读史有学问:王立群讲史记 (大家小书系列)
Author: 王立群
Date: 2012-02-01
Description: ]]>
Publisher: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目录
序言
风云气多　儿女情长
宁为玉碎　不为瓦全
刘邦的心声
哥不是个传说
人非别后　心许生前
君主勿戏言
为达富贵　不近人情
冲动的惩罚
这个打闹不一般
鹤、狗、蛐蛐儿及其他
等一下杀我　我先系好帽带
驾车的人　你伤不起
男人的背后
旷达哥范蠡
一杯肉羹引发的灾难
慈母纵子乱
赵氏孤儿
陈涉的失诺
生得传奇　死得离奇
萧规曹随的人事纠葛
不折腾相国
分肉与治国
虎落平阳遭狗欺
夷齐的气节
友谊与棉花糖
慧心者多结巴
祸福无常的弥子瑕
形貌本无事　世人自扰之
淡定哥的舌头
超越时代的悲哀
他是一个人在战斗
李斯的哲学
知遇感恩“被谋反”
耿介的周昌
郁闷死的丞相
郦食其之死
治国与齐家
与时俱进的叔孙通
三朝恩泽冯唐老
谦恭驶得万年船
忠厚长者直不疑
性格与命运
不以裙带论英雄
被扭曲的心灵
吃鱼的故事
为官当自律
直者汲黯
郭解的江湖
邓通的发迹
酒的功能
跋

序　言

汉武大帝天汉二年（前99年）的一场飞来横祸，成了司马迁内心深处难以湮灭的历史印记。

这一年，名将李广的孙子李陵率区区五千人马，配合汉武帝宠爱的李夫人的哥哥、贰师将军李广利讨伐匈奴。在居延一带，李陵与匈奴八万主力大军相遇，李陵率部奋战八天，“矢尽道穷，救兵不至（《报任安书》）”，兵败投降。

李陵兵败投降的消息传至长安，汉武帝大为愤怒，前几天还交口称赞李陵的满朝文武马上转变阵营，对李陵痛加指责，纷纷列举李陵的种种罪恶。作为太史令的司马迁生性就痛恨察言观色、趋炎附势的人，又恰逢汉武帝询问他对李陵事件的看法，司马迁知道自己应该拨乱反正、塞睚眦之辞了。司马迁从前代前辈身上所学到的秉笔直书、直言敢谏的良史精神让他说了一番足以改变他命运的慷慨陈词，他从李陵平时的为人以及作战双方的具体情形分析李陵投降可能是权宜之计，是在寻找机会报答汉廷，言说之间不无对贰师将军李广利没有尽职的旁敲侧击。

司马迁的直言触怒了汉武帝，汉武帝认为他是在为李陵辩护、讽刺无能的李广利，也是在暗示自己的用人不当。于是，司马迁被冠以“诬上”的罪名下狱。这一案件落到了臭名昭著的酷吏杜周手中，或许杜周自感领会了“领导”的意思，对司马迁施以各种酷刑，司马迁始终没有屈服。后因传闻李陵帅匈奴军队攻打汉朝，汉武帝盛怒之下将为李陵辩护的司马迁判以死刑。按照汉朝律令，死刑可以钱自赎；无钱可以宫刑替代免死。这本来是一线转机，但是命运没有眷顾司马迁，左右亲近无人敢替他鸣不平，旧交好友无人愿为他行御前营救。万般无奈之下，家贫无以自赎的司马迁，只得自请宫刑，忍辱苟活。次年，司马迁平静地接受了令家族蒙羞、让世人不耻的“腐刑”。

真正的勇敢不光是因为某件事壮烈地死去，有时还应包括因为某件事而“卑贱”地活着。支撑司马迁坚持活下来的是他的史官家族的责任，是完成他父亲司马谈遗愿的孝心，是他成就一家之言的不朽志向。

李陵之祸摧残了司马迁的肉体，然而并没有摧毁司马迁的人格、理想，反而激发了他发愤著书的斗志。就这样，一部“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煌煌历史巨著诞生了。

三千年的风云变幻、世事沉浮，三千年的金戈铁马、刀光剑影，三千年的帝王将相、贩夫走卒，三千年的草莽英雄、文弱书生，三千年的人生沧桑、怨愤郁结，经过司马迁满怀豪气、不平则鸣的浸染，最终凝结在五十二万余字、一百三十篇中。

这位精神贵族用生命写就的一家之言，后人称之为《史记》。

一部史家绝唱，梳理了一个民族几千年的历史记忆；一部无韵离骚，饱含了一个痛苦灵魂的满腔愤懑。汉武帝以他的专制刀剑阉割了司马迁的肉体，然而，他阉割不了司马迁的思想。超越精神与身体的双重苦难，司马迁用他文直事核、“不虚美、不隐恶”却饱含血泪之情的笔墨，将这一大汉盛世天子钉在了历史的光荣榜与耻辱柱上。

此后，司马迁的事迹就湮没不彰了，就像一颗璀璨的明珠，忽然没入了厚厚的尘埃，无声无息了。他死于何时，怎样死的，都成了考证不清的谜。记录历史的人，却被历史忽略，这是命运对他的捉弄，还是他的生命就此戛然而止？

当他写完最后一句“余述历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迄，百三十篇”时，司马迁应该是投笔四顾、内心茫然的，他的愿望实现了，他父亲的愿望实现了，他史官家族的愿望实现了。他可以了无牵挂了，他可以无憾而去了。他的一生应该定格在了那一历史时刻。在从传说中的轩辕始祖到当朝汉武大帝的一场文字狂欢中，司马迁以自己的血肉之躯诠释了一种个体的生命精神，在倾情再现了波澜壮阔、纵横捭阖的历史画卷后，他的一生已然无法超越，他的生命走到了极致，也就走到了尽头。

司马迁走了。但是，透过光怪陆离的刀光剑影，感受着激情澎湃的鼓角争鸣，和着伯夷叔齐的吟唱，走出蜿蜒清淑的龙门山，我们分明看到了一位气宇轩昂的长者，似乎要向我们说些什么。

风云气多　儿女情长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史记》卷七《项羽本纪》

在一般人的印象之中，项羽是个披甲执锐、瞋目而叱、斩将刈旗、东西驰骋、南北征战的一世英雄豪杰，但是，人们大多忽略了他也是一个性情中人。

项羽的重情，莫过于对虞姬了。“霸王别姬”的故事因此千古流传。

司马迁记载，陈平投奔刘邦的时候，曾经向刘邦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背叛项羽，原因在于项羽任用的不是自己的同族兄弟，就是他妻子的兄弟，从这里可以推测项羽是有妻子的，虞姬可能只是他的妾。但是，经常伴随在项羽身边的女人就是这位虞姬，可见虞姬在项羽心目中的位置。项羽既爱江山，也爱美人。因为爱江山，他才南征北战，纵横驰骋，陶醉于西楚霸王的宝座；因为爱美人，虞姬才行军之中一直跟随，依依不离。

垓下被围，四面楚歌。项羽夜起饮酒，慷慨悲歌，这首著名的《垓下歌》中充满了英雄末路的万绪悲凉，而“虞兮虞兮奈若何”更是透出了霸王项羽对美人的万般柔情。

《楚汉春秋》中记载，项羽悲唱《垓下歌》后，虞姬接着和唱一首，歌词是：“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研究者都认为虞姬这首和歌是后人的伪作。但不论这首歌的真伪如何，项羽行军之中一直带着美人虞姬，确是不争的事实。

正因如此，历史上才留下了这段英雄美人的悲剧。

高歌数遍后，项羽，这“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流泪了。他不仅是个英雄，而且是性情中的英雄。数行眼泪中包含着对虞姬的悲怜、对虞姬的难舍、对虞姬那刻骨铭心的爱；包含着霸王护惜战马、体恤将士的柔情悲怀；包含着日暮途穷、英雄末路的无奈。众将士闻之也都感极而泣，潸然泪下。

后来的班固在《汉书》中把“泣数行下”改成了“泣下数行”，顺序一调整，神气大失。“泣下数行”只是静态的描述，“泣数行下”则是一个动态刻画，更能倍加传神地渲染出项羽英雄末路时无声的悲壮气氛。

古之英雄流泪者多矣，然未有如项羽般如此动人心魄者。

把项羽逼得日暮途穷的刘邦也能哭，也哭过，并且很会哭。

汉二年（前205年），刘邦一出关，就立刻为被项羽害死的义帝熊心举行隆重的葬礼，大哭一场。“哭”的程序完之后，他立刻举起为义帝复仇的大旗，东伐项羽。项羽乌江自刎以后，他又立即以鲁公之礼安葬了项羽，在墓前又大哭一场。刘邦为什么会哭项羽呢？是英雄相惜，是内心有愧，还是大功告成喜极而泣？没人能猜到刘邦内心想的是什么。然而，刘邦哭项羽，总给人这样一种印象：就像多年以后，据说是他的后代的刘备摔孩子那样。要知道，刘邦哭项羽是有一个背景的。当初，楚怀王封项羽为鲁公，项羽死后，楚地全都投降了刘邦，只有鲁地迟迟不降，鲁地是最后一个投降的。

在古代汉语里，哭与泣是有区别的。有泪有声叫哭，有泪无声叫泣。刘邦的哭，是必须带声的，是哭给人听的；要哭得响亮，是秀给人看的。项羽的泣，是无声的，是内发的，是不愿被别人看到的，是内心悲凉与无奈的真实流露。

什么是悲剧？鲁迅先生给出了一个定义，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今天安徽灵璧县城东、宿泗公路南侧，四季常青的一片树林里，沉睡着一座古墓——虞姬墓。墓碑横额刻有“巾帼千秋”四字，两旁对联是：“虞兮奈何，自古红颜多薄命；姬耶安在，独留青冢向黄昏。”

千载之下，我们对红颜薄命、生死不离的虞姬欷歔不已，对风云气多、儿女情长的本色英雄项羽感喟不已。

乌江的水啊，依旧湍流，它带走了楚汉的风云，目睹了一个英雄的末路，见证了一种凄美的情愫，咆哮着一首悲情的挽歌。

宁为玉碎　不为瓦全

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舣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

——《史记》卷七《项羽本纪》

哭和笑都是人类情感的宣泄与流露，但是人们更喜欢笑。

笑大多因欢喜之情而发。鲁仲连谈笑之间，退却秦军；李白高唱着“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豪气牵云，响应唐玄宗的召唤，飞奔洛阳；杨玉环看着快马加鞭从岭南运来的新鲜荔枝，“一骑红尘妃子笑”；苏轼春游，“墙外行人，墙内佳人笑”，虽也有“笑渐不闻声渐消，多情反被无情恼”的丝丝烦恼，然而内心终究是痛并快乐着的。

不过，笑并不全是快乐的。正如喜极而泣，亦有笑中含悲。《史记》中记载的项羽唯一的一次笑就包含着浓烈的悲壮色彩。

突围至乌江，项羽拒绝亭长救助，面临着一生最痛苦的生死抉择。前有大江，后有追寇，“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王勃《滕王阁序》）”，复杂纷繁的心态、百感交集的思绪，司马迁举重若轻地拈出了一个“笑”字，把这一场面乃至项羽一生的悲剧色彩渲染得无以复加。

项羽自刎前的这一笑，是单纯的笑，更是复杂的笑。这一笑蕴涵着太多的意味：悲凉、愤恨、无奈、无畏、蔑视、高傲、感激、愧疚、痛苦、留恋……从这一笑之中，我们能够感知到的是一个慷慨悲壮、“生为人杰，死亦鬼雄”的项羽。

《诗经》中有“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名句，清代王夫之评价这几句诗时说“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司马迁写项羽一“笑”的点睛之笔，则是以笑写悲，愈加增其悲。

如果说霸王别姬因有虞姬的存在，尚给人凄美之感；乌江拒渡，一笑之间，拔剑自刎，给人的则是悲壮，是崇高。

《三国演义》中写“三江口周瑜放火，诸葛亮智算华容”时，曹操有过三次仰天大笑。

第一次是曹操兵败逃到乌林之西、宜都之北。“乃于马上仰面大笑不止”。他认为诸葛亮无智，周瑜少谋，如果自己用兵，一定会在此埋伏人马。一笑未了，引来了常山赵子龙。第二次是走到葫芦口，曹操躺在树林里，又一次仰天大笑。这一笑引出了张翼德。第三次，走到华容道，曹操第三次仰天大笑，笑声未止，大将关云长，手提青龙刀，胯下赤兔马，截住去路。

逃亡途中曹操的三次“大笑”，本是自作聪明、嘲笑他人，想显示自己的智慧，是小说的写法，给人的是诙谐、是幽默，更加衬托出诸葛亮的多智。

与爱笑的曹操相反，项羽最爱发怒，司马迁在《项羽本纪》里至少写了项羽的十次大怒。面对乌江亭长，项羽却笑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悲凉的一笑之后，项羽就决定以死明志了。

人在顺境时会情不自禁地笑，但在遭遇挫折、身处逆境的时候，却很难笑得出来。其实，最该笑的时候，正是身处逆境之时。项羽在“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的情形之下，面对渡江的船，面对好心的船夫，他最后的一笑，悲壮而体面地凝结在了他的脸上。

刘邦的心声

高祖常繇咸阳，纵观，观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五年）正月，诸侯及将相相与共请尊汉王为皇帝。汉王曰：“吾闻帝贤者有也，空言虚语，非所守也，吾不敢当帝位。”……汉王三让，不得已，曰：“诸君必以为便，便国家。”甲午，乃即皇帝位为汜水之阳。

（五年五月）高祖曰：“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馕，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九年）未央宫成。高祖大朝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起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殿上群臣皆呼万岁。大笑为乐。

（十二年）高祖还归，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

高祖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吕后迎良医。医入见，高祖问医。医曰：“病可治。”于是高祖嫚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遂不使治病，赐金五十斤罢之。

——《史记》卷八《高祖本纪》

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而幸分一杯羹。”

——《史记》卷七《项羽本纪》

刘邦，字季。按古代兄弟伯仲叔季的排行次序看，他应该排行第四。但史书中没有记载他还有个三哥，所以一般都认为刘邦排行第三，人称刘三。

刘邦少时不事农事，游手好闲，经常受到父亲的训斥。他有两大爱好：喜嗜酒，好美姬。刘邦是个美男子，如何好色史无详细的正面记载，喝酒倒都是不给钱的。这时的刘三，就是一个无赖。不知为何，后来混了个泗水亭长之职。起用刘邦，可能是出于以暴制暴的考虑吧！

于是刘邦有了经常到秦都咸阳出差的机会。有一次，他看到了秦始皇的巡游队伍。场面宏大，气势威严，让撅着屁股跪在路边的刘三开了眼界，喟然长叹：“大丈夫当如此也。”这一声长叹正是他心声的真实表达，一个“当”字，活脱脱勾勒出了刘三的志向，对于权力的无比垂涎与艳羡。

刘邦在押解劳役去骊山途中，在劳役大都逃之夭夭的无奈之下，被迫揭竿。他虽然没有多少军事指挥才能，但他善于用人。韩信也曾说刘邦“善将将”。张良、萧何、韩信都在刘邦的器重之下为汉帝国立下了赫赫战功。项羽面对秦始皇巡游队伍也发出“彼可取而代之”的感叹，但刘三以“咱俩是兄弟，我爹就是你爹，你要是煮你的老爹，不要忘了分我一杯肉汤”的无赖做法，最终胜项羽而出。

在尊其为帝的呼声中，刘三忸怩作态，推让三次，在故作极不情愿状中，坐上梦寐以求的皇帝宝座。刘邦此时的那番话语，实在是十足的虚伪与矫情，不过也开了后世汲汲篡权、却又矫揉造作的先河。

未央宫落成大典，太上皇庆祝寿辰。刘邦借机追问他爹，“看看我的产业比我二哥如何”。此番话语，既是对早年他爹训斥他不务正业的耿耿于怀，更是功告垂成后耀武扬威的表达。在群臣的大笑与高呼万岁声中的太上皇，不知该是如何的尴尬。这是刘邦真实的心声。

高祖还乡，不乏炫耀。与旧日酒友的高歌与热泪盈眶却也真实表达了从一个无赖到汉朝大帝的感慨，这其中的艰辛也许只有刘邦自己知道。

病重之际，拒绝就医，那一番天意的表达虽愚昧但也是一七尺男儿的刚烈写照。只因如此，《大风歌》才会传遍帝国。

刘邦的发迹史虽包含太多的偶然，但与他怀大志、善将将、重情意是分不开的。有道是，天道酬勤。天道也酬志、酬智。

哥不是个传说

初，卜式者，河南人也，以田畜为事。亲死，式有少弟，弟壮，式脱身出分，独取畜羊百馀，田宅财物尽予弟。式入山牧十馀岁，羊致千馀头，买田宅。而其弟尽破其业，式辄复分予弟者数矣。是时汉方数使将击匈奴，卜式上书，原输家之半县官助边。天子使使问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牧，不习仕宦，不愿也。”使问曰：“家岂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与人无分争。式邑人贫者贷之，不善者教顺之，所居人皆从式，式何故见冤于人人！无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于边，有财者宜输委，如此而匈奴可灭也。”使者具其言入以闻。天子以语丞相弘。弘曰：“此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而乱法，愿陛下勿许。”于是上久不报式，数岁，乃罢式。式归，复田牧。岁馀，会军数出，浑邪王等降，县官费众，仓府空。其明年，贫民大徙，皆仰给县官，无以尽赡。卜式持钱二十万予河南守，以给徙民。河南上富人助贫人者籍，天子见卜式名，识之，曰“是固前而欲输其家半助边”，乃赐式外繇四百人。式又尽复予县官。是时富豪皆争匿财，唯式尤欲输之助费。天子于是以式终长者，故尊显以风百姓。

——《史记》卷三十《平淮书》

卜式，河南洛阳人氏，主要从事种田、畜牧工作。

起初，卜式父母去世了，留下卜式和一个弟弟相依为命。等到弟弟慢慢长大，可以独立门户的时候，卜式就与弟弟分开过。父母为他们兄弟俩留下了点遗产，卜式作为哥哥，分家的时候只要了家中养的一百余头羊，而将家里所有的田地、房屋和财物都全部给了弟弟。

卜式与弟弟分家之后，自己带着这一百余头羊上山，开始了他的创业史。卜式牧羊十余年，收获颇丰，一百余头羊十年间变成了一千多头，有羊就有钱，卜式创业成功了！与卜式相对的是他的弟弟，当初分家的时候卜式将家里的财产都给了弟弟，但是十年时间弟弟却捣鼓破产了，所有家产全部败光。卜式回来后不能看着弟弟流落街头，于是又把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财产分给弟弟一部分，如此这般的事情重复了好多次。一个是从无到有，一个是从有到无，这就是二者的差距，这也可以看出卜式的不俗之处，卜式有着不同凡常的头脑与智谋。

卜式是一个传奇式的人物，自己主动入山十年，其间与外界几乎割断了联系，十年后带着一群羊重出江湖，那么，这十年他是怎么生活的？他是怎样从无到有聚积财富的？这都是一个谜。《史记》中记载的另外一件事情似乎可以略微透露点信息。后来汉武帝任命卜式做郎官，卜式不愿意做，武帝便劝说他：“我的上林苑中有羊，但都不是很肥壮，想要你去饲养它们。”一听这话，卜式很高兴，在天子眼皮底下干起了他的老本行。自然，卜式这个中郎官就有点与众不同，他的官服是布衣草鞋，专职工作是牧羊。在上林苑待了一年多，羊长得很肥大，而且繁殖也快，数量增加了不少。武帝路过时看见上林苑羊群的变化，对卜式称赞有加。卜式说：“不只是牧羊是这样，治理百姓也是同样的道理。按照时令放养羊，不好的羊立刻赶走，不使让一只坏羊危害一群羊。”武帝认为卜式是奇才，就任命他为缑氏县的县令来考验他，看看他这套“牧羊哲学”在现实中有何实际效用，结果缑氏县的百姓对他评价很高，认为他是个好领导，可以带领大家致富，走向新时代。后来又调为成皋令，治理漕运，成绩显赫。如此看来，卜式哥确实不是传说！

其实，卜式哥的传奇还有很多，其中有一点就是要捐助一半家产给国家。

卜式生活的年代，正是汉武帝大举发兵出击匈奴的时候。战争是一件旷日持久、劳民伤财的事情，长时间屡次作战让大汉王朝有点捉肘见襟的感觉，政府有点吃不消了。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卜式主动上书给武帝，说是愿意将家产的一半捐给国家，以此来补贴边防费用。汉武帝看到这个上书之后，立即派出使者询问卜式：“你这样做，是不是想做官呢？”卜式回答说：“我从小就放羊，没学过做官的学问，不习惯过官吏的生活，我不愿意做官。”使者接着又问，“那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冤屈，需要皇上来为你主持公道呢？”卜式回答说：“我生性就不爱和人争抢，对于我的邻里乡亲，他们如果生活困难我就借给他们钱粮，他们如果不做好事、为非作歹，我就开导教诲他。我所住的地方，大家都依赖我，我能有什么冤屈呢？我没有需要申诉的事情。”如此一来，使者实在是郁闷透了，武帝交给他的任务没有完成，这样是不行的，所以最后他索性直奔主题，打破沙锅问到底：“那你拿出一半财产来到底是图啥呢？有啥目的呢？”卜式的回答很简单，也很单纯，就是为国家出力：“天子征讨匈奴，有才略有勇力的人应该征战沙场，为国捐躯；有钱财的人就应该捐献财物出来，资助军队。这样我们大汉就能把匈奴给消灭了。”惊讶也好，不信也罢，使者总算是完成了任务，回去复命时将卜式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武帝。武帝听罢，也是颇感惊讶，也有点怀疑卜式的动机，以为卜式是靠捐财产借机炒作，运用的是欲擒故纵之计，以求得到更高的职位。猜不透、想不通的汉武帝最后召见丞相公孙弘，请公孙弘发表一下看法。公孙弘认为：“这不符合人的本性。对这些不合法度的人，不能因为他们而扰乱了正常法纪。请陛下不要答应他。”

公孙弘这一番话实际上肯定了武帝之前的怀疑，所以武帝一直没有回复卜式，这样拖了几年，才让卜式回家。卜式回家乡后，继续干他的耕种、畜牧工作。

卜式与国家元首的协商没有成功，事情在武帝那慢慢就淡忘了。但是，战事还在进行，加上一年多之后浑邪王来投降，需要花费大量钱财安抚人心，致使国库严重空虚。第二年又出现了贫民大迁移的情况，这么多的人需要吃饭穿衣，国家供给乏力啊。卜式便拿出二十万钱给河南郡守，用来安顿移民。后来，河南郡守向武帝上报当地富人资助贫民的名册，武帝看见卜式的名字，之前淡忘的那个怪人的话语又在耳边再次响起，武帝说：“这个人之前就想捐出家财的一半来帮助边防建设，看来所言非虚。”于是，武帝赏赐卜式，把四百戍边人的十二万给养钱归他，卜式又把这些钱全部交还给朝廷。此时，全国的富豪都在忙着藏匿钱财，只有卜式傻兮兮地、乐不颠地拿出钱帮助国家边防事业。卜式很独特，卜式很另类！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卜式这一乡里羊倌却能主动为国捐助财物，其胸怀确实令人感叹！当时像他这样的傻小子不多，只此一个。现代人的境界似乎比古代人高了很多，不断有人声称要在死后“将一半财产捐献给社会”，还有人要捐出全部财产，还有人说要将礼金捐给灾区，这似乎是人类的一大进步，但是，在看惯了众多的“诈捐门”事件后，我们不禁要对某些所谓的无私情怀持一种观望态度。当初公孙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看扁了卜式，现代人千万不要让古人偷着笑啊，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留待历史验证吧！

人非别后　心许生前

季札之初使，北过徐君。徐君好季札剑，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为使上国，未献。还至徐，徐君已死，于是乃解其宝剑，系之徐君冢树而去。从者曰：“徐君已死，尚谁予乎？”季子曰：“不然。始吾心已许之，岂以死倍吾心哉！”

——《史记》卷三十一《吴太伯世家》

吴王寿梦的小儿子季札，是兄弟四人中最有才的，深得父亲器重，想把王位传给他。但季札认为这样做不符合一般规则，拒绝接班。

季札出使北方诸国时，途经徐国，造访了徐君。徐君十分喜欢季札的佩剑，只是没好意思说出口。季札内心也明白了徐君的心思，但在春秋时代，佩剑不仅仅是一种装饰，更是一种象征，是使者的象征，是礼仪的象征，季札还要出使别的国家，佩剑是必需之物，所以没有把佩剑赠送给徐君。后来，季札出使任务光荣完成后归国，途中再经徐国，这时徐君已经死了，于是他解下宝剑，挂在徐君墓前的树上，“扬长而去”。他的随从说：“徐君已经死了，这是要送给谁呢？”季札回答：“不能这样说，当初途经此地时，我在心里已经向自己许诺要把这剑送给徐君，怎么能因为徐君死了而违背自己的诺言呢！”

季札所坚守的，居然是内心默许的诺言，竟然是针对死人来兑现的。季札挂剑，遂成为恪守诚信的万世师表。

古代君子的风范，但愿能来一次穿越，刷新一下今日失信弥漫的空间。

毒奶粉、假疫苗、假农药、假文凭、地沟油、染色馒头、瘦肉精，真品与赝品齐飞，诚信与欺诈难辨。而在很多统计数据上，我们总是在“被增长”、“被就业”、“被幸福”着，失信与造假叠加，焦虑与质疑不断。

季札挂剑的确是个老掉牙的故事，但老掉牙的背后恰恰是现代社会中所普遍缺失的。

在当下，我们似乎早已习惯了欺诈，习惯了谎言；习惯了自欺、欺人、被人欺。别人对我们的许诺，我们不断地去求证；自己对自己的许诺，我们很少去实施；自己对他人的许诺，我们避免去验证。乱喊狼来了不好，我们每天却都在喊。当我们捶胸顿足要求别人信任时，先扪心自问一下是否值得“被信任”：太上不欺心，其次不欺人，再次不欺天。

如果你无法兑现许诺，那你总能够做到不承诺吧，哪怕是在心里；如果凭一己之力不能清除所有的污垢，那总能够做到拒绝同流合污、让世界稍微干净一点点吧。

附记：前段时间，某知名人士的学历“造假门”吸引了大众的眼球（尽管其文凭被证明似乎也许好像是真的哎）。在接受采访时，这位人士一方面大谈真诚，说不真诚就不会成功，“从头至尾我都是一个真诚的人”；另一方面大放厥词，“如果把全世界都蒙了，就是你的真诚蒙到了别人，你欺骗一个人没问题，如果所有人都被你欺骗到了，就是一种能力，就是成功的标志”（是够真诚的）。实在弄不懂这是什么逻辑，也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成功：成功就是把所有的人都给“蒙”了。令人疑惑的是，这个“所有的人”包括你自己吗，你自己能把自己哄得手舞足蹈吗？如果不包括你自己，那还是“所有的人”吗；如果是，那你自己还算不算“人”呢。现在有点想明白了，之所以把欺诈与真诚划上等号，或许是早已脱离了人类的缘故。怪不得有人说，现代社会，“宁做真小人，不做伪君子”，这至少还展露了其“真实”的一面，比装×的强多了。再说了，装，谁不会啊！

看来，世界上不是缺少丑，而是缺少发现丑的眼睛。我们不禁要问，面对众多的丑，社会的道德底线和政府的监管到底又在哪里呢？

君主勿戏言

十二年，初，襄公使连称、管至父戍葵丘，瓜时而往，及瓜而代。往戍一岁，卒瓜时而公弗为发代。或为请代，公弗许。故此二人怒，因公孙无知谋作乱。连称有从妹在公宫，无宠，使之间襄公，曰“事成以女为无知夫人”。

——《史记》卷三十二《齐太公世家》

成王与叔虞戏，削桐叶为珪以与叔虞，曰：“以此封若。”史佚因请择日立叔虞。成王曰：“吾与之戏耳。”史佚曰：“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于是遂封叔虞于唐。

——《史记》卷三十九《晋世家》

“君无戏言”最早出现于成王“桐叶封叔虞”的故事中。成王即位之时，年纪尚幼，但也学到了作为君主经常会用到的礼仪性话语。有一次在和叔虞嬉戏时，将一片桐叶削成珪状，并且煞有其事地说：“我以桐叶册封你。”要知道，在古代，世有史官，君举必书，天子的一言一行都是要记载下来的，因此，作为史官的佚马上奏请成王择吉日册立叔虞。成王说：“我只是和他开玩笑呢。”史佚马上义正词严地说：“天子没有玩笑话，说出来的话都会被史官记载下来，然后行之于礼，见之于乐，一言九鼎。”于是就把叔虞封在了唐地。自此之后，成王一生不敢有戏言，言必行之。

自此之后，“君无戏言”成为约束君主行为与显示君主权威的重要方法，但在历史上君主说话不算数的事例有很多，也因为君主的戏言，酿成了许多祸乱。

春秋时代，齐襄公派连称、管至父到葵丘去戍守，这个人事调动是在收瓜的时节公布的，齐襄公与他们约定，等明年瓜熟时节就派人去替换他们。两人听命而去，戍守一年，但是等到瓜都收完了，二人还没等到朝廷的签发命令。是齐襄公忘了这件事？不是。朝中也有人替他们向齐襄公说明情况，恳请再发调遣令，但是齐襄公还是没有答应。连称、管至父两人盛怒之下，联合公孙无知以及连称在宫里不得宠的堂妹，开始谋划叛乱之举，最后齐襄公因为自己的不守信用而命丧黄泉。

西汉时期，汉景帝有个弟弟也就是后来被封的梁孝王，深得其母窦太后喜爱，起初与景帝关系也不错。有一次兄弟两人宴饮之时，悠闲舒缓之际，景帝对梁孝王说：“等我百年之后会将王位传给你。”当时因为景帝还没有立太子，所以虽然梁孝王也知道景帝所说未必是真话，但内心欣喜异常，本就想立梁孝王为太子的窦太后自然也很高兴。仗着景帝的一句承诺，加上梁孝王上有太后为其撑腰，日渐骄蹇，梦想着兄终弟及的那一天，等待着高登皇帝宝座的那一天，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景帝立了胶东王为太子。梁孝王郁郁不平，派人行刺为景帝出主意的袁盎等人，事发之后，回到梁国，整日闷闷不乐，最后在懊恼与怨恨当中一命呜呼了。

无论是大臣还是兄弟，整到最后都玩命了，这样的戏言最好还是不要讲。当然在历史上也有君主戏言成笑谈的例子。

据《古今笑史》记载了一个笑话，唐玄宗想让清勤不倦的牛仙客做宰相，怕朝中官员反对，便先向高力士询问，以求得到支持，但是高力士认为不宜用牛仙客为相。唐玄宗本来是想得到支援，以此推行自己的想法，结果反而先吃了一个闭门羹，因此极为生气，赌气说：“那就应该让康某为相！”因为赌气所以说出绝不可能当宰相的一个人。结果有人将这事告知康某后，康却信以为真，穿着打扮一番上朝，站在朝班中，伸长了脖子等着宣布他为宰相的命令。

康某“拿着个棒槌就当真”，受到了时人的嘲笑，但是，康某拿着的这个棒槌是有着久远历史的威严的“君无戏言”，所以这个棒槌应该就是真的，只不过康某没有亲临演播厅现场，没有感受到君主的语气而成了被人取笑的对象。其实，康某是“君无戏言”的坚定维护者，在他听到别人传达的玄宗的话语时，他或许也是有疑惑的，或许也有天上掉馅饼的感觉：苍天啊，大地啊，是哪位神仙姐姐替我说的好话呀！但是，长期以来坚定的思想政治教育让他的疑惑慢慢地淡去，他的脸上也露出了傻傻的笑容。

汉代乐府诗里有首叫《公无渡河》的乐歌，据《古今注》记载，一天早晨，朝鲜津卒霍里子高去撑船摆渡，望见一个披散白发的疯癫人提着酒壶奔走。眼看那人要冲进急流之中了，他的妻子追在后面呼喊着不让他渡河，却已赶不及，疯癫人终究被河水淹死了。那位女子拨弹箜篌，唱《公无渡河》歌曰：“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其声凄怆，曲终亦投河而死。

仿作一首于此。君无戏言，君竟戏言！戏言而死，将奈君何！

为达富贵　不近人情

管仲病，桓公问曰：“群臣谁可相者？”管仲曰：“知臣莫如君。”公曰：“易牙如何？”对曰：“杀子以适君，非人情，不可。”公曰：“开方如何？”对曰：“倍亲以适君，非人情，难近。”公曰：“竖刀如何？”对曰：“自宫以适君，非人情，难亲。”管仲死，而桓公不用管仲言，卒近用三子，三子专权。

——《史记》卷三十二《齐太公世家》

君臣遇合是古代士人的最高目标，在未得君主赏识沉沦下僚时，为了能得君主赏识，他们会通过各种方法来接近君主以求博取君主喜爱。

伊尹为了拜谒成汤，自动成为有莘氏的陪嫁人员，背负着锅碗瓢盆，向成汤陈说治国之道，得到成汤的重用；姜太公屠牛于朝歌，后垂钓于渭水之滨为文王所识，一跃而为天子师；宁戚为了接近齐桓公，受雇于商人，为其驾车，击牛角而歌，终为齐桓公重用。这些人皆为才能超群之人，他们为了得到君主的重用，也运用了一定的策略，但是，这种策略只是得到与君主交谈的机遇，为了得到展示自己的机会，属于正常行为。

但是，某些以谋取富贵为目标的人，他们接近君主的策略与方法却不可恭维。

管仲病危之时，一向倚重管仲而称霸诸侯的齐桓公，便向管仲询问相国的接班人，管仲没有直接回答，没有提供候选人，而是将球又踢回了齐桓公那儿，让齐桓公自己来说其意中人。齐桓公说了三个人，这三个人在齐桓公那可谓是大红大紫之人，深得齐桓公喜爱。那么这三个人是谁？他们是怎么让桓公喜爱到将相国高位让他们坐的地步呢？

这三个人的名字都怪怪的。

其一是易牙。易牙为取悦桓公，将自己的儿子杀了。

易牙是齐桓公的御用厨师，烹饪技术极为高超，日日侍奉得桓公那叫一个舒坦啊。但是时间一长，美味的东西吃得多了，齐桓公也会感觉单调，有一次桓公无意中感叹说：“山珍海味我品了不少了，就是没吃过人肉，不知人肉是什么味道。”不管桓公这话是有心还是无意，易牙反正是当了真，后来竟把自己的儿子杀了给桓公做了盘下酒菜。桓公得知了真相之后，被易牙的行为感动了：易牙对我真是好啊，爱我胜过自己的亲骨肉。

其二是开方。开方为取悦桓公，背离了自己的双亲。

开方本是卫国的太子，有一次，齐桓公率兵讨伐卫国，卫国败得一塌糊涂。这样，卫国国君无奈之下派自己的长子开方前去求和。和平盟约结成之际，开方提出要留在齐国，侍奉齐桓公。齐桓公对此很不解，不知道开方所为何故竟然舍得放弃储君之位而甘居齐国，开方拍了齐桓公一顿马屁，说在齐国侍奉桓公比他自己在卫国当国君要有价值。这一马屁拍得真有水平，拍得齐桓公云里雾里地转，齐桓公美滋滋地、大大方方地给了开方一个官职。开方在齐国一待就是十五年，就连自己的父亲死了也没有回去奔丧。桓公认为开方对自己忠心耿耿，对他的孝心超过自己的父母。

其三是竖刀，竖刀为取悦桓公，自宫为宦官侍奉桓公。齐桓公认为竖刀为了能侍奉自己，不惜做了历史上第一个主动阉割自己的人，认为竖刀爱他胜过爱自己的身体。

这三人为了取悦齐桓公，不惜抛却了人间至情亲情，不惜毁坏受之于父母的血肉之躯，这样的大破坏行为必然有着不同寻常的效果，齐桓公从他们这违背常人的行为中，得到的是唯我独尊、以我为主的感觉，因此对这三人很是看重。

那么，作为旁观者的管仲又是怎样回答桓公的呢？管仲认为杀子、倍亲、自宫都不是人之常情，不符合人的正常的感情付出原则，这种人是不可亲近的，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爱的人怎么会爱国君；连自己的父亲都不尽孝的人怎么会尽孝于国君；对自己身体都很残忍的人心地也会很残忍，认定这种不合常规的行为背后必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因此，直接断言这三人都不是为相的最佳人选。

可惜的是，管仲死后，齐桓公并没有听从管仲的建议，最终将三人委以重任。这样不听“老人言”的桓公，最后自食恶果，在专权的三人的势力争夺中，齐国出现了内乱，一代霸主齐桓公死后尸体在床上停置六十七日没有殓殡出丧，身体上出现的尸虫都爬到了门口。

对于齐桓公，我们有悲叹，也有痛惜，但是，从管仲得到验证的言谈中，我们应该学到拨开乌云见真相的意识与能力，糖衣炮弹虽好，但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切忌不可踏进美丽的陷阱！

齐桓公带着他对管仲的羞愧之心离去了，但是翻开史书，我们会发现易牙、开方、竖刀的子子孙孙们仍然连绵不断地存留在世界上。《古今笑史》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明朝嘉靖年间，通州受到蒙古俺答部的侵扰，敌情甚为严重，兵部尚书丁汝夔遵循严嵩之意，不敢主战，因为守备不利而被处以死刑。当时有官员看到此情况感叹说：“仕途如此险恶，还有什么做官的情绪呢？”但其中有一个人却笑道：“如果一日杀一个兵部尚书，这官只得丢掉不做；但假若一月杀一个，这官还是要做的。”可见，对于中国人来说，官位具有极大的诱惑力，所以即使是面对死亡，面对屠杀，也还是要拼命搏一下的。

可见，在中国，对于官的痴迷，是有悠久的传统的。

冲动的惩罚

哀侯十一年，初，哀侯娶陈，息侯亦娶陈。息夫人将归，过蔡，蔡侯不敬。息侯怒，请楚文王：“来伐我，我求救于蔡，蔡必来，楚因击之，可以有功。”楚文王从之，虏蔡哀侯以归。

——《史记》卷三十五《管蔡世家》

清初吴伟业的一首《圆圆曲》，给吴三桂身上抹上了一丝痴情的色彩，一句“冲冠一怒为红颜”似乎带有更多的普遍意义，从某种程度上诠释了众多男性的心声，春秋时期就有这样几位代表。

春秋时期，国与国之间经常通过联姻的方式巩固自己的政治利益、加强彼此的联盟。当时有这样的一对连襟，他们同是陈国的女婿，一位是蔡国的哀侯，一位是息国的国君。他们之间最初关系还不错，但是平静的关系在息夫人一次回娘家途中被打破了。息夫人回娘家要路经蔡国，这本来是一件极好的事情。要知道，在春秋时代，出嫁的女子回娘家是很不容易的，有很多约束，一年与自己的父母见面的机会都不多，有的甚至一生再也见不到父母，更不用说是见嫁到别国的姊妹了。息夫人到了蔡国，蔡哀侯可能是色令智昏，顾不得礼义廉耻，顾不得亲戚颜面，一见自己的小姨子，他就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了，竟然打起了息夫人的主意，要对息夫人动手动脚。

息夫人受了这样的委屈与侮辱，回到息国对自己的夫婿免不了哭诉一番。俗语说“朋友妻不可欺”，更何况欺负的是我息侯的心肝宝贝，怒气中烧的息侯发誓要报复以血此辱。情急之下，息侯使出了“借力打力”之招，派人向楚文王请求援助。要知道“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楚文王不是傻子，如果没有大赚头，他怎会劳师动众出兵讨伐？此种道理息侯是明白的，所以他打出的牌是：“您假装来讨伐息国，我向蔡国求援，因为是亲戚关系，蔡国必定会出兵相救，这时候您就可以以此为口实击败蔡国。”楚文王正琢磨北上扩张，还没想出个好由头，听闻此言，感觉甚好，马上依计而行。蔡哀侯果然上当，他兴冲冲地率兵来支援，不料被楚军来了个守株待兔，成了楚军的俘虏，被押回楚国。

事情至此，息侯的心头之恨似乎慢慢淡了。但是，会使用“借力打力”这一招式的，除了他息侯，蔡哀侯也会呀。蔡哀侯被押至楚国之后，明白了个中缘由，怒不可遏，我风风火火地来帮你，你竟然下绊子阴我：我不就是有点想法吗，我也没干成什么事呀，你息侯至于这么狠吗？既然你不仁也别怪我不义。于是乎，蔡哀侯就在楚文王面前吹起了“美人香”，见了楚文王就夸赞息夫人的美貌，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般的美人，见到息夫人之后只能是自行消失。楚文王本来就有攻打息国的想法，再加上这样一个大美人的诱惑，打着友好访问的幌子，带兵入侵，轻而易举地将息国给灭了。

世间之事不到最后，永远不能预料它的结果。息国被灭，蔡哀侯爽朗地笑了。但是，在他笑过之后，等待他的就只有哭了。事情因息夫人而起，最后这件事情也是因息夫人而止。楚文王如愿以偿地将息夫人占为己有，息夫人为楚文王生下了两个孩子，但是楚文王虽然得到了美人身却不曾得到美人心，不用说美人心，甚至连美人言都不曾听到，原来息夫人到了楚文王那儿人为地成了“哑巴”。楚文王为讨息夫人欢心，虽然不至于“烽火戏诸侯”，但确实是费劲了脑筋。最后还是息夫人道出了心中所想：“我一个妇道人家，却跟了两个丈夫，纵然是不能死，又有什么颜面来说话呢？”三年多无言的夫妻相对让楚文王已经是郁闷至极，缘由既然找到，接下来就是让悲剧的酿造者蔡哀侯来消解这一腔滔滔不绝的愤懑了：再次兴兵伐蔡。

息侯、蔡侯、楚文王的“冲冠一怒”，皆因息夫人而起，为红颜而怒，为情为理都说得过去，但是，怒火之下的人最易冲动，而冲动则是魔鬼，且不说楚国、息国、蔡国之间的三次战争，不知有多少无辜的士兵死在这“冲冠一怒”的怒火中，他们自己的社稷江山也就如此葬送了。

人在冲动的时候，大脑容易短路，不是一根筋，就是两头堵。大脑短路了，想要对棘手问题作出及时正确的反应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才有所谓的冲动打人、冲动杀人、冲动购物、冲动政绩的事情发生。无法克制人生的冲动必定是失败的，所以，请记住这句话，关键时刻，保持容忍与冷静，这是解决冲动的有效良药。

这个打闹不一般

缪侯以其女弟为齐桓公夫人。十八年，齐桓公与蔡女戏船中，夫人荡舟，桓公止之，不止，公怒，归蔡女而不绝也。蔡侯怒，嫁其弟。齐桓公怒，伐蔡；蔡溃，遂虏缪侯，南至楚邵陵。已而诸侯为蔡谢齐，齐侯归蔡侯。

——《史记》卷三十五《管蔡世家》

“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这样的画面在日常生活中是经常出现的，没有不吵架的夫妻，但是，在古代的帝王那儿，夫妻间的打闹嬉戏也容易引发大问题。

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作为一代枭雄，不仅在国际舞台上很有话语权，也赢得了众多女性“粉丝”的心，为了能在齐桓公这棵大树底下乘乘凉，好多国家的国君纷纷将自己的姐妹、女儿送到齐桓公帐前。在这其中，有一位是蔡国的蔡缪侯的妹妹。

要说这个蔡国送来的蔡妹妹可是不一般呢，或许是齐桓公对她还算宠爱吧，使得蔡妹妹有点恃宠而骄了。有一次，齐桓公和蔡妹妹到水中游玩，本来两人在船上喝酒嬉戏，相得甚欢，气氛很“给力”，蔡妹妹高兴劲一上来，就开始戏弄齐桓公了。原来这齐桓公有点怕水，蔡妹妹知道这点，就开始摇晃小船，船在水里左右晃荡起来，齐桓公有点不舒服，紧紧抓住船帮不放，并要求蔡妹妹罢手。一看齐桓公害怕了，蔡妹妹心里就乐了：哈哈！一个大男人，平时看着还怪能耐，威风八面的，这点水就吓着了，我得再吓吓他，看他能怕成啥样，以后也好有嘲笑他的谈资了。想到就要做到，蔡妹妹又来了第二波的晃荡攻势。或许是平常齐桓公太娇纵蔡妹妹了，也或许是蔡妹妹太没眼力了，仍然摇晃不止，结果开玩笑没把握好尺度，作大发了，齐桓公吓得魂不附体了，生气了。齐桓公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发起霸主脾气的齐桓公一怒之下，将蔡妹妹遣送回娘家蔡国去了。

在现在，只要自己想家了，有事没事都可以随时回娘家，但是，在春秋时代，没有正当理由是不能随便回娘家的。蔡妹妹这次可是被遣送回来的，蔡缪侯问明情况之后，感觉齐桓公有点太过分，不看僧面看佛面，况且你们不过是夫妻间闹了点小矛盾嘛，你齐桓公就把我妹妹给送回来了，这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吧。一怒之下，就决定将蔡妹妹另嫁他人，或许蔡妹妹对齐桓公也有着同样的怨气，最后听从哥哥安排嫁给了别人（《东周列国志》中说是嫁给了楚文王）。如此一来，相当于蔡妹妹把齐桓公给休了，而且还没有通知当事人就休了。

蔡氏兄妹有着自己的打算，齐桓公其实也有着自己的打算，这种打算无非就是惩罚一下不听话的蔡妹妹，等她自己反思好了就接回家去了，也没有过多的用意。但是，人心两面皮，你不说别人也猜不透，要惩罚自己的女人，结果却是女人不听惩罚飞走了。堂堂的一代霸主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你让我赔了夫人，我就得让你折兵。于是发兵讨伐蔡国，亲家成了仇家，大舅子与妹夫打了起来。最后蔡缪侯做了齐桓公的俘虏，被押至楚国，多亏有其他诸侯国的国君出面求情，才得以回国。

帝王君主家，本就不是随心所欲之所，即使不牵扯到国际问题，打闹也得有分寸，宋代仁宗皇帝废后案就是一个典型。仁宗皇帝就是传说当中用狸猫换得的太子，仁宗到了适婚年龄，当时的太后刘娥为他挑选平卢军节度使郭崇的孙女为皇后，但是仁宗自己看上的是骁骑卫上将军张美的曾孙女张氏。在刘太后的管制下成长起来的仁宗不敢违背太后旨意，只得立郭氏为皇后，但是心里老大不情愿。

后来刘太后去世，仁宗皇帝又开始宠幸另外的妃子，对郭皇后逐渐疏远了。郭皇后从小霸道惯了，行事骄纵泼辣，之前倚仗着刘太后的权威，大家是敢怒不敢言，等到刘太后这个靠山没了，郭皇后还是一如既往地任性使气，自然有人就不满意了。这人就是仁宗皇帝特别宠爱的妃子尚氏。尚氏的父亲父凭女贵，得到了仁宗的无限恩宠，一时京城都大为倾动。郭皇后对此是大发醋劲，甚为为不满。郭皇后的不满也没瞒过尚氏的眼睛，于是尚氏就经常在仁宗面前吹枕边风，诉说郭皇后的种种不是。俗语说“无巧不成书”，有一次，尚氏在仁宗面前说郭皇后的坏话，结果被郭皇后当场逮住，郭皇后怒不可遏，扬手就要打尚氏。尚氏虽然说的话不中听，但总归是自己喜欢的人，皇后虽然不太讨自己喜欢，但这次她确实抓住理由了，师出有名，所以夹在两个女人中间的仁宗赶紧去劝说。不料想，郭皇后的巴掌在拉扯之间就落到了仁宗的脖子上，带着怒气的郭皇后出手很狠，而且女人的指甲指尖锐利，据说在仁宗的脖子上划出了两道清晰的血痕。

九五之尊的天子哪受过这种待遇，但是仁宗皇帝生性文弱，当时虽然生气，也仅仅是说了一通，并没有什么惩罚措施。不过后来因为某些大臣的撺掇，认为即使在民间老百姓家里，妻子尚且不能责骂丈夫，又何况是在九五之尊家，所以后来下诏废后，令郭皇后别居长宁宫，赐名净悟。母仪天下的皇后因为一个巴掌成了与孤灯冷庙做伴的道姑。

忽然又想起那句话，“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没啥好说的了。

鹤、狗、蛐蛐儿及其他

懿公即位，好鹤，淫乐奢侈。九年，翟伐卫，卫懿公欲发兵，兵或畔。大臣言曰：“君好鹤，鹤可令击翟。”翟于是遂入，杀懿公。

——《史记》卷三十七《卫康叔世家》

在中国古代典籍中，与鹤相关的多是美丽而吉祥的故事。《诗经》中有《鹤鸣》一诗，借鹤的鸣叫赞颂隐逸之士的飘逸高洁；在道教中，鹤被看做长寿的象征，是仙风道骨的体现；宋代林逋还有“梅妻鹤子”的美谈。唯一例外的便是著名的“卫懿公好鹤”的故事。

“卫懿公好鹤”的故事首见于《左传·闵公二年》，《史记》进一步延伸，至《东周列国志》敷衍出一个跌宕曲折、情节丰富的故事。卫懿公身为一国之君，特别喜欢体态美丽、羽毛洁白的鹤，对于鹤极尽奢侈之能事，给鹤穿上锦绣服饰，给予鹤一定的官爵职位，每次出门，鹤有专车接送，乘轩而出，乘轩而入。鹤过上了小康生活，百姓却还在贫困线以下挣扎，估计当时的百姓都得嗟叹：梦中幸为白鹤身，锦衣玉食乐开怀。不料梦醒竟为人，无衣无褐忧愁来。这种现实中的人鹤地位、待遇的悬殊，在后来的狄人入侵时受到了极大的挑战。狄人入侵卫国，卫懿公本想发兵迎战，但是，军队里边出现了“不合作运动”，将士拒绝出兵作战，纷纷发泄心中的不满与牢骚：君主您那么喜爱鹤，平时的俸禄爵位比我们都高很多，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您还是让鹤做将军去抗击狄人吧，我们平时的待遇那么差，说明都是无能之辈，怎么会打仗呢！狄人的入侵可以说替卫国人出了一口恶气，说不定当时还有人在欢呼雀跃，终于可以让这个老东西头疼一阵了，但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的不合作运动最后导致的是国破家亡。卫懿公无奈之下，只好召集少得可怜的近卫军仓促迎敌，最后兵败而亡。

《郁离子》中有则寓言，说与卫懿公同时代的还有一个爱养宠物的人，就是做事行为不像君主的晋灵公。晋灵公喜欢的宠物是狗。他在都城曲沃为狗建造了一栋别墅，让狗穿上了锦绣之服。人都有自己的爱好，但是人有爱好就有自己的软肋，容易被别人攻破，容易为他人利用，尤其是那些有利用价值的人。晋灵公是一国之君，人事安排、工资待遇什么的全凭他张张嘴，只要自己满意，只要自己高兴，随便送出个官职高兴高兴也是很有可能的。

晋灵公有一个宠爱之人，叫屠岸贾，他就抓住了晋灵公的这一软肋，大加利用，迂回曲折地实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因为知道晋灵公喜欢狗，屠岸贾就投其所好，不断地在晋灵公面前夸赞晋灵公养的这狗是如何勇猛，如何漂亮，借此来取悦晋灵公，在屠岸贾日复一日的不断重复中，晋灵公对狗的喜爱之情急剧攀升。有一次有一只狐狸进入了王宫，惊吓了晋灵公的襄夫人，在此情况下，晋灵公让他饲养的狗与狐狸搏斗，怎奈养在家里的狗已经减少了原有的野性，在君王庇佑下养尊处优的它，面对着狐狸节节败退。屠岸贾一看不好，之前我把这个小东西吹得天花乱坠，说它是如何凶猛如何迅疾，现在这不是直接打我的脸吗？不行，我得想法圆这个慌。于是，屠岸贾从别处另外拿了一只狐狸，献给晋灵公，说是狗已经将狐狸制伏了。晋灵公看到自己的一番苦心没有白费，越发要给予狗更高的待遇：用宴飨时大夫所用的礼器来喂狗，狗比普通百姓要重要，只要是有人敢侵犯他的狗必定要被砍脚，所以天下人是“谈狗色变”，避之唯恐不及。

狗不仅让屠岸贾获取了君主的信任，让屠岸贾大获羊猪，而且还帮屠岸贾消除政治敌人。大夫要向君主汇报情况，如果不经过他的手，那么，屠岸贾就会放狗出来。在众多大夫中，有一个人很不买屠岸贾的账，这人就是晋国的执政大臣赵盾。赵盾对于晋灵公听信小人谗言、沉湎于声色犬马之乐的荒淫行为甚为不满，多次劝谏。屠岸贾为了去除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又想出了一计妄图因势利导除掉赵盾。他将一条狗放到晋灵公的园囿里吃掉了灵公的一只羊，然后诬陷说这是赵盾的狗。晋灵公盛怒之下便派人刺杀赵盾。

晋灵公与屠岸贾倒行逆施的行为终于激怒了百姓，后来赵穿借助众怒将屠岸贾与晋灵公相继杀死。晋灵公爱狗而被人利用，屠岸贾靠狗来蛊惑君主，实如晋灵公的一条狗。

历史上与卫懿公、晋灵公这类宠物嗜好相似的还有一位“促织天子”，那就是明代的宣宗皇帝朱瞻基。朱瞻基痴迷于斗蟋蟀，经常派宦官替他选美，选取能斗善斗的蟋蟀将军，蟋蟀成为大家争相追捧的对象，十年寒窗苦读都不如抓得一只蟋蟀，最后竟发展出了一项饲养、捕捉、训练、运输一条龙的蟋蟀产业，解决了不少人的就业问题。当然这一产业的兴盛，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少部分人先富了起来，飞黄腾达，绝大部分人却哭了起来，鸡犬不宁。据《明朝小史》记载：明宣宗派遣使者到江南寻觅促织，价格高昂，至数十金。有个粮长用自己的骏马换了一只蟋蟀，他的妻子觉得此物是用骏马交易所得，一定有独特之处，就想看看，没想到蟋蟀从容器中跳出来被鸡吃掉了。他的妻子恐惧害怕，上吊而死。丈夫回来，见妻子自杀，非常伤心，也上吊而死。后来，这件事情被蒲松龄写进了《聊斋志异》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兴趣爱好，这本无可厚非，但是，这种人与动物地位极度颠倒的痴迷状态还是应该问个对不对、好不好。如果就这个事来个命题作文，除了某些过于极端的动物保护主义者，我想绝大部分人都会批评这种颠倒的状况，但是，说归说，做归做，近期网上疯狂流传的“人跪狗”的视频却让现代与古代在时空隧道中有了一次穿越与重合，意外撞死一条宠物狗，为此下跪一个小时。无独有偶，嘉兴市一小孩手中拿的枝条碰到某人的一条牧羊犬，被扇两耳光，又被掐着脖子拖行十余米，一顿暴打之后，不仅索要二百块钱，而且两次逼孩子给狗下跪，还要喊他的狗“大爹”。宠物搂在怀里，疼在心上，穿着漂亮的衣服，吃着甘甜的食物，不曾想自己的爹娘却不管不顾，这样的人也并非没有。穿着现代人的衣着，走的却是古代昏庸之君的老路，怎能不让人感叹，看来，我们的历史承继意识还是很强的！

等一下杀我　我先系好帽带

仲由将入，遇子羔将出，曰：“门已闭矣。”子路曰：“吾姑至矣。”子羔曰：“不及，莫践其难。”子路曰：“食焉不辟其难。”子羔遂出。子路入，及门，公孙敢阖门，曰：“毋入为也！”子路曰：“是公孙也？求利而逃其难。由不然，利其禄，必救其患。”有使者出，子路乃得入。曰：“太子焉用孔俚？虽杀之，必或继之。”且曰：“太子无勇。若燔台，必舍孔叔。”太子闻之，惧，下石乞、盂黡敌子路，以戈击之，割缨。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结缨而死。

——《史记》卷三十七《卫康叔世家》

孔子弟子三千多人，贤者七十七人（或曰七十二），在众多弟子中，子路（名仲由，春秋时代卞国人）以直率坦诚著称，可以称得上是孔门弟子中“最可爱的人”。这样一位可爱的人却有着不寻常的经历，颇具传奇色彩。子路之奇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略窥一二。

一是服饰之奇。

子路在《尸子》一书中被称为“野人”，即缺乏教养、没有礼貌的粗野之人，《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对其性格及形貌做出了更为详尽的描述：子路生性粗俗，勇猛而有气力，为人刚直，喜欢在帽子上插上雄鸡羽毛，以猪腿骨为饰品。从人的服饰装扮可以看出他的情趣爱好、性格特点，“豭”指公猪，与雄鸡皆为凶猛刚烈的好斗之物，子路佩戴二物以此显耀自己的勇武彪悍。在提倡君子威仪风度的周代，大家佩戴的多是玉器，很少以动物作为配饰，可见子路很“另类”。

二是拜师之奇。

子路这样一个爱好勇力、任性使气的粗野之人与孔子的礼乐教化差距甚大，加之他仅仅比孔子小九岁，所以最初子路对于孔子是极为不客气的，曾经侮辱过孔子，《史记》记为“陵暴孔子”。这样一来，子路与其他学生的入学之道也颇为不同，其他学生皆是倾慕于孔子的德行才学，主动投谒门下，而子路则是在“陵暴”孔子之后，孔子反而主动以礼乐慢慢地诱导他，架子端得很大。虽然最后以子路穿上儒服带着礼物拜师终止二人的较量，但最开始是孔子低姿态出现的。孔子众多弟子，其他任何人都未能享受到子路这样的待遇。入门既已不俗，此人又怎能不奇？

三是身死之奇。

子路死于卫国的一场血腥政变之中。进入孔门之后，子路学到了处理政务的能力，以“政事”著称，历任鲁国季孙氏的宰、卫国大夫孔俚的宰。在子路为孔俚宰时，他所效命的卫国发生了内乱。故事的起因是卫灵公的太子蒯聩因得罪卫灵公夫人而出奔国外，灵公死后国人立蒯聩之子蒯辄继位，是为卫出公，后来蒯聩在姐姐伯姬支持之下，胁迫孔俚弑卫出公，后卫出公出奔国外。

在此次内乱发生之后，子路闻讯即要进城见蒯聩，路遇子羔、公孙敢的劝说，认为在此混乱状况下，还是不要蹚这浑水为妙，但是子路认为，他作为孔俚之宰，受其俸禄，不能逃避祸难，而必须救患拨正。此为子路之义勇。

子路趁机进入城门后，直接来到蒯聩所在的高台下，责问蒯聩为什么要胁迫孔俚，蒯聩所为不合礼制规定，即使是杀掉孔俚，还会有其他人奋起反对，首先从舆论上给予对方一定的心理压力，此为子路之智勇。然后说，蒯聩为人胆小无勇，如果烧掉蒯聩所在的台子，就能将孔俚救下。此为子路对蒯聩的勇力挑战。蒯聩闻讯之后，派出石乞、盂黡击杀子路，子路奋起迎敌，此其原始勇力之展现。在激战当中，子路的帽带断了，子路见已无回天之力，慨然抛出心中所愿：“君子死，而冠不免。”系好帽缨，从容赴死。此为子路之君子风度。

为义而死之人，子路不是唯一的一个，也不是最悲壮的一个，之所以说其身死为奇，主要是从子路的人生历程来说的。子路在《史记》中是以一个勇士形象登台亮相的的，只不过这时的勇士尚是粗俗之人。璞玉需待能工巧匠雕琢，子路身上的勇猛之性尚需孔子改造。生性直朴的子路，进入孔门之后，并未因为礼乐教化而抹去其勇猛本性，孔子曾批评他道：“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他也多次向孔子请教“勇”的问题，《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记载：“子路问：‘君子尚勇乎？’孔子曰：‘义之为上。君子好勇而无义则乱，小人好勇而无义则盗。’”孔子认为勇猛之气需要义的统辖，如果只好勇而不尚义，君子会作乱，小人会行盗。子路经常对老师的话语提出质疑，这一次他却在生命的终端以具体行动印证了孔子的教导，完满地交上了最后的答卷。

之前佩戴雄鸡毛、猪腿骨的放荡不羁、粗俗不堪的“新新人类”，最后却能不免冠而死，不忘维持君子风度，其间转变怎么不令人欷歔！

有一种人，永远不会掩饰自己，不会伪装自己。因为不伪装，所以敢说，敢做，敢于担当；因为直率，所以可爱，不能使人轻易忘怀。子路就是一个不能使人轻易忘怀的人。

驾车的人　你伤不起

四年春，楚命郑伐宋。宋使华元将，郑败宋，囚华元。华元之将战，杀羊以食士，其御羊羹不及，故怨，驰入郑军，故宋师败，得囚华元。

——《史记》卷三十八《宋微子世家》

往年楚太子商臣弑其父成王代立。二十一年，与宋华元伐郑。华元杀羊食士，不与其御羊斟，怒以驰郑，郑囚华元。宋赎华元，元亦亡去。

——《史记》卷四十二《郑世家》

在历史上，与羊有关的诗词、典故很多，有“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辽阔之景；有苏牧在胡地牧羊十九年的坚忍；有“三羊开泰”的吉祥祝愿；有“羚羊挂角”的超脱境界；现代有一首《披着羊皮的狼》的歌，曾经风靡一时，还有一群与灰太狼斗智斗勇的羊氏小精灵：喜羊羊、美羊羊、沸羊羊、懒羊羊，深得大家喜爱。可见，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羊大多是与温顺、吉祥、善良等词语联系在一起的。

但是，在春秋的历史舞台上出现了一个凶狠的羊氏人员。

春秋时期，郑国、宋国之间发生了大棘之战，交战双方皆严阵以待，摩拳擦掌，士气很盛。在正式交战之前，宋国的主帅华元要做一番战前总动员，除了要说一番气势轩昂的话语来鼓舞士气，除了申明作战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之外，华元还来了点实际的——杀羊做成羊羹来犒劳军士，吃得饱饱的，心情也就舒服了，自然打仗也就腰不疼、腿不抽筋，打仗也有劲了。当然，犒劳军士要有一个统筹规划，到底需要宰多少羊，到底要做多少碗羊羹，事先作为主帅的华元都已经审查完好了。这样一来，众士兵在战前犒劳了一番，牙祭打得也很舒服了，主帅华元那晚睡得也特别的香，或许那晚做的梦也特别的甜，或许他深思熟虑已经胜券在握，也或许大败郑军凯旋受赏的滋味，华元在梦中已经品得很受用了。

但是，百密一疏，主帅华元忘记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的车御，也就是他的司机，当然这个司机手里握的不是方向盘而是马鞭。这个人在《左传》中记载了他的名字：羊斟。至于华元为什么偏偏忘记了给羊斟赏赐，史书当中没有记载，我们能做的只能是推测。或许大战在即，主帅华元事务繁忙，有点紧张了，遗漏了；或许是华元认为一个驾驶员在战场上没有太大的作用，不用特意犒劳；也或许羊斟平时与华元太亲近，而不需要通过犒劳奖赏的形式来达到提升士气的功利目的，自己人没有那么多礼节。不管是什么原因，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了，事实就是羊斟没碰到一丁点的羊肉，而是闻足了羊膻味。

在华元还在做着美梦的时候，羊斟脑袋里面却在盘旋着一个邪恶的计划，这个计划足以摧毁华元的美梦，也足以让喝过羊羹的人永远地记住这一碗羊羹。在决定好、谋划好之后，羊斟奸诈地笑了……

第二天，两军对阵，蓄势待发。突然，一个意想不到的场景出现了：宋国主帅的车子飞速地驶入了对面郑军的队伍里边。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太诡异了，无论是宋军还是郑军都没有反应过来，难不成华元在使什么计策不成？最后还是郑国人反应了过来，我不管你有什么计谋，送上门来的便宜岂能不要，不要又没人会感谢你，所以最后郑国人不费吹灰之力抓住了宋军主帅华元。军法有言：擒贼先擒王，宋军眼睁睁地看着主帅自动送到人家门前让人家给绑了起来，一下子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应战。军心一乱，喝过的羊羹估计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了，自然，郑军大败宋军。

那么，华元的车子怎么会平白无故地跑到敌阵当中去了呢？难不成他疯了？

疯的不是华元，而是那个受到冷落的羊斟。

羊斟在华元分赐羊羹的时候没有言语，没有给他羊羹喝的时候，他还是没有言语。但是，不说话不等于没想法。他在遥想，想他对华元的忠心；他在比较，比较他与华元相互的付出是否平等；他在解释，解释华元没想起他来的原因；他在控制，控制他的怨愤与不满。但是，心胸狭窄的他内心容不下如此的漠视，最终他爆发了，他要让华元付出代价。

在策马扬鞭的一刹那，羊斟似乎看到了华元不解的眼神，死也要让人死个明白，于是他大声地向华元咆哮着：“畴昔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谁的地盘谁做主，昨天那只羊由你说了算，今天的一切将听从我羊斟的！

战争是国与国之间的较量，是血与火的较量，战争的胜败凝聚着众多人的心血，但是这样重要的“国之大事”，竟葬送在人的私心里。同样的故事在《左传》中也有记载，并且《左传》还以“君子”的口吻对这件事情作出了相应的评价：“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败国殄民。”语气极为严厉：羊斟根本不是人，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一己之恨，让国家败亡，百姓受苦。

人的骨子里都有点自私的因子，人内心也有自尊的需要。羊斟心里过不去的那道坎不是那一碗羊羹，而是对他的漠视。但是，世界上得不到别人认可，得不到别人重视的人，不止你羊斟一人，与你同时代的就有一个，人家不仅没像你一样为了自己那可怜的自尊，将自己的自私因子无限放大，而是淡化了这种因不受重视而形成的心理障碍。这个叫烛之武的人，足以好好地给你上一课。烛之武在历史上留名之前，仅仅是一个“弼马温”，养马之人，空有报国之志，但一直不得重用，所以他有着怀才不遇的愤懑。后来，历史给予了他一个机会，秦晋联军大举攻打郑国，战争如弦上之箭一触即发。在这时，佚之狐向郑文公推荐了沉沦下僚的烛之武。在国家大难面前，烛之武没有纠结于自己的不公平待遇，而是临危受命，游说秦君，在国家于危难之际，顺利地瓦解一场危机。

同样是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两个人，做人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不知道羊斟在周密计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宋国败了之后，他自己将何去何从呢？改用郑文公的一句话：“然宋亡，子亦有不利焉。”国之不存，何以家为？人将焉附？

男人的背后

至齐，齐桓公厚礼，而以宗女妻之，有马二十乘，重耳安之。重耳至齐二岁而桓公卒，会竖刀等为内乱，齐孝公之立，诸侯兵数至。留齐凡五岁。重耳爱齐女，毋去心。赵衰、咎犯乃于桑下谋行。齐女侍者在桑上闻之，以告其主。其主乃杀侍者，劝重耳趣行。重耳曰：“人生安乐，孰知其他！必死于此，不能去。”齐女曰：“子一国公子，穷而来此，数士者以子为命。子不疾反国，报劳臣，而怀女德，窃为子羞之。且不求，何时得功？”乃与赵衰等谋，醉重耳，载以行。行远而觉，重耳大怒，引戈欲杀咎犯。

——《史记》卷三十九《晋世家》

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窥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

——《史记》卷六十二《管晏列传》

古代的史书是男人的天下，金戈铁马、仕途经济，皆非女人的职责范围，但是，夫妻本是同林鸟，男人的成功又怎可少了女人的帮助呢？

先看重耳之妻姜氏。重耳因骊姬之乱被迫流亡，当流亡到齐国时，齐国的君主正是一代霸主齐桓公。齐桓公对重耳礼遇有加，并将同宗的女儿嫁给了重耳，结婚之时给了重耳八十匹马，算是随礼钱。一路上颠沛流离、躲避追杀的重耳在霸主齐桓公的礼遇与庇佑之下，获得了重视与安全，无论是生理上和心理上都处于一种极度满足的状态，原先过惯了的贵族公子哥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因此，重耳不愿意再去流亡了，不愿意再去碰壁了。他宁愿躲在温柔乡里来度过他的余生，什么人生理想，什么国家社稷，太遥远太累的事情，还是忘却了吧！

主子不思进取，可急坏了这一批跟随他的大臣：我们跟着你颠沛流离、抛家舍业，冒着被砍头的危险，我们为的是什么呀？不就是盼望着有朝一日您老人家可以让我们荣归故里，再见亲人一面吗？躲在人家的庇佑之下，怎么能实现我们这些宏图伟业，况且现在齐桓公已经死翘翘了，他的五个儿子为了老爹那点家业正闹得不可开交，就是那个最后取胜登上王位的怀王也是处处树敌，齐国已经不是安乐窝了。不行，得让公子离开这里！这样的忧虑、这样的打算不能在屋子里面商量，因为隔墙有耳，于是他们就来到了空旷的室外，在一个桑树底下商量何去何从。

不曾想，世间不仅是隔墙有耳，还有隔树有耳，也是他们点背，在树上有一位采桑女恰巧听到了他们所有的谋划，更巧的是，这个采桑女就是公子重耳在齐国的这位夫人姜氏的侍女。他们想让重耳走，那夫人岂不就成了被抛弃的孤家寡人了，不行，得赶紧告诉夫人去。侍女急匆匆地回到姜氏那儿，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向姜氏作了汇报，以为夫人即使不赏赐她，最起码也会给她点口头表扬，殊不料，告密者必须要看对告密对象，必须先考量好两者之间关系，侍女仅仅是凭着一片忠心却没考虑到人家是夫妻同心，为了防止这个消息泄露，姜氏悄无声息地将侍女杀死了。

消息的传播源堵塞住了，但是姜氏也意识到在齐国目前的状况之下，重耳是不适宜久居下去了，这样下去重耳就可能会一生碌碌无为了，于是就劝重耳赶紧离开，但是重耳决心已定，决定要和姜氏在齐国厮守终生了，面对夫婿的一番表白，姜氏心里很舒心，总算没有白爱他一场，但是儿女情长终会断送夫婿的一生，最后与赵衰等人设计将重耳灌醉，放到车上飞驰而去。

望着远去的重耳，姜氏心里有说不出的不舍与纠结，此去一别，可能就是永远的离别，本来可以陪伴自己一生的丈夫，姜氏为了不耽误他，毅然决定孤老至死。

重耳离去了，酒醒之后，重耳很生气，但是事情既已如此，他只能是擦擦眼泪继续前行。在历尽了人生的酸甜苦辣之后，重耳崛起了，重耳最终成了统领各国诸侯的霸主。在回味登基的艰难历程时，重耳的心里一定会久久地盘旋着那个为他默默付出的姜氏的名字……

再看僖负羁之妻。僖负羁之妻也是在晋公子流亡过程中出现的一位有见识的女子。当时公子重耳流亡到曹国，当时曹国的君主是曹共公，曹共公听闻公子重耳的肋骨并在一起，就在重耳洗浴的时候，偷偷地去看，这件事情对于落难时节的重耳来说，无疑是一个很大的侮辱。对于这件事，僖负羁之妻说：“我观察晋公子的随从人员，都是能够成大事的人，公子重耳在他们的辅佐之下，必定会重返晋国；返回晋国之后，必定会称霸诸侯；称霸诸侯以后，必定要追究对他无礼之人，曹国必然是首当其冲。”因此，她建议僖负羁向重耳馈赠食物，食物中藏有玉璧，以示友好之情。僖负羁之妻的预言，果然在后来得到了验证，重耳回国后获取王位，对当初侮辱或者不礼遇自己的国家一一“报答”，他第一个攻击的对象就是曹国，围攻曹国之后，要曹共公认罪，但却下令手下不许闯进僖负羁家里，同时赦免僖负羁的族人，以此报答当初僖负羁的恩惠。僖负羁之妻以其远见卓识保全了家族的性命，无疑是一家的有功之臣。

再看晏子车夫的妻子。晏子做齐国宰相的时候，有一次外出，车夫的妻子从门缝里偷偷地来观察自己的丈夫：只见其夫坐在车盖下，挥动鞭儿驾驭着四匹马，意气风发，神气十足，得意洋洋。等到车夫回家之后，车夫的妻子请求离去。车夫就问其中的缘由，妻子说：“晏子身高虽然不够六尺，但是却能担任齐国的宰相，在诸侯中间享有盛名。今天我观察他出行，志向抱负非常深远，但却总是以为自己不如别人，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你身高八尺，却不过是给人做车夫，做车夫为奴仆尚且罢了，可恼的是你自己对于这种现状却是自我满足，不求进取。因此，我还是离去算了。”在妻子的这番教导之下，车夫随后改变了自以为是的状态，谦恭谨慎起来。或许是车夫的变化过于明显了，晏子都对此感到奇怪，询问之后，晏子就推荐车夫做了大夫。

晏子车夫的妻子是用了威胁的手法来达到促夫进步的目的，车夫的升迁或许有一定的偶然性，但是有着妻子这样的督促，相信他也不会一辈子只做个车夫。

历史上有名的贤妻故事还有很多，比如，楚国狂人接舆之妻、楚于陵子终之妻，惧世乱烦，安贫乐道，保全性命；宋代抗金名将韩世忠之妻梁红玉亲自擂鼓鏖战金山，使得宋军士气大振，险捉金兀术。

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所以，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一定有个贤惠的女人。同理可证，一个落马官员的背后，也一定有一个或几个贪婪多事的女人。前者不一定是普遍现象，而后者似乎成了一种规律，至少目前如此。

旷达哥范蠡

朱公居陶，生少子。少子及壮，而朱公中男杀人，囚于楚。朱公曰：“杀人而死，职也。然吾闻千金之子不死于市。”告其少子往视之。乃装黄金千溢，置褐器中，载以一牛车。且遣其少子，朱公长男固请欲行，朱公不听。……朱公不得已而遣长子。

……

朱公长男竟持其弟丧归。至，其母及邑人尽哀之，唯朱公独笑，曰：“吾固知必杀其弟也！彼非不爱其弟，顾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与我俱，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至如少弟者，生而见我富，乘坚驱良逐狡兔，岂知财所从来，故轻弃之，非所惜吝。前日吾所为欲遣少子，固为其能弃财故也。而长者不能，故卒以杀其弟，事之理也，无足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丧之来也。”

——《史记》卷四十一《越王句践世家》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复兴国家的历史成为励志故事的典范，成为历代传诵的美谈。在这一复兴大业中，有一位起到重要作用但却功成身退的人，那就是范蠡。范蠡是一位传奇人物，他的传奇不仅在于他的成功，更重要的在于他的旷达洒脱与人情练达。

范蠡帮助勾践称霸之后，做了上将军，他认为盛名之下，难以久居，况且勾践为人，可与之同患难，难与之共甘乐，于是，乘船离去。

范蠡到齐国，更换姓名，自称为“鸱夷子皮”。当初范蠡辅佐勾践之时，范蠡曾经与计然探讨治国之道，其中提到商品买卖的问题：买卖货物，凡容易腐烂和腐蚀的物品都不能久藏，切忌囤积居奇，以求高价；要懂得物价涨跌的道理，物价贵到极点，就会返归于贱；物价贱到极点，就要返归于贵。当货物贵到极点时，要及时卖出，视同粪土；当货物贱到极点时，要及时购进，视同珠宝。这样的治国之道同样适应于理家生财，于是范蠡到了齐国之后开始了他的经商生涯。

范蠡在齐国吃苦耐劳，父子并力，经营有术，没过多久就积聚了数十万的财产，齐国人听闻他的贤能，想请他为相。范蠡喟然长叹说：“居家能积聚千金财产，做官能达到卿相的高位，这应该是一介布衣的极致状态了。长久享受尊贵的名号，是为不祥。”于是送还了相印，将自己的财产分给知己好友和邻里乡亲，自己秘密离去，在陶地长期居住下来，经过多年的努力，成为巨贾名商。

范蠡在陶地生下了小儿子。小儿子长大后，范蠡的二儿子因杀人而被囚禁在楚地，范蠡就说：“杀人偿命，这是常理。但是我听说，富贵人家的孩子不应该死在市场里。”于是就派小儿子捎带着一牛车的黄金前去探看。小儿子正要起程之时，大儿子坚决要求去，范蠡刚开始不答应，但在大儿子与自己妻子的苦苦哀求之下，不得已只好让大儿子前往，临行前让大儿子送千金至庄生家，一切听凭庄生安排。

大儿子按照父亲的嘱托赶往楚国，并将千金交付庄生。庄生将钱收下，并告诉范蠡的大儿子赶紧回去，等以后放了人也不要声张。但大儿子不放心，还是决定继续待在京城等待消息，并另外拓展门路，用自己私带的钱财贿赂楚国主事的达官贵人。

庄生在楚王面前一向说话很有分量，有一次他选择了一个合适的机会来施展营救行动。庄生对楚王说：“天上将出现扫帚星，会对楚国不利。”当时大家都很迷信天象，认为扫帚星降临必有灾祸，于是楚王赶紧向庄生求问解决办法。庄生便借机劝说楚王施恩德行大赦，将关在牢里的犯人包括死刑犯都放了，说只有行此德政方能化解危机。

楚国施行大赦，范蠡二儿子的性命可以说已经保住了。但是，不了解内情的大儿子在楚国听闻此消息之后，认为弟弟性命可以保住是恰逢楚王降恩，与庄生没有任何关系。拿人钱财不为人办事，这样的事情怎么可以呢？于是大儿子又回到庄生家想索要之前交给庄生的千金。

庄生本没想收范蠡的钱，有朝一日还要将其归还，但范蠡大儿子的做法无疑是对他的怀疑与否定，他非常气恼，于是又到楚王面前说了另一番话：“现在国内有很多人在议论君王您实行大赦乃是因为受到了陶朱公的贿赂，为了释放陶朱公的杀人犯儿子而做的幌子。”楚王听罢勃然大怒，下令先杀掉陶朱公的二儿子再下达大赦令。范蠡的大儿子一番努力，结果最后只能带着弟弟的尸体返家。

这样的结果让范蠡的妻子和乡邻甚感哀伤，但是范蠡表现非常坦然。他说：“我早就知道他一定救不了他弟弟。这不是说他不爱弟弟，而是他不舍得花费钱财。他自幼和我一起，历经各种磨难，知道金钱来之不易，故而对金钱看得很重。至于他的小弟弟，一生下来就很富有，是‘富二代’，乘坚车，骑良马，整天打猎，根本不知道钱财是怎样来的，又怎么会吝惜钱财呢。之前我想让小儿子去也正是因为他能舍弃钱财的缘故，大儿子做不到，所以最后让弟弟被杀而亡。这是必然之事理，没有什么好悲痛的，我这些天本来就盼着二儿子的尸体回来。”

范蠡弃上将军、相国之位，散尽钱财，是其淡泊名利的体现，对于二儿子生死的预测，则表明了其料事如神的特点。无论是其淡泊名利，还是料事如神，都在于他懂得人生有取有舍，不能做“只进不出”的貔貅，学会抛舍。也许正是这种人生旷达，才让范蠡能弃功名利禄而不要，或许正是他的抛舍有度，才让范蠡成为了商界巨贾、仁德之士陶朱公。

一杯肉羹引发的灾难

灵公元年春，楚献鼋于灵公。子家、子公将朝灵公，子公之食指动，谓子家曰：“佗日指动，必食异物。”及入，见灵公进鼋羹，子公笑曰：“果然！”灵公问其笑故，具告灵公。灵公召之，独弗予羹。子公怒，染其指，尝之而出。公怒，欲杀子公。子公与子家谋先。夏，弑灵公。

——《史记》卷四十二《郑世家》

春秋时代乐坏礼崩，篡国弑君时有发生，有权臣干政拉君下马，如齐国的崔杼弑君；有被他国谋害致死，如鲁国的桓公之死；有国君暴虐无道而百姓作乱者，如“好细腰”的楚灵王。众多君主的败亡各有原因，但是因为一杯羹而丢失性命的，郑灵公是唯一的。

郑灵公继位之初，楚国送了一个大鳖作为礼物。有一天，子家、子公两人将要上朝朝拜郑灵公，两人行进过程中，子公的食指突然动了一下，见此情况，子公就乐呵呵地对子家说：“之前只要是我的这个指头动，必然会有好东西来饱口福，看来今天我们要大餐一顿了。”子公的话语果然不虚，等他们到了朝堂，看见郑灵公正准备将楚国送他的大鳖做成肉羹来招待群臣。子家与子公会心一笑，佩服子公确实有特异功能。郑灵公看到之后就感觉很好奇，不知道两位大臣为何而笑，便向子公询问发笑的原因。子家便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始末告知郑灵公。不曾想郑灵公心胸狭窄，就是不想让子公在别人面前显能耐，为了显示他一国之君的权威，郑灵公召见群臣分羹品尝，唯独没有赐给子公。

这么明显的态度有别让子公很下不来台，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足以开个染料铺了。看着子公的尴尬与不满，估计郑灵公当时心里还暗自得意：哼哼，你不是说你食指动就能吃到好东西吗，你不是说你是屡试不爽嘛，今天我就偏不给你如愿，我就是要让你自鸣得意的特异功能见我必败。

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子公也不是好惹的主。郑灵公在众位大臣面前这样不给他面子，颜面顿无的子公怒火中烧，将指头放到郑灵公的肉羹中蘸了蘸，放到嘴里吮了一下便扬长而去，留下了满脸错愕的众位同僚以及气得要蹦高的郑灵公。这样，子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实际行动当面给了郑灵公一个下马威：你是君主又怎样？甭想败坏我在众“粉丝”心中的形象，我的屡试不爽绝对是也必须继续是！

在众位同僚面前，子公总算了保住了自己的颜面，但是他回去之后，怒气怎么也按捺不住，越想越生气，越想越不甘心，越想越要找到个平复心中怒气的方法，最后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这样的君主不要也罢。

想到便要做到。子公马上约见子家，要求子家与他一起行弑君大事。子家对于这样的犯上作乱之举还是有点迟疑，郑灵公平时行事是有点讨厌，况且哪个领导不令人讨厌呢，而且他也没惹着我，我何苦要去蹚这趟浑水呢，所以自己一开始是坚决反对，说这样的事情做不得。但是深思熟虑的子公早就想好了拉子家下水的方法，他威胁子家说：“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到君主面前去告你的黑状，说你要弑君。”子公这一招“恶人先告状”，这一招“乾坤大挪移”，力道可谓深矣，子家确实被镇住了，如果子公真的向灵公去告状，以灵公“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的多疑性格，肯定是要将他“咔嚓”了的。退一步讲，如果与子公铤而走险，说不定能成就大事。在这样的复杂情况之下，子家跟随子公反了。但是最初起兵的子家是苦不堪言，“俺真是被逼的”。愁眉苦脸的子家嘴里念念叨叨地说：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不会多言，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不会去吃老鳖汤啊。但是上天给予人的都是现场直播，不会有彩排，更不会有重录，自叹“很傻”、“很天真”的子家最终与子公一起在历史上留下了弑君作乱的恶名。

有句话叫“好奇害死猫”，好奇的郑灵公没有害死猫，也没有害死别人，而是把自己害死了。可怜的郑灵公仅仅做了不到半年的君主就被杀身亡，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事情的起因皆由郑灵公引起，作为一个国君，心胸狭窄，事情发生后盲目发怒，要想置人于死地，必须有败人之实力，结果却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反误了卿卿性命。

慈母纵子乱

庄公元年，封弟段于京，号太叔。祭仲曰：“京大于国，非所以封庶也。”庄公曰：“武姜欲之，我弗敢夺也。”段至京，缮治甲兵，与其母武姜谋袭郑。二十二年，段果袭郑，武姜为内应。庄公发兵伐段，段走。伐京，京人畔段，段出走鄢。鄢溃，段出奔共。

——《史记》卷四十三《郑世家》

孝王，窦太后少子也，爱之，赏赐不可胜道。于是孝王筑东苑，方三百馀里。广睢阳城七十里。大治宫室，为复道，自宫连属于平台三十馀里。得赐天子旌旗，出从千乘万骑。东西驰猎，拟于天子。出言跸，入言警。招延四方豪桀，自山以东游说之士，莫不毕至。……梁多作兵器弩弓矛数十万，而府库金钱且百巨万，珠玉宝器多于京师。

——《史记》卷五十八《梁孝王世家》

春秋历史上有一段特别著名的宫廷变乱，这一变乱这所以著名，之所以特别，乃在于其与家庭的不和谐有关，是经由母亲的偏爱与慈爱导致的。这一政变是由郑庄公、公叔段与其母武姜共同演绎的。

郑庄公与公叔段同是武姜的儿子，但是，这两个儿子在武姜那的待遇却是迥然有别。郑庄公是不得母亲喜爱的儿子，这一不喜爱在郑庄公降生那一天就已经开始了。郑庄公名叫寤生，因为武姜在生他的时候难产，所以特别厌恶这个孩子。古人对于名字非常重视，郑庄公的这一名字实际上也反映出他从出生就不得母亲待见。

等郑庄公的弟弟段出生之后，武姜对郑庄公更是不堪，甚至决定要让段来继承君位。但是郑庄公的父亲没有应允。在郑庄公继位之后，在武姜的要求之下，郑庄公将段封于京这个地方。京地地位非常重要，不适合分封给庶弟。后来，公叔段到达京地之后，开始整治武备，在母亲的怂恿与纵容之下开始谋划袭击郑庄公。在庄公二十二年的时候，公叔段终于完成了叛乱准备，在武姜的接应之下兴兵叛乱。结果是郑庄公出兵迎战，大败公叔段。

对于这一段历史，《春秋》中用“郑伯克段于鄢”来概括，《左传》中认为公叔段的作为不是弟弟应该做的，故不言弟；认为郑庄公对于弟弟失却了教育的责任，故称其为郑伯。当然，公叔段与郑庄公的这段公案已经是历史陈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但是在众人的评价体系中，武姜也应该是被批评的对象。春秋时代长子继位是普遍现象，武姜就是因为对于孩子的不同态度造就了骨肉相残的悲哀局面。

历史总会有偶然的巧合。汉代历史上也出现了一位偏爱小儿子的母亲，这人就是汉景帝的母亲窦太后。梁孝王是窦太后最小的儿子，窦太后对其宠爱有加，赏赐不可胜数，宫殿园囿面积广大，府库金钱甚多，珠玉宝器多于京师，最为重要的是，他平时的某些待遇可以与天子不相上下，如赏赐给他天子旌旗，出从千乘万骑，东西驰猎，等同于天子的规模。后来在景帝废栗太子后，窦太后甚至想以梁孝王为后嗣。母亲长期的娇纵使得梁孝王有点不可一世，也认定自己会被立为皇位继承人，在这件事情搁浅之后，在其长期的希望泡汤之后，梁孝王向劝说景帝、窦太后不能立其为嗣君的袁盎等人下手，准备灭其性命，事情最终暴露，郁郁而终。

父母疼爱孩子是人之天性，但是，对于孩子不可过于纵容，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该管制的时候还是应该管制。现代人没有了王位这一极大的诱惑，却有了其他的更多的诱惑。前段时间一位八零后青年，将自己的父亲活生生地砍死，母亲也被砍得气息奄奄，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让世人大跌眼镜，人们在谴责、痛心之余，不禁探寻作案缘由。原来此青年长期受父母娇纵，生活条件优越，在玩网络游戏欠债之后，向父母索要钱财不果，遂起杀人念头以夺取财产。最近一连串的药家鑫杀人案、机场刺母事件，都与家庭环境与过分溺爱密切相关。在如此触目惊心的事实面前，娇纵孩子的父母是否应该引以为戒呢？

韩非云：“严家无悍虏，慈母有败子。”对于古人的警示，我们为什么老是不以为然呢？

赵氏孤儿

居无何，而朔妇免身，生男。屠岸贾闻之，索于宫中。夫人置儿绔中，祝曰：“赵宗灭乎，若号；即不灭，若无声。”及索，儿竟无声。已脱，程婴谓公孙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后必且复索之，奈何？”公孙杵臼曰：“立孤与死孰难？”程婴曰：“死易，立孤难耳。”公孙杵臼曰：“赵氏先君遇子厚，子强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请先死。”乃二人谋取他人婴儿负之，衣以文葆，匿山中。程婴出，谬谓诸将军曰：“婴不肖，不能立赵孤。谁能与我千金，吾告赵氏孤处。”诸将皆喜，许之，发师随程婴攻公孙杵臼。杵臼谬曰：“小人哉程婴！昔下宫之难不能死，与我谋匿赵氏孤儿，今又卖我。纵不能立，而忍卖之乎！”抱儿呼曰：“天乎天乎！赵氏孤儿何罪？请活之，独杀杵臼可也。”诸将不许，遂杀杵臼与孤儿。诸将以为赵氏孤儿良已死，皆喜。然赵氏真孤乃反在，程婴卒与俱匿山中。

——《史记》卷四十三《赵世家》

2011年的贺岁片中，《赵氏孤儿》以历史题材独具特色，演绎了历史上有名的程婴救孤的故事。但是，电影是现代人理念的外在阐释，故事的年代、主要人物关系、人物的结局等方面都有了相应的改造，展现出人性中义与情的矛盾纠葛。那么，历史记载中的赵氏孤儿的故事究竟是个什么形貌呢？

赵氏孤儿的故事首见于《史记》，《赵世家》与《韩世家》中对此都有记载，可以相互补充，共现历史的真实画面。

在故事发生年代上，赵盾在屠岸贾作乱之前离世已久，此时赵氏家族以赵盾子赵朔为一族之首。

在故事发生的起因方面，屠岸贾作乱的理由是重提赵盾弑杀晋灵公事件，而非诬陷赵盾杀晋景公。而且所说的“赵盾弑其君”也非历史真相，实际是晋灵公意图谋害赵盾，在赵盾逃亡途中，赵盾的侄子赵穿将灵公杀死，拥立晋成公为君。晋成公登基之后，请回赵盾继续主持国政，当时的史官董狐认为赵盾当时并没有逃出国境，应该对灵公被杀事件负责，而且回来主持国政之后也没有追究赵穿的责任，所以晋灵公被杀的这笔黑账应该记到赵盾头上。屠岸贾打出“杀乱臣”牌，大张旗鼓地要诛杀赵氏家族，而非暗地里蓄谋、设计。

在主要人物身份方面，赵朔的妻子是晋成公的姐姐，而非晋景公的姐姐。公孙杵臼是赵朔的门客，程婴则是赵朔的挚友，韩厥也非屠岸贾手下的喽啰，在屠岸贾诛杀赵氏家族之前，义正词严地反驳屠岸贾认定赵盾为弑杀晋灵公的贼人说法，在劝说屠岸贾无效后，向赵朔通风报信，劝其逃亡。在赵朔执意不肯后，答应不让赵家香火断绝，之后佯称有病便不出门。

在故事情节方面，在赵家被满门抄斩之时，身怀六甲的赵朔妻，逃到宫中避过一难，后来生下一男婴。屠岸贾知晓之后，率人至宫中搜索，情急之下，赵夫人将孩子放置到裙裳里面，并暗暗祷告说：“如果老天不亡赵氏，孩子你就不要哭！”说也奇怪，待屠岸贾带人冲进去之后，孩子竟未发出一声啼哭。

暂时骗过了屠岸贾，但是他们都知道屠岸贾在没有找到孩子之前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公孙杵臼与程婴聚到一起商量对策。最后公孙杵臼说他做容易的事情——死，由程婴来完成困难的事情——立孤。两人商定之后，从他人那里弄来一个孩子，穿戴整齐后，藏匿于山中。接下来，两个人就上演了一场感天动地的双簧戏：程婴对搜索孩子的将领说谁给他千金，他就将赵氏家族唯一的血脉所在处说出，诸位将领自然是欣喜过望，随从程婴来到公孙杵臼所在地，公孙杵臼在众人面前把程婴骂了个狗血喷头，谴责他的变节行径，抱着孩子望天长叹，希望能将赵氏血脉留存下来。程婴的“卖友投敌”及公孙杵臼的慷慨激昂骗过了所有的人，最后公孙杵臼与被当做赵氏血脉的孩子都被杀掉了，程婴则带着真正的赵家孩子——赵武藏匿于山中，这一藏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后，晋景公生了一场大病，占卜之后卜师说是皋陶的后代不能通达故而有妖物作怪。在晋国只有赵氏是皋陶的后代，也是赵氏家族命不该绝，晋景公找来询问的大臣就是之前通风报信的韩厥，韩厥将事情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的告知了晋景公。此后真正的立孤典礼正式启动，在晋景公与韩厥的谋划之下，当诸位军将进宫探问晋景公病情时，韩厥的部队突然出现，胁迫军将与赵武见面，诸将无奈之下，纷纷将当年的罪责推到屠岸贾身上，晋景公见时机一到，派赵武、程婴与诸将领一道攻打屠岸贾，并将其灭族。

在人物结局方面，程婴十五年的含辛茹苦，十五年的忍辱负重，一夕之间得到了回报，赵氏孤儿复立，赵氏家族得以延续血脉，程婴十五年一直紧绷的弦倏然松了下来，他对得起他的好友赵朔和主动选择死亡的公孙杵臼。最后他在赵武成人礼之后，选择了自杀来回报当年公孙杵臼对他的信任。

《史记》中的赵氏孤儿的故事已经是一个情节曲折、节奏紧张、人物形象丰满的作品，之后民间传说不断增补添加，到元代纪君祥写出了著名的悲剧作品《赵氏孤儿冤报冤》，凸显了程婴的义薄云天之举，用自己的孩子换得了赵氏孤儿的生命，成为震撼中西方的作品。陈凯歌导演的《赵氏孤儿》基本上是在纪君祥的《赵氏孤儿》基础上作出的改编，但在这里边人性的纠结得到展示，最后神色凄怆的程婴追着妻儿而去的画面让人不禁掬一把同情泪。

历史是人的历史，是活的历史，不同时代对于历史的阐释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当代史”，不同时代的赵氏孤儿版本，也是中国人的审美历史的变迁。

陈涉的失诺

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庸者笑而应曰：“若为佣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呼，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陈胜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藉弟令毋斩，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陈胜王凡六月。已为王，王陈。其故人尝与庸耕者闻之，之陈，扣宫门曰：“吾欲见涉。”宫门令欲缚之。自辩数，乃置，不肯为通。陈王出，遮道而呼涉。陈王闻之，乃召见，载与俱归。入宫，见殿屋帷帐，客曰：“夥颐！涉之为王沈沈者！”楚人谓多为夥，故天下传之，夥涉为王，由陈涉始。客出入愈益发舒，言陈王故情。或说陈王曰：“客愚无知，颛妄言，轻威。”陈王斩之。诸陈王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陈王者。

——《史记》卷四十八《陈涉世家》

在大秦帝国沉浸在无比的荣耀之中，当秦国大地的春种秋收依旧井然有序地进行之时，当秦始皇屡次在广袤的帝国土地上耀武扬威展示他登峰造极的功绩时，阳城田间田埂上的一个雇农的内心深处已经蠢蠢欲动起来。

他叫陈涉。正是他，点燃了反秦的第一把火，并迅速燃遍了关东的每一个角落。

陈涉一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的怅恨，折射出他不安于现状的心理与自命不凡的期许，“苟富贵，无相忘”的许诺则是处于相同地位与阶层的惺惺相惜。

陈涉前往渔阳途中发出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呐喊，遂成为中国古代十大豪言壮语之一。这位底层的雇农，用他自己的方式，向秦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向一直以来传统的等级秩序发起了挑战。

陈涉大军一路凯歌，沿途城池望风而下。到陈地之时，士卒数万，车骑千乘。文治煌煌，武功烈烈。他佣耕时的鸿鹄之志，大概也就是这样的威风吧。所以刚取得一点点成果，他就迫不及待的称王、建都、弹冠相庆。

早年一块种田的那个伙计听说陈涉果真当了王，衣衫褴褛、风尘仆仆地前来投奔，高呼着陈涉的大名，满以为这位当年许下“无相忘”的哥们会拉拔他一下，没想到却吃到了闭门羹。当他千方百计见到当今的王时，一句“夥颐！涉之为王沈沈者（额的娘哎，好阔气哦，陈涉的宫室好深哦）”的乡音，就把自己的命也送掉了。

西方有句谚语，仆人眼中无英雄（No man is a hero to his valet）。这位与陈涉一起光着膀子在田间劳作的同事，压根就没有意识到今天的陈胜王不是昨天的陈胜了，他还不知趣地到处宣扬陈涉的陈年糗事，在消解陈涉权威的同时，也在急剧吞噬着自己的性命。

陈涉做了六个月的王，最后死在了车夫手中。后人在欷歔中总结陈涉之兴的原因中就有早有鸿鹄之志这一条，而总结其亡之因时也有一条，就是无信，无仁爱之情。

也许，早年陈涉的那句“苟富贵，无相忘”的话仅仅是发发感叹而已，就如同富贵人家的小姐，面对良辰美景的时候免不了要来一声叹息的。所以，曾经共事的那些伙计是绝对不该当真的。不幸的是，这些伙计当了真。

明代的刘基有本寓言叫《郁离子》，其中记载了一个这样的故事。

济阴（济水的南面）有个商人，渡河时船坏落水，大声求救。有个渔夫划船去救他，还没有靠近的时候，商人高喊：“我是济阴的富豪，快快救我，我给你一百两金子。”救上岸后，商人却只给了他十两金子。渔夫问：“当初你答应给我一百两金子，可现在却只给十两，这不是不讲信用吗？”商人怒道：“你一个打鱼的，一天能挣多少钱？突然间得到十两金子还不满足吗？”渔夫惘然而去。巧的是，这个商人后来再一次落水，更巧的是，原先救过他的那个渔夫也在那里。不巧的是，渔夫撑船上岸，远远地看着那位商人在水中挣扎，直至沉没。有人问渔夫：“为什么见死不救呢？”渔夫说：“他就是那个答应给我一百两金子而不兑现承诺的人。”

《论语》中说：“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既然答应别人的事，就要兑现承诺。济阴的商人用自己的生命鲜活地证明了这样一个道理：“承诺是金”。

济阴商人因为失诺最终送了命，陈涉的失诺带走的何止是那个老伙计，故朋好友也吓得惶惶而去，失去了支持他、拥立他登上王位的一个阶层。他的失败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不能兑现承诺，那就不要轻易许诺。老子说：“轻诺必寡信。”因此，有些诺言是不能轻易许的，但既然许下了，就必须兑现。

童话故事中总是有勇敢的王子对美丽的公主许下承诺：“我会保护你”，而最终的结果是历经磨难，“从此，他们过着幸福的生活”。当然，这只是童话，现实世界中可能并不如此单纯。对于诺言，古人的一句话倒可以借鉴：“诺不轻许，故我不负人；诺不轻信，故人不负我。”不要轻易许诺，因此不会辜负别人；对于别人的许诺，不要刻意地时刻铭记，因此也不会觉得别人对不起你，不会心理失衡。

生得传奇　死得离奇

钩弋夫人姓赵氏，河间人也。得幸武帝，生子一人，昭帝是也。武帝年七十，乃生昭帝。昭帝立时，年五岁耳。

卫太子废后，未复立太子……

上居甘泉宫，召画工图画周公负成王也。于是左右群臣知武帝意欲立少子也。后数日，帝谴责钩弋夫人。夫人脱簪珥叩头。帝曰：“引持去，送掖庭狱！”夫人还顾，帝曰：“趣行，女不得活！”夫人死云阳宫。时暴风扬尘，百姓感伤。使者夜持棺往葬之，封识其处。

其后帝闲居，问左右曰：“人言云何？”左右对曰：“人言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帝曰：“然。是非儿曹愚人所知也。往古国家所以乱也，由主少母壮也。女主独居骄蹇，淫乱自恣，莫能禁也。女不闻吕后邪？”

——《史记》卷第四十九《外戚世家》

作为大汉王朝少年有为的天子，汉武帝刘彻任用儒生，罢黜百家，建立了中国几千年的思想家园；他一生开疆拓宇，纵横驰骋，成就了泱泱帝国的不朽功业。职场得意的汉武帝，情场也不寂寞。

在刘彻尚未登基之前，已经有了“金屋藏娇”的许诺，登基之后又喜欢上了能歌善舞的貌美女子卫子夫，后又爱上了“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李夫人。自古帝王多佳人，自古帝王多薄情，但从对李夫人的一往情深中似乎看出汉武帝也算是一个有情之人。李夫人是乐师李延年的妹妹，经由一曲《北方有佳人》的炒作，妙丽善舞的李夫人进入到汉武帝的感情世界中。在李夫人死后，汉武帝忧思难忘，据说先后做了《秋风辞》与“是耶非耶，立而望之，翩何姗姗来迟”的诗来寄托思念。

这样的一个深情形象在钩弋夫人那里最终被颠覆，人性的刘彻让位于政治家的汉武帝。钩弋夫人也就是后来汉昭帝的生母，是一位颇带传奇色彩的女子。钩弋夫人自呱呱落地起，双手就握成拳状，不能伸展，待其十几岁时，恰逢汉武帝巡狩至河间地，听闻此奇女子，便传来一见，说也奇怪，十几年没有伸展开的双手，汉武帝轻轻地一掰就伸开了，汉武帝似乎也认为这是天意，是上天赐予他的礼物，是月老给他扯的红线，因此，立时带着钩弋夫人打道回宫，后晋升为婕妤。汉武帝对于这个与自己年龄相差悬殊的“拳夫人”宠爱有加，钩弋夫人的肚子也很争气，在汉武帝七十岁的时候给他添了一个大胖小子，老来得子，龙颜大悦，钩弋夫人也日渐得宠，可谓“三千宠爱在一身”。

在戾太子的“巫蛊之祸”后，太子的位子一直悬置，汉武帝有意让他的老来子继承大统，让画师画了一幅“周公负成王图”，意图告知诸大臣尽心辅佐少主。按说母凭子贵，儿子成为太子，钩弋夫人也应该补上卫子夫之后空缺的皇后位。殊不料，钩弋夫人未等来皇后的加冕礼，却等来了汉武帝的赐死令。昔日温情脉脉的郎君，此时显得那样的冷漠无情，一句“你不得活”，抹去了昔日所有的恩恩爱爱，抹去了痴情刘郎的浓情蜜意，最终钩弋夫人带着无尽的悲哀与绝望死在云阳宫中。

本是戏水鸳鸯，本是比目游鱼，怎可有如此突兀的灾难，而且拿着大棒的竟是其中的一只鸳鸯，一条游鱼？时人不解，百姓感伤。汉武帝一番自我辩护，终于让人明白此案件背后隐藏的玄机：历史上国家的混乱，皆是因为主少母壮，女主独居骄纵，没有人能够禁止她的放纵行为。汉已有吕后在先，我不能让钩弋夫人步其后尘，我得为我的儿子解决掉这种被母亲控制掣肘的隐患。

为子而赐死钩弋夫人，政治家的汉武帝说起这话时振振有词，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与不安，反而是义正词严。此时，我们似乎应该庆幸李夫人早亡，因其早亡，汉武帝还令术士李少翁招魂以求再见芳影，倘若得以幸存，那么，钩弋夫人的命运或许就得是让汉武帝“怀佳人兮不能忘”的李夫人来走走了。

萧规曹随的人事纠葛

何素不与曹参相能，及何病，孝惠自临视相国病，因问曰：“君即百岁后，谁可代君者？”对曰：“知臣莫如主。”孝惠曰：“曹参何如？”何顿首曰：“帝得之矣！臣死不恨矣！”

——《史记》卷五十三《萧相国世家》

平阳侯曹参者，沛人也。秦时为沛狱掾，而萧何为主吏，居县为豪吏矣。……参始微时，与萧何善；及为将相，有卻。至何且死，所推贤唯参。参代何为汉相国，举事无所变更，一遵萧何约束。

——《史记》卷五十四《曹相国世家》

“萧规曹随”是历史上一大美谈，曹参以“不折腾”为由因袭萧何制定的规矩，表现出对萧何才能的认可，但是，故事中的两大主角在此之前却非和谐之友，而是心存芥蒂，互有不满。

曹参在秦朝时是沛县的监狱管理员，当时萧何则是当时沛县的人事部部长，是常委，参与当时沛县的一切政务，两人是上下级关系。当曹参微贱之时，与萧何关系不错，后来曹参跟随刘邦征兵打仗，屡立战功，被封侯做相，与萧何之间有了隔阂怨郤。但是，作为大汉王朝的首位相国，萧何的胸襟并不狭隘，很给力。惠帝二年，萧何病重之时，刚即位的年轻皇帝亲往相国府探望病情，探望病情是实，但是小皇帝也想从萧何处得到良策妙方，以防不测。在众多问题当中，首要的问题便是相国的继承人，汉初对于相国一职甚为倚重，萧何深谋远虑，力争刘邦据守汉中，力荐韩信，等等，在汉代建国历程中功勋卓著，被称为“开国第一侯”。一旦萧何病故，谁能承续衣钵，保证汉初政局稳定、经济发展，这是年轻的惠帝最为关切的，病重的萧何没有糊涂，也没有限于个人恩怨，将接班人定为曹参。

萧何与曹参之间的怨郤，《史记》中没有明言，但是，通过太史公的相关记载，我们似乎可以推测出个中原因。《萧相国世家》记载汉初论功行封之事，高祖力举萧何为首功，在确立上朝位次时，群臣大多数都说，平阳侯曹参跟随高祖攻城略地，身体留有七十余处伤痕，功劳最多，应排第一。关内侯鄂君却从萧何在楚汉战争关键时刻的关键作用指出，萧何所作是万世之功，曹参等人只是一时的战功。最后班次定为萧何排第一，曹参排第二。自古一山不容二虎，绝大多数人都认为曹参功劳最大，这么强大的粉丝团说明曹参功劳确实不小，即使后来曹参认为自己才能不如萧何，但是，按照人之常情推断，曹参当时心里虽不至于波涛汹涌，但也会暗潮涌动。梁子就在各自利益面前不知不觉间结下了。

事情的转折在萧何病重之时出现了。萧何推荐曹参做接班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曹参曾有与萧何在位次问题上有抗衡之势，足以说明曹参的才能与影响，在惠帝新立之际，吕后开始要话语权，在这样的状况下，需要开国功臣的“定海神针”，需要对汉王室忠心耿耿的人，由此曹参成了不二人选。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后来曹参做了齐国的丞相，在天下初定谋求治理方法时，曹参延请胶西盖公，盖公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相齐九年，齐国安集，大称贤相。这一治国方法使得曹参找到了一条方便之路，这也是萧规曹随得以实现的思想先导。

历史就在这样的时刻水到渠成地成就了一段佳话，人生也是这样无常，或许萧何生前也没有想到两人的怨郤在他死后倏忽而逝。与其死后忘却恩怨，怎如生前把酒言欢！

不折腾相国

惠帝二年，萧何卒。参闻之，告舍人趣治行，“吾将入相”。居无何，使者果召参……参代何为汉相国，举事无所变更，一遵萧何约束。

择郡国吏木诎于文辞，重厚长者，即召除为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者，辄斥去之。日夜饮醇酒。卿大夫已下吏及宾客见参不事事，来者皆欲有言。至者，参辄饮以醇酒，间之，欲有所言，复饮之，醉而后去，终莫得开说，以为常。

相舍后园近吏舍，吏舍日饮歌呼。从吏恶之，无如之何，乃请参游园中，闻吏醉歌呼，从吏幸相国召按之。乃反取酒张坐饮，亦歌呼与相应和。

——《史记》卷五十四《曹相国世家》

萧何是汉代第一任相国，曹参是第二任。两人先前是至交，高祖建国论功行赏封侯以后，二人之间就有了嫌隙。但是，萧相国临终之际，荐举的继任者竟然是曹参。

这个时候，曹参还在齐国国相任上，尽职尽责地履职。萧何去世的消息传到齐国，曹参就对身边的人说：“抓紧给我收拾整理一下行装吧，我就要赴任帝国的国相了。”不久，朝廷果然下诏，命其进京任相。

新官上任放几把火似乎是个惯例：提拔一下自己身边的人，重新制定一些规章制度，再搞点形象工程啥的。曹参没有按照世人普遍的预期去动作，一切事宜“萧规曹随”。略有变更的是，从郡国中挑选一些质朴木讷特别持重忠厚的人，任命为自己的属官。对言语文字苛求细微末节、以此来追求声誉的属官，则一概黜之。搞定这些后，自己则日日饮美酒，在半醉半醒之间“痛饮狂歌空度日”。

如此一来，一些下属纷纷上门，要忠言进谏，要婉言规劝。每每人一到，曹参就立即贡献美酒佳肴，一个字：“喝”。席间有人想说些什么，曹参就两个字：“再喝”。直到喝得醉后离去，却始终没有开口的机会。

曹参如此的日子习以为常，下属官吏也学会了，常在吏舍日饮歌呼，相舍后园毗邻吏舍，曹参就叫人取酒痛饮于后园，高歌呼叫，隔墙互答，彼此相应。看看这日子过的，忒舒坦了。

皇帝却有点坐不住了，觉得相国整天喝酒唱歌，是不是相国没把我当回事，小看我这个刚登基的皇帝呢，于是就托人带个话。带话的人是曹参的儿子曹窋。曹窋就去问了，说：“高帝刚刚永别了群臣，皇上又年轻，您身为相国，整天喝酒，也不向皇上早请示晚报告啥的，您根据什么来治理天下呢？”结果，曹参听后大怒，曹窋挨了二百鞭子，曹参说：“反了你了，这些事情是你问的吗，你赶快回去侍奉皇上。”

挨了鞭打的曹窋，一肚子的委屈，跑去向皇帝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他爹的“恶行”。上朝的时候，惠帝就责备曹参：“为什么惩治曹窋，是我让他去劝谏你的。”曹参胸有成竹，赶忙摘下帽子谢罪，说：“陛下您比圣明英武的高帝谁更强些呢？”惠帝说：“我怎么敢跟先帝相比呢！”曹参又问：“那您看我和前任相国萧何相比，谁更贤能一些呢？”惠帝说：“您好像不如萧何。”曹参说：“陛下您答对了。我也认为您没高祖强大，我也比不上萧何。高帝与萧何平定了天下，法令明确，秩序井然。如今陛下要做的就是垂衣拱手，我等则谨守职责，遵循原有法度，不折腾，休养生息，清静无为，这就是治国的最高境界。”惠帝听后，若有所思，连连点头。

曹参在汉代相国的任上三年后去世，百姓歌颂曹参的事迹说：“萧何制定法令，明白如同划一；曹参接替相位，遵循法度勿失。清静无为修养，百姓安宁统一。”

如此看来，曹参可谓是中国历史上最为悠哉的相国。没有改革的压力，没有就业的压力，没有调控房价的压力，没有稳定物价的压力，没有食品安全的压力，没有天灾，没有人祸，唯一要做的就是不断满足胃的需求。

不折腾，好。喝酒，好。唱歌，好。国家，好。曹参，也好。

其实，老百姓也不怕折腾，毕竟见多了，也经历多了。怕就怕的是瞎折腾！与其瞎折腾，还真不如去满足胃的需求。可是，似乎是胃一直被不断地满足，瞎折腾也没停下，这就有点难办了。

分肉与治国

里中社，平为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

居顷之，孝文皇帝既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谢曰：“不知。”问：“天下一岁钱谷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对。于是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谓谁？”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孝文帝乃称善。

——《史记》卷五十六《陈丞相世家》

陈平少时家贫，却喜欢读书。他的兄长是个好人，主动承担了全部劳动，好让陈平有充足时间到处拜师求学。陈平长得高大英俊，是个帅哥。有人就问陈平：“你到底吃啥东西，长这么肥大呢？”陈平的嫂嫂对陈平不事生产早就恼恨在心，就说：“能吃啥，也不过是吃些米糠罢了。有这样的小叔，还不如没有呢。”结果，他哥就把她休了。

乡里祭社神后，陈平作为社宰，为大家分肉，他把肉分得十分均匀，人人满意。父老乡亲们不约而同地赞叹：“陈平这孩子分祭肉，分得公平，称职！”陈平却感慨道：“假使我陈平能有机会治理天下，也能像分肉一样。”

汉文帝一次上朝时，问右丞相周勃：“全国一年审理多少案件？”周勃不知。文帝又问：“全国一年的钱粮收入有多少？”周勃还是不知。文帝又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这些问题，主管的人自然清楚。”文帝问：“主管的人是谁？”陈平回答：“陛下要了解案件审理，可以询问廷尉；要了解钱粮收支，可以问治粟内史。”文帝说：“既然这些事情都各有主管，那么你又主管些什么事呢？”陈平故作惶恐状：“依臣看，作为宰相，对上要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对下则哺育万物使之适时生长；对外要镇抚四夷诸侯；对内则亲附百姓，使公卿大夫各尽其职。”

其实，这种小儿科的问题，早年在乡下分肉的时候，就已经难不倒陈平了。作为一国之相，不知国家每年的收支、案件几何，好像不够称职。周勃就是这样想的，因此他回答不出就汗流浃背，就惭愧不已。陈平则认为，丞相的职责是“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要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各负其责。上级不能事无巨细都要插手。这就是今天管理学中常说的金字塔式的管理。

司马迁说陈平是学黄老之学的。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治理一个国家，就像煎小鱼小虾一样，不能反复翻炒，那样就烂成一锅粥。如此不折腾，治理国家就像炒碟小菜一样容易。陈平早年就已具备了这个才智。他先去投奔魏王，后来又追随项羽，最终跟定了刘邦。为刘邦六出奇计，定国家于危难之中。吕氏专权，陈平竟能自脱，重定刘氏天下。

史书上说，陈平离开项羽、前去投奔汉王途中，要坐船渡河。陈平是个美男子，船夫见其仪表堂堂，相貌不凡，认为陈平一定怀揣金银财宝，绝对是个有钱的主，预谋害之。陈平一下子就看透了船夫的“五脏六腑”，知道船夫动了“花花肠子”，但还不能说破。怎么办呢？只见陈平，不慌不忙，脱下上衣，放在船上，意思是让船夫看清他身无分文，接着上前帮助划桨，意思是让船夫清楚我陈平不知道你在想啥。就这样，一场个人的生命灾难就这样在无形中化解。

纵观陈平一生，他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总是清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该做什么，怎么去做。正因如此，他治国如同分肉，举重若轻；国家政局变化，他能善始善终，终得贤相之名。

虎落平阳遭狗欺

岁余，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绛侯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之。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廷尉下其事长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背示之，曰“以公主为证”。公主者，孝文帝女也，勃太子胜之尚之，故狱吏教引为证。勃之益封受赐，尽以予薄昭。及系急，薄昭为言薄太后，太后亦以为无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文帝，曰：“绛侯绾皇帝玺，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文帝既见绛侯狱辞，乃谢曰：“吏方验而出之。”于是使使持节赦绛侯，复爵邑。绛侯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太史公曰：绛侯周勃始为布衣时，鄙朴人也，才能不过凡庸。及从高祖定天下，在将相位，诸吕欲作乱，勃匡国家难，复之乎正。虽伊尹、周公，何以加哉！

——《史记》卷五十七《绛侯周勃世家》

年轻时以编织蚕箔和殡葬吹鼓手为业的周勃，跟随汉高祖刘邦闯天下，凭借一身勇力，攻丰县、碣县，袭章邯，定魏地，打王离、赵贲，战功卓著。刘邦起兵反秦时，周勃是跟随他南征北战的左膀右臂，建立大汉王朝后，周勃又是平定诸侯王叛乱的一员猛将。加之周勃为人刚强坚韧，敦厚质朴，汉高祖认为可以委以重任。刘邦临死之前，吕后向他询问丞相人选，询问国家的辅政大臣，刘邦就预言道：“安定汉家天下的必然是周勃！”临终时还不断嘱咐太子刘盈：“有大事，找周勃。”

周勃果然不负高祖厚望，成功地维护了大汉王朝的稳定。刘邦死后，周勃在惠帝朝任太尉，当时吕后的势力颇盛，吕氏家族权力日渐扩张，在吕后死后，诸吕专权，已经严重危及了刘邦辛苦打下来的江山。为了避免江山易姓，周勃挺身而出，与丞相陈平合谋，联络刘姓宗室重臣，振臂一呼，一举铲除了诸吕势力，平定了诸吕之乱，有力地控制了当时的政治局势，最后拥立文帝继位。故而太史公极为肯定周勃的功劳，将他与商代的贤臣伊尹、周代的辅政大臣周公相提并论。

因有定乱立主之大功，周勃被汉文帝任命为右丞相，位在左丞相陈平之上，当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赐金五千斤，食邑万户，可谓声威震天下。但是，右丞相这个位子虽然风光，坐起来却不是那么的舒服，因为有个人心里不舒服了。这人是谁呢？就是唯一一个位子比周勃高的汉文帝。文帝虽然在继位之初对周勃礼遇有加，但是心里对这些手握兵权、位高权重的开国功臣总是存着戒备之心。

这时就有人劝说周勃，说周勃现在受厚赏，处尊位，似乎有点功高震主的意味。为避免祸乱加身，周勃请求免去丞相之职，由陈平为相。一年之后，丞相陈平死去，周勃被文帝再次被任命为丞相。但是，十个多月后的一天，文帝召见周勃说：“前些天我下令让诸侯都到自己的封地去，现在有些人还没有走，丞相您是我很倚重的人，您老就给带个头吧！”就这样，周勃又被文帝免去了丞相职务，前往封国。之前周勃是主动辞职，现在是被领导炒了鱿鱼，下了驱逐令，其间的微妙让这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勇士迟疑了、胆怯了。

职位屡改，让本来就恐惧不安的周勃更加害怕，以至于做出了全家皆兵的举动：每当河东郡守巡视到绛地之时，周勃因害怕被诛杀，常常是身披铠甲，让家人手持兵器来见郡守。本是自卫之举，但是却被一些别有用心之人利用来借机说事，上书文帝说周勃图谋造反，文帝对这样的事情本来心里就有疙瘩，马上下令让廷尉来处理。廷尉又将此事下放给长安令，长安令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响叮当”之势将周勃逮捕回京。

本来就如同惊弓之鸟的周勃在此情况下完全丧失了主张，因为之前他就很明显地感觉到了文帝对他的猜忌，对他的不信任，这次又被无端被扣上了这样的帽子，他知道自己必定是凶多吉少，本来就木讷少言的他这时更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了。

周勃虽然是前丞相，但是他现在属于皇帝钦点的重犯，狱吏对锒铛入狱的周勃自然没有好脸色，时间一长，狱吏开始凌辱他了。正所谓“虎落平阳遭犬欺”，之前叱咤风云的虎将无奈之下也要低头讨好这些他之前都不太怎么正眼去看的人。行有行规，既然来到了人家的一亩三分地，就要遵循人家的行业规范，周勃于是送出千金来讨好狱吏。“有钱能使鬼推磨”，狱吏得到了好处，就在牍板后面写了“请公主作证”几个字示意周勃。原来，周勃的儿子娶公主为妻，有了狱吏的提示，周勃就将受封赏赐所得的财物都给了薄太后的弟弟薄昭，让薄昭为他去找太后求情。关键时刻裙带关系还是管了用。等到文帝朝见薄太后之时，薄太后说：“当初绛侯身系高祖所赐的印玺，在北方将兵征战的时候都没有谋反，如今在一个小小的绛县，又怎会谋反？”这时恰逢文帝看过了周勃的供词，于是就将周勃释放，恢复原先的爵位与封地。

周勃被放出来之后，感慨万分，油然而叹：“我曾经率领百万雄师，但是如今才知道狱吏的尊贵啊！”如此烜赫一时的开国功臣，曾经统领百万雄师的大将军，到头来却要看小小的狱吏的脸色，连一个狱吏都奈何不得。这场牢狱之灾对于周勃来说是一劫，但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功名利禄、权力争夺无非是身外之物，君主“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清算行径也离他远去了，留下的或许只有那无尽的回忆，在回忆里，他依然是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激扬之士！

夷齐的气节

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弒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

——《史记》卷六十一《伯夷列传》

孤竹国是殷商的下属小国。孤竹国君有三个儿子，他比较看重三子叔齐，欲传位给他。孤竹国君死了以后，叔齐认为长幼有序，应该让他大哥伯夷继承君位。伯夷认为立叔齐是父命，于是离家出走。老三也不肯当国王，拍拍屁股跑了。国人只好立了孤竹国君的二儿子。这是伯夷、叔齐让国的故事。

伯夷、叔齐兄弟俩，听说西伯昌善待老人，一起前往去投奔。凑巧的是，二人赶到时，文王刚死。武王载着父亲的牌位，带领人马，正欲东伐商纣。兄弟俩趴在马前进谏：“父死不葬，这是不孝；作为臣子，讨伐国君，这是不仁。”左右卫士要杀掉他俩，幸亏姜太公阻止，说这是义人，才搀扶他们离开。这是伯夷叔齐叩马强谏的故事。

武王伐商顺利得“像缎子一样”，天下改朝换代。兄弟俩认为周朝以臣伐君，是不义之国，不能吃周朝的粮食，于是跑到首阳山，吃野菜去了，最终饿死。这是二人不食周粟的故事。

鲁迅在《故事新编·采薇》中把伯夷、叔齐描画成了恪守旧礼、可笑又可怜的遗老，是“脾气太大的傻瓜”。毛泽东在《别了，司徒雷登》中说伯夷是“一个对自己国家的人民不负责任、开小差逃跑、又反对武王领导的当时的人民解放战争、颇有些‘民主个人主义思想’”的人。

以今日世俗眼光看之，兄弟俩确实有点傻，推辞让国，离家出走；兄弟俩确实也有点愣，武王伐商后来被认为是正义之举，二人却不惜身家性命，叩马强谏；兄弟俩确实也有点愚，认为周以不义手段取国，所以不能吃这个国家的粮食，采薇充饥，最终饿死。

在评价历史人物与事件的时候，我们一方面要注重历史事实，考索其真实性；另一方面，则要深究其中所包含的时代意义。清代的梁玉绳曾列举十条证据说明伯夷叔齐事迹中有不可信之处，因此，今天的我们主要是看后者的意义。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要学会选择与放弃。伯夷坚守孝，叔齐坚守悌；兄弟二人，坚守仁、义。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放弃国之大宝，放弃身家性命。二人是有点“傻”，也有点“愚”，但二人心中都在坚守着自己的信念，并切实践行了自己的信念。

夷齐的让国精神和不食周粟的高尚气节，成为历代诗人反复吟咏的题材。他们题诗作赋，咏颂伯夷、叔齐。著名者如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白居易、范仲淹、司马光、文天祥、刘伯温、顾炎武等都有相关作品传世。夷齐的精神早已超越了时代，成为了一种高尚、骨气气节的文化符号。

在《史记》中，《伯夷叔齐列传》是非常独特的一篇，司马迁把更多的语言用在了自己的感慨上。他说到：都说老天爷不偏不私，经常帮助好人，可是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好人吗？可为什么他们饿死在首阳山？孔子的徒弟中，只有颜渊可谓好学，但是颜回却是箪瓢屡空，食不果腹，早早去世。老天是怎么报答善人的呢？像盗跖这样的人，杀人如麻却得以善终，这又是什么样的道德呢？现在像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如果说这是所谓的天道，那天道究竟是对呢？还是错呢？

司马迁对此十分疑惑，他的内心深处一定经历过了痛苦的挣扎，而这到底是什么原因，也足够让他老人家想上一辈子了。

友谊与棉花糖

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史记》卷六十二《管晏列传》

管仲与鲍叔牙年轻时就是要好的朋友，那时他俩一起做生意，管仲每次都是出资少而分给自己的多，鲍叔牙并不认为管仲贪婪，而是觉得管仲家境贫困才这样。管仲也曾几次为鲍叔牙谋事，每次都败事有余，弄得一塌糊涂，鲍叔牙没觉得是管仲愚蠢，而认为是管仲时运不济。管仲曾经多次被罢官，鲍叔不认为是管仲无才，却认为是管仲没遇到好机遇。两人曾一块上战场，管仲冲锋在后，逃跑在前，鲍叔牙不认为管仲贪生怕死，却认为他是牵念家中老母。管仲服侍齐国公子纠，箭射公子小白。后来公子纠败，管仲身陷囹圄，而没有随主自杀，鲍叔牙认为管仲是“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后来鲍叔牙极力推举管仲为相。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成为春秋五霸之首，管仲立下了不世之功。管仲感叹“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鲍叔牙能够对管仲“知”到如此程度，令人咂舌。

这是历史上著名的管鲍之交的故事。

时人常言：“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因此，钟子期死后，俞伯牙终生不复鼓琴。然时人所谓之友谊，多为利益之交，而一旦发生冲突，则反目相残，倾轧之事瞬时而至，友谊最终成了经不住品尝的棉花糖，在利欲熏心面前刹那间融化。《史记》中记载的庞涓与孙膑、韩非与李斯的故事莫不如此，而张耳、陈余之交就更令人叹惋。

先是陈余事张耳如父，张耳也救过陈余性命，二人是刎颈之交。当张耳被秦兵困于巨鹿之时，多次向陈余求援。陈余慑于秦兵虎狼之威与当时的形势，没有发兵。巨鹿之围被解后，张耳指责陈余违背誓言，陈余怨恨张耳不理解自己当时的处境，抛印而去。张耳既无挽留之意，又信小人之谗言，乘机接管了陈余的军队，二人遂彻底反目。后来，刘邦求助于陈余，陈余则以张耳的脑袋为出兵的唯一条件。张耳与陈余“同生死，共患难”的刎颈之交最终以陈余的头颅落于张耳之手而谢幕。

司马迁感叹道，为什么以前他们是那样真诚地相互倾慕、彼此信任，而后来又那么决绝地相互背叛、彼此倾轧，彼此的态度是那样的乖戾呢？难道不是为了权势、利害相互交往的吗？死生契阔，谈何容易！

管鲍之交近乎圣，常人似难以企及；张陈之交则近于伪，关键时刻就成了棉花糖。

据《后汉书》记载，山阳金乡人范式（字巨卿）与汝南张劭（字元伯）是同窗好友，二人同在京师游学。后来两人一起请假返乡。范式对张劭说：“二年后重回太学，我会到你家拜见尊亲，见见稚子。”两人约定了日期。日期临近，张劭把这件事告诉母亲，请母亲准备酒菜招待范式。母亲问：“分别两年，相隔千里，他会来吗？”张劭回答：“范式是一个讲信用的人，他一定不会违约的。”母亲说：“那我就为你酿酒。”约定之日，范式果然来到，登堂饮酒，尽欢而别。

后来张劭病死。临死时，叹息道：“遗憾的是还没能见一下我那生死与共的朋友。”远在异地的范式忽然梦见张劭说：“巨卿，我在某日死了，该在某日下葬，永归黄泉，您如果没有忘记我，还能再见一面吗？”范式醒来，放声大哭，身着丧服，赶马前往奔丧。范式未到，而灵车已行。灵车到了墓穴，下葬之时，而棺材却不肯朝前了。他母亲抚摸着棺材说：“元伯，你是否还有什么指望呢？”于是就把棺材停下。一会时间，便看见远处有人素车白马，痛哭而来。张劭的母亲说：“这一定是范巨卿了。”范式赶到，磕头吊唁，说：“行矣元伯，死生异路，永从此辞。”参加葬礼的上千人，“咸为之挥涕”。范式牵引棺材下葬，给张劭垒了坟，种了树，然后离去。

这个故事非常感人。范张鸡黍、素车白马成为生死之交的象征，后代文人不断使用这一典故，元代的剧作家宫天挺还以此为题材写过一个剧本《死生交范张鸡黍》。

其实，真正的友情不是秀给人看的棉花糖，大多数时候它是默默无闻的，过于膨胀、过于声张的表演，在甜蜜的诱惑面前，往往瞬间融化。当刎颈之交早已尘封，也就仅供回忆而已，一旦回归现实，窘态立刻暴露：“生，还是死，这的确是个问题。”因为“一死一生，乃知交情”。所以，一个人在患难时刻，看看谁还站在你身边，给你温暖，给你鼓舞，给你力量。记住他，然后，一辈子对他好。

慧心者多结巴

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于黄老。非为人口吃，不能道说，而善著书。与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为不如非。……故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余万言。……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韩非之所著书也。”秦因急攻韩。

——《史记》卷六十三《老子韩非列传》

相如口吃而善著书。……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也。请为天子游猎赋，赋成奏之。”……奏之天子，天子大说。

——《史记》卷一百一十七《司马相如列传》

司马迁描写人物有合传，即将几个命运遭际相似，或者身份相同，或者性格接近的人放在同一个传记中来写，以此使主题更加集中。太史公的每一个合传都有其既定原因，我们不妨也学习一下此种写法，来个古学今用：将韩非与司马相如放在一起，名字就叫《韩非司马相如列传》。那么，此番合写的依据何在呢？皆因此两人文章美妙绝伦，世人推崇，却有着口吃的生理缺陷。

韩非，战国时代韩国的王室公子，以法家刑名之术多次上书韩王，希望改变韩国的落后局面，但“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终未能被采纳，故愤而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说林》、《说难》等文章，共计十余万言，洋洋洒洒，酣畅流利。秦王嬴政看了之后不禁感叹：若能与此人见面，死而无憾！从韩非同门李斯处得知是韩非所作后，嬴政不惜以攻打韩国为代价来得到韩非其人。攻打一国，只为一人，从这一情节可以看出韩非文章的感染力。太史公在《史记》中全文照录《说难》一文，《索隐》言“其书词甚高，故特载之”，从此也可看出太史公对韩非文章的青睐之情。

司马相如，汉代最著名的辞赋大家，他的辞赋铺采摛文，典正文雅，成为时人及后学的写作范式。汉武帝读了司马相如在梁孝王处所作《子虚赋》之后，非常喜爱，叹息不能与此人同时而居，后经相如同乡杨得意奏明而召见相如，相如另作《上林赋》以言天子之事，汉武帝又是极为喜爱。太史公在其传记中，收录其辞赋共计有《子虚赋》、《上林赋》、《喻巴蜀檄》、《难蜀父老》、《上书谏猎》、《哀二世赋》、《大人赋》、《封禅文》八篇，大部分篇幅被相如的文章占用，太史公的描述则如同沧海一粟。无论情节叙述还是篇幅处理，与对韩非的记载都是惊人的相似。

与对韩非的记载不同的是，司马相如还多了一番人间奇遇，情场美谈，以一曲《凤求凰》引得美人归。司马相如在梁孝王死后，至临邛探望自己的朋友——临邛县令王吉，相如到临邛后，雍容闲雅，风采斐然，为临邛首富卓王孙女卓文君所喜爱，后至卓府赴宴，喜好音乐，相如于席间弹奏一曲，挑动了刚刚寡居在家、于门后偷偷窥探的文君的芳心，后文君夜奔相如，成就一场佳缘良姻。

历史不能假设，假设之后很有可能会是另外一番场景。但是，也正是这种场景方可看出历史的戏剧性。时光倒流至西汉武帝之时：

司马相如至卓府赴宴，与他人觥筹寒暄之际，期期艾艾不能成章，卓文君躲在门后，观此场景，不由感叹：“世人皆道此人好，我笑世人太盲从。”之前风度翩翩、文采卓绝的假想夫君至此绝对被pass掉了，带出门丢人啊！

无论是韩非的文章，还是司马相如的姻缘，无论是时主青睐，还是美人倾慕，皆因此二人在关键时刻回避了自己的生理缺陷，将自己最光彩亮丽的一面展现了出来，如果让司马相如的琴挑与言挑PK的话，言挑毋庸置疑是手下败将，而且琴挑似乎可以不战而胜。

为什么韩非、司马相如虽口吃却能写出或峭拔挺峻，或铺张扬厉的文章，其原因从《史记》中我们无从得知，但是似乎可以从其他人的经历中探寻一二。

《汉书·扬雄传上》言：“口吃不能剧谈，默而好深湛之思，清静亡为。”

《晋书·左思传》言：“左思，字太冲，齐国临淄人也……父雍，起小吏，以能擢授殿中侍御史。思小学钟、胡书及鼓琴，并不成。雍谓友人曰：‘思所晓解，不及我少时。’思遂感激勤学，兼善阴阳之术。貌寝，口讷，而辞藻壮丽。”扬雄、左思也是口吃，但是他们或是默默思索高深道理，或是勤学不怠，方成就了一代盛名。

慧心者多口吃，历史中记载不少。近代以来，国学大师王国维、南社创始人柳亚子、哲学家冯友兰皆口吃。冯友兰任教清华时，始听课者四五百人，几周后仅余四五人，以其口才不堪卒听也。其上课念顾颉刚名，必“咕唧咕唧”许久才出“刚”字，念墨索里尼，亦必“摸索摸索摸索”许久。然而，这不妨碍其伟大。

现实中的人没有十全十美，所以不必为某种缺陷而妄自菲薄，口吃总比巧言令色、巧舌如簧好多了。我们可能会庆幸没有口吃这一类的生理缺陷，但是只要是人，总会有薄弱之处，需要做的便是扬长避短，届时也会“霞光万丈平地起”，这在心理学上称之为“补偿反应”。

祸福无常的弥子瑕

昔者弥子瑕见爱于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至刖。既而弥子之母病，人闻，往夜告之，弥子矫驾君车而出。君闻之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而犯刖罪！”与君游果园，弥子食桃而甘，不尽而奉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弥子色衰而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其馀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前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至变也。故有爱于主，则知当而加亲；见憎于主，则罪当而加疏。

——《史记》卷六十三《老子韩非列传》

太史公曰：甚哉爱憎之时！弥子瑕之行，足以观后人佞幸矣。虽百世可知也。

——《史记》卷一百二十五《佞幸列传》

弥子瑕是春秋时代卫灵公的嬖臣，备受灵公的宠爱，卫灵公对于弥子瑕达到了无视法规、不分君臣的程度。有一次弥子瑕的母亲病了，有人在夜间告知弥子瑕这个消息，弥子瑕心急之下，假传君令驾驶着卫灵公专用的车马就回家了。按照卫国当时的法律，偷用君主车马者应该判以刖刑，但是卫灵公听说这件事情之后，对弥子瑕大加称赞：“弥子瑕为了探望母亲不惜冒着被判处以刖刑的危险，真是有孝行啊！”还有一次，弥子瑕与卫灵公一起到果园中游玩，弥子瑕吃了一个极为甘甜的桃子，可能是弥子瑕习惯了有好东西要和卫灵公分享，就把这个自己吃了一半没有吃完的桃子给了卫灵公。卫灵公见此，不禁又感叹道：“想着我而不忍独自分享美食，实在是爱我的表现呀！”

弥子瑕是因为其美貌受到卫灵公宠爱的，据说曾名列中国十大美男子之榜，好色的卫灵公对于弥子瑕这样的男宠也是朝秦暮楚，待其年老色衰之际，卫灵公的宠爱也随之慢慢淡去。之前受到赞赏的两种行为，后来却成了得罪卫灵公的口实：“这个人之前曾经假传军令私自驾驶我的车马，而且还给我他吃剩下的桃子。”

在《郁离子·弥子瑕》中，弥子瑕的遭遇更惨，卫灵公对弥子瑕发怒，用鞭子抽打。之前备受宠爱之时，弥子瑕在卫灵公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弥子瑕所做的任何事情在卫灵公眼里都是完美无瑕，色衰爱弛后，弥子瑕再小心翼翼也能被卫灵公找到毛病。弥子瑕本人对卫灵公的感情没有变化，事情还是那个事情，人还是那个人，但是其间的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只因卫灵公的情感发生了变化，宠因其爱，获罪因其憎，人的爱憎之情本就不是经久不变的，更何况是卫灵公这样瞬息万变的君主，弥子瑕作为一个侍从之臣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或许就是弥子瑕一类的佞幸之臣共有的大悲大喜的命运吧！

实际上，历史上的佞幸之人，他们的命运靠的是机缘巧合，靠的是飘忽不定的“虎威”，与投机者类似。投机者借市场暴涨暴跌之势，通过炒作谋求暴利，他们的命运与佞幸之人大同小异，市场就是他们的“君主”，他们或许会在股市大涨之时一夜暴富，元宝满仓，也或许会在股市涨停之际一无所有，甚至搭上性命。中国的股票市场近年来日渐繁荣，这本是好事，但是不断出现的股民跳楼事件还是提醒我们，如果不能把握飘忽不定的东西，如果没有承受爱憎祸福变化的心态，最好还是不要做“佞幸”之事。

弥子瑕的经历还给我们一点小小的启示，有时候，别人对你的看法可能主要来自他的爱憎之心，而且这种看法会改变。别人对你评价是好是坏，也许要看他现在对你是憎还是爱，所以，我们不要太在意他人的评价。

形貌本无事　世人自扰之

澹台灭明，武城人，字子羽。少孔子三十九岁。

状貌甚恶。欲事孔子，孔子以为材薄。既已受业，退而修行，行不由径，非公事不见卿大夫。南游至江，从弟子三百人，设取予去就，名施乎诸侯。孔子闻之，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史记》卷六十七《仲尼弟子列传》

与人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一样，人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形貌，而且这个它会如影随形，伴随一生，当然毫不怜惜忍受刀割线缝的整容者除外，但就是这一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它，虽然只是一种区分的标志，但却让多少人几家欢乐几家愁！

自然的形貌也就打上了浓厚的情感色彩，细数历史上的形貌与情绪的关系，可以分为以下几种类型。

貌丑而愁型：建安时代的王粲，因文采过人而被称为“七子之冠冕”，是曹操文人集团的翘楚级人物，一曲《登楼赋》奏出不得志之士的忧思之情，一首《七哀诗》画出乱世末代的颓败之景。有着过目不忘之功的王粲，多次为曹氏集团策立制度，勾画蓝图，最终封侯。但是，被曹操相中的王粲最初却因为形貌丑陋而不被刘表看重，没有受到重用。

貌美而喜型：美女对自己形貌的回头率特别关注，似乎这就代表了别人对自己的认可，帅哥也不例外。西汉哀帝时有一个叫董贤的人，形貌柔媚，甚于六宫粉黛，得到了哀帝的宠爱，有次董贤枕着哀帝的衣袖而眠，哀帝要起床但怕惊醒董贤，就让人将自己的衣袖割断，这就是“断袖之癖”的来历。哀帝与他同辇而坐，同车而乘，同榻而眠，甚至还想同穴而死，堪称国家最高级别待遇。

貌美而愁型：北朝兰陵王高长恭骁勇善战，是位常胜将军，但他的成功某种程度上与他的容貌有一定的关联，他不是靠帅来上位，而是把帅隐藏起来，“哥要的不是帅气，而是胜利”。兰陵王柔媚如女子，每次打仗的时候都要将自己姣好的面容隐藏在狰狞恐怖的面具之下。也为难了这位将军，每次战前准备估计和现在的女子化妆一样成为必选课。因为貌美造成的这种困扰，虽然麻烦，但是还可以忍受，毕竟也不是每天都打仗嘛。但是，如果因为貌美而死，这就有点让人害怕了。西晋有个“璧人”帅哥卫玠，皮肤如璧玉一般晶莹剔透，肤色白皙，美名远扬，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出了名的卫玠有一次出游，闻讯而来的人将他团团围住，那场面就像现在的招聘会现场一样热闹、拥挤，不曾想，身体孱弱的卫玠让围观、为了躲避围观身体疲劳不堪，最后竟然命归黄泉了，汉语里也由此多了一个成语“看杀卫玠”。如果上天再给卫玠一次机会，那么他一定会对世人说：“都是形貌惹的祸。”

貌丑而喜型：爱美之心，乃为人之常情。但是长相丑陋还感觉高兴，这就有点不同寻常了。充满想象的《庄子》中就有几个这样的奇人。有个叫支离疏的，他的脸弯到肚脐以下，肩高过头，发髻朝天，五脏在上，两个大腿骨在相当于正常人肋骨的位置。这样一位严重的残疾人，却生活得很舒适，可以免除兵役和劳役，还能得到国家的救济。这是因形貌丑陋而获福。还有一位更加神奇，身体严重扭曲变形，但是男子都愿意和他交往，女孩子不愿意做正常人的妻子，而是纷纷向父母宣告：要嫁就嫁哀骀它，不做正妻做小二也行，再不行做小三也中。即使是做小三，大家还要排队呢，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了。这是情感世界的欢喜。

不以形貌喜，不以形貌悲型：刘向《列女传》记载了齐宣王丑妻钟离春的故事，言钟离春长相极丑，头型长得有点像舂米的臼子，双眼深陷，个子很高，身体强壮，骨节粗大，鼻孔朝天，脖子上有喉结，脖子很短，头发很少，皮肤黑得像漆。在《列女传》中刘向通过近似夸张的漫画笔法为一个不像女人的女人画了一幅人物素描，秀气、美貌、风韵、柔媚等与女子有关的特性在她身上找不到一点影子。虽然貌丑，虽然出门的时候经常是众人关注的焦点，但是活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的钟离春却极为自信，她饱读诗书、武艺高强、腹藏谋略、志向远大，终于她做了一件令众人跌破眼镜的事情，从而也让她在历史上留下了不俗的影子。钟离春只身从容不迫地来到王宫大门，要求守卫向齐宣王通报，她钟离春这个年近四十岁还没有嫁出去的女人要嫁给齐宣王。守卫虽然对这件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颇感好笑，但是看着钟离春严肃的表情，还是去向齐宣王作了报告，报告一打上去，围绕在齐宣王旁边的人笑得七仰八叉，长得丑不是你的错，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齐宣王虽也感觉好笑，但还是给了钟离春一个机会，结果钟离春进宫之后一段慷慨陈词就把齐宣王给镇住了，这个女人太强了，她怎么能如此了解我的问题所在呢，有了她做我的贤内助我还怕什么呢？于是，齐宣王选了一个良辰吉日将钟离春接进宫，做了王后。在外人看来，钟离春的形貌是她一生中的一个障碍，但对于钟离春来说，形貌只是形貌，无从选择的东西不应该影响自己的情绪，可以选择可以改变的东西才是她要追求、努力的。

中国人特别强调表里如一，也一直作为一项美德被摆放到案头供大家欣赏，但是，表里如一很难做到，表里如一的教育也产生了一个丑陋的衍生物：以貌取人。

澹台灭明是孔子的弟子，长相非常丑陋，想跟随孔子学习，孔子却认为他材质低劣。在跟随孔子学习之后，自己回到家中，修养德行，做事必依据正道而行，处事正直，不懂得阿谀逢迎，不是公事他不会主动去拜见公卿大夫。这样的人格魅力在他到长江流域游历时得到了展现，投到门下跟随他学习的人达到三百人之多，引起了轰动效应，在诸侯王那里也声名远扬。澹台灭明以实际表现给予孔老夫子重重一击，不禁发出了“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的感慨。

好在孔老夫子还懂得知错就改，承认自己的失误。以貌取人却以一种甚为顽强的生命力彰显着它的作用，传说中的钟馗豹头环眼，铁面虬鬓，相貌丑陋，在同乡的资助下进京赶考，因为满腹经纶、才华横溢得到了主考官的赏识，但是在殿试时却因为长相问题没有高中，倍感失落的钟馗一怒之下撞御阶而死。

形貌本属天生，但以貌取人的巨大效应却让好多人在它的面前被击得形成内伤，拼着命地找自尊。女学生为找到更好的工作，纷纷整容，已经不是新闻了，但是，成都某超女过分追求美貌而整容，最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条消息还是给予了那些片面追寻外貌的人提了一个醒。

2010年的网络红人有个叫什么姐的，将自己的近乎有点丑的容貌作为自己雷人言论的依托，博取了极大的关注率（即使这种关注嘲讽的成分更多一点），也使得2010年的年底总结中有了这样的一句话：有一种美叫“某姐”。庄子的以丑为美仅仅是局限在想象世界，而且丑之所以为美，乃在于丑人有内在的道德感召力，而非仅仅是以外貌的丑陋为美，此丑非彼丑也。

淡定哥的舌头

张仪者，魏人也。始尝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术，苏秦自以不及张仪。

张仪已学而游说诸侯。尝从楚相饮，已而楚相亡璧，门下意张仪，曰：“仪贫无行，必此盗相君之璧。”共执张仪，掠笞数百，不服，释之。其妻曰：“嘻！子毋读书游说，安得此辱乎？”张仪谓其妻曰：“视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仪曰：“足矣。”

——《史记》卷七十《张仪列传》

战国是一个士人大显身手的时代，众多士人被推到历史舞台的前面，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在这些时代的弄潮儿里面，有一个卓尔不群的人物，他叫张仪，是战国连横政策的关键执行者，在当时可谓风云一时。

乱世出英雄，但是英雄的出现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张仪是魏国人，开始曾经跟随鬼谷先生学习谋略之术，和苏秦是同门师兄弟。

士学而优则仕，张仪学成之后到诸侯国那里去游说。就在他到楚国游说时，发生了一件令他郁闷的事。有一天，张仪和楚国的宰相饮酒，楚相发现自己的玉璧丢失了，楚相手下的门人都认为此事为张仪所为，因为张仪家境贫寒，而且被他们看做是无行之人，因此不约而同地将张仪作为了犯罪嫌疑人。于是，楚相下令将张仪抓起来而进行刑罚，鞭笞数百下之后，张仪还是不认罪，最后只能是把他放了。回家之后，妻子沉痛地劝说：“唉，你如果不是非得要读书游说诸侯，怎么会遭受这样的侮辱呢？”张仪倒是很淡定，问妻子说：“你看看我的舌头还在不在？”妻子不禁被他的言语逗笑了，说：“舌头还好好地长在嘴里呢。”张仪说了一句话：“这就足够了。”

一声“足矣”，简单而直接，道出了张仪的心思所在。在那样的一个竞相争夺富贵名利的时代，作为一个士人，一个游说诸侯的说客，他一生所依赖的不是健壮的体魄，也不是姣好的形貌，而是劝说别人的才能，劝说别人的才能首先要有一个生理前提，就是人的发音器官之一：舌头。而这一舌头确实为张仪赚来了功名，赢来了富贵，收成了个金钵满满。

张仪在楚国、赵国连续受挫之后，西入秦国，靠着他的“舌头功”，将秦惠文君说得服服帖帖，任为客卿。次年，张仪被任命为秦国的第一任相国，位居百官之首。

张仪舌头的威力，在与楚国的斡旋中很快显示出来。战国时代最有可能统一全国的是秦国与楚国，当时有“横成则秦帝，纵成则楚王”的说法。秦国要想实现一统大业，必须要灭掉的障碍是楚国。但是楚国并不弱，而且还有着其他小国的支持，组成了强大的联盟。张仪一番筹划之后，决定将弱楚的首步棋锁定在瓦解统一战线上。在这场决定秦楚生死命运的关键性环节，还是张仪的舌头发挥了威力。他就凭着一张嘴，利诱楚怀王，如果与齐国断交，秦国将把商於之地六百里奉送给楚国，但是在楚怀王听从张仪建议与齐断交之后，张仪又说当初约定的是六里而不是六百里。就是因为这场外交斡旋，张仪最后被封为武信君。

对于张仪的人品，我们抛开不谈，他的坚定和自我定位意识，还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张仪对于自己的境遇很了解，这样一个有着绝对自信的人，虽然尚处于穷困状态，没人真正赏识，但是他特别重视自己安身立命的武器，明白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明白自己适合与擅长的工作，也正是这种武器与自信才能让他在后来能青云直上。

在中国历史上有一个职业定位不准最后命丧黄泉的人，这人是赵括。赵括是纸上谈兵的主角，他对于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不太清晰，自视甚高，反而是他的父母对其缺点颇为了解。赵括就是没有做到准确定位，未能看到自己的才能与所要从事的工作之间的差距，最后因为不能胜任而受到了惩罚，只不过他所受的惩罚是至为惨重的生命代价。

现在的社会也是一个人才济济的时代，怎样在这样的一个时代脱颖而出，是大家比较关注的问题。但是，不少人因为不了解自己的能力，不清楚自己适合做什么、能做什么，盲目地在时代大潮面前跟风跑，最后是“全面撒网捞不到鱼”。所以，在这个时候，不妨沉浸下来，“淡定淡定”，找一下自己身上那关键的“舌头”，或许找到了之后，属于自己的春暖花开的季节就要来了。

超越时代的悲哀

贾生名谊，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吴廷尉为河南守，闻其秀才，召置门下，甚幸爱。孝文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常学事焉，乃征为廷尉。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

是时贾生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于是乃以为能不及也。孝文帝说之，超迁，一岁中至太中大夫。

……

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乃短贾生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乃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

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寿不得长，又以适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

——《史记》卷八十四《屈原贾生列传》

在遭罹了秦始皇焚书之后的汉初，洛阳才子贾谊十八岁就以博通诗书、写一手好文章而声名远播。河南郡守吴公听说他才能优异，爱其才，将其招至门下。贾谊辅佐吴公将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号为天下第一。吴公因此升职，到中央做了廷尉。

由于廷尉的引荐，贾谊也到京城做了博士。每每诸位老臣议商国事、苦于应对之时，贾谊当仁不让，应答如流。不到一年，从薪水六百石的博士，升迁到二千石的太中大夫。这时的贾谊意气风发，深谋远略，抛出了一揽子改革方案：更历法，变服饰，定制度，等等。贾谊这些颇有远见的主张，是在为汉代的长治久安进行规划。然而，他的思想超越了他的时代，这也注定了他的主张在当时必定搁浅，他的一生注定是痛苦的。

汉文帝此时刚即位不久，对贾谊的一揽子计划并没有施行，但当时很多法令的修改与审定，都是由贾谊率先提出来的，汉文帝因此想提拔他到公卿的位置。朝中一些掌握实权的人物如周勃、灌婴等人对这个年轻人到京城没几天就要和他们平起平坐甚为嫉恨，一起向文帝讲贾谊的坏话，“这个洛阳人，年轻学浅，想独揽大权，把诸事弄得一塌糊涂”。汉文帝能坐上皇帝的宝座也依靠了这些老臣的支持，因此必须得有人牺牲，贾谊被贬为长沙王太傅。

湘水之滨，屈子行吟的楚音还萦绕在耳边；贾生的到来，续写了同一种哀怨。屈原自沉汨罗百有余年之后，从京都来的这个抑郁的青年，在湘水泽畔，用诗赋来祭奠屈子的亡灵，一篇《吊屈原赋》，哀婉凄恻，意恨缠绵。这岂止是吊唁屈子，分明是贾生自己祭奠自己。

长沙的湘绣，绣出了贾生的锦绣文章，却绣不出贾生的锦绣前程。呜咽的湘水，四年之后终于带来了长安的消息。贾谊被召回京，拜为梁怀王太傅。然而，这一次，孝文帝关注的却是鬼神的知识，贾生为自己的壮志未酬而无可奈何。

数年后，梁怀王骑马坠亡。贾谊作为太傅，认为自己没尽到责任，深为自责，痛哭流涕。一年之后，他哭死了，时年三十三岁。

司马迁对贾谊的识见深怀敬重，在《秦始皇本纪》末大量引用贾谊的《过秦论》来总结秦亡之因；又把贾谊与屈原合传，悲其志，哀其才。其实，这里面也有司马迁的自悲、自哀、自叹。司马迁有篇赋作叫《悲士不遇赋》，赋中悲叹士人生不逢时，虽有形体而不能彰显名声，徒然有才而无处施展。贾谊在吊屈原，也在自悼；司马迁叹贾谊，也在自悲。

贾谊的遭际在后世引起了共鸣。晚唐诗人李商隐有首写贾谊的诗说：“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清代袁枚有绝句云：“尽把封章奏玉阶，一时绛灌自难开。经生汉代知多少，屈指谁为王佐才？”一代领袖毛泽东有首七律《咏贾谊》：“少年倜傥廊庙才，壮志未酬事堪哀。……千古同惜长沙傅，空白汨罗步尘埃。”这些诗都是在为堪为帝王之师的贾谊怀才难施而深鸣不平。

初唐王勃在千古名篇《滕王阁序》中说：“屈贾谊于长沙，非无明主。”是啊，历史上的汉文帝算得上一位明主。然而，怀才就像怀孕，肚子大了，“才”是显出来了，但别人也许会使之流产！更何况，贾谊的思想与策略，已经远远超越了他的时代！

贾谊的悲哀，是超越时代的悲哀。

他是一个人在战斗

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

于是怀石遂自沉汨罗以死。

——《史记》卷八十四《屈原贾生列传》

楚怀王二十一年（前308年）仲春二月，秦将白起率领秦国“虎狼之师”，以破竹之势攻破楚国都城郢（今湖北江陵），荆楚朝廷仓皇流亡。

郢都千里之外，“风飒飒兮木萧萧”。汨罗江畔，屈原峨冠博带，形容枯槁，被发行吟。绝望悲愤之下，他怀抱大石，自投汨罗。这纵身一跃，永远地定格为他生命最后的惊艳之举。悲情的汨罗江，终于接纳了这颗游荡无依的痛苦魂灵。

屈原是楚国同姓贵族，少年得志，官为左徒，“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是楚国内政外交上的核心人物。在屈原努力下，楚国蒸蒸日上，形成了当时“横则秦帝，纵则楚王”的天下大势。屈原性格耿介，加之谗佞小人不断地在怀王耳边谣诼鼓噪，“三人成虎”，楚怀王逐渐疏远了屈原。楚怀王二十四年，屈原被逐出郢都，流落汉北。此后，楚国的内政外交很不景气，形势岌岌可危。屈原曾一度被召返。六年后，不听屈原劝阻的楚怀王，执意入秦，终被扣留，最后客死他乡。顷襄王即位后愈加昏聩，听信令尹子兰的谗言，屈原又一次被放逐到沅湘之间。

朝廷总是腐败的，而帝王身边也总少不了谗佞小人。情感激烈、正直袒露、自信能把楚国带上康庄大道的屈原，固守理想，秉持己见，自觉地将自己置于了他原先所属的楚国贵族集团完全对立的一面。他是一个人在战斗，一颗崇高而痛苦的魂灵，向昏庸的楚王、贪鄙的楚臣决斗。

先秦时期，士人为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往往周游列国，“此地不用爷，自有用爷处”，孔子、孟子莫不如此。屈原的时代，纵横之士如张仪、苏秦，朝秦暮楚，毫不足怪。王室贵族如魏公子无忌、韩公子韩非，亦曾效力于他国。“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一个人何苦一往情深地爱着并不爱他的朝廷呢？他为此迷惘，为此痛苦，为此犹豫，但最终他根本无法离开故土。无法改变楚国，不能离开伤心之地，拒绝放弃理想，不能像渔夫那样“与世推移”，那么，他别无选择，只有以身殉道了。

我们不能指责屈原好高骛远、不合时宜。对屈原而言，他上下求索，思考人生，他相信自己追求是真实的，他认定他的“美政”理想是能够实现的，他认定生命的意义远远胜过生命本身。

“屈平词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楚国的亭台楼榭早已成为断壁残垣，化为沧海桑田，但屈平的人格理想，如昭昭日月，千古垂照。

什么是理想？理想是人类得以摆脱苟生的伟大精神。

马克思说，当初古猿很爱劳动，所以站了起来。但直立行走还不一定是人，它们中间肯定有不满足于摘野果、喝鲜血、捉虱子、晒太阳、得过且过的家伙，不满足的家伙不断地告诉它的同类，这个世界上绝对有更美好的活法，我们得有追求，得去寻找。就这样，找着找着，它们变成了人。

李斯的哲学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洁，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於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辞於荀卿曰：“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乘方争时，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强行者耳。故诟莫大於卑贱，而悲莫甚於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於无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将西说秦王矣。”

……

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史记》卷八十七《李斯列传》

李斯是楚国上蔡（今河南上蔡）人，年轻时曾经在郡里做个小吏。

有一次，李斯上厕所，看见厕所里的老鼠吃得很差，而且一看见人和狗就吓得狼狈逃窜。后来，李斯到官府的粮仓里去，看见仓里的老鼠，住大房子，没有惊扰，吃得好，随便吃。于是，李斯大生感慨：一个人一生能不能成就一番事业，就像老鼠一样，关键看他在什么平台上。

这就是李斯非常有名的“老鼠哲学”。仓中鼠的理想，显露了李斯不甘贫贱，一心向上爬的愿望。不少学者指出：李斯的“老鼠哲学”是自私哲学，确实非常正确。但是，李斯的“老鼠哲学”并非全无道理。平台对于实现一个人的人生价值确实非常重要。这是李斯对人生的有效领悟。

“仓中鼠”的理想使李斯不再甘当一个小吏，想干出一番事业来。因此，他辞去小吏，到齐国求学，拜荀卿为师。荀卿是当时著名的儒学大师，宣讲孔子的学说，但是，他从当时的政治形势出发，对孔子的儒学进行了改造。荀子的思想中有比较接近法家的主张，主要研究如何治理国家，即所谓的“帝王之术”。李斯学习的就是这些东西。

人生在世，卑贱是最大的耻辱，穷困是莫大的悲哀。一个人总处于卑贱穷困的地位，令人讥笑。这是李斯对人生意义及荣辱问题的总的看法，是他日后一切活动的出发点与归宿，是他积极进取、乘时建功的动力，也是他日后陷入罪恶渊薮的基因。不爱名利，无所作为，不是读书人的想法。所以，李斯告别了老师，到秦国实现自己的愿望去了。

平心而论，李斯的哲学有其粗俗的一面，亦有其积极的一面。一个人生活在世，必须树立自己的目标，寻找合适的发展平台，并且要抓住机会，把这种目标转换成为实际的行动，从而有效地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树立正确的目标是人生追求与发展的动力与源泉，但同时要善于满足，对欲望的无止境的追求往往适得其反。李斯死前对他儿子说：“我多想和你再牵着黄狗，从上蔡东门出发，去野外追赶兔子，但这是不可能的了。”

西晋时期的陆机，临终之时也发出了类似的感叹。

陆机本是东吴人，吴国被灭之后，与弟弟陆云前往洛阳发展，一时声名鹊起。成都王司马颖爱才，重用陆机。讨伐长沙王司马义时，用陆机为主帅，陆机虽为将帅之后，但行军打仗，没有经验，请辞，成都王不允。陆机书生气十足，部下不服指挥，陆机又缺乏作战经验，结果自然可知，损兵折将，大败而归。

有人乘机诬陷陆机与长沙王有勾结，成都王于是派人抓捕陆机，处以死刑。临刑之前，陆机叹道：“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华亭在今上海市松江区，二陆入洛之前，经常流连于此。想再听听华亭野鹤的叫声，恐怕是不可能了。

唐朝的宰相相房玄龄编纂《晋书》时，把这句后悔的话同李斯的那句临终感叹相提并论，“上蔡之犬，不诫于前，华亭之鹤，方悔于后。卒令覆宗绝祀，良可悲夫”！

世上没有后悔药。李斯的临终之言、陆机的临刑之叹，对当下社会的任何人都会有所启发。

知遇感恩“被谋反”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

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

——《史记》卷九十二《淮阴侯列传》

中国人主张知恩图报，经久不衰的圣人之言、历时弥新的故事演绎等为感恩营造出了一个大展身手的舞台，按照这样的模式推导，似乎感恩的人也应该会为大家所认可，也应该会有好的结局。但是，历史是残酷的，历史也是复杂的，在这一舞台上，有一位恪守此道的人却因此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此人就是大汉帝国开国功臣之一的韩信。

韩信年轻尚为平民百姓之时，家道贫穷，因为没有特别好的品行，不能被推选去做官，而且又不会经商之道，为此，经常寄居在别人家蹭饭度日，由此招致了好多人的厌恶，不再怎么接济他。韩信当时没有别的营生之道，只好跑到与自己还有点交情的南昌亭亭长家里继续蹭饭吃。如此过了数月，亭长的妻子也开始嫌恶他了，为将韩信赶走费劲脑筋，最后将饭点提前，地点转移，在床上就把早饭解决掉了。韩信按照以往的饭点再去蹭饭时，已经没有了他的份。韩信不傻，自然明白其中的用意。一怒之下，愤然离去。

世上还是有好心人，韩信为填饱肚子就经常到城下钓鱼，当时在河边的还有几位漂洗的老大妈，其中有一位大妈看见韩信实在饿得可怜，就把自己带的饭菜给韩信吃。一连几十天都是如此。韩信很感激，很欣慰，便对那位大妈说：“我一定会重重报答您老人家的。”大妈非常严肃地说：“你是男子汉大丈夫，却不能养活自己，我只是可怜你才给你饭吃，难道是希望你报答吗？”

或许老大妈施恩不求报的表现影响了韩信，或许是老大妈恨铁不成钢的话语刺激了韩信，落魄不堪的韩信在历史的风云际会中开始了他不平凡的人生旅途。

韩信最初投靠的是项梁，项梁死后就追随项羽。虽然韩信也曾多次进言献策，但都没有得到项羽的采纳，郁闷至极的韩信深感英雄无用武之地，便抽身离去，投靠了汉王刘邦。

初到汉王军营，韩信一无名小卒也未能得到刘邦的重用，但是，在慧眼识人的夏侯婴、萧何的提携下，在与刘邦一番颇中肯綮的谈话之后，韩信率兵东出陈仓，收复三秦，打下了漂亮的第一仗。随后，韩信擒魏、破代、灭赵、降燕、伐齐，直至在垓下之战中全歼楚军，无一败绩，创造了一个又一个战争神话。

但是屡建奇功的韩信却犯了历史好多功臣良将都犯的错误，犯了大忌。所谓功高震主，刘邦虽然依靠韩信一步步地积聚了强大的军事力量、占据了重要地区，但是同时也开始对韩信起了防范之心，动了杀念，深夜夺取韩信兵符就是一证。

如此一来，刘邦与韩信的关系就起了微妙的变化，只不过其中的当事人之人韩信却没有这么敏锐的嗅觉。韩信之所以不敏锐，不是因为韩信没有政治素养，而是韩信太天真，太坚守“知恩图报”的信条了，而也正是这一信条让韩信在险恶的环境中走向了绝路。

韩信的知恩图报在他衣锦还乡之时已经有所体现，他对当初接济他的老大妈、亭长都给予了不同的赏赐，甚至还给了当初让自己饱尝胯下之辱的人一个官做，这种表现在“以德报德”基础上又提升了一个层次，都能“以德报怨”了。所以，在他人向他进言说刘邦有加害他的意思时，韩信本能地做出了排斥态度：子虚乌有。

当时给韩信提醒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项羽手下的说客武涉，一个是齐国人蒯通。无论是武涉还是蒯通，他们的言说都是言辞中肯、切中要害，而且蒯通还是两次劝说，虽说韩信也有过动摇，但是到最后长期的道德导向还是占了上风，固执地认为刘邦不会加害于他。在韩信的反驳之词中，有一个共同的话题被韩信反复念叨，那就是刘邦对他有知遇之恩，而且对其优待有加：“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

但是，武涉与蒯通的预言最终还是应验了。卸磨杀驴的刘邦在项羽自刎乌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直至韩信兵营，收取兵权。后又改封韩信为楚王，污蔑韩信谋反，待罪京师，最终被吕后逮了个机会、找了个理由给杀掉了。

韩信死掉了，刘邦心安了。不知一心要除之而后快的刘邦听到蒯通痛骂韩信愚忠时作何感想，不知高唱“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刘邦有没有再想起曾经为他出生入死的韩信？

耿介的周昌

昌为人强力，敢直言，自萧、曹等皆卑下之。昌尝燕时入奏事，高帝方拥戚姬，昌还走，高帝逐得，骑周昌项，问曰：“我何如主也？”昌仰曰：“陛下即桀纣之主也。”于是上笑之，然尤惮周昌。及帝欲废太子，而立戚姬子如意为太子，大臣固争之，莫能得；上以留侯策即止。而周昌廷争之强，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既罢，吕后侧耳于东箱听，见周昌，为跪谢曰：“微君，太子几废。”

——《史记》卷九十六《张丞相列传》

汉初的周昌，和刘邦是老乡，也是沛县人。他先在秦朝的泗水郡做卒史，是泗水郡政府机构的底层工作人员，地位比主管文书的书佐稍高，年薪一百石。刘邦起兵打败泗水郡守时，开始追随刘邦，入关破秦。先任中尉，后升为御史大夫，封为汾阴侯。

周昌是个很有个性的人，为人正直，敢于直言，汉初的功臣萧何、曹参等人都很敬畏他。有一次，周昌有急事请示刘邦，那时刘邦早下班了，正抱着他最宠爱的戚姬玩乐。这事让周昌碰到了，二话没说，扭头就跑。刘邦本来就一身流氓习气，看到周昌一言不发转身就走，立即追上去，一下子骑到了周昌脖子上，问他：“我是个什么样的皇帝啊？”周昌说：“陛下就是夏桀和商纣那样的主子。”夏桀和商纣那可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暴君，刘邦没想到周昌会说得如此直接，反而笑了，但从此心里就特别忌惮周昌。

刘邦的这种习气是出了名的，他曾经摘下儒生的帽子往里撒尿。郦食其第一次见刘邦时，两个女人正在给他洗臭脚丫子，因此骑到周昌头上，对刘邦来说，并不算什么大事。周昌虽然被刘邦骑在身上，回答时却是“仰曰”，努力地往上梗脖子，这个动作也很有戏剧性。

在刘邦这样的皇帝手下干活，再耿介的大臣也可能会遭到羞辱，但是也只有周昌这样的硬骨头才敢逆龙鳞骂刘邦，虽然近似一句玩笑。刘邦后来还把自己最喜爱的儿子的性命交托给周昌，虽然最终没有保住赵王刘如意的性命。周昌觉得辜负了刘邦的信任，从此不再上朝，拒绝见吕后。三年后就死去了。

周昌说话有个毛病：口吃。刘邦因为宠爱戚姬，打算废掉嫡太子，立戚姬的儿子为太子。大臣们都强烈反对，周昌执拗耿介，更是极力谏诤。刘邦问他啥理由，周昌本来就结巴，加上当时他非常愤怒，说：“我嘴上不能说，但我心里认为这件事不行，陛下您想废掉太子，我期……期不能奉诏。”刘邦被他连续的“期期期期”弄笑了。加上留侯的反对，这件事于是作罢。

汉语中有个成语“期期艾艾”，形容人说话不流利，其中一半就是来自这位“期期”先生。后一半来自另一个口吃的人，三国时期的邓艾。古人说话的时候往往自称名，所以口吃的邓艾开口就“艾艾”好几次才说出正题。有一次，晋文王调侃他，你满口“艾艾”不止，到底几个“邓艾”啊？邓艾回答道，古人说“凤兮凤兮”，指的是一个凤凰。“凤兮凤兮”这话据说是楚国狂人接舆对孔子说的，《论语》里有记载，孔子周游列国十四年，一直郁郁不得志，接舆高唱着这首歌从孔子身边经过：“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矣！”接舆是把孔子比成凤凰的。面对晋王的调侃，邓艾的回答也真是机智巧妙，这件事记载在《世说新语》的《言语》篇中，此篇是专门记载警言妙语的。人是没有十全十美的，所以，不要拿别人的缺陷开玩笑，否则往往自讨没趣。当然，这是题外话。

无独有偶，汉代还有一个以硬脖子而出名的人，这个人是洛阳令董宣。

东汉光武帝时，京都洛阳的皇亲国戚，专横跋扈，家奴也仗势欺人，胡作非为。一次，光武帝的姐姐湖阳公主的家奴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杀人，然后躲藏在公主府中。当时的洛阳令董宣闻讯，即派衙役在公主府第附近，守株待兔。几天后，杀人的家奴陪公主乘车外出。早已恭候多时的董宣拔刀挡住公主的去路，厉声斥责公主窝藏、庇护杀人犯，并立即将杀人者就地斩首。湖阳公主向光武帝哭诉。光武帝听后大怒，即召董宣，要“箠杀之”。董宣叩头说：“陛下您圣明，希望中兴汉室，如果纵容奴才杀人，要怎样治理天下？我不需要你箠杀，我自行了断。”说完用头撞柱，血流满面。光武帝令身边宦官上前抓住董宣，要他向湖阳公主叩头认错，董宣不从。宦官强行让他磕头，董宣两手撑地，就是不肯叩头。无奈，光武帝下令“强项令”退下，后来还赏钱三十万。京师的秩序于是安宁，时人颂之曰：“枹鼓不鸣董少平。”少平是董宣的字，他治理京城秩序井然，因此没有人击鼓鸣冤。

面对当朝的最高领导，周昌、董宣据理力争，敢于直言，不怕冒犯，这当然是需要很大勇气的。幸运的是，历史上的刘邦和刘秀还不算坏皇帝，否则，即使周昌、董宣逃之夭夭，也难免会出现跨省追捕的事件来。看来，周昌、董宣等人能够成名，还真得力于被冒犯者。

郁闷死的丞相

嘉为人廉直，门不受私谒。是时太中大夫邓通方隆爱幸，赏赐累巨万。文帝尝燕饮通家，其宠如是。是时丞相入朝，而通居上傍，有怠慢之礼。丞相奏事毕，因言曰：“陛下爱幸臣，则富贵之；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罢朝坐府中，嘉为檄召邓通诣丞相府，不来，且斩通。通恐，入言文帝。文帝曰：“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通至丞相府，免冠，徒跣，顿首谢。嘉坐自如，故不为礼，责曰：“夫朝廷者，高皇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吏今行斩之！”通顿首，首尽出血，不解。文帝度丞相已困通，使使者持节召通，而谢丞相曰：“此吾弄臣，君释之。”邓通既至，为文帝泣曰：“丞相几杀臣。”……

申屠嘉可谓刚毅守节矣，然无术学，殆与萧、曹、陈平异矣。

——《史记》卷九十六《张丞相列传》

申屠嘉是一介勇士，草根人物，能拉强弓硬弩，在楚汉战争与平定黥布叛乱时，因战功而得以升迁。在文帝时，因缘凑巧，被擢升为丞相。

申屠嘉为汉文帝的丞相，他为人廉洁正直，从不接受私人拜谒，处理事情都是在办公室解决，因而在当时颇有好评。

申屠嘉为丞相时，正是邓通风头大好之时。邓通深得文帝宠爱，有时甚至君臣之间不顾及礼法大义。有一次，申屠嘉入朝奏事，邓通依傍在文帝旁边，对申屠嘉颇有怠慢之举。申屠嘉奏事完毕，对文帝说：“陛下您宠幸臣子，可以给予他大富大贵，但是朝廷之礼是不能不整理的。”文帝对此不以为然，说：“丞相无须多言，这是我宠爱之人。”退朝之后，申屠嘉在其丞相府下文书召邓通前来，不来将斩首。邓通极为害怕，赶紧告诉文帝。文帝说：“你只管去，到时我派使者到丞相府，召你回来。”邓通听从文帝的话，到了丞相府之后，去除帽冠，光着脚丫，叩头请罪。这时的申屠嘉对邓通也没有施以朝廷之礼，坐姿如家居时。然后申屠嘉开始对邓通加以责问：“朝廷是高皇帝的朝廷，邓通你一个地位低下之人在朝堂之上嬉戏，是极为不敬的行为。按照法令，应该斩首，今天就施行斩首令吧。”邓通听闻此言，吓破了胆，没有皇帝撑腰，只能是磕头求饶，血流不止。此时，文帝度量申屠嘉已经责难了邓通，所以派使者前去向申屠嘉要人，说：“这是我的弄臣，丞相还是放了他吧。”得以获释的邓通惊魂未定，至文帝处不禁悲从中来，泪流不止，说“丞相差一点杀了我”。

申屠嘉对于皇帝的宠臣进行责罚，实际上是对皇帝行事的不满，是无视皇帝颜面的事情，是需要有极大的勇气的。后来的哀帝宠幸董贤，欲封董贤为侯，丞相王嘉极力反对，认为自古以来，未尝有此事，最后王嘉获罪入狱，身死牢中。而文帝之所以对申屠嘉有一定的容忍，乃在于申屠嘉为汉高祖时代的功臣，随从高祖攻打项羽，作为四朝元老，后来做丞相，汉承秦制，丞相一职无所不管，掌握着重大权力，所以，即使是文帝尊为皇帝，也对其敬让几分。这是申屠嘉之所以敢直言敢谏的客观原因。

当然，最为重要的还是与申屠嘉出身与经历有关。申屠嘉是武将出身，最初的时候他就是因为能拉强弓硬弩跟随刘邦攻打项羽。与萧何、曹参、陈平等以谋略见长的丞相不同，他是带着武士的直爽与忠心进入政坛的，而且是对刘邦开创的大汉王朝的忠心，而非单纯地是对天子的忠心，因为在文帝面前，他是与刘邦一起打拼的人，文帝现在所坐的位子上面似乎也能看到他申屠嘉曾经洒下的汗水、流过的鲜血。

汉景帝即位后，内史晁错多次单独向景帝汇报事情，结果原来君臣商量好的事被他这么一捣鼓，说变就变。身为丞相的申屠嘉惭愧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心情郁闷，心生怨恨。他就想办一下晁错。机会说来就来。内史衙门的门朝东，出入很不方便，晁错就想开个南门，而南面开门之处，正是高祖庙堂的墙垣。申屠嘉准备以“擅穿宗庙垣罪”诛杀晁错，没成想晁错知道了这个消息，连夜进宫晋见。第二天申屠嘉上朝，当面汇报这事，要杀晁错。景帝说：“这不是真庙垣，是宗庙外的围墙，而且是我同意让他这么做的，所以晁错无罪。”散朝后，申屠嘉对他的长史说：“我真后悔没有把晁错先杀了再汇报，竟然被这小子耍了。”结果，被气得吐血而死。

人的一生，早晚都免不了一死，只是死的方式不同。有高兴死的，也有郁闷死的。申屠嘉自然不是乐死的。申屠嘉之死，与他的性格也有关系。司马迁说：申屠嘉这个人刚正有节操，但不会迂曲，不会权变。刚正廉洁，就会依法办事；不知权变，就会循规蹈矩。法令执行不通，就会心生郁闷；不知权变，就无法解脱。申屠嘉只能郁闷而死了。再仔细想想，申屠嘉郁闷的原因何在呢？权力大于法，这才是关键所在。规则本来就是统治者定的，遵守规则是为了维护他们的统治。晁错没有预见到，在景帝破坏规则中受益的他，最终在景帝再次破坏规则时被斩杀。申屠嘉如果不死，他也不会高兴的。

郦食其之死

郦生食其者，陈留高阳人也。好读书，家贫落魄，无以为衣食业，为里监门吏。然县中贤豪不敢役，县中皆谓之狂生。

……

淮阴侯闻郦生伏轼下齐七十余城，乃夜度兵平原袭齐。齐王田广闻汉兵至，以为郦生卖己，乃曰：“汝能止汉军，我活汝；不然，我将烹汝！”郦生曰：“举大事不细谨，盛德不辞让。而公不为若更言！”齐王遂烹郦生，引兵东走。

——《史记》卷九十七《郦生陆贾列传》

郦食其是陈留高阳（今河南杞县）人。他喜欢读书，但家境贫穷，又没有维持生计的职业，只好在乡里做了门卫（里监门）。但县里的贤才豪门都不敢指使他，称他为狂生。

当刘邦率军路过陈留的时候，郦食其碰见了他邻居的一个孩子，是刘邦手下的一个骑兵。他让这个人向刘邦推荐自己，说可以帮助刘邦成就大事业。这个骑士找了个机会向刘邦介绍，刘邦就让郦食其到驿舍里去见面。

郦食其前去拜见刘邦的时候，刘邦正坐在床边让两个女人洗臭脚丫子。郦食其进来。见到这场景，没有下拜，就拱了拱手，说：“足下是想帮助秦国攻打诸侯呢，还是联合诸侯破秦呢？”刘邦骂道：“书呆子（竖儒），天下人苦秦已久，所以才相继发难，为什么说我帮秦国呢？”郦食其说：“如果真是想聚集群众会合义兵去攻打残暴无道的秦国，就不应该这么傲慢无礼地接见长辈。”刘邦一听，脚丫子也不洗了，赶紧整理衣服，请郦食其上座。

《史记》中记载的郦食其的事迹有五件。一是上面说的他毛遂自荐，初事刘邦。二是向刘邦献计，利用自己与陈留县令的友好关系而夜杀县令，下陈留，沛公西征没有了后顾之忧。三是在刘邦进入函谷关之前，携带金银珠宝贿赂秦将，秦将果然叛变。四是郦食其为刘邦出计，欲立六国之后为党羽，张良发八难驳之。五是他凭借三寸不烂之舌下齐地七十余城。如此看来，郦食其既是狂徒，又是儒生，还是纵横驰骋的游说之士。作为狂徒，郦食其深得刘邦欢心；作为儒生，又有点迂腐，被刘邦斥为“竖儒”；作为说客，郦食其不完全是他摇唇鼓舌，更具备非凡的政治远见和卓越的军事见解。

郦食其单骑使齐，游说齐王田广，齐地不战而下。韩信听说之后，仍带兵越过平原偷袭齐国。田广听说汉兵已到，认为是郦食其出卖了自己，便对郦食其说：“如果你能阻止汉军进攻的话，我让你活着，若不然的话，我就要烹杀了你！”郦食其说：“干大事业的人不拘小节，有大德的人也无所谓别人的责备。老子绝不会替你再去游说韩信！”于是，齐王下令将郦生烹杀，然后带兵向东跑路了。齐国自然被韩信轻松拿下。

当初，韩信听到齐国已下的消息时是决定放弃军事行动的，但后来改变了主意，让韩信改变主意的人是蒯通。

蒯通说：“汉王令将军攻打齐国，他另派密使进行劝降活动与你何干？没让你不打啊？郦食其这人，就凭一张嘴，便降服了齐国。将军统兵数万，历时年余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池。你做了几年大将军，难道不如他！”这番话很具蛊惑力，韩信听进去了，他攻下了齐国，也把郦食其送进了油锅。

蒯通是舌辩之士，群雄起事之初，他曾不动一兵一卒下燕赵城池三十余座，其后几年便默默无闻。他极力游说韩信出兵，很可能出于一种嫉妒心理。司马迁说“甚矣蒯通之谋，乱齐骄淮阴，其卒亡此两人！”在这件事情上，蒯通很是小人，韩信也着实不够厚道。

一直觉得郦食其之死太冤。蒯通一个馊主意就断送了郦生性命。但郦食其绝非仅仅是迂腐的儒生，他活得疏狂，才会说出那样的豪言壮语；他选择了明主而事，并非只为了功名利禄耍阴谋、阳谋的小人，所以他才会悲壮地接受烹杀的厄运。

他的选择果然没错。

大汉立国后，“高祖举功臣，思食其。食其子疥数将兵，上以其父故，封疥为高梁侯”。这也算是对烈属有所交代了吧！

唐代的大诗人李白有首诗歌《梁甫吟》，其中有几句写道：“君不见，高阳酒徒起草中，长揖山东隆准公。入门不拜逞雄辨，两女辍洗来趋风。东下齐城七十二，指挥楚汉如转蓬。”“高阳酒徒”说的就是郦食其，后来常用这个词语来说嗜酒而放荡不羁的人。

治国与齐家

陆生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向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怿而有惭色，乃谓陆生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征，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号其书曰《新语》。

孝惠帝时，吕太后用事，欲王诸吕，畏大臣有口者，陆生自度不能争之，乃病免家居。以好畤田地善，可以家焉。有五男，乃出所使越得橐中装卖千金，分其子，子二百金，令为生产。陆生常安车驷马，从歌舞鼓琴瑟侍者十人，宝剑直百金，谓其子曰：“与汝约：过汝，汝给吾人马酒食，极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宝剑车骑侍从者。一岁中往来过他客，率不过再三过，数见不鲜，无久慁公为也。”

——《史记》卷九十七《郦生陆贾列传》

楚地人陆贾，以门客的身份追随刘邦平定天下，能言善辩，口才极佳，经常出使于诸侯之间。他先后两次出使南越，游说南越王赵佗去掉帝号，向汉代称臣，不得僭越；劝说刘邦逆取顺守，文武并用；刘氏政权岌岌可危之时，以“天下安，注意相；天下乱，注意将”劝说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将相和”，最终斩除诸吕。

陆贾平日里常常向高祖进言，开头老是“《书》曰《诗》云”啥的，喜欢引《诗经》、《尚书》。说多了，刘邦烦了，就犯了流氓的脾气，破口大骂：“你爹地我是骑着马打下来的天下，哪用得着《诗经》、《尚书》这些破玩意儿。”陆生不卑不亢，反问道：“马上得天下，就能马上治天下吗？商汤、周武王都是武力夺取的天下，却以文教来治理，文武并用。吴王夫差、晋国智伯都是一味崇尚武力的典范，结果呢，尚武而亡。要是秦始皇一统后效法先贤、施行仁政，那么这天下还是陛下你的吗？”高祖听后，先是不悦，无言以对，继而惭愧，命陆贾总结秦亡汉兴的事迹、稽查古今成败的道理，他每写成一篇上奏，“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这就是《新语》。

当刘邦热衷于以武力治理天下的时候，谈古论今、引经据典的儒生，是不入他的法眼的。然而，一个质木少文、缺乏历史意识的集团，怎么可能完成社会政治的转型？陆贾以《诗经》、《尚书》劝说高帝革除马上之习，名为追溯历史，总结秦朝灭亡的原因，实为汉家长治久安深谋远图。

陆贾之后，继续关注秦亡汉兴的还有贾山的《至言》、贾谊的《过秦论》等，汉代从质木无文到文武并用转化的过程中，陆贾是始作俑者。

陆贾以一言确立治国方针，他病退后的生活也相当优哉游哉。

吕后擅权时期，陆贾估计自己没有足够力量抗争，干脆办了“病退”，选择田地肥美的好畤（今陕西乾县）这个地方安家。把自己出使南越所得珠宝千金平分给五个儿子，每家二百金，让他们谋生，并约定：我到你们那，你们必须招待我人马酒食，要完全满足我的要求，十天换一家。我死在谁家，谁就可以得到我的宝剑、车马、侍从。一年中，我还要到其他人家去做客，到你们家里也就两三次，见面多了就不新鲜了。因此，你们也用不着担心我会待时间长了而厌烦我。于是，陆贾佩带百金宝剑，坐着“宝马”，带着十人乐队，吹吹打打，载歌载舞，往来于五个儿子之家、出入于朋友之门。这就是陆贾分金的故事。汉语中“数见不鲜”这个成语就是陆贾发明出来的。

陆贾平分财产，不偏不私；自留资产，以备后事；儿子轮流坐庄，谨防数见不鲜。这一套很有意思。古人讲究修齐治平，陆生这些都实现了，身名俱荣。司马迁、班固都说陆贾“竟以寿终”，“竟”是最终的意思。有人理解为“竟然”，是不对的。单看陆生的齐家之术与治国之道，对其“寿终”就不应该觉得惊讶。

与时俱进的叔孙通

叔孙通前曰：“诸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示天下不复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于下，使人人奉职，四方辐辏，安敢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耳，何足置之齿牙闲。郡守尉今捕论，何足忧。”二世喜曰：“善。”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于是二世令御史案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言盗者皆罢之。乃赐叔孙通帛二十匹，衣一袭，拜为博士。叔孙通已出宫，反舍，诸生曰：“先生何言之谀也？”通曰：“公不知也，我几不脱于虎口！”乃亡去。

叔孙通儒服，汉王憎之；乃变其服，服短衣，楚制，汉王喜。

叔孙通闻之，乃谓曰：“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

于是叔孙通使征鲁诸生三十余人。鲁有两生不肯行，……叔孙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

于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乃拜叔孙通为太常，赐金五百斤。

——《史记》卷九十九《刘敬叔孙通列传》

秦汉两朝博士叔孙通，在后世的名声不大好，大都说他曲学阿世，丧失了知识分子的独立品格。

陈涉揭竿，消息传到咸阳，秦二世召开博士会议研讨局势。不识时务者说，这是造反。此时的秦二世对关东之乱以鸵鸟心态漠然置之，听后变色。叔孙通赶紧进言说，这些人都是胡扯，当今社会，上有圣明君主，下有完备法令，人人听话，四方归附，哪还有造反的。陈胜之流就是几个小混混，不值一提，没啥好担忧的。二世大喜，对他大加赏赐，说造反者移交执法部门治罪。有人鄙视叔孙通拍马屁。叔孙博士说，你们知道啥，我差点逃不出虎口。可能对刚刚过去的坑人事件记忆犹新、心有余悸，他即刻逃离都城，回到山东老家。此时薛地已归降楚军，叔孙博士开始追随项梁，项梁兵败，追随怀王，又奉事项羽，刘邦入彭城，又追随汉王。他不断地换着主子，后世文人也因之鄙视他。

刘邦是楚人，看不惯叔孙通的那副书生的臭酸模样，叔孙博士立刻脱掉标志身份的工作服，换上楚地的短衣，刘邦于是眉开眼笑。

叔孙博士不向汉王荐举他随行的一百余弟子，却积极推荐一些强盗、壮士，手下很有怨言。叔孙博士说，汉王是提着脑袋打天下，你们能打仗吗？我先推荐那些能斩将夺旗的人，用你们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刘邦从布衣成了汉高祖，功臣集团屡次在朝堂上酩酊大醉，拔剑击柱，大呼小叫，刘邦无可奈何。叔孙通从鲁地招了一批儒者，对大臣进行礼仪培训。后来朝堂之上井然有序，鸦雀无声。高祖感慨，我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啊。叔孙通与时俱进对儒学进行了改造，使曾摘下儒生帽子往里撒尿的刘邦对读书人从此肃然起了敬。当然，他的那些追随的弟子也顺理成章地做了官。

秦汉易代之际，叔孙通以一介儒生，而能游刃于秦二世的残暴昏庸、项羽的喜怒无常、刘邦的粗鲁无赖之间，也因此被授予“谀儒”的荣誉称号。谀儒就是拍马屁的儒生，这委实有点冤枉了叔孙博士。

汉高祖刘邦因为喜欢戚夫人，准备废掉太子，立他和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叔孙通劝谏说：“从前晋献公因为宠爱骊姬废掉了太子，改立骊姬的儿子，晋国因此内乱了几十年，被天下人耻笑。秦始皇因为没有早立长子扶苏为太子，使赵高有机可乘，假传诏命，立胡亥为帝，以致宗庙祭祀断绝，这是陛下您亲眼看到的。现在的太子仁孝，天下人都知道；吕后和陛下同甘共苦，难道就背弃不顾？陛下一定要废嫡立少的话，请您先杀了我。”高祖无奈，只得说：“别说了，我只是开玩笑而已。”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晃天下震动，怎么能拿天下开玩笑呢？”从此，高祖再没有改立太子的念头。

此时的叔孙通浩然正气，不见一点媚态，引经据典，证明刘邦废太子与情与理皆不相合。在刘邦已经作出让步后，叔孙通依然不依不饶，质问刘邦，让高祖刘邦无路可逃。这全然不见丝毫的媚骨，由此可以想见，叔孙博士以前的作为是在为儒家走入正统而“曲线救国”。

叔孙博士的经历告诉我们，在社会的生存法则中，首先要适应别人，要适应环境，要与时俱进，而不是相反。他还告诉我们，无论是在何人面前、在何时何地，知识都是不可或缺的好东西。知识之好，不光在于你知道多少，关键在于你如何运用。如何运用知识那可是一门更加高深的学问了。

忽然发现，叔孙通姓得好，名也好。要想做爷爷（叔），就先得装孙子；既要当爷爷，也不忘装孙子；该当爷爷时当爷爷，该装孙子时装孙子，是谓通。

三朝恩泽冯唐老

冯唐者，其大父赵人。父徙代。汉兴徙安陵。唐以孝著，为中郎署长，事文帝。文帝辇过，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唐具以实对。文帝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高袪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巨鹿下。今吾每饭，意未尝不在巨鹿也。父知之乎？”唐对曰：“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上曰：“何以？”唐曰：“臣大父在赵时，为官率将，善李牧。臣父故为代相，善赵将李齐，知其为人也。”上既闻廉颇、李牧为人，良说，而搏髀曰：“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时为吾将，吾岂忧匈奴哉！”唐曰：“主臣！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让曰：“公奈何众辱我，独无闲处乎？”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

——《史记》卷一百二《张释之冯唐列传》

在古代的文章中，冯唐作为有才却失意的代表经常被提及。比如，西晋的左思感叹：“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也发出了“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的感慨；宋代的苏轼有“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的殷殷期盼。冯唐，成了有才无人赏、金子被掩埋的普遍借喻与无奈的表白。

冯唐进入《史记》人物谱，可能比较偶然。司马迁在《冯唐传》最后说他与冯唐的儿子冯遂关系很好，可能从他那里知道了一些冯唐的事情，所以为这个小人物与另一个仕途也不是很得意的张释之作了合传。

冯唐的祖父是战国时赵国人，父亲移居到代郡，汉朝建立后，又迁到安陵。冯唐在当时以孝行著称，被举荐为中郎署长，侍奉汉文帝。郎是殿廷侍从的意思，郎署长是郎的属官，也称散郎，没固定名额，是做官的初级阶梯，应该是国家公务员系统中的最低系列。一次汉文帝乘车经过冯唐任职的官署，看到已经五十多岁还做郎官的冯唐颇感诧异，就问：“老人家怎么还在做郎官？家是哪里的？”冯唐一一据实回答。汉文帝说：“我在代郡时，有人多次和我谈到赵将李齐的才能，跟我说起他在巨鹿城下作战的情形。老人家知道这个人吗？”冯唐回答说：“他比不上廉颇、李牧的指挥才能。”汉文帝说：“你这么说有根据吗？”冯唐说：“我的祖父在赵国时和李牧有很好的交情。我父亲从前做过代相，和赵将李齐也过从甚密，所以能知道他们的为人。”汉文帝听后，很高兴，拍着大腿说：“我就得不到廉颇、李牧这样的将领，如果有这样的将领，我还会忧虑匈奴吗？”冯唐说：“我想陛下即使得到廉颇、李牧，也不会任用他们。”冯唐如此应对，汉文帝大怒，起驾回宫。过了好长一会儿，又召见冯唐，责备他说：“你为什么当众让我下不来台？难道就不能私下告诉我吗？”冯唐谢罪说：“我这个鄙陋之人，哪懂得什么忌讳。”

汉文帝于是询问冯唐，刚才你为什么那样讲呢？冯唐回答，现在的魏尚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匈奴入侵，魏尚率军出击，杀敌甚多。可是，就因为魏尚上报杀敌数量时错报多杀敌几人，陛下就削夺他的爵位，判处一年的刑期。所以说，陛下就是得到廉颇、李牧，也是不能重用的。”还好汉文帝虽要面子，却没有死要面子，听了冯唐的劝谏很高兴，当天就让他拿着汉节出使，前去赦免魏尚，魏尚官复云中守。冯唐被任命为车骑都尉，掌管中尉和各郡国的车战之士。

由这一件小事可见冯唐的耿直为人，众人面前实话实说，私下里仍是不卑不亢。

汉景帝即位，让冯唐去做楚国的丞相，不久又被免职。汉武帝即位后，征求贤良之士，众人举荐冯唐，可见冯唐的确是很有才的。然而，冯唐年已90多岁高龄，不能再做官了，于是任用他的儿子冯遂做了郎官。

冯唐，历经文帝、景帝、武帝三朝，才华横溢，世人皆知。但就因自己的耿直，也就是直来直去，脑子不会拐弯，不会迎合别人，不知避讳，也可以说是个死脑筋。所以，终其一生，总不能畅快淋漓一尽其才、建功立业，令人感慨。

其实，表达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什么就不能选择既利人又利己的那一种呢？当然，不能趋炎附势，随波逐流。在坚持某种底线、根本原则的前提下，我们应该学会双赢。

谦恭驶得万年船

万石君名奋，其父赵人也，姓石氏。赵亡，徙居温。高祖东击项籍，过河内，时奋年十五，为小吏，侍高祖。高祖与语，爱其恭敬，问曰：“若何有？”对曰：“奋独有母，不幸失明。家贫。有姊，能鼓琴。”高祖曰：“若能从我乎？”曰：“愿尽力。”于是高祖召其姊为美人，以奋为中涓，受书谒，徙其家长安中戚里，以姊为美人故也。其官至孝文时，积功劳至大中大夫。无文学，恭谨无与比。

——《史记》卷一百三《万石张叔列传》

左思《咏史》其二有言“金张籍旧业，七世珥汉貂”，说的是汉宣帝时候权贵金日磾和张安世家族，他们家族凭借祖先的功绩，七代在汉代为高官。七代皆为高官是极为兴盛的事情，在汉代，还有一个家族，虽然没有如此的显赫，但也不同凡响，父子五人都当上了两千石以上的大官，这个家族就是石奋家族。金张家族靠的是祖先的功绩，那么开创兴盛局面的石奋及其儿子靠的是什么呢？

石奋在楚汉战争中，仅仅是一员小吏，年仅十五岁，侍奉高祖，因其态度恭敬，甚得高祖喜爱。在一次交谈中，高祖态度关切地询问石奋的家庭情况，石奋告知高祖家里仅有失明的老母与会弹琴的姐姐，可能是爱屋及乌，高祖就想让石奋的姐姐跟从于他，后来将石奋全家迁到长安城中。到汉文帝时，石奋被任命为大中大夫，后为太子太傅。汉景帝即位后，位列九卿，后徙为诸侯相。

石奋靠着谦恭谨慎的态度，受到汉高祖、汉文帝、汉景帝的厚爱，他一生也在恪守践行着这一处世立身的原则。即使是归老于家的退休岁月，每逢岁时都要入朝臣拜天子，经过宫门之时，必定会下车快走，见到御车，不管皇帝在不在里面，都要伏轼致敬。

石奋自己生性谦恭，对于孩子的教育也是言传身教，子孙如果犯错，石奋会把自己关闭起来，不吃不喝，直到孩子主动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因此，他一家以孝谨闻名于郡国，即使是特别注重礼节的齐鲁的儒生都自叹不如。可举两例为证：

长子石建是最为谨慎的。石建为郎中令时，有次上书奏事，奏章批复下来，石建读了批复之后，惶恐万分，说：“我写错字了！”原来，石建上书时写了一个“马”字，古体马字最后是一勾加四点，应该是五笔，而石建写了四笔，少写了一笔。石建认为这种失误是不该有的，“皇帝会责怪我，我真是该死啊！”窥一斑而见全貌，石建在其他方面也是像这样非常谨慎。

小儿子石庆在诸子中最为疏略平易。石庆为太仆时，为天子驾车外出，天子问驾车的有几匹马，石庆用马鞭将驾车的马数完之后，才举起手向天子报告说：“六匹马。”古代天子出行，车马仪仗都有相应规定，应是六匹马为驾，石庆作为负责天子车马仪仗的人，应该了解这点，而且当时是他在驾车，几匹马应该了然于胸。但在天子询问之后，石庆这个石家最干脆的人还是数了一下再做回答。最疏略的人做事尚且如此，其他人自然也不用说了。

在石奋的影响与教育之下，石奋的长子建，次子甲，次子乙，次子庆，皆以驯行孝谨，官至二千石，以至于连汉景帝也说：“石奋及其四子皆官至二千石，人臣的尊宠全都集结在这一家门了。”二千石的俸禄，其级别相当于现在的省长，一家出五个省长，确实是一大景观。

飞黄腾达是人生乐事，但是飞黄腾达却容易让人骄纵自满，石奋一家却是地位越高，态度越谦恭，从不和人当面争执，不仅天子、太后信任，大臣也不与为敌，因此他们似乎成了当时没有敌人的人。石奋一家以实际的兴盛向我们展示了一种为人处世的法则：谦恭驶得万年船。

谦恭不是卑下，而是一种智慧。

汉初的张良以谦恭得到了黄石老人赠予的《太公兵法》，在以后的人生中则以谦恭得以保全生命。刘邦建基后大封功臣，张良不曾有战功，但刘邦说：“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子房有很大的功劳也。”于是让张良自己从齐国选择三万户作为封邑。但张良却说：“当初我在下邳起事，与主上会合在留县，这是上天把我交给陛下。陛下您采用我的计谋，幸亏能有时生效，我受封留县就足够了，不敢承受三万户。”功成名就之后不居功，这就是张良的聪明之处，所谓“功高震主”，张良作为刘邦的智囊，在关键时刻总能指引刘邦正确的方向，为刘邦大汉王朝的建立留下了赫赫功绩，但是，登基为王的刘邦和战乱中的刘邦想法有了很大的改变，张良亲眼目睹了功臣被灭的事情，所以他辞封，所以他辞仕。

谦恭不是软弱，而是一种宽容。

清朝康熙年间的进士张英，一天收到一封家书，说因为三尺屋场地基与邻居争执，闹得几乎动干戈，要他帮助解决。张家世居桐城，与一吴姓人家毗邻，后吴氏修葺房子想越界侵占张家老屋的地基，张家人是坚决不同意，以为这是在欺负他们，于是双方发生了争吵。告到县衙，县官又因为两家都是显贵之家，左右为难，迟迟不肯判决。张家人气愤之下便寄书京城。张英看后一笑，提笔回信一封，并附诗一首：“万里家书只为墙，让人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家人得到回信之后毫不迟疑地让出了三尺地基，吴家见状，深受教育，也效仿张家让出三尺，于是在两家之间形成了一道六尺的通道，这就是著名的“六尺巷”的故事。

《老子》说过：“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又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最高的善好比水一样。水善于滋润万物却不和万物相争，处在众人所厌恶的卑下之地，所以最接近于道。在老子看来，谦恭不争是一种最高的境界。但是，在当今社会，我们会发现谦恭的声音似乎有些微弱了，争名夺利，纷纷扰扰：骨肉亲情为争夺财产对簿公堂；为获“先进”，为得“肥缺”尔虞我诈，不择手段……但是，一时不代表一世，谦恭对决争夺、傲慢的结果必定还是我们预料的那样。

忠厚长者直不疑

塞侯直不疑者，南阳人也。为郎，事文帝。其同舍有告归，误持同舍郎金去，已而金主觉，妄意不疑，不疑谢有之，买金偿。而告归者来而归金，而前郎亡金者大惭，以此称为长者。文帝称举，稍迁至太中大夫。朝廷见，人或毁曰：“不疑状貌甚美，然独无奈其善盗嫂何也！”不疑闻，曰：“我乃无兄。”然终不自明也。

——《史记》卷一百三《万石张叔列传》

秦汉时期皇宫的门卫就是郎官，把门护驾，多由年轻人担当，是基层的公务员，意欲提升，要先从郎官做起。汉文帝时期有一位叫直不疑的郎官，是河南南阳人。在郎官任上，他做过两件事，很有影响，司马迁就把他写进了《史记》中，与万奋、卫绾、张叔等人合传。

第一件事是直不疑买金偿亡。话说直不疑住的是三人间的集体宿舍，有一次，其中一位请假回家探亲，走的时候误把同住的另一位郎官的金（黄铜，可以用来铸钱）拿走了。后来丢金的郎官发现自己的贵重金属不见了，就怀疑直不疑。直不疑认为既然怀疑我，那我就承认这档子事是我干的，干脆买了金偿还他。那位探亲的室友归队后，归还了误拿的金，这令妄加猜疑者羞愧难当，从内心深处觉得直不疑确实是个忠厚的人。于是到处宣扬此事，直不疑获得了“长者”的荣誉称号。在这件事情中，同事误解直不疑不是没有道理，而直不疑的作为常人则是意想不到，也很难做到的。

直不疑的这件事情很有影响，因为到东汉时期，还是在这片区域，也发生了类似的一件事情。据《后汉书》的记载，还是南阳这个地方，有个叫卓茂的小官员，一次出行，有人看到他的车马，说是自己遗失的马。卓茂就问：“你丢马多久了？”那人说：“一月有余。”卓茂养这马好几年了，知道这人认错了，但也没有辩解，还是默默解下马牵给对方，独自拉车回去，对那人说：“如果不是你的马，请到丞相府还给我。”过了一段时间，丢马者找到了他丢失的马，于是赶紧到丞相府还马，叩头谢罪。卓茂在当时也被誉为长者。在类似的事情面前，有过错的人尚且极力脱卸责任，何况清白之人？可直不疑和卓茂却厚道到亲自背黑锅，可见他们心胸的宽广，其性不好争如此。

第二件事是有人诋毁不疑盗嫂。盗嫂就是说与嫂嫂关系暧昧，有私情。汉初功臣陈平就领受过这种阴毒的损招。其实，两人得此“恶名”不是没有原因，陈平是“美丈夫”，直不疑“状貌甚美”，都是帅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陈平对此进行了辩解澄清。直不疑则仅说了四个字：“我乃无兄。”既无兄长，何来嫂嫂，既无嫂嫂，盗嫂又岂能发生？陈平、直不疑的“盗嫂门”事件都丰富了中国语林，产生了两个成语：盗嫂受金、无兄盗嫂。可见诋毁造谣的传统真是由来已久。见人家英俊，便悬想此人作风一定不佳；看人家富有，便推测此人不是贪污就盗窃。听虚责响，视空索影，谣言就是这样“炼成”的。

司马迁说直不疑“学老子言”，喜欢黄老之道。《老子》中说：“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语言是有局限的，言语与事实之间总是有距离的。有些事情，仅凭摇唇鼓舌是苍白无力的。直不疑的忠厚之处，在于不用矫饰的言辞来辩解，而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的道理，让事实说话；反之，越是花言巧语的人，则往往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徒。孔子云“巧言令色，鲜矣仁”，圣人的话是不错的。

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今天，我们在遭人误解、被人诽谤以致“剪不断，理还乱”的时候，不妨干脆学学直不疑的态度与做法。有时候，越描越黑，不妨宽容一点，大度一些，退让一步，忍耐一分，事实往往会水落石出。

性格与命运

御史大夫韩安国者，梁成安人也，后徙睢阳。尝受韩子、杂家说于驺田生所。事梁孝王为中大夫。吴楚反时，孝王使安国及张羽为将，扞吴兵于东界。张羽力战，安国持重，以故吴不能过梁。吴楚已破，安国、张羽名由此显。

……

其后安国坐法抵罪，蒙狱吏田甲辱安国。安国曰：“死灰独不复然乎？”田甲曰：“然即溺之。”居无何，梁内史缺，汉使使者拜安国为梁内史，起徒中为二千石。田甲亡走。安国曰：“甲不就官，我灭而宗。”甲因肉袒谢。安国笑曰：“可溺矣！公等足与治乎？”卒善遇之。

——《史记》卷一百八《韩长孺列传》

韩安国，字长孺。梁孝王时为中大夫。梁孝王刘武，是汉景帝的弟弟，窦太后非常溺爱他，常给他加官进爵，出入排场和景帝一样。景帝当然很生气，梁孝王的后果很严重。在此危急之时，韩安国以动人的言辞打消了景帝的怨气，景帝和梁孝王的关系也得以缓解。

后来韩安国犯法抵罪坐牢时，蒙县的一个狱吏田甲时常侮辱他。安国说：“死灰难道就不会复燃吗？”田甲粗鲁地说：“你复燃，我就一泡尿浇灭它。”过一段时间，安国被任命为梁内史。田甲一听吓坏了，逃之夭夭。韩安国就放出话来：“如果你田甲不回到职位上来，我就灭你的宗族。”田甲只好负荆请罪。安国笑着说：“现在死灰复燃了，你可以撒尿了吧！”然而最终还是善待了田甲。

韩安国的优点正在于此，仁厚持重，并不睚眦必报。这一点和韩信有一比，而与李广绝不相类。

韩信少时，在淮阴街头上游荡，受过几个年轻人的欺负，曾受胯下之辱。后来衣锦还乡，并未忘却当年那个逼他钻裤裆的人，把他找来，但韩信没要他的脑袋，却任他为中尉，且对诸将说：“此人是个壮士。”李广则不同，他与匈奴战败，被贬为庶人闲居之时，有天晚上出城喝酒回来晚了，霸陵尉不肯放行。李广的随从说：你知道他是谁？他是以前的李将军！霸陵尉说：现在的将军都不行，况且还是以前的！后来当李广被起用为右北平太守，向皇帝点名要了这个霸陵尉，一到军队，就把他给“咔嚓”了。从根本上讲，霸陵尉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尽管话语有点过分。李广此点，确实与韩安国、韩信难以相比。

然而，韩安国的悲剧亦来自此种性格，因此一生为相不成，为将无功。

丞相田蚡娶小老婆，满朝权贵都去庆贺，窦婴与灌夫等都鄙视田蚡的为人，但无奈也得去敷衍一下。酒席之间，田蚡故意怠慢灌夫，灌夫气愤，使气骂座。田蚡立即拘捕灌夫及他全家，准备抄斩，窦婴求汉武帝过问此事并力保灌夫。窦婴和田蚡在汉武帝面前争执，以致彼此揭发对方谋反。汉武帝无奈，征求群臣意见，御史大夫韩安国采取了和稀泥的办法，说：“魏其侯说，灌夫平时有功无过，酒后失言，不应当陷于重罪，这话是对的。丞相说，灌夫胡作非为，危及国家，这话也不错。究竟怎么处理，这只能由英明的圣上您来裁决了。”事后，田蚡抱怨韩安国：“你应当和我一起对付那个老秃翁（指没有官职），为什么要首鼠两端呢？”成语“首鼠两端”就是从这里来的。

韩安国带兵打仗，也以防守为主。凡事持重，则不能当机立断；宅心仁厚，却操杀人之职，这决定了他打不了胜仗。果然，驻守渔阳时，卫青大破匈奴，韩安国捡了一些亡兵邀功，继而放松警惕。又上书说匈奴已经远遁，此时正值耕作之时，请求暂且撤回屯驻的军队。一月后，匈奴大举进犯，韩安国的军营之中只有七百余人，出与交战，不胜，只好退回军营壁守。这次，匈奴掳掠人畜不计其数。汉武帝大怒，派遣使者前往问责，并迁他到右北平。韩安国见汉武帝疏远他，且又兵败，内疚抑郁，心中恍惚，闷闷不乐。不数月，吐血而亡。

不同性格的人，适合做不同的事。韩安国沉稳有余，锐气不足，能做文官，偏为武将，丧师败北，抑郁而逝。然哉！然哉！可是，再想一想，韩安国的上层领导英明的陛下，是否做到了人尽其才、知人善用呢？

不以裙带论英雄

大将军卫青者，平阳人也。其父郑季，为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侯妾卫媪通，生青。……

青为侯家人，少时归其父，其父使牧羊。先母之子皆奴畜之，不以为兄弟数。青尝从入至甘泉居室，有一钳徒相青曰：“贵人也，官至封侯。”青笑曰：“人奴之生，得毋笞骂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

——《史记》卷一百一十一《卫将军骠骑列传》

在征讨匈奴、扬威大漠的历程中，汉武帝以“英雄不问出处”擢升的卫青成为重要功臣，他七出边塞，打击了匈奴的嚣张气焰。但历代对于卫青的评价可谓褒贬参半，褒者言卫青的卓越战功、低调行事，贬者则主要是从他的裙带关系说起。那么，真实的卫青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首先我们来看一下卫青发迹前的个人简介。

卫青，男，西汉平阳县人，私生子，父亲叫郑季，是县中小吏，母亲是平阳侯的小妾卫媪，两人私通而生卫青。

家庭关系：无温暖。作为私生子的卫青小时候从平阳侯府回到父亲郑季家里，父亲让他牧羊。郑季前妻生的儿子们都把他当做奴仆来使唤，不把他当兄弟看待。

工作经历：平阳侯家骑兵，跟随平阳公主；建章宫职员。

发迹预兆：卫青有一次曾经跟随别人到甘泉宫，有个脖子上戴着铁枷的犯人见到卫青之后，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意味深长地说：“这人是贵人之相，将来必定能当大官，位至侯爵！”卫青听后，颇觉惊讶，浅浅一笑说：“我是奴仆生的孩子，这一生只要是能不挨打受骂就心满意足了，又怎么可能封侯呢！”

发迹诱因：建元二年（前139年），卫青的姐姐卫子夫被汉武帝看中，进入皇宫，备受汉武帝宠爱，后来有了身孕。这一消息惹恼了汉武帝的皇后陈阿娇。阿娇是馆陶大长公主刘嫖的女儿，自己没有生儿子，看到卫子夫不仅受武帝宠爱，还有孕在身，两方面都感到失败的她妒心陡起，于是便与其母商量，派人逮捕了卫青。大长公主逮捕囚禁卫青，想杀死他来给卫子夫一个下马威，好在卫青的朋友公孙敖连同一些壮士把他从鬼门关抢了回来。汉武帝听到这消息后，对阿娇极为不满，当即任命卫青为建章监，官衔为侍中，连同他的同母兄弟们都跟着受益，数日之间给予他们累积千金之多的赏赐。姐姐们也钓得了金龟婿，大姐卫孺做了太仆公孙贺的妻子，二姐卫少儿曾与陈掌私通，汉武帝便召来陈掌加以提拔。救下卫青的公孙敖也跟着沾了光，多次被提升，越来越显贵。卫子夫后来做了汉武帝的夫人，卫青升为大中大夫。

卫青的发迹是偶然的，在汉武帝与大长公主、阿娇的较量中，汉武帝带着对满腹怨气向阿娇和大长公主叫板：我才是当家的，我就是要重用他们，你们能奈我何？这样，本为奴仆的卫青一下子被推到了历史的前台。

这样看来，卫青确实是靠着姐姐卫子夫的裙带关系上位的，真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感觉。宋代的苏轼对卫青就没有好言辞，在《东坡志林》中说：“汉武帝无道，无足观者，唯踞厕见卫青，不冠不见汲长孺，为可佳耳。若青奴才，雅宜舐痔，踞厕见之，正其宜也。”

但是，卫青之所以青史留下英名，绝对不是因为姐姐卫子夫的关系，而是靠着自己的打拼与谦虚。正如司马迁在《佞幸列传》中说的：“卫青、霍去病亦以外戚贵幸，然颇用才能自进。”卫青、霍去病也是因为外戚的关系而得到显贵和宠幸，但他们都有一定的才能，并能不断上进。

卫青从小受尽折磨，突然之间贵极人臣，面对沧海桑田的变化，他没有乐昏头脑，而是怀着感恩之心为汉武帝尽忠。因此，他多次出兵匈奴，出生入死，浴血奋战，屡立战功。元光五年，卫青为车骑将军，击匈奴，出上谷；元朔元年秋，卫青为车骑将军，出雁门，斩首匈奴数千人。元朔二年，卫青兵指陇西，捕获数千人，畜数十万，迫使白羊、楼烦王逃走，遂以河南地为朔方郡；元朔五年春，卫青将三万骑，出高阙，得右贤裨王十余人，众男女万五千余人，畜数千百万；元朔六年春，卫青出定襄击匈奴，斩首万余人；元狩四年春，击匈奴单于，捕斩首虏万余级，得匈奴积粟食军，等等。他一生所得的长平侯、平陵侯、岸头侯、宜春侯等封号都是在征战有功的情况下，汉武帝对他的赏赐。

面对汉武帝的赏赐，卫青不贪功。元狩五年，卫青率军大败匈奴右贤王，汉武帝加封卫青六千户，并封卫青的儿子伉为宜春侯、不疑为阴安侯、登为发干侯。面对这一奖赏，卫青坚决拒绝，卫青说：“依靠陛下神灵佑助，我们才能获得胜利，这是众位将士奋力拼搏的结果。陛下您已经加封微臣了，臣的儿子们年龄尚小，没有经受征战的劳苦与颠簸，陛下您降恩封他们三人为侯，这不是微臣鼓励将士奋勇作战的本意啊！这几个小孩子怎么敢接受您的封赏呢！”后来跟从卫青作战的将帅都受到了相应的赏赐。

自己有如是赫赫军功，将士皆能服从，极易滋生人的专权心理，同是外戚的吕后的兄弟就是一个例证，但卫青很低调，卫青很忠心。有一次，他率军出征匈奴，右将军苏建和前将军赵信与匈奴遭遇，汉军死伤惨重，赵信本是匈奴降将，兵败后又投降了匈奴，苏建则突围逃回。在如何处置苏建时，有人认为苏建弃军而逃，应将他斩首以立大将军的军威，有人则认为苏建已经尽力而战了，不应斩首。卫青认为自己已经是皇亲国戚，没有必要再树立权威，他本有处决部将的权力，但却不敢擅杀，而是把苏建用囚车送回长安，由皇帝处理。后来汉武帝赦免了苏建，令其交纳赎金后贬为平民。

对于卫青，《史记·淮南衡山列传》中记载淮南王刘安谋反之前，认为朝廷派兵镇压，必定会派卫青前往，便向他的谋臣伍被询问卫青为何许人也。伍被用实际事例指出卫青乃是古来少有的良将：伍被的好朋友黄义，曾跟随卫青出击匈奴，凯旋归来告诉过他：“大将军对士大夫有礼貌，对士卒有恩德，众人都乐意为他效劳。大将军骑术高超，骑马上下山岗疾驶如飞，才能出众过人。”谒者曹梁出使长安，归来便说大将军号令严明，作战勇敢，时常身先士卒。安营扎寨休息时，士兵人人喝上水之后，他才肯喝水。军队出征归来，士兵渡河已毕，他才肯过河。皇太后赏赐的钱财丝帛，他都转赐给手下的军官。所以伍被认为卫青武艺高强，通晓军事，屡次率兵征战，不易抵挡，即使是古代名将也无人比得过他。

同样的看法在《资治通鉴·汉纪十》也有记载：“青虽出于奴虏，然善骑射，才力绝人；遇士大夫以礼，与士卒有恩，众乐为用，有将帅才，故每出辄有功。”卫青虽然出身低微，本为奴仆，但骑术箭艺高超，才力过人；对士大夫以礼相待，对待士卒有恩情，故而大家都乐于为其所用，加之卫青本人又有将帅之才，所以每次出征作战都能建立功勋。

与卫青发迹极为相似的是唐代杨贵妃的哥哥杨国忠。他们都是外戚，自己的姐妹都极受皇上宠幸，一家人也连带受益。当时民间因为这种情况都有相似的歌谣流传：“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史记·外戚世家》）、“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长恨歌》）。但是，与卫青不同的是，杨国忠专权误国，好大喜功，以侍御史升到正宰相，身兼四十余职；穷兵黩武，两次征讨南诏，使得民不聊生；不关心民生疾苦，上下其手，蒙蔽皇上。两人发迹途径一样，但是，一个是清史留英名，一个是清史留骂名，个中原因，自然不是一个裙带关系所能概括的。卫青不能改变自己的出身，也不能左右未知的命运，但他靠着自己的努力为大汉王朝竖起了一道坚固的边防线。

被扭曲的心灵

主父偃者，齐临菑人也。学长短纵横之术，晚乃学《易》、《春秋》、百家言。游齐诸生间，莫能厚遇也。齐诸儒生相与排摈，不容于齐。家贫，假贷无所得，乃北游燕、赵、中山，皆莫能厚遇，为客甚困。孝武元光元年中，以为诸侯莫足游者，乃西入关见卫将军。卫将军数言上，上不召。资用乏，留久，诸公宾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

……

尊立卫皇后，及发燕王定国阴事，盖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人或说偃曰：“太横矣。”主父曰：“臣结发游学四十余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宾客弃我，我厄日久矣。且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吾日暮途远，故倒行暴施之。”

——《史记》卷一百一十二《平津侯主父》

主父偃在家乡齐地游学之时，当地的读书人都排挤他，他家境贫寒，向人借钱也借不到，万般无奈，只得到燕、赵、中山之地寻求发展的空间。不幸的是，到哪儿人都烦他，没人待见他，客居他乡，处境窘迫。汉武帝元光元年（前134年），他认为不值得再到哪个诸侯国去，于是，便西向入关，投奔外戚卫将军。卫青多次向汉武帝举荐，均未果。羁留京城的他身上又没几文钱，时间一久，就特讨人烦，很不受人待见。走投无路，他给汉武帝上了一道奏章。这个奏章大谈当时社会热点问题，“朝奏，暮召”，皇帝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就这样，他又连续几次上书，颇中武帝心意。一年之内，升迁了四次。主父偃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他飞黄了，腾达了。他多年被压抑、遭屈辱、受歧视的怨恨开始释放了。

既然在燕国不受待见，那就想办法报复。恰好燕国国王刘定国无恶不作，劣迹斑斑，臭名昭著。他先是霸占了父亲的小妾，生下一个儿子，接着又把弟弟的媳妇强行抢来，据为己有。主父偃正为如何报复燕王发愁之际，偏偏这时有人向朝廷告发了燕王的丑行。主父偃主动请缨，获准受理此案。他假公济私，不仅向汉武帝诉说此中实情，还添油加醋地编派了燕王其他“罪行”，最终燕王身死国除。

因此，诸侯、大臣都怕他，怕他那张利嘴，纷纷贿赂，主父偃很快就家累千金。有人劝他说：“您是不是太专横跋扈了？”他说：“我从结发游学以来，四十多年不得志啊！爹娘不认我这个儿子，兄弟不把我当成同胞，宾客都弃我而去，我屈辱的日子太长了，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当五鼎烹。吾日暮途远，故倒行暴施之。”被压抑了四十多年的他，疯狂了，开始疯狂地敛财，疯狂地报复。

主父偃曾想把女儿嫁给齐王，遭到拒绝，主父偃因此怀恨在心。他怂恿汉武帝，任他为齐地相国，乘机向汉武帝告发齐王“有淫佚之行”。汉武帝令他审理此案，结果齐王畏罪自杀。曾经得罪过主父偃的赵王害怕了，先下手为强，伺机向汉武帝告发主父偃受贿，加之齐王自杀的消息传到京师，汉武帝下令将其下狱治罪。丞相公孙弘又落井下石，最终主父偃被族诛。

到齐地之时，他把亲戚朋友召集到一块儿，排出五百两黄金，斥责说：“当年我贫困的时候，兄弟不周济我衣食，宾朋不让我进门，现在我身为齐国丞相，你们中有人就不远千里来迎接我，我和你们的交情到头了，今天我就跟你们绝交，请以后不要再踏进我的大门！”很不幸的是，“被绝交”了的家人，最终也没能逃脱被族诛的命运。

主父偃之死，后人多以为其咎由自取。司马迁却说：“主父偃当路，诸公皆誉之，及名败身诛，士争言其恶。”主父偃富贵受宠之时，他手下的门客数以千计，后来灭族身死，却没有一个人来收葬他，只有一个叫孔车的人给他料理了后事。这就是社会，是世态炎凉的社会造就了主父偃，扭曲了主父偃的心灵。

俗语言，咸鱼亦有翻身时，是告诫我们不可随意看轻他人。对主父偃而言，咸鱼翻身了，但还是咸鱼。他身居高位，心中不是快意，而是怨恨。他沉湎于自己屈辱的一生之中无法自拔。他羞辱曾经羞辱过他的人来宣泄，他告发曾经轻视他的人来释放，他倒行暴施来掩盖内心扭曲的痛苦，他终于将自己的一生定格为了屈辱的一生。

吃鱼的故事

公仪休者，鲁博士也。以高弟为鲁相。奉法循理，无所变更，百官自正。使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

客有遗相鱼者，相不受。客曰：“闻君嗜鱼，遗君鱼，何故不受也？”相曰：“以嗜鱼，故不受也。今为相，能自给鱼；今受鱼而免，谁复给我鱼者？吾故不受也。”

食茹而美，拔其园葵而弃之。见其家织布好，而疾出其家妇，燔其机，云“欲令农士工女安所雠其货乎”？

——《史记》卷一百一十九《循吏列传》

近年全国高考卷作文内容中有关于要不要吃鱼的问题，《史记》中也有两则吃鱼的故事。

第一则是冯谖客孟尝君的事。冯谖听说孟尝君招贤纳士，就衣衫褴褛地去投奔。孟尝君把他安置在地位比较低级的住所里，但这个穷困潦倒的冯先生对自己的职位相当不满意，于是抱着草绳缠着剑把的长铗引吭高歌：“长剑啊长剑，咱们还是回去吧！这里吃饭没有鱼。”孟尝君于是提高了冯谖的级别，有鱼吃了，住星级了。然而，冯谖并没有满足能吃上鱼，出门还要坐轿车，还要领薪水，还要养家糊口，“故伎重演”，三番五次，惹得孟尝君很是不悦。但是，正是这个“贪婪索取”的冯谖后来凭借其才智恢复了孟尝君的相位。

其实，冯谖屡次要求提高待遇，也就是故意挑战一下孟尝君的极限，看看孟尝君是否诚心对待士人，验证一下好客之名是否徒有其表。

另一则就是上面所引的是鲁国国相公仪休的故事。公仪休嗜鱼，“嗜”就非一般的隔三岔五的尝点腥味了，可能是“不可一日无此君”了。但是，就是这个“嗜鱼如命”博士相国坚决拒受他人馈赠的鱼。他有他自己的想法，“我身为相国，有能力顿顿吃鱼，要是现在接受别人送来的鱼，我这个相国一旦因此被免职，再想天天吃鱼，恐怕就很难做到了”。

公仪休嗜鱼不受鱼，而且自家园子里种的菜味道鲜美可口，那可不行，拔掉；自己的媳妇织的布好，不行，不但要烧掉机杼，还要把媳妇赶回娘家。这也有他的逻辑，我们拿着国家发放的薪水，怎么能够与民争利呢。你们这样做，让那些菜农、织妇怎么卖他们的产品，怎么去生活。“受大者不得取小”，不能守着锅里的，还看着碗里的。

《史记》上说，公仪休是鲁国博士，奉法徇理，无所变更，似乎他也是深受老子思想影响的。《老子》说：“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意思是说：罪恶没有大过放纵欲望的了，祸患没有大过不知满足的了；过失没有大过贪得无厌的了。所以知道满足的人，永远是觉得满足的，快乐的。”公仪休深知“知足者富”的道理，所以，“受大者不得取小”，所以能顿顿有鱼吃。

要知足，就必须抵制诱惑。

“吴王好剑客，百姓多创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上有所好，下则迎之。上嗜吃喝，下则投之以金樽美酒、玉盘珍馐；上嗜美色，下则投之以霓裳娇娥、倾城倾国；上嗜豪赌，下则奉上万贯钱财，任尔挥霍。但是，“身后有余忘缩手”，最终怕是“眼前无路想回头”的窘境了。

冯谖一曲“长铗归来乎”，不过是当时士人借提高生活水准的小小“伎俩”以自重的表现；公仪休嗜鱼不受鱼，是奉法循理、保持自己生活质量的简单办法。其实，道理都很简单，谁也懂。拒绝一条鱼、两条鱼可能做起来易如反掌，但要是换成一车鱼，换成一片大海呢？

诱惑大了，你是不是就要想想了？这一想麻烦可就大了。

为官当自律

石奢者，楚昭王相也。坚直廉正，无所阿避。行县，道有杀人者，相追之，乃其父也。纵其父而还自系焉。使人言之王曰：“杀人者，臣之父也。夫以父立政，不孝也；废法纵罪，非忠也；臣罪当死。”王曰：“追而不及，不当伏罪，子其治事矣。”石奢曰：“不私其父，非孝子也；不奉主法，非忠臣也。王赦其罪，上惠也；伏诛而死，臣职也。”遂不受令，自刎而死。

李离者，晋文公之理也。过听杀人，自拘当死。文公曰：“官有贵贱，罚有轻重。下吏有过，非子之罪也。”李离曰：“臣居官为长，不与吏让位；受禄为多，不与下分利。今过听杀人，傅其罪下吏，非所闻也。”辞不受令。文公曰：“子则自以为有罪，寡人亦有罪邪？”李离曰：“理有法，失刑则刑，失死则死。公以臣能听微决疑，故使为理。今过听杀人，罪当死。”遂不受令，伏剑而死。

——《史记》卷一百一十九《循吏列传》

石奢是楚昭王的相国，为人刚直廉洁，既不阿谀奉迎，也不回避事端。有次他出外巡行，路逢有人行凶杀人，石奢马上追击，不料想，追到的凶手竟然是自己的父亲。石奢权衡之下将自己的父亲放走，返回之后便把自己拘禁起来。派人禀告楚昭王说：“行凶杀人者是我的父亲。如果我把父亲抓捕归案，可以为自己博取美名，但这却是不孝之举；但是废弃法律规定，私纵凶犯，这不是忠臣之为，因此我是罪该致死。”楚昭王听后，为其开脱说：“你只是追捕凶犯没有追捕上，不应当受制裁，你还是继续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吧！”石奢却固执地声称：“不偏袒自己的父亲，不是孝子；不奉行法制，不是忠臣。大王您赦免我的罪过，是大王您的恩惠，但是依法而死，则是臣的职责所在。”最后自杀身亡。

李离是晋文公的大法官。有次他因为审查错误误判人死罪，自己将自己拘禁起来，判处自己死刑。晋文公为此说：“官职有贵贱之别，刑罚有轻重之分，这是下属的过错，不是你的问题。”李离说：“我作为长官，不曾将职位让给属下，拿到的俸禄也不曾分给下属，现在有了过错，却把罪责推诿给下属，这种道理臣不曾听说。”坚决推辞不接受晋文公的诏命。晋文公只好威胁他说：“你自己判定自己有罪，那我也不曾发现你的过错，岂不是我也有罪吗？”李离说：“法官断狱有法规，判刑错误就要接受刑罚，错杀人就要以死偿命。您之所以任命我为法官，就是因为我能够审查细微之处判决疑难案件。如今我确实是错判人死刑，按律当斩。”最后自刎而死。

石奢与李离皆是大权在握之人，一是一国之相，一是最高大法官，但是在自己的行为出现违法之举时，他们都能直面自己的错误，不掩盖，不推诿，即使是最高权力代表——一国之君为其开脱，都不为所动，慷慨陈词表明心志；以死谢罪，捍卫法律尊严，故而太史公称赞道：“石奢纵父而死，楚昭名立。李离过杀而伏剑，晋文以正国法。”

握着权力的人易在自己权力的覆盖域内恣意狂乱，没有问题，富贵吉祥；出现问题，遮盖隐瞒，即使是超出了自己的权力范围也要挣扎一番，而且这种挣扎往往会回归风平浪静的往昔。矿难、食品质量等问题出现之后，地方官纷纷打出的“无事牌”，不禁让人痛心这种群魔乱舞的现状；官员遇难之后，网络频现的狂欢语调，折射出权力滥用的恶性影响。2010年位居网络流行语首位的“我爸是李刚”，与春秋时代的石奢案件有类似之处，但是石老爹没有李少爷的无知与无畏。在司法监督、网络监督强大但仍权力滥用时有发生的今天，我们需要石奢、李离的归来，为官者当自律！

直者汲黯

黯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合己者善待之，不合己者不能忍见，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学，游侠，任气节，内行修絜，好直谏，数犯主之颜色，常慕傅柏、袁盎之为人也。善灌夫、郑当时及宗正刘弃。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位。

当是时，太后弟武安侯蚡为丞相，中二千石来拜谒，蚡不为礼。然黯见蚡未尝拜，常揖之。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戆也！”群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

——《史记》卷一百二十《汲郑列传》

河南濮阳人汲黯，性格孤傲，直言不讳，喜欢开门见山，做事不兜圈子。对性格相投的人热情有加；对不顺眼的人和事，要么瞥都不瞥一眼，要么当面指责，毫不留情。而且，这种指责，不分对象，不看场合，就连当时皇帝汉武帝也没能逃脱。

汉武帝广招天下儒生，说要如何如何，意思是要实行仁政。事实上，汉武帝好打仗，好神仙，好大喜功，所谓的崇儒不过是缘儒以饰，装点一下门面而已。汲黯早就看透了汉武帝的内心，洞察了汉武帝的言不由衷，他甚至不等武帝洋洋洒洒演说完毕，就脱口而出：“陛下内心充满了欲望，对外却宣称要施行仁义，你就是这样仿效尧舜的样子治理国家吗？”一句话，就把汉武帝的宏论即刻噎了回去。面对如此直截了当、不留情面的诘责，汉武帝先是默然，接着大怒，继而色变，随之罢朝。

大臣们纷纷指责汲黯，然而，汲黯总是有理，振振有词。他反问，天子设置公卿大臣，难道就是为了让你们溜须拍马，把天子置于不义的地位吗？在其位，谋其政，纵使我胆小怕死，爱惜自己的身体，但辱没了国家又当如何呢？这话说得义正辞严。事后，汉武帝曾私下对身边的人说：“这个汲黯啊，真是个二愣子”。武帝如此说，不过是自我解嘲而已，并没有进一步追究。然而，直言不讳的汲黯并没有到此为止。

汲黯位居九卿之时，公孙弘、张汤还是刀笔小吏。不过，公孙弘善于迎合主上，做了丞相；张汤巧言诋毁，断狱稳操胜券，件件切中圣上的心意，于是做了御史大夫。汲黯深以为耻，对武帝发牢骚说：“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意思是说皇帝用人像堆柴垛一样，后来的堆在上面。“后来居上”这个成语就是从这里来的。皇帝又一次“默然”，事后又对身边的人说：“汲黯真是不学无术，说话忒过分了。”

匈奴浑邪王率部来降，朝廷征发两万车辆迎接，向百姓征用马匹，有人把马匹藏起来了。武帝怒，要斩长安令的脑袋。汲黯的直肠子作风又上来了，说匈奴“叛其主而降汉”，路经之地，令当地政府派公车护送一下就是了，何必“罢敝中国而以事夷狄之人乎”？后来，跟匈奴来降者交易的商人中，有五百人因为触犯了汉代京城物资不许出关的规定，按法处死。汲黯指责汉武帝是“虚府库”、“发良民”来供养匈奴降兵，如同奉养宠儿一般；用隐约不明的法律斩杀无知的百姓，就是保护树叶而伤害树枝的行为。两番宏论，武帝两次默然。事后，武帝又说：“我很久没有听到汲愣子的话了，如今他又胡言乱语了。”

汲黯数次使武帝“默然”，虽曾一度被免官，但武帝并没有处置他，还认为他是社稷之臣。原因在于汲黯“身正”，刚直正义，为人清廉。而且，武帝似乎也忌惮他三分。

大将军卫青入宫，武帝曾在厕内接见。丞相公孙弘晋见，武帝有时连帽子也不戴。至于汲黯，皇上不穿正装是不敢碰面的。有一次，皇上没戴帽子，恰逢汲黯前来奏事，来不及整理服装，吓得迅速躲避到帐内，派近侍代为批复。当朝天子如此忌惮汲黯，就连意欲谋反之人也很畏惧他。

淮南王谋反时，曾经对人如此评价汲黯：“这个人不好对付，喜欢直言进谏，甘愿守节，为正义而死，很难用不法之事蛊惑他。至于劝说丞相公孙弘，那就像掀开头上蒙的布、摇落树叶那样简单。”

汲黯一身正气，即使说话不讲究艺术，别人对其还是敬畏有加。孔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司马迁写武帝时汲黯的憨直、公孙丞相的阿世、张汤的巧言诋毁，再想想司马迁身披李陵之祸，是否包含了言外之意呢？

郭解的江湖

郭解，轵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许负外孙也。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少时阴贼，慨不快意，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报仇，藏命作奸剽攻，休乃铸钱掘冢，固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著于心，卒发于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

太史公曰：吾视郭解，状貌不及中人，言语不足采者。然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言侠者皆引以为名。谚曰：“人貌荣名，岂有既乎！”於戏，惜哉！

——《史记》卷一百二十四《游侠列传》

司马迁身遭李陵之祸，亲友莫救，卒披宫刑，故深感游侠之义，在《史记》中为游侠立传，赞颂游侠言必信、行必果、不爱其躯、救人于危难之中的操行。

郭解身材短小，精明强悍，不善喝酒。年轻时内心阴狠，稍有不快，动辄杀人。铸钱盗坟、抢杀掳掠的事情干过不少。但是，年长之后，一改恶行，行为检点，以德报怨，施恩于人未尝求报，救人之命从不炫耀。

《史记》记载了郭解的几件侠义之事。第一件，他的外甥依仗郭解之势强迫他人喝酒被杀，凶手恐逃不脱，负荆请罪。了解始末的郭解并未怪罪于他。第二件，郭解名声很大，人皆让行，但有人对郭解却十分不恭，他却嘱咐县吏免了那人的差役，以德报怨，那人就服了他。第三件，郭解到洛阳调停一对仇家，却让他们等着洛阳本地人士来调停时，再正式言和，照顾了当地“贤大夫”的面子。

郭解是相貌平平的一介布衣，然救危扶困，少年皆慕其风。汉武帝时，压制地方豪强，让家财三百万以上者悉迁茂陵，郭解家财不足此数，但他的名声大，县掾杨季主之子担心郭解在他的地盘上不好管理，提名让他迁徙。大将卫青替郭解辩护，汉武帝却说：“一个普通老百姓，能让将军这样身份的人替他说情，你说他穷吗？”最终让他搬迁，前来送行者为郭解出资一千多万。因为是县掾杨氏之子的提议才让郭解迁徙，于是，郭解之侄把杨氏之子杀了。杨家告状，郭解的人又把告状的也宰了。郭解不得不亡命天涯，最终被缉拿归案，但朝廷找不出郭解杀人的直接证据。曾经有个儒生听到他人称赞郭解，他反驳说郭解“以奸犯公法”，不值得的称道。郭解的门客杀了他，然后跑路。郭解不知道是谁干的，干这活的人早跑得无踪无影。御史大夫说：“郭解区区百姓，却收养门客、玩弄权势，瞪瞪眼睛这样的小事就去杀人，虽然本人不知情，但却比本人杀人还严重，应该判大逆无道罪。”郭解于是被族诛。

汉高祖刘邦是依靠着侠客与谋臣登上皇帝宝座的，汉初又施行休养生息、无为而治的策略，因此侠风甚炽。但是，随着国家的安定统一，庙堂已经不需要江湖，不但不需要，而且江湖的侠客势力成了朝廷的潜在威胁。汉武帝杀郭解，是早晚的事情。郭解年轻时动辄杀人，却总遇大赦；年长后折节检点，却身遭族诛。这就是时代的差异。

韩子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汉武帝“罢黜百家”，却“独尊儒术”，因为儒家与时俱进，经过改造，进入了国家的意识形态主流。郭解长大后也折节改造，却身遭族诛。其后，游侠成为“非主流”，转向于江湖中独立求生存了。

汉文帝时，郭解之父就曾因任侠被诛，这是时代转变的一个信号。不过，郭解并没有认清时局，虽然他一生不至恶贯满盈，大部分事件都是他的粉丝所为。然而，他有点做作的侠义行为，终致树大招风。

一个人，名声太大，有时反而会失去生活的空间，甚至是生存空间。不过，司马迁引用当时的谚语说：一个人的生命可以被杀，容貌可以消失，但他的名声会有穷尽吗？是啊，侠客可以杀死，游侠可以消灭，但游侠精神会消失吗？

其实，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侠客。所以，自始至今，侠客都没有消亡，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而已。

邓通的发迹

邓通，蜀郡南安人也，以濯船为黄头郎。孝文帝梦欲上天，不能，有一黄头郎从后推之上天，顾见其衣裻带后穿。觉而之渐台，以梦中阴目求推者郎，即见邓通，其衣后穿，梦中所见也。召问其名姓，姓邓氏，名通，文帝说焉，尊幸之日异。通亦愿谨，不好外交，虽赐洗沐，不欲出。于是文帝赏赐通巨万以十数，官至上大夫。文帝时时如邓通家游戏。然邓通无他能，不能有所荐士，独自谨其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者相通，曰“当贫饿死”。文帝曰：“能富通者在我也。何谓贫乎？”于是赐邓通蜀严道铜山，得自铸钱，“邓氏钱”布天下。其富如此。

——《史记》卷一百二十五《佞幸列传》

历史上的汉文帝是一个英明国君，“文景之治”是汉朝的盛世。他非常节俭，连一件穿破了的衣服也舍不得丢，但对邓通截然例外，对他宠爱得无以复加，在他身上花钱不计其数。这是为什么呢？

邓通是蜀郡南安人，他的发迹源于汉文帝的一个梦。像所有的皇帝一样，文帝也企幻长生，“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有一次他梦见自己就要到达仙境，却怎么也上不去了，忽然有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文帝回头一看，这个人戴着黄色的帽子，衣襟系在后面。梦醒后“按梦索人”，就去寻找，结果找到了与梦中相符的划船黄头郎邓通。班固的《汉书》中说邓通的姓名和“登通”谐音，于是文帝十分高兴，赏赐他财物数不胜数，官拜上大夫，文帝还时常屈驾到邓通的家里去耍耍。

有一次，文帝叫一位有名的相士给邓通相面，相士说邓通会贫饿至死。文帝不高兴了，也不相信，说：“能让邓通富贵的人是我，怎么会穷死呢？”于是赏赐蜀郡的严道铜山给邓通，使他享有铸造钱币之权，邓通因此富可敌国。

邓通在他的岗位上倒是做得尽职尽责，有人说他建立了佞幸这个行业的“行业标准”。他小心谨慎，天天陪伴文帝，不事外出，甚至放假时都留在文帝身边。文帝曾病痈，就是皮肤化脓溃烂，他经常为文帝吸吮患处。有一次，太子入问病，文帝也要他吸吮，太子面有难色。后来听说邓通一直这样做，十分惭愧，因此心恨邓通。太子刘启嗣位为景帝后不久，有人告发邓通，景帝就借机将他全部家产收归国有。邓通，分无皆无，果然饿死。“不名一钱”这个成语就是从他这里出来的。

司马迁引用当时俗语说：“努力种田，不如遇到丰年。好好为官，不如碰到赏识自己的君王（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不但是女子用美色谄媚取宠，就是士人和宦者也有这种情况。司马迁这么说，不是没有根据的空话，邓通的发迹就是一个例子。

看来，功名富贵是要看机遇的，没有文帝那个梦，邓通恐怕也就做一辈子的船夫了。然而，邓通以佞幸得宠，富可敌国，最终却不名一钱，穷死了。孔子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信哉斯言！

邓通最终穷死，应验了相士的那句话，追溯起因，源于他的“吮痈”。汉语中有个成语“吮痈舐痔”，用来讽刺卑下地侍奉他人的行为。邓通亲自实践了这个词语，其实这个成语起源于庄子。

《庄子·列御寇》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说宋国有个叫曹商的人，为宋王出使秦国。到秦国后，巧言令色，说得秦王高兴，送了他一百辆车子。回国后，曹商跑到庄子那里去炫耀，讽刺庄子说：“深处穷巷之中，靠编织草鞋为生，生活困顿，面黄肌瘦，这是我曹商的弱项；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君王，得车百辆，这才是我的长项。”庄子对答：“我听说秦王有病召医，吮吸脓疮者送车一辆，舔舐痔疮者得车五辆，越恶心的地方，得车就越多。难道你也是舔舐痔疮来，怎么送你那么多车子呢！给我赶紧滚犊子。”

吮痈舔痔，低三下四，曲意奉迎，这种下作的行为，自然为人不齿，遭人鄙视。不过，历史上竟也有“嗜痂”上瘾的人。

据《宋书》记载，东莞莒（今山东莒县）人刘邕就有食用疮痂的嗜好，说味道与鲍鱼差不多。一天，刘邕拜望正患疮疾的朋友孟灵休，见孟的床上有许多落痂，顺手捡起来就吃。孟灵休感到心惊，便将其身上未剥落的疮痂皮，尽数剥下给刘邕吃，因为剥取疮痂以致使疮口流血了。刘邕所管辖南康郡有二百多名官吏，不论有无过失，每人须轮番挨鞭子抽，抽伤了再长成痂，剥掉痂皮供他食用。

如果单纯喜欢吃疮痂，那只能算是一种怪癖，但如果因为“货源”问题而毫无理由地鞭打他人，令人发指，就很可恶了。这还不如邓通，不如曹商，他们的行为虽然也教人恶心，但总算是医治别人，对别人没造成多大伤害。

酒的功能

威王大说，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髡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御史在后，髡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严客，髡帣韛鞠跽，待酒于前，时赐余沥，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襟解，微闻芗泽，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髡为诸侯主客。宗室置酒，髡尝在侧。

——《史记》卷一百二十六《滑稽列传》

酒是用粮食或水果等发酵制成的含乙醇等多种化学成分的混合物。中国浓厚的酒文化赋予了它众多的功能。酒能壮英雄胆，高祖醉酒斩白蛇；酒能艳美人色，“美人欲醉朱颜酡”；酒能解胸中忧，“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酒亦能添心中愁，“举杯浇愁愁更愁”；酒能巩固统治，宋太祖杯酒释兵权；酒亦能使国破家亡，商纣王酒池肉林终遭灭；酒能惹祸，“鲁酒薄而邯郸围”；酒亦能全身，竹林七贤的阮籍佯狂装醉以避祸得全。

酒的作用实在是难以一一言说。

战国时期齐威王初即位，日事酒色，不理朝政，百官慌乱，诸侯并侵。齐国赘婿淳于髡以隐语劝谏，威王“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威行诸侯三十六年。

有一次，楚国攻打齐国，淳于髡去赵国搬来救兵，楚国不得不引兵而退。齐威王高兴了，在后宫设置酒肴慰劳淳于髡。问他说：“先生喝多少酒才醉？”淳于髡回答：“我喝一斗酒也能醉，喝一石酒也能醉。”威王说：“既然喝一斗就醉了，怎么还能喝一石呢？”淳于髡说：“大王当面赏酒给我，喝不了一斗就醉了。父母有尊贵的客人来家，喝不到两斗就醉了。朋友间交游，倾吐衷肠，大约喝五六斗就醉了。至于乡里之间的聚会，男女杂坐，彼此敬酒，握手言欢不受罚，眉目传情不禁止，这时我最开心，喝上八斗酒，只不过两三分醉意。日暮酒阑，大家促膝而坐，男女同席，堂上蜡烛已经熄灭，主人送走其他客人，单独留下我，绫罗衣襟已经解开，闻到阵阵香味，这时我心里最开心，能喝下一石酒。所以说，酒喝得过多就容易出乱子，欢乐到极点就会发生悲痛之事。无论什么事情不可走向极端，到了极端就会衰败。”

淳于髡其貌不扬，身不满七尺。他以酒量的五个层次机智巧妙地劝谏威王，“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看来，酒不只能亡国，也的确能兴国。汉语中“乐极生悲”这个成语，据说就是从这里来的。

喝酒不光喝的是酒，看来喝的还有心情。然而，凡事总有个临界点，过之则反，世间万事，莫有逾此者。

跋

这是一本小书，是一本与《史记》有关的小书。在此交代一下此书的缘起。

2008年，《中学生阅读》的主编王险峰女士约稿，要求为中学生写点关于《史记》的小文章，把这个专栏定名为“《史记》经纬”。因为每篇篇幅不是很长，所以就答应了。

随后，断断续续地写了一些，《中学生阅读》连续刊载了两年，总共二十四篇。前些日子，王女士又打电话说，这些小文章很受学生的喜爱，建议将这些小文章集中起来，出一本小书。

当初约稿的时候，杂志社给出了每篇文章的固定格式，要求一段《史记》引文，然后介绍一下相关内容，以此为由头，简单写点随笔之类的文字，字数限制在一千字以内。将这么短小的二十四篇文章汇集成书，总觉得内容有点少。于是，通读了一遍已经刊发的部分，稍微增加了一些文字，然后，按照已经成稿的文章格式，又写了二十六篇。因为后写的部分没有字数的限制，所以都比原有的稍长了点，但也没有过度延伸，以免整体风格不够和谐。就这样，总共凑成了五十篇文字，大致按照《史记》的篇章顺序进行了排列，就是大家现在看到的样子。

因为最初的阅读对象是面向学生的，所以新增的部分还是尽量贯彻了这个思路。中学生朋友平时课业任务很重，要他们抽时间阅读《史记》全本恐怕不可能，但对于《史记》这部著作还是需要有一点了解的。因此，有点引文、有点解说、有点引申的形式比较适合。

对中学生朋友来讲，阅读这本小书，不仅可以了解一些《史记》篇目的内容，增长一点见识，还能够获得一点写作的素材，至少也能给繁忙的学习增添一丝放飞的心情。

希望中学生朋友能够喜欢这本小书。

王立群

2011年4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