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名将:一个历史学家的排行榜
Author: 方北辰
Date: 2014-09-30
Publisher: 北京大学出版社

目录

开场白

吴国名将篇
主帅型名将第一名——周瑜

主帅型名将第二名——吕蒙
主帅型名将第三名——陆逊
主帅型名将第四名——朱然
主帅型名将第五名——陆抗

蜀国名将篇
主帅型名将第一名——诸葛亮

战将型名将第一名——关羽
战将型名将第二名——张飞
战将型名将并列第二名——赵云
战将型名将第四名——马超

魏国名将篇
主帅型名将第一名——曹操

主帅型名将第二名——司马懿
战将型名将第一名——邓艾
战将型名将第二名——张辽
战将型名将第三名——许褚

附录一 本书名将重大战事年表
附录二 主要参考文献
附录三 受众互动摘要
后记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三国名将：一个历史学家的排行榜/方北辰著.—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9

ISBN 978-7-301-24813-3

Ⅰ．①三…　Ⅱ．①方…　Ⅲ．①军事人物—人物研究—中国—三国时代　Ⅳ．①K825.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207991号

书　　名：三国名将——一个历史学家的排行榜

著作责任者：方北辰　著

责任编辑：张　晗　延城城

标准书号：ISBN 978-7-301-24813-3/K·1060

出版发行：北京大学出版社

地　　址：北京市海淀区成府路205号　1008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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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 者：

经 销 者：新华书店

965毫米×1300毫米　16开本　21.5印张　280千字

2014年9月第1版　2014年9月第1次印刷

定　　价：4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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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奴娇·赤壁怀古

（北宋）苏轼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开场白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每当吟唱起这首不朽名篇《临江仙》，笔者都会涌起阵阵心潮：不仅因为这首词的真正作者、法定的著作权人，就是笔者本人家乡成都的明代大学者、状元郎杨慎；更因为这寥寥六十个字，就把凝重的历史沧桑、深厚的文化积淀，写得云淡风轻、令人神往。

三国是典型的战争时代，据笔者研究统计，整个三国时期的九十年间，包括酝酿阶段和正式阶段，参战双方出动兵力总计在五万人左右的大型战役，以及明显在五万人以上的特大型战役，就有九十二次之多，真可谓年年有大战，岁岁有烽烟。至于中小型战斗，更是难以计数。金戈铁马、血雨腥风，那是名将生长的肥沃土壤，所以在战场上一展身手、各领风骚的名将，就成为三国这段历史中，最引人瞩目、也最令人好奇的一个大群体。本书要从其中挑选精英，逐一介绍，从而还原历史的风貌，领略文化的风韵，感受人性的律动。选取标准是四个“有”：

一要有辉煌的战功。战功，必须出自历史上的真实记载，因为这是正说三国，不是戏说三国。凭空虚构的过五关斩六将，移花接木的温酒斩华雄，那都不能算。

二要有精彩的故事。写这本书的目的，是为对这段历史文化有兴趣的读者，普及有趣的历史文化知识，而不是小众性的学术研讨会。故事不精彩，不如去听评书，“话说刘关张三人来在桃园树下，焚香结拜”，对不对？

三要有隐藏的谜团。不仅要讲名将的军事活动，更要探求事情的真相、隐藏的玄机，尤其是他们微妙的人性。笔者的学生，多年前就奉送本人一个雅号，叫做“三国探客”。今天我这个“三国探客”，就应当要讲出一点新意，讲出一点特色，讲出一点不同的味道来。

四要有正面的能量。三国，那是一千七八百年前的过往，现今为什么还要讲？那是为了以人为鉴、以史为鉴，使我们大家吸收营养、获得提升。讲三国，诲淫诲盗不行，但是诲奸诲诈、诲邪诲恶，同样也不应该。传送正能量而非负能量，那是必须的。

以上四条，既是名将精英的选取标准，也是笔者对本书的自定要求。

三国的名将，大家都知道；三国的故事，以往也有名家讲过，比如易中天先生。既然珠玉在前，笔者为什么还要讲三国、写三国？底气又从哪里来？因为央视的百家讲坛，要搞丰富栏目的新举措：一个三国，不仅要做一盘菜，而且要做两盘甚至三盘各具特色的菜，让大家品尝不同地方的风味，进一步弘扬百家讲坛的百家争鸣风格。因为讲史好比做菜，三国这道食材放在这里，做出什么样的味道可全在厨师。这在笔者的家乡，好吃嘴儿满街都是的成都，叫做一鸡二吃，一鱼三吃，是很受欢迎的，也很考厨师手艺的花样。如果说易中天先生已经贡献出一盘独具湖南湘菜特色的毛氏红烧肉，那么本人今天就必须贡献出一盘具有我们川菜特色的蒜苗回锅肉。因此，笔者这次到北京开讲，大有当年秀才上京赶考的意味。

不过，本人倒并不怯场怕考，原因是酒壮人胆，先已经有四杯酒垫底：

一是年已古稀，三十多年来一直在大学里边讲课，可以说每一次讲课都是一次考试，考了这么多年，自然不会再怯场了。

二是做了三十多年的专业性三国研究，这肚子里边多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库存和储蓄，不会闹饥荒，更不会临时抱佛脚，去搞学术的转手买卖。

三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就开始做面向大众的学术普及了，在台北出版了六本三国风云人物的通俗白话传记。正好就在眼下3月间开讲的同时，这六本传记的北京版增订本，又由北京大学出版社一并推出。因此，对于如何面向普罗大众传播学术成果，既有学术性，更有生动性、趣味性、启发性，笔者自感早有经验，并不生疏。

四是上述六本传记的主人公，刘备、孙权、曹丕、袁绍、吕布、司马懿，同本书中讲的名将精英，关系十分密切，不是他们的左膀右臂，就是他们的冤家对头，所以早就很熟悉了。

有了上面这四杯酒垫底，所以我不怕上京赶考；不仅不怕，还想好好做一份正宗的川菜，请大家品尝品尝。有人可能会问了，你大概是个好吃嘴儿吧？动辄就拿吃的来比喻很文化的讲座，是不是有点俗气呢？我的回答既是“是”，也是“不是”。说是，因为我出生在满街都是美食的成都，确实是一个好吃嘴儿，既会吃，又会做。我在外国大学讲学的时候，做的中国菜，比我的讲座还更受欢迎一点。说不是，因为大雅若俗啊，雅和俗本来就没有绝对的界限。你看我们古代的先哲，竟然还把治理国家那样重要得不得了，严肃得不得了的事，比喻为“调和鼎鼐”。什么意思呢？意思就是好比厨师调和青铜大鼎锅里面炖肉汤的味道，这不是在用吃来作比喻又是什么呢！

总之，我的口号是：三国多名将，正说也精彩。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下面就煮上一壶浊酒，与诸君一同笑谈评说金戈铁马的英雄谱吧。

“三国探客”方北辰
2013年3月“百家讲坛”开讲之时

吴国名将篇

主帅型名将第一名——周瑜

《三国演义》中的周瑜，心眼儿小、气量小、无良心，但真相究竟怎样呢？其实，周瑜的人品，归纳起来是三个“大”字：大方、大义、大度，可以称为“三大天王”。那么，《三国演义》为何要将他写成那个样子呢？

一　人品美玉

三国多名将，正说也精彩。

本书讲述三国名将，采用的是新的排列顺序，从孙吴开始讲起。首先登场的这一位，是出身高贵的美男子，又娶了大美女为妻，还打得曹操落荒而逃，开创了三国鼎立的最初局面，堪称孙吴主帅型名将的第一名——他就是著名的周瑜。但是，现今人们对他的了解，多半是从《三国演义》得来。而《三国演义》中的周瑜，人品的缺陷很严重：一是心眼小，容不下比他高明的诸葛亮；二是气量小，一受挫折就生气，最后活活被气死；三是无良心，赤壁之战中孔明多次帮他的大忙，他反而恩将仇报要杀孔明。心眼、气量两个小，再加无良心，这就叫“两小无良”。那么周瑜的人品真是如此恶劣吗？真相究竟怎么样？《三国演义》又为何要将他写成这个样子呢？

先来说第一个问题，周瑜的人品，是否真的是“两小无良”？既然是罗贯中这样写，那么破解谜团，就从他的《三国演义》入手好了。“演义”这个词，早在三国之前的东汉就已经出现，那时候是指对儒家经典的诠释和发挥。至于罗贯中的《三国演义》，最初全名叫《三国志通俗演义》，意思是对陈寿《三国志》的通俗化推广。

陈寿是西晋的史学家，早年在蜀汉当官。蜀汉灭亡，他下岗在家待业。后来再度上岗，到西晋王朝的京城洛阳，担任撰写史书的史官。西晋统一天下，他开始撰写三国历史，完成《三国志》六十五卷。这本书优点很多，因而流传至今，列入正史“二十四史”，成为研究三国的首选史书。这部书是用文言文写成，不适合广大普通读者阅读。到了千年之后的元代末期，罗贯中使用当时的白话来改写。因为属于通俗化的推广，所以取名《三国志通俗演义》，简称《三国演义》。在韩国和日本，直接就叫《三国志》。

既然罗贯中的书，号称是在对陈寿《三国志》进行通俗化的推广，那么要破解周瑜的人品究竟如何的谜团，直接去查《三国志》不就行了吗？好，彻查《三国志》，从头查到尾，得到如下两点结果：一、周瑜人品“两小无良”的具体情节，包括心眼小，容不下孔明；气量小，“三气周瑜”，他被活活气死；还有无良心，恩将仇报，孔明帮他草船借箭、七星坛借东风，他却派人杀孔明等等，这些在《三国志》中，全都没有记载。二、周瑜的死因，《周瑜传》中明确记载是在出差途中“病卒”。《鲁肃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中所记周瑜临终前给孙权的报告，也说是“道遇暴疾”，即途中突发急病。所以他的死与诸葛亮没有任何关系。

再将搜索范围，扩大到与三国历史相关的所有现存其他史书，如范晔的《后汉书》、袁宏的《后汉纪》、司马光的《资治通鉴》、许嵩的《建康实录》等等，依然是同样的结果。

查证的结果很清楚：《三国演义》中与周瑜人品心眼小、气量小、无良心等相关的情节描写，在传世的正规史书中，全都没有记载，纯属虚构，不可当真。既然纯属虚构，那么周瑜的人品的真实情况，到底如何呢？

我们依然还是从《三国志》来考察。陈寿《三国志》笔下的周瑜的人品，归纳起来是三个“大”：大方、大义、大度，可以称为“三大天王”。

先看第一个大，大方。周瑜字公瑾，庐江郡舒县人氏，当时的舒县，在今安徽省庐江县西南。关于周瑜的籍贯，还有一种说法，说是在舒城县，这是有问题的。因为正史明确记载，东汉的庐江郡之下，只有舒县，而没有舒城县；舒城县最早出现，是在唐玄宗开元二十三年，即公元735年，已经是周瑜去世五百多年之后才发生的事了。

《周瑜传》中记载，他出身高官名门，家中极为富有，年轻时又“长壮有姿貌”，即身高体壮，外貌英俊。总之，他是典型的“高高富帅”一个，比现今大家说的“高富帅”，还多了一个高，高官名门的高。

但是，当时这位高高富帅，在平时干些什么事儿呢？他并没有胡作非为到处干荒唐事，而是认认真真在干正经事。东汉献帝初平元年（190），虚岁才十六的周瑜，前往北面不远的寿县（今安徽省寿县），去拜访一位叫孙策的非凡人物。不料这一去，就与孙氏家族结下了不解之缘。

孙策，字伯符，吴郡富春县（今浙江省富阳市）人氏，是孙权的大哥。当时他父亲孙坚，因为在中原讨伐董卓，就将家眷带到接近前方的寿县。周瑜与孙策一见面，彼此就觉得十分投缘。一是志趣相投，都有远大抱负；二是话语相投，双方都十六岁，孙策只大一个月，于是二人结为生死之交。在这里插一句，当时人们计算年龄，都是按照虚岁，而不是实岁来算，史书里面都是这样。

五年之后的东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孙策二十一岁，父亲已经去世，他决心从江北打回老家江东，自创一番事业。他所经过的历阳县乌江渡，是长江的重要渡口，据说当初楚霸王项羽就在此处自刎。现今孙策要从这儿打过江东去创业，他能成功吗？

老实说，事情很悬。因为江东地域广大，而他力量很小。江东，也就是当时扬州的江南部分，有丹阳、吴郡、会稽、豫章四郡，共计六十四县，大体相当于现今江苏和安徽两省的江南部分，再加上浙江、福建、江西三省的全部，在册人口多达三百四十多万。而他才有一千多步兵，几十名骑兵，要吞下这么大一块地盘，你说悬不悬？

但是，他从乌江渡口上船时，队伍却陡然变成五六千人马，什么原因呢？原来，早已得到孙策通报的周瑜，千方百计筹措巨资，在此招募军队打造船只，预先做好准备，单等孙大哥的到来。《孙策传》说孙策最初“兵才千余，骑数十匹。比至历阳，众五六千”。从一千多猛增到五六千，这多出来的四五千，正是周瑜无偿奉献给孙策的超级大礼包。孙策也正是凭借这支兵马横扫江东，打下了孙吴的基业。你说周瑜大方不大方？

后世有人认为，周瑜的伯父周尚，在丹阳郡当太守，当时周瑜曾到丹阳郡探亲，所以这批军队，不是他自己招募来的，而是从周尚的郡政府带过来的，完全是借花献佛。这一说法，是因为不熟悉当时丹阳郡的地理和政局而产生的误解。周尚当过丹阳郡太守，的确是事实。但是，扬州的丹阳郡，位于长江南岸，正是孙策打过江东时，最先要登陆的地方。更为关键的是，孙策渡江之时，丹阳郡的沿江一线，早就已经被东汉朝廷委任的扬州刺史刘繇占据，并且严密封锁了南岸的沿江渡口，目的是要阻止袁术的势力打过江南。而当时还属于袁术部下的孙策，正是刘繇防备的主要对象；孙策渡江之后，首先攻击的敌对目标也正是刘繇。所以刘繇预先就把手下的两个得力下属——吴景、孙贲强行驱逐出境，因为吴景是孙策的舅舅，孙贲是孙策的堂兄。在这种情况下，刘繇会允许周瑜从自己手中的丹阳郡，随便带走一大批军队，而且顺利通过自己的封锁线，前往北岸去资助自己的死对头孙策吗？只要去看一下《三国志》中《吴书》的相关传记，再翻查谭其骧先生的《中国历史地图集》，就会明白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再说第二个大，大义。大义是伦理道德上的重要道理和基本原则。当时儒家思想盛行，最看重的是君臣大义。那么周瑜深明君臣大义吗？

东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四月初，孙策被仇家刺杀，年仅二十六岁。他十九岁的二弟孙权匆忙接了班。突发巨变，使得江东的政局顿时严峻起来。

在外部趁火打劫的，有西面上游的军事小强人黄祖。黄祖与孙家是世仇，孙坚九年前就死在他部下之手。黄祖一听孙策丢了命，马上顺流而下，进攻对方的边境重镇柴桑（今江西省九江市西）。

在内部动手作对的，还有山越。当时丹阳、会稽、豫章三郡的交界，也就是现今浙江、安徽、江西三省交界的山区，有大量被称为“山越”的山民。孙策曾严厉镇压山越，他一死，山越马上加强了武装反抗，成为孙氏政权的心腹之患。

内外形势严峻，仓促上台的接班人又太年轻，孙吴的政局就开始波动。三国志卷四十七《孙权传》中就说：“天下英豪布在州郡，宾旅寄寓之士以安危去就为意，未有君臣之固。”这一段话，以往多次有人提及，但是多半都没有解释到位。此处的“天下英豪”“宾旅寄寓之士”，都不是泛指，而是各自有特定的含义。孙吴的统治基础，主要由三大力量组成，即孙氏宗族、从江北前来投奔的士大夫以及江东的土著大家族。此处的天下英豪，是指江东本地土著家族的英雄豪杰，他们分布在扬州江南各郡；而宾旅寄寓之士，则是指此前从江北投奔过来的人。这两大类人物，都在观望政局的安危，以便决定去留，动摇不定，没有同孙权形成稳固的君臣关系。这“未有君臣之固”一句，可谓完全点中了当时政局的要害。

危急时刻，幸好有人站出来，起了关键性的维稳作用，他就是周瑜。

孙策突然死亡时，周瑜还远在庐陵郡的巴丘县（今江西省峡江县），镇守西部边境。当他点起精兵，风尘仆仆赶回政治中心吴县（今江苏省苏州市）的时候，正是政局动荡的紧急关头。周瑜一到，立即采取了行动。什么行动呢？《三国志》卷五十四《周瑜传》记载：“是时权位为将军，诸将宾客，为礼尚简；而瑜独先尽敬，便执臣节。”说是孙权刚刚继承权位，身份上只是将军称号，所以手下的将领和宾客，对他的礼节还很简略随便；唯独周瑜带头向孙权尽心尊敬，履行臣僚的谦卑礼节，比如见面要行跪拜大礼，孙权在座时要肃立两旁，等等。

周瑜此举，实在是当时维护稳定的有力措施。你想，为何人心会浮动？因为孙权这根主心骨没有立起来。怎样立起来？先就要树立他的君主权威。怎样树立权威？关键是要使臣僚充分尊敬他。怎样尊敬他？必须在朝堂之上建立起严格的君臣尊卑礼仪秩序，不能自由散漫，目无君主。那么由谁来带头最好？自然非周瑜莫属：功劳最大，当初孙策创业，主要兵力就是由他提供；威信最高，是首席将领，战功卓著；实力最强，此番随身就带回一支精锐兵马，作为稳定政权局势的坚强后盾；身份关系最特殊，十年前就与孙策亲如兄弟，孙权的母亲将他当作亲生儿子，小他七岁的孙权也将他视为兄长。

周瑜这样毕恭毕敬一带头，孙吴朝堂之上，那种君不君臣不臣、无组织无纪律的状态，很快消失干净。孙权高坐在上，威严庄重，发号施令，像模像样地当起君主来。抵抗黄祖，解决山越，一切有序进行。主心骨立起来了，人心安定了，危机也就自然消除了。这算不算周瑜深明大义的证据？当然算。

最后说第三个大，大度。周瑜的性格度量，《周瑜传》也有记载：“性度恢廓，大率为得人，唯与程普不睦。”性格度量恢宏开朗，大体上说很得人心，只是与程普关系不和睦。《三国演义》把周瑜描绘成心眼很小，难以与人相处，就是从他与程普关系不好这一句生发出来的。那么他与程普关系不好，又是为何呢？

孙吴的将领群体，按年资分为三期：孙坚时加入的，可以称为黄埔一期，孙策时加入的是二期，孙权时加入的是三期。周瑜是二期的佼佼者，而程普则是一期的老资格。关于两人的矛盾，《孙皎传》中也有档案：“昔周瑜、程普，为左、右部督，共攻江陵；虽事决于瑜，普自恃久将，且俱是督，遂共不睦，几败国事。”赤壁大战，孙权出兵三万，分为左、右部分，任命周瑜、程普分别担任主将；虽然全军的指挥权属于周瑜，但是程普认为自己资格比周瑜老，职务又是平级，就与周瑜闹矛盾，闹意气，差点坏了国家抗御强敌的大事，造成严重后果。

周瑜又是如何对待程普的呢？《周瑜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记载说：“普颇以年长，数凌侮瑜；瑜折节容下，终不与校。普后自敬服而亲重之，乃告人曰：‘与周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程普仗恃年纪大，多次欺辱周瑜；周瑜总是放下身段容忍对方，始终不与之计较。程普后来认识到自己不对，对周瑜敬重佩服之至，告诉别人说：“我与周公瑾交往呀，就好像饮用醇厚的醪糟酒，不知不觉自己就被他感化醉倒了！”那时候，还没有经过蒸馏的高度数白酒，人们饮用的是米酒。米酒连带米糟，叫做“醪”，又称“浊酒”，酒味更醇厚。去除了米糟，则称清酒。

将上面的档案对照起来看，就真相大白了。原来周瑜和程普不和睦，只是出现在赤壁大战的短时间内，后来就完全化解了。而且起因在程普，与周瑜无关。周瑜气量大，始终不计较，结果不仅使程普惭愧佩服，更重要的是顾全了赤壁之战的大局。

史书中周瑜真实的人品，是大方、大义和大度。陈寿笔下的“陈三点”，与罗贯中“两小无良”的“罗三点”，显然有天渊之别。问题就来了，罗贯中为何要把周瑜的人品，写成与真实情况绝然不同的模样呢？

谜团也要从陈寿《三国志》开始破解。这部书为纪传体正史，是以皇帝的本纪，即正统皇朝的编年大事为经线，人物的列传为纬线，编织起历史的全貌。但是三国分立，大家都称皇帝，选取哪家做本纪，也就是作为正统呢？两个原因使陈寿必须选曹魏。一是事理。曹魏最先称帝，而且皇冠直接从东汉献帝手中得来，用古玩收藏家的话来说，属于传承有自。二是处境。陈寿的书写于西晋，而西晋的皇冠又从曹魏得来；不以曹魏为正统，就是不以西晋为正统。果真如此，陈寿不仅书写不成，小命都可能不保。于是，本纪就放在记载曹魏历史的《魏书》中，比如《武帝纪》《文帝纪》等；而记载其他两国历史的《蜀书》和《吴书》中，其君主则被当作割据的诸侯来对待，君主编年大事被称为传，如《先主传》《吴主传》等。

陈寿此举，后来引起“尊刘抑曹”人士的抵制。东晋习凿齿《汉晋春秋》、南宋朱熹《通鉴纲目》，就都改以蜀汉为正统来写三国历史。东晋和南宋，都是中原汉族王朝灭亡之后，偏安江南的小王朝，处境与蜀汉类似，所以会有如此反应。习凿齿的影响小，儒学泰斗朱熹的影响却很大。《三国演义》恰好产生于朱熹之后不久的元末明初，所以有浓厚的“尊刘抑曹”倾向，也就很容易理解了。而清代初年，毛宗岗全面整理《三国演义》，又在朱熹《通鉴纲目》的影响之下，再度加重了这方面的倾向。比如开篇第一回，就是美化蜀汉君臣的“宴桃园豪杰三结义　斩黄巾英雄首立功”；全书的正面形象中，君主群体的第一主角是刘备，文臣群体的第一主角是诸葛亮，武将群体的第一主角是关羽；另外，蜀汉的人物，在全书中占据的文字分量也很大。

要“尊刘”，就必须大力增添蜀汉人物的光辉，特别是孔明的光辉。孔明出山第二年，就碰上赤壁大战，这正是增添他光辉的大好机会。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陪衬法，挑选著名的精英来陪衬。陪衬者的人品和人才，处处都比他差一大截，处处都不是他的对手，孔明不就大放光芒了吗？不幸被选中的著名精英，第一位就是周瑜，另外还有鲁肃。于是，“陈三点”就变成了“罗三点”。

周瑜和鲁肃，两人还各有分工。在人品方面做陪衬的活儿，主要安排周瑜去干，心眼小，气量小，再加无良心，不是两小无猜，而是成了“两小无良”。在人才方面做陪衬的任务，则主要安排鲁肃去干。历史上真正的鲁肃，其实是一位志向远大、善于策划的大能人。孙吴的发展规划，或者说孙吴版的“隆中对”，就出自他之手，这在《三国志》卷五十四《鲁肃传》当中，有详细的记载。但是在《三国演义》中，他却是一个迂腐得有点呆傻的人，就像一个没有智商的玩具木偶，被孔明支配得团团转，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除了陪衬法之外，还有另外的手段来为孔明增添光辉，比如无中生有法、移花接木法，等等。

你会问，这样一来，周瑜的人品就严重失真了，罗贯中能这样做吗？回答是：能。因为在《三国演义》问世之前，民间文艺作品已经在这样做了。比如元代《三国志平话》就说，赤壁之战时，孙权任命周瑜去抗击曹操，周瑜舍不得自己的娇妻小乔，不想上任去为国家效力，亏得诸葛亮来劝他，给他做思想工作，说要是不去，曹操打过江东，定会把你的宝贝娇妻抢了去，周瑜这才赶紧上了前线。又如元代杂剧中，就有《七星坛诸葛祭风》《诸葛亮赤壁鏖兵》《诸葛亮火烧战船》的剧目。只要吸收类似的民间素材，再经过自己的深加工，“两小无良”的“罗三点”就可以新鲜出炉了。

由此可见，罗贯中对陈寿的《三国志》，并非完全如他原来书名所标示的那样，是对于原著的通俗性推广，而是有重大的改写。一是主题倾向，从“尊曹”变成“尊刘”；二是内容成分，加入了大量的虚构和移植。作为文学范畴内的小说，书中这种做法完全没有问题。我们把它作为艺术作品来尽情欣赏，也完全没有问题。不过，正是因为里面有大量的无中生有和移花接木，所以它已经不再是正规的史书了，也就不能当作完全真实可信的历史来加以引用、阐述和借鉴。换句话说，罗贯中打一开始，就压根儿没把这本书作为史书来写，而后世的我们，要是把它当作史书来看，不是一个大误区吗？打个比方来说，这有点像是艺术品收藏中，后代高级仿品与当时文物真品的区别。青花瓷的后代高级仿品，古雅漂亮，赏心悦目，放在家中作为艺术品欣赏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如果哪天认了真，拿去找专家鉴宝，硬要说它是当年的官窑真品，就不合适了。

周瑜，字公瑾，瑜和瑾都是美玉，屈原的《怀沙》中有“怀瑾握瑜”的诗句。古人以美玉比喻美好的品德，孔子就说：“君子比德于玉。”周郎完美的品德，正如他的名字，闪耀着美玉一般亮丽的光辉，完全可以给他一个最佳品德的金奖。

三国是典型的竞争时代。当时究竟靠什么竞争？答案是靠才能，也要靠品德。人品高下在竞争中的重要性，从周瑜深明君臣大义，从而稳定孙吴政局，大度对待程普，从而取得赤壁的完胜中，就可以得到充分证明。但是，才能容易外露，品德却比较隐蔽，如果不留心观察，往往会将三国说成是一个完全依仗才干，尔虞我诈，欺弱凌小，毫无正能量可取的阴暗时代。今天开宗明义讲周瑜的人品，就是想强调：品德也是一种强大的力量。他的例证，对于现今正在各种场合参与竞争的人来说，是非常值得深思的。这正是：

竞争不仅凭才干，美玉周郎有丽光。

要想知道周瑜在孙吴建国大业中，发挥了怎样的脊梁作用，请看下节。

二　国家脊梁

今天继续讲周瑜。东汉献帝建安五年（200）四月，十九岁的孙权继承大哥孙策君位，成为江东的新领袖。而孙吴也从临时性的军事作战机构，开始向正规性的国家政权过渡。一个国家的建立和崛起，总是会经受种种巨大压力和严峻考验，所以必须要有坚定强壮的脊梁作整体的支撑。脊梁的数量越多，国家才能更加稳定兴旺。在孙吴面临的压力和考验当中，要数来自北方曹操的最为严峻。而在臣僚当中最为坚定强壮的第一脊梁，则非周瑜莫属。那么孙吴经受了曹操什么样的压力和考验？周瑜又是怎样发挥他国家脊梁的作用的呢？

周瑜首次发挥国家脊梁的作用，起因是一桩人质事件引起的风波。人质事件，不是现今才有，在中国那是由来已久。东汉时期，人质劫持的风气就很盛，笔者曾经就此写过文章介绍。古代劫持人质，勒索的标的，一种是财物，另一种则是忠诚。今天我们说的，就是后者。

东汉建安七年（202），在官渡之战中被曹操打得大伤元气的袁绍，气得呕血而亡。曹操开始称雄北方，腰杆一硬，便以东汉朝廷名义下达文书，要求孙权老老实实交送一个人质，作为效忠朝廷的保证。曹操为何会如此理直气壮呢？

讲三国，有两个常见的误区：一是真假不分，把虚构的小说当成真实的历史；二是背景不明，只是说常见的表象，参不透深藏的玄机。所以我讲三国，一贯力求以专业的手法，努力找出真相和玄机，学生们送我一个雅号，叫做“三国探客”，现今我依然坚持这一风格。曹操理直气壮的原因在哪里？在“三国探客”看来，说破了也简单，是他对老孙家有恩惠，而且还不止一次。

第一次恩惠，发生在四年前的建安三年（198）。这一年，在江东的孙策，向控制东汉朝廷的曹操，隆重地表示效忠。孙策为何会有此举动呢？答案是为了洗刷自己一家身上的政治污点。孙策的老爸孙坚，当初因为屡建战功，所以被东汉朝廷提拔为长沙郡太守，封乌程县侯。后来在讨伐董卓的诸侯联军中，他作战最英勇，率先攻入洛阳，修复被董卓挖掘的皇帝陵墓，对东汉朝廷贡献很大。可惜他后半生是袁术的部下，而袁术很快变为自称皇帝的篡逆之徒，于是孙坚的身上就沾上了政治污点。孙策打回江东创业之前，也在袁术的卵翼之下，身上同样有政治污点。所以孙策在江东一站住脚跟，就跟袁术一刀两断，改而向曹操控制的东汉朝廷效忠。这时的曹操，正面临北方强敌袁绍的威胁，孙策来效忠当然是好事，便给孙策派发了一个超级红包。这个红包，《三国志》卷四十六《孙策传》中有记载：“曹公表策为讨逆将军，封为吴侯。乃以弟女配策小弟匡，又为子彰取贲女，又命扬州刺史严象举权茂才。”这个大红包，里面有四份儿小红包，内容如下：

给孙策本人的，是讨逆将军的官职，再加吴县侯的封爵；

给孙策最小的四弟孙匡一个媳妇儿，媳妇儿是曹操的侄女，他老弟的女儿；

给孙策堂兄孙贲的女儿一个夫君，夫君是曹操的儿子曹彰；

此处要插一句，上面两桩婚事的辈分有点乱：孙策弟弟孙匡，娶了曹操的侄女，曹操不就高了孙策一辈吗？曹操的儿子曹彰，又娶了孙策堂兄的女儿，曹操与孙策又变成同辈了。为什么辈分有点乱？玄机在于，这是两桩政治婚姻，曹操把自己的侄女，一个大活人嫁到江东，你江东不也得送一个大闺女来，做我的儿媳妇吗？这其实是相互把对方的闺女作为人质，从而达到对等。既要对等，又要是年龄适合婚嫁的姑娘，再要做到辈分相当，那就太困难，只好不考虑那么多了。

最后的小红包，给孙策二弟孙权一个荣誉称号，即扬州刺史举荐的茂才。茂才是东汉人才举荐两种主要科目中的一种，原名秀才，为避光武帝刘秀的名讳而改的称呼。由每州的长官刺史，每年举荐一人，号称以才能优秀为标准。东汉全国十三州，每年的茂才，只有寥寥十三名，名额少，很难得，所以茂才名号被视为难得的殊荣。比如后来的陆逊，已经担任镇西将军的高级军职，孙权为了优待他，仍然下指示，要陆逊家乡所在的扬州，举荐他为茂才。

对孙策而言，红包的真正价值还不在赏赐上，而在以下两点：首先在个人名誉上，朝廷为自己，也为死去的老爸孙坚，洗刷了过去在逆贼袁术手下效力的历史污点。其次在实际利益上，朝廷对自己割据江东，做出了正式承认。但是，事情总有两面性。曹操让你修成正果，成为朝廷命官，你就要听从他指挥，如果不听，就是违抗朝廷，就有堂堂正正的理由收拾你。因此，奉送红包，就为日后收拾你埋下了伏笔，曹操的红包不是那么好拿的。

第二次恩惠，是在两年前的建安五年（200）四月，孙策死的时候。那时的曹操，曾经起过趁机突袭江东的念头。《三国志》卷五十三《张纮传》记载，当时担任侍御史的张纮劝告曹操说：“乘人之丧，既非古义；若其不克，成仇弃好，不如因而厚之。曹公从其言，即表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张纮认为趁别人办丧事发动偷袭，不合古人的道义，万一不成功，反而变成仇敌，还不如借此机会给以厚待；于是曹操任命孙权为讨虏将军，兼任江东的会稽郡太守。其实，真正使曹操打消念头的，还是眼前强大的袁绍敌对势力还没有彻底清除，难以分身。而且他让孙权兼任的，也只是江东几个郡当中的一个会稽郡，暗示孙权对其他郡的占领，他还没有给予正式的承认和批准。但是无论如何，老孙家又一次得到了曹操的恩惠，倒是实实在在的事实。

正是因为控制了东汉朝廷的曹操，一再对孙家兄弟有恩情，所以如今他要求孙权交送人质，才会那么理直气壮。那么孙权怎么办，交还是不交呢？交的话交谁？不交的话，他又能承担由此引起的一切后果吗？

最初，孙权召集了一批文臣商议，包括张昭、秦松等头面人物，讨论了半天，拿不出决断来。为何拿不出决断？一是骨头软，怕曹操；二是私心重，怕承担后果。于是都在会上说空话，绕弯子。孙权心中冒火，就单独邀请周瑜一人，来到自己的母亲吴老夫人面前，进行小范围的商量。

三国时期，有见识有主见的非凡女性不少，吴老夫人就是其中一位。当初她还没出嫁时，因为才貌双全，被孙坚看上，前来提亲。吴家的亲属，因为吴氏的父母双亡，就替她做主。他们嫌弃孙坚为人轻浮狡猾，准备拒绝。她却对亲属们说：为什么因为爱我一个女孩子，而让全家与孙坚结怨招来灾祸啊？如果嫁给他不幸福，那是我命该如此。抱着牺牲我一个，幸福全家人的决断，她就这样来到孙家，一口气为孙坚生下四个儿子，再加一个女儿，也就是曾经的刘备夫人。

二十八岁的周瑜与二十一岁的孙权，来在老夫人面前汇报国事。前面讲过，早在十六岁时，周瑜就同孙策相识，从此两家如同亲人。所以周瑜在老夫人面前，可以充分表达自己的想法。关于他的想法，《三国志》卷五十四《周瑜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有详细记载：“今将军承父兄余资，兼六郡之众；兵精粮多，将士用命；铸山为铜，煮海为盐；境内富饶，人不思乱；泛舟举帆，朝发夕到；士风劲勇，所向无敌。有何逼迫，而欲送质？质一入，不得不与曹氏相首尾；与相首尾，则命召不得不往，便见制于人也。极不过一侯印，仆从十余人，车数乘，马数匹：岂与南面称孤同哉？不如勿遣，徐观其变。若曹氏能率义以正天下，将军事之未晚；若图为暴乱，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将军韬勇抗威，以待天命：何送质之有！”

归纳起来，周瑜的意见要点有三：

一是分析眼下的形势。认为孙吴拥有包括地盘、军队、经济、人心、交通、军队作风六大方面的优势，完全可以在江东独立发展，没有非交人质不可的紧迫危机。

二是预测未来的恶果。一旦交了人质，孙权就会一步步被曹操控制，最多当一个空头的侯爵，根本比不上在江东称孤道寡。

三是提出对付的方针。今后曹操若遵循正义匡扶天下，那时再服从他不迟；如果他凭借武力制造祸乱，自然会玩火自焚。所以方针是八个字：拒绝要求，静观待变。

这一番议论，分析有依据，预测有远见，方针很明确。更重要的是，充分展现出挺起脊梁骨的坚强不屈精神，所以深受老夫人的赞赏。她当场一锤定音，对孙权说：公瑾的议论是正确的！他与你伯符大哥同岁，只小一个月，我把他当作亲儿子，你要把他视为哥哥。

孙权不从命，曹操很生气，但是后果并不严重。因为袁绍的残余势力还在顽抗，而幽州强大的乌丸族武装，也同袁绍残余势力联合，不断侵扰北方，曹操只得以后再来算总账。周瑜首次发挥国家脊梁的作用，获得完全成功。他再次发挥作用，又是在什么时候呢？

再次发挥作用，而且是更大的作用，是在六年之后。建安十三年（208）冬十月，长江中游柴桑县（在今江西省九江市西），孙权行辕的会议大厅。他神态凝重，看到文武部下均已到齐，便向众人宣布了一封信件。这是一封邀请函，很短，只有三十个字。但是，三十字就像是三十响炸雷，炸得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邀请函从上游荆州江陵县（今湖北省荆州市荆州区）送来，发信的不是别人，正是曹操。原来这时的曹操，已经彻底消灭了袁绍的残余势力，又清除了幽州乌丸族武装反抗，统一了北方的黄河中下游，开始将锋芒转向南方。首当其冲的是荆州刘表。九月，大军逼近荆州政治中心襄阳（今湖北省襄阳市）。这时刘表病死，接位的小儿子刘琮举手投降。曹操挥军向南，一直到达长江北岸的重镇江陵（今湖北省荆州市荆州区），准备顺流而下，向孙权清算拖了整整六年的总账。他先用文攻手段，送去这封邀请函。要想知道古人如何把杀气腾腾的战争威胁，包藏在文文雅雅的词句当中，这封信值得一读。据《三国志》卷四十七《吴主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信函全文如下：“近者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寥寥三十字，意思有四层：

最近本人遵照公正舆论，讨伐朝廷罪人——首先将你定性为朝廷罪人，出兵就堂堂正正了；

军旗麾盖指向南方，刘琮束手投降——这是给你竖立榜样，指明前途；

现今正在训练八十万水军——这是在显示肌肉；

要与孙将军在你的吴县打猎——吴县即现今江苏苏州市，是当时孙权的政治中心，在这里打猎，猎物当然不是野鸡野兔，而是你孙权啊！

这哪里是什么邀请函？明明是最后的通牒，更是挑战的战书。

静默一阵之后，资格最老、年纪最大、地位最高的张昭，首先发言说：“曹操是汉朝的丞相，又挟制天子征伐四方；如果抗拒他，首先道理就不顺。况且长江的天险，他已经与我们共同享有。至于在兵力的多寡上，就更不能与他相提并论。所以我认为，不如迎接曹操。”

他所说的“迎接曹操”，就是遮遮掩掩地说“投降曹操”。张昭以下的一班文臣，首先考虑的都不是国事，而是如何保全自己的家产和家属，所以马上纷纷附和，当然，个个口头上都是振振有词。

孙权没有想到张昭、秦松等人，现今的骨头更软，私心也更重。他不想再听这些人毫无骨气的屁话，就借口要更衣，走出大厅。当时所谓的更衣，就是上厕所的雅称。说到上厕所，那时候人们擦屁股还很原生态，是用硬质的竹片或木片来刮除，叫做厕筹。但是去除厕所的臭味，高门贵族却很讲究，是用小小的干枣放在旁边，用来堵塞鼻孔，专门叫做厕枣。

鲁肃一看，立即跟了出来，提醒孙权说：“主公千万不要听众人的谬论！赶紧请公瑾回来商议定夺吧。”

原来，周瑜这时正奉孙权之命，前往柴桑东南的鄱阳县（今江西省鄱阳县）出差。他得到孙权的紧急召唤，便飞速赶回柴桑。那么这一次，周瑜又会怎样显示他国家脊梁的重大作用呢？

《三国志》卷五十四《周瑜传》记载，周瑜一回来，议事大厅就再度开会，他作了长篇发言。他首先面向孙权，其实是针对众人，严肃说道：“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意思是说，虽然曹操名义上是汉朝的丞相，实质却是汉朝的奸贼！将军您具有不寻常的军事雄才，凭借父兄开创的事业，据有江东，辖地纵横几千里；士兵精锐而且足够使用，物资充足，英雄人物乐于为您效力。就应当横扫天下，为汉朝除去这个奸凶；何况曹操亲自前来送死，怎么可以迎接他呢！

开头这段话，是立论的根本。针对张昭等人说不投降曹操“道理就不顺”，更针对曹操信中把孙权定性为“朝廷罪人”，做出有力的反击，从而占据道义上的制高点。那么周瑜把曹操定性为“汉贼”，即东汉朝廷的奸贼、逆贼，他有根据吗？回答是不仅有，而且还非常充分。

根据就在这一年上半年，曹操的一次重大政治举措上。正月间，他宣布废除东汉朝廷一直实行的三公执政制，改用丞相执政制。于是，曹操就不仅在实际上，而且也在名义上，实现了对东汉朝廷大权的一人垄断，从而彻底把汉献帝变成了傀儡。西汉的中央行政体制，大体说来，是沿袭秦王朝，实行丞相制，以丞相为朝廷行政系统的首脑，丞相有时也称为相国。丞相一人执政，对皇帝的君权有潜在威胁，所以光武帝刘秀建立东汉王朝后，就废除了丞相制，改用新的三公执政制。三公是太尉、司徒与司空的合称，三者共同执政，瓜分了原来属于丞相一人的权力，对君权的威胁就大大减小了。但是，朝廷中一旦出现强势的大臣，就又会恢复丞相执政的旧制度，以便自己独揽大权，此前的董卓就是如此。在当时，董卓是名副其实的汉贼，不然也摊不上关东各路联军讨伐他的大事儿。但是，要论对东汉朝廷祖传行政体制的叛逆，董卓还是比不上曹操彻底。董卓自己当了相国，却并没有敢明目张胆废除三公，所以王允还在当司徒，暗中筹划刺杀董卓。而曹操却来得更加生猛，一开始就把三公全都废除了，自己当丞相，大权独揽。因此，从这个角度来说，曹操确实比汉贼董卓还更加汉贼，所以周瑜对他的定性，一点也没有冤枉他。既然曹操是不折不扣的汉贼，坚决不向他低头屈服，就是名正言顺的事儿了。

接着周瑜具体分析敌我形势：“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且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本非中国所长；又今盛寒，马无稿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擒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三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现今北方既没有安定；加上马超、韩遂还在关西，成为曹操的后患；而且他放弃鞍马，凭借舟船，与江东一争高下，这原本就不是中原军队所擅长的本事；再说如今气候严寒，曹军的战马没有草料；驱赶中原将士长途跋涉于南方的水乡，不服水土，必定要生疾病。以上这些都是用兵的大忌，而曹操却冒险违背；因此擒杀曹操，就在今天！

这一段分析，入情入理，客观准确。但是，真正体现周瑜国家脊梁作用的，还不在此，而是在末尾向孙权请战的实际行动：我请求得到精兵三万，向西挺进，保证为将军您击败曹操！因为驳斥也好，分析也好，那都属于务虚。没有实际行动和勇于担当，务虚就可能变成无用的清谈。俗话说，站着说话不腰疼，所以社会上从来不缺少说起来一套又一套，干起来却躲得看不到的清谈家、嘴皮子。但是，清谈要误国，实干才兴邦。真正的国家脊梁，应当言行一致，勇于承担重任，以切切实实的行动，去为国家分忧解难。眼下的周瑜，正是这种值得钦佩的国家脊梁。

更为难得的是，周瑜不仅挺直了自己的脊梁骨，他还要帮助年轻的孙权，把君主的脊梁骨挺了起来。《周瑜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记载，当晚，周瑜根据自己掌握的情报，为孙权对比双方的力量说：“诸人徒见操书言‘水步八十万’，而各恐慑；不复料其虚实，便开此议：甚无谓也！今以实校之：彼所将中国人，不过十五六万，且军已久疲；所得表众，亦极七八万耳，尚怀狐疑。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众；众数虽多，甚未足畏。得精兵五万，自足制之。愿将军勿虑！”众人一听到曹操来信说有“八十万”大军就恐惧不已，简直可笑。其实曹操带领的北方兵，不过十五六万，而且长久在外体力疲乏；而他得到的荆州投降士兵，最多不过七八万，而且心思还很复杂。如此的军队，人数多也不可怕。有精兵五万，我足以制服对方，希望将军不要过虑了！

周瑜用确凿的数据来说话，孙权的顾虑就全部打消了。他拍着周瑜的背，动情地说：“公瑾啊，你的话实在是太合我的心意了！子布、文表等人（指文臣中的张昭、秦松），只想保全自家的妻室儿女，私心太重，很是令我失望。只有你和子敬（指鲁肃），才与我同心协力，这真是上天安排你们两位来辅佐我啊！五万人马，难以一下子动员起来，但是已经选出三万精兵，船只、粮草、武器、装备，一应俱全。你先带领出发迎战，我继续征调人马和粮草，充当你的后援。如果你能把曹操老贼收拾了，那最好；即使出现问题，回转来与我会合，我再与他决一死战！”

就这样，三十四岁的周瑜，二十七岁的孙权，一同把脊梁骨挺了起来，共同面对五十四岁的老强人曹操。孙权将前线三万人马，分为左、右两部，任命周瑜为左部督、老将程普为右部督，由周瑜统一指挥。

三国是古代军制的变革期，影响深远的重要变革之一，就是督将战区制的形成。此前的东汉，如有军事行动，一般是临时选拔将领，同时征调军队，两者结合之后出征；军事行动结束，将领交出军权，士兵各回原地。这叫做“将无常兵，兵无常将；兵无常地，地无常兵”。到了三国，战火长期不断，原来那种办法难以适应战争，于是各国开始在地盘中，划出固定的战区，派遣常驻的部队，任命常驻的指挥官，以应对战争的形势。战区的指挥长官，相当于后世的军区司令，一般带有“督”或“都督”的头衔，于是督将战区制诞生了。以孙吴而言，战区大多沿长江的边境线设置，如柴桑督、武昌督之类。大型战役发动时，部队的指挥官也称督。在参战军队大量增多的情况下，还会设置“大督”或“大都督”，就是前线各军的总司令。下一节要讲的江夏大战，周瑜就担任“前部大督”。接下来的赤壁大战，周瑜虽然名义上是左部督，但是因为拥有前线部队的指挥权，实际上就是前部大督。之所以没有正式给予前部大督的名号，不过是为了照顾老前辈程普的情绪而已。

如果说，六年前的压力和考验，还只是人质送与不送的一般性选择，那么此番压力和考验，就是生存还是灭亡的严峻性抉择了。在国家面临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能够用自己的忠诚无私，深谋远虑，尤其是言行一致，勇于承担重任，以实实在在的行动，为国家分忧，为君主解难，周瑜，就是这样非同凡响的国家脊梁。一个国家，固然需要这样的脊梁，而且越多越好；其实，任何一个社会的底层分支单位，比如公司、学校、家庭等等，也都需要类似的脊梁。如果上至国家，下至底层，都有大大小小的脊梁作坚强的支撑，我们的中华民族，必定会傲然挺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这正是：

脊梁挺立周公瑾，岂止风流顾曲人！

要想知道在沙场上的周瑜，如何充分施展他的军事天才，请看下节。

三　名将之花

在这一节中，将专门来讲周瑜的军事才能。罗贯中的《三国演义》，对周瑜的军事才能也有大量描写。但是，书中所描绘的周瑜，虽然身为主帅，军事才能却极其平庸。赤壁大战与曹操对垒，虽然取得胜利，然而却全靠别人帮了大忙，孔明草船借箭，孔明借来东风，庞统献连环计，否则他早就被曹操灭了。那么周瑜的军事才能，真的是如此平庸糟糕吗？如果不是，真实情况又是怎样呢？他的军事才能又展现在哪些重大战役当中呢？

根据陈寿《三国志》等史书的可靠记载，享年仅仅虚岁三十六的周瑜，在他生命的最后三年中，竟然连续打赢了三场大战，即江夏大战、赤壁大战和江陵大战，同样也可用“三大天王”来形容。在我看来，这三大战役是相互关联的一个整体，堪称大赤壁之战三部曲。以赤壁之战为中心，江夏之战是其前期的预备和铺垫，而江陵之战则是其后期的扩展和延伸。讲述赤壁之战而没有看到三者之间的密切关系，那就不免肤浅了。那么这场大赤壁之战的三部曲，究竟是怎样上演的？周瑜在这场气势恢弘的演出中，又展现出怎样的杰出军事才能呢？

先说前期的江夏大战。孙策猝死，孙权接班。经过六年的经营，孙吴实力大大增强，开始向西面上游的荆州扩张。实施扩张的具体行动，就是周瑜指挥的上述三大战。其中首战的目标，定为上游荆州江夏郡的黄祖。

黄祖是荆州割据者刘表的大将，长期镇守东部的江夏郡，与孙权的地盘接壤。早在建安四年（199），周瑜已经随同孙策，与黄祖交过手。那一战，由于刘表派兵支援，歼灭战打成了击溃战，黄祖成功脱逃。此番周瑜决心要完整歼灭黄祖，怎么个完整法呢？他具体分成两步走。第一步，在建安十一年（206），亲自率大军长途奔袭，一举攻占了麻屯和保屯。他不直接进攻黄祖，而是先拿下这两个地方。玄机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

讲述战争，必须紧扣地理才能点到要害。原来，江夏郡西端有一个陆口（在今湖北省赤壁市西北），是长江南岸一条支流陆水，在此汇入长江的水口。东汉末年战乱，民众流亡，这里形成两大流民武装的营垒，就是麻屯和保屯，各有上万人口。从陆口以下，长江向东北流动，约二百五十里即到黄祖的据点沔口（在今湖北省武汉市汉阳区），然后折向东南，约四百五十华里，再到孙吴西端的军事重镇柴桑（今江西省九江市西），形成一个人字形。而从柴桑走陆路，向西直插陆口，就只有五百里左右。攻下麻屯和保屯，利用现成的营垒和武装，将此处经营成坚固的要塞，不仅对黄祖构成两面夹攻之势，也可阻止刘表从西面对黄祖的支援，为全歼黄祖创造条件，这就是玄机所在。但是，此举的军事价值，还远不止这一点，下面还要详细破解。

两年后即建安十三年（208）春，总攻的时机成熟了，开始实施第二步。周瑜指挥水军扬帆西上，直指黄祖盘踞的沔口。黄祖大本营，称为偃月垒，即半月形的营垒，位于沔口附近的高地上，应当在今武汉市汉阳区汉水西岸的龟山一带。从长江开来的周瑜水军，要想接近营垒，必须先从沔口进入汉水，再上岸进攻。黄祖如何扼守这至关重要的沔口，也就是汉水进入长江的水口呢？《三国志》卷五十五《董袭传》说是“祖横两蒙冲，挟守沔口，上有千人，以弩交射，飞矢雨下，军不得前”。黄祖打造了两艘堪称当时巨无霸航母的重量级战船，专门名称叫做蒙冲，即装有防护甲板的大型战舰，横着停在水口两岸。每艘船上配精兵五百，两艘航母加起来一千名狙击手，凭借甲板掩护，使用强弓大弩向外发射利箭，形成坚固屏障，将孙吴水军有效阻挡在水口之外。

怎么办？周瑜临机应变，吩咐骁将董袭、凌统前去清除障碍。二将各带一队敢死勇士，身穿双层铠甲，驾驶小型快船，飞快奔向两艘蒙冲中间的水道。董袭最先穿过水道，到达蒙冲的船尾。他带头挥舞锋利的吴刀，砍断粗大缆绳，那蒙冲顿时摇摇摆摆漂往下游长江去了。随后凌统如法炮制，两艘水上巨无霸航母战舰便在水口消失，门户大开。周瑜指挥大军抢入汉水，上岸对黄祖偃月形营垒发起猛攻。黄祖抵挡不住，向北逃奔，被孙吴骑兵追上砍杀。至此，黄祖势力彻底铲除，孙吴的西部边境，向西拓展到了江夏郡的陆口一线。

此番周瑜用兵的特色，是“一慢两快”四个字。一慢，是正面决战的发动慢，历时两年，做好两面夹攻的充分准备后再动手。两快是临机应变快，乘胜猛攻快。黄祖的蒙冲厉害，马上找准软肋一招制敌。一旦门户洞开，立马发起持续猛攻，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

江夏之战，为半年之后的赤壁之战，做好了两方面的准备：一是提高了军队的作战能力，为迎战曹操做好了练兵的准备；二是控制的地盘扩张到了陆口一线，为迎战曹操做好了战场选址的准备。总之，江夏之战为半年后赤壁之战的完胜，打下坚实的基础。接下来在赤壁大战中，周瑜的军事才能又有哪些更加精彩的展现呢？

建安十三年（208）十月，江夏大战半年之后，攻占荆州的曹操，将锋芒转向下游的孙权。周瑜自告奋勇，统领三万精锐水军奔赴上游，迎战号称八十万，实际上是二十多万的曹操大军。

赤壁之战很著名，但是谜团也很多。这里从中选取三个具有关键性的谜团，来为大家破译和解码。

谜团之一，赤壁古战场究竟在何处？因为曾经有多种说法。但是从《三国志》的多处可靠记载，再结合现今的考古发现来综合判断，应当是在湖北省原蒲圻市西北的赤壁镇长江南岸。因此，国家才会正式认可批准，将蒲圻市改名为赤壁市。

谜团之二，双方在此是偶然碰上，一碰上就开打的吗？回答是完全不可能。起码以寡敌众的周瑜，绝对不会如此随意和轻率。《三国志》卷五十四《周瑜传》记载，在双方决战之前，先有一场带有热身性质的遭遇战：“权遂遣瑜及程普等，与备并力逆曹公，遇于赤壁。时曹公军众，已有疾病；初一交战，公军败退，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史文说曹操的船队，在遭遇战失利之后，才引退到北岸驻扎。可见在遭遇战发生之前，他并没有在赤壁的北岸停留扎营；但是周瑜一方，则先已在南岸站住脚了。这就说明：是周瑜一方先守在这里的南岸，等待曹操到来之后，再发动遭遇战，迫使曹军在北岸停下扎营。既然先已在此恭候，那么将赤壁作为决战之地，自然就是周瑜主动做出的选择了。

谜团之三，周瑜将战场选在这里，有无玄机？回答是：当然有玄机，而且此玄机还是决定战局胜负的关键所在。那么玄机在何处？“三国探客”告诉你。

玄机，首先藏在地面上。前面说过，周瑜攻占陆口的麻屯和保屯，其军事价值还不限于两面夹击黄祖，为什么？因为赤壁就在陆口旁边！两者都在长江南岸边，相距仅有十华里左右。将战场选在这里，好处至少有四条：一是周瑜攻灭黄祖后，陆口已经成为孙吴辖境西端最大的军事据点，在自己的地盘上迎战对手，可以得到后方强大的支援。二是陆口本来就有麻屯、保屯两处军事营垒，之后又经过两年打造，防御能力大为增强。背靠坚强屏障，进攻当然就占有优势。三是赤壁所在的长江南岸江岸，是地势陡峭的连绵山冈，敌方难以在此停船登岸发起进攻，堪称易守难攻之地。四是赤壁对岸的乌林一带，是广阔而低洼的沼泽湿地，古代著名的云梦泽就在这里。后来高唱“洪湖水浪打浪”的洪湖赤卫队，其活动根据地也在这一带。这种沼泽地带，兵法中叫做沮泽，属于必须立即离开的几种险恶地形中的一种。《孙子兵法·九地篇》就教导我们说：“山林、险阻、沮泽，凡难行之道者，为圮地。圮地则行。”水草丛生的沮泽，属于圮地之一，碰到圮地要赶快离开。圮字的意思是什么？是崩溃，周瑜迫使你曹操，在对岸那个要使人崩溃的地方去立足，曹操还能不崩溃吗？总而言之，周瑜在地利上就已经占了先机。

玄机，还藏在江流中。笔者研究三国，不仅重视书面文献，而且一贯重视对历史遗迹的现场考察和对考古出土文物的细心研究，并且将三方面的资料相互印证。据笔者本人多次实地考察，长江此处的江段，先从西南流向东北，刚刚流过赤壁，就急剧转向正东。赤壁上游，江面宽度在一千五百米左右；而赤壁下游，则猛然扩大到三千米以上；唯有赤壁所在的江面，仅有一千一百米左右，如同哑铃的手柄，中间小而两头大。由于江面迅速收窄，流速随之增大，因而水流非常之湍急。加上流过赤壁的水道又猛然右拐，转向正东，汹涌的水流冲击北岸受阻，对后面形成强力的冲顶，使得赤壁江段的水势更加湍急复杂。在此操纵非机动的传统木船，还要对敌作战，冲锋转弯，绝非短期就能练成的本领。孙吴的水军，那都是船上生，船上长，在此如履平地。而曹操的大军来自北方的马背上，占领江陵后临时抱佛脚，上船训练了几十天，好比是在驾校中刚刚学会了点火起步，就放到水情如此险恶的长江之上，同孙吴水军去较量，去PK。老实说，就是周郎不用火攻，曹操也肯定赢不了。

讲到这里，两年前周瑜攻占麻屯、保屯的军事价值，就充分显现出来了。人家周瑜周同学，早就在赤壁这里，认认真真做了足足两年的功课；你曹操曹同学初来乍到，连一天作业都还没有做，怎么比？没法比！难怪周瑜当初敢对孙权发出豪言壮语：“瑜请得精兵三万人，保为将军破之！”他心中完全有底啊！

其实，周瑜发动的这场遭遇战，就是对曹军水上功夫的真实测试。大打出手咱们还不忙，先探探对手的功力如何，这就叫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又重视敌人。那么测试的结果怎么样呢？

不测不知道，一测哈哈笑，因为对方的弱点完全暴露了！由于水情险恶，驾船功夫太差，二十多万人的船队又过于庞大，情景正如《三国志》卷五十四《周瑜传》中，黄盖对周瑜所说的那样：“然观操军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这段文言文，要翻译成大白话，说起来才有味道：瞧瞧这帮北方来的旱鸭子啊，把这么多船驾驶得一团糟啊，个个都在搞追尾啊，全都船头碰船尾挤在一起啊！一把火就会烧得他们狼狈逃窜啊！

说到在长江上用火攻，周瑜和黄盖那是早有默契配合的老搭档了。建安四年（199）十二月，他们就随同孙策，烧得黄祖大败而逃。《三国志》卷四十六《孙策传》裴松之注引《吴录》记载，战后孙策向朝廷报告说：“火放上风，兵激烟下，猋火所焚，前无生寇。”其中的“火放上风”一句，很值得注意。黄祖所在的沔口，又称夏口，位于从西南流向东北的长江北岸，对于江面而言是西北方的位置。寒冬十二月，从江面上向西北方的北岸发起进攻，竟然占据的是上风头，说明什么？说明吹的是东南风呀！冬天应当是吹北风，为何会起东南风？原来，北风掠过江面吹向南岸，被高峻江岸一阻挡，就会转向。由于江岸是西南朝东北走向，按照反射角与入射角相等的物理学原理，正北风就会转向成正东风，西北风则正好变成东南风。这是科学，对不对？而赤壁所在的江岸，正好与沔口的江岸一样，也是从西南流到东北，而且南面江岸还比沔口更加陡峭。北风越大，反射之后吹回来的东风也就越大。周瑜在陆口、赤壁这一线作战，整整有两年，对此处江面风向的变化，肯定是了如指掌。冬天起北风，就一定会有东风；起西北风，就一定会有东南风。一旦东南风起，对岸曹军就是九年前的黄祖，不仅风帆饱满船行如箭，而且风助火威吹向对方。由此可见，东风啊东风，哪是孔明在七星坛上装神弄鬼借来的呀，那是周郎多少年在长江上认认真真做功课做出来的啊！

于是，周瑜向身边的老伙伴黄盖秘密下令：诈降曹操，等待风向，实施火攻。下面的结果，大家都很熟悉，就简单交代了：黄盖假投降，曹操真中计，东南风起，火烧战船，曹操从华容县境内云梦泽的泥泞中狼狈而逃，周瑜取得预期中的完胜。云梦泽呀云梦泽，简直成了曹操的噩梦了！

在评价周瑜赤壁用兵才干之前，先简单回答两个疑问。

问：黄盖是否演了一出苦肉计？

答：诈降的事，有。但是苦肉的事，那是真没有。《三国演义》的苦肉计，属于盗版，从哪里盗的版？盗的是周鲂诈降曹休一事。周鲂的诈降计，将在讲陆逊时详细讲到，这里就不啰唆了。

问：庞统是否进献过连环计？

答：这事儿也真没有。曹军船只之所以首尾相连挤在一起，不是因为上了环，而是有四点另外的原因：一是载运二十多万人马的船只太多；二是驾船技术太差；三是赤壁江面陡然变窄；四是遭遇到周瑜阻击而造成障碍难以快速通过。就好比一条高速公路，本来车辆就多，驾车者都是二把刀，三车道又陡然变成两车道，前方再遭遇车祸，那还免得了连环追尾大塞车吗？肯定免不了嘛。

赤壁大战是古代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周瑜选择有利的决战地点，针对实际测试出来的敌人弱点，利用特殊的气象条件，采用有利的火攻战术，还挑选了正确的执行火攻人选，所以取得了辉煌的成功。他的用兵特色，总结起来是三个“知”字，即知天、知地、知人。周瑜完全做到了“三知”。反观曹操，是首次到赤壁，首次与孙吴水军作战，对此地的天文、地理以及敌方的水面战斗力，完全是“三不知”。因此，五十四岁的老江湖曹操，就惨败在三十四岁的周瑜手下。

赤壁大败，曹操败退回到北方，留下大将曹仁坚守要塞江陵（今湖北省荆州市荆州区）。周瑜乘胜向西推进，开始发动江陵大战。江陵大战的实质，是赤壁之战的扩展和延伸。那么周瑜在他生命历程中的最后一次重要战役中，还会有怎样的才能表演呢？

周瑜到达江陵，再次发挥“一慢两快”的用兵特色。他先在南岸安营扎寨，观察北岸江陵的敌情。水战是交过手了，但是对方陆地作战的本事如何，也必须先上手试探试探。在何处试探呢？此时骁将甘宁前来献计，进攻江陵上游约三百里的敌军要塞夷陵县（今湖北省宜昌市），如果测试得手，还可以对江陵形成两面夹攻之势。

谁提出最佳建议，谁就是最佳人选，这也是赤壁之战使用黄盖的原因。周瑜立即委派甘宁前往。甘宁一到夷陵就拿下城池，迫使曹仁急派援军围攻甘宁。临机应变极快的周瑜，又采用吕蒙的计策，留下凌统镇守大营，亲率一半主力，对夷陵的曹军实施反包围，大获全胜。此时的周瑜心中有了底，回转大营就集中精兵数万，对江陵发起强攻。他本人带头冲锋，被流矢射中右胸，依然坚持巡视军营，鼓舞部下，不仅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也不下火线。经过一年多苦战，建安十四年（209）终于攻克江陵，从而将孙吴控制的长江大通道，从下游一直贯通到中游的三峡东端。

第二年，周瑜到下游见孙权，建议西进三峡攻取益州。孙权批准他回江陵做准备，不幸在回程中，病死在长江边上的巴丘山（在今湖南省岳阳市），年仅三十六虚岁。十年前孙策被刺身亡，大乔变成寡妇。现今妹妹小乔，不幸又变成寡妇。不久，孙权的妹妹也要与夫君刘备分道扬镳。江东三位名媛，全都红颜薄命，真是令人唏嘘不已。

令人唏嘘的事儿，还有周瑜后代的下场。史书记载，周瑜有两个儿子。长子周循，娶了孙权的女儿为妻，这位驸马爷颇有乃父的风范，是个人才，可惜死得太早。周循一死，周家光大门楣的希望，就寄托在小儿子周胤身上。他刚刚成人，就娶了孙权家族的女子为媳妇儿，当将领，封侯爵，优厚待遇样样有。但是很可惜，他又很不成器：胡作非为，劣迹斑斑，甚至连孙权的告诫也当作耳边风，屡教不改。《三国志》卷五十四《周瑜传》记载说，当时孙权很是生气，说他是“酗淫自恣，前后告谕，曾无悛改”。罪行累累，孙权也无法为他遮掩，忍痛给他一个流放边远之地的惩处，意图是“且欲苦之，使自知耳”，希望能够用艰苦环境来迫使他改过自新。可惜他还没有改掉毛病成为新人，就在流放之地病死了。父亲是扬名天下的全军主帅，母亲是国色天香的绝代美人、孙权大嫂的小妹，如此高贵的家庭出身，如此优裕的生活环境，却出了这样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令人唏嘘之余，也令人深思。

令人唏嘘的事儿还不止这一件。周瑜死后，他的遗体从巴丘运回当时孙吴的政治中心吴县（今江苏省苏州市）。孙权亲自从吴县启程，前往上游的芜湖（今安徽省芜湖市），迎接周瑜的灵柩，并且在吴县以异常隆重的礼仪，办理周瑜的丧事。那么千里迢迢，从巴丘主持护送周瑜遗体回来的是谁呢？此人就是周瑜生前的下属，大名鼎鼎的凤雏先生庞统。你会有疑问了，庞统和诸葛亮，不是刘备手下的军师吗？他怎么成了周瑜的下属了？其实，庞统为刘备效力，那是后来的事。周瑜攻占江陵之后，曾经兼任这里的南郡太守，而庞统当时就在郡政府里面担任官职，所以周瑜就成为庞统的顶头上司了。庞统为何会在这里当官呢？原来，那时候州郡县三级地方政府中的公务官员，照例是由行政长官自行任命，而且是从本地的人才中进行选拔。庞统是哪里的人？是南郡下属襄阳县的人，所以他在南郡的郡政府当官是理所当然的事。他的职务正式名称叫做功曹史，简称功曹。功曹的职责，一是管总务，二是管人事，相当于现今总务主任兼人力资源部主管。郡太守的丧事，正是总务和人事的范围，所以庞统也就成了周瑜灵柩的护送人。周瑜和庞统，当然都是英才，绝对的英才。然而令人唏嘘的是，英才往往早逝。就在周瑜去世四年之后，转而为刘备效力的庞统，也在益州进攻雒县（今四川省广汉市）的战斗中英勇捐躯。两人死亡的年龄，竟然完全相同，都是三十六虚岁；而且两人之死，都与弓箭相关。周瑜是因为右胸中箭，严重损害健康而死，庞统则是中箭之后当场身亡，这种巧合实在罕见之至。

周瑜的生命结束了，对他应当怎样评价呢？

其一，他的军事生涯从二十一岁起，至三十六岁止，十五年间作战多次，从未失败，堪称三国罕见的“常胜将军”。特别是赤壁之战，以三万之众迎战二十多万敌军，以一当十取得完胜，更是罕见的经典战例。

其二，他生命最后三年间，连续取得江夏、赤壁、江陵三大战的胜利，促成了三分鼎立历史格局的初步形成。将其辉煌战功、重大影响合而观之，可以推选他为孙吴名将的第一名。再结合其完美的人品，以及对国家所起的脊梁作用，可以评为三国完美型名将的总冠军。

纵观周瑜的一生，“完美”一词，堪称是他的主旋律。但是，他虽然品格很完美，婚姻很完美，事业很完美，地位更是完美，却非常之可惜，出了一个很不完美的儿子。古语云：“天道忌盛满。”看来父母这一辈，在努力创造自身完美的同时，一定要尽早留意下一辈的完美问题，而且必须要特别上心；而下一辈是否能够继续走向完美，最关键的因素，还不在父母一辈为其提供的物质生活，是否在舒适和豪华上达到了极致，而在于为其提供的人格教育，是否在正直和善良上出现了缺失。现今在下一辈身上发生，并且令人惋惜不已的事例，真的是太多了！这正是：

完美家庭须谨慎，从来福祸两相随。

关于周瑜就讲到这里。下面要讲孙吴主帅型名将的第二名——吕蒙。

主帅型名将第二名——吕蒙

这位名将，是当上了主帅的少年娃娃兵，也是虎将关羽的致命克星，还是读书学习的标兵模范，同我们熟悉的成语“刮目相看”“吴下阿蒙”有密切关系……

一　军界新锐

本节讲的这位名将，是当上了主帅的少年娃娃兵，也是虎将关羽的致命克星，还是读书学习的标兵模范，同我们熟悉的成语“刮目相看”“吴下阿蒙”有着密切关系，在名将之中有资格获得最佳读书充电金奖。他就是继周瑜之后，孙吴的另一位优秀主帅吕蒙。吕蒙二十多年的漫长军事生涯，分为前后两部分，本节先讲他的前半部分。前半部分又有两个主旋律：一个是身份的改变和提升，从底层的娃娃兵，变成了新锐的将军；另一个是素质的改变和提升，从莽撞的愣头青，变成了智勇的精英。他是怎样完成这两个“改变和提升”的呢？

吕蒙，字子明，汝南郡富陂县人氏（今安徽省阜南县）。家庭出身贫寒低贱，早年的日子过得极其艰难。少年时他就投靠已经出嫁的姐姐。姐夫名叫邓当，在孙策手下当一般将领。当兵吃粮，是穷人家孩子的常见出路。吕蒙决心要当兵，自力更生。十五六岁时就偷偷跟在队伍后面，冲锋杀敌。正在沙场血战的邓当，连忙阻止他，他却依然冲杀不止。幸好打了胜仗，不然他就可能少年捐躯了。

《三国志》卷五十四《吕蒙传》记载说，邓当回家就向吕蒙老妈告状。老妈要收拾他，吕蒙赶忙说：“贫贱难可居，脱误有功，富贵可致。且不探虎穴，焉得虎子？”贫贱生活难以忍受，万一碰巧立下战功，就可求得富贵。打仗确实是很危险，但是不探虎穴，怎么抓得到老虎崽子啊！他老妈听了伤心不已，同意儿子去跟姐夫上战场，奔自己的出路。

邓当的分队有个管事，看到吕蒙一本正经来操练，当面嘲笑吕蒙。他以为吕蒙弱小，挨欺负也得忍着。哪知道此时的吕蒙，愣头青一个。当场抽出佩刀，几刀将其砍死。出了人命，吕蒙开始害怕了，因为擅自杀人，按照军法要偿命。然而结果出人意料，他没受任何惩罚。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军中一个叫袁雄的前辈，去向孙策求情。孙策一听小小少年脾气倒不小，便叫吕蒙来问话。一问话，便舍不得杀他了。只比他大三岁的孙策，正在策划打回老家江东开创基业，急需兵员，像吕蒙这样有志当兵，而且性情刚烈又适合当兵的家伙，哪里舍得杀他？不仅没有杀，还将吕蒙安插在身边当卫兵。

东汉献帝兴平二年（195），孙策南渡长江，打回老家江东。十八岁的吕蒙随从前往。几年之后，他姐夫邓当去世，其职务由吕蒙接任，正式官衔叫做别部司马。于是，吕蒙实现了身份上的第一步提升，从士兵升到军官。

五年后即建安五年（200），孙策被刺身亡，孙权成为江东新主。新主上台，吕蒙的日子不好过了。为什么呢？新主上台三把火，宣布整编军队，提高战斗力，凡是兵力较少而使用不多的小分队，一律合并改组。吕蒙的分队不幸属于整编对象，于是前途变得很可怕，那就是面临下岗。不要以为当今才有下岗，古人照样要面临下岗。

下岗，吕蒙万难接受。他从军卖命，为的就是谋求富贵。而在孙吴军队当军官，更是谋求富贵的最佳捷径。为什么呢？玄机在于，孙吴实行了一种特殊的军队制度，后世学者称为“领兵制”。简要来说，领兵将领与他的部下之间，具有强烈的依附关系；不仅因为部下长期跟随他，部下的妻室儿女家属长期随军驻防，子弟成年后也继续在这支军队当兵；更为重要的是，军队除了作战之外，还能够从事经济活动来创收，收入由将领支配。因此，孙吴将领手下的军队，一半是国家的武装力量，另一半则很像是由将领个人承包的产业公司。

好不容易才有了自己承包的产业公司，虽然规模还不大，但也不能拱手让人。吕蒙坐下来，静心思考对策：新领导此番整编，目的是要提高军队的战斗力；而决定战斗力的基本因素，是数量和质量。数量没办法马上增多，但是质量却还有应急办法可想，于是吕蒙想出一条对策来。这是什么对策呢？

这一日，孙权亲自来到检阅场，视察列入裁撤对象的部队。其他各支队伍，早已是军心涣散训练停滞，所以上得场来，精神萎靡动作稀松，看得孙权心头直冒火。但是，吕蒙的分队一出场，孙权顿时眼睛一亮：只见数百人马，清一色崭新的绛红色军装，黑色的行縢，也就是绑腿，军容先就焕然不同。雄赳赳气昂昂进场之后，随即整齐有序，演练各种阵势，进攻后退，变化多端，精神饱满，吼声震天，看得孙权眉开眼笑，好不喜欢。《三国志·吕蒙传》对此记载说：“蒙阴赊贳，为兵作绛衣行縢。及简日，陈列赫然，兵人练习，权见之大悦，增其兵。”原来，吕蒙自掏腰包，又借了一大笔债，将部下的军装全部更换一新。他的部下本来就没有荒废训练，穿上新装更是士气高涨。视察一结束，孙权就宣布，吕蒙的分队依旧保留，而且还将其他被裁撤的军队，分出一部分合并到吕蒙的名下。这样一来，他不仅没有下岗，手下产业公司的规模还扩大了。

如果说，当初因为没有杀吕蒙，孙策算是他的再生父母；那么现今孙权没有裁撤吕蒙，就算是他的衣食父母了。受到双重的父母恩，所以吕蒙从此对孙吴政权忠心耿耿，舍命报答，也就很可理解了。在接下来的一系列战役中，他都有上佳的表现，因而得以升任偏将军，兼任庐江郡太守，这就在身份上进入了孙吴中级将领的行列。

偏将军是什么官呢？当时的军官，大体分为中低级和高级两大类。中低级的，多以“某某都尉”“某某校尉”“某某中郎将”来命名，名目相当复杂。高级军官，则称“某将军”或“某某将军”，军阶高低的区分，是“将军”前面的修饰语。在三国前期，还沿袭东汉旧制，最高是“大将军”，最低是“偏将军”和“裨将军”。吕蒙的偏将军，正是高级军官中的最低等，所以只能算是中级将领。

以上所说，是吕蒙身份上的改变和提升。如果与此同时，他没有完成素质上的改变和提升，即使他再忠心耿耿，再拼命报答，也只能是孙吴众多普通将领中的一员，而不能异军突起，成为孙吴的又一名出色主帅。

他为何能完成素质的改变和提升呢？秘诀就一条，勤奋不懈地读书充电。是谁勉励和指导他完成这一点的呢？是比他还年轻四岁的孙权。

原来，孙权曾经在众多将领中，物色培养对象，选中了吕蒙和蒋钦，然后指示说：“你们现今掌权统兵，应当努力增长学问，从而开阔眼界、增长智慧。”这时的吕蒙，还没有完全脱离愣头青的原生态，根本不明白增长学问的重要，就随随便便回答道：“军务实在太忙了，没有空闲时间来读书啊！”

孙权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说了一段至今读来还发人深省的话，这段话记录在《三国志》卷五十四《吕蒙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中：“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邪？但当令涉猎见往事耳！卿言多务，孰若孤？孤少时历《诗》《书》《礼记》《左传》《国语》，惟不读《易》。至统事以来，省三史、诸家兵书，自以为大有所益。如卿二人，意性朗悟；学必得之，宁当不为乎！宜急读《孙子》《六韬》《左传》《国语》及三史。孟德亦自谓‘老而好学’，卿何独不自勉勖邪！”

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我哪里是要你们熟读儒经去当太学的博士教官啊？而是要求你们涉猎书籍了解过去的重大事件呀！你说公务多，比得上我多吗？我在少年时代就读过《诗经》《尚书》《礼记》《左传》《国语》，只是没有读深奥的《易经》。到了掌权管事之后，又专门读了《史记》《汉书》《东观汉记》这三部史书，还有各家的兵法，深感大有收获。你们性格开朗，悟性又好，努力学习必定会得到提升，怎能推辞不做呢！赶紧去阅读《孙子兵法》《六韬》《左传》《国语》《史记》《汉书》和《东观汉记》。连曹孟德都说他自己是“老而好学”，你们怎能不勉励自己努力上进啊！

孙权谆谆教导吕蒙的这段话，此前虽然多次有人提到，但是大都没有加以深入的探究。其实，这段话不仅对吕蒙本人的提升很关键，也对我们深入全面了解三国的历史文化非常重要。其中暗藏的玄机，值得好好破解和领略一番。那么玄机在何处？“三国探客”告诉你。

玄机之一，孙权能把江东基业做大做强，靠的是什么？是人才、智谋，还是武功呢？其实说到底，靠的是学习！你看，孙权自己率先垂范，而且督促重要将领读书充电，大有将孙吴建设成学习型政权的模样。君臣素质全面提升，才能吸引人才，产生智谋，最后取得辉煌武功。因此，学习才是真正具有根本性质的法宝。

玄机之二，是什么因素促使孙权这样做呢？竞争压力啊。曹操年纪老经验多，地盘大力量强，都还“老而好学”孜孜不倦，我们要是不迎头赶上，将来肯定要吃这个老学习模范的大亏。孙权有压力，压力还很大，所以把这件事抓得很紧。抓紧时间读书充电，曹操是如此，他的儿子曹丕也是如此。《三国志》卷二《文帝纪》裴松之注引《典论·自叙》中，记载曹丕自己的话说：“余是以少诵《诗》《论》，及长而备历五经、四部，《史》《汉》、诸子百家之言，靡不毕览。”还有刘备也是如此，他临终前就谆谆嘱咐刘禅：“可读《汉书》《礼记》，闲暇历观诸子及《六韬》《商君书》，益人意智。”这段话见于《三国志》卷三十二《先主传》裴松之注引《诸葛亮集》。当然，诸葛亮也是如此：“与颍川石广元、徐元直、汝南孟公威俱游学，三人务于精熟，而亮独观其大略。”这段话见于《三国志》卷三十五《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魏略》。总之，三国的君臣，在沙场血战的同时，又抓紧时间读书充电，在这方面展示出强烈的竞争态势。因此，三国的竞争，从根本上说，是学习的竞争。而从实际的效果来看，读书充电的佼佼者，如孙权、曹操、刘备，最终都成为三国的胜利者；完全不读书充电者，如董卓、吕布，即便曾经一度控制朝廷大权，最终还是成为死于非命的失败者。

玄机之三，读书读什么书？“知识就是力量”虽然是名言，但是，用什么知识来充电，却是关系到充电是否成功的关键。知识如海，生命有限。漫无目标地读书，对闲人是享受，对忙人则是奢侈。所以事务繁忙者，必须精心选择自己急需的知识来充电。孙权亲自为吕蒙选择了七部书，其中《孙子兵法》《六韬》属于兵书，《左传》《国语》《史记》《汉书》和《东观汉记》属于史书，史书占的分量最重。五部史书中，《左传》和《国语》主要记载春秋时期历史（后者始于西周末年），《史记》记载从上古轩辕黄帝至西汉武帝的历史，《汉书》记载西汉历史，《东观汉记》记载东汉历史。五部史书相互衔接和补充，形成了完整的历史画卷。统兵打仗的将领，读兵书那是本分，为何还要读史书？玄机在于，军事是政治的工具，所以优秀将领必须分辨政治风云；军事又是群体的行为，所以优秀将领又必须协调人际关系。在古代，集中记载政治风云和人际关系的教科书，首先就是史书。《史记》《汉书》也在曹丕阅读的书目中，刘备为刘禅开列的首选书也是《汉书》。真是应了那句话：英雄所见略同。

玄机之四，书要怎么读？你会说，这个问题太小儿科，谁不会读书啊！其实不然，读书方法不是小儿科，而是涉及教育体制的大问题。我们常说应试教育，其实搞应试教育的老祖宗，就是孙权和吕蒙出生的东汉。东汉的人才选拔，以儒经考试为中心，孝廉、茂才为主要科目。孝廉由各郡行政长官，按照每二十万人口举一人的比例进行，以品德的孝顺廉洁为标准。茂才由每州的行政长官每年举荐一人，以才能突出为标准。东汉全国在册人口将近五千万，按照上述比例计算，每年推选孝廉在二百五十人左右。而全国十三州，每年推选的茂才总数不过十三人。所以人才选拔，以孝廉为主体。入选的孝廉，要到京城洛阳参加考试，合格就能当官。考试考什么？考的是儒家经典。从众多儒经中，任意抽取一段，要求考生进行阐释和发挥。如果对儒经不能读得滚瓜烂熟，就会交白卷。于是，把儒家经典熟读精读，就成为读书人必须听从的指挥棒。读得熟，读得精，才能应付考试，才能当官发财。至于这些知识对素质的提高，对能力的培养有没有用，那就不管了。这样的教育体制，不正是典型的应试教育吗？

明白了以上时代背景，再来看孙权在读书方法上的指点，玄机就容易破解了。他不要吕蒙熟读儒经，就是不走应试教育的老路。什么是新路？根据本职工作的实际需要，广泛涉猎史书，了解历史大事，开阔眼界增长智慧就是新路。涉猎虽然广泛，了解却有重点，这是高效率的实用性读书方法；围绕的中心是开启眼界增长智慧，这更是突破应试教育体制的素质教育和能力教育了。

走新路的还有诸葛亮。上面说他在荆州与石韬、徐庶、孟建一起游学。三人读书“务于精熟”，还在走应试教育的老路。唯有他读书是“观其大略”，即只选读有用的精华，与孙权的主张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就又应了那句话：英雄所见略同。

孔明日后的隆中对策，展现出非凡的大局观，赤壁之战时，又提出联吴抗曹的大谋略，都得益于这种素质和能力的教育。现今吕蒙受到孙权如此的勉励和督促，他收到的效果究竟如何呢？

吕蒙收到的效果究竟如何，鲁肃的亲身感受就能说明问题。这个故事也记载在《三国志》卷五十四《吕蒙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中。

那是东汉献帝建安十五年（210），鲁肃西上荆州，途中路过寻阳（今湖北省武穴市）。寻阳要塞的守将不是他人，正是吕蒙。鲁肃以往在吴县（今江苏省苏州市）见过吕蒙，当时的印象是一勇之夫。心存轻视的鲁肃，官位又比对方高，所以不愿去拜访。经部属劝说，鲁肃勉强停船，上岸去见了一面。不料一交谈，吕蒙的学问见识，连自负渊博的鲁肃也相形见绌。鲁肃大为惊叹，不禁拍着吕蒙的背，由衷赞叹道：“吾谓大弟但有武略耳。至于今者，学识英博，非复吴下阿蒙。”我还以为贤弟只有武勇战略而已，谁知今日学识精到广博，已不再是当初在吴下见到的那个阿蒙了 ！

吕蒙笑答道：“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当下二人畅谈至夜深。吕蒙认为鲁肃如今镇守的陆口（在今湖北省赤壁市西北），与上游的关羽接壤，其人骁雄异常，很难相处，便为鲁肃拟就三条应对之策。鲁肃佩服之至，于是按照当时好友之间的礼节，登堂入室拜见吕蒙的老母，从此二人结为至交。这就是成语“刮目相看”的由来。

鲁肃与吕蒙的这段故事，大家都知道。但是这中间透露出的玄机和信息，却未必都能领会。首先，是他们二位的亲密关系。其实在当时，不同姓的平辈男性，只要友谊深厚，都能以兄弟相称，并不需要所谓的桃园结义焚香拜神的仪式。而是否具有兄弟一般情分的重要标志，就是能否进入对方家庭隐秘的内堂，面见对方的女眷（母亲或是妻子，特别是母亲）。鲁肃是“遂拜蒙母”，见于《三国志》卷五十四《吕蒙传》；而周瑜当初与孙策也是“升堂拜母”，见于《三国志》卷五十四《周瑜传》。可见结为异姓兄弟，拜还是要拜的，只不过不是拜天地神灵，而是拜见对方的母亲。其次，是他们二位的优良作风。当时鲁肃是孙吴全军的主帅，吕蒙则是君主孙权重点培养的新生代将领。他们二位在一起，完全有条件搞大吃大喝，腐化堕落，或者搞拉帮结派，合伙谋私。但是他们对不良风气说不，而是在读书充电上相互激励，在素质提升上彼此欣赏，作风很正派，品位很高尚。他们没有虚度自己的光阴，不枉自来人间一遭。他们留下的，是美名和英名，而不是恶名和骂名。古人如此这般的道德风范，真是值得我们好生学习啊！

不久鲁肃便向孙权报告此事，孙权听了大为感慨：“好学难得，身居要职依然好学，那就更难得了 ！”正是因为这一番话，几年后鲁肃病故，孙权任命吕蒙接替鲁肃，使吕蒙成为孙吴又一位杰出主帅。孙吴的前三位主帅，周瑜去世前，推荐鲁肃接替自己；鲁肃在任时，又大力为吕蒙开路。这种相互鼓励上进，彼此欣赏推举，毫不相互嫉妒的品格光辉，正是孙吴前期兴旺发达的关键性因素，更是值得我们效法的好榜样。世间上有好多事情，都是因为相互嫉妒，大搞窝里斗，最后弄成一团糟，既损人也不利己，令人感慨啊！

吕蒙在战场上的实际表现，就更能说明问题了。史书记载，他在发愤读书之后不久，就做出了一件后来影响淮南战局的项目策划。什么项目呢？就是建立濡须水口的军事壁垒，当时叫做濡须坞。那濡须水，是长江北岸的一条支流，北通巢湖，南通长江，在今安徽省含山县西南，是裕溪河的北段。建安十七年（212）冬天，曹操出动十多万大军，号称四十万，准备取道濡须水，南下长江进攻孙吴，想要洗雪赤壁败逃之耻。孙权召开紧急军事会议，研究对敌策略。一些有勇无谋的将领认为：赤壁之战我方把曹操大军杀得落荒而逃，足见长江之上，我方水军所向无敌；所以我们尽可以等曹操水军进入长江，便可在长江之上一战而歼之。

但是，吕蒙的意见完全不同。在他看来，用兵之道，贵在变化，不可能一成不变。现今强敌卷土重来，对于长江水战必定会有充分的准备。任随对方进入长江，正是对方求之不得的事。所以最好的应对办法，是抢先在濡须水进入长江的水口处，沿着两岸建造坚固的壁垒，将这条战略通道，牢固控制在我方手中，阻止对方的水军进入长江。时间一久，对方军心沮丧，必定会撤兵退走。

孙权听了心想：这才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高明之见，也不枉我对他在读书上的一番关心培养了。于是，立即按照吕蒙的方案，配备了一批精兵强将，在濡须水口的两岸，修筑半月形的坚固壁垒，取名为“濡须坞”。坞者，即军事壁垒之意也。

第二年的正月，曹操的大军抵达巢湖，在巢湖的北岸安营下寨。孙权出动七万大军迎战，以水军列阵南岸，封锁了濡须水；另外以精锐步兵，分里外两重防线，固守濡须坞。部署完毕，孙权持重不战。相持一月有余，曹操在水陆两处皆未得手，眼看军粮将尽，不免有退军之意。

就在这时，孙权派人送来书信一封。据《三国志》卷四十七《吴主传》裴松之注引《吴历》记载，书信中有信纸两张：第一张上是八个字：“春水方生，公宜速去。”春天的水大了，您应当赶快走了。第二张上也是八个字：“足下不死，孤不得安。”你老前辈不死，我就得不到安宁。曹操看后哈哈大笑，对部下说：“孙权小儿没有说假话。”于是传令撤军。此时的孙权，依然严阵以待，并不出击。曹操远远看到，对方水面的战船队列整齐，岸上的步军壁垒森严，不禁发出那句流传后世的赞叹：“生子当如孙仲谋！”

孙权在这场大战中，着实出了一个大彩。但是这八面威风的幕后策划者，却是年轻的军界新锐、读书充电的好模范吕蒙。

后世讲三国，讲智谋的竞争，讲武力的竞争，却往往忽略了一个关键点，即读书充电的竞争。即便提到了读书充电的竞争，又往往忽略了另一个关键点，即当时的英贤在读书方法上的讲究和重视。在当今的竞争社会，对于读书充电的重要性，可以说是人所共知了。但是，究竟应当如何根据自身的条件和需求，来选择和设计一种最为恰当的读书方法，从而使自己真正获得素质和能力上的有效提升，却不一定都认真动过心思。看了吕蒙的实例，再好好回味一下孙权的叮嘱，或许会有所领悟。这正是：

素质升华成大器，成功何在细思量。

要想知道吕蒙如何在国家谋略上展现雄才，请看下节。

二　谋略峥嵘

在上一节《军界新锐》中，我们介绍了吕蒙二十六七年军事生涯的前半部分。今天开始涉及后半部分，先讲吕蒙在荆州这个焦点问题上的谋略策划。

自从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赤壁之战前夕，孙权和刘备两大势力开始接触之后，两者的关系，如同游乐园的过山车一般，经历了一个大起大落的过程；而且这种关系，还与孙吴军队的主帅一一对应。最初二者是被迫联合，成为共同抗击曹操的同盟战友，对应的是第一位主帅周瑜。接着迅速升温，成为相互联姻的火热亲戚，对应的是第二位主帅鲁肃。之后发生巨变，双方大打出手，变成生死对头，对应的是第三位主帅吕蒙。两者关系之所以发生巨变，从而完全改写了荆州的政治格局，其幕后的隐身谋略策划者，正是吕蒙。那么吕蒙为何要做出这一导致双方关系发生巨变的谋略策划？他又做出了怎样的谋略策划呢？本节就来破解其中的谜团和玄机。

先说第一个问题，吕蒙为何要做出这一导致双方关系发生巨变的谋略策划。在笔者看来，早在吕蒙接替鲁肃担任全军主帅之前，孙刘两家还打得一片火热的时候，他就已经显示出主帅型名将亚军的深谋远虑和责任担当。他敏锐地判断：自己国家在荆州的核心利益，必将受到损害；而损害者不是别人，就是眼下的同盟者刘备。作为一名以捍卫国家核心利益为天职的军人，有责任未雨绸缪，在事先就拟定一套应对变故的谋略策划。那么吕蒙做出如此事关重大的判断和策划，他有依据吗？有的。依据有二：一是历史的旧账，二是现实的威胁。

历史旧账是什么？“三国探客”告诉你。

所谓历史的旧账，乃是孙刘两家，在瓜分荆州地盘上的收入和支出。这本旧账的产生根源，在于当时的荆州，是一块十分诱人的大蛋糕，而这一点，是由荆州的经济地理决定的。东汉的行政体制，最初是郡县两级制。到了晚期，演变为州郡县三级制。除开附属的西域部分，全国十三州，有上百个郡，上千个县，在册人口将近五千万。其中的荆州，主要地域在今湖北、湖南、河南三省，是一个地域广阔而人口繁盛的大州。下辖七个郡，一百一十七县，在册人口六百零七万，大大超过每州三百八十五万人口的平均值。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北方的黄河中下游，南方的江淮流域和江东，都变成了血火横飞的战场。而地处南方长江中游的荆州，在军政长官刘表的经营之下，则是一块相对安静富庶的乐土，因而包括刘备、诸葛亮等在内的大批精英人物，才会从北方来到荆州避难安身。但是，当上面三大块战场的割据群雄纷纷被剿灭，曹操和孙权成为胜利者之后，荆州的幸福时光也宣告结束，因为这块大蛋糕被两个胜利者盯上了。

建安十三年（208）上半年，孙权首先出手，向西扩张消灭了刘表的部将黄祖，切割了荆州中部东面的江夏郡。接下来曹操下手更狠，出动二十多万大军，南下襄阳（今湖北省襄阳市），先后切割了荆州北部的南阳郡，中部西面的南郡之后，又掉头向东进攻孙权，爆发了赤壁之战。赤壁之战后，荆州大蛋糕被切成三块：北部的一块，即南阳郡再加南郡北端的襄阳，由曹操继续占有；中部的一块，即南郡和江夏郡，由孙权分享；而南部的一块，即长沙、零陵、桂阳、武陵四个郡，则落入刘备之手。好比一个鸭梨横切成三段：最小的上段归曹操，较大的中段归孙权，最大的下段则归了刘备。

以投入产出比而言，刘备获得的利润当然最大。此前的他，还在刘表那里当客人，说白了是吃救济，手中完全没有自己的产业。赤壁之战中，又只是敲边鼓的配角。然而他却切下最大的一块，面积超过荆州的一半。但是他不满足，因为自己这块蛋糕虽然最大，却并非最甜。最甜的部分在哪里？就是孙权盘子里的南郡。为什么南郡这块最甜？因为它北面有重镇襄阳扼守汉水，南面有要塞江陵（今湖北省荆州市荆州区）控制长江，正北是通往京城洛阳的干线大路，向西是进入三峡前往益州的必经水道，在荆州各郡中，其军事价值最大。如果不占据这个交通的大十字口，那么诸葛亮“隆中对”所说的“跨有荆、益”，“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两路夹攻中原的战略设计，就完全无法实现。因此，想办法将南郡拿过来，就成为了刘备和诸葛亮的当务之急。但是，南郡当下是在孙权手中，如何拿过来呢？用武力吗？肯定打不过势头正旺的孙仲谋。想来想去，想出一个成本最低的办法：借。于是，后世常说的“借荆州”就新鲜出炉了。

借荆州的故事流传很广，但是误会者也很多。有的人以为借荆州，就是借整个荆州的郡县；清朝学者赵翼又走另一个极端，认为这完全是孙吴一方造的大谣。其实，不要说曹操还控制着南阳郡，就是孙权，也一直把江夏郡握在手中，从未出借过。可见“借荆州”，绝对不是借荆州的全部。由于荆州的行政中心一直在南郡，当初刘表在南郡的襄阳，而刘备借到南郡后，也将自己的荆州牧官署设置在南郡的公安和江陵，所以史籍将借南郡一事也称作“借荆州”。

东汉献帝建安十四年（209）年冬，刘备向汉献帝上了一通表章，推举孙权为车骑将军，兼徐州牧。表面上，是在为孙权捧场；实际上，却是引君入瓮的圈套。原来，徒有虚名的荆州牧刘琦，在这时死了。刘备的算盘是：我既然推举你做了徐州的州牧，不管推荐的表章汉献帝收不收得到，你孙权总要还我的人情，同样推举我当一个州的州牧。如今刘琦新死，你要推举，我就很可能得到荆州牧的官帽。只要有荆州牧的名头，就有借荆州的由头了。孙权果然上当，推举刘备为荆州牧，当作回报。一个捧场是假意，一个回报是真心，这出戏相当好看。

刘备就任荆州牧，立马提出州牧府官署设在哪里的问题来。刘表当政时是在南郡的襄阳，可是现今襄阳依然在曹操手里，去不了咋办？老孙你帮帮忙，能否在靠近南郡之处借我一小块荒地，好立衙门啊？刘备要借的荒地，叫做油江口，就是油江汇入长江的水口，在江陵城南五十里左右，即现今湖北省公安县。那油江是长江南岸一条支流，发源于武陵郡，向北流入南郡后在不远处注入长江。刘备选择在此设立官署，玄机在于此处已经靠近南郡地界，而且就在南郡的政治中心江陵南边不远，潜在的利用价值很大。至于孙权，认为油江口是一片荒野，刘备在那里掀不起什么风浪，所以很快点头批准。刘备立即前往设置衙门，又把油江口改名为“公安”。公安者，公众相安无事也。意思是请你老孙放心，从此我们大家相安无事了。这就是正式“借荆州”之前的热身。

不久，刘备就以公安城池实在太狭陋，不能容纳前来投奔的荆州士民，也不适合新婚燕尔的孙夫人居住为由，正式向孙权请求借用南郡。史书上说是“刘表吏士见从北军，多叛来投备，备以周瑜所给地少，不足以安民”。初次尝试以碰壁告终，因为遭到周瑜为首的大批臣僚反对。这也难怪，镇守南郡的周瑜，正在谋划由此向西攻取益州，怎能将这块战略要地拱手让给你？再说南郡是周郎艰苦奋战两个年头，先在赤壁恶斗曹操，后在江陵血战曹仁，付出胸部中箭的惨痛代价，硬生生从曹操手里抠下来的。现今一个轻飘飘的“借”字，就要将其拿走，能答应吗？

但是，看似不可能的事，后来却真的办成了。原因很简单，不幸周郎竟短命，新帅鲁肃上台来。鲁肃认为，眼下主要敌人还是曹操，而刘备是我们的战略伙伴；再说把南郡借给刘备，让刘备在上游帮助我们抵挡曹操，那是好事嘛。在当时，孙吴还是军事性政权，所以军队主帅的意见，对孙权有很大的影响力。于是，刘备如愿以偿，借到南郡，进驻江陵；而原本镇守江陵的鲁肃，则将驻地撤到下游的陆口（在今湖北省赤壁市西北）。作为缓冲和补偿，刘备从自己的长沙郡东北部，划出一小块与陆口接壤的地带，让对方在此设立一个汉昌郡，由鲁肃兼任郡太守。这件事，一般人都很少注意和提到。至此，借荆州的演出暂时落幕。

以上，就是历史的旧账。从账面可以清楚看出：一、整个历史的旧账，都是围绕南郡的借贷问题发生的。二、南郡确实是一笔借贷，而非无偿的赠送。既然是借贷，理应偿还。三、如果刘备赖账不还，借贷变成坏账，那么孙权就是全面亏损。因为赤壁之战和江陵之战，对孙权来说，进账就只有一个南郡；南郡没有了，整个赤壁之战和江陵之战就算是白忙活了。与此相反，充当配角的刘备，却坐得全部胜利果实五个郡，赚得盆满钵满。四、一旦出现坏账，孙权要么认栽，要么只有走武力索赔的途径，别无他法。

说了历史旧账，再来说现实的威胁。现实威胁产生的根源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

根源就在于，当时双方地盘之间的分界线，并非相对稳定的疆域线，而这一点，又是由军事地理所决定的。据我研究，三国之间相对稳定的疆域线，必须具备两个条件：一是在军事上，对峙双方都难以轻轻松松地逾越；二是即使逾越，也很难长期保持通畅，从而会招致重大挫败。不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就难以稳定，双方将会通过军事冲突的方式进行调整，调整到相对稳定的疆域线的位置。

比如孙吴和曹魏，相对稳定的疆域线在何处？你会说，小儿科问题嘛，不是在天堑长江上吗？可惜，回答并不完全正确。只要翻开谭其骧先生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细心观察即可看出：不论是在长江的下游还是中游，地图中划出的分界线，也就是双方相对稳定的疆域线，都不在长江水道本身的沿线，而是向北岸推进到一百里到三百里之间的陆地沿线。在下游，东起今江苏省泰州市、扬州市以北一百里左右，向西经过安徽省滁州市、巢湖市、庐江县、霍山县南，直到湖北省的麻城市和红安县北。在霍山县南，已深入到长江北岸三百里左右。在中游，是东起湖北省武汉市北面一百里左右，向西经过京山县、钟祥市，直至兴山县北。在京山县，也深入长江北岸三百里之遥。

为何会这样呢？玄机在于，曹魏的主力兵种是步兵和骑兵，擅长陆地作战，难以跨过长江，把疆域线推进到南岸的陆地之上。魏文帝曹丕就曾经在长江边，望江兴叹，说长江是南方和北方的天然险阻。然而孙吴则不然，是以水军立国，擅长水战。长江不仅不是难以逾越的天堑，反倒是自由扬帆穿梭往来的交通大干线。运用长江进行军事上的集结调动和后勤补给，远比在陆地更为省力、有效和迅速。其结果，便是孙吴跨过长江，把疆域线推进到北岸的陆地之上，使长江完全变成自己所控制的内河。但是，孙吴又不能将疆域线推进到北岸太远，否则，水战和水运的双重优势就会丧失。

再如曹魏和蜀汉，相对稳定的疆域线在何处？回答是在东西走向的秦岭山脉。秦岭山势陡峭，主峰太白山，海拔高度达三千七百六十七米，不仅东西绵延很长，而且南北纵深也很大，穿越南北的狭窄山谷小路，包括悬空的栈道，长达五百里之遥。不仅行军极其困难，后勤补给更是艰苦万分。正是因为军事地理上的考虑，曹操才会主动放弃汉中盆地，将全军撤回关中，从而将疆域线，从最初的南面米仓山脉，调整到秦岭一线。而后来诸葛亮之所以最终未能北伐成功，关键也在秦岭的阻隔。

现在来看当时孙、刘两家的分界线，会有什么结论？四个字：脆弱之极。分界大体是在湖北省的钟祥市、潜江市、洪湖市、通城县四点组成的一线，正好位于平坦的江汉平原之上，完全不符合上述两个条件，跨越边界易如反掌，有边界等于没有边界。更不幸的是，边界那边的刘备，建安十五年（210）借得南郡，第二年就以此为跳板，亲自统兵进入益州。再过三年，就把益州这块更大的蛋糕，几乎全部纳入囊中。刘备如虎添翼，实力倍增。留在荆州镇守的关羽，本来就是强势的虎将，如今更加咄咄逼人。与这样的邻居相处，当然会有受威胁的强烈感觉。打个比方，你的邻居人多势众，作风强势霸道不说，还能够轻轻松松破门而入，你会有安全感吗？肯定没有嘛。孙吴所面对的现实威胁，就是在这样的军事地理态势下产生的。

再说第二个问题：吕蒙做出了怎样的谋略策划。吕蒙的谋略策划，在《三国志·吕蒙传》中有完整的档案记录。他曾秘密向孙权呈了一封奏本，专门针对历史旧账和现实威胁，详细陈述自己的意见：“如果现今让征虏将军孙皎据守南郡，潘璋进驻白帝，由蒋钦带领一万人的机动部队，沿长江上下巡察，敌人出现在哪里就奔赴哪里，而微臣我则为主公向前占据襄阳。像这样进行布置，还担忧曹操什么呢？还依赖关羽什么呢？再说关羽他们君臣，依仗其狡诈和力量，处处反复无常，怎么能将他们当作真心的好朋友啊！现今关羽之所以没有立即向东侵犯我们的辖境，原因就在于主公您无比圣明，我们这些将领还在世啊。如今不趁我们强壮时打他们的主意，一旦我们死了，要想再施展力量，还可能吗？”

他的意见有五个要点：

一、坚决反对以往鲁肃的主张，即出借南郡，让刘备从西面帮助对抗曹操；

二、反对的理由是，刘备君臣为人狡诈，反复无常，并非我们真诚可靠的朋友；

三、预料将来对方必定会向东入侵我方，变为强敌，因而我们更不能养痈遗患；

四、趁我方现今力量强壮，抢先下手，攻取荆州消灭关羽；

五、消灭了关羽，按照我提出的兵力部署，也完全能够独立对抗曹操。

显而易见，吕蒙是对孙吴未来的势力扩张，提出了一整套新的谋略策划。孙权虽然非常欣赏，但是对于势力发展的战略方向，究竟是选在正西面长江中游的荆州，还在正北面长江下游的北岸，即曹操控制的徐州（主要地域在今山东、江苏省），还有所犹豫。吕蒙又向孙权分析利弊说：“而今曹操远在河北，新近攻灭了袁绍儿子们的势力，正忙着安定幽州、冀州，没有时间东顾徐州。徐州的曹操守军，听说实力也不值得一提。因此，前往进攻，自然可以顺利拿下。但是，徐州那里的地形，乃是平坦通畅的陆地，正适合曹操骁勇骑兵的驰骋。主公您今天得到徐州，后天曹操必定要来拼死争夺；即便使用七八万人去防守，依然不能完全放心。还不如将主攻方向定在西面关羽所在的荆州，攻占荆州之后，完全掌控长江，势力就非常开阔壮大了！”

吕蒙的这一番峥嵘谋略，为孙权彻底解决历史旧账和现实威胁这两大难题，提供了全新的、明确的、周密的、有充分说服力的、可操作性也很强的一揽子办法。智商同样不低的孙权，觉得深得我心，于是决心下定，将战略发展方向锁定在荆州。因此，孙刘两家关系发生巨变，吕蒙完全称得上是幕后隐身的谋略策划者。

接下来发生的两件事，使孙权更加认同了吕蒙对于刘备君臣为人狡诈，反复无常，并非真诚可靠朋友的判断，从而促使他将决心付诸行动。这是两件什么事呢？

第一件事，是讨债遭到忽悠。原来，建安二十年（215），孙权听说刘备已经将占领益州之后，就派遣诸葛亮的大哥诸葛瑾，作为特使，前往益州的政治中心成都，讨要历史的旧债。不料千里迢迢，只讨回来刘备轻飘飘的三句回答：“我正在打西北方凉州的主意，等打下凉州，就把荆州全部地盘都给你们嘛！”刘备的回答，用现今的话来形容，叫做侮辱对方的智商。当时的凉州，主要地域在今甘肃省、宁夏回族自治区，与刘备当时所控制的益州大部分地区，不仅距离遥远，中间还隔着一个曹操控制之下的汉中郡（治所在今陕西省汉中市）。很明显，这是托词和敷衍，对方赖债了，旧账果然变成了坏账。

第二件事，是索赔遭到拒绝。既然对方不归还至关重要的南郡，那么就用靠近孙权一方的另外三个郡，长沙、零陵、桂阳（治所分别在今湖南省长沙市、永州市、郴州市），来赔偿损失好了。于是，孙权任命了这三个郡的行政官员，派遣他们前去接管政权。谁知这批倒霉的官员，遭到了关羽的暴力驱逐，连衙门都没有看到，就集体下岗了。

讨债遭忽悠，索赔又遭拒绝，赤壁之战的胜利成果全部被对方占有，核心利益受到如此严重的损害，孙权当然要奋起捍卫。由谁统兵去捍卫？由谁执行这一任务呢？还是使用当初周瑜的办法，谁提出最佳谋略策划，谁就是最佳人选！于是他命令吕蒙立即调集精锐兵马，按照既定的谋略策划，开始在荆州大动刀兵。

策划袭杀关羽夺取荆州，是三国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对于吕蒙此举，曾经有人认为是背信弃义。吕蒙如果死而有知，他肯定会反驳说：要论背信弃义，那也是对方赖债不还在先，损害我们国家核心利益在先，你们为何又不指责呢？其实古往今来，小者如人与人之间相处，大者如国与国之间相处，彼此照顾对方的核心利益，这是一条基本的准则。明白并且践行这一点，相处就会很容易；不明白也不践行这一点，相处就会很困难。荆州之争给我们的深刻启示，就是世间上没有空空洞洞的信用道义，只有切切实实的平等尊重。这正是：

核心利益须尊重，相处双方第一条。

要想知道吕蒙如何用实际行动来捍卫国家的核心利益，请看下节。

三　鏖战荆州

今天继续讲吕蒙。在上一节里，我们介绍了吕蒙军事生涯后半部分的谋略策划，属于务虚。本节今天来务实，讲他谋略策划的具体实施，题目是“鏖战荆州”。

当时的荆州，堪称一片龙争虎斗、风云际会的壮丽图景。此处既是孙吴名将群体实战培养的大基地，也是孙吴名将之花光荣绽放的大舞台。单单是最高一等的主帅型名将，在此领衔奉献精彩表演的，就有大名鼎鼎的周瑜、吕蒙、陆逊三位。周瑜强攻曹操的表演已经结束。接下来上场的吕蒙，将会用五个年头的时间，充分施展身手，演出一场夺占荆州斩杀关羽的大戏。大戏分为两幕：前一幕是暖场的戏码，发生在建安二十年（215），名叫“巧取三郡”；后一幕是主体的戏码，发生在建安二十四年（219），名叫“奇袭荆州”。那么“巧取三郡”是取哪三郡？“奇袭荆州”又是如何奇袭？两者之间为何会间隔四年之久呢？且听笔者细细道来。

我们先欣赏前一幕的暖场戏码“巧取三郡”。东汉献帝建安二十年（215），孙权向刘备讨债遭到忽悠，索赔又遭到拒绝，于是吕蒙受孙权指令，统领精锐兵马，进行武力索赔。进攻的目标，就是曾经派遣行政官员前去接管，却遭到关羽武力驱逐而未果的长沙、零陵、桂阳（治所分别在今湖南省长沙市、永州市、郴州市）三郡。

孙权使用将领，风格与曹操截然不同。曹操是绝不放权，“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古话，在他这里宣布无效。《三国志》卷一《武帝纪》裴松之注引《魏书》中记载，说他是“诸将征伐，临事叉手为节度”。意思是将领在外作战，面临敌情时都交叉手臂，听从他远距离的遥控指挥。叉手即交叉双手，是服服帖帖遵从命令的肢体语言。孙权则截然不同，大胆放权，任命你为主帅，前线作战就由你全权指挥，充分施展你的才能。孙吴之所以接连出现杰出主帅，比如周瑜、吕蒙、陆逊，与此大有关系。

话说吕蒙统领鲜于丹、徐忠、孙规等将领，精锐兵马两万，水陆并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入对方的地盘。同时，又采用攻心战术，给三个郡送去劝降的文书。与孙吴接壤的长沙郡和桂阳郡，面临强敌毫无斗志，迅速缴械投降。拿下两个郡之后，只余下一个较远的零陵郡，在郡太守郝普的指挥下，坚守治所泉陵县城（今湖南省永州市），拒绝投降。吕蒙正在准备采取下一步措施时，突然接到孙权的紧急命令，要他赶紧放弃零陵，率领主力军团，顺湘水而下，赶往正北的益阳（今湖南省益阳市），去支援鲁肃。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在吕蒙向长沙等三郡发起进攻的同时，孙权又派遣鲁肃统兵一万，攻占对方在洞庭湖北口的军事重镇巴丘（在今湖南省岳阳市），阻止关羽从江陵支援这三郡。其实，从当时在军界的地位来说，鲁肃早已是主帅，而吕蒙还是副帅。现今充当的角色，吕蒙倒是主角，鲁肃却成了配角。可见在孙权心中，已经在将吕蒙作为主帅来使用了。但是非常可贵的是，鲁肃对此并没有任何不满，而吕蒙也没有因此而盛气凌人，当时孙吴军界高层有如此良好的风气，不打胜仗才是怪事。

刘备得知荆州告急的报告，亲自统领五万人马，东下三峡，驰援荆州。他赶到公安（今湖北省公安县）之后，命令关羽带领三万精锐，星夜南下，解救三郡。鲁肃得知情况，立马前去阻截，两军便在益阳狭路相逢。在陆口（在今湖北省赤壁市西北）的孙权，见关羽人多势众，只有一万兵力的鲁肃处于不利地位，于是便紧急命令吕蒙撤军北上，支援鲁肃。

换了是曹操手下的将领，接到命令后第一时间就会撤军开拔。就是换了其他的孙吴将领，也会这样做。但是，吕蒙并没有立即行动，因为他相信鲁肃一万人马的战斗力，他要迅速拿下零陵之后再走。拿下零陵的绝招是什么呢？“三国探客”告诉你。

原来，吕蒙对此早有前期的布局，只差最后一步的收官。攻占了长沙、桂阳二郡，前往零陵郡的时候，途中经过酃县（今湖南省衡阳市），他带走一个人，给予好吃好喝好招待。带走此人干什么？吕蒙要用他来当说客，去劝降零陵郡的太守郝普。此人名叫邓玄之，乃是郝普的老朋友。吕蒙接到孙权的紧急命令，没有向外透露。当天晚上，他召集众将官，并且故意将邓玄之安排在场，部署第二天凌晨，强攻零陵郡的治所泉陵县城。做好战斗部署之后，吕蒙对在旁边的邓玄之，语重心长地说道：“郝子太（郝普字子太，对人称字是表示尊敬）要想履行忠义，好是好，就是不合时宜啊！如今玄德将军被夏侯渊围困在益州的汉中，在江陵的关云长又被我家主公阻击，关云长派出支援零陵的兵马，又在酃县被我们打败，这些都是你亲眼所见的事情啊！现今他们自顾都不暇，哪里还有力量来解救郝子太呀？你看，我们明早就要发动强攻，强攻必定破城，破城之后，郝子太自己要被处死不说，还要连累他将近百岁的白发老母亲被诛杀，岂不令人万分痛心啊！很可能郝子太得不到外面的消息，认为还可以等来外援，所以才会顽抗。那就请您前往城中，给他分析分析如何避祸求福吧。”

吃人嘴软的邓玄之，遵命连夜进城，摇动三寸不烂之舌，说动郝普。郝普最担心老母亲跟着自己死于非命，所以同意开门投降。吕蒙的部队迅速开进城中，零陵郡就这样被轻松拿下了。

旭日东升，湘江北流。吕蒙留下一部分军队驻守零陵，然后拉着郝普的手，一同下船开拔，启程奔赴益阳增援鲁肃。他与郝普一边交谈，一边取出孙权送来的紧急文书，大声笑着递给郝普过目。郝普这才知道，刘备已经亲自赶到公安，而关羽的三万精兵也已抵达北面不远的益阳，自己完全上当受骗了。史书上说他当时“惭恨入地”，也就是羞惭悔恨得直想钻到地缝中去。

做成功一件事，成本最低，效果最好，那就是“巧”。此番吕蒙兵不血刃就取得长沙三郡，完全达到了《孙子兵法》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境界，充分展示出他以智谋为先的独特用兵风格，也不枉他当初读书充电的发愤和努力了。

吕蒙星夜兼程，赶往益阳。他的两万主力，加上鲁肃的一万精兵，与关羽的三万兵马势均力敌。眼看一场血肉横飞的双雄对决，就要在益阳上演。但是出人意料的是，气势汹汹的两家并没打起来，还握手言和了。为何会这样？答案是有人来搅局，而搅局的不是别人，就是双方共同的老对手曹操。

原来，这一年的曹操，也想攻占益州。七月间，他亲自统领大军，翻越秦岭，杀进益州北部的汉中郡（治所在今陕西省汉中市）。盘踞在汉中的五斗米道头领张鲁，仓皇向南逃跑。曹操攻占汉中之后，刘备兵力空虚的益州主体部分，立即面临被曹操一口吞吃的危险局面。迫不得已，刘备只好抛出橄榄枝，请求马上结束战争状态，和平解决，以便尽快回身，保护自己核心利益所在的益州。

孙权会同意停战吗？如此重大的决策，孙权当然会与正在前线的两位军界巨头商量。一贯主张联刘抗曹的鲁肃，肯定会说同意。那么力主吞刘抗曹的吕蒙，会说不吗？回答是非也。从“巧取三郡”可以看出，吕蒙用兵的特色，一是以智谋为先，前面已经说到。还有同样重要的一点，就是遵循“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的兵法原则，以突然攻击为法宝。现今的形势，对方五万精锐主力已经集结在益阳，做好了战斗准备，发动突然攻击的条件完全不存在。要打，只能打成势均力敌的消耗战和持久战。万一曹操又挥兵转向孙吴的腹地江东，到时候陷入两面受敌的，就该是江东的孙权了。因此，谋略非凡的吕蒙，回答也是同意。而孙权本人，也有非凡的眼光，当然同意两位主将的选择。于是，双方停战不打了。

接着，诸葛瑾再度受命充当特使，与对方谈判，最后双方重新确定盟友关系，并且议定，以湘水为界，重新分割荆州的地盘：湘水以东的长沙、江夏、桂阳三郡，归孙权；湘水以西的南郡、零陵、武陵三郡，归刘备。这一条约的实质，是孙权索取了长沙、桂阳两个郡作为赔偿，而刘备则要回了已经丢掉的零陵郡。孙权在交还零陵郡的同时，也将郝普等三郡的官员及其家属一并放了回去。

“巧取三郡”的暖场戏码到此谢幕了，下面我们再来欣赏主体戏码“奇袭荆州”。

孙刘两家停战签约之后，恩怨情仇并未完全勾销。因为上一节讲过，两家冲突的根源有二，即历史的旧账、现实的威胁。如今历史的旧账虽然大体了结，但是现实的威胁依然存在，因为分界的湘水，比不上天堑长江，依然不是较为稳定的疆域分界线。事实上，就吕蒙而言，演出这出戏码的动机，不仅在于政治上的索赔，更在于军事上的意图：一是测试关羽守军的真实战斗力，二是观察对方的沿江布防。孙吴的主帅，从周瑜到吕蒙再到陆逊，用兵有一个共性，就是正式大战开打之前，往往要先打一场测试战，试探对方的本事究竟如何。测试的结果，是关羽的守军并不可怕，长江一线的布防也被摸得一清二楚。吕蒙心中有了底，便开始准备走下一步好棋。

俗话说“好事多磨”，吕蒙的好戏也多磨。就在他加紧准备登场演出时，孙权的戏瘾倒先发了，要上场露一手。好在孙权的戏码，与后来吕蒙的正式演出大有关系，可以说是在为吕蒙先做铺垫，所以我们应当看，而且好好看。铺垫性表演有两段：第一段叫“逃命”，第二段叫“变脸”。先请看“逃命”。

建安二十年（215）八月，也就是重新分割荆州之后不久，孙权决定利用曹操在西方汉中鏖战的良机，在东面的淮南大捞一把，也给曹孟德来一个两面夹攻。于是，他动员创纪录的十万人马，亲自担任前线总指挥，从长江进入北岸的濡须水（今安徽省含山县西南的裕溪河北段），北上进入巢湖，再经巢湖北口的淝水，围攻淝水岸边曹军的淮南重镇合肥（今安徽省合肥市）。曹军三员名将张辽、李典、乐进，率领七千精锐坚守城池，面对十倍以上的强敌毫无惧色。孙权连续猛攻十多天，未能得手，决定撤军。不料正在逍遥津上安排撤军之时，虎将张辽统领骑兵，飞一般地杀到眼前。要不是吕蒙与凌统、甘宁、贺齐等将领拼死奋战，孙权鞭打骏马飞快逃命，就会成为张辽的刀下之鬼了。

逍遥津仓皇逃命，清楚地证明了一点：将扩张方向选在长江下游北岸曹操的地盘上，的确不是明智的选择。而这正是吕蒙当初谋略策划中早已做出的判断。经过一年多的深思熟虑，孙权开始了第二段演出——“变脸”。

建安二十二年（217）春天，孙权的特使徐详，来到刚刚当上魏王的曹操面前，表达孙权请求投降，从此臣服的耿耿忠心。曹操欣然笑纳，也派使者前往江东安慰示好，而且决定与孙权联姻。孙权把咬牙切齿的凶脸，变成鲜花绽放的笑脸，使得北面的威胁大大缓解之后，重新将视线转向西面的荆州。他委任吕蒙接替病死的鲁肃，正式担任主帅，驻屯在荆州的重镇陆口（在今湖北省赤壁市西北）。至此，孙权的客串表演宣告结束，他将表演的大舞台交给了吕蒙。

吕蒙“奇袭荆州”的演出，由四个乐章组成。第一段叫“示好”，第二段叫“装病”，第三段叫“换人”，第四段就是“动刀”了。且看他一一演来。

吕蒙一到陆口接任，对外第一要务，就是向邻居关羽尽量表示友好。同时暗中预作种种准备，然后耐心等待有利时机，也给关云长来一个“变脸”，只不过是笑脸变凶脸。以上就是“示好”。

两年之后，时机果然来到。建安二十四年（219）七月，刘备在争夺汉中郡的激战中击退曹操，自称汉中王。作为呼应，在荆州的关羽，也向北面曹操控制下的重镇樊城和襄阳（今湖北省襄阳市），发起猛烈攻势。但是，关羽还留下相当强劲的部队，守卫后方的要塞江陵、公安等处，防备孙吴的偷袭。吕蒙得知情报，立即装出身患重病的模样，同时秘密向孙权上奏说：“微臣经常有病，请求带一部分兵马，公开回京城建业（今江苏省南京市），对外以治病为名。关羽知道后心中放心，必然会将后方的主力调往前线。此时出动大军，星夜赶赴上游，乘虚发起猛攻，就可以一举攻占南郡，擒杀关羽了！”孙权马上做出完美配合，发出公开的文告，当时称为“露檄”，召唤吕蒙回京城治疗重病。以上就是“称病”。

吕蒙走了人，留下的位置怎么办？所以接下来是第三乐章“换人”。换上谁呢？也是非同凡响的角色，他就是陆逊。后来的陆逊，那是大名鼎鼎，但是在眼下，他还处于“养在深闺人未识”的阶段。当时，他担任普通将领，驻屯在长江的要塞芜湖（今安徽省芜湖市）。吕蒙称病回京城，途经芜湖，陆逊前去拜望上司，对吕蒙说道：“强敌关羽接壤，将军为何远离来到下游，走后的局面不是令人忧心吗？”吕蒙不能泄露天机，就敷衍说：“你的话很对，但是我确实病重啊。”陆逊又说：“关羽骁雄自傲，气势凌人。目前在襄阳建立大功，骄傲放纵，只想往北进攻，对我方没有提防，一旦听到您又生病远离，必定更加没有防备。如今出其不意动手，完全可以制服他。将军到下游见到至尊，应当好好计划一番。”吕蒙一回到建业，就向孙权建议说：“陆伯言思虑深远，才能堪当重任。现时他的名声还没有传到远方，不会受到关羽的顾忌，正是最为合适的人选。如果让他接替微臣，应当要求他对外收敛深沉，暗中却观察对方形势和要害，这样就能完成大事。”前面说过，大力举荐贤才，是孙吴历届主帅的突出品德，吕蒙也不例外。而此时的孙权，也是从善如流，立即任命陆逊接替吕蒙镇守陆口。

陆逊一到陆口，就接着表演“示好”，而且演得比吕蒙还精彩。他写信给关羽，首先大力吹捧对方，说是贵将军新近在襄阳建立赫赫战功，真是了不起；然后大大贬低自己，说我一介书生，根本承当不了镇守陆口的重任，所以殷切盼望贵将军今后多多关照云云。关羽看了很高兴，也很放心，心想孙权小儿，怎么派了一个如此不顶事儿的软蛋角色来啊。放心之后，他就把后方的精锐，不断调往前线增援。

不久，关羽又派兵越过湘水边界，抢夺孙吴建在边界附近的粮仓。此举的后果很糟糕，破坏了战略伙伴关系不说，还暴露了自己粮食严重缺乏的军事机密。陆逊看到关羽的后方空虚，军粮又缺乏，赶紧密报上游的孙权和吕蒙，绝佳战机出现。闰十月，吕蒙出动主力奔赴上游。这至关紧要的收官折子戏“动刀”，他又是如何表演的呢？

在孙吴水军船队到达寻阳（今湖北省武穴市东北），即将进入对方境内时，吕蒙命令全军伪装成商船船队，将士都隐藏在船舱下面；舱面上摇橹掌舵的驾驶人员，一律换上当时商人才穿的白色衣服。伪装完毕，然后昼夜兼程，杀入敌境。每到一处对方在长江边的瞭望哨点，特别行动队就悄悄上前，将守军全数俘虏扣押，使得对方的军事情报系统，完全变成聋子和瞎子。全军来到关羽后方的要塞公安（今湖北省公安县）城下，此处的守将叫做士仁，早已起了二心，立即举手投降。此人姓士，名仁，《三国志》卷四十五《杨戏传》记载得清清楚楚。但是，《资治通鉴》在流传过程中，误加了一个“傅”字，《三国演义》又以讹传讹，也变成“傅士仁”，以便谐音“弗是人”，对其加以丑化。现今一些影视剧，不加分辨也盲目跟风，就有点悲哀了。

话说这边的吕蒙乘胜前进，兵临关羽荆州的大本营江陵（今湖北省荆州市荆州区）城下。江陵的守将是谁？是刘备的小舅子麋芳（麋芳的麋，史书记载是麋鹿的麋，小说误为糜烂的糜）。此人既无德，又无能，竟然被刘备安排来当南郡太守，作为关羽镇守荆州后方的大本营。麋芳生怕丢了自己和家眷的小命，也不管对不对得起刘备，同样打开城门投降缴械了。你看这任人唯亲的严重后果，可怕不可怕？

在襄阳的关羽，紧急撤退到麦城（在今湖北省当阳市东南），准备拼死一搏夺回江陵。但是关大将军很快发现：吕蒙使用了一手绝招，把他的希望彻底掐灭了。绝招是什么？“三国探客”告诉你。这手绝招，过去叫政策攻心，现今叫做展示软实力。吕蒙不愧是孙吴主帅级名将的亚军，一进江陵城，就显示出政治上的超人成熟，采取了一项在三国战争当中很少见的正面举措，就是宣布约法五章，认真树立仁义之师的形象。

一、严禁将士干扰居民，不准拿群众一针一线。连他自己的卫士，而且还是同郡的老乡，因为从百姓家中拿走一顶斗笠，也以违反规定的罪名而被他斩首。

二、关怀抚恤老人之类的弱势群体，有病的免费给医药，饥寒的送衣送粮送温暖。

三、关羽储存财物的仓库，全部查封不准乱动，等待孙权来处置，避免引发将士的抢掠行为。

以上三条，主要针对普通民众。难得受到如此关爱的普通民众，自然也就衷心欢迎和支持吕蒙了。

四、慰问关羽及其部下的家属，绝对保障安全，严禁将士骚扰。

五、优待关羽派回来了解情况的人员，让他们在城中问候将士家属，而且可以自由回去，将所见所闻告知在前方的将士。以上两条，特别针对关羽的部下。前线的将士得知家中平安，待遇甚至比以前更好，都不愿与对方决一死战，士气就全垮了。

不久，孙权又率领大批后援部队进驻江陵。关羽见反攻无望，与儿子关平向西败退，想翻越西北的荆山，奔回益州，但在当年十二月，于临沮县的章乡（在今湖北省当阳市东北），父子一同被擒杀。至此，荆州七个郡中，除了北部的南阳郡还在曹操之手，其余六个郡，已全部被孙权纳入囊中，孙吴西部边境扩张到三峡东口一线。孙刘两家原来在荆州的利益分配格局，至此彻底改变。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过度的殚精竭虑，超常的精力透支，再加上本来就长期患病，吕蒙很快倒下了。孙权亲自调动各种医疗手段和资源，依然没有回天之力。同样是十二月，吕蒙病逝在公安，享年虚岁四十二。他同周瑜一样，为了捍卫国家的核心利益，把心血和生命，都贡献在荆州这个大舞台上。另外，在短短的同一个月中，交战双方的主帅级名将，即关羽和吕蒙，都相继离开人世，这也堪称三国名将交战史上绝无仅有的巧合。

作为名将，吕蒙对国家的重大贡献，是从此奠定了孙吴西半部领土的版图格局。至于他的用兵才能，突出在两点：一是与周瑜类似，既能进行谋略策划，又能统领大军实战，是理论与实践完美结合的复合型军事人才。二是在具体作战时，一贯以智谋为先，注重巧取，智取，务求成本最低，牺牲最小，杀戮最少。综合贡献和才能，吕蒙确实可以评为孙吴主帅级名将的亚军，仅次于冠军周瑜。但是，如果以用兵上的投入产出比来评选，也就是从投入成本最低而产出效益最高来计算的话，他完全可以评为孙吴主帅级名将的冠军。

我们的兵法老祖宗孙子，早就在他《孙子兵法》的《谋攻篇》中说过：“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也就是说，即便是暴力性的战争，也应当尽量尊重生命，避免血腥的杀戮，体现人性的光辉。如果说，在残酷无比的战争中，老祖宗都在倡导“善之善”的道义高境界，那么在当今和平时期，思想观念更为进步的现代文明社会，我们处理人际关系的冲突时，就更应当尊重生命，彰显人性。但是很可惜，就连高等学府的大学之中，因为动辄以剧毒致人死亡，或者以利刃残害生命。看来在人格的培养教育上，真的是该好好补一下课了。这正是：

回想祖宗高境界，如何后世愧前人。

关于吕蒙就讲到这里。下面要讲孙吴主帅级名将的季军陆逊。

主帅型名将第三名——陆逊

他曾经是孙策的仇家，后来却成了孙策的女婿；他当统兵主帅时备受孙权的信任，后来当朝廷丞相时却被孙权逼得气愤而死；他的儿子也是统兵保国的主帅，他的孙子却是西晋文坛的一代大家，三代人都留名青史……

一　猇亭奇功

现在进入我们视线的这位名将，他曾经是孙策的仇家，后来却成了孙策的女婿；他当统兵主帅时备受孙权的信任，后来当朝廷丞相时却被孙权逼得气愤而死；他的儿子也是统兵保国的主帅，孙子却是西晋文坛的一代大家，三代人都留名青史。他就是继周瑜、吕蒙之后，孙吴的另一位优秀主帅陆逊。陆逊军事上的第一次奇功，是在与刘备巅峰对决的猇亭之战中，取得了压倒性的大胜。那么陆逊出任主帅的过程顺利不顺利？他又怎样在艰难情况下最大限度地发挥出了非凡的军事才能？最后又对三国鼎立的局面产生了什么样的深远影响呢？

蜀汉章武元年（221）秋七月，称帝三个月的刘备，出动最大兵力，组成超过五万人的大军，号称八万，东下三峡进攻孙吴，要为关羽报仇，重新占领荆州。关键时刻，孙权挑选三十九岁的陆逊，担纲主帅，统兵五万迎战。但是，陆逊上任后很不顺利，因为部下的一批实力派将领，不服从他的指挥。大敌当前，这批将领竟然有如此举动，原因是什么？“三国探客”告诉你。

前面讲周瑜时说过，孙吴的将领，按年资分为三期：孙坚时加入的算是黄埔一期，孙策时加入的是二期，孙权时加入的算三期。当时同样也讲究论资排辈，所以一期的老资格程普，才会在赤壁之战中，不服从二期周瑜的指挥。如今，不要说二期的大将还有吕范、周泰、贺齐等，三期的骁将有朱然、潘璋等，就连一期的元勋也还有韩当、朱治两位。另外，孙权宗族的将领也不可小觑，孙权的族弟孙桓就是出色代表。在这两大类人物眼里，陆逊想要来当他们头上的统帅，在资历和关系上，腕儿实在是差得远了。

陆逊原名叫陆议，字伯言，吴郡吴县人氏。东汉的吴县，即今江苏省苏州市，因为原来是先秦吴国的首都，基础雄厚，所以依然是江东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的中心，并且出现了四个著名的官宦家族，即陆氏、顾氏、朱氏和张氏，当时称为“吴四姓”。而陆逊的家族，正是吴县四姓中，世代为官而且名声最高者。

由于父亲早死，陆逊从小跟着在庐江郡当太守的堂祖父陆康，在郡治舒县（今安徽省庐江县西南）生活。当时，附近的袁术因军队缺粮，派人向陆康索取。陆康反对袁术非法割据淮南，断然拒绝。袁术就派遣孙策进攻陆康。围城两年后，舒县城池陷落，七十岁的陆康愤懑而死。幸好在孙策出兵之前，陆康就让十一岁的陆逊回转吴县老家，因而逃过一劫。不过陆氏家族，从此也就成了孙策的仇家。

十九岁的孙权成为江东新主时，陆逊十八岁，已经成年。但是，此后三年间，他都没有出来为孙权效力，明显是过去的仇怨在起作用。三年后，在孙权的用心争取之下，特别是孙权又将孙策的女儿嫁给陆逊为妻，作为对过去恩怨的一种特殊弥补，陆逊受到感动，加之也为家族的政治前途着想，二十一岁的他，才开始为孙权尽忠效力，仇人就变成了亲人。

两年之前，陆逊协助吕蒙，攻杀关羽占领荆州，展示出非凡的军事才能。正是考虑到这一点，孙权才将千钧重担放在陆逊的肩上。但是，在上面两大类将领看来，论资历，你陆逊连第三期也都不是最早的，论关系，你此前还是老孙家的仇人，心中自然对你陆逊不服。还有很微妙的一点，就是此前孙吴的三位主帅，从周瑜到鲁肃和吕蒙，那叫一个清一色。什么清一色呢？堪称地域上的清一色，都是江北人氏。周瑜的家乡庐江郡舒县，在今安徽省庐江县；鲁肃的家乡临淮郡东城县，在今安徽省定远县；吕蒙家乡的汝南郡富陂县，在今安徽省阜南县。孙吴政权有三大支柱力量，即江北人士、江东土著和孙氏宗族。江北人士大多是在孙策打回江东创业时跟随而来，而江东土著则多半是在孙权继承权位之后才加入，所以前者要比后者的资历老。资历上的歧视，再与地域上的差异搅在一起，更加使得上面两大类将领，对陆逊这第一个出身江东土著的主帅，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心理。于是，便出现了《三国志》卷五十八《陆逊传》中记录的状况：“当御备时，诸将军或是孙策时旧将，或公室贵戚，各自矜持，不相听从。”抵抗刘备的时候，各位将领有的是孙策时代加入的老部下，有的是孙氏宗族的高贵成员，他们各自矜持，不肯听从陆逊的指挥。

强敌当前，众将官不顾国家大局，反而摆架子，撂挑子，看你的笑话。碰上平庸之辈，要么束手无策，要么一怒之下杀鸡儆猴，反而使矛盾激化，更加难以收拾。在这考验主帅凝聚人心本领如何的时刻，陆逊这位孙吴主帅型名将的季军，会怎么来应对呢？

陆大帅的应对之策是三个字：讲政治。他召集全体将领，上了一堂服从命令听指挥的思想教育大课。他端坐在上，手按宝剑，严肃说道：“刘备，天下知名，曹操所惮；今在境界，此强对也！诸君并荷国恩，当相辑睦，共翦此虏，上报所受；而不相顺，非所谓也！仆虽书生，受命主上。国家所以屈诸君使相承望者，以仆有尺寸可称，能忍辱负重故也。各任其事，岂复得辞！军令有常，不可犯矣！”他的意思有四层：

刘备是天下知名人物，连曹操都怕他；而今侵入我国，属于强劲的对手。——这是提醒，当前国家有危难。

诸君承受主上厚恩，本应和睦团结，消灭敌人；现在却不听指挥，很不合道理。——这是批评，你们表现很差劲。

我虽是一介书生，却受命于主上。主上委屈诸君受我的指挥，是因为我还有微薄的才能，能够忍辱负重。——这是告知，我奉命出征，不是随便欺负的对象。

诸位必须承担各自的任务，不准借故推辞！军令摆在这里，不可违犯。——最后是警示，继续乱来，定然会受到军法的制裁。

这堂课，以教育为主，合情合理，柔中有刚，既有说服力，又有震慑力。于是，统帅部中涣散的人心，初步凝聚起来，陆逊才开始思考和制定战略方针。

自从两年前，陆逊会同吕蒙袭杀关羽攻占荆州之后，他就从长江下游，调到上游的宜都郡一带镇守。而宜都郡所管辖的地域，西部包括三峡东段，东部包括长江流出三峡之后的江段，正是刘备大军攻入孙吴时首当其冲的地域。对地理的极其熟悉，加上对敌情的深入了解，陆逊的战略方针，可以用十六个字来概括，就是“扩大空间，诱敌深入；拖长时间，伺机制敌”。你的兵力强大，我要尽量扩大空间，诱敌深入，分散你的兵力；你的势头正猛，我要尽量拖长时间，消磨你的势头，然后在我的地盘内等待机会，猛然反击，一招制敌。

七月下旬，刘备大军进入三峡，先后攻占了孙吴的巫县（今重庆市巫山县），巫县以东的江防重镇秭归（今湖北省秭归县）。吴军进行一阵抵抗之后，有计划地向后撤退。刘备进驻秭归，下令停止前进，原因主要三条：首先，他要在此等候全部军队的到达。其次，要等派出的谍报人员，把敌方沿途的军事部署打探清楚。再次，他还需要时间来争取外部援助。当时长江南岸的武陵郡，现今湖南湘西的沅水流域，有大量骁勇善战的少数族。所以刘备派侍中马良为特使，翻山越岭，前往武陵郡向少数族首领沙摩柯求援。

第二年，即章武二年（222）二月，刘备下达大举进攻的动员令。他采取水陆兵马三路并进的阵势：居中的是水军战船，由水军主将吴班、陈式统领。在长江北岸的各路步军，由将军黄权统领，防备北方曹军的南下偷袭，同时扫荡长江北岸，保护主力的侧翼。至于刘备自己，则和南岸的步兵机动部队一起进发。

二月底，刘备大军冲出三峡东口，进入江汉平原。三峡东口的军事重镇，是北岸边的夷陵县（今湖北省宜昌市）。双方主力的第一场战斗，就在夷陵城下展开。刘备以两岸的步兵作为策应和掩护，由居中的水军充当主力，利用平缓的江岸，顺利登岸发起强攻。陆逊指挥吴军短暂对抗之后，又主动放弃了夷陵。但是，当蜀军继续沿长江向前推进时，却遭到吴军猛烈阻击。为了保护后方的通道，蜀军被迫在沿江一线，修建了几十处连片的军事营寨，不断留下相当可观的兵力进行守卫，形成了《三国志》卷二《文帝纪》所说“树栅连营七百余里”的不利态势。

陆逊果断放弃夷陵，一面强力阻击敌军，一面率领主力转移下游，在一处他早已选定的决战之地，站住脚不走了。这一决战之地，就是后来著名的猇亭。所谓的亭，是当时县以下的基层行政单位。陆逊为何要将这夷陵县下属的一个小小猇亭，选定为决战之地呢？玄机在何处？“三国探客”告诉你。

打赢战争，必须熟悉地理；所以讲述战争，也必须紧扣地理，否则很难点中要害。在讲周瑜的时候，笔者已经揭示了赤壁在地理上的种种玄机，现在来说猇亭。猇亭古战场，在今湖北省宜昌市猇亭区长江北岸的虎牙山上，距离三峡东口大约六十到七十华里。据我多次实地考察，发现此处的地形地貌非常之独特，与上游的江段非常不同，确实有玄机，而且是大有玄机。

玄机，藏在江岸之上。此处两岸都有连片的险峰山岚。北岸的虎牙山，与南岸的荆门山，形成隔江对峙的险要形势。特别是北岸的虎牙山一带，岗峦起伏，沟壑纵横，大部队在此难以迅速行动和疏散，如果在此连片安营扎寨，将有遭遇火攻的巨大隐患。

玄机，更藏在江岸之下。此处的江岸，都是陡峭坚硬的山岩，与上游江段平缓柔软的沙滩江岸，形成鲜明对比。乘船从江面上观察，北岸虎牙山的巨大整体山岩，如同墙壁直下江流，相对高度在一百米左右，沿江绵延大约有三华里之遥。山岩呈棕红色，间杂有白色斑纹，如同老虎的牙齿，故而得名。另外，此处的江面宽度，急剧收窄至七百米左右，只有上游江面最宽处的二分之一。所以现今宜昌市的长江公路大桥，就选在这里架设。由于江面急剧收窄，导致此处的江流湍急汹涌。而以往的虎牙山下，还有与江岸岩石同一地质结构的大片礁石群，形成千年险滩，名为虎牙滩，不仅水流湍急，而且暗礁丛生，对往来舟船构成极大威胁。郦道元的《水经注》就说：“江水，又东径荆门、虎牙之间。荆门在南，虎牙在北，此二山，楚之西塞也，水势急峻。”上个世纪，国家整治长江航道，虎牙滩的礁石群被爆破清除，航道的安全才得以保证。由于江岸高峻陡峭，江流又湍急汹涌，暗礁密布，船上的人难以停靠登岸，而岸上的人们也不能顺利下行到江边上船。笔者在实地考察中，曾经沿着陡峭的人工梯级，小心翼翼从岸上下行到水面乘坐摩托艇，发现自己的脚，几乎要触碰到前面那一位的头顶，胆小者根本不敢下去。换言之，江中水路与岸上陆路之间的密切呼应和联系，在此处以上的江段，非常容易建立和形成，而一旦到了这里，就完全无法做到。因此，陆逊在这里，就把对方水军和步军相互策应和支持的强大阵势，彻底打破和截断，从而逼迫对方在北岸之上极为不利的地域，来与自己决战。

陆逊利用自己在此长期镇守因而熟知地理的条件，精心选定猇亭作为巅峰对决之地后，就集中全部力量，在此堵住对方去路，不再后退半步。此前，他已经做到了十六字战略方针的前一半，即“扩大空间，诱敌深入”。现在该来做后一半，即“拖长时间，伺机制敌”了。那么这后一半的实施过程，他做得顺当和轻松吗？

老实说，陆大帅同样做得很不顺当，很不轻松，因为他面临三个方面的巨大压力，用现今网友的话来说，就是“压力山大”。压力来自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

压力，首先来自对手刘备。在猇亭受阻前进不得，水陆并进的阵势又被打乱，刘备立即对表现不佳的指挥系统加以改组，重新进行部署。前线总指挥由冯习担任，称为“大督”。先锋官两名：张南、吴班。吴班原来是水军主将，现今降格为步兵第二先锋，这就证明：刘备已经将原来的三路水陆大军，改组为纯粹的一路步兵，集中在猇亭岸上作战。重组完毕，刘备开始频频发起挑战。但是，任你刘备的将士在营前千般怒吼，万般辱骂，陆逊凭借有利地形，顶住高压，就是不和你交手。于是，双方各自四、五万精锐主力，在此一僵持，就从春天僵持到了炎夏六月间！

压力，还来自下属的部下。《三国志·陆逊传》正文，以及裴松之注引《吴书》都记载，当初陆逊主动放弃三峡东口的夷陵要塞，就引起众将官的不满，认为他骨头软，怕刘备，说是“诸将并欲迎击备，逊以为不可。诸将不解，以为逊畏之，各怀愤恨”。现今虽然不退了，却又在猇亭只守不攻，当缩头乌龟，众将官更加牢骚不断：“攻备当在初。今乃令入五六百里，相衔持经七八月，其诸要害皆已固守：击之必无利矣！”进攻刘备应该在当初嘛，现今让他进入我们的地盘五六百里，相持长达七八个月，他把要害都守护住了，这个仗还有什么打头嘛！

陆大帅的对策，则是耐心解释和正面鼓励：“备是猾虏，更尝事多；其军始集，思虑精专，未可干也。今住已久，不得我便；兵疲意沮，计不复生。掎角此寇，正在今日！”刘备是狡猾的家伙，经验丰富；他的军队刚开始进攻时，思虑精细专注，不能打他。现今停留已久，没有占到我方的便宜，将士疲劳军心沮丧，想不出对付我们的计策。制服对手，就在今天！不过，究竟自己会用什么绝招制服刘备，陆逊并没有提前透露。

压力，最后还来自上司孙权。虽然孙权使用主帅很放手，不干涉具体指挥，这在讲吕蒙时已经说过。但是，此战非同小可，加之众将官又向孙权打小报告发泄不满，孙权不得不问陆逊，大半年来战况如何。孙权一询问，陆逊当然有压力，也不得不对战况做出如实报告和详细解释。其中的关键文字，《陆逊传》也有记录：“臣初嫌之水陆俱进，今反舍船就步，处处结营。伏愿至尊高枕，不以为念也。”当初微臣还担心刘备水陆并进的阵势，现今逼得他舍弃舟船上岸作战，又处处建立连片的营寨。希望您高枕无忧，不要挂念了。言外之意，就是保证给您完成战胜刘备的任务。

陆逊不愧是孙吴主帅级名将的季军，他顶住难以想象的多方面压力，坚持既定战略方针毫不动摇。那么他能够等来击败对手的机会吗？他又会用什么样的绝招，去制服刘备这个强劲的对手呢？

绝招是两个字：火攻。在冷兵器时代，火攻是极具威力的进攻战术。三国的火攻战术，与此前的东汉相比，不仅出现更频繁，而且花样更翻新，堪称克敌制胜的法宝。奠定三国鼎立的三大战役，官渡之战，是焚烧对方的粮草；赤壁之战，是焚烧对方的战船；眼下的猇亭之战，陆逊要用火攻去焚烧对方的连片军营，可以说是三把火烧出来一个三国。

你会问了，刘备不是战场上的老江湖吗？陆逊在他面前玩火攻，他怎么就没有防备呢？原因主要有两条：一是六十二岁的他，大大低估了陆逊这个四十岁后生晚辈的用兵本事，过于轻敌了。曹操轻敌，都败在周瑜手下，何况刘备？二是他的大脑，经过整整一年的超负荷使用，从上一年出兵的七月，到现今僵持的闰六月，出现空白了。年轻人这样玩命也伤不起，甚至要猝死在工作室里的电脑前面，何况年过花甲的他？太轻视对手，超负荷玩命，任何一条都会坏事，何况两条加在一起？教训，实在深刻得很啊！

这一年的闰六月，骄阳似火，热气蒸腾。风餐露宿整整一年的蜀军将士，早已疲惫懈怠，士气低落。陆逊见火候已到，命令全军每人带上干燥茅草一把，冲到敌营后，先放火烧营，再交手杀人。结果一举成功，当场烧毁敌军大营四十多座，斩杀对方前线总指挥冯习、先锋官张南、少数族首领沙摩柯等。刘备趁天黑杀出重围，狼狈向西不停奔逃五百多里，一直到达自己地盘内的鱼复县白帝城（在今重庆市奉节县东白帝山），才算侥幸逃脱性命。这一战，刘备的人马几乎损失得干干净净，无数的舟船、兵器、粮食、物资，全部丢弃无余，《三国志》卷五八《陆逊传》形容是“水步军资，一时略尽；尸骸漂流，塞江而下”。

猇亭之战，对刘备是致命的打击，他十个月后就病死了；但是对孙权，却是天大的好事，西面的威胁从此彻底消失，四个月后他就建立“黄武”年号，完全独立自主称王。至此，三分鼎立的局面最后形成，此后战争虽然依旧不断，但是版图格局就没有太大的变化了。

整整一年，陆逊用坚强的精神，非凡的才能，辉煌的战果，证明自己无愧于孙吴主帅级名将季军的荣誉。从用兵上看，他在充分利用地理条件和熟练运用火攻战术两方面，都与周瑜的赤壁之战，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战果也有惊人的三点相似：一是兵力对比上，弱者战胜了强者；二是态势对比上，应战者打败了挑战者；三是年龄对比上，后生制服了前辈——四十岁的陆逊战胜了六十二岁的刘备，而三十四岁的周瑜战胜了五十四岁的曹操。他用自己的辉煌胜利告诉我们：任何表面上看起来实力非常强劲的对手，都会有他致命的软肋；冷静观察，找到对手的致命软肋；周密思考，细致策划，制定出应对方案；然后顶住各种压力，排除一切干扰，坚定地加以实施，就完全有可能以弱胜强，获得最后的胜利。到了这时，“姜还是老的辣”这句话就不对了，应当是“自古英雄出少年”！这正是：

且看书生高品质，赢来三国大奇功。

要想知道陆逊在淮南石亭建立的另一件辉煌战功，请看下节。

二　石亭凯歌

陆逊一生有两场关键大战，战场都带“亭”字，即猇亭和石亭。上一节介绍他在猇亭之战中，以弱胜强击败刘备。今天讲讲他在石亭之战中，如何激战曹魏大将曹休。孙权黄武七年（228），曹休率领十万兵马，从淮南进攻孙吴。陆逊指挥六万精兵，前往迎战强敌。这场大战役的起因，竟然是一个诈降之计，而且这个诈降计，还是《三国演义》中，黄盖用苦肉计诈降曹操这个著名故事的原版和原创。那么这个诈降计是怎么一回事？陆逊能不能在石亭之战中，继续谱写他以弱胜强的用兵传奇？这场大战又对当时的局势有何重要影响呢？

孙权黄武元年（222）十月，猇亭之战四个月后，孙权因为西面的威胁彻底解除，于是与北面的曹魏公开决裂，建立“黄武”年号，完全独立，自称吴王。

被孙权为缓解北面压力而假装俯首称臣，忽悠了两年多的魏文帝曹丕，恼怒之极，从此不断出动十万以上的大军进攻孙吴，甚至御驾亲征。四年之后的黄武五年（226），曹丕病死，魏明帝曹叡登基，继续对孙吴保持高压态势。黄武七年（228）春天，蜀汉丞相诸葛亮初出祁山北伐中原，声势浩大，震动曹魏。魏明帝亲赴关中，督促诸军抵抗。从此，曹魏的用兵重点转到西面的关中，在东南改取守势。已经与蜀汉重新结成战略伙伴关系的孙权，在压力大为减轻之后，就想还以颜色，发泄这几年一直被动防守的恶气。这口恶气怎么出呢？想来想去，想出一个诈降的诡异招数来。

当时孙吴的鄱阳郡（治所在今江西省鄱阳县），北临长江，对岸就是曹魏设置的扬州。这年五月，太守王靖因平叛不力，屡受谴责，准备投奔曹魏。事情败露，王靖全家被杀，孙权改派亲信将领周鲂为太守。周鲂字子鱼，吴郡阳羡县（今江苏省宜兴市）人氏，机智干练。那位杀虎斩蛟除三害留名青史的勇士周处，就是他的公子。孙权从王靖投敌得到启发，于是选定周鲂来扮演诈降好戏的主角。

不久，孙权派出的多批特使，从京城建业（今江苏省南京市）接连来到鄱阳，对该郡的公务不断指责。太守周鲂只好赶往京城建业，脱去官帽剃光头发，以罪人的模样，步行到城内孙吴扬州州政府的纪检部门，谢罪道歉，交代问题。老百姓难得见到当大官的如此狼狈，纷纷围在州政府门口看热闹，发议论。混在人群中的间谍，很快就把这一重要情况，密报给对岸曹魏淮南战区司令官曹休，《三国志》卷六十《周鲂传》对此记载说：“鲂初建密计时，频有郎官奉诏诘问诸事。鲂乃诣部郡门下，因下发谢；故休闻之，不复疑虑。”所谓“郎官”，即孙权身边的侍从官员，被派到鄱阳郡指责周鲂的特使；而“部郡”，即“部郡国从事史”的简称，是当时州政府的纪检官员，每郡设置一人，专门监察该郡的不法官员。此处的“部”，是监察的意思。司马光《资治通鉴》把“诣部郡门下”，改写成“诣郡门下”，漏掉关键性的“部”字，变成周鲂前往自己主政的鄱阳郡政府门前谢罪，意思就完全不对了。

接下来，曹休就接连收到周鲂送来的密信，说自己横遭吴王的指责和审查，处境极其危险，决心仿效前任太守王靖，率部投奔，希望曹休的大军，到长江北岸的皖县（今安徽省潜山县）来接应，并且趁机打过长江，进攻孙吴。

孙权黄武七年（228）八月，曹休果然统领十万大军，奔赴皖县，前去接应周鲂，同时准备借机进攻江东。身为曹魏淮南战区司令官的曹休，按说智商不会很低，为何几封轻飘飘的信件，就使他这条大鱼乖乖上了钩呢？玄机在何处？“三国探客”告诉你。

曹休之所以上钩，除了周鲂与孙权配合的双簧戏演得很到位，周鲂的几封投敌信件也写得很煽情，而且还透露了不少虚假的军事情报，更为关键的原因，还在于曹魏当时微妙的政治格局，使曹休滋生了急于建立大功勋的焦急心理。

前年曹丕病重时，选定了四位辅政大臣，即曹真、陈群、曹休和司马懿。但是曹丕咽气之时，四大臣中唯有曹休，留在淮南战区没有到场，加之他又看不起首席辅政大臣曹真，所以心中非常不满。但是，令他更加不满的事还在后面。曹叡登基后，不久就打破辅政体制，以便君权独揽。他把曹真派到西面的关中战区，把司马懿派到南面的荆州战区，只留下一个性格温顺的文臣陈群，在京城辅佐自己协助打理政务。曹真一到关中，就在街亭一战，把诸葛亮的大军打得退了回去；司马懿一到荆州，上庸一战，也擒杀了密谋叛乱的将领孟达。在外镇守的三位军界大腕，有两位都建立了大功，唯独自视甚高的曹休，却还是两手空空。心情极度失落的他，恨不得马上打个大胜仗来挽回脸面，所以很快就上了钩。《周鲂传》还记载，周鲂本来的指望并不大，说是“若以万兵，从皖南首江渚，鲂便以为内应”。曹休能够带领一万兵马，从皖县向南到达长江边，周鲂就满意了。却没有想到对方出动的兵马，根本不是一万，而是整整十万，曹休急于立功的心理，由此可见一斑。

那边曹休取道合肥（今安徽省合肥市），直扑皖县而来。这边孙权看到上钩的鱼如此巨大，不敢怠慢，便委派军界头号精英陆逊为大都督，也就是前线各军的主帅，指挥六万雄兵，前去捕捉这条大鱼。至此，我们的主人公陆逊，正式披挂登场。

当时的陆逊，驻守在上游荆州的军事重镇武昌，即现今湖北省的鄂州市。他从武昌扬帆东下，奔赴皖县，一路都在思考迎战曹休的用兵方略。陆逊用兵有一个突出特点，就是作战之前深思熟虑，所以孙吴前一任主帅吕蒙，对他有高度评价：“陆逊意思深长，才堪负重。”这一评语见于《三国志》卷五十八《陆逊传》。此处的“意思”，即预料和思考，是动词而非名词。在上一节《猇亭奇功》中，我们已经领略到他的这种用兵特点。此番迎战强敌曹休，他又会有什么样的深思熟虑呢？他能够唱好这出大戏，捍卫他主帅型名将季军的荣誉吗？

陆逊一接到命令，就知道这出大戏不好唱。为什么不好唱？因为优势明显在对手那边。

对手的优势在哪里？一是在数量上。足足十万人马，几乎是自己兵力的两倍。二是在地理上。皖县虽然属于我方控制，却位于长江北岸。而对手的大后方就在长江北岸，到皖县的直线距离并不远。对方既容易进攻皖县，又容易保障后勤支援。三是在战果期望值上。对方的期望值非常灵活，战果大一点固然更好，小一点也能将就。

自己的劣势，也在上面三点上。一是兵力只有六万人马，几乎只有对手的一半。二是自己的大后方，是在长江的南岸，对前线的支援，明显要比对手吃力。三是自己的战果期望值，只能大，不能小，缺乏灵活性。为什么只能大而不能小？这留到下面再说。

大戏确实不好唱。但是，不好唱也要唱，而且还要唱好，这才是孙吴主帅级名将季军的英雄本色。放在现在，叫做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其实，唱好这出戏，陆逊还是有底气的。底气在何处？就在于他用兵的拿手本领上，具体说来是两个能够和充分：一是能够在动手之前，充分做到深思远虑，绝不盲目轻率。二是能够在作战中，充分利用地理条件。《孙子·地形篇》中早就说过：“夫地形者，兵之助也。知此而用战者必胜，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地形是用兵的辅助条件，懂得这一点并且用在战争当中的，必定胜利，否则必然失败。上一节讲他鏖战刘备，我们已经充分领略到他这两方面的用兵本领。那么此番他激战曹休，又会怎样来展现自己的特色呢？

首先，经过对战场一带地理状况的充分研判，陆逊终于找到了对方身上的一道软肋，从而也就找到了将对方优势有效化解的可能。

软肋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讲述战争，必须紧扣地理，否则就说不到点子上。皖县，即今安徽省潜山县。长江下游的北岸，有一条支流叫做皖水。从长江进入皖水，逆流而上一百多里，即可抵达皖县城下。十四年前，孙权从曹操手中攻占皖县，将其打造为北岸的重点军事要塞。此处的地形，以山地为主，人称“七山一水二分田”。最关键的是，如果曹休要从大本营合肥（今安徽省合肥市），领兵杀往皖县，中间要横穿一段大别山的余脉。当时这条山路，从北到南约一百七十里左右，极其险峻狭窄，通行非常困难。北端叫无强口，在今安徽省舒城县南；南端叫石亭，在今安徽省潜山县北。而皖县的城池，还在石亭以南约二十里左右。这样的地形，对曹休而言，那是来也不容易，退就更困难。因此，如果能把这一地形特点用好用活的话，就完全能将对手兵力上的优势，变成实战当中的劣势。于是陆逊打定主意，要把这条一百七十里的崎岖山路，以及山路南端的皖县，变成自己钓鱼竿上的丝线和鱼钩，让曹休这条大鱼在这里陷入一场大劫。

找到对方的软肋，只解决了战略设计的一半，即客观条件问题。陆逊还必须解决战略设计的另一半，即主观目标问题。做好一件事，特别是大事，必须先确定合理的期望值，这属于现今常说的顶层设计。顶层的战略设计做好了，下层的战术设计才容易执行。具体来说，就是将战果的期望值，确定在怎样的等级之上。那么陆逊会定出怎样的战果期望值呢？

前面说了，孙权想出这样的怪招，是要好好出一口被曹魏长期攻打的恶气。既然如此，那么此战就绝对不能打成一比一的平手，最后各自退兵了事。前面说他的战果期望只能大，不能小，就是这个意思。不能打成平手，那么据守皖县城池的被动防守战就不能采用。因为对方攻不下城池，自然就会撤军，这就打成平手了。弄不好，还有被对方攻克城池招来失败的可能，十四年前孙吴攻占皖县，就是以大军围城之后强攻得手的，前车之鉴不远啊。

最理想的期望值结果，当然是彻底的歼灭战。参战大将朱桓，就力主打成包饺子那样的歼灭战。他直接向孙权请求，统领手下一万人马，在那条天险山路的北端，去阻断敌人退路，前后这么一夹攻，即可全歼敌人。《三国志》卷五十六《朱桓传》记载，孙权与陆逊商量：“逊以为不可，故计不施行。”史文说陆逊拒绝采纳朱桓的建议，这不符合事实。下面就会看到，陆逊还是做了全歼敌人的准备的，只不过思虑更为周密的他，为此特别加上了一道保险而已。

必须加上保险的玄机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这是因为，陆逊的总兵力只有六万，要包十万敌军的饺子，力量的对比上先就悬殊。更关键的是，那条山路的北端，已经相当接近曹魏控制的地盘。如果曹魏从大本营合肥，出动大军赶来援救，直线距离不过二百里左右，而且地势平坦通畅，最多两天即可赶到。如果是这样，朱桓赶去对曹休包饺子的人马，反而会被对方包饺子了。但是，你的饺子馅儿是十万人，对方的饺子馅儿才一万人，谁更容易被包了呢？当然是你朱桓的一万人嘛。一旦朱桓先被对方包了饺子，全军的失败，顿时就在眼前。所以陆逊认为，包敌人的饺子，可以尽量争取；但是保险，也必须要加上。他加的保险是什么？下面就会看到。

据城坚守打成平手不是选项，全歼敌人包成饺子也仅仅限于尝试性的争取，期望值就只剩下一种：即打成漂亮的击溃战。什么是漂亮的击溃战？也就是要尽量多杀伤，多俘虏对方的有生力量；要尽量多缴获，多摧毁对方的兵器物资。这边陆逊的顶层设计有了，那边曹休的十万大军也到了。

话说那曹休，乃曹操的族子，论辈分，比这时的魏明帝曹叡还要高一辈，是曹魏宗族将领中的骨干，后台一硬，人就很牛。他统领大军，气势汹汹越过边境线，杀进孙吴地盘。一到无强口，就开始跋涉那条一百七十里的天险山路。此刻曹休已经得到情报，说是发现孙吴有大部队渡过长江奔向皖县，周鲂很可能是假投降。但是，曹休并没有打道回府，为什么？他牛啊！仗恃自己兵力雄厚，即便打不过长江，打下北岸的皖县总归是小菜一碟，而且也是可以拿回去炫耀的战功，于是传令全军：继续推进！

这一日，大军好不容易到达山路南端的石亭。眼看前面二十里外，就是皖县城池。曹休传令在此背靠山势，安营扎寨，充分休整之后对皖县发动强攻。在崎岖山路上艰难跋涉了好几天的将士，在极度疲劳中匆匆安营扎寨，很快就倒头进入梦乡。曹休照例派出部队到前方探查敌情，结果先头部队与敌军相遇，败下阵来。曹休一下子提高了警惕，当晚全军休息之前，特别部署了两支精锐主力分队，在左、右两侧的前方预先埋伏，防备对手晚上来偷营。

在此之前就先行到达皖县的陆逊，以逸待劳，早已等候多时。在顶层战略设计的指导下，这位孙吴主帅级名将的季军，心中已经有了明确的战术设计。那么他究竟会在何时打？在何处打？又用什么战术来打呢？

陆逊的回答是当晚就打，就在对方扎营的石亭打，绝不给对手以任何充分休整恢复体力的机会。极度疲劳中，敌军的战斗力要减少一半；睡梦中发动突袭，战斗力又要再减一半，连打两个对折，十万人马就变成二万五，数量上的优势就完全丧失了。那么具体又怎么打呢？在此之前，他的大军本来分为左、右两部。现今他根据当晚最新情报，立马重新调整部署，变为三路强攻的阵形：左、右两翼，各一万多兵马，任务是强行攻击对方打埋伏的两拨部队，得手之后，再一同袭击对方大本营的左右侧背。居中的三万主力军团，则由自己亲自率领，直接从正面发动强劲冲击，猛攻对方的大本营。

当晚半夜，三路大军凭借对地形地貌的熟悉，迅速接近曹军的营地。首先发现敌情的曹军埋伏部队，立即进行抵抗。但是，孙吴军队的左、右两翼，人数更多，体力更足，准备更充分，攻击更准确，配合更默契，很快就占据上风。居中的陆逊，则指挥主力军团，砍开对方大营的外围防护设施，向曹休所在的中军大帐，发起一波又一波的猛烈冲锋。被惊醒的曹休，急忙组织抵抗。但是，万分疲惫的部队，突然遭到猛烈打击，脑袋一片空白。在对方的切割穿插之下，顿时陷入混乱，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根本无法形成整体战斗力。曹休的用兵本领，本来就很普通平常，关键时刻还怕死。他见势不妙，只好奔往背后的山间小路，向后方撤退。群龙无首的将士，听说曹休已经开溜，纷纷丢弃一切有重量的东西，兵器、粮食、物品、车辆、牲口，等等，跟着主帅往后奔逃。

陆逊指挥部下跟踪追击。与此同时，一支执行特殊任务的快速部队，已经从东南方向快速进行大迂回，赶往那条山间道路北端，前去阻断曹休的退路，这就是陆逊争取全歼敌人的尝试了。但是，那边的合肥方向，果然有曹魏的大股援军，也在向山路的北端赶来。

原来，此番与曹休呼应的，还有两支大军。其中一支由老将贾逵率领，原定目标是皖县东北方的濡须口。但是，中途贾逵得到情报，说是对手的快速部队，正进行大迂回运动，准备截断曹休的退路。沙场经验非常丰富的贾逵，立刻意识到曹休的处境险恶，赶紧改变方向，以最快的速度向西边奔去接应曹休。孙吴的那支快速部队，发现贾逵的大军赶来，便按照陆逊事先的指示，放弃堵截安全撤退。这就是陆逊早就加上的一道保险。《三国志》卷十四《蒋济传》文绉绉的写法是：“遇救兵至，是以官军得不没。”用大白话来说就是，要不是贾逵的救兵及时赶到，曹休这条大鱼，就真的要被陆逊包成鱼肉三鲜馅儿的大饺子了。

这一仗，陆逊终于打成了漂亮的击溃战。斩首俘虏上万人，夺取的牲口车辆也数以万计，军用物资和兵器难以计算。狼狈逃回的曹休，愧恨交加，急火攻心，背上的大疮破溃，不久就一命呜呼。

石亭之战，充分证明陆逊不愧是孙吴主帅级名将的季军。此役也是孙吴在淮南对曹魏多年用兵中，最为辉煌的胜利，成为两国在淮南军事态势的分水岭。从此，曹魏从攻势转为守势，而孙吴则由被动转为主动。所以第二年春天，孙权开始放出要当皇帝的舆论；四月间，就坦然把自己升级改版，从称王变为称帝了。

回顾这一次陆逊军事天才的完美展现，他的成功，最主要原因有两点：一是动手做事时，能够符合科学的程序，首先做好顶层的战略设计，然后再做下层战术设计，整个过程中，思路和程序极为清晰。二是确定战役目标的期望值时，能够根据主观和客观两方面的条件，明智选定合理的等级，有取有舍，而不是一味好大喜功。这些成功经验，都值得我们今天好好借鉴。因为在当下，令人扼腕叹息的事情很多。有的是顶层设计还没有做好，下面的大动作已经开始，结果做到中途，才发觉处处都碰到难以解决的麻烦；有的是确定目标时严重脱离实际，好高骛远，结果根本无法实现，沦为空头支票。究竟问题出在哪里，对比对比陆逊，或许会找到答案。这正是：

前人昔日雄风在，何以成功借鉴多。

要想知道陆逊遭遇了怎样的悲惨结局，请看下节。

三　含冤身死

陆逊一生，对孙权有两次重大贡献。第一次是猇亭之战击败刘备，消除西面的威胁，使孙权得以摆脱曹魏独立称王。第二次是六年后石亭之战击败曹休，瓦解北面的威胁，使孙权得以升级改版，正式称帝建立皇朝。孙吴臣僚中对孙权有如此特殊贡献者，还没有第二人。但是，自从孙权当上皇帝，陆逊就开始厄运临头，而且越是忠心耿耿，越是遭受打击，以至于最后出任丞相才一年，就在孙权的高压逼迫之下，悲愤万分离开人世。作为孙吴的元勋，陆逊为何会有如此悲惨的遭遇？他的死亡又对孙吴政局有何重大影响呢？

黄武元年（222）猇亭之战后，陆逊得到孙权非同寻常的信任，长期在江陵（今湖北省荆州市荆州区），镇守上游的荆州。孙权对他的信任，从《三国志》卷五十八《陆逊传》中的两段记载就可以充分看出来。

第一段记载说：“诸葛亮秉政，与权连和。时事所宜，权辄令逊语亮；并刻权印，以置逊所。权每与禅、亮书，常过示逊；轻重可否，有所不安，便令改定，以印封行之。”刘备死后，诸葛亮与孙吴重新建立联盟，陆逊成为孙权与蜀汉君臣的联系纽带：孙权的决定，要让陆逊向诸葛亮转告；而孙权给对方的公文，中途要给陆逊过目，陆逊可以自行修改，然后用孙权给他留下来的大印加封后送出。这样特殊的信任，在三国时代相当少见。关于当时的机要公文，是用什么样的三国版的保密箱来传送，这在后面讲朱然时将会详细介绍。

第二段记载说，黄龙元年（229）四月，孙权在武昌（今湖北省鄂州市）称帝，对陆逊的信任达到顶峰。当年九月，孙权本人回到下游的建业（今江苏省苏州市），把太子孙登和诸位皇子、朝廷的政务机构尚书台，都留在武昌，由陆逊在此“辅太子，董督军国”。所谓“董督”，即主管监督之意。后世的董事会、董事长、张董李董，就由此而来。“董督军国”，就是主管监督军务和国务，军务政务一肩挑。

陆逊在武昌一心为公，鞠躬尽瘁。比如，皇子孙虑迷恋当时南方流行的斗鸭，陆逊严肃批评，规劝孙虑把精力用在读书进步上。孙权想派军队到夷洲，即后世的台湾，去掠取人口，陆逊进谏说，只要在江东减轻租税，休养生息，人口自然就会繁衍起来，足够国家使用，冒着远洋风波到夷洲掠取人口，会得不偿失。

君臣关系出现裂痕，是从辽东事件开始的。

现今辽东半岛一带，当时属于幽州的辽东郡（治所在今辽宁省辽阳市），长期由当地大族公孙氏控制。孙权称帝时，辽东掌权者是公孙渊，拥兵数万，割据称雄。为了抵抗西面的曹魏，公孙渊就想在外部找靠山。《三国志》卷四十七《吴主传》记载，孙权嘉禾元年（232）十月，公孙渊派特使到建业，献上表章，归顺称臣。高兴过了头的孙权，下诏封公孙渊为燕王，而且要派高级官员带领一支万人船队，到辽东去给公孙渊授爵加冕。对于这一荒唐决定，“举朝大臣皆谏，以为渊未可信，而宠待太厚”。在向孙权劝谏的大臣中，自然少不了一心为公的首席重臣陆逊。但是孙权头脑发热，依然一意孤行。使团到达辽东，公孙渊却砍下使臣的头颅，去向曹魏献功，万人船队只剩下残兵败将逃回江东。这等于是不远千里，给公孙渊送了两颗邀功的脑袋。孙权恼羞成怒，要亲率大军前去报仇。孙吴群臣再次纷纷劝阻，其中，陆逊的地位最高，劝阻也最坚决。《三国志》卷五十八《陆逊传》记载他的话说：“今不忍小忿，而发雷霆之怒，此臣之所惑也。”孙权稍微冷静之后，也顺势下台，没有出兵。

辽东事件，给孙权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创伤。脸面是君主的生命，丢了脸面就等于丧失了尊严，丧失尊严又会削弱权力，权力削弱位置就坐不稳。孙权决心采取手段，挽回脸面和尊严。可是他采取的手段却出人意料，不是积极改正错误，收复人心，而是搞特务政治，想方设法监视、压制臣子。他的逻辑大概是：我犯大错误丢了脸面，难道你们就一贯正确吗？我只要挑出你们的错，就说明我依然比你们正确，比你们英明，脸面不就捞回来了吗？作为孙吴众臣中威望卓著、实权在握的领袖人物之一，陆逊在这场打击中自然首当其冲。

于是，主要针对陆逊的打击就发生了。这是什么样的打击呢？

这场打击叫做“中书校事”。“中书”即“中书典校郎”的简称，是孙权特别设置的一种官员。至于“校事”，即审查监督军政事务。孙权从宫廷侍从人员中，选了吕壹、秦博两人，担任上述职务。他们官位不高，实权却极大，大到有权检查朝廷任何军政机构的公务文书，有权监视举报任何一位大臣。说白了，就是孙权放出来的两个特务。

其实，设置校事官监视群臣的发明权属于曹操，史称“昔武皇帝大业草创，乃有小罪不可不察，故置校事”。这见于《三国志》卷十四《程昱传》。曹操素来以权术驾驭臣下，他设校事不足为奇。孙权以往一直对杰出大臣十分尊重和信任，如今却邯郸学步仿效曹操，这样的变脸表演就未免令人惊讶了。

吕壹和秦博开始校事后，孙吴的大臣马上就领教到了他们的厉害。《三国志》卷五十二《顾雍传》中形容是：“举罪纠奸，纤介必闻，重以深案丑诬，毁短大臣，排陷无辜。”他们举报罪过纠察奸邪，细微小事也要上报；再加上想方设法上纲上线，把无罪定为有罪，小罪定为大罪，诋毁攻击大臣，排斥陷害无辜。

哪些大臣是重点攻击对象？《三国志》卷五十二《步骘传》列出三位：“丞相顾雍、上大将军陆逊、太常潘濬。”丞相顾雍，与陆逊一样出自江东吴郡吴县（今江苏省苏州市）的名门望族。他为人谦和，办事谨慎。太常卿潘濬，字承明，武陵郡汉寿县（今湖南省常德市东北）人氏，是荆州的名流，协助陆逊镇守武昌。这两位都是文臣，实际上是陪衬，真正的重点是威信最高而权力最重的陆逊。

吕壹嚣张跋扈，西面查武昌，东面查建业，把大臣经办的公务文件查了个底儿朝天。而孙权也根据他莫须有的检查报告，连续向陆逊、顾雍等朝廷大臣责备追问。弄得陆逊和潘濬，一谈到彼此的遭遇就忍不住涕泪横流。经过这一番大折腾，孙权觉得把朝廷风头人物的脸面和尊严统统扫了下去，自己重新站在权威制高点上，也就挽回了脸面和尊严。目的既然达到，就以假公济私的罪名，将吕壹处死，中书校事制度就此停止。

中书校事制度停止了，陆逊在政治上遭受的打击却没有停止。事实上，中书校事只是一场更大打击的前奏。

原来，君臣之间已经存在的老矛盾，再加上孙权家庭争端引发的新矛盾，两者紧紧纠结在一起，又酿成了另一场重大政治事件，使陆逊遭到更为沉重和严酷的政治打击。

这一重大政治事件，史书称为“二宫构争”。具体而言，就是分别居住在各自宫廷中的太子孙和、鲁王孙霸，为了取得继承人位置而引发的政坛斗争。斗争为何会发生呢？玄机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

儒家经典《礼记》的《大学篇》说：“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这套修齐治平的理论，儒家一直提倡。然而即便是文治武功相当辉煌的英主，在齐家方面，特别是在挑选继承人上，成功者也很少。秦始皇能一统天下，却不能防止少子胡亥算计大哥扶苏。汉武帝雄材大略，却把自己的太子刘据，逼得逃亡民间上吊自杀。为何他们不能和睦一个小家？根本原因是本人在修身上很差劲，好色。好色则多妻，多妻就多子，儿子多，继承人只能有一个，当然争得头破血流。如果君主本人再不讲原则和规矩，偏听偏信，那就更热闹了。

就三国而论，确立继承人最为平静顺利的是刘备。他的妃嫔和儿子原本就不多，又有诸葛亮兼任太子师傅，所以正气伸张。曹操在曹丕、曹植两兄弟中犹豫不决，但总算没有闹出大乱子，属于次一等。唯有孙权，妃嫔子嗣既多，本人又不讲原则，结果夺位斗争从宫廷蔓延到大臣，搞得政局动荡难以收拾，属于最糟糕者。而孙权也因此从中青年的英明君主，变成了老年的昏聩皇帝。

陆逊很幸运，赶上了孙权前半生的英明，得以充分施展军事天才；他又很不幸，赶上了孙权后半生的昏聩。赤乌七年（244）正月，他被任命为丞相，结果才当了一年，就在“二宫构争”之中，以悲剧结束了自己的人生。这场悲剧是怎样发生的呢？

孙权共有七子：长子登、次子虑、三子和、四子覇、五子奋、六子休、少子亮。七个儿子大多不同母，关系已经生分。加之孙权称王称帝以后，直到他临死的前一年，首尾三十载，竟然没有从健在的配偶中正式立过一位皇后。妃嫔之间没有嫡庶之分，儿子之间也就没有尊卑之别，这就更加助长了他们夺位的野心。

赤乌四年（241）五月，皇太子孙登病死。此时，次子孙虑早死，孙权封三子孙和为太子，四子孙覇为鲁王。孙和成为太子后，孙权却不立其生母王氏为皇后，而且对孙和与孙覇的待遇完全相同，毫无区别，《三国志》卷五十九《孙霸传》记载是“和为太子。霸为鲁王，宠爱崇特，与和无殊”。这样一来，孙覇就起了夺取太子位置之心，这时还有一个人来帮忙，就是孙权的大女儿孙鲁班。孙鲁班为步夫人所生，工于算计。她见孙和之母王夫人受宠，对自己生身母亲步夫人不利，就与孙霸联合起来，对付孙和母子。

不久孙权重病，指示太子孙和到神庙中去求神赐福。孙和去了神庙，又顺便到附近妃子张氏的叔父张休家，探望一番。回转皇宫，孙和就受到孙权的怒骂。原来，他一出宫，孙鲁班就派人跟踪，并且赶在前头向孙权打小报告，说是弟弟为父亲求神赐福不上心，只顾同张家商量自己的私事，又说王夫人这段时间对父亲生病不仅不忧虑，反而很高兴。孙权听了大怒，心想你们母子俩都巴不得我早死啊！所以才大骂孙和，又痛责王夫人一番。王夫人又气又怕，随即自杀身亡。

王夫人一死，孙和便孤单了，孙覇乘机发动攻势，两兄弟的矛盾迅速激化。孙权并不明确表示自己的倾向性，只是命令两人在各自的宫中好生读书，彼此不准往来。孙权的处置办法，不仅没有消除两兄弟的矛盾，反而造成了矛盾范围的扩大。外面的朝廷大臣，很快分成对立的两派。据《三国志》卷五十九《孙和传》裴松之注引殷基《通语》记载，当时的情景是：“仇党疑贰，滋延大臣。丞相陆逊、大将军诸葛恪、太常顾谭、骠骑将军朱据、会稽太守滕胤、大都督施绩、尚书丁密等，奉礼而行，宗事太子；骠骑将军步骘、镇南将军吕岱、大司马全琮、左将军吕据、中书令孙弘等附鲁王：中外官僚，将军、大臣，举国中分。”

支持太子孙和的领军人物，就是仍然留守武昌的丞相陆逊。陆逊为何支持孙和呢？原因主要有二。首先是出自公心坚持原则。孙和年龄居长，并无大过，按照继承人选的规矩，本来就符合条件。加之既然已经正式立为太子，就不宜随便废黜，形同儿戏。其次也与其切身利益有关。原来，孙和嫡妃张氏的妹妹，就是陆逊儿子陆抗的妻子。两姐妹的爷爷，是孙吴的元老张昭。太子派中另外两名骨干人物，是太常卿顾谭、骠骑将军朱据。顾谭是已故丞相顾雍之孙，也是陆逊的外甥，所以跟随舅父拥护太子。朱据的夫人，是孙权的小女儿孙鲁育。孙鲁育比较正派，看不惯姐姐孙鲁班对三弟孙和使坏，就同丈夫一起声援孙和。

拥护鲁王孙覇的为首者，是骠骑将军步骘。步骘与大公主孙鲁班的母亲步夫人同宗，他看到孙权对功高望重的陆逊心存不满，孙权又有改立孙覇为太子之意，觉得拥护孙覇有利可图。大司马全琮，正是大公主孙鲁班的丈夫。在步骘和全琮的带领下，形成了与太子派勉强相当的鲁王派。

以上两派当中，最后遭到孙权残酷打击的，反而是在道义上占据上风的太子派。之所以造成这样的恶果，与太子派骨干人物的一个共同特点直接相关。这是什么样的共同特点呢？“三国探客”告诉你。

这个共同特点就是，他们多多少少都和“中书校事”那次政治事件有关。丞相陆逊，是当时实际上的头号重点监视对象。骠骑将军朱据，也是当时的监视对象之一。太常卿顾谭，则是另一重点监视对象顾雍的嫡孙。

这一特点非常微妙，必然要引起孙权的高度警觉：你们这些人现今拉帮结派聚在一起，分明是旧恨未消有所图谋；现今虽然打着拥护太子的旗号，实际上是企图在今后把他当成傀儡来支配，你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一旦孙权把问题上纲上线到君臣权力之争的高度，再和过去的政治恩怨纠结起来，事情就很严重了。六十四岁老年人的疑忌心理，更如火上浇油。他决定把继承人的选择暂且放在一旁，先把太子派中的危险人物收拾了再说。

此时此刻的孙权，敢于向陆逊等人施行严厉打击，是因为力量的对比变化，对他很有利。中书校事时，几乎所有的臣僚都对校事不满，陆逊和顾雍又分掌将相大权，孙权不得不做出让步。而今，朝臣分为对立的两派，他再实施打击至少能得到一半人的支持。再说顾雍已死，陆逊又从掌控兵权的元帅，变成了失去兵权凭借的文职丞相。于是，赤乌八年（245）二月，即陆逊出任丞相十四个月后，孙权开始动手整人了。

既然是故意整人，当然不会按正规的法律程序走，交给执法部门，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审判问罪。史书记载他整人的招数是：“累遣中使责让逊，逊愤恚致卒，时年六十三，家无余财。”据这段出自《三国志》卷五十八《陆逊传》的档案，当时孙权不断从皇宫派出特使，用种种莫须有的问题，严厉责备追问陆逊，一直逼得老年体衰的陆逊，身体无法承受极度的愤怒冤屈，因而丧命死亡为止。人死之后，特使很可能还清理了陆逊的家产，继续挖掘犯罪证据，但是并没有发现超过正常范围的多余财产。

拥护太子的人物中，顾谭与其弟顾承，一齐被撤职流放到岭南，作了他乡之鬼。孙权的二姑爷朱据，在发配到远方的途中被孙权赐死。此外，被砍头的还有张纯、吾粲；被酷刑拷问的有陆胤；被流放的还有张休、姚信。他们不是陆逊的部下，就是其亲属好友。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鲁王派的骨干人物，全都得到提升，瓜分了原来属于陆逊的职位和权力：步骘升任陆逊留下的丞相一职，吕岱升任陆逊原来担任的上大将军，全琮升任右大司马。至此，孙权的偏向和意图彻底暴露无遗。

“二宫构争”和陆逊之死，笔者将其总结为孙吴历史上的“五三一事件”：定性是五个“最”字，起因是三个因素，后果是一个转折。

五个“最”字的定性是：堪称孙吴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波及范围最大、结束方式最残酷、示范作用最恶劣、影响后果最严重的政治事件。

产生的根本起因，是以下三种因素的纠结和叠加：第一是孙权在修身上的堕落，从昔日的英明、大度和从善如流，变成昏聩、猜疑和偏听偏信；第二是孙权在齐家上的失败，不能教育家庭成员和睦相处，团结一心，反而纵容他们只顾私利，骨肉相残；第三是孙权在治国上的恶化，从过去的“亲贤臣，远小人”，完全退化成“亲小人，远贤臣”。

这一事件的严重后果，是孙吴历史的一个重大转折点：此前兴旺发达的上升态势，到此戛然而止；从此政局急转直下，朝廷之上，君杀臣，臣废君，大臣互杀，血腥恶斗连续不断，直至灭亡。

对比陆逊与诸葛亮，两位大体同时担任本国丞相，彼此又还有交情，然而人生结局却有天渊之别：陆逊横遭猜疑，含冤而死；孔明却深受信任，托孤辅国。但是，如果从文化的角度看，他们的人生结局，又都同样展现出悲剧性的审美境界。陆逊鞠躬尽瘁反遭迫害，是完美事物遭遇毁损的悲剧；孔明壮志未酬遗恨千古，是完美事物发生缺陷的悲剧。悲剧，最具有撼动人心的力量，所以至今讲述他们的历史故事，我们依然会深受触动，从而浮想联翩。正是因为深深的触动，所以三十年前笔者撰写的博士学位论文《江东世家大族述论》，就把陆逊家族为首的江东世家大族作为研究的对象。这正是：

忠心保国身冤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关于陆逊就讲到这里。下面要讲孙吴主帅型名将的第四名朱然。

主帅型名将第四名——朱然

他是陪同孙权读书学习的发小；他曾经协助吕蒙擒杀关羽，此后又接替吕蒙镇守荆州的江陵，长达三十年；他以五千兵马坚守江陵城池，抵抗曹魏十倍以上精兵强将六个月的高压围攻……

一　名震敌国

本节讲的这位名将，他改了姓过继给舅舅当儿子，也是陪同孙权读书学习的发小；他曾经协助吕蒙擒杀关羽，此后又接替吕蒙镇守荆州的江陵，长达三十年；他以五千兵马坚守江陵城池，抵抗曹魏十倍以上精兵强将六个月的高压围攻，巍然屹立坚不可摧，逼得对方黯然撤军，从此威名震动曹魏。他，就是名列孙吴主帅型名将第四位的朱然。那么朱然是如何从孙权的陪读发小，成长为孙吴的主帅型名将？他又怎样在江陵保卫战中，创造了以弱胜强的用兵传奇呢？

朱然字义封，丹阳郡故鄣县（今浙江省安吉县）人氏。原本姓施，十三岁时却改了姓。为什么呢？原来他妈妈姓朱，有个弟弟名叫朱治。这朱治可不是一般人物，当初他是孙权父亲孙坚的得力助手，孙坚死后又帮助孙权的大哥孙策，打回江东开创基业。孙策早死，朱治又全力辅佐孙权，完全称得上是孙吴的开国元老。可惜他没有儿孙命，人到中年还没有儿子，只好把姐姐的儿子施然，过继给自己当儿子。于是，施然就改了姓，变成了朱然。

朱然当时虚岁十三，与孙权同岁，就被安排陪同孙权读书。当时少年儿童发蒙读书，比较正规的要经过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在四五岁时，开始识字，课本大都采用李斯《仓颉篇》、史游《急就篇》等字书。第二阶段在六七岁时，开始读内容浅显的儒家经典，主要是《论语》和《孝经》。到了第三阶段八九岁，再学习儒家的大部头经典，包括《诗经》《尚书》《周易》《礼记》《周礼》《左传》《国语》等。这对发小当时读的什么书？据孙权自己说，是《诗经》《尚书》《礼记》《左传》《国语》，而这正是第三阶段的主要课本。

几年之后，两个小小少年长大成人，外貌各有特色。据《三国志》卷四十七《吴主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描绘，孙权是“方颐大口，目有精光”，嘴巴大大脸颊方，眼睛炯炯有神光。而《三国志》卷五十六《朱然传》中描绘的朱然，则是“长不盈七尺，气候分明”，身高不到七尺，但是“气候分明”。这里的“气候”，与季节气候完全没关系，而是指人的精气神非常饱满外露。七尺是多高？即现今一百六十八厘米。当时的一尺，以往学者大多认为相当于二十三厘米。其实准确地说，应当是二十四厘米。这个数据是谁给的？就是朱然本人给我们提供的，其中的故事，下一节就会讲到。

建安五年（200），十九岁的孙权继承大哥孙策，成为江东基业的新主宰。他的长年陪读伙伴朱然，自然也顺利进入仕途，当官了。那么朱然的表现如何呢？

他最早在余姚县（今浙江省余姚市西北）当县长。当时，不到一万户居民的县，长官叫县长；超过一万户，叫县令。朱然很快显示出行政才能，从而升任郡太守。经过严格考察之后，孙权又给他两千人的军队，要他去平定山越，以便测试他的军事才能如何。

原来，孙权上台之初，内政上面临一个严重问题，就是山越的反抗日益激烈。两汉以来，在现今浙江、江西和安徽三省交界的万山丛中，居住着大量的山民，史籍统统称之为“山越”。孙策攻占江东建立统治，曾经遇到山越的激烈反抗。孙策一死，山越的活动更加频繁。由于山越人数众多，活动地域广大，所在地区又迫近孙吴当时的政治中心吴县（今江苏省苏州市）一带，因此孙权派出多支军队，前往山区平定山越的反抗，而朱然便是其中之一。朱然也没辜负发小君主的期望，一到分配给他的丹阳郡（治所在今安徽省宣城市）西部，不过一个月左右，就把当地的山越反抗一一平定。孙权见他在用兵打仗方面很有天赋，就任命他为偏将军，正式进入军界。

建安二十四年（219），朱然随从主帅吕蒙，偷袭关羽进攻荆州。在占领关羽后方大本营江陵（今湖北省荆州市荆州区）之后，关羽从襄阳（今湖北省襄阳市）前线撤退回麦城（在今湖北省当阳市东南），准备向西翻越荆山逃回益州。朱然奉命与潘璋跟踪追击，当年十二月在章乡（在今湖北省当阳市东北）擒杀关羽。战役结束后孙权论功行赏，朱然被提升为昭武将军，封为西安乡侯。按照当时的封爵制度，奖赏有功将领的侯爵，分为县、乡、亭三等。第一次封侯者，一般是封第三等的亭侯。朱然第一次封侯，就越级封了第二等的乡侯，即西安乡侯，可见在孙权眼中，朱然的功劳确实不小。

不仅孙权，还有另外一个人也非常欣赏朱然，他就是主帅吕蒙。擒杀关羽攻占荆州之后，过度的思虑和劳累，使吕蒙本已多病的身体受到严重的损害，很快就在江陵病倒了。赶到江陵的孙权，亲自安排百般医治，依然无力回天。《三国志》卷五十四《吕蒙传》记载，吕蒙病危之时，孙权慎重问他，谁来接替镇守江陵的重任。吕蒙对此早有考虑，回答是两句话：“朱然胆守有余，愚以为可任。”以朱然的胆量操守而论，接替我的职务绰绰有余，所以我认为可以任用他。借用现今歌曲《传奇》的句式来说，只因为吕蒙在临终前多说了这两句话，从此朱然就与江陵城池有了不解之缘。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底，朱然从众将官中脱颖而出，出任江陵守军的指挥长官，孙权还特别授予他一根象征诛杀威权的“节”，使他有权诛杀违反军令的普通将士。两年多后，这位朱长官，又协助主帅陆逊，迎战前来为关羽复仇的刘备大军。他统帅五千人马，先是攻破了刘备的前锋部队，接着又去阻断对方的后路，实施前后夹击，打得刘备狼狈而逃。又立新功的朱长官，高升为征北将军、永安县侯。

但是，以上这些战功，都只能算是朱然在江陵舞台上的暖场戏码，小表演而已。真正的叫座大戏，还要数他即将演出的江陵保卫战。那么这场江陵保卫战是怎么打起来的？朱然要抵抗的是什么样的对手呢？

这场大战的起因，是孙权对曹丕的一场大忽悠。

自从赤壁之战使得三分局面开始出现之后，三方的关系中，曹、刘两家始终是势不两立的死敌，唯独孙权周旋于其余两方之间，时而联刘抗曹，时而亲曹击刘，把纵横捭阖的手段表演得淋漓尽致。为了集中力量消灭荆州的关羽，孙权可以主动向曹操称臣纳贡。为了对付东下复仇的刘备，孙权又向继承父亲权位的曹丕大灌迷魂汤。不仅送上吹捧曹丕的表章，还献上大批南方的特产贡品，海贝、明珠、珊瑚、玳瑁、犀角、象牙、孔雀、翠鸟，种种中原罕见之物摆满曹魏殿堂，把生性喜爱奇珍异宝的曹丕看得眉开眼笑，乐不可支。他决定封孙权为吴王，作为奖赏。不久，曹丕的封拜使团就直奔江南，而孙权也欣然接受奖赏。此后的大半年中，魏、吴两方的使者，不断来往于洛阳与建业之间。每次吴使来洛阳，必定带来一封措辞谦恭的表章和大批珍稀的贡品。但是，唯独对于曹丕的一项要求，即把王太子孙登送到洛阳去充当人质，孙权想尽一切理由加以拖延，始终没有照办。

孙权黄武元年（222）闰六月，名将陆逊火烧连营，大败刘备。到了深秋九月，忍耐不住的曹丕，派出特使前往江东，非要逼迫孙权交出太子孙登不可。已经渡过难关的孙权，马上变脸，拒绝特使入境。到了这时，曹丕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被孙权忽悠和愚弄。他勃然大怒，立即下诏：出动三路大军进攻孙权。其中有两路大军，分别由曹休、曹仁指挥，从东南方向的淮南进攻孙吴；而另外一路，则由曹真、夏侯尚、张郃、徐晃四将，进攻正南方向朱然镇守的江陵。

以上三路大军中，曹丕最看好的，就是进攻朱然的这一路。原因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

原因之一，是这一路距离曹魏的核心地区距离最近，发起军事行动最便利。原因之二，是这一路所通过的地带，基本上都是平坦的陆地，最适于曹魏的铁骑兵团快速运动。原因之三，是江陵城池曾经被曹魏占据过，所以对此处的地形地理并不陌生。正因为曹丕看好这一路，所以他才赶往位于这条通路上的宛县（今河南省南阳市），进行声援和督战。

这样一来，朱然面临的对手就非同一般地强劲了。原因也有三：一是从兵力上说，朱然手下能够参战的只有五千人马，而对方的兵力，单单是前部军团就有三万之多，是他的六倍。二是对方的皇帝又来声援和督战，士气比往常更高涨。三是对方将领中的张郃和徐晃，与张辽、乐进、于禁齐名，堪称曹魏的五虎上将。五虎上将来了俩，这是好对付的吗？

但是朱然并不害怕。《三国志》卷五十六《朱然传》说他“常在战场，临急胆定，尤过绝人”。在战场碰到紧急情况，胆大镇定的表现远远超过常人。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心中有底。朱然素来对军队训练抓得很紧，在平常没有军事行动的时候，也一点不放松，《朱然传》对此有档案记录：“虽世无事，每朝夕严鼓；兵在营者，咸行装就队。”没有作战行动，早晚也要敲起战鼓，整装列队，进行作战训练，全体将士一个不落。时刻准备打仗，时刻准备打胜仗，他不是只挂在嘴上，而是切切实实落实在行动上。既然平常训练有方，遇到情况当然不慌。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他对江陵城池的防御功能很有信心。

郦道元的《水经注》说，江陵城池是关羽镇守荆州的时候扩建的，接下来由吕蒙接收了：“旧城，关羽所筑，吕蒙袭而据之。羽曰：‘此城吾所筑，不可攻也。’乃引西退。”建安十五年（210），刘备向孙权借得江陵所在的南郡，即所谓的“借荆州”。第二年刘备进入益州，关羽开始单独镇守江陵。到建安二十四年（219）被擒杀为止，关羽镇守江陵八个年头，他扩建城池，就在这段时间。时间不短，城池当然修得坚固。关羽所说的“不可攻”，既是舍不得攻，也是攻不下来的意思。吕蒙接收后很快去世，接下来由朱然镇守江陵，至今又有三个年头。以他那种平常就抓紧战备的作风，自然又会对城池修缮加固一番。

虽然朱然平常就抓紧军队的战备训练，他维修加固的江陵城池也非常坚固，但是面临强大对手的凶猛进攻，他能经受住考验吗？他又会有什么样的精彩表演呢？

话说曹真等四员大将，统领大军来在江陵城下。一到就沿着城池的外围，建立屯兵的营垒，然后向城池不断发起猛攻。那时候是冷兵器时代，所以曹军的攻城办法主要是三种。哪三种？从空间高度来说，是上中下三种位置。上面，是在城墙外边用木材架设高楼，然后在高楼上向城内发射弓箭，以杀伤对方的有生力量为主要目的。中间，是在城墙外边垒起土山，等到高度与城墙差不多的时候，再派敢死勇士翻过城墙冲进城内。下面，是在城墙外边挖掘地道，穿过城墙通向城内，然后再从地道派兵冲进城去，即《三国志》卷五十六《朱然传》所说：“起土山，凿地道，立楼橹临城，弓矢雨注。”

朱然毫无畏惧，指挥部下根据对方的战术，针锋相对给予还击。翻越土山企图攻进城内的，迎头砍下城去。挖掘地道企图穿越的，一露头就长矛大戟戳翻在地道里。从楼橹上发射弓箭的，命令狙击手凭借城墙的掩护，发射冷箭，抢先将他放倒在楼橹之上。

曹魏方面见攻城行动迟迟未能得手，便将进攻矛头转向城外孙吴的援军。原来，孙权调派的大将孙盛，率领一万人马，驻守在江陵城南的百里洲上，从南面对江陵进行有力的支援。这百里洲是当时长江中的一块大沙洲，非常适合擅长水战的孙吴军队在此建立据点。南边的有力支援，使得曹魏军队对江陵城池的包围，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缺口。现今曹军想要先把这支援军打掉，然后再来围攻城池瓮中捉鳖。

黄武二年（223）正月间，曹军的名将张郃，趁着长江水浅，指挥统领手下人马偷渡长江，在百里洲的空虚之处登陆，一登陆就突然发起猛攻。那边的孙盛猝不及防，招架不住，被迫乘船逃走。拿下百里洲后，曹军一面加紧围攻朱然的城池，一面用船只串连起来，在长江的江面上架设浮桥，以便从岸上直接调派人员和运送物资，到百里洲上巩固阵地。这是长江上最早架设浮桥的记载之一。

那边的孙权，得知百里洲失守，紧急调派三员将领，即潘璋、诸葛瑾和杨粲，前去夺回百里洲，援救江陵的朱然。但是，三员将领中，潘璋算是有经验的骁勇将领；而诸葛瑾，即诸葛亮的大哥，温文尔雅，适合当文臣，用兵打仗不是他的强项；至于杨粲，更算不上是孙吴的名将。三员大将就有两人不顶用，不是孙权不会用人，而是他没有挑选人的空间。前面说了，此番曹丕出动了三路大军，全面开花，孙权手下的得力将领，全都早就被派上了用场。如今他手上还能动用的将领，就这三位还算最好的。然而要他们去对付张郃这样的虎将，那就吃力得很了。所以在重新夺回百里洲的战斗中，孙吴方面一直未能得手。

迟迟不能得到外援，朱然的危险就急剧上升。首先是外部无所顾忌的对手，发起的攻城行动更加猛烈强劲。再有就是内部的军粮、武器，都得不到任何补充，日益匮乏。特别是粮食库存不多，开始减少用餐定量之后，出现了普遍的营养缺乏所导致的水肿。对于这种水肿，六十岁以上的读者应当都不会陌生。朱然以身作则，同甘共苦，鼓舞士气，等待外援；同时想出一个虎口夺食之策，来解决燃眉之急。他组织起一支突击队，乘对手松懈之机，猛然杀出城去，连续攻占对方两座屯兵的营寨，抢夺了一批粮食、兵器，得胜而归，于是军心大振。

世间上的成功，往往取决于能否在极度的艰难困苦之中，再咬牙坚持那么一小段时间。朱然坚持住了，他的转机也就来了。此时，三月桃花水春潮即将到来，进攻百里洲的老将潘璋，便想给百里洲上的敌军也来一个瓮中捉鳖。他率军前往上游，砍伐大量的干枯芦苇，捆扎成筏子，准备点燃之后顺流而下烧毁浮桥。然后在春潮来临时，向困在百里洲上的魏军发起围攻。但是就在他准备停当之际，百里洲上的敌军却突然开始撤退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原来，在宛县督战的魏文帝曹丕，也是担心浮桥有失，更害怕春潮上涨之后会使曹军葬身鱼腹，所以紧急下令从百里洲撤军。孙吴的水军趁机发动追击，江陵城下的曹军也立脚不住，随之全军撤退。于是，这场江陵保卫战，就以朱然获得胜利而告终。

江陵之战，朱然凭借非同凡响的胆识，常备不懈的战备，以五千人马抵抗十倍以上的强敌，历时六个月巍然屹立，与建安二十年（215）张辽以七千人对抗孙权十万人的合肥之战，太和二年（228）郝昭以一千多人对抗诸葛亮数万人的陈仓之战，并称为三国城池保卫战中以弱胜强的三大经典。《三国志》卷五十六《朱然传》记载，因为这一战，朱然从此“名震于敌国”。而曹军十四年前守卫江陵就守不住，被周瑜拿下；现今进攻江陵又拿不下，被朱然守住。这江陵简直成了曹军的伤心之地了。

后来，朱然光荣升任左大司马、右军师的顶尖级军职。他继续在江陵镇守，到他去世为止，长达三十年之久。在他镇守期间，曹军再没有大规模进攻过江陵。而朱然也成为继陆逊之后长期镇守荆州上游，保障国家西部安定的主帅。综合他的辉煌战功和突出贡献，他完全可以评为周瑜、吕蒙、陆逊之后，孙吴主帅型名将的第四名。如果进行单项比拼，则可以评为孙吴城池保卫战的第一名将，总冠军。

笔者多次研读《三国志》卷五十六《朱然传》，心中的感触主要有两点。一是史文说朱然军中缺粮，所以“兵多肿病”。笔者亲身经历过上世纪60年代初的三年大灾害，那时粮食匮乏，本人身上也曾出现黄色水肿，用手一按，就是一个凹坑，所以对此印象极为深刻。二是朱然的为人，一点都不轻狂嚣张。尽管他是当朝君主的陪读发小，而且受到高度的信任，但是他并没有像一些恶劣的官二代、富二代，把尾巴翘到天上去，张口就说自己上面有人，到处为非作歹，令人反感厌恶。他为人低调谦虚，做事踏踏实实，完全是用自己的才能和成绩来说话，一步一个脚印，开创自己的远大前程，就连敌军也不能不慑服。同样都是人，怎么差别就如此之大呢？这正是：

将军岂止威名显，品格清高耀古今。

要想知道朱然给后世留下了什么样的珍贵文化遗产，请看下节。

二　文物瑰宝

三国是典型的战争时代，所以名将众多，如同群星闪耀光芒。不过绝大多数名将，都只给后世留下了非实物性的馈赠，比如记录在史书当中的种种生平事迹和有趣故事，而没有留下实物性遗产。但是，孙吴的名将朱然却与众不同，不仅在史书当中留下了非实物性的辉煌事迹，还给后世留下了能够亲眼看到和直接触摸的珍贵实物遗产。那么朱然给后世留下了哪些珍贵的实物遗产？从这些遗产当中，我们能够看到三国历史什么样的真正风貌？又能领略到三国文化什么样的动人风韵呢？

笔者讲三国，一贯注重以专业的眼光，努力去探求真相和玄机。而实地考察三国遗迹，深入研究三国文物，正是我探求真相和玄机的两个基本点。那么朱然的珍贵实物遗产是什么呢？“三国探客”告诉你。

朱然留给后世的珍贵实物遗产，主要有两笔：一笔留在长江上游的北岸边，他长期镇守的江陵；另一笔则留在长江下游的南岸边，他长眠的墓地之中。先来看他留在江陵的珍贵实物遗产。

江陵，在今湖北省荆州市的荆州区。到了这里，一座古城就进入眼帘。雄伟的城门城楼，高大坚固的城墙，在护城河环绕之下巍然屹立，被誉为“铁打的荆州城”，是我国现存不多的古城中，保存相当完好的一座，属于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有了这座古城，荆州也就进入了首批历史文化名城的行列。

但是，这座古城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就是在地面雄伟城垣的下面，还隐藏着更加古老的城垣。原来，这座古城已经有上千年连续不断的修建历史，现今地面上看到的，只是明末清初修建的城垣而已，时间还不到四百年。就好比一棵千年参天大树，显露在地面以上的繁茂枝叶，只是后来长出的部分，而支持它生命的悠久根基，却还深深藏在地下一般。这棵大树地下的悠久根基，目前从考古发现上可以追寻到三国。据《考古学报》2001年第4期《荆州南垣东端发掘报告》记载，上世纪90年代，古城南边城墙的东端发生坍塌。在配合维修的考古发掘中，从地面三米以下，赫然发现了三国时期夯土城墙的遗迹。遗迹的现场情况是：“顶部宽度仍达十余米，可见三国城墙之高大。”

如果说三国的城墙，就是荆州古城这棵参天大树目前所能够见到的最早根基，那么培育这最早根基的关键人物，就是关羽和朱然。关羽是最早的扩建者，朱然则是紧接其后的大规模翻修加固者，而且作用完全不亚于关羽，原因在哪里呢？

关羽曾经建造江陵城池，郦道元《水经注》有明确记载，这在上一节已经提到。另外，散佚的唐代李吉甫《元和郡县志·山南道》还记载，关羽是在旧城的南面扩建新城：“江陵府城。州城本有中隔：以北，旧城也；以南，关羽所筑。”关羽被孙吴攻杀之后，他扩建的城池自然就被吕蒙所推荐的朱然所占据。朱然因此在黄武元年（222），打了一场漂亮的江陵保卫战。之后，朱然继续在江陵镇守，又镇守了二十七年，直到他在这里去世，加起来长达三十年之久。

到了朱然临死前一年，即赤乌十一年（245），朱然开始大规模翻修加固江陵城池，史书记载：“赤乌十一年春正月，朱然城江陵。”这段记载见于《三国志》卷四十七《吴主传》。此处的“城”字是动词，即修建城池的意思。朱然这一次举措，在荆州古城最早根基的培育上，意义非同一般，理由有三：

第一，《三国志》中对此进行记载的《吴主传》，是孙权时期的国家编年大事档案，所以措辞非常精炼。整个《吴主传》，对孙权在位时期大规模修建城池的档案记载，总共只有六处。孙权在位长达五十二年，曾经一再下令“诸郡县，治城郭”。全国大大小小的城池，虽然修建很多，然而记入国家档案的，却只有这寥寥六处，可见这六处的规模必定非同一般。

第二，最早出现在《吴主传》中的两处记载，是建安十七年（212）的“城石头”，建安二十五年（220）的“城武昌”。所谓“城石头”，就是兴修石头城（在今江苏省南京市内清凉山），在秦淮河边修建城堡，以拱卫首都建业；“城武昌”，则是修建武昌县的城池（今湖北省鄂州市）。当时的建业和武昌，是孙吴的两大都城。所以这两次工程，都是属于首都基本建设的国家重点工程。修建江陵城池能够与两者并列，可见也具有国家重点工程的性质。

第三，关羽单独镇守荆州，是从建安十六年（211）刘备前往益州后开始，到建安二十四年（219）被杀为止，历时只有八年。但是朱然在江陵镇守，是从建安二十四年（219）起，直到赤乌十二年（249）去世为止，历时长达三十年，是关羽的三倍还不止。不言而喻，镇守的时间越长，在城池修建上，积累的资源就越是丰富，经验也越是充足。

规模非同一般，重要性堪比国家重点工程，积累的资源和经验又更加丰富和充足，那么这次江陵城池的大规模翻修加固，效果究竟如何呢？客观的见证者，是我们在后面将要讲到的陆抗。凤凰元年（272），也就是朱然这次修建工程完成二十四年之后，陆抗凭借超级坚固的江陵城池，使得西晋大军在进攻江陵时无功而返，可见工程质量非常优良，绝非现今那些人一踩就塌，车一压就垮，甚至是不踩不压也要垮塌的豆腐渣工程。

既然这次城池修建，朱然拥有的各种条件都比关羽优越，二十四年后质量又经受住了严峻考验，加之他在时间上又紧接在关羽之后，关羽修的城池，残缺了的他必定要修补，薄弱了的他必定要加强，崩塌了的他必定要加固。因此，考古工作者发现的这段三国高大城墙，真正起主要作用的主持修建者，应当是朱然。换言之，这段三国城墙，以及还埋藏在地下的其他部分，就是关羽和朱然，特别是朱然朱大帅留给后世的珍贵实物遗产。

朱然的第一笔珍贵实物遗产，其特征是体量巨大但又深藏不露，静静等待重见天日。他留给后世的第二笔珍贵实物遗产，特征则是品种丰富而且光彩璀璨，这又是一笔什么样的实物性遗产呢？

1984年6月，安徽省马鞍山市南郊发现一座墓葬，出土了上百件木器、漆器、瓷器、铜器、陶器等珍贵文物，被评为当时中国十大考古收获之一，这就是朱然的墓地。现今，在原址上建立起“朱然家族墓地博物馆”。朱然墓葬中的文物，就是他朱大帅留给后世的第二笔珍贵实物性遗产。现在就选择其中与我们名将主题密切相关的部分精品，与大家共同欣赏。

首先欣赏两件物品，这是笔者亲手按照原尺寸做的模型。这是什么东西呢？答案是朱然朱大帅生前所使用的名片，现今名片的老祖宗。

图1　名刺模型图

体形苗条的这一种，三国时的全名叫“爵里刺”，简称为“奏刺”或“名刺”。共出土十四枚，用本色木料制成，长度是当时的一尺，相当于现在的二十四厘米左右。正面直行书写礼节性措辞，字体是向楷书转变的隶书。图1这一枚是：故鄣朱然再拜问起居字义封。

措辞被空格分为三段：第一段的“故鄣”，是朱然籍贯所在的县名，后面是姓名“朱然”和敬语“再拜”；第二段是固定的问候语“问起居”，即问候对方生活起居。再拜，意思是向您致敬两次；问起居，意思是问候您身体安好。第三段标明自己“字义封”，是方便让对方称呼自己。因为按照当时的社交礼仪，称呼自己要称名，比如朱然要自称“然”，以表示谦虚；称呼对方则要称字，比如称朱然要叫“义封”，以表示尊敬。总结起来，措辞包括籍贯、姓氏、名字、敬语和问候语共计五项，其中的籍贯一项，可以根据对方对自己的熟悉程度而增减变化，其余四项则必须具备，所以十四枚的措辞大同而小异。

体形壮实的这一种，叫做“谒”或“版谒”，共出土三枚。也用本色木料制成，长度也是一尺，但是宽度和厚度都超过了名刺。正面顶端中央书写“谒”字，然后在右侧边缘，用小一点的字体，直行书写同样字体的礼节性措辞。图2这一枚是：假节右军师左大司马当阳侯丹杨朱然再拜。

据《三国志》等史书记载，朱然临终前，担任的职务正是右军师、左大司马，被封为当阳侯，与此处的措辞完全吻合。开头的“假”字，出土时完全腐蚀缺损，但是《三国志》卷五十六《朱然传》记载，孙权曾经“假然节”，即给予朱然一柄节旄。所谓“假节”，是当时军事上一种专门名号。“假”的意思是给予，“节”是用竹竿与牦牛尾做成，作为君主所赐威权的凭证。享有这一名号者，有权诛杀违反军法的普通将士。据《三国志》记载，陆逊、陆抗父子，都曾拥有“假节”的名号。比照陆氏父子，这版谒上缺损的第一个字，可以肯定是“假”字。

图2　版谒模型图

大体说来，名刺应当用于一般性的社交场合，而版谒则用在比较正式的官方场合。

不要看这些名片的老祖宗原生态十足，文化价值却很高，堪称朱然家族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原因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

因为有了它们，有关专家才能够将墓主确凿无误地锁定为朱然；因为有了它们，我们也才能够穿越时空，直接感知一千七百年前三国历史文化的动人风韵。在当时，与名刺、版谒相关的有趣故事很多。比如《三国志》卷十《荀彧传》裴松之注引《祢衡传》记载，那位恃才傲物的老愤青祢衡，漫游到东汉朝廷所在的许县，自己书写了一枚名刺，揣在怀里想去访问社会名流。谁知走了一圈，他一个都看不上眼，最后名刺上的字迹都褪了色看不清了，也没能递送出去：“衡尝书一刺怀之，字漫灭无所适。”还有《三国志》卷九《夏侯渊传》裴松之注引《世语》记载，夏侯渊七岁的儿子夏侯荣，记忆力相当惊人，曹丕曾经在一次大会上，让他先看一遍在座上百位宾客的奏刺，然后逐一测试，他能够将每个人的姓氏、名字、籍贯全部准确无误地说出来：“宾客百余人，人一奏刺；悉书其乡邑、名氏，世所谓爵里刺也。客示之，一寓目，使之遍谈，不谬一人。”还有《三国志》卷十一《邴原传》裴松之注引《邴原别传》记载，曹操北伐塞外乌丸之后凯旋途中，门口送进一块社会名流的版谒，此人叫做邴原，曹操见了大喜，抓起鞋子一边穿一边跑出去迎接：“邴原先至，门下通谒。太祖大惊喜，揽履而起。”还有《三国志》卷三十二《先主传》记载，刘备第一次当官当了一个分管全县治安的县尉。不料没有当几天，就碰上精简机构，上级郡政府的督邮老爷来到县里，准备通知刘备下岗。刘备去向督邮大人求情，门口拒绝把他的版谒递送进去通报：“先主求谒，不通。”刘备大怒，暴打督邮一顿之后弃官而去。

这些故事非常有趣，但是名刺、版谒的实物，却长期无缘看到，实在遗憾之至。现今终于可以一饱眼福了，要知道在三国的风云人物当中，名刺和版谒同时出土从而呈现在人间者，迄今还只有朱然朱大帅这独一份，实在是极其珍贵！

这些名片的老祖宗，看起来有点土，但是蕴含的文化格调却很高，在措辞上充分展现出咱们古人的高尚风范。什么风范？也就是礼仪之邦的风范。现今流行的名片，特征是突出自己：姓名用大字，放在正中，所有头衔，这个总，那个董，这个局长，那个主任，全部罗列，不把对方雷倒不算完。但是你看人家朱然朱大帅的名片，格调完全不同。他的名片，特征是尊重对方。用在一般场合的名刺，自己的官衔、爵位一律不写，只有姓名和表字，而且“字义封”三个字还特别写得小一点，那是非常之低调。为何这三个字写得小？前面说了，古人在社交场合中，对自己要称名，以示谦卑；对别人却要称字，以示尊重。写出自己的字，是为了便于别人显示礼貌；但是写小一点，则是预先表示对别人的感谢，意思是您对我的尊敬，实在不敢当，实在承受不起。但是对于对方，既有“再拜”的敬语，接着又有“问起居”的问候语，那是非常之尊重。至于用在正式官场的版谒，虽然罗列了自己的职务和爵位，却是用小字写在右侧的边缘，而把向对方致敬拜谒的“谒”字，用大字放在上端的正中位置，下面还空出一大块空白，表明这也属于对方的范围，自己不敢使用。其特征也是充分尊重对方，而不是突出自己。堂堂孙吴军界的头号人物，皇帝孙权的陪读发小，如此谦虚低调，如此尊重对方，这种礼仪风范，本身就是宝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还有一点相当重要，值得注意。只要仔细端详就会发现，这十七枚名刺和名谒，其笔迹的书写特征完全相同，应当是出自一人之手。比照上面祢衡自己书写名刺的事例，再考虑到朱然为人的谦虚低调和尊重对方，这些名刺和版谒上文字的书写，极有可能是他亲力亲为。换句话说，这些文字，应当是朱然本人生前的亲笔。如果真的是这样，这笔遗产更是他朱大帅对后世的亲手馈赠，就更是非常珍贵的镇馆之宝了。

在朱然墓中，出土数量最多的是漆器。这些漆器不仅制作工艺令人赞叹，而且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那么这些漆器来自何方？其中又有哪些值得欣赏的精品呢？

三国时期，以成都为中心的蜀郡，是精品漆器的制造中心。漆器和丝锦，是蜀汉两大拳头外贸产品。朱然墓的漆器上就有“蜀郡作牢”字样，可以确认为蜀郡的产品。前面说到，朱然曾经在江陵镇守长达三十年。不仅在地理上接近蜀汉，而且在时间上，除了前面三年孙刘两家处于交战状态之外，从第四年诸葛亮开始辅佐刘禅起，两国就重新变成盟国，友好往来不断。因此，朱然完全有充分的条件，得到来自蜀郡的漆器。

先欣赏一件漆盒的盒盖。盒盖呈椭圆形，长约十五厘米，宽约九厘米，高七厘米。隆起的顶部中央，镶嵌一块方形铁片，铁片的两侧和中央，横刻三道细缝。这漆盒究竟是什么器物呢？

考虑到朱然的军队主帅身份，这应当是当时军事机密文件的传送盒，也就是三国版的密码箱。使用程序应当是五步：①使用丝绢或纸张书写机密文件，折叠之后放进漆盒，再盖上盒盖；②在铁片的位置，用细绳横向依次紧紧缠绕盒身，形成一排细绳的平面。③与三条细缝对应位置的细绳，要借助类似于针的工具，横向穿过细缝，从而使得整个绳圈完全固定，绝不会从盒身上滑脱出去。④将细绳打上死结，剪去多余部分，再用黏性很强的封泥，平铺在铁片上，压紧压平后，加盖印章进行密封。⑤等封泥干硬之后，即可派专人送出。如果途中有人想要偷看盒子里面的机密文件，必须破坏封泥或者细绳，一旦破坏就不可复原，所以必定会被发现。因此，三国版密码箱的构造虽然很简单，设计却极为巧妙，保密功能堪称一流。图3是笔者亲手制作的示意模型，读者诸君可以参看。

图3　漆盒模型图

前面讲陆逊之死时就提到，诸葛亮与孙吴重新建立联盟后，镇守上游荆州的陆逊，成为孙权与蜀汉的联系纽带。孙权给对方的公文，中途要给陆逊过目，陆逊可以自行修改，然后再用孙权留给他的大印，重新加封后送出。孙权的公文，正是用这样的漆盒传送，所以陆逊打开看了再放进去之后，才会用孙权本人的印章在外面重新加封。

说到印章，现今三国影视画面上出现的官印，几乎有人头那样大，完全不对。究竟当时印章的尺寸有多大？“三国探客”告诉你。

当时的官方印章，由中央专门机构统一制作，规格是见方一寸，习称“方寸印”。当时的一寸，是二点四厘米，大约是成人食指一个指节的长度。至于官印的材质，以及系在印纽上绶带的颜色，也因官阶的高低而不同。顶级高官金印紫绶；次高级官员银印青绶；中级官员铜印黑绶；低级官员铜印黄绶。不仅官印是如此，就连皇帝、亲王的玺印，尺寸也是如此，故有“方寸玺”之称。孙坚攻入洛阳得到西汉高祖传下来的“传国玺”，其大小是“方圜四寸”，这明确记载于《三国志》卷四十六《孙坚传》裴松之注引《吴书》。所谓“方圜四寸”，即方形的圆周共计四寸，正好每边一寸。1981年江苏省扬州市邗江区出土的东汉初广陵王金玺，正方形边长二点三厘米，正是东汉初期的一寸。至于三国的私人印章，尺寸比官印还要小一点。2010年5月河南省孟津县出土的曹魏大将曹休私印，正方形边长就只有两厘米。

再欣赏一件敞口漆盘：上部口径十四厘米，底部口径六点八厘米，高度一点八厘米。值得注意的是盘底中央的彩绘：两名五六岁的儿童，将衣衫缠在腰间，各自手持木棍，正在比试武功的高低。右边那位向左跨步，双手举棍出击；左边那位一面向左撤步避让，一面举棍伺机还击，全都是像模像样的练家子。前面讲吕蒙时说过，孙吴的军队，与领兵将领有强烈的依附关系；家属也在驻地一起生活，儿孙是军队兵员的主要补充。这件漆盘的图景，应当就是朱然军营中将士后代真实生活的写照。三国时代，不仅武功从娃娃就开始抓起，而且就连“武艺”这个词汇，也最早出现在三国的史书中。陈寿评价曹操的儿子曹彰，“武艺壮猛，有将领之气”，这见于《三国志》卷十九《曹彰传》。刘备的养子刘封，“有武艺，气力过人”，这见于《三国志》卷四十《刘封传》。“袁敏有武艺”，这见于《三国志》卷十一《袁涣传》。就连女性，比如孙权的老妹，也是“才捷刚猛，侍婢百余人，皆亲执刀侍立”，这见于《三国志》卷三十七《法正传》。三国啊三国，真是一个充满尚武精神的时代啊！

最后欣赏漆尺。根据朱然家族墓地博物馆的陈列说明，是用木胎打底，再涂腻子油漆，长度为二十四厘米。三国的一尺，以往大多认为相当于二十三厘米，那是因为没有实物，只好书面折算出来的近似值。现在有了朱然本人给出的实物证据，准确数值从此可以确定为二十四厘米。没有实物，刘备七尺五寸的身高，只相当于一米七二，那很平常，完全不值得在史书中写上一笔；有了实物，刘备的身高一下子提高到了一米八零，在营养远不及当今的三国时代，着实是引人注目的大个儿了！

笔者最近一次到安徽省马鞍山市考察朱然家族墓地博物馆，是在2012年的10月，笔者同时还考察了该市的采石矶名胜区。采石矶又名牛渚矶，就是孙策攻取江东时的登陆渡口。俯瞰长江，波涛东去；回首三国，浮想联翩。想当年孙策挥兵数千在此渡江，打拼孙吴基业，才不过二十一虚岁，年轻得被人称为“孙郎”。为何会“自古英雄出少年”呢？主要原因之一，是古人尚武，特别是在三国时代，从娃娃就抓起，朱然墓中出土的漆盘彩绘就是明证。尚武，不仅能够强健体魄，更重要的是能够强健精神。精神和体魄都强健的下一代，就是少年英雄的后备军。难怪当时会出现名将辈出的闪亮图景，因为有充足的后备军啊！如果当今我们的中华民族，也拥有雄厚的少年英雄后备军，再嚣张的恶邻也不敢小觑我们，对不对？看来尚武还是不尚武，能不能从娃娃就开始抓尚武，可以算得上关乎民族兴衰的大事了。这正是：

尚武优良传统在，发扬光大待何时？

关于朱然就讲到这里。下面要讲孙吴主帅型名将的第五名，陆逊的儿子陆抗。

主帅型名将第五名——陆抗

他是全力支撑国家危难局面的栋梁，因为有他在，北面的强敌西晋不敢对孙吴动兵；因为他去世，几年后孙吴就被西晋大军灭亡；他四个儿子全都成器，老大和老二为国尽忠，牺牲在疆场，老三和老四则是西晋文坛的兄弟双星，留名于青史……

将门虎子

本节要说的这位名将，他父亲是孙吴中期的军界首脑，本人则继承父业，成为孙吴后期的杰出主帅；他是全力支撑国家危难局面的栋梁，在上游荆州镇守整整十五年；因为有他在，北面的强敌西晋不敢对孙吴动兵；因为他去世，几年后孙吴就被西晋大军灭亡；他四个儿子全都成器，老大和老二为国尽忠，牺牲在疆场，老三和老四则是西晋文坛的兄弟双星，留名青史。他，就是陆逊的儿子陆抗。陆抗究竟是怎么从高门公子哥，成长为三国名将的呢？他是靠吃父亲的老本，还是凭自身努力取得成功的呢？

陆抗字幼节，吴郡吴县（今江苏省苏州市）人氏，是陆逊的次子。因为大哥陆延早死，所以赤乌八年（245）其父陆逊去世的时候，刚刚才满二十岁的他，就成为家庭的顶梁柱，并且经受了一场突然的严峻考验。考验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

上一节讲过，陆逊是在孙权的有意打击之下，悲愤含冤而死在武昌（今湖北省鄂州市）的。陆逊死后，陆抗护送父亲的遗体，准备回下游江东的故乡吴县（今江苏省苏州市）一带安葬。途中经过京城建业（今江苏省南京市）时，他顾全大局，特地去向皇帝孙权谢恩。孙权刚刚逼死了他的父亲，他去向孙权谢什么恩呢？原来，陆逊死的时候，他手下长期追随的亲兵，还有五千人马。前面讲过，孙吴实行了一种特殊的军队制度，后世学者称为“领兵制”。领兵将领与他部下之间，具有强烈的依附关系：部下长期跟随将领，部下的妻室儿女家属长期随军驻防，子弟成年后也继续在这支军队当兵。为了暂时安抚这支长期依附陆逊的部队，防止出现动乱，孙权便任命陆抗为建武校尉，作为这支部队的首领。陆抗去谢恩，就是谢这个职务的恩。

但是陆抗一到京城，就被孙权下令软禁在规定的地方，要求在规定的时间内回答问题，而且不准与外界来往，等于是被双规了。他才二十岁，此前没有介入政治，也没有违法乱纪，为何会遭到如此对待呢？原因是孙权还想在他身上，继续清查他父亲陆逊的问题。于是，孙权又从皇宫中派出特使，拿出当初一个名叫杨竺的告密者告发陆逊的二十条罪状，一条又一条地追根究底，要陆抗如实回答。《三国志》卷五十八《陆抗传》记载是“送葬东还，诣都谢恩，孙权以杨竺所白二十事问抗，禁绝宾客，中使临诘”。

面对突如其来的严峻考验，如果碰上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早吓得尿裤子了。而陆抗的表现如何呢？两个字：淡定。他一条一条地回答，而且回答得比当初他父亲还冷静，还清晰，还更有说服力。孙权本来以为，当初在陆逊那里没有追问出什么罪过的问题，在陆抗这里，总会挖出一点纰漏或差错来，却没有想到竟然问出这样的结果。一点没有抓到小辫子的孙权，反应究竟如何呢？《陆抗传》上的描述，说是“权意渐解”，即孙权的心结逐渐消解了。其实，孙权恐怕还有相当大的尴尬，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第二年，也就是赤乌九年（246），陆抗晋升为立节中郎将。当时军官的名称，按等级的高低，大体分为将军、中郎将、校尉和都尉几大类。每一类的前面，又冠以不同的形容词。陆抗从建武校尉，变成立节中郎将，属于提升。所谓“立节”，即建立节操，从这一官职的命名看，孙权是有深意的，他希望陆抗建立节操，实际上就是要陆抗放下父亲被逼死的恩怨，继续效忠自己。在陆抗这一方面，他的家族是深深扎根在江东的土著，而且一直是名门大族，脱离不了江东。既然脱离不了江东，从整个家族和自己的发展前途考虑，除了继续为孙吴政权效力，没有其他的选择。因此，他带领手下兵马，前往新的江防要塞柴桑（今江西省九江市）驻守，以便将武昌的大营腾出来，交给新来的长官诸葛恪。而陆抗的节操究竟如何，从驻地交换的行动中就能清晰地展现出来。

新来的诸葛恪，是诸葛亮大哥诸葛瑾的长子，新生代将领中最受孙权青睐的风头人物。他人很聪慧，特别是玩脑筋急转弯，反应极快。《三国志》卷六十四《诸葛恪传》中记载，孙权大宴群臣，酒酣耳热之际，令人牵进一头驴，驴头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诸葛子瑜”四个字，众人一见，不禁大笑。原来，诸葛瑾字子瑜，他是长条脸，很像驴。好开玩笑的孙权，就拿忠厚的他来取乐。在座的诸葛恪，立刻拿笔上前，加上“之驴”二字，变成“诸葛子瑜之驴”了。众人莫不佩服，孙权马上把驴赏给诸葛恪。但是他又骄傲自满，当初陆逊就因此对他有看法。现今孙权提拔他为大将军，兼任荆州牧，接替陆逊镇守武昌。对于这位过去与父亲不和睦，现今又来占据父亲老地盘的同辈，陆抗会如何对待呢？

《三国志》卷五十八《陆抗传》记载，陆抗临走之前，下令将武昌大营的城池、营垒、围墙、房屋，全部修缮一新；营地周围的园林，包括桑树、果树等，全部保持完好不准砍伐；整个大营，如同全新建成的一般。但是，诸葛恪在柴桑留下的营地，却是一片脏乱差，到处破破烂烂。诸葛恪进驻武昌大营后，看到陆抗给自己留下的，与自己留给陆抗的截然不同，这位平常自视甚高的风头人物，史书说是“深以为惭”，也就是自感惭愧得很。

“细节决定成败”，这句话在诸葛恪和陆抗身上，得到了准确的验证。七年之后，做事依旧粗疏轻率的诸葛恪，被政敌杀死在皇宫的酒宴上。而做事更加细致踏实的陆抗，却在十年之后，开始镇守孙吴西部，逐渐成为支撑国家危难局面的栋梁。那么陆抗充分发挥国家栋梁作用的标志性事件是什么呢？

标志性事件，就是充分展示他军事才能的“西陵之战”。

要弄清楚“西陵之战”，先必须对陆抗当时的军事职务了解清楚。《三国志》卷五十八《陆抗传》记载：“孙皓即位，加镇军大将军，假节。拜抗都督信陵、西陵、夷道、乐乡、公安诸军事，治乐乡。”孙皓即位以后，陆抗升任镇军大将军，给予“假节”的威权。建衡二年（270），孙皓又任命陆抗担任都督信陵、西陵、夷道、乐乡、公安诸军事，把治所放在乐乡。你就会问了：陆抗既然升任了镇军大将军，为何又让他担任都督信陵等处的诸军事呢？原因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

原来，三国是古代军事制度的变革期，其中最重要而又与陆抗职务密切相关的变革有二：一是督将战区制的形成，二是高级将领身上，出现了军阶、职务、威权三者的明确区分。在此之前，如有军事行动，一般是临时选拔将领，征调军队；行动结束，将领交出军权，士兵各回原地。到了三国，战火长期不断，各国开始在地盘中，划出固定的战区，派遣常驻的部队，任命常驻的指挥官，以适应战争的需要。战区的指挥长官，相当于后世的军区司令，一般带有“督”或“都督”的字样，于是督将战区制诞生。陆抗担任的“都督信陵、西陵、夷道、乐乡、公安诸军事”，就是这五个军分区上面的总司令。至于每个军分区的司令，就称某某督，比如信陵督、西陵督。后来唐代的节度使、明清的总督，与此都有渊源关系。

督将战区制出现后，高级将领身上，就不再如以前只有军阶，而是有军阶、职务、威权三种不同的名号。陆抗的“镇军大将军”，是他的军阶，类似后世的军衔，决定他官阶高低，领多少工资。而“都督诸军事”是他的职务，决定他的具体职责范围，是指挥信陵等五个分战区的各路军队。至于“假节”，则是他拥有的威权，决定他有权自行诛杀违犯违反军法的将士，后世没有类似的名号。此处的“假”，意为给予；“节”是用竹与牦牛尾做成的节旄，是君主授权的特殊凭证。

陆抗所指挥的五个战区，是从三峡中段起，直到三峡东口以下的江陵，这一大段的长江防线。最西边的信陵县，在今湖北省秭归县东南的长江北岸，与蜀汉地盘接壤。西陵县，在今湖北省宜昌市西陵区，三峡东口的长江北岸。夷道县，即今湖北省宜都市，在长江南岸。乐乡，在今湖北省松滋市东北，荆州市荆州区西南的长江南岸。公安县，即今湖北省公安县，也在长江南岸。这么一大段长江防线，绵延将近千里，在西面的三峡方向，北面的襄阳方向，都面临着同一个强敌。这个强敌是谁？就是当时先后吞灭了蜀汉和曹魏的西晋王朝。

凤凰元年（272）八月，陆抗下属的西陵军分区指挥官，西陵督步阐，宣布投降西晋，据守西陵的坚固城池，等待对方的援助大军。九月，西晋王朝立即调派八万大军，在荆州战区总指挥官羊祜的统领下，从襄阳大举南下，接应步阐。孙吴政权，顿时面临严重危机。要知道危机为何严重，就必须对当地的军事地理有所了解。

陆抗所镇守的近千里长江防线，有两处军事重镇，即西陵和江陵这两个“陵”。西陵原名夷陵，正好位于三峡的东口，是通向西面益州的咽喉。江陵，即今湖北省荆州市荆州区，正当北上襄阳进入中原的大道。换句话说，当时西晋如果要摧毁孙吴，西路要从益州出三峡东下，中路要从襄阳南下，而抵抗这两路进攻的坚固据点，就分别是西陵和江陵，因此孙吴对此两处要塞，进行了长期的打造经营，就一点不奇怪了。

西路的要塞西陵已经被出卖占据，中路的要塞江陵又面临西晋八万大军的进攻，一旦陷落，西部门户洞开，对方乘胜东下，那就是当年曹操占领荆州后挥兵东下的重演，孙吴可谓是危如累卵。面临如此严峻局面，陆抗指挥三万人马应战，对内要收拾投敌叛国的步阐，对外要应付强大的敌军，他能够像向他父亲陆逊那样，创造以弱胜强的用兵神话吗？

这时，真正考验陆抗在用兵本领和胆量上，是否得到他父亲真传的，而且他首先就必须要做的功课，是一道看似简单得很的双选题：他这三万兵马的使用方向，是选择在江陵呢，还是在西陵呢？

一般人肯定会选江陵。因为江陵一直是上游荆州的政治中心，价值更重要；与陆抗总指挥部所在的乐乡，基本上是隔江相望，出兵更近便；如今又直接面临西晋的大军来犯，情况更紧急。陆抗的下属将领，就是这样选择的。

但是，陆抗的选择却与众不同。据《三国志》卷五十八《陆抗传》记载，他对众将官说：“江陵城固兵足，无所忧患。假令敌没江陵，必不能守，所损者小。如使西陵盘结，则南山群夷皆当扰动；则所忧虑，难可竟言也！吾宁弃江陵而赴西陵，况江陵牢固乎？”他认为江陵城池坚固兵力充足，抵抗敌人没有忧患。即便敌人暂时占领江陵，也会因为深入我方地盘而无法守住，损失不大。但是一旦西陵方面的敌对势力团聚起来，在它南面山区的少数族都会跟着发起动乱，那时忧虑就一言难尽了！所以宁可丢弃江陵而攻克西陵，更何况江陵还牢固无忧。总之，陆抗判断当前的要害是西陵的内乱，而非江陵的外患。他之所以敢于这样说，是因为他早就有预防的举措。

原来，当初陆抗看到江陵北面的地势平坦开阔，道路通畅方便，对西晋来犯的骑兵极为有利。为了加强防御，他指令江陵督张咸，在下游的水口附近修筑了一道大堤堰，阻断江陵西面从北向南流到长江的支流。于是，这条名叫沮漳水的河流下游，就变成了一个大湖泊，把北面襄阳通往江陵的道路全部淹没。敌人不要说进攻江陵城池，就连到达城池之下也办不到，江陵城就更保险了。

话说陆抗决心下定，争分夺秒指挥主力军团奔赴西陵。到了西陵城下，你猜他第一道命令是什么？立马发起战斗吗？非也！是立马投入劳动。他命令在西陵城池的外面，高筑墙，广积粮，再修一圈包围老城的新城墙，从而对内包围步阐，对外抗击西晋援军。他在现场严格监督，日夜催促，就好像西晋大军已经杀到眼面前一般。将士们觉得昼夜干活实在太苦，纷纷抱怨，说是东边才修了大堤堰，西边又来修城墙，我们不是工程兵部队，宁可拿武器向步阐进攻，也不愿拿工具上城墙做工。陆抗心想用事实来说服你们也好，就让抱怨最厉害的将领雷谭，领兵前去攻城，结果是无功而返。这下子，将士们没话说了，老老实实抓紧干活，终于将新城墙按时完工。

那边的羊祜统兵南下，快到当阳（今湖北省当阳市东）时，发现前面有人造大湖泊拦路，决心将计就计，利用湖泊来运送大批军粮。于是，他一面打造和征调船只，一面放出风声，说是将要破坏对方修建的堤堰，放水之后好通行步兵，以迷惑对方。得知消息的陆抗，又会怎么应对呢？

陆抗的反应，《三国志》卷五十八《陆抗传》有如下记载：“抗闻，使咸亟破之。诸将皆惑，屡谏不听。”他一得知消息，立马下令江陵督张咸，赶紧挖开堤堰放水。部下将领都很不理解，多次劝阻他也不听从。结果怎么样？等到羊祜把船只刚刚准备停当，湖泊已经水位下降，变成了沼泽和湿地，船只毫无用处不说，连步行也难以通过。八万人马中，只有将领杨肇手下不到一万人，勉强越过这片泥泞地区赶到了西陵。其余部队在后面好不容易来到江陵时，西陵那边的失败已成定局了。

原来，这一年的十二月间，杨肇兵力不足，又远来疲乏，对西陵发起的进攻没有足够冲击力。等候多时的陆抗，凭借新修成的坚固城墙，把飞箭和礌石，如暴雨一般发射下来，杨肇的人马不死即伤，迅速减员。坚持一个月之后，孤军无援的杨肇见势不妙，在晚上悄悄撤军。陆抗派出一支小部队跟踪追击，就杀得杨肇大败而逃。羊祜得知消息，随即传令全军从江陵撤退，以免被对方压迫到沼泽和湿地的绝路当中。

这时的陆抗开始回过头来，全力对付老城里面的步阐。此前他就曾在西陵镇守，老城的防御体系均由他亲自打造完成。凭借对敌情的极为熟悉，对方又因失去外援而军心溃散，老城很快就被全力强攻的陆抗拿下。步阐的家族与其他领头反叛的骨干将领，被依法斩首。其余几万将士和民众，由陆抗上奏请求不搞株连大开杀戒之后，全部从宽赦免。大获全胜的陆抗，在下属面前依旧如以往一般谦虚和蔼，所以史书上说是深得将士们的拥护和欢心。

步阐所困守的城池，相传在今湖北省宜昌市的葛洲坝一带，现今尚有夯土城墙一段，称为步阐城或步阐垒，供游人观赏并发思古之幽情。

西陵大战，是三国最后一场以弱胜强的特大型战役。与曹操的官渡之战，周瑜的赤壁之战，刘备的汉中之战，陆逊的猇亭之战和石亭之战，组成了以弱胜强特大型战役的经典系列。至于陆抗的用兵特色，可谓深得其父陆逊的真传。真传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前面《陆逊篇》讲过，陆逊的看家本领，是两个能够和充分：一是能够在动手之前，充分做到深思远虑；二是能够在作战之中，充分利用地理条件。《孙子·地形篇》说：“夫地形者，兵之助也。知此而用战者必胜，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对比陆抗，一是能够在动手之前，充分做到深思熟虑，在主攻目标究竟是西陵还是江陵的选择中，排除众议，做出眼光独到的明智判断。二是能够在作战之前，充分利用地理条件，做出可靠的应对预案。总之，他正好继承和发扬了父亲的看家本领。显然，他绝非只会败坏家业家风的纨绔公子哥，而是能够光大门楣，为豪门子弟树立好榜样的将门虎子。含冤而死的陆逊，也应该含笑于九泉了。

西陵之战，使得孙吴躲过了被强敌吞灭的危机。当时的晋武帝，已经起心消灭孙吴，而羊祜就是实施这一计划的领头主将。但是，此战大败后，朝廷舆论大哗，迫使晋武帝给予羊祜降职处分，吞灭孙吴的打算也被迫暂时搁置下来。因此，后来东晋的大臣何充，才有“陆抗存则吴存，抗亡则吴亡”深沉慨叹，并且被记载于《晋书》卷七十七《何充传》中。

但是，两年之后，这根国家的栋梁终于倒了。凤凰三年（274）秋天，陆抗因病去世，终年仅四十九岁。五年后的十一月，做了充分准备的西晋，出动六路二十多万大军进攻孙吴。其中，大将王濬统领的益州水军，东下三峡，声势最大，行动最快。第二年的三月十五日，王濬水军抵达建业的石头城下，孙吴举手投降，延续了八十六年的孙氏政权（从孙策攻取江东起）宣告灭亡，三国历史至此正式结束。用唐朝刘禹锡的著名诗句来形容，就是“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了。

陆抗的长子陆晏、次子陆景，在对抗王濬水军的战斗中捐躯阵亡。四子陆机字士衡，五子陆云字士龙，却在西晋文坛大放光芒，特别是陆机，不仅作品丰富多彩，而且文学理论也有独特建树。唐代官方修撰《晋书》的时候，唐太宗专门为他写了一篇评论，放在《陆机传》的后面，推崇他“文藻宏丽，独步当时；言论慷慨，冠乎终古”，评价相当之高。

陆家三代，祖父陆逊，父亲陆抗，都是孙吴主帅级的名将；孙子陆机、陆云兄弟，则是西晋的文豪。三代人都留美名于青史，堪称人才辈出，文武交辉，在三国名将中堪称独一无二。陆逊是主帅型名将的季军，陆抗则可评为周瑜、吕蒙、陆逊、朱然之后的第五名。但如以继承父业的成功程度而论，陆抗堪称孙吴名将的第一名。

将陆逊与诸葛瑾两家进行对比，会有令人深思的发现：就第一代而言，官做到孙吴大将军的诸葛瑾，成就同陆逊大体相当，可谓两家不相上下。到了第二代，诸葛恪当上太傅，是少帝孙亮的指导老师兼首席辅佐大臣，此时的成就，还要高过陆抗；但是，诸葛恪很快就被政敌谋杀，家族子孙被剿灭，而陆抗却上升为支撑国家的栋梁。到了第三代，诸葛家早已灰飞烟灭，陆家却青史留名。为何陆家能够三代交辉，而诸葛家连第二代都没有得到善终呢？问题，就出在第二代的身上。因为第二代，处在承上启下的关键性位置：他们如果足够优秀，就能不仅把上一辈的成就发扬光大，还能把下一辈也培养成器；他们如果不优秀，不要说培养下一辈，连他们自身的一切都可能毁在手里。陆家的第二代陆抗，在逆境中受到锻炼而成功；诸葛家的第二代诸葛恪，在顺境中受到腐蚀而毁灭。俗话常说“富不过三代”，看来富不过三代的原因，正是在于第二代的成长环境，实在是过分优越了。这正是：

非凡二代能光大，三代交辉赞陆家。

孙吴的名将就讲到这里。下面要开始讲蜀汉的名将。

蜀国名将篇

主帅型名将第一名——诸葛亮

诸葛亮最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何会在襄阳的隆中等待了十二个年头之久？为何会被刘备深深打动而为之出山效劳？他出山后的第一个官职，又怎么会是颠覆传统印象的总税务官呢？

一　卧龙出山

三国多名将，正说也精彩。

本节开始讲蜀汉的名将。首先登台的这一位，他的正式官职，是朝廷的行政首脑丞相，性质原本属于文臣；但是他又掌控了全国的军权，指挥千军万马南征北伐，实际上也是全军的总司令。他，就是大名鼎鼎的诸葛亮。诸葛亮是政治家，也是军事家。今天我们是把他作为特殊的名将来介绍，所以着重在他的军事业绩。那么从人性的角度去观察，诸葛亮最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何在襄阳的隆中等待了十二个年头？为何会被刘备深深打动而为之出山效劳？他出山后的第一个官职，又怎么会是颠覆传统印象的总税务官呢？

诸葛亮字孔明，东汉琅邪郡阳都县人氏。阳都县，在今山东省沂南县，现今还有古城遗址留存。诸葛家族，本是官宦世家。他名字中的“亮”，是指光亮。而“孔明”的孔，有人说成是孔洞的孔，这是望文生义的误说，准确的含义，应当是非常，性质是副词；“孔明”者，非常之鲜明也。名和字两者配合，就是这道光亮将会非常之鲜明。可见家庭对他是寄予了厚望的，盼望他将来成为光彩照人的杰出人才。

据《三国志》卷三十五《诸葛亮传》的记载，他父亲诸葛珪死得早，留下儿子三人。大哥诸葛瑾，后来避乱江东，成为孙权手下的大臣。诸葛亮和小弟诸葛均，幼年时由叔父诸葛玄抚养。诸葛玄出任江南豫章郡（治所在今江西省南昌市）太守，带着两个侄儿去赴任，从此诸葛亮就离开故乡。后来，诸葛玄下了岗，生活困难，而北方老家又是一片战乱，只好带上侄儿到荆州的襄阳（在今湖北省襄阳市），投奔在此当军政长官的老朋友刘表。不久，诸葛玄也不幸去世。诸葛亮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在襄阳城西二十里一处名叫隆中的地方，开始了半耕半读的独立生活，即《诸葛亮传》中所谓的“躬耕陇亩”。山清水秀的隆中，当时属于南阳郡的邓县管辖，现今已经成为著名的三国历史名胜古迹。

诸葛亮在襄阳停留的时间，是从东汉建安元年（196）前后，到建安十二年（207），前后十二个年头；从年龄上说，是从十六岁的少年，到二十七岁的青年。那么他在这里成长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从外表上说，他就很特殊。《诸葛亮传》说是“身长八尺，容貌甚伟，时人异焉”。当时一尺，相当于现今二十四厘米，八尺就是一米九六，身材高大，容貌雄伟，当时的人都认为他非同凡响。蜀汉名将赵云的身材，史书记载也是身长八尺，两人一文一武，都以忠诚正直著称，无论身材和品格，都是你高我也高。

从风度上说，他也很特殊。他空闲时最喜欢抱膝而坐，对着那绿水青山，放歌一曲《梁父吟》。《梁父吟》又名《梁甫吟》，这首古代乐曲，传说是孔子的弟子曾子，在泰山下耕作时所作，正好出自诸葛亮的老家齐鲁一带，堪称熟悉的乡音。每当他放歌《梁父吟》时，胸中豪情奔涌，大有乘长风破万里浪的意味。

从读书上说，他也很特殊。特殊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当时他与徐庶、石韬、孟建在一起游学，那三位好友读书，“务于精熟，而亮独观其大略”，这见于《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魏略》。徐庶三人努力把儒家经典读熟读精，那是在走东汉儒生应试教育的老路。什么是东汉应试教育的老路？前面讲吕蒙时我们有过详细介绍。东汉从地方推荐出来的人才，以孝廉为主体，到京城集中之后还要进行考试，题目选自儒家经典。如果对儒家经典读得不精不熟，就会考不及格，当不成官。诸葛亮读书，不走这条老路，采用完全不同的新方法，就是“观其大略”。所谓“观其大略”，不是随便乱翻草草了事，而是在阅读时吸收对自己真正有用的精华，而非面面俱到，纠缠在繁琐的细节上。

诸葛亮之所以采用新方法，除了他个人的明智选择之外，还与当地的文化大环境密切相关。当时南面的荆州，不仅社会相对安定，战乱较少，而且在首府襄阳，还聚集了一大批来自全国各地的学术文化精英。他们在军政长官刘表的大力支持之下，推进学术文化建设，形成了后世所谓的“荆州学派”。这个学派，提倡简明扼要的新学风，反对东汉以来繁琐零碎的老学风，成为当时战乱年代的一道亮丽的文化风景。不难看出，诸葛亮“观其大略”的读书方法，正好与荆州学派简明扼要的新学风相吻合。那么这是偶然吗？回答是，非也。

其实，诸葛亮之所以能在襄阳停留长达十二年之久，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里相对安定的社会秩序，特别是这里独特清新的文化环境。从史书的记载来看，他与荆州学派的领军人物司马徽、庞德公，都有非常密切的关系。庞德公的儿子庞山民，妻子就是诸葛亮最小的姐姐，所以庞德公是他的姻伯。而司马徽比庞德公年轻十岁，两人的关系亲如兄弟。后来向刘备大力推荐诸葛亮的，不仅有一同游学的学友徐庶，更有这位老前辈名流司马徽。由此可见，他的读书新方法，是在充分吸收荆州学派的丰富营养之后形成的。

从志向上说，他就更特殊了。其实他读书方法上的特殊，就缘于志向的特殊。他曾经多次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这二位是什么人呢？管仲是春秋时期的大政治家，辅佐齐桓公完成了霸主之业。而乐毅则是战国时期燕国的名将，率军攻破齐国七十多座城池。管仲“文治”了不起，却不会用兵；乐毅“武功”了不起，却不善治国。诸葛亮认为自己兼有二者之长，一个顶俩，文武全才，可见他的志向，就是后世所说的“出将入相”了。

最后从择偶上说，他也特殊得很有趣。《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襄阳记》记载，孔明到了结婚成家的年龄，此时唯一的长辈叔父诸葛玄已经死去，所以就由他自己来物色对象。消息传开，襄阳当地的一位名士，名叫黄承彦，生性爽快开朗，就来对他说：“闻君择妇，身有丑女，黄头黑色，而才堪相配。”听说孔明君正在选择妻室，本人有一个丑女儿，头发有点黄，皮肤有点黑，但是才能却配得上您呀。黄老先生真是爽快开朗，主动来提亲不说，还如实介绍女儿情况，谦称“丑女”。其实，黄小姐不过是头发有点黄，皮肤有点黑而已。放在现今，头发的黄，皮肤的黑，那都是时尚流行色，不黄也要染黄，不黑也要晒黑。真让孔明动心的是她的才能，她父亲敢说配得上自己，可见此女才能非凡。其实，长期居住在此的孔明先生，应当对黄小姐的情况早有耳闻。他也爽快开朗，马上同意。黄老先生立刻将女儿送到隆中，于是孔明先生就很快结婚了。翁婿俩人的故事，很快在当地传开，乡亲们常常开玩笑说：“莫作孔明择妇，正得阿承丑女。”莫要学孔明选媳妇儿啊，只得到阿承的丑女儿啊！孔明与乡亲们的亲近关系，由此可见一斑。

总而言之，诸葛亮在隆中时，无论是外在还是内在，都显得出类拔萃。难怪庞德公、司马徽两位老前辈，会给他两个字的高度评价：“卧龙”。“卧龙”者，还没有施展抱负的顶尖级英才也。

既然诸葛亮是顶尖级英才，照理说应该尽早登上政治舞台，施展抱负才是。为何他在二十七岁之前，一直都在隆中躬耕，没有出山进入仕途呢？原因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

答案很简单——他在等人，等待那个符合自己条件的“意中人”。

隆中东面二十里外的襄阳，就有荆州的土皇帝刘表。诸葛亮当初跟随叔父诸葛玄来投靠刘表，与刘表早有关系。如果他想到刘表手下去当官，那是易如反掌。但是他没有去，因为刘表不是他的“意中人”。

襄阳北面两三百里路之外，就是曹操的地盘。曹操正缺人手，所以公开下达招募贤才的政令。如果他想到曹操手下当官，那也不是难事。但是，他也没去，因为曹操也不是他的“意中人”。

你会问了：诸葛亮的“意中人”，到底应当具备什么样的条件呢？

天下之事若要成功，主观努力和客观机遇，二者不可或缺。古往今来多少英才志士，胸怀大志却最终一事无成者，非不努力也，是不逢机遇也。想他诸葛孔明，自比管仲、乐毅，文武全才。如果要充分施展抱负，必须碰上这样一位老板：一是此人本身，就是一位雄才大略的英杰，不仅胸怀大志，而且气度开阔，能够赏识和重用人才；二是此人身边，人才还非常紧缺，没有可以与自己比肩抗衡的人物。必须两项条件同时具备，才能给诸葛亮提供充分施展文韬武略盖世才华的空间。他不选刘表，就是因为刘表只具备条件二而缺乏条件一。他不选曹操，是因为曹操具备条件一而缺乏条件二。他曾经对想回北方家乡发展的好朋友孟建说过：“中国饶士大夫，遨游何必故乡邪！”北方中原地区的人才很多，要想充分施展抱负自由翱翔，何必一定要回北方故乡呀。

显然，他的条件不多，却非常之苛刻，要找到“意中人”相当困难。不过他抱定宗旨，宁缺毋滥，宁可找不到，也不勉强将就。实在找不到怎么办呢？那就像他在《出师表》中说的那样：苟且在乱世中保全性命，而不去为地方割据者服务好了。可见“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这两句话，就是他为自己确定的最后底线。

笔者曾经在多次流连于古隆中风景区，眺望这片秀丽幽静的山林，最后领悟到，襄阳这个地方，其实还有一个吸引诸葛亮的特殊因素：这是一个可进可退，两者兼备的绝好处所。从可进上说，此处的水陆两路四通八达，往来的英雄人物极多，容易得到时局变化的消息，也容易等到符合自己条件的“意中人”。从可退上说，就算等不到“意中人”，在这片风景如画的隆中山林中隐居终身，也是他完全能够接受的人生选择。因此，对于喜欢孔明先生的人来说，如果没有去过隆中这片钟灵毓秀的地方，是很难体会到他那种能伸能屈的心灵境界的。

好在老天爷眷顾他，让他找到了自己的“意中人”。“意中人”是谁呢？就是正在刘表那里吃救济资助的刘备。

建安六年（201），刘备面临曹操的沉重打击，从中原逃到南方的荆州襄阳，去投靠有宗亲关系的刘表，从此便开始了长达七年的寄人篱下的蹉跎岁月。在荆州，刘备曾因碌碌无为而悔恨，也曾因虚度年华而羞耻。但是，他终归是一位英雄，能够认真反省，总结教训。他发觉自己始终缺乏一个能够充分提供思想策略的得力谋臣，是极大的缺陷。因此，当下的第一要务，就是要寻找一位杰出的智囊人物，作为自己的得力辅佐。于是他就努力在荆襄一带访求贤才智士。传诵千古的故事“三顾草庐”，就这样发生了。

刘备三顾隆中礼聘诸葛亮，具体经过后世已经熟知，不必多说。在此特别值得探讨者，是诸葛亮为何就完全认同了刘备，从而决定出山，为之奉献出自己的一生。

玄机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原因在于，刘备完全具备诸葛亮“意中人”的两个条件。刘备本人，不仅胸怀大志，而且气度开阔，连曹操都称赞他是当今的英雄，第一项条件就具备了。刘备身边，确实人才紧缺，没有可以与诸葛亮比肩抗衡的杰出人物，第二项条件也具备了。细数当时的群雄，真正具备这两项条件者，除了刘备，还真是找不出第二位。刘备大名鼎鼎，在荆州又停留多年，就住在二十里外隆中的诸葛亮，对刘备这位英雄的情况岂会完全不知？说不定早已经对他有所期许了。

但是，更深层的原因，还在于他被刘备的诚心诚意深深打动。你看《三国志·诸葛亮传》中他的《出师表》怎么说：“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微臣本是一介平民，在南阳郡的隆中亲自耕种田地；而先帝没有嫌弃微臣的身份卑贱，多次劳动大驾屈尊来看我，还一连来了三次，向我咨询当时的政治大事；微臣深受感动和激励，于是同意为先帝效犬马之劳。在这段话中，他亲自陈述的被打动原因，总共有两点。但是很可惜，后世大多只注意到了其中的第二点，也就是刘备前往隆中的次数，多达三次，即所谓的“三顾”，却把他首先强调的第一点原因忽略了。

真正从人性的角度去观察，最能打动孔明内心的，还在于第一点原因，也就是两人之间的差距悬殊上。差距，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浓缩在“先帝不以臣卑鄙”的“卑鄙”两个字上。这里的卑鄙，不是指品德的恶劣，准确含义是地位的卑下低贱。那么具体说来，两人的差距有多悬殊呢？

先说年龄，这时诸葛亮虚岁才二十七，刘备虚岁四十七，相差整整二十岁，孔明是名副其实的晚辈。

再说地位，诸葛亮纯属一介草民，是在襄阳西郊耕种田地的农村青年；而刘备拥有东汉朝廷正式授予的左将军官衔，属于高级军职，大体相当于现今的少将。刘备还当过州一级的行政长官，也就是豫州牧，相当于省部级。随从的关羽，当过偏将军，大体相当于中校；张飞，当过中郎将，相当于少校。

最后还有资历，孔明完全没有从政的工作经验，而刘备已经在官场打拼二十多年了。

如果两人在年龄、地位和资历上大体相当，“三顾草庐”就不会令孔明产生非同寻常的感动作用。只有当受访者的年龄、地位和资历都大大低于来访者时，登门三次才会产生心潮澎湃的动人效果。请问，一个正部级的少将，带着一个中校和一个少校，一连三次去拜访一个毫无工作经验的草根农村青年，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够做到呢？

事实上，从诸葛亮的行文来看，最先强调的就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两句，也就是两者间悬殊的差距；在这之后，才简短提到来访的次数“三顾”。可见他本人心中最受打动的原因，首先还在于刘备没有计较年龄、地位和资历的差距，其次才是来访次数的频繁。因为两者的悬殊差距，属于内在的质量；而拜访的次数，只是外在的数量。内在的质量是主要因素，外在的数量是次要因素。后世说到诸葛亮的被打动，大都只把眼光聚焦在次要因素的数量上，很少注意到主要因素的质量。为何不注意质量？因为质量浓缩在“先帝不以臣卑鄙”的“卑鄙”两个字当中，而卑鄙这个词汇，现今的含义又发生了巨大变化，变成了品德上的负面评价，于是就把人们的眼睛遮挡住了。今天在这里，算是从人性观察的角度来颠覆一番从而正本清源。

笔者曾经不止一次心生奇想：要是诸葛亮穿越到今天，前往各个职场去求职找工作，会是什么情况呢？很可能都是这样的问答：有学位证书吗？没有；有工作经验吗？没有；有可以拼的爹和妈吗？也没有。哈哈，你是“三无”人员呀，那你请回吧。能够具有刘备那种眼光、判断和勇气的招聘老板，恐怕很难找到。

建安十二年（207），二十七岁的诸葛亮正式出山，从此为刘备奉献一生。那么他出山之后，最早在军事上又做出了哪些突出的业绩呢？他出山后的第一个官职，又怎么会是与传统印象大相径庭的总税务官呢？

诸葛亮最早在军事方面做出的突出业绩，可以从战略和战术两方面去观察。

从战略上说，是他还没有跨出隆中的家门时，就已经为刘备今后以武力开创蜀汉基业，做出了完整的军事设计，这就是《三国志》卷三十五《诸葛亮传》中，他“隆中对策”的核心部分：“若跨有荆、益，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第一步是设法占领南方的荆州和益州，第二步是兵分两路，以钳形攻势进攻北方的中原。在刘备面前，这是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清晰的战略设计。从此，这一战略设计，就成为后来刘备军事行动的指导方针。完全可以说，在军事战略上，诸葛亮是刘备的总设计师。

再从战术上说，诸葛亮出山之后的突出业绩，究竟是什么呢？演义小说中，说他一出山就指挥军队作战，如何用兵如神，那其实都虚构。他出山之后的第一件业绩，是出任总税务官，从而为刘备解决了军费筹措的大问题。赤壁之战刚刚结束，诸葛亮就以军师中郎将的身份，负责对零陵、桂阳、长沙三个郡征收赋税，从而充实军事后勤储备。这就是《三国志·诸葛亮传》中所说的“以亮为军师中郎将，使督零陵、桂阳、长沙三郡，调其赋税，以充军实”。这军师中郎将，是诸葛亮第一次正式担任的官职，也是刘备最早为他特别设置的职位。官名中的“军师”两个字，把他定性为军队的指导老师；而中郎将，则是当时军官的一种类别。把军队的指导老师都派出来征收赋税，说明了什么？说明开辟军队的财政来源，是当时刘备亟待解决的大问题。赤壁之战获胜之后，刘备占领了荆州南面的四个郡，不仅有了根据地，根据地还很大。根据地很大，开支也就很大。开支怎么解决？只有向当地老百姓收税。这税怎么收？收多少？出了问题怎么处理？不仅要把该收的税统统收上来，还要避免引起民众的暴力抗税，这中间就大有学问了。既然学问深沉，那只有劳烦你这位指导老师出马，才能办得妥当。再说刘备也有借此考察他实际工作能力的意思。诸葛亮也不含糊，他把自己的税务总局，设置在这三个郡的交界地临烝县（今湖南省衡阳市），来了一个现场办公，现场督促进度，现场解决问题，顺顺当当就完成了任务。

不仅当好了总设计师，而且当好了总税务官；既能务虚，又能务实。这就是刚刚出山亮相的诸葛亮。每次读到他的传记，笔者都会心生感慨。此前没有任何工作经验的诸葛亮，怎么会一出山就表现出非凡的实际工作能力来呢？答案恐怕还是在他的读书方法上。如上所说，他读书的特点是取其精华。而他认同的精华，看来并非是那些零零碎碎的知识片段，而是前人在处理各类社会事务上的有效方法和成功经验。专心把前人的方法和经验学到手，认真转化成自己的能力和本领，这就是他的秘诀所在。同时也证明：如果只知道读死书，死读书，最后读成一个只有死知识而没有活能量的迂腐书生，完全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这正是：

多年修炼真才干，务实务虚看卧龙。

要想知道诸葛亮北伐中原的军事生涯，请看下集。

二　北伐悲歌

诸葛亮在军事舞台上最重要的表演，当然要数北伐中原的系列性战役。章武三年（223）四月，刘备去世，四十三岁的诸葛亮接受刘备的临终嘱托，以丞相身份，全面掌管蜀汉的军政大权。此后的十一年间，他先是在后方，动用全国力量，进行充分的前期备战；然后奔赴汉中前线，亲自担任统帅，演奏出实战时期的攻防三部曲，直到五十四岁病死在前线为止。那么他在后方的备战时期，做了哪些充分的准备？接下来在前线的攻防三部曲，具体的进程和特点如何？对他军事上的用兵才能，又有什么样的评价？最后从人性的角度来看，他的北伐行为，准确的心理动机又应当如何定位呢？

先说第一个问题，诸葛亮为了北伐曹魏，做了哪些前期的准备。

在诸葛亮受命托孤之前，蜀汉全军的实际统帅是刘备，而诸葛亮在军事上的作用，主要是保障全军的后勤供应。他的工作很出色，《三国志》卷三十五《诸葛亮传》的档案记载是“足食足兵”。粮食充足，兵员充足，是个很称职的后勤部长。正是因为长期搞后勤，深知后勤的重要性，所以当他为北伐进行准备时，最核心的部分，就是从后勤准备工作开始，而基本的项目，是如下两大方面。

首先是在全国范围内，实施“务农殖谷，闭关息民”的政策，大力发展农业，广泛种植粮食，大量储蓄军粮。这见于《三国志》卷三十二《后主传》。

第二项重大行动，在两年之后开始，这就是平定南中。所谓南中，是当时益州南部五个郡的统称。这片地域相当广大，包括现今四川省的南部，以及贵州、云南两省的全部，当时大部分都是汉族和少数民族混同居住的山区。刘备去世之后，南中四个最大的郡，也就是越嶲郡、牂柯郡、益州郡和永昌郡，先后出现武装动乱。这四个郡的汉族大姓首领，包括七擒孟获故事中的孟获，以及少数民族首领，与孙吴遥相配合，共同对抗蜀汉政权。由于刘备刚刚去世，诸葛亮没有立即采取行动。两年之后的建兴三年（225）春三月，诸葛亮亲自率领大军，开始平定南中，用他后来《出师表》中话来说，就是“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他渡过当时叫做泸水的金沙江，深入到不毛之地，一直到达现今云南省昆明市的滇池一带，基本平定了叛乱势力之后，当年的十二月回到成都。

平定南中，通常称为诸葛亮的南征。那么诸葛亮为何要南征？除了表面容易看得出来的理由，也就是稳定后方的维稳需要之外，还有没有深层次的玄机呢？回答是有，而且大大的有。玄机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

这场南征，实质上是为后来北伐而做出的重大军事准备，应当视为北伐战争的一部分。从这个角度来观察，玄机起码有三点。

其一，它是一场实战性质的大练兵。要想北伐，蜀汉军队必须具备强劲的山地行军作战能力。为什么？因为要进攻曹魏，必须翻越分界线秦岭。而秦岭山脉不仅海拔高，最高超过三千米，而且纵深长，最短的穿越路线也有五百里左右。山路崎岖险峻，还要与对方激烈战斗，没有强劲的山地行军作战能力，可是说是毫无胜算。把军队拉到南中的云贵高原山地上，一面行军，一面作战，正是最好的实战能力训练。

其二，它是一场精锐兵员的大征调。蜀汉的军队数量，大约是人口的十分之一，即十万左右。而曹魏的军队和人口，都在蜀汉的四倍以上，而且拥有最强大的骑兵军团。因此，蜀汉要进攻曹魏，一是必须增加军队的总数，二是必须增加精锐的兵力。而当时的南中，正是蕴藏精兵的地区。当地一个叫做“青羌”的民族，历来以能征善战而闻名，与巴郡一带的板楯蛮，并称益州的两大精兵。此番平定南中之后，上万家的青羌，被迁移到成都一带，改编为五个部分，称为“五部青羌”。这支劲旅在山地作战时，行动快速无比，故而有“飞军”的美名。后来曹魏的名将张郃，就是死在这支飞军手里，下面还要说到。

其三，它是一场战略物资的大开发。大规模战争，必须有战略物资的强大支持。而南中恰好又是盛产军用物资的地区。据《三国志》和《华阳国志》记载，诸葛亮平定南中之后，将大批军用物资源源不断调往朝廷，主要有黄金、白银、朱砂、生漆、皮革，还有耕牛和战马。黄金和白银，直接用于军费；朱砂、生漆、皮革，用来制造药品、兵器、铠甲；耕牛用于运输，战马更是蜀汉军队的急需。

总之，诸葛亮平定南中要达到的深层次目的，就是《三国志》卷三十五《诸葛亮传》上明明白白记载的八个字：“军资所出，国以富饶。”大批军用物资不断调运出来，国家在备战上达到充足富饶的程度。

建兴五年（227）三月，诸葛亮统领大军离开成都北上，前往汉中。持续四年的后方备战时期，到此结束；长达七年的前线实战时期，从此正式开始。诸葛亮在汉中前线的七年实战，是由攻防三部曲组成：1.谨慎初战乐章；2.反复调整乐章；3.冒险一搏乐章。至于三部曲的主旋律，分别是昂扬、努力和悲壮。

那么第一乐章具体进程如何？又有什么样的特色和看点呢？

谨慎初战乐章，主旋律是昂扬。只有一场战役，即北伐的初战。建兴六年（228）的春天，诸葛亮派遣赵云、邓芝两员将领，在东边的褒斜道虚张声势迷惑对方。而自己则指挥主力军团，突然进攻曹魏西边的祁山，一时间，对方受到极大的震动。但是，担任先锋官的马谡，因为实战经验缺乏，在街亭高山上建立营寨时，没有考虑到水源供给问题，被曹魏大将张郃击败，造成战局逆转。诸葛亮被迫撤退，回到大本营汉中。这就是战役的大体经过。

谨慎对待开局的初战，乃兵家基本的用兵之道。诸葛亮的谨慎，突出表现在初战主攻方向的选择上。那么他为何要把主攻方向选在祁山呢？

要想弄清楚诸葛亮的意图，必须对军事地理有所了解。当时蜀汉与曹魏的边界，主要是在秦岭的中段一线。边界以北，是曹魏的关中地区；边界以南，是蜀汉的汉中地区。东西走向的秦岭中段，绵延好几百里；而穿越南北的山谷道路，从东到西，依次有四条：子午道、骆谷道、褒斜道和陈仓故道。注意褒斜道的斜，其读音与“爷”字相同。前三条道路都非常狭窄、崎岖、艰险，只有后一条陈仓故道相对平缓，但是偏向西边，绕道较远。当初刘邦从汉中出来与项羽争夺天下，为了保险，走的就是陈仓故道。但是比起刘邦来，诸葛亮更加谨慎，以上四条道路都没有选，而是选了祁山，其中玄机在哪里呢？

祁山，在今甘肃省礼县东北的祁山乡，现今还有古代营垒等遗存，是当地的名胜古迹。诸葛亮把初战方向选在祁山，玄机之一，是祁山还在陈仓故道的西边，距离曹魏关中的军事重镇长安，直线距离至少有七百里。这样，就可以避开对方的重兵抵抗，具有避实就虚的好处。玄机之二，是这个方向的道路，比前面四条都更为平缓，有利于大量后勤物资的运输。玄机之三，是这条道路的大部分，都在武都郡的范围内。这武都郡虽然在曹魏的控制之下，但是人心并不拥护曹魏。后面讲马超时将会说到，武都是氐族的聚居地，十三年前因为支持马超，遭到曹操的残酷镇压，氐族首领窦茂的上万人马，全部被血腥屠杀。所以蜀汉军队在这里通行，安全不是问题。但是，更重要的玄机之四，还在于祁山是通往陇西地区的孔道，而诸葛亮的战略意图，就是想首先攻占陇西，然后以居高临下之势，进一步向东攻占关中平原，这样就比较容易得手了。

总之，诸葛亮选点祁山，是他对初战极为谨慎和重视的表现，从战略上说并无失策之处。他初战失利的原因，是在战术上选择先锋官不够谨慎，用了一个只懂书本理论而无实战经验的马谡。换句话说，他把谨慎初战彻底贯彻到了战略上，却在次要的战术上疏忽了。战术问题有时也会决定成败，他的教训很是深刻。

初战遭到挫败，诸葛亮当然要吸取教训，改弦更张，于是北伐就转入反复调整的第二乐章，主旋律是努力。这一乐章的表演又是如何进行的呢？

调整，主要从主攻方向着手。第二阶段前后经历了四个年头，主攻方向也调整了两次。

第一次调整，是在初战结束当年的冬天。诸葛亮统领大军，从上面所说的陈仓故道，经过散关，对陈仓发起进攻。当时的陈仓县城，在今陕西省宝鸡市东郊，是曹魏关中平原西端的军事要塞，位于祁山以东直线距离四百里左右。可见此番诸葛亮已经将主攻方向，调整到东面的关中平原，只是方位偏西而已。但是很可惜，镇守陈仓的守将，是曹魏的沙场老将郝昭，事先就将陈仓城池修建得极其坚固。诸葛亮的数万大军兵临城下，只得发动艰苦的攻坚战。各种冷兵器时代进攻城池的手段，包括架设云梯，开挖地道，填平护城河等等，全部用上去，也未能得手。二十多天后，眼看军粮不多，对方的救援大军又将到达，诸葛亮只得下令撤退。这一次不成功的调整，证明了一点：关中平原是敌军的中心地区，军事防御设施相当完善，易守而难攻。因此，就有了再次的调整。

第二次调整，是在三年之后的建兴九年（231）。这年二月，诸葛亮把主攻方向，重新调整回到西边的祁山。虽然是在走回头的老路，但是他也作了新的努力，可以叫做旧瓶装了新酒。新的努力，就是专门针对祁山的道路，设计制造出来一种特殊运输工具，叫做木牛。著名的木牛和流马，究竟是什么样的物件，笔者有专文进行研讨，此处不细说。木牛，顾名思义，就是使用木材制作的特殊车辆，载重量像牛那么大，特别适合祁山这种相对平缓的山路。但是很可惜，这一次调整也没有取得预想的效果。为何没有能成功？关键的原因，在于对方的主帅，已经换了人。就在这一年的三月，曹魏关中战区的主帅曹真，死了。受命前来接替的这一位是谁呢？就是老谋深算的司马懿。司马懿采取的方针，可以叫做缩头乌龟战略。他拒不出动主力军团冒险决战，而是与对方比谁的军粮供应更充足。双方对峙到六月间，诸葛亮的军粮耗尽，被迫退军。虽然撤退时，王平率领的青羌飞军，射杀了对方的大将张郃，但是从总体态势来看，重新回归祁山的调整，依然没有取得预期的成功。

眼看已经年过半百，岁月的危机感，迫使诸葛亮将主攻方向又改回到关中平原，而且选择了比陈仓故道的路程更短，与关中的中心城市长安距离也更近的褒斜道，从而进入了冒险一搏的最后乐章。

最后乐章历时三年，只有一次战役，主旋律是悲壮。但是为了这场人生中的最后乐章，诸葛亮整整准备了两年。第一年，是在汉中休整军队，训练军队，同时开展农业生产，储备军粮。同时专门针对褒斜道的大量栈道路段，设计制造出来一种新的快速运输工具，叫做流马。第二年，是修缮褒斜道的道路，沿途建立仓库，然后大规模运输军粮到前方。

建兴十二年（234）仲春二月，诸葛亮统领大军，从褒斜道杀到关中平原。他在褒斜道北口的一处平坦高地上，建立起大本营。这处高地，就是武功水旁边著名的五丈原，在今陕西省岐山县的南边。对方的主帅司马懿，也出动大军，背靠渭河建立营寨，在北面与之对峙。司马懿依然采取比拼粮食多少的乌龟战略，拒不出兵决战。诸葛亮也做好长期打算，分出一部分兵力，就近开展大规模屯田，准备来一个自给自足。可惜因为精力和体力的过度透支，严重损害了他的健康，最终在寿命上没有比过司马懿。当年八月，他就死在五丈原的大本营中，终年五十四岁。由他演奏的冒险一搏最后乐章，到此戛然而止，宣告了他北伐战争攻防三部曲的正式结束。

诸葛亮去世了，对他在北伐当中的用兵才能，应当如何看待和评价？从人性的角度来看，他的北伐行为，准确的心理动机又该如何定位呢？

整个北伐过程中，诸葛亮亲自率领主力，发动攻击四次，两次出兵祁山，一次出兵陈仓，一次出兵褒斜道；另外派遣将领陈式、魏延，率领非主力进攻各一次。总共出兵六次，只有两次出兵祁山，后世所说的“六出祁山”，是不合实际的虚构。诸葛亮的北伐，虽然在政治上未能实现他宏伟的目标，即《出师表》所说的“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但是，这并不能抹杀他在用兵上的杰出才能。他的才能主要有两个闪光亮点。

其一，是他在军队治理上，具有非凡的综合能力。治理军队是一个系统性工程，包括军队的组建、训练、管理、指挥等多个方面。在他的严格治理之下，蜀汉军队呈现出来的面貌，《三国志》卷三十五《诸葛亮传》有客观的记载：“戎阵整齐，赏罚肃而号令明。”军容整齐，赏罚严格，号令分明。就连他的对手，曹魏的主帅司马懿，视察了蜀汉军队主动撤退而留下的营垒阵地之后，也不禁赞叹说：“天下奇才也！”

其二，是他在军工技术上，具有非凡的创新能力。武器制造，是他关注的重点之一。他主持改进的一种强力弓弩，铁制的利箭八寸长，相当于现今的二十厘米左右，但是一次就能同时发射十支箭，具有很大的杀伤力，故而取名叫“元戎”。元戎本来是古代一种大型战车，现今用在强弩上，表明这是弓弩中的老大。为了适应不同的道路状况，他又主持制造出两种新型的运输工具木牛、流马。木牛载重量大，专门用在祁山相对平缓的山路；流马行进速度快，专门用在以悬空栈道为主的褒斜道。

以上两方面，诸葛亮都撰写了多种军事著作。在三国时期，他军事著作的数量和质量，可以与曹操相媲美。其中一些篇章流传到现今，使我们能够从中清晰地看到他在军事上倾注的心血。而他在以上两方面的努力，根本目的是要从质量上增强军队的作战能力。蜀汉军队的数量，比曹魏少得多。为了抵消数量上的弱势，只有提高质量一条路。从实际效果来看，他的目的基本上达到了。他的主力军团，多次杀入曹魏的地盘，迫使对方拒不出兵决战，基本上与强大的对手打成了平局。根据客观的战果，进行公正的评价，诸葛亮还是应当评为蜀汉的臣僚当中，用兵才能最为出色的第一统帅，主帅型名将的冠军。

那么他未能在军事上实现其宏伟的政治目标，根本原因在哪里呢？

在笔者看来，关键在于天、地、人三大基本因素，对他的全面性制约。天是天时，即现今所说的政治形势。要想消灭一个敌对政权，儒家经典《左传》有四个字的经验总结，叫做“取乱侮亡”。对方的政局出现混乱时，就能拿下它；政局走向灭亡时，就能压垮它。可见政治形势如何，是能否消灭对方的重要条件。然而诸葛亮北伐的七年间，是魏明帝在位的前期。魏明帝牢固控制权力，曹魏政局相对稳定，能够充分调动国家资源来应对蜀汉的进攻，可见天时的条件并不具备。

地是地利。诸葛亮在地利上不仅不占优势，反而处于劣势。发动北伐，必须穿越分界线秦岭山脉。三国之间，有三条相对稳定的分界线，即秦岭山脉、三峡一带和长江沿线。据我多次实地考察，穿越难度最大的，就是秦岭山脉，不仅海拔高，而且纵深长，所以诗仙李白才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深沉慨叹。当初曹操为何会把汉中比作“鸡肋”，从而主动放弃呢？正是因为实战经验告诉他：秦岭山脉，是用兵打仗的沉重包袱，主动甩掉才是明智之举。在整个北伐中，后勤军粮的运输，始终是诸葛亮的最大难题，就是因为占不到地利啊！

人，是指人力资源。据史书提供的数据，三国的人口总数大约八百万。其中，蜀汉将近一百万，最少；孙吴二百三十万，中等；曹魏将近四百五十万，最多。蜀汉的人口，只有曹魏的四分之一还不到。人力资源少，当然军队数量就少。三国的军队，大体都是人口的十分之一。也就是说，蜀汉所能动员的最大兵力，不过十万人；而曹魏则是四十五万人。

以上三大基本因素摆出来，情况就很清楚了：你的人口和军队数量最少，却要穿越最为艰难的边界，前去攻打政治形势相对稳定，国家实力在你四倍以上的强劲对手。在这种情况下，要想实现既定的政治目标，难度就太大了。事实上，能够基本打成平局，已经是军事上了不起的战功。从这个角度来说，诸葛亮也是胜利者。

你会问了，三国时期在人力上以弱胜强的大战役，不是很多吗？为何在诸葛亮这里就不能实现呢？不错，三国时期以弱胜强的大战役的确不少。但是，仔细分析这些战例就会发现：其中取胜的弱势一方，总是在其他两方面中的某一方面占有优势，要么是天时，比如曹操对付袁绍的官渡之战；要么是地利，比如周瑜对付曹操的赤壁之战。在天、地、人三者都显著不利的情况下，以弱胜强的成功率就几乎为零了。

诸葛亮北伐，整体上当然是国家行为。但是，从人性的角度来看，他这位主帅的心理动机，又应当如何准确定位呢？

以往有一种非常流行的说法，是八个字：“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意思是诸葛亮明知天、地、人三大基本因素都对自己一方非常不利，依然坚持要出兵北伐，这种徒劳无益的举动，不过是要报答刘备的知遇之恩而已。对此笔者并不赞同，要做一点点颠覆。

以上天、地、人三大基本要素对他的全面制约，是我们后人梳理总结出来的，属于名副其实的事后诸葛亮。客观而论，当时的他，对第二项的不占地利，第三项的短缺人力，都是充分了解的。但是，他对第一项的天时，也就是对方曹魏真实的政治形势，并不充分了解。为什么？因为据《三国志》卷三十三《后主传》记载，刘备一死，诸葛亮就宣布“闭关”政策，彻底关闭北方与曹魏接壤的边界。秦岭山脉本来就有重重的自然阻隔，再加上人为的严格封闭，所以信息来源就完全断线了。而北伐的初战刚刚发动时，又大大震动了曹魏，以至于关陇地区的南安、天水、安定三个郡，大片地区公开宣布脱离曹魏，响应诸葛亮。开局的形势竟然如此有利，就好像是他二十一年前“隆中对策”中，“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的预想情景，真的在眼前出现了。在这种情况下，当初老祖宗汉高祖刘邦，打出汉中而攻占关中，最后成功消灭项羽的光辉榜样，就开始激励他，鼓舞他，不断给他以成功的希望。事实上，在整个北伐的三部曲中，他一直都在努力，主动发起进攻，主旋律不是完全绝望的颓废消沉，而是顽强努力的拼搏进取。因此，说他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并不完全恰当；更为准确的定位总结，应当是这十个字：“以为有可为，而努力为之。”

说到刘邦的成功，主要原因之一，是他的机遇好，出兵的时候正巧碰上合适的天时：项羽远在东边激战，无法顾及西边的关中，相当于政治形势混乱的情形。世间上的事，特别是大事，如果要想成功，主观的努力和客观的机遇，两者不可或缺。主观努力，属于自己可以控制的范围，而客观机遇则带有很大的偶然性，可遇而不可求。诸葛亮没有能够碰上这么好的机遇，老天爷又没有赐予他较长的寿命，所以只能以令人惋惜的方式离开了历史舞台。但是，他对我们的启示依然深刻：第一，如果不做任何主观的努力，即便客观机遇来临，也绝不会得到任何的成功，只能留下长久的悔恨；第二，时刻做好了主观努力，一旦客观机遇来临，成功就在眼前；第三，付出了主观努力，即便没有碰上客观机遇，事业未能成功，也不会悔恨终身，因为只要想想他诸葛亮的人生，就会心中释然。这正是：

出师未捷身先死，却对今人启迪多。

要想知道诸葛亮种种有趣的谜团，请看下节。

三　孔明之谜

诸葛亮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故事多，谜团也多。其中一些至今还不断引起争论的谜团，就涉及三国时期历史文化的诸多方面。在这一节中，笔者选择与他的用兵才能密切相关的五个有趣谜团，与大家共同探讨真相，对过去的流行说法作一点颠覆挑战。一是著名八阵图是不是他的独创发明？二是八阵图的具体军事功能究竟是什么？三是这样的军事功能又怎样来具体实现？四是陈寿对他做出“应变将略，非其所长”的评价，以及后人由此而产生的对诸葛亮军事才能的种种质疑，究竟准不准确？五是从人性的角度看，陈寿又为何会做出这样的负面评价呢？

在正式破解五个谜团之前，先来说一个有趣的问题，热热身，也就是诸葛亮家族的姓氏来源。讲诸葛亮，总得弄清楚他们家族的姓氏来源吧，所以笔者先来说一段《百家姓》的故事。

曾经有人说，孔明先生肯定姓孔，这当然是在说笑话。但是，要是说诸葛亮他们家，原本并不姓诸葛，估计你也会以为笔者在开玩笑。但是，这绝对不是玩笑，而是确凿的事实。

他们诸葛亮家族的姓氏来源，《三国志》卷五十二《诸葛瑾传》裴松之的注，引用了两种说法。一种出自《吴书》，原文如下：“其先葛氏，本琅邪诸县人。后徙阳都，阳都先有姓葛者；时人谓之诸葛，因以为氏。”说他们家族的祖先，原本是葛氏家族，居住在徐州琅邪郡的诸县。后来迁居到西南面的阳都县，而阳都县此前已经有了姓葛的人家；为了区分，就把从诸县迁来的葛家，叫做诸葛家了。诸县，在今山东诸城市，而阳都县，则在山东沂南县。

另一种出自《风俗通义》，原文如下：“葛婴为陈涉将军，有功而诛。孝文帝追录，封其孙诸县侯，因并氏焉。”说是秦朝末年，陈胜、吴广起义，陈胜又名陈涉，他的手下有个将军叫做葛婴，立下战功却被诛杀了。西汉文帝时，追封葛婴的孙子为诸县侯，从此就把侯爵所在地诸县的诸，加在姓氏的前面，从而显示家族的光荣，葛氏就变成诸葛氏了。

两种说法，都说他们家的先世，原本姓葛。之所以变成了诸葛，是因为与诸县的“诸”发生了结合。至于“诸”字的来源，前一种说是因为家族的原居地在诸县，另一种说是因为祖先的封爵地在诸县。哪一种更可信呢？回答是后一种。一是因为叙述的过程更加具体清晰。二是因为记载的书籍《风俗通义》，其问世的时间要早于前一种的《吴书》很多，更加接近事情发生的时间。三是《风俗通义》的作者，是东汉晚期的应劭。据《后汉书》卷四十八《应劭传》记载，他出自文化世家，本人是社会名流，知识面很广，这部书又专门记载他所在时代的风俗文化，包括百家姓的来源，而他还在靠近诸县和阳都县的泰山郡，当过郡太守，对这两个县的家族来源更加熟悉。综合考虑以上因素，我的票就投给它了。

那么他们家族原来姓的葛氏，又从何而来呢？唐代专门记载姓氏来源的《元和姓纂》，其中卷十有记载：“葛天氏之胤，子孙氏焉。夏时葛伯，嬴姓国也，亦为葛氏。”说是葛氏的来源也有二：一是远古帝王葛天氏的后裔，二是夏代诸侯国中，葛国君主葛伯的后代。相比之下，哪一种更可信呢？回答依然是后一种。因为所谓的葛天氏，是传说中远古时期的帝王，老祖宗。这位老祖宗有多老呢？我们常说三皇五帝，三皇之首是伏羲氏。而这位葛天氏，据说资格比伏羲氏还要老，年头实在太久远，相比之下这可信度就差了。

先秦时期，姓是标明血缘的符号，氏是标明身份的符号，两者并不是一回事。据大名鼎鼎的学者顾炎武考证，周代贵族的规矩，女子称姓，男子称氏，姓是用来“别婚姻”，氏是用来“明贵贱”。由于姓是标明血缘的符号，所以用来“别婚姻”，也就是在婚姻中辨别血缘关系，避免近亲通婚，对后代产生不良后果。常见的姓，比如姬，虞姬的姬；姜，孟姜女的姜；姒，褒姒的姒；嬴，秦始皇嬴政的嬴。姬、姜、姒、嬴，这些字都带有“女”字的偏旁，实际上是母系社会的痕迹。姓既然是标明血缘的符号，血缘不能变更，所以姓也不能变更。那么氏又起什么作用呢？氏是标明身份的符号，所以用来“明贵贱”，也就是显示社会地位的高低。由于社会地位不可能一直不变，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所以氏就可以不断变更改版。秦汉以后，姓与氏混为一谈，姓氏既用来区别婚姻，同时又可以变更。诸葛亮的先世，将葛氏改为诸葛氏，就是这种文化背景下的产物。正是因为他们家族原本姓葛，所以史书记载，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就被蜀汉的老百姓尊称为“葛侯”，意思是葛家的侯爷。

东汉末年，社会动乱，改变姓氏之事出现很多，以致曹魏的隐士管宁，要特此撰写《氏姓论》来加以批评。这也是当时风俗文化的有趣现象。

弄清楚他们家族姓氏的来源后，现在正式破解上面五个谜团。

诸葛亮训练军队，不仅抓得紧，而且抓得很有特色，最著名的，要数《三国志》卷三十五《诸葛亮传》记载他“推演兵法，作八阵图”。后世把八阵图说成是能够飞沙走石困死敌人的神奇魔幻阵法，那是小说的夸张，并非历史真实。探索八阵图的谜团，应当遵守三条准则，一是必须以确凿的史料为依据，不搞荒诞；二是必须符合当时的科技水平，不搞魔幻；三是必须具有军事上的实用价值，不搞虚架子。现在就遵循这样的原则来进行探讨。

先说第一个谜团，八阵图是不是孔明的独创发明？回答既是“不是”，也是“是”。为什么说“不是”呢？因为“八阵”这个词汇和阵形，在诸葛亮之前就已经有了。《三国志》卷一《武帝纪》裴松之注引王沈写的《魏书》记载：“汉承秦制，十月都试，车驾幸长水南门，会五营士，为八阵进退，名曰‘乘之’。”说是西汉沿袭秦朝的制度，每年十月举行大阅兵，皇帝亲临京城长安的长水南门，会合京城禁卫军五个大营的兵马，组成八阵，前进后退做表演，阅兵表演的正式名称叫做“乘之”。东汉班固写的《燕然山铭》，歌颂朝廷讨伐北匈奴的战功，也有“勒以八阵，莅以威神”的文句，意思是运用八阵部署军队，展示出神奇的威风。可见在诸葛亮之前的两汉，“八阵”的词汇就已经存在，而且还是西汉皇帝每年首都大阅兵的正式阵形。因此，单就“八阵”这个词汇和阵形而论，独创的发明权显然不属于诸葛亮。这就有点颠覆传说中印象的意思了。

那么我为何又要说“是”呢？因为“八阵”这个词汇和阵形，虽然不是诸葛亮的独创发明，但他本人的“八阵图”，又不是对老祖宗玩意儿的原样照搬，而是进行了“推演”，即推广和演变，有了自己独到的创新，变成了全新的孔明版。创新在哪里？第一点，他的新版八阵，配上了直观易懂的图形，更加适合军队实战的演练。那时候当兵的文化程度低，如果没有图形，只有说明文字，演练起来就很困难。于是，老版的八阵，就变成了新版的八阵图，相当于“图说八阵”，虽然只增加一个“图”字，效果就大不相同了。第二点，他的新版，完全是为蜀汉军队实战需要而专门设计，具有突出的实战性和针对性，而老版八阵则只是用来举行首都大阅兵，从而博得皇帝老倌龙心大悦的花招子、虚架子。而这一点，就和下一个要探讨的谜团直接有关系了。

第二个谜团，八阵图的具体军事功能究竟是什么？《三国志》和同时代的其他史书，对此都没有明确的记载，所以只能在时间稍后一点的史书中去寻找线索。记载北朝历史的《魏书》卷五十四《高闾传》记载，北魏孝文帝的时候，北方的柔然族骑兵，经常侵扰边塞，形成严重威胁。大臣高闾建议，专门组建一支军队，采用诸葛亮的八阵图战法，使他们能够在在开阔的北方草原上，抵御柔然民族铁骑兵团的强劲冲击。他明确说：“采诸葛亮八阵之法，为平地御寇之方。”北魏孝文帝，在诸葛亮之后不过二百多年。据《隋书》中的《经籍志》记载，诸葛亮写的兵书，其完整版本到南朝的梁代都还存在。而北魏孝文帝，在位时间还在梁代之前，所以北魏的人完全能够读到诸葛亮的完整兵书，也才能采用他的八阵图来训练军队。按照高闾所说，八阵图的具体军事功能，是在开阔平原作战时，防御敌军骑兵的强劲冲击，而这一点，正好与诸葛亮紧迫的实际需要完全吻合。因为崎岖险阻的秦岭山间小路，大批马匹很难通过，所以蜀汉军队的主力兵团，只能以步兵而不是骑兵来组成。而一旦从秦岭进入关中，就是非常适合骑兵驰骋的开阔平原，所以曹魏方面拥有强大的骑兵。可见防御骑兵冲击，使得蜀汉的主力兵种步兵，具有对抗和攻破骑兵的能力，确实就是八阵图的具体军事功能，第二个谜团也就有了答案。

既然八阵图的军事功能，是要解决步兵如何有效防御骑兵强劲冲击的难题。那么它又通过怎样的装备和方法，来实现这样的军事功能呢？答案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

答案，就在稍晚一点的西晋初期。《晋书》卷五十七《马隆传》记载，西晋王朝的名将马隆，在晋武帝时出征凉州，打通河西走廊，他就是因为使用了八阵图，才取得了辉煌的战果。史书记载当时战况说：“隆依八阵图，作偏箱车；地广则鹿角车营，且战且前，弓矢所及，应弦而倒。”意思是马隆依照诸葛亮的八阵图，专门制造了一种叫做偏箱车的特殊车辆，在广阔的平原之上，与鹿角配合使用，一面作战，一面向前推进，凡是弓箭能够射到的地方，敌军的骑兵都纷纷应声倒下。

这段史文的描绘，生动而细致。据笔者考证，马隆出征凉州，是在西晋武帝的咸宁五年，即公元279年，这时蜀汉灭亡才十六年，就连南方的孙吴政权，也都还存在。因此，西晋官方，很容易从蜀汉的投降人士，比如写《三国志》的陈寿手中，直接获得诸葛亮八阵图的第一手正宗版本。因此，这段记载，是研究八阵图最可靠也最重要的史料，非常值得重视。其关键内容有两点。

第一点，运用八阵图，必须专门配备一种叫做“偏箱车”的特殊车辆。常见的运输车辆，左右两侧直立的箱板是对称形状的。所谓“偏箱”，顾名思义，就是某一侧的箱板，尺寸和形状比较特殊；而八阵图的防御功能，就是由这一侧特殊的偏箱来实现。如果采用坚硬的木材来制作偏箱，同时加大其高度和厚度，那么这一侧的箱板，就具备了应急防御的功能。若干辆这样的车，统一在某一侧，比如左侧，加装防御性的箱板，再按下面的方法来使用，就可以形成连续性的防御设施，从而成为步兵抗御铁骑兵团冲击的有效屏障。

第二点，在广阔的原野上，要形成所谓的“鹿角车营”。既然是车营，即车辆的阵营，肯定就不止一辆车。换言之，偏箱车是要抱团来使用的。怎么抱团法呢？就是把所有车辆同一侧的偏箱朝向外面，彼此相连，形成环状的营阵；车辆之间的间隙，则用“鹿角”来填充。所谓鹿角，是当时常用的军事术语，即带有尖锐端头的树丫枝，形状如同鹿角，专门用来设置防御性障碍。鹿角车营形成后，藏在车营中间的步兵将士，就能有效避免遭受对方铁骑兵团的直接冲击，而且可以凭借掩护，向外施射弓箭，远距离杀伤来敌。用大白话来形容，这就是用偏箱车围成的临时性碉堡。从“弓矢所及，应弦而倒”这两句话来看，这种阵势的实战效果，那是相当之好。

八阵图为何以“八”来命名呢？根据以上史料，也能做出合理的推测。载运军用物资的车队，行进时是前后相连的长蛇队形。一旦遭遇敌军骑兵冲击，短时间内，要将营阵布置得很大，是不可能的，只能布置成一个个小型的环状营阵。而小型环状营阵中，营阵之内又要具有一定的空间，以便将士们隐蔽和活动者，最合理的就是由八辆偏箱车组成的正方形，每边三辆车，中间的空地，正好作为自身隐蔽和活动的空间。就好比现今我们玩的魔方，一个面有九个小方块，抽掉中间那一块，作为活动空间，其余八块，就是八阵图的模型。如果平时的训练，就以八辆车为一组，固定编队；每一组当中，各车的顺序和位置又固定下来，彼此形成默契；出征时一旦遇到敌情，马上就能构成一座座小型防御碉堡。众多这样的小型营阵，又可彼此呼应，形成战斗的大整体。以步兵为主力的蜀汉军队，使用这样的阵法，来对抗以骑兵为主的曹魏军队，堪称是最有效、最经济和机动性最强的战术。为何有效？因为足以防止骑兵冲击，还能大量歼灭骑兵；为何经济？因为偏箱车既能运输物资，又能抵御冲击，一车二用；为何机动？因为车辆本身就是机动性工具，随时可以转移到任何需要布阵的地方。

其实说到底，诸葛亮八阵图的根本作用，就是在当时的条件之下，把以步兵为主的蜀汉军队，打造成一支非常原生态的装甲兵部队；每八辆偏箱车，就是一辆机动性很强的装甲车；若干组装甲车，就组成了攻防兼备的装甲兵团。这实际上就是后世装甲兵团的老祖宗，只不过诸葛亮八阵图型号的装甲车，是用坚硬的木材制造，驱动的力量是人力再加牛马力量而已。

据《三国志》卷一《武帝纪》记载，曹操在潼关之战对付马超的时候，曾经使用运输车辆，排成两列平行的屏障，叫做“甬道”，让军队在甬道的中间推进，有效抵御了马超关陇骑兵的强劲冲击。诸葛亮八阵图，与曹操的甬道有异曲同工之妙，这就是第三个谜团的答案。

现在讲第四个谜团，陈寿的《三国志》卷三十五《诸葛亮传》，对孔明先生的用兵才能有负面性评价。那么他的评价准不准确呢？

在这篇传记末尾，陈寿充分肯定孔明的治国功勋后，又对其用兵才能评价说：“然连年动众，未能成功，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短短十九字，引来后世争论纷纷，有许多人还由此得出诸葛亮长于治国短于用兵的结论。那么陈寿的这一评价准确吗？

笔者认为颇有疑问。

理由之一，是不符合事实。首先，优秀的统兵主帅，必须具备多方面的能力，比如组建训练军队，培养任命将领，制定战役计划，改进武器装备，保障后勤供应，观察天文气象，利用地形地理，等等；而所谓“应变将略”，就是面临军情的突然性变化，迅速采取应对措施的能力，不过是用兵才能的一个组成部分而已，如果以此来否定诸葛亮的全部用兵才能，明显是以偏概全了。即使退一步说，诸葛亮确实在“应变将略”上有所不足的话，他在其他方面，比如以隆中对策设计总体战略、以八阵图训练士兵、以木牛流马保障后勤，等等，都表现出他作为三国顶级名将的全面素质。其次，单就“应变将略，非其所长”而论，也并不符合历史事实。“应变将略”的要点有二：一是先要有“突变”；二是后要有“应对”。请看他在北伐中的表现如何：

第一次，他亲自北伐，在马谡前锋溃败的紧急关头，他采用迅速收兵撤退来应对，保全了蜀军的主力精锐，以利此后再战。

第二次，他亲自北伐，强攻陈仓不利，撤退途中受到魏将王双的骑兵追击，他采用布阵待敌来应对，结果斩杀王双。

第三次，派遣将领陈式，率领非主力攻取武都、阴平二郡，魏将郭淮赴援，他采用亲自挥兵阻击来应对，郭淮退走，从而成功攻占二郡。这一临机应变的有效战法，现今军队依然在运用，叫做“围城打援”。

第四次，他亲自北伐，撤军途中，魏军大将张郃率军追击，他又采用设置埋伏来应对，结果射杀张郃，震慑敌军。

最后一次，他亲自北伐，不幸病危，他又在临死前吩咐采用分兵掩护、镇定撤退来应对，有效保全了蜀军的兵力。

纵观以上五次出兵，他都能在军情发生突然变化时，迅速采取有效措施来应对。可见陈寿说他完全没有“应变将略”，并不符合事实。

理由之二，是不符合他老对手司马懿的评价。诸葛亮病危撤军之后，司马懿亲临现场视察了蜀军留下的营垒，由衷发出“天下奇才也”的赞叹，这明确记载于《三国志》卷三十五《诸葛亮传》。一个军事上的“天下奇才”，偏偏又缺乏“应变将略”，岂非自相矛盾？事实上，就连陈寿自己说这两句评价的时候，用的也是不完全肯定的揣测语气：“大概应对变化的将领谋略，不是他的长处吧？”他自己也预留了令人想象的空间。

既然这种负面评价，既不符合事实，也不符合老对手司马懿发自内心的真实看法，连陈寿自己的语气也有所犹豫，那么陈寿又为何会做出这样的评价呢？

以往有一种说法，见于唐代人撰写的《晋书》卷八十一《陈寿传》。说陈寿此举，是为了发泄私愤，因为陈寿的父亲曾经是马谡的下属，马谡在街亭失利被诸葛亮处死，陈寿的父亲也受到连累被处以髡刑，即剃光头发做苦工，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又轻视陈寿，云云。这种说法，既与事实不合，也没有触及深层的玄机。而玄机，就在诸葛亮的冤家对头司马懿身上。

诸葛亮在前线北伐的七年中，最后四年一直采取积极进攻，希望与对方的主帅司马懿一决雌雄。而从司马懿这边来看，二十多年军事生涯，恰好就是这四年，最为黯淡无光。在这之前，他曾经全歼孟达的叛军于上庸；在这之后，他远征辽东公孙渊，攻灭淮南王凌，那都是料敌如神，战功辉煌。唯独中间这四年，第一战就因自己指挥失误，造成名将张郃战死沙场；此后又一直采取缩头乌龟战略，据《三国志》卷三十五《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记载，即使对方送来妇女的衣饰加以嘲笑，他也不出兵决战，连下属将领都敢当面说他“畏蜀如虎”。在这种强烈的对比之下，对诸葛亮用兵才能的任何赞扬，都等于是对司马懿用兵才能的贬低。而陈寿的《三国志》，撰写在西晋武帝时期，西晋武帝司马炎是谁？就是司马懿的孙儿呀。于是，如何评价诸葛亮的用兵才能，就成为陈寿最难下笔的地方，稍不注意，就有可能摊上大事儿。从人性的角度去观察，他做出这样的负面评价，虽然并不准确，但却可以理解。

更为麻烦的是，最先评价诸葛亮用兵缺乏应变才能的始作俑者，不是陈寿，而是司马懿本人。《晋书》卷一《宣帝纪》记载，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屯兵五丈原，一再向司马懿挑战。曹魏朝廷关注战况的发展，司马懿的三弟司马孚，就写信询问军情。司马懿在回信中说：“亮志大而不见机，多谋而少决，好兵而无权，破之必矣。”诸葛亮志向大而不能预见机会，多谋略而少决断，好用兵而没有权变，攻破他是必然的了。司马懿的评价，明显带有安抚朝廷君臣的政治考虑，所以与诸葛亮死后，他发出的“天下奇才也”这一句自然流露迥然不同。但是，其中“好兵而无权”这一句，特别值得注意：喜好用兵而没有权变，这不正好同陈寿的“应变将略，非其所长”含义完全相同吗？他的三弟司马孚，此时担任的是什么职务呢？据《晋书》卷三十七《司马孚传》记载，他当时是曹魏的度支尚书，负责全国军政经费的安排，特别是前方军费的筹措，是朝廷军机重臣之一。可见他向司马懿询问战局，既有自己职权范围内的必要性，更有代表朝廷了解军情的急迫意向。司马懿当然清楚老弟的用意，所以要对战局做出极为乐观的回复。由于有这样的政治背景，司马懿的复信，就不再是兄弟之间的私密交流，而是肯定会在朝廷上公开宣布的前方战报。这段文字之所以能够写入《晋书》，就是明显的证据。

这样一来，从人性的角度来看，陈寿对诸葛亮的负面评语，特别是缺乏应变才能的负面评语，就更是非做不可了。首先，司马懿是与诸葛亮亲自鏖战了四年之久的当事人，又有二十多年的丰富用兵经验，他的评价具有很高的权威性，你陈寿能不采纳吸取吗？更要命的是，此时的司马懿，早已被西晋武帝司马炎追尊为高祖宣皇帝，在皇家宗庙居中的神位上庄严供奉了。所以司马懿的评语，更上升到高祖宣皇帝，开金口发玉言钦定的政治高度，不仅具有权威性，更具有神圣性。在西晋王朝担任国史编撰官的陈寿，对如此高度敏感的文献资料，有胆量不尊重吗？除了将其老老实实写进诸葛亮的传记，他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负面的评价正式写进去，人身安全有了保证之后，陈寿也在尽可能的范围内，做出一些弥补。一是把司马懿由衷的正面赞叹“天下奇才也”，放在前面的传记正文中；二是在评价诸葛亮的行政才能时，尽量完美一点；三是把负面评价，弄成语气不完全肯定的揣测性语气。了解了以上复杂的政治背景，再来观察陈寿这些弥补性措施，他当时的心理活动，真可谓跃然纸上也。

以上，就是整个事情玄机的所在，也是第五个谜团的颠覆性答案。

当今的三国迷很多，迷上三国，所以爱看有关的三国的书。但是，读书人应当对书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就是书上说的，并不一定就是真实可信的。孟子早就说过：“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他老先生的话，表达方式稍微过激了一点，眼光却很敏锐。比如上面说到的八阵图，《三国演义》第八十四回中，将其写成诸葛亮在夔门用乱石布下的阵势：“反复八门，按遁甲——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每日每时，变化无端，可比十万精兵。”吴将陆逊误入此阵后，“方欲出阵，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遮天盖地，无路可出”。这本来是小说家的虚构夸张描写，但是笔者在当地的多次考察中，看到有很多朋友信以为真，并且还在长江边的沙滩上，长期摆弄石头，企图复原神奇魔幻的八阵图，结果是徒然浪费时间和精力。不仅对于小说，就是对于史书，其中的内容也应当张开慧眼去鉴别，以免被假象蒙蔽了，上面陈寿对诸葛亮的评价就是如此。这正是：

负面论评谁作俑，玄机何在请君听。

关于诸葛亮就讲到这里。下面要讲蜀汉战将型名将的第一名关羽。

战将型名将第一名——关羽

他在三国名将中知名度最高，形象的演变塑造也最大，从将领变身为帝王，从凡人抬升到神佛，因此成为三国名将中，在人世间拥有神庙最多的一位。历史上真实记载的关羽是什么样子？作为真实的名将，他又有哪些成功和失败呢？

一　历史关公

本节登场亮相的这一位，他与刘备情同手足，能在万军之中轻取敌将的性命。他在三国名将中知名度最高，形象的演变塑造也最大，从将领变身为帝王，从凡人被抬升到神佛，成为三国名将中，在人世间拥有神庙最多的一位。他，就是蜀汉五虎上将之首关羽。关羽在历史上真实记载中的形象，属于他的真身，可以称为“历史关公”；在文化上演变塑造的形象，属于他的化身，可以称为“文化关公”。要了解关羽，必须先从他的真身说起。那么历史上真实记载的关羽是什么样子？作为真实的名将，他又有哪些成功和失败呢？

关羽的家庭出身，民间传说很多。但是真正确凿可信的记载，还是《三国志》卷三十六《关羽传》：“关羽字云长，本字长生。河东解人也。亡命奔涿郡。”这段记载很短，但是信息很丰富：首先，古人的名和字，在含义上总有某种联系。古代传说，长生不老的神仙，长了羽毛能够自由飞翔。所以羽毛的“羽”，和“长生”有关联。后来大概觉得“长生”二字太直白，没有文采，又改成“云长”，即辽阔的云海。长了羽毛的神仙飞翔云海，充满诗意啊！其次，史书没有记载他的先世。当时非常重视先辈的出身，当过一官半职，总要记上一笔。根本不提，证明他是出生于草根平民家庭。第三，他不仅出身平民，而且还摊上了大事儿，年纪轻轻，被迫从河东郡的老家解县（今山西省运城市西南，解音同谢），向东翻越太行山，远远逃亡到涿郡。

在涿郡，关羽碰到了改变他一生的人，就是涿郡涿县（今河北省涿州市）的刘备。刘备是西汉景帝的后裔，但是到他这一辈，家道早已破落。眼看政局衰败社会动荡，他决心拉起队伍来闯天下。于是，年龄小一点的关羽，还有涿郡本地人张飞，就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三国志》卷三十六《关羽传》说他与二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后来《三国演义》中的桃园结义故事，史书上没有根据，属于文学的虚构。其实在当时，不同姓的平辈男性，只要友谊深厚，都能以兄弟相称，并不需要焚香结拜的仪式。比如前面讲到的孙策、周瑜，吕蒙、鲁肃，都是这样。又比如，关羽曾经叫曹魏的大将徐晃为“大兄”，也就是大哥，这见于《三国志》卷三十六《关羽传》裴松之注引《蜀记》。吕布也曾经叫刘备为老弟，“名备为弟”，这见于《三国志》卷七《吕布传》裴松之注引《英雄记》。鲁肃与吕蒙，则互相称“大弟”“大兄”，这见于《三国志》卷五十四《吕蒙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到了现今，范围就更加宽泛，连不认识的人都能叫哥叫姐，大衣哥呀，草帽姐呀，真的就像孔子曾经说的那样，“四海之内皆兄弟”了。

关羽在刘备手下领兵作战，从东汉中平元年（184）参加平定黄巾开始，到建安二十四年（219）被杀为止，三十五年间，明确记录在史书上的辉煌战功，主要有两件：一是斩杀颜良；二是围攻樊城。颜良是谁？关羽斩杀他的经过如何？其中又有哪些看点呢？

刘备一生的创业，以建安十三年（208）赤壁之战为界，分为前后两段：前半段山穷水复，艰难困苦，后半段柳暗花明，渐入佳境。斩杀颜良，就在艰难困苦的前半段。而围攻樊城，则在渐入佳境的后半段。

建安四年（199），刘备夺取曹操的徐州。他派关羽镇守徐州的中心城市下邳（今江苏省邳州市），自己驻守下邳西边的沛县（今江苏省沛县），形成掎角之势。这沛县属于沛郡管辖，两者都带一个“沛”字。相对于沛郡而言，沛县的面积小，级别低，所以当时习称小沛。建安五年（200）正月，曹操进攻刘备，小沛被攻破，刘备仓皇向北逃走，前去投奔袁绍。留守在下邳的关羽，被曹操的大军包围，被迫投降曹操。斩杀颜良的表演，就在这样的背景中上演了。

二月间，袁绍出动精兵十万、铁骑一万，南下进攻曹操，刘备随同前往。大军进驻到黄河北岸边的黎阳（今河南省浚县东），袁绍命令先头部队，强渡黄河，围攻曹军的前线据点白马县城（今河南省滑县东）。而先头部队的指挥官，便是袁绍手下第一名将，颜良。

这时黄河南岸的曹军主力部队，集中在白马西南大约二百里的官渡（在今河南省中牟县东北）。白马吃紧，曹操非常焦急，因为白马有失，官渡就等于被砍断了一只手臂。于是，他亲自前去救援白马，手下的精兵强将中，就有刚刚投降的关羽。

曹军到达白马西边十多里时，起劲攻城的颜良才发觉，赶紧转身迎战。曹操下令关羽、张辽二将充当前锋，直取颜良。颜良虽然号称袁绍手下的第一名将，无奈他面对的是两位非凡的角色：关羽名列蜀汉五虎上将之首，而张辽则是曹魏异姓五虎上将之首。颜良正在指挥部下行动，而他所在的位置，设置有主将仪仗队的特别标志，当时称为“麾盖”，即华美的旗帜和伞盖。关羽早就锁定麾盖的位置，策马如飞，径直向颜良冲去。颜良急忙招架，然而已经晚了，只见关羽手中的长兵器，寒光一闪，颜良就被刺倒在沙场之上。关羽跳下战马，拔刀砍下颜良的头颅。主将一死，颜良手下的人马，纷纷四散奔逃，白马的包围就被完全打破了。《三国志》卷三十六《关羽传》对此的记载是：“羽望见良麾盖，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绍诸将莫能当者，遂解白马围。”

斩杀颜良，是关羽参军打仗十六年来，建立的第一次辉煌战功，不仅为白马解了围，而且为此后曹操战胜袁绍，打好了开局之战的基础，可谓功不可没。曹操和袁绍，是当时割据势力中最强大的双雄，关羽在双方精兵强将众目睽睽的注视之下，独自展示武功绝技，压力真是很大。但是他的表演却是精彩绝伦，震惊全场。据《三国志》卷十四《程昱传》中的记载反映，从此“万人敌也”的美名，就在曹营中传开。清代学者赵翼，在他的《廿二史札记》中，列举了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大量例证，从而得出结论说：“汉以后称勇者，必推关、张。”换言之，关羽、张飞，成为后来评价战将是否神勇无敌的标杆。

但是，史书这段战况记录，还有两个看点：一是史文说关羽是“策马刺良”，可见他的夺命兵器，并非横向砍杀的大刀。后世说的八十二斤重的青龙偃月刀，当时还真没有。那时马上使用的长兵器，最常见的是长矛和大戟，特别是纵向刺杀的长矛。1969年甘肃武威市雷台汉墓，也就是出土著名旅游标志“铜奔马”的地方，正是东汉后期的墓葬，在时代上与三国紧紧相连。这里还出土了当时的青铜骑兵队列俑，所持武器全都是长矛和大戟，并没有青龙偃月大刀。而当时人刘熙所著的《释名》卷七就说：“矛长丈八尺曰槊，马上所持；言其槊，槊便杀也。”一丈八尺长的矛，特称为槊，是骑兵马上所使用的兵器；之所以叫做槊，槊的意思是很方便杀敌。可见在当时，长矛被认为是骑兵最具杀伤力的长兵器。当时的一丈八尺，即今四点三米。张飞、吕布、典韦、公孙瓒、程普等名将，还有马超的铁骑兵团，他们所使用的兵器，史书都明确说是长矛。关羽刺翻颜良，最有可能的兵器也是长矛。

二是关羽的坐骑，史书没有说是赤兔马。吕布有赤兔宝马，《三国志》卷七《吕布传》确有记载：“布有良马曰赤兔。”但是吕布被曹操围攻杀死之后，宝马归了谁，史书上并没有交代。就算当时宝马还在，也轮不到关羽占有。何以见得？事实为证。吕布有个下属叫秦宜禄，妻子杜氏美貌绝顶。关羽事先请求曹操，打垮吕布后把杜氏赏给自己，曹操也欣然同意。但是曹操见到杜氏本人之后，承诺就不算数了，自己就欣然笑纳了。顶级的美女舍不得，顶级的宝马就更加舍不得了，因为宝马不仅能够赏心悦目，而且关键时刻还能救命。此前曹操多次在战场上遇险，打董卓，打张绣，都是全靠胯下的马儿跑得快，才没有丢掉性命。现今遇到天下无双的赤兔宝马，曹操还会让给你吗？

三国的名将，大体分为两类：一类是战将型，凭借高强的武艺，冲锋陷阵所向无敌；另一类是主帅型，凭借非凡的智慧，运筹帷幄用兵如神。关羽斩杀颜良，充分显示出他战将型的能耐。而此后的围攻樊城，则是对他主帅型品质的严峻考验。围攻樊城是怎样发生的？关羽又显示出什么样的本领呢？

话说建安二十四年（219），也就是斩杀颜良十九年后，关羽从自己的大本营江陵（今湖北省荆州市荆州区），出动上万大军，向北面曹魏的军事重镇樊城（今湖北省襄阳市），发起大规模的进攻。

要了解这场战役，先要明白战役发生的背景。当初建安五年（200）七月，就在袁绍与曹操在官渡决战胜负之前，刘备找了一个借口脱离袁绍，往南到荆州襄阳投奔刘表。而关羽也借机逃离曹操，与刘备相会。他们在荆州寄人篱下，蹉跎了七年之后，三顾草庐寻访到诸葛亮。孔明出山之后的第二年，赤壁之战爆发，曹操败退回北方，刘备和孙权瓜分了荆州的大部分地盘，同时也产生了严重的利益冲突。后来双方暂时性和解，以湘水为界重新分配地盘：湘水以东的三个郡，归孙权；湘水以西的三个郡，归刘备。以上双方在荆州的这些恩怨纠结，前面讲周瑜、吕蒙时已有详细介绍。

暂时安定了东面的荆州后，刘备就在西面的益州，与曹操全力争夺北面的汉中（治所在今陕西省汉中市），而关羽则留在荆州的江陵镇守。建安二十四年（219）夏天，刘备攻占汉中，当年七月自称“汉中王”，正式在益州建立蜀汉政权的国家机器。在一片大好形势下，关羽也在东边进攻曹魏，要用辉煌战功作为对大哥光荣称王的献礼。于是，围攻樊城的战役正式开打。

就在刘备称王的七月间，关羽大举进攻正北方四百里开外的樊城。这樊城位于汉江的北岸，与南岸的襄阳隔江相对。自从赤壁之战结束以来，镇守樊城和襄阳的曹军主将，一直是曹操的族弟曹仁。曹仁考虑到襄阳位于汉水之南，容易直接遭受关羽从南面发起的进攻，就把防御的重心移往北岸的樊城，以便依靠汉江的屏障进行防守。他本人固守樊城，另外部署两员猛将于禁、庞德，率领重兵屯据在樊城的北郊，互成掎角之势。

八月间，关羽的大军刚刚把樊城包围住，就接连下了十多天的倾盆暴雨，汉水猛然涨上江岸，地形低下的樊城一带，平地水深五六丈，当时的一丈是二点四米，五六丈就是十多米，放眼望去一片汪洋。关羽不怕，他本来就有上千艘战船，用来运送兵员和物资，因为从江陵到襄阳，有一大段汉江的水道可以利用。如今平地起水，关羽的兵马立刻上船，由步兵变为水军，安然无恙。但是毫无预备的曹军可就苦了。

首先遭殃的是樊城北郊的驻军。于禁麾下的七支分队，地势最低，营帐物资全部被洪水冲走不说，人马也纷纷落水淹死。侥幸生存的将士，各自游往高处逃命。关羽望见于禁本人爬上一座小山头，立即乘坐大船包围猛攻。于禁虽然曾经当过虎威将军，名列曹军异姓五虎上将第三名，这时也骨头发软，举手投降。关羽俘虏了于禁，回转船头来再攻击庞德。此刻，庞德率领手下人马站在汉水堤岸的高处，顽强抵抗。从清晨恶战到午后，庞德等人的箭完全射光，关羽指挥军队再度发起冲锋。庞德支持不住，跳上小船准备逃进樊城。不料水急浪大，小船翻了，庞德落水，被对方擒获。那庞德不愧是一条好汉，他的老上司马超，堂兄庞柔，当时都在刘备手下效力，他却坚决不肯投降。不仅不投降，而且在关羽面前站立不跪，大声痛骂。关羽大怒，下令将其斩首。曹军在樊城北郊的兵马，至此全军覆没。据《三国志》卷四十七《吴主传》记载，关羽俘虏了“于禁等步骑三万，送江陵”，战果那是相当的辉煌。

紧接着，关羽指挥大军围攻樊城的城池。据《三国志》卷九《曹仁传》、卷三十六《关羽传》记载，洪峰的最高点，几乎要淹没城墙的顶端，城墙在洪水的冲击下又不断崩塌，城内的数千守军危在旦夕。同时，关羽又派兵围攻南岸的襄阳，曹操委派在这里的地方官员，先后投降，连曹魏内地中心城市洛阳（今河南省洛阳市东），附近也有几个县举兵响应。一时间，关羽“威震华夏”。逼得曹操一度想把东汉的临时首都，从许县（今河南省许昌市东）迁到黄河以北，以便躲避关羽的锋芒。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眼看关羽就要攻下樊城和襄阳，从而取得完全的胜利，曹操却使出一手绝招，来为自己救急解困，于是关羽后方的荆州大本营，倒先被别人占领了。这是什么样的绝招呢？

曹操的绝招是三个字：请外援。外援是谁？就是江东的孙权。原来，这时孙吴的主帅，已经由吕蒙担任。前面讲吕蒙时已经说过，吕蒙早就在为孙权谋划，如何袭击关羽夺取荆州。就在准备行动之时，曹操派密使来了，而且还是来鼓动孙权去进攻关羽，并且许诺：事成之后，将把长江以南的地盘，全部作为对孙权的奖赏。这下子孙权没有了后顾之忧，立即命令吕蒙：进攻兵力空虚的荆州，并且很快就攻占了关羽的大本营江陵。消息传来，关羽的军心彻底动摇。他只好从樊城的前线，撤退到江陵西北一百里处的麦城（在今湖北省当阳市东南）。此时，部下的将士纷纷逃亡，关羽见大势已去，准备从这里翻越西面的荆山，逃回益州。十二月，他和儿子在临沮县的章乡（在今湖北省当阳市东北）被俘虏，当场被杀。头颅被孙权送往洛阳，由曹操安葬在洛阳的南郊。关羽一死，刘备在荆州三个郡的地盘，全部落入孙权之手。诸葛亮在隆中所设计的两路夹击中原的战略，就再也无法实现了。

关羽虽然战死疆场，没有取得围攻樊城的最终胜利，但是他在这场战役中的表现，依然应当得到客观而公正的评价。

首先，在孙吴军事力量介入之前，关羽对战役全局的指挥和部署，能够充分利用天时和地利的客观条件，能够充分发挥以己之长攻敌之短的主观优势，从而取得擒杀对方两员著名战将，俘虏对方的三万兵马，动摇对方中心地区政治局势的辉煌战果，表明他也完全具备主帅型名将的才能。如果没有孙吴军事力量的介入，他最终取得攻占樊城和襄阳的胜利，可能性很大。

其次，丢失荆州的责任，主要也不在关羽。以往不少学者认为，关羽骄傲自大，没有搞好与孙吴的联盟关系，是他失败的根本原因，其实不然。原因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

前面讲吕蒙的时候说到，当时孙权与刘备在荆州问题上的矛盾，其性质是双方核心利益的严重冲突。后来虽然暂时以湘水为界，重新调整地盘，但是核心利益的严重冲突，并未得到根本解决。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关羽个人努力与孙吴搞好关系，作用也不大，该偷袭时孙吴照样要偷袭。倒是刘备应当深刻检讨。首先，他本人进攻曹操的汉中，专门安排首席大臣诸葛亮坐镇后方大本营成都，可见他对镇守后方的重要性，是有充分认识的。那么关羽出兵时，他为何不调派重量级人物，去为关羽镇守后方大本营呢？最合适的人选，就是赵云，不仅忠诚英勇，稳重周密，而且当时并没有特别任务在身，正好有档期，可是刘备却没有这样做。更为严重的是，他把麋芳这样无德无能的角色，委任为南郡太守，去担当为关羽镇守大本营江陵的重任。结果吕蒙的军队刚刚杀到，麋芳就乖乖举手投降，造成整个战局全面逆转。麋芳是谁？刘备小妾麋夫人的兄弟，也就是他的小舅子。其次，刘备不仅用人有点唯亲，而且对战局还盲目乐观。当对方的两位首脑，孙权和曹操，全都亲自赶往前线督战，亲自指挥和调动本国的所有资源，战争机器全速开动的时候，刘备自己却安坐在成都的王府不说，连赵云也不派去帮忙，让关羽在荆州一个人唱独角戏。因此，结论很清楚：是刘备的用人不当和盲目乐观，造成了丢失荆州；而首席辅佐诸葛亮，没有能及时提出建议和提醒，也有一定的责任。

综合关羽战将型的能耐和主帅型的品质，以及围攻樊城对曹魏产生的巨大影响，他完全应当评为蜀汉战将型名将的第一名，或者仅次于诸葛亮的主帅型名将第二名。这就是历史上关羽的真实形象。

关羽和张飞死时的年龄，史书都没有明确记载。两人最初追随刘备，是在中平元年（184）镇压黄巾军之时，年龄都应该在二十岁上下。这时刘备的年龄很明确，虚岁二十四。史书记载，关羽比刘备小，却比张飞大几岁。可见这时关羽的年龄应当在二十三岁左右，张飞应当在十九岁左右。根据这样的推断，建安二十四年（219）关羽死时，应当在虚岁五十八左右。

刘备开创的蜀汉基业，最为兴盛的顶点，就在建安二十四年（219）的秋天。这时在西边的益州，刘备打下汉中，攻占了益州的全境；在东边的荆州，关羽围攻襄樊，声威震动了曹魏的中原地区：总之，两边都是形势喜人。但是，越是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人就越难保持头脑的清醒。因为喜讯会令人兴奋，兴奋就会失去心境的宁静；而心境失去宁静，思考就不能深远。用诸葛亮自己《诫子书》中的话来说，就是“非宁静无以致远”。因此，如果从自身去总结丢失荆州三郡的教训，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被重大胜利扰乱了心境的宁静，所以没有能够考虑到荆州的隐患。怎样才能保持心境的宁静？古代的哲人提供了“养心”的秘诀，孟子就说“养心莫善于寡欲”。要想心境宁静，必须先减少欲念。但是，胜利本来就是一种强烈的欲念，又如何能够减少呢？看来只有对胜利持有通达的态度，既能受得起，又能放得下，才能恢复心境宁静，从而思考深远，在事业上更上一层楼。这正是：

面临胜利须通达，欲上层楼且养心。

要想知道关羽在文化上演变塑造的形象，请看下节。

二　文化关公

三国的众多名将中，只有关羽的情况最特殊，因为他有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即历史关公和文化关公。大体说来，从历史关公到文化关公的大变脸，经过了三个方面的演变和塑造，可以归结为三个“化”字：一是在外表和内涵上的完美化；二是在身份和头衔上的帝王化；三是在定位和本领上的神灵化。那么这三方面的过程是怎样进行的？是什么原因推动了这三方面进程的发生？最后又产生了什么样的结果？这一结果又有哪些特点呢？

先说外表和内涵上的完美化过程。在这方面，罗贯中的《三国演义》，虽然时间不是最早的，然而美化却是最全面的，所以作用也是最大的。书中树立起来的正面人物，君主群体的第一位是刘备，文臣群体的第一位是孔明。而武将群体的第一位，则非关羽莫属。证据在哪里呢？

首先是文字的分量。《三国演义》描写关羽的文字分量，远远领先于其他三国武将。在现今通行本的全书一百二十回中，关羽的名字和头衔，出现在回目的标题上，从而可以一眼判断该回目就是以关羽为主要角色的，比如第二十一回“曹操煮酒论英雄　关公赚城斩车胄”，第二十六回“袁本初败兵折将　关云长挂印封金”之类；以及关羽的名字虽然没有出现在回目的标题中，然而正文内容实际上是以关羽为主要角色的，如第二十八回“斩蔡阳兄弟释疑”之类，总共就有十四回之多。而其他三国武将，甚至是名将，最多只有几回。

其次是文字的内容。《三国演义》文字的内容，对关羽进行了全面的美化，这比文字的分量更加值得注意。

先看外表。开篇第一回“宴桃园豪杰三结义　斩黄巾英雄首立功”中，对刘关张三人的外表都有描绘，其中关羽是：“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一是身高，书中武将中最高的九尺；二是胡须，最有男子气概的飘飘美髯；三是眼睛，最好看的丹凤眼；四是眉毛，最英俊的卧蚕眉。最特殊的第五点是脸色，最具震慑力的紫红色；所谓重枣，即重阳节时呈现紫红色的枣。总之，外表的各部分都是最顶尖的。然而五点当中，除了美髯这一条，在正史中有确切依据之外，其他部分，都是罗贯中自己的笔下生花。至于为什么会给他设计一张非常特殊的红脸，下一节将会深入破解其中的玄机。

再看内涵当中的品德。一是忠诚，无限忠于汉朝，无限忠于刘备，这在书中有多处描写，特别是第二十六回的“关云长挂印封金”，写他身在曹营心在汉，面对曹操的百般拉拢，毫不动心，依然要回到刘备身边。二是仁义，懂得感恩，第五十回“关云长义释曹操”，写他即使对待奸贼曹操时，依然选择报恩，在华容道放他一马。三是公正，不占便宜，与黄忠鏖战，黄忠战马失蹄摔倒在地，他刀下留人不杀黄忠。四是正派，不贪女色，曹操故意安排他与两位嫂嫂甘夫人和麋夫人住在一起，他却肃立室外，秉烛达旦。五是廉洁，不贪钱财，曹操赏赐他大量金银，他离开时全部封库奉还，分文不取。一句话归总，男性的所有主要美德，他全都不缺。然而，又是然而，和外貌的描写一样，五点当中除了回归刘备和奉还赏赐这两点，在史书上有据可查之外，其余的部分，也是作者自己的笔下生花。

再看内涵当中的才能。作为武将，关羽的才能主要体现在战功上。上一节已经详细讲过，关羽在历史上真实的辉煌战功，主要是两件，即斩杀颜良和围攻樊城。但是，罗贯中又笔下生花，添加了更多的功勋。其中最为典型的美化是两处：第五回中的“温酒斩华雄”，第二十七回中的“过五关斩六将”。第五回中，先将华雄写成董卓麾下骁勇无比的战将，身长九尺，虎体狼腰，豹头猿臂，先后斩杀了四员战将，所向无敌。铺垫文章做够了，才让关羽出场，一出场，片刻功夫，便提了华雄的头颅回营，此前杯中的热酒，依然还有余温，完全是天下无双的神勇。但是，在真实的史书当中，斩杀华雄的却是孙坚：“孙坚复相收兵，大破卓军，枭其都督华雄等。”这明明白白记载在《三国志》卷四十六《孙坚传》中。这种手法，是典型的移花接木。至于过五关中所斩杀的六将，即孔秀、孟坦、韩福、卞嘉、王植、秦琪，在真实的史书中完全没有他们生平事迹的记载，连名字也全都出自虚构。这种手法，则是典型的无中生有。

显然，《三国演义》完全是把关羽作为古今第一名将来美化的。这样做的原因何在呢？前面讲周瑜时已经讲到，陈寿的《三国志》，是以曹魏为正统。一是因为曹魏最先称帝，而且皇冠直接从东汉献帝手中得来，属于古玩收藏家所说的“传承有自”。二是因为陈寿的书写在西晋，而西晋的皇冠又从曹魏得来；不以曹魏为正统，就是不以西晋为正统。果真如此，陈寿就会遭到现实政治的打压。但是此举，后来却引起“尊刘抑曹”人士的抵制。东晋习凿齿《汉晋春秋》，南宋朱熹《通鉴纲目》，就都改以蜀汉为正统，来写三国的历史。东晋和南宋，都是中原汉族王朝灭亡之后，偏安江南的小王朝，处境与蜀汉类似，所以会有如此的反应。习凿齿影响小，儒学泰斗朱熹的影响却很大。《三国演义》恰好产生在朱熹之后不久的元末明初，因而也有浓厚的“尊刘抑曹”倾向。后来清代初年，毛宗岗全面整理《三国演义》，又在朱熹《通鉴纲目》的影响之下，再度加重了这方面的倾向。于是全面美化关羽，就和美化孔明一样，在书中出现了。

虽然《三国演义》对关羽进行了全面的美化，但是在关羽本人的身份和头衔上，依然保持了历史的基本真实，即依然还是君主刘备的臣僚，蜀汉朝廷的大将。但是，第二个方面的演变和塑造就不一样了，开始破格的大变脸。什么是破格大变脸？又是什么原因造成破格大变脸的呢？

所谓的破格大变脸，就是把关羽的身份和头衔，进行破格的提升，不再是臣僚和侯爵，而是要称王称帝。概括起来是三个字：帝王化。

要知道提升如何破格，先要弄清楚关羽本来的位置。他生前的官职，是刘备给的前将军。生前的爵位，是当初斩杀颜良之后东汉朝廷封赏的汉寿亭侯。就官职而论，蜀汉沿袭东汉，常规的军职最高是大将军，以下是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前、后、左、右四将军。前将军排列在第五的位次，虽然是高级军职，但不算最高。为何蜀汉的第一武将没有得到最高的军职？史书没有交代。最有可能的原因，是当时刘备刚刚当上汉中王，还没有当皇帝，所以暂时先给一个前将军，留出空间，等稍后称帝的时候再往上提升。只可惜关羽没有等到大哥当皇帝的那一天，到死都只是前将军。至于爵位，当时有王、公、侯三个大等级；侯爵之中又有县侯、乡侯、亭侯之分。关羽的汉寿亭侯，是侯爵中的亭侯一等。亭，是乡下面的基层行政单位。总之，关羽本来的位置，官职上是高级武将，但不是最高一级；爵位上是侯爵，也只是侯爵的第三等，两方面都没有登峰造极。但是，在他死亡八百多年后，情况完全大变。

据梅铮铮《忠义春秋》，蔡东洲、文廷海《关羽崇拜研究》等书的研究，北宋徽宗封关羽为“忠惠公”，跳过乡侯、县侯，直接升公爵。后来又升格，封为“义勇武安王”。从侯爵到公爵，再到王爵，堪称爵位级别的三级跳。到了南宋又有新花样，就是在王爵的前后增加形容词。高宗在北宋封号的前边加两个字“壮缪”；高宗的儿子孝宗，又在后边加两个字“英济”，全名变成“壮缪义勇武安英济王”。

明朝的神宗，也就是常说的万历皇帝，更是一步到位，直接把关羽的头衔提升为“协天护国忠义帝”，成为皇帝了。一个皇帝提升另一个人当皇帝，实在是相当搞笑的荒唐事。

更热闹的还要数清朝。顺治皇帝送上新封号“忠义神武关圣大帝”。这个头衔值得注意的是两点：一是把“忠义”二字安排在最前面，突出清王朝关注的重点。必须指出的是，这里的“义”，不是指一般的仁义，而是指与忠诚密切相关的君臣大义。二是把“神圣”这两个顶尖级别的字，分别镶嵌了进去，关羽不仅是皇帝，而且还变成神人和圣人。以后的乾隆、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每人都挖空心思，在后面加形容词，最后关羽的头衔就变成长达二十六个字的“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诚绥靖翊赞宣德关圣帝君”。

如果说罗贯中对关羽的完美化，动机出自正统观念的话，那么历代君主对关羽的帝王化，动机又在哪里呢？答案是五个字：现实的利益。欧阳修《醉翁亭记》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同样，历代君主之意也不在遥远的古人关羽，而在眼前的统治秩序也。

徽宗所在的北宋末年，高宗所在的南宋初期，神宗所在的明朝后期，乾隆以后的清朝，都是危机四伏的时代。统治者企图通过对关羽的帝王化，竖立起一个最具光辉的忠义楷模，从而吸引大批忠义之士，努力帮助朝廷稳定统治，化解危机。于是，就出现了越是朝政败坏，帝王化关羽就越是起劲的怪现象。至于顺治和乾隆，他们虽然没有夕阳西下的恐惧，然而也想通过帝王化关羽，来争取民族的认同，缓和民族的矛盾，从而巩固清王朝的统治。现在常说软实力，其实对关羽的帝王化，就是一种软实力的培养和利用。

后世君主的帝王化，使关羽出现了破格的大变脸。不过，无论脸如何变，他总还是肉身凡胎的人。但是，第三方面的演变和塑造就大不一样了，这是一场造神运动，要使关羽从肉身凡胎的人，变成法力无边的神。那么是哪些力量在搞这场造神运动？他们又是怎样把关羽从人变成神的呢？

造神的力量主要有三支：最积极的就是明清两朝的皇家。据赵翼《陔余丛考》卷三十五记载，又是明朝万历皇帝，他一连奉送关羽三个神灵名号：一是“三界伏魔大帝”。所谓三界，是佛教词汇，指众生世界的三个层次。这个头衔说白了就是，收拾全世界所有妖魔的全能上帝。二是“神威远镇天尊”。所谓天尊，是道教中最尊贵的天神，也是佛教中的佛。这样一来，关羽的神灵，就横跨了两大宗教。三是“关圣帝君”。既是人间世界的关圣人，又是神仙世界的大帝君，天上人间两边都占领了制高点。最后这个带有总结性的最高头衔“关圣帝君”，非常简练明白，也得到清朝皇帝的认同，后来最为流行。

清朝皇家的主攻方向，则主要是在具体的事迹上，努力宣传关羽的神通广大。比如清代官修的《清实录》，以及其他得到官方肯定和准许刊行的书籍中，就有多处记载，说是关公如何在各种场合，显示神灵的形象，施展无边的法力，来护佑王朝的江山，比如帮助官军取得作战的辉煌胜利，等等。

另一支造神力量是宗教。佛教的参与，起码在唐代就已经开始了。现今湖北当阳市西边的玉泉寺，是佛教天台宗的千年名刹。唐代人董侹写的《贞元重修庙记》，说是寺院修建的时候，曾得到关羽神灵的大力帮助，山崩地裂填平深潭，大量木材自然涌现，于是寺院很快就修成了。当阳是关羽战死的地方，佛教在这里神化关羽，可谓顺理成章。此后，在各地佛教寺院中，往往就将关公作为护法的伽蓝神，进行供奉。还有道教，宋元时代的道教经典中，说关羽是接受玉皇大帝的特派，总管所有牛鬼蛇神的大神，还具有“清元真君”的名号。而“真君”，则是道教对神仙的专门称呼。

受到以上两种力量的带动，民间又出现了第三支造神力量。它虽然来自草根底层，其潜在能量却不可小觑，而且很有特色。具体情况下面就要讲到。

以上三支力量，皇家、宗教和民间，虽然都在造神，动机却不尽相同。朝廷的皇室，是在寻求神灵的庇护，延长自己的统治；还想借此化解民众的愤怒，以便把自己对民众反抗的血腥镇压，说成是神灵的意志和惩罚。至于宗教，则是为了自身的顺利传播。尤其是佛教这种外来文化，它在魏晋南北朝之后加快了本土化进程，而本土化的关键，则是与中国传统的儒家观念相适应。把体现儒家忠义观念的典型关羽，吸收到佛教当中，正是佛教本土化的特殊方面。至于民间大众，因为灾难深重，饱受痛苦，实在太需要一个神灵，而且是自己非常熟悉的神灵，来帮助自己解除现实的苦难了，所以就积极跟进，参与进来。

关羽的历史真身，经过完美化、帝王化和神灵化这三个方面的演变和塑造，最后产生了什么样的结果呢？这一结果又有哪些特点呢？

如果从态势比较明显的北宋徽宗算起，到清王朝灭亡为止，这三个方面的演变和塑造，从时间上说，长达八百年之久；从范围上说，上至皇家君主，下至草根底层，包括社会的多个阶层；不仅出现在中国本土，而且远播海外，包括东亚、南亚和欧美非各洲。最后的结果，使得历史的关羽，变成了文化的关羽，从而形成了中国文化当中非常奇特的一幕，即所谓的“关公文化”。

关公文化的载体，大体有七大类：文字作品、戏曲作品、图像作品、口头传说、神庙建筑、祭祀活动、组织帮会等。通过这些载体，关公文化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其影响力几乎可以与孔子文化相比。比如祭祀关羽的神庙，就遍布全国各地和海外，现今数量依然不少。比如笔者所到过的山西省运城市解州镇关帝庙、运城市常平村关帝庙（俗称关氏家庙）、湖北省当阳市关陵和玉泉寺小关庙、河南省洛阳市关林、许昌市关帝庙、安徽省亳州市关帝庙、福建省泉州市关帝庙、四川省自贡市关帝庙，都是其中的著名者，至今依然香火缭绕，人气旺盛。至于海外的关公庙，包括遥远的欧洲、美洲和非洲，往往与当地的华人同乡会馆相结合，从而在大家都一致认同的关公神灵之下，把原籍来源不同的移民组织起来，相互扶持，共同前进。

关公文化不仅影响巨大，而且很有特色。特色在哪里？主要有两点。一是内容的混杂性。没有什么统一标准和严格界线，历史与神话，凡人与神灵，人间与地狱，神仙与妖魔，都可以随意穿越，自由混搭。二是塑造的实用性。皇家的君主，将其塑造成忠于朝廷的护国神。寺院的宗教，将其塑造成自家宗教的护法神。民间的信众，当然也会如法炮制，按照各自的需求来塑造：发家致富谁不想啊？关公就变成财运之神。金榜题名谁不想啊？他又变成为文运之神。人在江湖漂，担心会挨刀，谁不想依靠帮会组织保护啊？他又变成结义之神。农民靠天吃饭，谁不怕旱灾啊？他又变成求雨之神。海外的移民，谁不想有一个精神认同和根源依靠啊？他又变成各种同乡会馆的统一主神。前年笔者在福建省泉州关帝庙，看到不断有情侣携手前来，双双跪拜，祈求婚姻美满，关公又变成姻缘之神了。我当时就很感叹：关公呀关公，真是够您老人家忙活的啊！

总而言之，在关羽身上，我们充分领略到文化在两方面的巨大力量：一方面，是把历史上的关羽形象，彻底加以改变和塑造，从而形成了面目全新的“关公文化”。另一方面，已经形成的“关公文化”，反过来又对后世产生了深广的影响；在这方面，不要说三国的名将，就是纵观整个古代中国的名将，也无人可与关羽相比，完全可以评他为总冠军。文化的这种力量，同古代中国五行学说中的水，可谓极其相似：既是软性的、无形的，然而其渗透和影响的力量，却强大到不可抵挡。用现今时尚的话来形容，就是软实力。怎样培养具有正能量的软实力，又怎样发挥软实力的正能量，是当今亟待思考和解决的问题。回顾关公文化现象，会对我们有启迪。这正是：

关公演变成文化，影响人间八百年。

要想知道关羽身后留下的种种谜团，请看下节。

三　谜团关公

三国的名将群体当中，关羽不仅名气极大，而且留下谜团也很多。这些谜团，往往蕴含着丰富多彩的历史文化信息，其中的玄机值得破解，其中的风韵也值得领略。比如，与文化相关者，他为何会被赋予一张最具标志性的红脸？与科技相关者，神医华佗是否主动前去为他做过刮骨疗伤的外科手术？与军事和政治相关者，他是否在长沙恶战并且收降过黄忠？下面，就让我们一一道来。

第一个谜团，是关于关公的脸。说到他的脸，立即会想到《三国演义》第一回中“面如重枣”的描绘，也会跳出来那一句“红脸的关公战长沙”的歌词。关公为什么是红脸？背后有什么玄机吗？回答是确实有玄机，而且这一玄机还很有趣。玄机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

原来，这与汉代以来，一种非常盛行的政治文化指导理论密切相关。这种理论叫做“五德终始”。

所谓“五德”，德者，性质也，即木、火、土、金、水这五行的特性。古人认为，木、火、土、金、水，是构成物质世界的五种基本元素。五行的特性各不相同，具有相生或者相克两种关系。以相生关系而言，木材燃烧生成火焰，火焰生成灰烬即泥土，土层中矿石生成金属，金属融化生成水样的液态（另一种说法是水汽在冰冷的金属上凝成水珠），而水则滋润树木生长，这样就形成相生的循环。这种五行之说，后来又与政治发生结合，逐渐形成“五德终始”的理论，并且在汉代，开始对现实的政治和文化，产生了深广的影响。

按照东汉班固《汉书》中所引录的《世经》，这种理论是把中国古代的王朝，根据时间先后排序之后，再用循环相生的关系，将“五德”（也就是五行）与之对应匹配。第一位是伏羲氏，与之相对应的是木德。每经过五个君主和王朝，形成一个循环，然后周而复始。第三个循环，是从周王朝开始，对应木德。但是请注意，接下来并不是秦始皇的秦王朝，而是刘邦的汉王朝，对应的是火德。理由是此前的秦国，曾经是周王朝下属的诸侯国，即使后来完成统一，也不能算是承受天命而创建的崭新王朝，所以不能列入正规的序列当中。光武帝刘秀建立的东汉，属于汉王朝的中兴重建，并非革新天命之举，所以依然属于火德不变。

不难看出，这是一种为新兴王朝，尤其是东汉王朝，制造“奉天承运”的根据，从而将其政权神圣化的理论，在今天看来未免有点荒诞。然而在东汉和三国，以及三国之后的长时间内，这玩意儿却是正儿八经的指导性政治文化。刘备所建立的政权，自称继承东汉王朝，正式的国号依然是“汉”，而不是后世所说的“蜀”或“蜀汉”。这从《三国志》卷四十七《吴主传》所载蜀汉与孙吴订立的正式盟约中，可以清楚地看出来。既然依旧是汉朝，所以也继续对应火德而不变。

木、火、土、金、水五行，分别又有五种颜色，即青、赤、黄、白、黑，所以同王朝对应的，还有五色当中的某一色。而对应的颜色，就是该王朝象征正统和吉祥的标志性颜色。汉朝既然对应火德，所以标志性颜色，就是赤色。由于赤色是汉家正统的标志，当时的人们又常用“赤心”一词，来形容对汉朝的忠诚之心。比如，董昭替曹操给杨奉写信说：“吾与将军闻名慕义，便推赤心。”这见于《三国志》卷十四《董昭传》。孙权给曹丕写信说：“权之赤心，不敢有他。”这见于《三国志》卷四十七《吴主传》裴注引《魏略》。所谓“赤心”，就是现今所说的一颗红心。

说到这里，背后隐藏的玄机就很清楚了：原来关公这张红脸，是一个具有双重文化内涵的图像标志，套用现今的时尚名词，就是英语词汇“标志”的LOGO：首先，它是在彰显汉朝的正统，表明关公只是汉朝，而非其他任何王朝的顶尖勇将；同时，它又在突出关公的品质，表明关羽是无限忠于汉朝的最大忠臣。换言之，它的双重文化内涵，就是两个具体的定位：一是朝代的定位，二是品质的定位。后世有一副赞美关公的对联，写得非常之准确：

青灯观青史，手中青龙偃月；
赤心辅赤帝，胯下赤兔追风。

其中“赤心辅赤帝”一句，就是上面双重文化内涵的简练表达。赤帝者，即汉室皇帝刘备也。

其实，就连当时另外一些重要的文化现象，也与此密切相关。三国各自的第一个年号，曹丕称帝时是黄初，孙权称王时是黄武，称帝时是黄龙，都带“黄”字；唯独刘备称帝，取了一个章武。说穿了原因也很简单：曹丕和孙权，都认为自己是改朝换代的新兴正统王朝。旧的汉朝属火，对应的是红色；火生土，新王朝属土，对应的是黄色，所以第一个年号都带“黄”字，不然，就不能显示自己是正统所归而承受天命。刘备则不同，他是兴复汉室，并非改朝换代，所以不用“黄”字，要扫黄，取了一个“章武”。章武者，彰显武功从而兴复汉室的祖业也。还有，蜀汉灭亡那一年，曹魏军队大举进攻，面对生死关头，后主刘禅公布了最后一个年号，叫做“炎兴”。这是为什么？你看炎字怎么写？两个火字上下重叠，火上又加火，既是汉朝的象征，又表示国运会再度旺盛。再加上一个兴字，老天爷应当就会保佑自己的王朝渡过难关重新振兴了。还有，据《三国志》卷五十四《吕蒙传》记载，东汉时期的军装，是红色的“绛衣”。为什么是红色？因为这是汉朝的标志色呀！

第二个谜团，是《三国演义》中第七十五回，写了一个后来流传很广的故事。说是关公中了曹军的毒箭，神医华佗得知，专程前往进行刮骨疗毒的外科手术，而且义务献爱心，不取分文报酬。那么这个故事究竟是真还是假呢？

关羽刮骨疗毒，《三国志》卷三十六《关羽传》确实有记载：“羽尝为流矢所中，贯其左臂。每至阴雨，骨常疼痛，医曰：‘矢镞有毒，毒入于骨；当破臂刮骨去毒，然后此患乃除耳。’羽便令医劈之。臂血流离，盈于盘器；而羽割炙引酒，言笑自若。”左臂被医生切口子动手术，右手却在切烤肉端酒杯，关大将军确实是一条好汉。然而非常遗憾，这位在关公左臂上动刀的，究竟是何方神医，史书却完全没有交代。《三国演义》第七十五回，说主刀者乃是神医华佗，时间在关羽进攻樊城水淹七军的时候，这就经不起认真的推敲了。为什么经不起推敲，必须先从华佗说起。

华佗其人，《三国志》卷二十九有专篇的传记。他本来姓华，名敷，字元化，沛郡谯县人氏（今安徽省亳州市），是曹操的小同乡。前面讲过，古人的名和字，总有意义上的某种联系。“敷”字的意思是分布、布施，他的表字“元化”，意思是基本的教化，合起来就表达了布施教化的意思，两者完全吻合。为什么后来名字又变成华佗了呢？据国学大师陈寅恪先生精细考证，原因在于东汉佛教文化的影响：因为传播佛教的梵语当中，有一个表示药物的词汇“agada”，中文音译是“阿伽陀”。其后面两个音节“gada”，与当时中文“华佗”的读音相同，所以“华佗”，其实就是“药神”的意思。这是对医术高超的华敷，表示崇高敬意的特别称呼。

华佗是我国古代最杰出的全能型医疗和保健学家。据《三国志》卷二十九《华佗传》记载，不仅内、外、妇、产、儿，科科医术精湛，而且还擅长健身和养生。在临床医疗上，他是口服麻醉剂“麻沸散”的发明者，病人口服之后失去知觉，他就开腹动手术，切除坏死的肠道，缝合后涂上自制的药膏，“不痛，人亦不自寤，一月之间，即平复矣”。在健身上，他是中国第一套多动作组合式健身体操，即“五禽戏”的发明者，通过模仿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的动作，达到强身健体的目的。“五禽戏”的禽字，在这里泛指禽兽，而不单指飞禽。他的徒弟吴普坚持做，活到九十多岁。在养生上，他还创制了养生养颜的独家秘方，即“漆叶青黏散”。漆树的树叶，再加青黏，即中药的黄精，按比例配制。他的徒弟樊阿坚持服用，活到一百多岁。

华佗的贡献很巨大，命运却很悲惨。他不幸生在医生地位相当卑下的时代。当时皇帝、官僚统治下的人群，分为“士农工商”四等。士，即未来要当官的知识分子，后备官僚，第一等。农、工、商三类纳税人，又有本末之分。解决基本生存问题的农业，被视为本业，基本产业，所以农民是较高的第二等；余下的工、商，被视为末业，次要产业，所以工匠、商人，是低级的第三、第四等。至于医疗行业，被归入工的大类，比农民还低一等。华佗本来是熟读儒经的士人，后来行了医，却以从事低贱的医疗行业为耻，所以经常后悔，即《华佗传》所说的“以医见业，意常自悔”。正是有了这样的心结，他才对曹操居高临下的随意驱使产生强烈的反感，便借故妻子有病，不去为曹操服务。也正是由于这样的等级观念，曹操才对华佗很轻视，说是“天下当无此鼠辈耶”，这明确记载在《华佗传》中，意思是天下难道就再找不出这样的鼠辈贱人了吗！于是，华佗就惨死在曹操的屠刀之下。

在杀死华佗这件事上，曹操后来非常后悔。原来，他最喜爱的宝贝儿子曹冲，就是想出主意用船来称大象体重的那个神童，十三岁时生了重病，医生束手无策，不幸夭亡。曹操这才想到华佗的难得，悲叹说：“吾悔杀华佗！”

据《三国志》卷二十《曹冲传》明确记载，曹冲死在赤壁之战发生的建安十三年（208）。既然曹冲生病时华佗已经死去，所以华佗的死亡，应当比曹冲的死年，即建安十三年更早。但是，关羽围攻樊城水淹七军，却发生在曹冲死了十一年后的建安二十四年（219）。显然，华佗的医术再神奇，也绝不可能在自己死亡多年以后，重新死而复生，赶到水淹七军的樊城前线，去给关大将军主刀。可见罗贯中笔下的故事，只能是美丽的传说善意的穿越了。

然而无论怎么说，那位敢于给关大将军开刀做手术的无名医生，也是一位医术非同凡响之辈，应当对他表示敬意。事实上，在三国，还有不少医术精湛却未在青史上留名的外科医生。例如《三国志》卷十五《贾逵传》裴松之注引《魏略》记载，曹魏的大臣贾逵，颈部长了囊状大肿瘤，当时叫做“瘿”，并且流传有“十人割瘿九人死”的说法，即进行切除手术的话，十个人中会有九个人死亡。笔者的老伴就当过外科医师，据她判断，这很可能是现代医学所说的颈部甲状腺瘤，外科手术切除后的伤口观察期间，如果照顾不细致，造成伤口有血块淤积，未能及时清除，就会出现死亡的风险。而贾逵坚持要找高明的医生开刀切除，手术后却安然无恙。《三国志》卷五十五《凌统传》裴松之注引《吴书》又记载，孙吴的勇将凌统，在沙场上身负重伤，命悬一线，幸好军队中配备了治疗外伤的特效药，得以起死回生。这种神奇的药物，是一位姓卓的医生的独家秘方，当时明确标明为“卓氏良药”，可见已经具有了品牌意识，相当于三国时期的云南白药。总而言之，当时的中医临床外科手术，已经达到了比较高超的技术水准，所以那位无名医生，为关羽的左臂开刀动手术，并且将其疾患成功治愈，完全没有问题，只不过真实的主刀者，并非华佗而已。

至于华佗死亡的具体时间，据程喜霖先生《华佗之死及其生卒年》一文考证，认为也在建安十三年（208），死时六十七岁。

最后来说第三个谜团。红脸的关公战长沙，大家都知道。《三国演义》第五十三回“关云长义释黄汉升”中，对此也有描绘，说是关羽进攻长沙，黄忠出马应战，一个刀法强悍，一个箭法精准，交手的结果势均力敌，不分胜负。后来黄忠在压力之下，投降关羽献出长沙。关羽和黄忠之间，真的发生过这样的故事吗？

黄忠的生平，《三国志》卷三十六《黄忠传》有可信记载：“黄忠字汉升，南阳人也。荆州牧刘表，以为中郎将。及曹公克荆州，统属长沙太守韩玄。先主南定诸郡，忠遂委质，随从入蜀。”文字虽短，信息却很丰富。

一是名字。汉升，意思是汉朝提升。为何会提升，因为忠诚的忠啊。这样名和字就有关系了。关羽的忠，体现在红脸上；黄忠的忠，体现在名字上。

二是籍贯。这里的南阳，是郡名，而不是城市的名称。东汉的南阳郡很大，下属三十七个县，在册人口二百四十多万。首府在宛县（宛音同渊），即现今的河南南阳市。当时史书记载某人的籍贯时，如果不知道具体的县，照例只写郡名，黄忠就是如此。同样，诸葛亮《出师表》中“臣本布衣，躬耕南阳”中的南阳，也是指南阳郡。

三是经历。最初是当中郎将。当时军官的职称，有将军、中郎将、校尉、都尉等几大类。一般而言，中郎将比将军要低一等。黄忠最初是刘表的部下，曹操攻占荆州，他又转为长沙太守韩玄的部下。长沙郡的首府临湘县，即现今的湖南省长沙市。先主是指刘备，刘备在赤壁之战后，占领了荆州南部长沙等四个郡。黄忠就在这时“委质”，即投降了。至于怎么投的降，向谁投的降，没有明确交代。史书的其他地方，也没有黄忠大战关羽，并且向关羽投降的记载。因此，《三国演义》中的描绘，也是上面讲关公时讲到的，属于全面美化关羽的笔下生花。你老弟张飞，不是义释过严颜吗？让你也义释一回黄忠，虽然是虚拟版，总能添点光彩嘛！

关羽虽然没有直接领教过黄忠的武艺，然而却间接生过黄忠的气。刘备当上汉中王，派特使费诗，到荆州宣布提升关羽为前将军。到了之后，关羽听说黄忠被任命为后将军，与自己的品级相同，勃然大怒说：“大丈夫绝不同老兵站在同一个行列里！”拒绝接受任命。这费诗很会做思想工作，平心静气劝说道：“从前萧何、曹参，是高祖的老部下；而陈平、韩信，则是后来的新臣僚。然而打下天下评定官位，却把后到的韩信列在头名，萧、曹二人没有任何怨言。现今汉中王殿下，因为黄汉升最近斩杀曹军大将夏侯渊的大功，给予他特殊奖励；但是内心情意的轻重厚薄，又怎么能与您相比呢！况且汉中王殿下与君侯您，就像是同一个身体那样亲密，所以您不应当过分计较官职的高低。在下我，只是传达命令的使者，您实在不愿接受任命，我回去如实向汉中王殿下报告就是。只是为您可惜，因为您终究会因此举动而后悔不已的啊！”这番话摆事实，讲道理，而且柔中带刚。关羽大受震动，立即接受任命不说，还要将功补过，于是亲自统率大军，围攻樊城水淹七军去了。

其实深究起来，关羽当初之所以生气，还不在黄忠的官职高了，而在自己的官职低了。证据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据《三国志》卷三十六《关羽传》记载，五年前的建安十九年（214），骁勇善战的马超，前往益州投奔刘备。关羽得知消息，写信给孔明，问马超的人才可以与谁相比。孔明先生深知他自尊心极强，就回信中说：“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当与益德并驱争先，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马孟起文武兼备，雄伟壮烈，是一代的英杰。可以与张益德并驾齐驱，但是依然比不上您美髯公的超群绝伦啊！结果“羽省书大悦，以示宾客”。关大将军看了回信为什么如此高兴？因为孔明先生把他放在比张飞、马超还高的位置，在蜀汉军界独占鳌头。可见独占鳌头，就是他心中认为自己应该得到的位置。事实上，当时关羽独自受命镇守荆州，承担任务的重要性，也确实超过了其他任何将领。所以这“绝伦逸群”四个字，还真不是拍马屁乱吹捧，而是实至名归。如今官位上排座次，把马超、张飞、黄忠分别安排为左将军、右将军、后将军，他无所谓，可以接受。但是让他屈就前将军，与这三位站在同一排，他就接受不了了。上一节讲过，前将军，只是当时军职的第五等，上面还足足有四等，即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和卫将军。从各方面的条件看，给他安排一个卫将军，高过众人一等，对他来说很合适，对其他人而言也没话可说，摆得平。事实上，半年之后北面的曹丕继位当上魏王，马上就把曹魏军界的头号人物夏侯惇，提升为第一等的大将军。相比之下，给关羽前将军就不免显得有点吝啬。好在关大将军终归能够顾全大局，知错就改，重新振作上战场。对他那样强势的个性来说，能这样做已经是很不容易了。以往常说关羽骄傲自大，气势凌人，其实，他也有严格督促自己，传达正能量的时候啊。

还有一个小谜团。关羽的籍贯，《三国志》记载得很明白，是东汉河东郡的解县，即今山西运城市西南的解州镇，此处自古以来就有一片大盐池。《三国演义》说是“河东解良人”，不对。因为当时的河东郡并没有解良县，只有解县。

在以上谜团中，最令人扼腕叹息的事，当属神医华佗惨遭屠杀。医者，仁术也。华佗精心研讨医术，挽救了多少人的生命，最终自己的生命，却被人无情剥夺了，这是多么残酷和痛心的结果！时下常常说医患矛盾，而华佗之死，可以说是历史上最早而且最著名的，由医患矛盾造成的社会悲剧。曹操对别人生命的漠视，最终使自己尝到了苦果，导致最钟爱的儿子曹冲夭折。到了这时，他深深悔恨已经无济于事。这一切都清清楚楚告诉当今的我们：患者如果要想消除医患矛盾，真正对自己有利的办法，还是按照正规的程序，运用和平的方式来解决。盲目使用暴力，频繁伤害医务人员的身体甚至生命，不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会使你今后的就诊更加困难。道理很简单，医疗行业一旦变成社会上最高危的职业，谁会愿意来从事呢？医院纷纷关门了，你又到哪里去就诊呢？这正是：

令人扼腕神医死，启示当今知不知？

关于关羽就讲到这里。下面要讲讲蜀汉战将型名将的第二名张飞。

战将型名将第二名——张飞

历史上的张飞字益德，而非翼德；他深谋远虑、细心周到，并不是只知道叫喳喳的粗鲁莽撞人；相貌也不像黑旋风李逵，至少也是五官端正，说不定还是一个帅哥。在三国故事的流传过程中，张飞的形象一再被损害、被矮化……

一　英雄本色

本节要讲的这位，他与刘备、关羽情同手足，也是一位个家喻户晓的知名人物，不错，他就是蜀汉的名将张飞。但是，后世对张飞的了解，多半是从演义小说和戏剧中得来，如果要说历史上真实记载的张飞，那就不一定都清楚了。不但不清楚，反而误解多多，比如他真实的形象和秉性，就很容易被《三国演义》误导，甚至就连他的名字，也多半没有弄清楚。那么历史上真实张飞的英雄本色，又是什么样子呢？

张飞第一样因误导而受损的东西，就是他最基本的权利——姓名权。

孔子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讲解张飞，首先当然要弄清楚他真实的名字是什么。而提到这一点，如果他张三爷死而有知，肯定要对后世发出叫喳喳的怒吼。吼什么呢？你们为何要乱改咱家的名字？真真气煞我也！

怒吼的原因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原来，他的名字，《三国志》卷三十六《张飞传》有准确的记载：“张飞字益德，涿郡人也。少与关羽俱事先主。”这段史文告诉我们，张飞准确的名字是：名飞，字益德。请读者诸君注意，“益德”的益，是增益的益，收益的益，利益的益。前面讲过，古人有名，还有字，两者的用途并不相同。名是用来彼此相区别，张三李四，避免混淆。而字，后世叫做表字，主要用途是在社交场合中显示礼貌。大体的规矩是：称呼别人，一般要称他的表字，以示尊重。称呼自己，则要称名，以示谦虚。比如刘备在提到诸葛亮时说：“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这见于《三国志》卷三十五《诸葛亮传》。而诸葛亮向后主上奏《出师表》，开头就是“臣亮言”三个字，这见于《文选》卷三十七。名和字，总有意义上的某种联系。张飞的益德，意思就是不断增加品德。不断增加品德，将来就能腾飞，这正是当时儒家思想盛行的体现，完全是有密切联系的啊。当时的人，用“德”字来取名字的现象非常普遍，庞德、庞德公、刘玄德、曹孟德。这实际上也是儒家伦理道德盛行的折射和反映。

但是，张飞的名字，上千年之后却被人擅自改了。是谁这样胆大呢？就是写《三国演义》的罗贯中。罗贯中大概以为，你张飞要飞，没翅膀怎么飞？看你二哥关羽，都有长羽毛的翅膀，你也应当有翅膀嘛！于是自作主张，把人家张飞的表字改了。怎么改呢？改成羽翼的翼，意思也是翅膀，这不就同关羽的羽，配成了一对羽翼了吗？这样你们两个，既是刘备的左膀右臂，也是刘备的一对翅膀嘛。所以《三国演义》开篇第一回就说：“姓张，名飞，字翼德。”你会说了，那么这会不会是偶然的笔误呢？回答是否定的。因为书中多次提到张飞的表字，都是羽翼的“翼”，可见绝非偶然，而是存心。这样一改，不仅破坏了张飞原来名字的文化含金量，而且从此谬种流传，不知道忽悠了多少三国迷。弄得现今的游客，甚至还是很有文化的诗人，到了成都武侯祠博物馆，看到张飞塑像前面的说明牌上，按照史书写的是“字益德”，还说是没文化，写错了。《孝经》上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人家张飞的名字也是受之父母，你罗贯中凭什么随便给别人改了？你经过张飞本人的同意了吗？要是别人把你的名字罗贯中，改成罗贯西，你同意吗？今天我们讲张飞，开头就来纠正谬种流传的名字，意图有二：一是为这位在咱们四川曾经造福一方的父母官张飞张益德，正儿八经维护一回长期受损的姓名权；二是就从最基本的名字开始，好好认识一下真实张飞的英雄本色。

张飞第二样因误导而受损的重要东西，是知名度。而损害他知名度的，又是写《三国演义》的罗贯中。那么罗贯中是怎样损害他知名度的呢？

先来看看张飞“喝断长坂坡”的故事，这大概是张飞在一般读者心中最熟悉、最出彩的一段经历了。那么在这段故事里，张飞有什么精彩表现，其中又有哪些内容是被扭曲了的呢？

据《三国志》卷三十六《张飞传》记载，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张飞跟随刘备，经受了一场生死大考验。当年九月，曹操出动大军，杀向南面荆州的首府襄阳（今湖北省襄阳市），决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荆州，还要把寄居在此的死对头刘备，一并灭了。荆州的行政长官刘琮，举手投降曹操，刘备仓皇向南撤退。曹操立即抽调精锐骑兵跟踪追击，一天一夜急驰三百多里，终于在当阳（在今湖北省当阳市）城北的长坂坡，把刘备一行追到了。虎将张飞，第一次独当一面大发虎威，就在长坂坡前。而罗贯中损害他的知名度，也同他这场发威直接相关。

话说刘备在前面打马狂奔，张飞与二十名骑兵在后面掩护。当时的长坂坡前，有一条河横断道路，虽然并不宽广，但是水深流急，难以涉水横渡。刘备一行刚刚通过木桥，张飞即指挥手下健儿，把桥砍断拆毁。等到曹军骑兵来到北岸的断桥头上时，已经无法过河。张飞立马南岸，横长矛，睁双眼，高声发出流传青史的怒吼：“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

这里的“身”字，乃是当时的习用语，意思就是“我”。前面说了，当时称呼自己，照例是要称名，以示谦卑。现今他称呼自己，不说张飞，而说张益德，这是为什么呢？很简单，这是有意抬高自己，表示对敌人的藐视。对朋友要尊重，对敌人要藐视，他是很有原则的。他这一声怒吼发威，最后的结果怎么样？史书说是：“敌皆无敢进者，故遂得免。”刘备和诸葛亮一行，安然脱险，这是事实。但是，把脱险的原因说成是“敌皆无敢进者”，就不免夸张了。曹军对张飞的威名，确实是如雷贯耳。但是，要说对方就恐惧得不敢向前冲了，那也未必。因为对方涌来了五千人马，其中的主力，又是赫赫有名的“虎豹骑”，也就是虎骑兵和豹骑兵的合称。《三国志》卷九《曹仁传》裴松之注引《魏书》记载，曹魏军队的虎豹骑，被称为骑兵中的“天下骁锐”。现今北京的故宫博物院，就收藏有“豹骑司马”的官印。相形之下，张飞只有二十多名骑兵，你说对方敢不敢向前冲？其实，对方止步不前的关键原因，还在于河流的阻挡。桥梁被毁，水流湍急，很难强渡，再加上张飞的怒吼发威，最后就收到了期望的效果。

那么罗贯中怎么会损害到张飞的知名度呢？《三国演义》第四十二回，对上面这段真实的历史场景做了改编。改编可以，但是你不能乱改。张飞的怒吼，《三国志》卷三十六《张飞传》上原本是“身是张益德也”，清清楚楚六个字。他一改，改成了八个字“我乃燕人张翼德也”，这就出状况了，有问题了。首先，他加上的“燕人”两个字，意思是先秦时期燕国故地的人。但是，加这两个字，增添不了张飞的光彩，反倒灭了他的威风，损害了他的知名度。为什么呢？想想看，如果你是某个领域顶尖的天王巨星，骨灰级的、王牌大腕儿，只消报出尊姓大名，就能把对方吓倒，对不对？比如在篮球界，只消说“我是乔丹”，在足球界，只消说“我是小贝”，那就足够了。姓名前边还要加上说明，说明自己是何方人氏，这就清清楚楚地证明：你的知名度还不够，腕儿还差得多，所以生怕对方不晓得，对不对？笔者在前面讲关羽时说过，自从关羽在万军之中，杀了袁绍手下河北第一名将颜良之后，“关羽、张飞皆万人敌也”的威名，就在曹营中打响了，传遍了。正是因为自己大名鼎鼎，所以张飞才会在断桥边上有这大声一吼。既然名声在外，响当当地人尽皆知，那么在沙场上的同行面前，还用得着加“燕人”两个字吗？万一对方把“燕人”，错听成了发音相似的“阉人”，不是更糟糕更搞笑吗？所以，罗贯中这一改，实在是画蛇添足的败笔，而且还损害了咱们张飞张三爷的知名度。

不过，实事求是地说，损害张飞姓名权和知名度的始作俑者，还不是罗贯中的《三国演义》。在此之前问世的元代《三国志平话》，就已经把张飞的表字“益德”，改成了“翼德”；在长坂坡前的那一声怒吼，也写成了“吾乃燕人张翼德，谁敢共吾决死？”可见整个过程，是《三国志平话》实施侵权和损害在先，《三国演义》跟着侵权和损害随在后。今天我们要想来认识张飞的真实形象，就不能不把来龙去脉搞清楚。

张飞第三件因误导被损害，而且扭曲最严重的东西，就是他真实的形象。后世流传的张飞，被弄成了一个作风鲁莽、性格暴躁的粗线条人物，与程咬金、李逵有一拼。但是，历史上真实的张飞却完全不是如此。那么我这样说有什么证据呢？

证据不用多举，只消来看张飞第一次取得的辉煌胜利，也就是义释严颜的江州之战，就会完全明白。

建安十八年（213），刘备喧宾夺主，动手攻占益州。益州的军政长官刘璋在成都顽强抵抗。为了加强攻势，刘备便在第二年，从荆州紧急召唤张飞等人，跟随诸葛亮率军赶往益州增援。江州之战，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打响了。

古往今来，从江汉平原进入天府之国，最近便的交通大动脉就是长江。张飞等人沿江西上，很快就到达益州东部最重要的军事要塞江州城下。江州，在现今的重庆市区，当时是巴郡的首府。不过，江州虽然地位重要，这时的防守兵力却相当薄弱，因为刘璋的主力兵团，已经集中在江州的西北方向，正在全力保卫益州的中心城市成都。因此，张飞很快就将江州的城池拿下，生擒了对方的主将严颜。于是便出现了《三国志》卷三十六《张飞传》中记载的生动一幕。张飞责骂被捆绑的严颜说：“大军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战？”我们大军来到，为何不举手投降还敢出兵顽抗？

严颜毫无畏惧，也高声叫道：“卿等无状，侵夺我州。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你们不讲道义，侵占我们益州。我们益州只有不怕死的断头将军，找不到怕死的投降将军！

张飞听了勃然大怒，高声传令：把严颜拖出去斩首示众。严颜视死如归，神色不变，又顶了张飞两句：“斫头便斫头，何为怒邪！”砍脑袋就砍脑袋，你发怒干什么！结果张飞对严颜的骨气很是欣赏，当场把他释放不说，还作为上宾热情对待。

史书中对这场战役的具体作战经过一笔带过，却把张飞和严颜的对话忠实记录在案，可见对此更加重视。而这一历史场景，确实也很精彩。在严颜这一方，前面四句回答可谓义正辞严，很有骨气；后面两句不仅视死如归，更是暗含讽刺：砍脑袋就砍，发怒干什么！言外之意，你恼羞成怒了吧，我的话戳到你的痛处了吧，哈哈！把严颜的硬骨头精神展现无余。其实呢，写严颜，根本目的还是为了衬托张飞。张飞越是被对方斥责、顶撞甚至讥讽，他反而越是欣赏对方，这才能够显示出他那罕见的度量。总之，张飞在这里的形象，已经不是一个粗鲁残暴的武夫，而是一位心胸宽广、赏识人才的君子。

但是，如果这杯茶只品到这里，真正的味道其实还没有品出来。真正的味道在哪里？就是张飞处置严颜的背后，他在政治上的深谋远虑和细密考量。

严颜的籍贯和家族，陈寿《三国志》完全没有记载。但是我国现存最早的完整地方志，东晋常璩的《华阳国志》，正好可以弥补这一缺憾。书中卷十二记载严颜是“临江人”。这临江县，是巴郡的属县，即今重庆市的忠县。古代巴蜀的巴，是以现今重庆市为中心的广大地区，包括了所谓的“三巴”，即巴郡和相邻的巴东、巴西两郡。当时这个地区的民风，据《华阳国志》卷一记载，有两大相互关联的特点：一是“其民质直”，即朴实耿直。二是尚武精神，将领出现多，所以俗语总结为“巴有将，蜀有相”。而严颜的严氏家族，又是临江县的土著大族：“临江县：严、甘、文、杨、杜，为大姓。”孙吴的名将甘宁，就出自临江县的甘氏家族。而严颜家族，排名高居五大家族的第一名，地位还在甘氏家族之上。严颜之所以会有非凡的骨气，一是深受本地耿直民风的熏陶，生性就当不来软骨头。二是他的家族是当地第一名门，他不能给本家族丢脸。三是他就在巴郡家乡本地，保卫第一军事要塞，更不能给本地的将领群体丢脸。

知道了严颜的背景和性格，再来看张飞对待严颜的一系列举动，就不仅仅是一般性的君子风度，而是极具政治眼光的深谋远虑了。深谋远虑至少有三点：第一，严颜既是巴郡将领群体的代表，又是巴郡地方大族的代表，优待他，对于争取益州本土上层社会强势群体的支持，可以起到非常重要的示范带头作用。第二，严颜的性格朴实耿直，一旦成为座上宾，他会尽心尽力帮助你，而不会搞阴谋，耍诡计。第三，要想获得严颜的真心支持，必须先给足严颜的面子，让他充分表现出视死如归的硬骨头精神之后，然后再来释放他，这样才能保护他的形象不受损害，避免他以后被人耻笑，这就是争取严颜时在方法上的周密细致考虑。

明白了以上这三点，再来回味张飞的言行和举动，味道就真的是好得很了。这一切说明了什么？这充分说明，真实的张飞张三爷，哪里是戏剧当中只知道叫喳喳的粗鲁莽撞人，而是具有深谋远虑的细心周到人啊。《三国志》卷三十六《张飞传》说他宽大严颜之后，“飞所过战克，与先主会于成都”。从此张飞一路顺顺利利，就打到成都同刘备会师了。可见义释严颜收到的政治效果，确实非同一般地好。前面我们讲关羽的时候，讲他在樊城抓到勇将庞德，三下五除二就把庞德砍了脑袋。对比之下，张飞就比他的二哥，心思更加细致，考虑更加长远了。

前面讲关羽时说过，关羽有两个形象：一个是历史记载的，可以称为历史关公；另一个是文化塑造的，可以称为文化关公。张飞与他二哥很相似，也有两个形象，即历史张飞和文化张飞。但是，关羽形象变化的特点，是不断被美化，被拔高；而张飞形象变化的特点，则是一再被损害，被矮化，这实在是不公平。因此，认认真真替张飞维护一回应有的权利，正是我们认识他英雄本色的第一步。由此也可以看出，至少对于罗贯中的《三国演义》而言，孟子所说的“尽信书，不如无书”，是完全适用的。不是说这部小说写得不好，只不过是不能把它视为正规的史书来相信而已。其实，就是正规的史书，孟子的话也用得着，这在讲孔明的时候已经说过了。这正是：

义释严颜谋略在，张飞乃是细心人。

要想知道张飞在益州的宕渠如何大破曹魏名将张郃，请看下节。

二　威震宕渠

作为名将，张飞一生中最为辉煌的战功，要数他的宕渠之战。东汉建安十九年（214）夏秋之际，刘备攻占益州，马上把张飞安排到一个战略要地，也就是巴西郡，去兼任太守。张飞到巴西郡就任后不久，就演出了一出威震宕渠的大好戏码，杀得曹军的虎将张郃落荒而逃。那么刘备为何要派张飞去当巴西郡的太守？宕渠之战是怎么发生的？张飞的表演又有哪些精彩的看点？张飞又在当地为后世留下了什么样的美丽风景线呢？

先讲第一个问题，刘备为何要派张飞去当巴西郡的太守？这个任命，与当时刘备和曹操双方，在益州争夺的战略大背景密切相关。原来，刘备在这时虽然打下了益州的大部分地盘，却剩下最北边的一个汉中郡，还在割据者张鲁的手中。这个汉中郡，是从关中平原进入成都平原的主要通道，战略地位相当重要。而当时割据汉中的张鲁，是道教早期分支——五斗米教的首领，在汉中拥有众多教徒，早就建立起一个政教合一性政权，下设数量众多的“治”，也就是具有行政功能的教区，成为益州北面的严重威胁。当初益州的统治者刘璋，之所以把刘备远远从荆州请进益州，就是要让刘备为自己去对付这个张鲁；结果张鲁没有拿下，自己先倒被刘备拿下了。刘备成为益州的新主人，眼睛同样盯上张鲁。怎么办呢？就把老弟张飞派往巴西。因为这巴西郡地盘不小，北面与汉中郡有很长一段接壤。把张飞派到这里，就是要把这巴西郡，首先打造成益州东北方的可靠屏障，然后以此为据点，进一步把汉中郡拿下，从而完全控制益州。

但是，另一个人也盯上了汉中张鲁，而且抢先下了手，他是谁？就是刘备的生死冤家曹操。张飞到巴西就任之后的建安二十年（215）秋天，曹操亲自翻越秦岭，一举拿下汉中，然后留下夏侯渊、张郃、徐晃三员大将在此镇守，自己高奏凯歌回了北方。接下来镇守汉中的曹军，借助胜利形势不断向南侵入巴西郡。这样一来，张飞肩上的担子，就倍加沉重了。

这年十一月，曹魏一位同样姓张的大将，率领大军气势汹汹杀进巴西郡，要给张飞好看。一笔难写两个张字嘛，是谁这样不给张三爷面子呢？

来者张郃，字俊乂，冀州河间郡鄚县（在今河北省任丘市）人氏。久经沙场，名列曹魏异姓五虎上将之一。后来诸葛亮在街亭一战失利，就是吃了他的大亏。此番他领兵杀来，是奉曹操的特殊指令。什么指令？就是不要地盘，只要人口。抢到的人口，一律押回汉中，名副其实的抢人。那么曹操为什么要抢人呢？“三国探客”告诉你。

原因之一，是当时的人口资源非常之紧缺。原来，东汉末年的社会大动乱，战争不断，疾病流行，灾害频发，造成了人口急剧减少。减少到何等程度？曹操的诗歌《蒿里行》说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十遗一，念之断人肠。”但是更能说明问题的，还是具体的数据。东汉后期大动乱之前，全国在册人口将近五千万。大动乱之后，幸存人口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左右。在此基础上出现的三国，虽然经过长时间的养育，也只增长了百分之五左右。蜀汉灭亡时才将近一百万人，孙吴灭亡时二百三十万人，曹魏灭亡时将近四百五十万人，三国加起来也不过七百八十万人左右，这就是供给三方竞争表演的人口资源。人口紧缺，所以曹操要张郃来抢人，但这只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是张郃所进攻的巴西郡，民风非常有特色。什么特色呢？原来，这巴西郡与相邻的巴东郡和巴郡，合称“三巴”。三巴地区，是古代巴国的故地。上一节讲过，当时这个地区民众的个性，有两大相互关联的特点：一是性格耿直，二是崇尚勇武。这样的民众，正是当兵打仗的大好材料。所以曹操派张郃来这里抢人，不仅是要抢普通的劳动力，更是要抢优质的后备兵源。关于这一点，下面还有补充。

这年寒冬十一月，张飞在巴西郡的首府阆中（今四川省阆中市）得到军情急报，说是对方的张郃，从汉中郡的首府南郑县（今陕西省汉中市），向正南方向杀来，已经占领阆中东南面的宕渠县（今四川省渠县东北），正在这一带大量抢夺人口。张飞一面命令继续搜集对方的动向情报，一面动员人马准备迎战。那么张郃为何将抢人的目标锁定在宕渠县呢？

原因有二：第一，从汉中打进巴西郡，就有一条叫做宕渠水的河流，向南流向宕渠县。上游，现今叫南江；下游，现今叫渠江。沿着河流行军，不会缺乏水源。第二，这条河流直通的宕渠县，是张郃抢人最理想的地方。为什么？因为《华阳国志》卷一记载，这宕渠县，是一个古代部族的国都。这个部族，擅长使用木板制作的盾牌，冲锋陷阵，所以叫做板楯蛮，英勇善战，闻名天下。汉高祖刘邦最初起兵攻占关中，打前锋的就是板楯蛮。到了东汉，板楯蛮依然屡建战功，被称为“神兵”。所以这宕渠县，就是当时天下精兵的著名原产地之一。说到这里，张郃直奔宕渠抢夺人口的玄机，就很清楚了。

张飞奉命来到巴西郡，打造保卫大后方的可靠屏障；而张郃却奉命杀进此地，要来抢人。两位姓张的名将，即将施展本事较量一番。那么张飞会有制服张郃的胜算吗？

后世的戏剧舞台上，张飞完全是粗线条的莽撞人模样，就像唱词中唱的，“黑脸的张飞叫喳喳”。如果你以为张飞，真的就是这副叫喳喳的模样，那就大错特错了。此刻的他，正在平心静气做临战之前的功课，因为他又得到进一步的军情密报：说是张郃的大本营，就建立在宕渠县城西南方的蒙头、荡石一带。这巴西郡的地理状况，他是早就摸透了的。为什么呢？因为一年前他同诸葛亮、赵云一起，从荆州进入益州增援刘备，但拿下江州义释严颜之后，他们就分头行动了。张飞独自向北，进攻的目标正是这巴西郡。紧接着他又出任巴西郡太守，一年来在辖区各地巡察，对此处的山川河流，包括张郃建立大本营的蒙头、荡石，他又细细走了一遭。凭借对地理的熟悉，再加上沙场作战的丰富经验，张飞终于找准对方的软肋，从而有了一招制敌的胜算。张飞不寻常，值得做榜样，不仅保持了万人莫敌的猛将本色，还展示出善于运用智慧的主帅风范来。那么他的胜算，究竟是什么呢？

讲解战争，必须熟悉地理，所以现场考察，是必须做的功课。张郃大本营的所在地，史书上叫做蒙头、荡石，后来叫做八濛山，位于现今四川省渠县的东北约三公里。笔者现场考察发现，此处的地形极为奇特：渠江在这里，沿着顺时针方向，先是从北向南，然后又从南向北，绕了几乎是整整三百六十度的大圆环，最后形成一个开口小而腹部大的口袋形地区。这块口袋形地区，现今叫做元渡坝，腹部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原野，东西最宽处大约三公里，南北最长处约三点三公里，面积超过三平方公里。狭窄的开口处，最宽只有五百米左右，而陡峭的八濛山，就扼守在最窄的开口处。相传因连绵起伏的八座山峰，经常云雾蒙蒙，故而得名八濛。通往腹部的山间小路，崎岖而狭窄，悬崖峭壁，惊心动魄。

史书所说的蒙头、荡石。顾名思义，就是八濛山最突出的头部，以及山上有飞石动荡滚下来的地方。张郃把大本营设在这里，意图何在呢？你想想，他大老远跑来什么？不是来抢人吗？抢到的人成百上千，集中在哪里最好呢？既不容易偷偷跑掉，又不用耗费资源建立安置房呢？当然是这块地形奇特的大口袋呀。四周是滔滔江河水，天然的隔离带。只消把分批抢来的人，往口袋中一放，然后派重兵把开口处的对外通道卡死，不就行了吗？一言以蔽之，这是张郃精心挑选的一处天然集中营。

但是，在张飞眼里，这个集中营却有一道致命的软肋。什么软肋呢？就是粮食供应有严重问题。对方上万人马，深入我方地盘，至少有六百里之遥。军粮供应不上，只有就地去抢。如今又将大本营建立在蒙头、荡石所在的山上，到外面抢粮的通路，就只有北面一个方向，而东侧、西侧和南面，都被口袋形的滔滔江河水所阻断。如果我老张出动大军，把你北面对外的通道牢牢堵死，不出一个月，你老张就会缺粮断炊。而我位于西北方只有二百里的大本营阆中，却能充分保障我的粮食供应。到时候咱老张，就可以给你老张来一个比赛，看谁的粮食多，看谁最先撑不住，看谁最后要倒霉。说到胜算，这就是咱张大将军的胜算了。

张飞找准对方的软肋，立即付诸行动，点起手下一万多精兵，直奔张郃的大本营，一场激战就此展开。那么张飞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吗？

话说张飞率领养精蓄锐已经多时的人马，来在张郃的蒙头大营前面。一到就占据有利的地形，建立起坚固的营垒，将对方向外的通道严密堵死；然后凭借深沟高垒，与对方打起军粮消耗战来。你会问了，那张郃原本也是沙场名将，难道就没有预料到会出这样的状况吗？其实，他是有所预料的，而且也有避险的方案：就是快进快退，抢够人以后尽快撤离。但是他却没料到，对手张飞不仅脑袋转得快，行动更快，赶在前头挡住了自己。为今之计，只有向对方挑战，争取杀出一条退路了。可是，山下面的张飞，很冷静，很淡定，任凭你叫喳喳怒吼大骂，就是不主动应战。这一对峙，就对峙了五十多天。《华阳国志》卷六说是：“张飞等进军宕渠之蒙头，距郃，相持五十余日。”所谓“距郃”者，即阻断张郃也，这两个字用得真是准确到位之极。

五十多天之后，张飞心中估计，对方断粮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军心散了，体力垮了，火候也到了。于是亲自指挥一支精锐军队，悄悄从茂密丛林之中，摸到对方身后建立在荡石的营寨，突然发起猛攻；将对方拦腰切成两段之后，然后对张郃所在的蒙头大营，进行前后夹击。面对张飞这一手狠招，张郃彻底受不住了。眼看对方的精兵猛将，如同潮水一般，从前后两边涌来，而自己的前后两段，却无法相互支援，张郃被迫抛弃胯下的宝马，在身边十几名侍卫的保护下，丢下大部队，连滚带爬穿越丛林，溜出包围圈，狼狈逃回汉中。这一场大战，终于以张飞大获全胜而告终。

宕渠之战，是张飞自从追随刘备参军以来，三十多年用兵生涯中，最为辉煌的胜利。这场大战中，他不仅能够身先士卒，冲锋陷阵，表现出一员体力型作战猛将的本色；同时又能发挥智慧，深入思考，充分利用地理条件，针对敌人弱点，制定正确的战略方针，从而显示出智力型统兵主帅的风范。他不仅用这场辉煌的胜利，证明蜀汉五虎上将的风头，要盖过曹魏的五虎上将；而且还圆满完成大哥刘备交给的战略任务，使益州的东北部，从此得到稳定和安宁，《三国志》卷三十六《张飞传》说是“巴土获安”。综合用兵才能和历史作用两方面，张飞完全应当评为蜀汉战将型名将中，仅次于关羽的亚军。

可惜的是，六年之后，张飞奉命动员一万精兵，讨伐孙吴。出发前，被身边警卫队的张达、范强刺杀。一代名将，就以这样令人惋惜的方式结束了一生。

张飞的死因，史书说是他对身边违反军令的警卫人员，进行了严厉的鞭打，惩罚之后却依然将他们留在身边。刘备曾经告诫他，说这样做很危险，张飞却没在意，结果果然招来杀身之祸。前面已经说了，真实的张飞，本来是一个深谋远虑的细心人。那么他为何又会有这样的粗疏和失误呢？

原来，粗疏和失误，都源于他人性上的一个缺陷，即《张飞传》所说的“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此处的“君子”，是指社会的上层人物；而“小人”，则指社会的下层人物，比如警卫人员。由于对下层人物重视和关怀不够，才会对他们动用严厉的惩罚，而且还不认为这是多大的事儿，所以才会把受处罚的人员依然留在身边。但是，恰恰是小事儿上的粗心，说不定会导致大麻烦，这时候的细节就能决定成败了。张飞在事关国家的大事情上，处处都细心，所以取得了辉煌的成功；然而在他认为的小事情上却疏忽了，最终招致杀身之祸。他因小失大的前车之鉴，实在值得我们好生琢磨琢磨。

张飞很不幸。但是，他也非常幸运。幸运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

幸运之一，是他与刘备变成了儿女亲家，两个宝贝女儿，相继成为刘禅的皇后。大姐是刘禅的原配，皇后当了十五年就去世了。刘禅又娶了小妹，也将其立为皇后，为此刘禅还大赦天下，改了一个新年号“延熙”，意思是延长兴旺，看来刘禅对新皇后很是满意。两个女儿相继当皇后，刘禅又很满意，可见两姐妹的相貌必定不差。两个女儿相貌不差，说明什么？说明她们老爸的相貌，肯定不像黑旋风李逵，一脸漆黑五官生猛，令人恐怖，至少也是五官端正，说不定还是一个帅哥。这又证明，流传在我们心目中的张飞，与他的真实形象相比，相差真是不小。

幸运之二，是由他开始打造的一道美丽风景线，至今还在；不仅存在，而且还被誉为有资格申请世界遗产的天下奇观。这就是现今四川省北部，剑门关一带古蜀道上的精华路段——翠云廊。

一到这里，千年古蜀道的两旁，全是高大挺拔的巨大柏树，树干巨大者，要几个人才能合抱，一片浓荫匝地，翠叶参天，绵延起伏，就像绿色长城蜿蜒伸向远方。哪怕是在烈日炎炎的酷暑，也会带来清新的空气和透身的凉爽。这里的景色，最适合套用弘一法师那首《送别》的歌词来形容：“长亭外，古道边，高树碧连天。”

这条古道，最早修建于先秦时期，堪称西部中国第一条干线国道。它将巴蜀乃至西南地区，与中原王朝紧密连接起来，对古代中国的统一和稳定，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修建道路，总会对自然生态造成一定的破坏，但这里却完全不然，反而通过长距离的绿化手段，很好地保护了沿途的生态环境，而且为来来往往的人群提供了遮阴避雨的清凉世界。这是当今中国现存时间最早、距离最长的行道绿化的典范样本。但是你知道吗？由官方出面组织，在这里大规模种植行道树，相传就始于张飞在附近的巴西郡担任太守之时。从此以后，历朝历代的地方官员和当地民众，都遵循张飞当初立下的规矩，不断种植柏树，严格保护柏树，官员换届时要把柏树的数量作为工作交接的重要内容之一，而且还亲切地称之为“张飞柏”，借此向这位注重环保、造福一方的父母官，表达发自内心的敬意。全盛时期，这条古道一度达到“三百里程十万树”的惊人规模。整个剑门蜀道，至今还有古柏将近八千株，总长近二十公里。其中胸径一点八米以上，树龄在一千七百年以上的古柏，应当就是张飞当时所种。

幸运之三，是多处纪念他的名胜古迹，能够流传至今，其中有两处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第一处，是安葬张飞遗体的墓园和祠庙，在四川阆中市古城之中，苍松翠柏，一片肃穆。第二处，是重庆市云阳县张飞庙，相传是他头颅的安葬地，朱楼碧瓦，倒映在长江之上，最适合在此把酒临风，抒发一番思古之幽情。

笔者曾经多次带领海内外的学者和贵宾，到古蜀道上考察参观翠云廊的张飞柏。他们放眼眺望蜿蜒起伏的绿色长城之后都惊叹：这真是自然与人文有机结合，充分彰显“天人合一”中国哲学理念的天下奇观。笔者也曾多次在树荫之下，抚摸巨大的树干深深感叹：单单就以这一流传后世、造福子孙的绿色长城而论，咱们的张飞张大将军，就足以千古不朽了！可见当官从政，一定要给老百姓谋福利；凡是为老百姓谋福利的好官，老百姓定然会永远记住他们。如果这一点，连古代打仗的将军，都深深懂得并且努力践行的话，现今那些常常说要为人民服务的公仆们，难道就不懂得践行吗？这正是：

翠云廊上张飞柏，绿色长城耀古今。

关于张飞就讲到这里。下面要讲与张飞并列蜀汉战将型名将第二名的赵云。

战将型名将并列第二名——赵云

在中国他的名字家喻户晓，在外国据说是女性总统年轻时怦然心动的英雄偶像。赵云作为一员武将，却能集儒道两家的文化精华于一身：对人性的品质，坚持；对名利的枷锁，超脱。

一　耿耿忠心

本节登场的这位蜀汉名将，在中国他的名字家喻户晓，在外国据说是女性总统年轻时怦然心动的英雄偶像；他虽然与刘备不是亲如兄弟，对刘备的耿耿忠心却一点不比关羽、张飞逊色。他，就是蜀汉著名的虎将赵云。那么在确凿的历史记载之中，赵云究竟是一位什么样的人物？他对刘备的耿耿忠心，有哪些突出的表现？从人性的角度来看，这些表现中又有哪些闪光点和独有的特色呢？

赵云，字子龙，冀州常山国真定县（今河北省正定县）人氏。按照当时制度，某一郡如果成为皇族亲王的封地，则称某国，所以常山国，就是成为亲王封地的常山郡。据《三国志》卷三十六《赵云传》裴松之注引《赵云别传》的记载，他“身长八尺，姿颜雄伟”。当时一尺相当于现今二十四厘米，八尺就是一米九二，与诸葛亮的身高完全相同。身材高大，而且姿态面容雄壮伟岸，生来就是当名将的材料。

赵云踏进社会时，正碰上冀州变天换主人。割据群雄的首领袁绍，逼死了冀州的军政长官韩馥，占据了冀州。赵云家乡所在的常山国，为了反对嚣张霸道的袁绍，就组织了一批义勇军，当时称为“义从”，去支持袁绍的对头，幽州的军事强人公孙瓒。而统领这支义勇军的将军，就是我们的主人公赵云。

赵云前往幽州，开始了自己的军事生涯。也正是在幽州，他碰到了自己认定的英明君主，从此对他忠心耿耿献出一生。那么此人是谁呢？

不错，此人就是刘备。赵云一到幽州，他的义勇军就被编入公孙瓒的铁骑兵团。这铁骑兵团是幽州军队的主体，其中的精锐之师，则是清一色骑白马的义勇军，名叫“白马义从”，冲锋陷阵所向无敌，是三国时期著名的精兵。赵云率领部下驰骋沙场的同时，也与刘备认识了。刘备怎么会在这里呢？原来，刘备当年曾与公孙瓒，一起在大学者卢植的门下求学，两人是师兄弟。眼下刘备遭到挫折，跑来投靠师兄。刘备有心网罗天下英豪，以便东山再起；而赵云也看出刘备是非同凡响的英雄，比公孙瓒的前程更远大。于是两人结下深厚的情谊，就如前面提到的《赵云别传》所说：“先主每接纳云，云得深自结托。”这赵云的名字，是从《易经·乾卦》中“云从龙，风从虎”的文句得来。龙腾要起云，虎啸要生风，常常用来比喻明君与贤臣的相互吸引。赵云与刘备，此时正好就是如此这般的情景。

不久，刘备被公孙瓒指派，前去夺取袁绍的青州。正想自立门户的刘备，趁机提要求：派赵云为自己统带骑兵。公孙瓒此时兵精将广，故而一口答应。于是，赵云来到刘备麾下，从此不再离开。这一年是东汉献帝初平二年（191），刘备虚岁三十一，赵云的年龄应当在二十岁左右。

赵云到来的看点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对于事业还处于起步阶段的刘备而言，赵云的到来意义非凡，主要有三点。第一，此前他手下的将领，拿得出手的只有关羽和张飞。赵云来后，就从二变成了三。三个臭皮匠，都要顶个诸葛亮；三个猛勇将，不是更加厉害吗？第二，赵云不是一个人来，还带来了一支骑兵分队，使得刘备由原本只有千把人的单纯步兵队伍，变成步兵、骑兵两大军种都配备齐整了。第三，赵云带来的还不是一般的骑兵，而是《三国志》卷三十二《先主传》所说的“幽州乌丸杂胡骑”，也就是幽州乌丸等草原民族的骑兵。而幽州乌丸族骑兵，当时号称“天下名骑”，战斗力极强，这明确记载于《三国志》卷三十《乌丸传》。以上三点相加，刘备的综合实力明显提高，所以不久之后才有力量去援救徐州的陶谦，陶谦临死前也才会把徐州让给刘备，使得刘备的事业上升到一个新阶段。因此，完全可以说，在两人确定君臣关系的起点上，赵云就以突出的表现，为刘备献出了一片耿耿忠心，堪称刘备重要的创业功臣之一。对于这一点，以往讲三国者很少提到。

赵云耿耿忠心的第二次突出表现，就是在当阳的长坂坡，救护刘备的甘夫人和儿子阿斗脱离险境。但是，这个表面上众所周知的故事，真实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呢？

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九月，曹操出动大军将近二十万，号称八十万，杀向南面的荆州，不仅要攻占荆州，更要把寄居在这里的死对头刘备，一锅端了。荆州的新任军政长官刘琮，举手投降。临时才得知消息的刘备，仓皇向南撤退。曹操立即抽调精锐骑兵跟踪追击，一天一夜急驰三百多里，终于在当阳（在今湖北省当阳市）城北的长坂，把刘备一行追上了。

当时刘备的三员大将，关羽被派去统领水军，赶往江陵（今湖北省荆州市荆州区）接应刘备；张飞被派去断后，阻止敌军追击；而赵云的主要任务，则是保护刘备的家眷撤退。眼看曹操的铁骑兵团已经杀到，刘备丢下妻室儿女，与诸葛亮等人，向东边人少的汉水方向，打马逃命而去。危急之下的赵云，紧紧抱着刘备去年刚刚出生的儿子阿斗，同时照顾着阿斗的生母甘夫人，沿着刘备等人逃走的方向，艰难前行。最后终于在汉水的西岸边，与刘备等人重新会合。接下来，就是著名的赤壁之战。

以上，就是当时真实的历史图景。那么赵云在其中又有哪些闪光点呢？“三国探客”告诉你。闪光点主要有二：首先，赵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这场严峻考验当中可以充分展现出来。当时在他面前，活生生就有两个榜样两条路：一条路，是以刘备为榜样，自顾自打马逃跑，大难来时各自飞；再说跟着领导随大流，既能保命还不会承担责任。另一条路，是以徐庶为榜样，方寸一乱，脱离大势已去的刘备，改换门庭投奔曹操去也。以他那样的作战本领，在曹军的虎将行列中占据一席之地不成问题，曹操难道不会欢迎他？但是，两个榜样他都没有学，两条道路他都没有走，而是选了一条风险最大的路：既有敌人追击的风险，还有责任承担的风险。赵云为何会这样？一句话，因为他忠心。忠心是他性格使然，而性格又决定道路和命运。

更为重要的第二个闪光点，是赵云这时的忠心，已经不只是局限在忠于刘备个人的境界，而是有两个层次的提升：第一个层次，是提升到忠于承诺，不放弃职责的较高境界；第二个层次，是提高到忠于人性，不抛弃弱者的最高境界。请大家想想，在充满血腥屠杀的战场之中，弱势群体的生命如同草芥一般被蔑视和践踏的时候，赵云那怀抱幼小婴儿，照顾柔弱女性艰难前行的高大身影，是三国名将当中多么难得一见的英雄行为！是三国时代多么充满人性关怀的温馨场面！他是身材高大的男子汉，更是人性无比高尚的男子汉，难怪他会成为后世粉丝，特别是女性粉丝心动不已的偶像了。

但是很遗憾，《三国演义》中对这段故事的描写，不仅虚构成分多，而且还有败笔，损害了赵云的高大形象。书中说赵云负责保护刘备的家眷，却与怀抱阿斗的麋夫人跑散了；后来虽然找到，麋夫人却为了保住阿斗而投井自杀。但是，根据《三国志》卷三十六《赵云传》的可靠记载，整个逃难过程中，都是赵云亲自怀抱阿斗，同时保护阿斗的生母甘夫人，一直没有分开：“先主弃妻子南走。云身抱弱子，即后主也；保护甘夫人，即后主母也：皆得免难。”这里完全没有提麋夫人，可见根本就没她什么事儿。《三国演义》虚构了麋夫人在现场的情节，还说怀抱阿斗的是她。这样一来，赵云就没有尽到保护阿斗的责任了。为什么呢？首先是自己没有亲自抱婴儿，其次是还丢失了怀抱婴儿的弱女子。根本没在现场起作用的麋夫人，受到了歌颂和美化；真正一直在现场起作用的赵云，实际上却遭到了贬低和损害，这不是败笔又是什么？

赵云耿耿忠心的第三次突出表现，是在孙夫人要把阿斗带走时，第二次解救阿斗。这也是众所周知的故事，真实的情况又是如何呢？

东汉建安十六年（211），刘备接受益州军政长官刘璋的邀请，亲自率领大军前往益州。荆州的地盘，则留下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四人镇守。《三国志》卷三十六《赵云传》裴松之注引《赵云别传》记载，刘备临行前，给赵云安排了特殊任务：“领留营司马，特任掌内事。”所谓的“领”，在这里的意思是兼任。兼任留守大本营的司马，特别负责掌管大本营的内部事务。刘备的意图是什么呢？意图竟然是要防备自己新婚不久的孙夫人！

原来，阿斗的生母甘夫人，两年前去世了。当时孙权和刘备正打得火热，就把自己的小妹嫁给刘备为妻。孙权的小妹，史书上没有记载他她的芳名，后世虚构的名字有点俗气，叫做孙尚香。这场婚姻，一开始就暗藏危机。首先，它的本质是一场政治交易，缺乏深厚的感情基础；其次，这孙家小姐从小舞刀弄剑，颇有乃父乃兄之风。她新婚的闺房是什么模样呢？随身带来的上百名丫环侍女，人人手提寒光闪闪的宝刀，站立在她两旁，一片杀气。弄得老新郎刘备，一进洞房就背上发冷，《三国志》卷三十七《法正传》说是“先主每入，衷心常凛凛”。正是因为暗藏危机，所以此番刘备前往益州，孙夫人并未随同前往。而与她相关，又有两件事刘备最为放心不下。第一件是孙夫人另外还带来一批孙吴官兵，他们平常就倚仗背后有人，骄横放纵，根本不遵守刘备大本营的规矩。第二件事是虚岁才五岁的儿子阿斗，不能随军奔波，只能留在大本营，由孙夫人代为抚养。现今刘备交给赵云的任务，就是两个“好好”：一是好好管住孙夫人的骄横官兵；二是好好照顾幼小的命根子阿斗。

刘备为何把如此特殊的任务交给赵云呢？据前面提到的《赵云别传》记载，是“以云严重”，意思是因为赵云为人严格稳重。严格，正好可以去管住骄横的孙吴官兵；稳重，正好可以去照顾儿子阿斗。刘备看人有眼光，但是赵云做人更有品质。那么赵云能够完成刘备交给的特殊任务吗？

果不其然，刘备刚刚离开不久，荆州大本营就出了状况。什么状况呢？原来，孙权最初也想要夺取益州这一块大蛋糕。如今，刘备利用从自己手中借过去的南郡，作为跳板悄悄进入益州去了，孙权很生气，大有上当受骗做了一场亏本买卖的感觉。两家合作的前景看来不好，赶紧把小妹从荆州接回江东才是正经。于是孙权派出船队前往荆州。早已想回娘家的孙夫人立即动身上船，火速启程，顺便还把阿斗带走了。

赵云得知消息，立即与张飞率领一批轻快战船追了上去，在茫茫长江之上，截断孙吴船队的去路。看到赵云决心来硬的，孙夫人竟然很难得地服了一回软，把阿斗交了出来；但是她也下定决心，与刘备一刀两断，不再回来。这段被后世美称为“龙凤呈祥”的旷世婚姻，就在长江的波涛之上，被彻底了结。

赵云两次解救保护阿斗，不仅充分表现出他对刘备的耿耿忠心，对刘备和蜀汉的未来而言，更是意义非凡。因为保护好了阿斗，就保证了今后蜀汉政权在权位上的平稳传承，不至于产生剧烈的动荡。要知道，进入益州时刘备已经年过半百，五十一岁了；但是很遗憾，亲生儿子，至今只留下独苗阿斗一个。他的创业道路太艰难，单单是妻室儿女被对手俘虏，此前就有三次之多，即使有儿子也不知生死去向。所以当初到荆州投奔刘表的时候，眼前并没有亲生儿子来传宗接代。无可奈何之下，就在荆州认了一个养子刘封，眼下已经二十岁出头。这刘封原本姓寇，既不是刘备的亲生血脉，个性又强硬生猛，接班当君主不是理想的人选。幸好在赤壁之战的前一年，甘夫人又生下阿斗，算是有了亲生的接班人。如果阿斗没有被赵云保护下来，那以后蜀汉的政治史，就完全有可能是另外一番模样了。

说到阿斗，据笔者研究，他应当有两套名字。最初取名为“斗”，字“升之”。斗和升有意思上的联系，比如《汉书》卷二十一《律历志上》就说“十升为斗”。另外，斗也指北斗星座，升天而成为北斗，含义就更美好了。当时人们常常把“阿”字加在人名之前，表示感情色彩，例如吕蒙称阿蒙，在逍遥津鞭打孙权坐骑助其脱险的谷利称阿利之类。所以刘斗也有阿斗的称呼，而曹魏则称他表字“刘升之”。后来正式改名为“禅”，字“公嗣”。禅是帝王权位的非亲属传让，公嗣是公众推选的继承人，含义也有密切联系。至于改名的时间，则应当在刘备自称汉中王，正式建立蜀汉政权之后。

在三国的名将中，笔者也对赵云特别欣赏。因为他的耿耿忠心，有自己独有的特色。第一个特色，是他的忠心，体现在切切实实的具体行动上，而不是虚伪的花言巧语，或者空洞的豪言壮语上。无论是他在刘备创业之初，提供了宝贵的骑兵力量也好；还是在刘备死亡之后，保证了权位的平稳传承也好，他都完美践行了自己的一片忠心。忠不忠，看行动。这句话用来形容他，最合适不过了。第二个特色，是他的忠心，还有境界的提升，而不是局限于狭隘的刘备个人：一方面提升到忠于承诺，不放弃职责的较高境界；另一方面更提高到忠于人性，不抛弃弱者的最高境界。局限于狭隘个人的忠，很有可能变成愚忠。从这个角度来评价，赵云完全可以评为蜀汉忠诚境界最高的名将。像这样有行动，有境界的忠心，在古代固然难得，固然需要，在我们现代社会，恐怕就更加难得，更加需要了。这正是：

忠心境界高高在，千古常山赵子龙。

要想知道赵云令人无限感慨的后半生，请看下节。

二　堂堂勇将

赵云身上最为突出的品质，正史《三国志》的作者陈寿，总结为非常准确的“忠勇”二字。赵云的“忠”，上一节已经做了介绍，本节就来专门说赵云的“勇”。赵云的勇，也与一般勇将的勇有所不同，有着更加丰富的层次。那么他的勇究竟有哪些层次？有哪些突出的表现和闪光点？这位以忠勇著称的名将，又有怎样令人叹惜的人生遭遇呢？

赵云的勇，具有两个层次：基本的层次，当然是战场上对敌人激烈厮杀的英勇，这属于军事；更高的层次，则是朝廷上对君主直言进谏的英勇，这属于国事。一般的勇将，能达到基本的层次，就算尽到了本分。至于还能上升到更高的层次，蜀汉名将中，赵云就有独具的特色和光彩了。

先说基本的层次。赵云战场上最英勇的表现，要数在汉中唱的一出空城计，这是后来小说戏剧中，诸葛亮空城计的真实原版。那么他这出原版空城计，究竟是怎样唱的呢？

话说东汉建安二十四年（219）正月，刘备进攻曹魏控制的战略要地汉中郡，斩杀了曹军主帅夏侯渊。当年三月，曹操亲自赶往汉中，要与刘备决一雌雄。赵云唱的空城计，就是在此时上演。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曹操统领大军，经由褒斜（“斜”在此处作古地名用，读作yé）道穿越秦岭，同时也从关中运来上万袋的军粮。曹操将军粮囤积在褒斜道南口的北山之后，向刘备发起猛烈进攻。

这边的刘备，采取固守不战的方针。因为他知道，长达数百里的秦岭褒斜道，极为陡峻崎岖，运输非常困难，所以曹操带来的军粮肯定不多。只要你的军粮吃完，自然就会撤军走人。不过，要想加快曹操的军粮消耗，除了靠对手自己的肚皮之外，还要出奇兵去抢。于是赵云就和黄忠，杀往北山之下抢粮去也。

赵云最先得手，抢到一批粮食回到大营。回来之后，心却放不下，因为黄忠迟迟没有返回。换上其他人，多半会袖手旁观，反正本人任务已经完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是，赵云就不是这样冷漠的人。他点起数十名骑兵，出大营，顺老路，冒着危险再次冲进敌军的地盘，去寻找黄忠。不料这时曹操亲自指挥大军杀来，敌众我寡，他完全可以立马撤退，安全回返大营。但是，赵云就不是这样胆小的人。只见他快马加鞭，向对方的前锋冲杀过去。正激战间，曹操主力又赶到了，赵云便且战且退。眼看距离大营不远，不料手下的将领张著，身负重伤掉在后边。赵云本可以径自安全回返，但是他就不是这样自私的人。他立即拨转马头，一阵厮杀之后，又把张著也营救回来。

在大营留守的将领，正要关闭营门，却不料赵云下令：把军营大门打开，把中军大帐的主将大旗放下来，把发出冲锋信号的军鼓停下来，全军悄无声息，准备迎接贵客！远处的曹操，见此情景大为疑惑。心想这赵云且战且退，引我到此，莫非是预先设下埋伏？就在两个月前，我的爱将夏侯渊，而且是妻妹的丈夫，就是因为过于轻视对手，牺牲在这汉中的定军山。此前我就一再告诫他：“当将领应该有怯懦软弱的时候，绝不能只知道仗恃勇敢。”今天这番情景，是应该用告诫他的话来告诫我自己了。于是，曹操传令撤军。曹军一撤退，赵云就敲响军鼓，全营将士使用强弓大弩，跟在后面射出一阵又一阵箭雨。曹军的后卫部队突然遭受致命打击，纷纷奔逃，被马踩伤的，掉到汉水河流中淹死的，为数不少。据《三国志》卷三十六《赵云传》裴松之注引《赵云别传》记载，第二天早上刘备前来现场视察，不禁由衷赞叹说：“子龙一身都是胆也！”从此，蜀军将士奉送赵云一个美名——虎威将军。

这段真实故事，看点有二：一是后世小说和戏剧中，虚构出来的孔明空城计，与它的情节极其相似，连一些措辞也都一样。如果说孔明空城计有原型的话，就是赵云的这场“空营计”，而不是如一些学者所言，出自其他什么人的作战情节。二是赵云不仅显示出非凡的英勇，而且还充分显示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人呢？关心战友，关心部下的人，生死考验面前，毫不自私自利，境界非常之高尚的人。

赵云在战场上的非凡英勇，我们已经领略到了。那么他在朝廷上，针对国家大事，向君主直言进谏的英勇，又有什么样的动人故事呢？

直言进谏的英勇，集中表现在两件事情上。先来说第一件事。

建安十九年（214）夏天，刘备打下成都占领益州。益州被誉为天府之国，繁盛富庶，加之又长期平静安定，所以积累起相当可观的财富。刘备下令把州政府官方仓库中，储存的大批黄金、白银，铜钱、丝锦，用来赏赐有功之臣。头等功臣诸葛亮、法正、关羽和张飞，每人黄金五百斤，白银一千斤，铜钱五千万，丝锦一千匹；其余部下，按等级领取大红包。黄闪闪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刺激起不少人的贪心。他们不满足只是瓜分浮财和动产，还盯上了不动产。什么不动产呢？城内的，是房屋，是豪宅；城外的，是田地，是庄园。原来，刘备进攻成都，大批民众跑到外地避难，他们的房屋空了，田地荒了，就被这些贪婪的眼睛盯上了。据上面提到的《赵云别传》记载，这些人纷纷向刘备建议：要分就分到底嘛，把这些空了的房屋，荒芜的田地，统统也弄来分了嘛。

按照《三国志》卷七《吕布传》的记载，从前的刘备，对于买房置地的行为，那是充满鄙视的。当初他在荆州，出席刘表邀请的社交聚会，与一个叫做许汜的人碰面。许汜是极度虚伪的两面派，一方面他贪婪，聚敛钱财，买田买房，起劲倒腾房地产，用刘备的话来说，叫做“求田问舍”；另一方面，他又清高，假清高，总是装出一副特别儒雅高深的文化精英领袖模样，居高临下，指手画脚，抱怨别人如何如何不尊重他。刘备实在看不惯他那丑恶嘴脸，就辛辣嘲讽他：“你不是号称社会精英吗？现今天下大乱，皇上流离失所，大家希望你忧国忘家，挽救时局，可是你却到处求田问舍，难怪别人瞧不起你，我就更瞧不起你！”成语“求田问舍”，就由此而来。许汜求田问舍，刘备瞧不起。现今自己的部下也要来求田问舍，他内心虽然很不欣赏，却没有断然拒绝。为什么呢？因为他如今的地位变了，变成了君主。君主必须有人拥护，断然拒绝，就会影响自己的统治基础，政治上不合算。刘备感到为难，所以没有明确表态。

这时候，有一个人站了出来，坚决反对这种求田问舍的想法，他就是赵云。他说：“从前霍去病就认为，匈奴未灭，不能考虑家庭。现今的国贼，是比匈奴还要厉害的曹操，更不是追求安逸生活的时候。益州的民众，因为战乱背井离乡，现今应当把田地、房屋都归还原主，让他们回来安居乐业，然后我们才有充足的人力资源和赋税资源，才能得到他们由衷的拥护啊！”

他的这番话，首先是警醒众人，我们是一个有明确政治目标的群体，目标就是打倒曹操，兴复汉室。我们到益州，是来实现政治目标的，不是来抢房屋、占田地，谋取个人私利的。其次是警醒众人，如果损害本地民众的切身利益，必定得不到他们的拥护，最后就实现不了我们的政治目标。他的这番话，道理堂堂正正，刘备立即表态，按子龙的意见办。一场抢夺成都房地产的狂欢，就此掐死在萌芽状态。

赵云在这件事情上的闪光亮点，是两个“非凡”。非凡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

一是赵云非凡的政治见识。你想，七年前刘备三顾草庐，诸葛亮在隆中对策里，已经建议刘备拿下益州。主要理由是什么？就是《三国志》卷三十五《诸葛亮传》所说的：“刘璋暗弱，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统治益州的刘璋昏庸软弱，人口众多地方富庶而他不知道关心爱护，具有智慧才能的人士都想得到一位英明的领导人。好了，现今新的领导人来了。一来就下令把老百姓的田产、房产，全部夺过来分了，而且一分钱不花，空手套白狼，直接霸占，这能算是英明君主领导的政权吗？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吗？如果还想在益州得到民众的拥护，如果还想完成“兴复汉室”的政治大业，这种土匪行为就绝对不能干！赵云的话，实际上已经把问题提高到政治的高度来认识——我们是什么性质的政权。显然，他在胜利面前，并没有被冲昏头脑，头脑依然保持高度的清醒，而且具有远见卓识。

二是赵云非凡的政治勇气。他敢于站出来说上面这段话，需要的勇气，并不比在战场上玩空城计的勇气小。为什么呢？战场上那是针对敌人，人际关系很简单，只要不怕死就行，最多不过二十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然而朝廷上这是针对同僚，甚至是地位比自己高的同僚，人际关系非常复杂。别人一心想发财，当地主又当房主，你却公开站出来断了人家的财路，今后怎么相处呢？别人难道不会孤立你，把你边缘化吗？在一个群体当中被孤立，滋味好比钝刀割肉，那是好受的吗？因此，整个蜀汉朝廷衮衮诸公当中，别人都对此不表态，就很可理解了。别人都世故，都圆滑，都会做人呀！但是，赵云就不是这种八面玲珑的不粘锅，他敢说敢当，问心无愧，因为这是出于公心，为蜀汉的发展大局考虑。可见这位赵子龙，是一个具有非凡政治勇气的人，而不是眼看别人做事不地道，却昧良心跟着别人大捞一把同流合污的小人。

在军事和国事两方面都一心为公，勇于承当，毫不计较个人的得失，不要说在蜀汉，就是在整个三国的名将当中，赵云赵子龙也是非常难得的标兵模范。

赵云针向君主直言进谏的英勇，还充分表现在另外一件事情上。这是一件什么样的事？他又有什么样的英勇表现和闪光点呢？

第二件事，发生在七年之后。章武元年（221）秋天，刘备准备出动全国的精锐兵马，进攻孙吴，目的是为死去的关羽报仇。这是蜀汉王朝命运攸关的头等大事，按理说，应当先在朝廷中进行充分讨论和周密考量。但是，这时的刘备，情绪激动，怒火冲天，就连丞相诸葛亮，也都不敢出面劝阻。据上面提到的《赵云别传》记载，关键时刻，又是赵云，站出来对刘备直言进谏说：“我们要消灭的国贼是曹操，而非孙权。先消灭了曹魏，孙吴自然会来服从。现今曹操虽死，他的儿子曹丕，却篡夺了汉朝的皇帝权位。我们应当顺应民众心意，尽早北伐曹魏。北方有正义感的民众，必定会踊跃支持我们。所以不应当放过曹魏，先去进攻孙吴；如果战端一开，势必就难以迅速收兵了！”客观而论，赵云这番话是完全正确的，因为同“攘除奸凶，兴复汉室”的宏伟政治目标相比，伐吴报仇的举动，肯定处于次要的地位。但是，这一次的刘备，完全失去了以往从善如流的风度，把赵云逆耳的忠言，当作一阵耳旁风，径自启程，东下三峡去也。

赵云这次直言进谏，虽然没有成功，但是，他的表现依然具有闪光点。具体来说，是三个“非凡”。

第一个非凡，依然是非凡的政治见识。“兴复汉室”的既定政治目标，在重大胜利面前他没有忘记，在重大挫折面前他同样没有忘记。他在政治上始终保持的清醒头脑，就连号称政治家的刘备，也比不上他。

第二个非凡，依然是非凡的政治勇气。向君主直言进谏，从来就是一种高危险性的行动，李白的诗句形容为“犯龙鳞”，就好比触犯龙身上的鳞甲那么可怕。向盛怒之下的君主直言进谏，危险程度还更高。因此，整个蜀汉朝廷衮衮诸公当中，一些人对此不表态，就很可理解了，明哲保身呀！但是，赵云为了国家的大局，把个人安危置之度外。他在政治上始终保持的非凡勇气，就连政治家诸葛亮，也不免相形见绌。

还有新的第三个非凡，就是非凡的军事预见性。他预见到一旦同势均力敌的孙吴开了战，战事就绝对不会很快顺利结束。而后来战况的发展，也完全如他所料。刘备不仅没有能很快打垮孙吴，反而在这场战役中损失惨重，大伤元气，连自己的生命也搭上了。三国时就有人说过：“良药苦口，唯疾者能甘之；忠言逆耳，唯达者能受之。”这见于《三国志》卷五十九《孙奋传》。良药苦口，只有生病的人觉得味道甘美；忠言逆耳，只有通达的人能够欣然接受。刘备的气度胸襟，哪怕已经是年过花甲，也还没有修炼到通达的境界。由此看来，我们从来不缺乏正确的道理，而是缺乏对正确道理的认真践行力。

以上在战场和朝廷的三件事，所有闪光点汇合起来，就完整而清晰地展现出赵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什么样的人呢？怎样形容他最准确、最恰当呢？

笔者个人认为，用林则徐的两句诗来形容他，最准确，最恰当，就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只要是有利于国家的事，无论生死，都一定全力以赴毫不推辞；绝对不会把是否对自身有利，作为取舍的标准和考量。因此，如果评比勇敢境界的高低，赵云完全可以评为蜀汉勇敢境界最高的名将。

前面我已经讲了关羽、张飞两位，把他们评定为蜀汉战将型名将的前两名。让他们在一起比拼，是因为具有可比性，他们都在重大战役中担当过头牌演员。而赵云与他们不一样，不是因为赵云没有担当头牌演员的才能，而是因为刘备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他的角色很特殊，很重要，不是保护刘备的家眷，就是镇守刘备的留守大本营，或者去抢敌人的军粮。他也绝对服从上级安排，不去争抢头牌角色。要论对蜀汉王朝的贡献，他不仅远远超过马超，就是与张飞相比也毫不逊色。但是，要是把他同关、张放在一起，比拼谁的头牌角色演得好，对他就很不公平了。因此，我要对他进行专门的评判。我的最后评语是：就忠诚和英勇两方面展现出来的完美境界而论，赵云不仅是蜀汉，而且是三国名将中的第一名。要论对蜀汉王朝的贡献，他足以与张飞并列第二名。

值得注意的是，赵云的人生境遇，与他的顶级表现非常不相称。当刘备自称汉中王，关羽、张飞、马超、黄忠四位，一起高升为前将军、右将军、左将军、后将军的时候，赵云却依然是原来的官职——翊军将军，没有得到任何晋升。在他极力劝阻进攻孙吴为关羽复仇之后，刘备就把他留在后方的江州（今重庆市市区），不让他上前线。前线的总指挥和先锋官，宁可用冯习、张南这样的无名之辈，也不用沙场名将赵子龙。忠勇双全的一代名将，面临如此的境遇，赵云本人却能淡然处之。这种对名利潇洒超脱的人生态度，也是蜀汉名将中难得一见的风景。忠勇，是儒家提倡的品质；而超脱，是道家重视的素养。赵云作为一员武将，却能集儒道两家的文化精华于一身：对人性的品质，坚持；对名利的枷锁，超脱。这是我对他最为欣赏和倾心的地方了。这正是：

勇气忠诚昭日月，千秋公道在人心。

关于赵云就讲到这里。下面要讲蜀汉战将型名将的第四名马超。

战将型名将第四名——马超

他是东汉开国名将马援的后裔，本人却有一位羌族祖母；他最初为曹操流血效劳，后来却打得曹操差点命丧黄河。他与曹操有着什么样的恩怨情仇？为何他后半生一心想到的就是报仇？这位叱咤风云的名将，又在蜀汉度过了怎样的寂寞余生呢？

一　三国悍马

本节讲的这位名将，他是东汉开国名将马援的后裔，本人却有一位羌族祖母；他最初为曹操流血效劳，后来却打得曹操差点命丧黄河。他，就是著名的三国悍将马超，名副其实的“三国悍马”。马超在沙场舞台上的重头戏，就是在潼关大战中激战曹操。那么马超与曹操有什么样的恩怨情仇？潼关大战因何而爆发？马超在大战中又有什么样的精彩表演和意外结局呢？

马超，字孟起，东汉右扶风茂陵县（今陕西省兴平市）人氏。这茂陵县马家，在东汉前期那是响当当的家族：马援身为开国功臣，又是光武帝刘秀的亲家。可惜到了东汉末年，这马氏家族衰败了。马超的爷爷只当上小官，还下了岗，只好娶了一个羌族妻子，生下马超的父亲马腾。东汉灵帝时黄巾军起事，河西走廊所在的凉州出现动乱。这马腾平定凉州的动乱有功，崛起为关陇地区的军事强人之一。马超作为马腾的长子，也在这时登上历史舞台。

马超在军事舞台上的处女秀，就是去为曹操血战沙场，从此与曹操结下了一辈子的恩怨情仇。马超为何会去给曹操效劳呢？玄机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

原来，曹操把汉献帝控制在手中之后，为了集中力量对付北方强敌袁绍，就对西面关陇地区的地方军将领马腾等人，采取“先安抚，后利用”的政策。接受安抚的马腾，派儿子马超率领一万多精兵，帮助曹操攻打属于袁绍阵营的郭援。双方在汾河西岸的平阳县（今山西省临汾市）交手。马超趁对方渡河时发起猛攻，脚被流矢射中，鲜血长流。他拔出箭头裹住伤口，继续带头冲锋，打败郭援，将其斩首。马超首次露脸，就以大胜利向曹操献上厚礼。曹操也以东汉朝廷名义发布重赏，任命他为徐州刺史，又封他为都亭侯。

两人关系的开局很美好，不料世事多变，接下来一场来自曹操的无情打击，降临到马超的头上。

建安十六年（211），已经称霸中原的曹操，把矛头转向西北。他宣布派出大军，经过关中，翻越秦岭，讨伐割据在汉中郡（治所在今陕西省汉中市）的张鲁。他的下属纷纷前来劝阻他说：“关中的军事将领，现今得到朝廷的官职爵位，比较安分。如果大军进入关中，虽然说是路过，也会引起他们怀疑和不安，从而引发动乱啊！”曹操的反应，据《资治通鉴》卷五十八记载是两个字：“不从。”为何不听从呢？因为这时候的关中诸将，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曹操已经打定主意，要把关中这块大蛋糕抢到手。怎么抢呢？就是先用上面的办法，逼迫马超等关中将领起来造反，然后名正言顺地动用自己的中央军，把关中的所有杂牌军一锅端了。曹操这一手招数很厉害，立刻就使马超面临非常棘手的两难选择，为什么呢？

原来，马超的老父亲马腾，此前听从曹操的命令，去了曹操控制的朝廷，当上九卿之一的卫尉，还带上一大批亲属，包括自己小家庭的，马家大宗族的，多达二百人以上。事实上，他们就是曹操手里的人质。马腾上路时，把手下的军队交给马超统领，驻扎在关中，作为在外边保障人质安全的砝码。现今曹操要翻脸动手了，马超如果断然反抗，老父亲和一大家子亲属，肯定凶多吉少。但是，如果乖乖举手投降，就能消灾免难了吗？马超心中没有底。因为自己的马家军，素来不是曹操的嫡系部队；得不到信任的杂牌军，注定是被消灭的对象。而曹操素来又心狠手辣，常常翻脸不认人，自己从前那么起劲为他卖命，血染沙场，连自己的军事处女秀都献给了他，结果怎么样？现今依然要置你于死地。所以举手投降，等于是去送死。理智的盘算没有底，沙场悍马的倔强个性就占了上风。反正都是死，留下一个，总比全家死光要强。再说眼下的关中将领，人多势众兵精粮足，大家齐心反抗，还有取胜的希望。一旦灭了曹操，全家人不就翻身得自由了吗？冒险赌一把，就是他最后的选择。

马超在举兵反抗上打了勾。一场激烈的大战，就在著名的潼关上演了。那么马超在潼关之战中，能够实现他战胜曹操的希望吗？

话说这年春三月，马超等十员杂牌军将领，起兵十万对抗曹操，扼守在关中地区的东大门潼关。讲解战争，必须紧扣地理，否则就点不中要害。当时的潼关，在现今陕西省潼关县北面黄河的南岸边，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五十年前笔者在西安交通大学读工科，多次爬上运输煤炭的火车，到潼关一带寻访古迹，并且把此处独特的险要形势，用两个“一控制三”来形容：

第一个“一控制三”，是一座华山控制三条河。哪三条河？一是滔滔黄河，从北向南流，到了这里被西岳华山阻挡，急剧转向，往东流去。二是从西面八百里秦川流过来的渭河，先接收了从陕北高原流下来的第三条河洛河，然后在此汇入黄河。

第二个“一控制三”，是一座潼关控制三条路。哪三条路？一是从中原到关中的东西干线陆路，二是从黄河进入渭河的水上通路，三是连接陕西与山西两省的黄河风陵渡渡口通路。

如此奇特险要的地形，堪称天下少有。现今马超联军扼守在此，使得曹操委派的主帅曹仁，无计可施，前进不得。

曹仁打不开局面，曹操只得亲自粉墨登场。八月间，曹操一到潼关前线，部下就说：“对方的关陇军团，擅长骑骏马，使长矛，骁悍无比，很不好对付啊！”曹操听了，决心使出一手奇招来打破局面。

奇招是什么呢？原来他的大将徐晃，就是黄河东岸附近的人，对此处的地理非常熟悉。他向曹操献上一条妙计，就是避实就虚，采用两次强渡黄河的办法，避开潼关的阻碍，绕道杀进关中。具体来说，就是派一批先遣部队，从潼关的东边渡过黄河，前往北面六十里外的蒲坂县（今山西省永济市）之后，向西再次强渡黄河，在河西岸建立起可靠的根据地。得手之后，在先遣部队的掩护之下，主力军团再按这条路线如法炮制，就可以全部杀进关中了。曹操依计而行，当年闰八月，先遣部队果然得手，曹操自己统领的主力，也开始从潼关的东边北渡黄河。

对于曹操的这一手，马超早就有所担心。据《三国志》卷三十六《马超传》裴松之注引《山阳公载记》记载，他此前曾经向另一位联军首脑韩遂建议说：“宜于渭北拒之，不过二十日，河东谷尽，彼必走矣。”我们应当在渭水以北的黄河西岸，布置人马阻止对方从东岸渡河；不到二十天，他们带来的军粮吃完，必定就会退兵。但是韩遂的智商要差一大截，还固执己见，他说：“让他们渡河啊。他们要到上游渡河，必须先在这里渡河。渡河的时候把他们挤压到河中去喂鱼，不是更痛快嘛！”意见不一致，马超无法单独行动，曹操就有了可乘之机。

眼看此前的担心，正在成为现实，马超立刻采取行动弥补，率领一万多骑兵，对正在北渡黄河的曹操主力，实施挤压式的猛烈冲杀。曹操坐在河岸边的一只“胡床”上，指挥兵马渡河。所谓的胡床，就是现今的马扎，是从西域传进来的便携式坐具。自从西汉张骞开通西域之后，以丝绸为代表的中国物品，不断输出到世界各地；而国外的物品，也不断输入进来。从西域传进来的物品，大多用“胡”字来命名，比如胡床、胡麻、胡饼、胡椒、胡笳、胡旋舞等等。

这时，马超黑压压的兵马从远处杀来，曹操很淡定，不走。他身边的护卫将领许褚、张郃等，架起身材并不高大的他，就往河边的船上奔去。部下的士兵跟着往船上爬，压得船身偏倒，几乎翻船。许褚挥舞利刃，下狠心向攀爬在船帮上的士兵手臂砍去。刚刚离开河岸，驾船的船老大又被飞箭射死，那船向下游漂去，一漂就漂了四五里。马超的骑兵，沿着河岸一边追，一边用箭射。许褚见势不好，赶紧操纵船舵转向北岸，这才脱离险境。

没能在潼关的黄河边上拿下曹操，接下来的形势发展，就开始发生逆转，对马超一方很不利了。究竟有什么样的不利呢？

首先，是被曹操占据了通向关中腹地的关键地带。曹操率领主力军团，绕道来到黄河西岸，进入关中地盘之后，他就一反过去用兵极其神速的风格，改而采取非常谨慎的战术。什么战术？就是使用大量的车辆，头尾连接，连接成两条平行的防御性屏障，抵挡对方铁骑兵团的强劲冲击；然后让自己的军队，从中间的安全通道，向南面的渭水方向，稳步推进。这种应急性安全通道，史称“甬道”。当年九月间，曹操的大军终于成功推进到了渭水南岸。从这里向西进攻关中的中心城市长安，就是一马平川的大道坦途，没有什么天险阻挡了。

其次，是马超想对曹操玩计谋，反而上了曹操的当。曹操推进到渭河南岸后，马超多次主动出兵挑战，希望全力一搏。但是，曹操又一反过去主动出击的用兵风格，拒不出兵应战。硬的不行来软的，马超使出缓兵之计，请求割让地盘，双方讲和退兵。哪知道比智商玩计谋，马超还嫩了一点。曹操立即采取谋臣贾诩的献策，表面答应讲和，暗中使出挑拨离间之计。

这一天，双方都把兵马退后，这边的马超和韩遂，那边的曹操带着侍卫长许褚，二对二，骑着马来在战场的中间地带，开始讲和之前的接触。身强力壮的马超，本想突然出手生擒曹操，但是看到曹操身边的那位，身材粗壮，面相威严，怀疑是著名的无敌勇士许褚，于是问道：“听说曹公有一位号称虎侯的勇士，他在哪里啊？”曹操回头一指，只见那许褚怒睁双眼，死死盯住马超。马超觉得没有必胜的把握，只好打消念头。旁边的韩遂，年龄与曹操相当，他的父亲当初又与曹操在同一年被推荐为孝廉，所以曹操故意与韩遂套近乎，说起许多过去老朋友的有趣往事。越说两人越高兴，越说曹操就故意离开马超越远，好长时间才分手。马超等韩遂一回来就问：“曹公对您说些什么啊？”韩遂觉得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不值一提，随口回答：“没说什么呀！”马超顿时起了疑心。过两天，曹操又给韩遂送来书信，信上文字有多处地方涂涂抹抹，很像是韩遂看了之后做出的遮掩。马超同其他将领传观之后，怀疑韩遂与曹操暗中有勾结，这联军将领的人心就散了。

两点不利，很快导致了严重后果。九月十五日庚戌这一天，双方约定的大决战，在渭水南岸展开。马超一方虽然人数占优势，骑兵也强悍，但是人心不团结，指挥不统一，结果全军大败，整个关中地区落入曹操之手。三十六岁的马超，率领残部奔向西边的凉州，从此远走异乡。

潼关大战，是三国著名的特大型战役，因为双方出动兵力的总数超过十万人，而且对西北地区的战略态势产生了重大影响。这场大战的结局，也使马超个人的命运从此发生逆转。马超一方，最初占据了兵力和地理两方面的优势，然而双方交手的结果，却出现了意外的结局。那么马超失败的原因何在呢？

根本原因，并非他用兵才能的低下，而在人生经验的欠缺。欠缺主要在两点：第一点，他对关中联军的性质，欠缺清醒的认识。联军虽然拥有十万人马，其性质却只是松散的临时联盟，完全不像曹操的军队，是绝对的一元化指挥。因为这十万大军，分别属于十员将领，指挥不统一，力量不能往一处使，数量虽然多，却无法形成强大的战斗力。第二点，他对合作伙伴的能力和素质，同样欠缺清醒的认识。以韩遂为首的合伙人，才能低下不说，还素质低下，自以为是，固执己见，使得马超无法充分施展用兵的本领。以上两点同时欠缺，说明马超在洞察人性的眼光上，还是太嫩了。

对比之下，在人性观察上经验丰富的老江湖曹操，对于关中联军的人性软肋，却有一针见血的评价，即《三国志》卷一《武帝纪》所说的“军无适主”。此处的“适”字，读音与嫡系的“嫡”字相同。所谓“适主”，就是具有权威的专任主帅。为什么关中联军没有一个权威的专任主帅？原因就在于上面所说的两条：性质松散，伙伴无能。我们常说，一件事情要做成功，必须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马超合作伙伴的素质，决定了心不能往一处想；而联军的性质，又决定了力量不能往一处使。马超倒是具有主帅的才能和名声，却没有主帅的身份和权威。在角色发生严重错位的情况下，失败就不可避免了。

马超虽然战败，他的用兵才能却依然应当得到客观公正的评价。作为名将，他在冲锋陷阵上的骁勇，在潼关追杀曹操的雄风，确实当得起“三国悍马”的美名。他在运筹帷幄上的智慧，至少也在中等偏上，如果当初韩遂能够听从他的建议，预先在黄河西岸严密布防，那么这场大战，就会是另外一种结局。不以成败论英雄，马超在蜀汉的战将型名将中，应当怎样排名呢？我的看法，关羽第一，张飞、赵云并列第二，马超可以排在第三名。

笔者曾多次登上华山之巅，向东眺望黄河、潼关，回顾历史的风云沧桑。这一处关河形胜之地，发生了多少动人的历史故事，也是后世诗人、词人多次吟诵的古迹。马超给后世最重要的启示，提炼为一句话，就是“伙伴的素质决定合作的成败”。现代社会是合作无处不在的时代，上至国家，下至个人，合作都是经常发生的事。但是通常情况下，注意力都会集中在合作带来的利益有多大，而非合作对方的素质有多高。然而恰恰是对方的素质，才是最终决定能否带来利益，带来多大利益的关键性因素。甚至就连国与国之间，也一再出现如此诡异的事例，合作之前好比亲人，合作之后竟然变成仇人，而且首先反目变脸的，还是受惠最多的一方。可见值得我们深思的前车之鉴，真是太多了。这正是：

合作成功关键事，对方素质是如何。

要想知道马超悲剧性的后半生，请看下节。

二　寂寞将星

上一节讲到，三十六岁的马超在潼关大战曹操，不幸战败，从此离开关中平原上的家乡，开始了在异乡不断漂泊流离的后半生。纵观马超十一年的后半生，主题就两个字，“报仇”。那么为何他后半生一心想到的就是报仇？他为了实现自己的报仇两部曲，经受了哪些艰难和挫折？最后这位叱咤风云的名将，又在蜀汉度过了怎样的寂寞余生呢？

先说第一个问题——为何马超后半生一心想到的就是报仇。原因就在于，曹操欠了他一大笔血债。

建安十六年（211）潼关之战结束，曹操就对马超在朝廷担任卫尉职务的父亲马腾，以及马腾身边所有的马氏家族成员，大开杀戒。《后汉书》卷九《孝献帝纪》对此事的记载，只有寥寥八个字：“诛卫尉马腾，夷三族。”但是在这八个字的背后，却是多少条血淋淋的人命呢？

所谓的“夷三族”，就是诛灭三族，这是古代最为严厉也最无人道的株连性刑罚；针对的罪行，主要是大逆不道的“谋反”。“三族”究竟包括罪犯的哪些亲属，各朝各代有所不同。在东汉和三国，准确地说，则是指罪犯的父母、妻室儿女和同胞兄弟姐妹。如果严格按照这三类亲属来计算，一个罪犯的三族有多少人呢？父母这一类，一个父亲，再加上他的若干妻妾，不会超过十人；妻室儿女这一类，罪犯本人的若干妻妾，每人生若干儿女，不会超过五十人；同胞兄弟姐妹这一类，也就是与罪犯同母亲的兄弟姐妹，不会超过二十人。三者的总数，最多也不会超过八十人。但是曹操杀了马超家多少人？二百多人，超过一倍还多！这就说明，曹操还杀了根本不在马腾“三族”范围之内的大量远房亲属，所以马超才会对刘备说是“臣门宗二百余口，为孟德所诛略尽”，这清清楚楚见于《三国志》卷三十六《马超传》。所谓“门宗”，就是小家庭和大宗族的合称。曹操不仅灭了马超的门，而且还灭了马超的宗，这就完全不按规矩来了。

必须指出的是，曹操一旦报复性杀起人来，不仅没有规矩，而且没有人性；不仅特别可怕，而且特别可恶。当初他的老爸曹嵩，被徐州军政长官陶谦的部下图财害了命。曹操前往徐州报仇，成千上万毫无关系的无辜民众，包括他们饲养的鸡和狗，全都遭了殃，一直杀得徐州五个县的地界之内，见不到人烟，听不到鸡犬之声，上万人的尸体把泗水的河道都堵塞了——这是三国时期最为泯灭人性的罪恶行为！现今曹操又欠下马家这样一大笔血债，马超还能怎么办？只有想方设法去报仇！

马超决心要为亲人报仇，向曹操讨还血债。他的报仇是一首两部曲，其中第一部，是在凉州和汉中两地上演的。这是一部什么样的作品呢？

话说马超潼关战败，率领残部奔往西边的凉州，直到凉州的冀县才停了下来。他为何到这里就收住了脚步呢？

原因，是这一带恰好具备了有助于他实现报仇愿望的三个条件：第一点，在这里能够生存。要报仇，首先当然要保全自己。当时的凉州，主要地域在今甘肃省和宁夏回族自治区，地域范围很大，生存空间也就很大。第二点，凉州的首府就在冀县，即现今甘肃省天水市的附近。这里集中了凉州主要的行政资源和经济资源。占领冀县，就能在凉州站稳脚跟，恢复元气。第三点，冀县一带，当时又是羌族等少数民族的聚居地区。上一节开头就讲过，马超的奶奶就出身羌族，所以他在这里也容易争取到当地武装力量的支持。

果不其然，马超一到陇山以西，羌族力量就来支持他，很快攻占了冀县城池，杀死凉州的军政长官刺史韦康，表面形势一片大好。但是，轻率杀死韦康，造成了严重后患。韦康的一批老部下，暗中策划推翻马超。领头的人物，就是韦康原来的得力下属杨阜。不久，杨阜与表哥姜叙，在冀县南面起兵声讨马超。马超前去镇压，刚一出城，杨阜的同谋者就关闭城门，控制了全城。

腹背受敌的马超，奋战之后未能扭转形势。眼看在凉州立不住脚，他只好奔向东南方的汉中。这真是，自己还没有实现报仇的愿望，反倒被别人成功报了仇。茫茫天涯，他为何要奔往东南方的汉中呢？

原因，依然是他想实现报仇的愿望，而当时的汉中，恰好也具备有助于他实现愿望的两个条件：一是马超早就和汉中有关系；二是汉中也有力量帮助他。这汉中是益州最北面的一个郡，当时是张鲁割据的地盘。东汉末年，三代人传播原始道教，也就是五斗米道的张鲁，在汉中建立起最早的政教合一性政权，称雄一方将近三十年。马超当初在潼关战败，他的小舅子就投奔汉中，与张鲁搭上关系。正是因为这一点，后来马超在凉州进攻冀县，张鲁也派出大将杨昂前往助战。现今马超奔往汉中，就是想从张鲁手中借来一批兵马，重新打回凉州去翻本。那么他能够如愿以偿吗？

最初，马超受到张鲁的热烈欢迎，给他安排官职，还想把女儿嫁给他。但是，当马超提出借用兵马的要求后，张鲁就很不愉快了：原来你到我这里，并不是想为我效劳，而是在为自己打算啊。于是，张鲁只给马超一支不起眼的军队。马超开到凉州一打，并没有取得满意的战果。回转汉中，张鲁的态度也变得更加冷淡。汉中待不住，马超就找了一个机会脱离张鲁，前往西面与汉中接壤的武都郡（治所在今甘肃省成县）去了。

脱离张鲁，标志着马超报仇两部曲的第一部，即依靠自身力量来实现愿望的尝试，就此宣告结束。那么他为何会逃往西面的武都郡去呢？

玄机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马超之所以逃往武都郡，是想寻求一条新出路，从而演奏他报仇两部曲的第二部。新出路是什么？就是依靠他人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的报仇愿望。具体来说，就是前去投靠一个能与曹操抗衡，而且又与曹操势同水火，一心想把曹操灭了的强势英雄。这位强势英雄，现在他已经打听到了，而前往武都，正是为了去投靠他。这位英雄是谁？就是大名鼎鼎的刘备。

原来，就在马超与曹操在潼关大战的建安十六年（211），刘备受到益州军政长官刘璋的邀请，从荆州进入益州。一年之后，刘备唱了一出喧宾夺主的大戏，从益州的北面向南进攻刘璋。如今，刘备的大军已经指向益州的政治中心成都，拿下刘璋不是问题。马超得知消息，心中一亮：与张鲁相比，刘备的地盘大得多，力量强得多，声誉高得多，还是曹操的死对头。借助刘备之力去向曹操报仇，不是还有希望吗？不过，要是从汉中直接南下，定然会遭到张鲁的堵截；而从西面的武都郡绕道南下到益州，就一点没有问题了。

到了武都，马超立即给刘备送去请求前往投奔的信件。刘备的反应是两个字：大喜。为什么？因为威名远扬的人物前来投奔，显示自己形势一片大好；而且刘璋还在顽强抵抗，马超来到，会给对手造成很大的心理震慑，同时也多了一个冲锋陷阵的好手。刘备立刻派出精干下属李恢，前去迎接。建安十九年（214），三十九岁的马超就来到了他人生的最后一站——益州。

马超一到益州，就给刘备送上一份见面礼，什么见面礼呢？原来在这时，刘备已经把刘璋包围在成都这座孤城当中。听到马超来到，刘备立刻给几乎是光杆司令的马超，配备上一支雄壮人马，然后请他就近驻扎在成都的北面，向城内大声喊话，发动心理攻势。《三国志》卷三十六《马超传》说是“城中震怖，璋即稽首”。城里面一听马超的名字就震动恐怖，刘璋马上就磕头投降了。其实，刘璋已经不想再打了，而马超的到来，算是压垮刘璋的最后一根稻草。不过，刘璋的投降，总与马超有关系，所以算得上是一份见面礼。

三年之后的建安二十二年（217），马超终于等来了从益州向曹操报仇的第一个机会。这一年，刘备准备大举出兵，夺取已经被曹操抓在手里的战略要地汉中。马超与张飞、吴兰、雷铜四位将领，抢先去攻占武都郡，为接下来刘备统领主力军团进攻汉中创造条件。马超三年前就在武都呆过，在这里有人脉关系，对这里的地理也很熟悉，所以出兵之前信心满满，要给曹操老贼一个好看，也给刘备主公一个惊喜。但是很可惜，他的信心却化成了泡影。问题在哪里呢？问题在于，最新的情报没有摸准。

原来，这时的武都郡，已经不是三年前的老模样，完全变了天了。两年前，曹操的势力大举进入凉州，不仅牢固控制了河西走廊，而且曹操亲自统兵，对武都原来支持马超的氐族敌对势力，进行彻底的铲除。强悍的氐族首领窦茂及其上万人马被斩尽杀绝。因此，眼下马超来到武都，气氛上的感觉是一片冰冷，而曹操的大将曹洪、曹休，却凭借雄厚资源发起猛烈反攻。在兵员补充和后勤供应两方面都严重不足的情况下，第二年三月，马超和张飞被迫撤退，而吴兰与雷铜二将，却有去无回，战败阵亡了。

满心愿望没实现，还造成两员将领阵亡，马超很失落，更是惭愧，想找机会弥补。一年之后，机会终于来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机会呢？

机会，就是充当臣僚的领衔者，拥护刘备升级改版，成为汉中王。

建安二十四年（219），刘备在汉中斩杀了曹操委派的主帅夏侯渊，迫使曹操主动撤退，硬生生从曹操手里拿下了汉中。这对刘备而言，意义非同小可，因为这是他与曹操对抗以来，亲自指挥的战斗中，最为辉煌的胜利，充分显示他可以与曹操比肩抗衡。更为关键的一点，在于汉中是当初刘邦养精蓄锐，然后消灭项羽龙腾九天的风水宝地。拿下汉中，岂不是上天有意要自己效法祖先，去完成兴复汉室的大业吗？而对马超来说，意义同样非同小可，因为这证明自己当初确实没有把人看错，刘备确实就是能够帮助自己实现报仇愿望的强势英雄。

马超巴不得刘备尽早称王，从而名正言顺地去消灭曹操这个老贼。而刘备也想早点称王，以正名分。因为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于是当年七月，一幕政治大戏开演。蜀汉一百二十位臣僚联名向东汉朝廷上奏，拥立刘备为汉中王。这道几百字的表章，全文记录在《三国志》卷三十二《先主传》中。其中明白标出姓名的前十一位臣僚是：马超、许靖、庞羲、射援、诸葛亮、关羽、张飞、黄忠、赖恭、法正、李严。领衔的第一名，就是马超。而列出的唯一声讨对象，正是刘备的死对头、马超的大仇人曹操。

刘备举行称王大典的土坛遗址，现今还在陕西勉县城东的一座村庄中。十年之前，笔者带领韩国学者前往考察，在鸡鸣犬吠声中，残阳落照之下，我们坐在充满历史沧桑的土坛遗址旁边，进行学术交流。他们问我：“为什么臣僚中领衔的是马超，而不是孔明或关公呢？”

我回答的理由，最重要的是两条：第一，是他有特别的身份，曾经是东汉朝廷正式任命的徐州刺史，还被封为都亭侯，不仅在外边很有名，也不是刘备的嫡系。因此，这封表章传出去之后，就可以避免被外人说闲话，说你刘备全靠自己带出来的那一帮哥们，来给你当吹鼓手，当托儿。把名流许靖列在第二名，也是同样的原因。把诸葛亮、关羽、张飞这三位最亲信的嫡系，列在第五、六、七名，也是同样原因。第二，最先提出向汉朝上奏的创意者，很可能也是马超。他有特别的身份，又有特别的创意，自然该由他来领衔。对马超而言，于公，可以对武都的战场失利做出弥补；于私，又能够为自己向曹操复仇，实实在在向前推进一大步。今天在这里讲马超，回忆十年前在遗址的现场情景，真是岁月如流，让人感慨万千！

但是，马超向曹操本人讨还血债的所有努力，最后还是落空了。为何落了空？因为老天爷不遂人愿啊！就在马超领衔拥立刘备称王的六个月后，建安二十五年（220）的正月，虚岁六十六的大仇人曹操去世了！当事人到了另一个世界，你怎么找他报仇呢？仇人在，没能报仇，还有实实在在的冲动；仇人不在了，没办法当面报仇，就只有空空落落的寂寞了。马超明白：今后的自己，只能在没有仇人的寂寞中度过余生了。

但是，心境无比寂寞的人儿，偏偏还有那不甘寂寞的人来打扰。不甘寂寞的人是谁？就是彭羕。彭羕，这是一位很不得志的官员，才干不小，毛病也不小，一是性格傲，二是说话狂。因为毛病大，所以被外调到小小的江阳郡（治所在今四川省泸州市）去当太守，降级使用。临行前跑去见马超，马超问他为何被外放，准备好言安慰一番。不料彭羕一张嘴就有点吓人：“老家伙做事荒唐无理，还能再说什么啊！”老家伙指的谁？就是君主刘备。接下来的话更加张狂：“你在外，我在内，天下不难搞定啊！”与彭羕心思完全不对路的马超，立即把彭羕的话如实上报，于是彭羕被判处死刑，算是马超寂寞心境中的一个插曲。

章武二年（222），四十七岁的马超走到了人生尽头。据《三国志》卷三十六《马超传》的档案记载，马超临死前给皇帝刘备上了一封奏疏说：“臣门宗二百余口，为孟德所诛略尽，唯有从弟马岱，深托陛下，余无所言。”我的家庭、宗族二百多人，被曹操几乎杀光，现今只有堂弟马岱，托付给陛下关照，其他就没有什么话说了。其实，马超没话说，不是真的没话说，而是他根本不想说；他的内心，已经寂寞到极点，只能用无声来取代有声了。马超在当初，因为选错了合作伙伴，造成命运的大逆转；此后为了复仇，又付出了自己的一生，而且付出了一生也未能实现愿望。这匹“三国悍马”，原本可以创造出更加辉煌的篇章，可惜因为一步之差，最后只能在寂寞忧郁中终结自己的人生，很可惜，也很可叹。人的生命，说起来很漫长，但是真正对人生命运起到关键性作用的，也就是那么一步或两步。对那至关重要的一两步，真的是要好好把握啊！这正是：

一步之差留憾恨，半生愿望又成空。

蜀汉的名将就讲到这里。下面要开始讲曹魏的名将。

魏国名将篇

主帅型名将第一名——曹操

在出身问题上，他为何会有巨大的心理阴影？时人对他的评价，有“乱世奸雄”和“乱世英雄”两种版本，究竟哪一种最可信？曹操与吕布，有什么样的恩怨情仇？官渡之战是如何发生的，具体战况有何看点？

一　乱世英雄

三国多名将，正说也精彩。

本节讲的这位，是曹魏身份最为特殊的名将，既是东汉朝廷的大臣，也是曹魏王朝的奠基者，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曹操，曹魏主帅型名将的第一名。曹操是军事家、政治家和文学家。今天把他作为名将来讲，所以只说他军事上的战功。在讲战功之前，先得弄清楚最初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具体来说是四个问题：在出身问题上，他为何会有巨大的心理阴影？为了消除阴影，他采取了哪些个性化的办法？当时人对他的评价，有“乱世奸雄”和“乱世英雄”两种版本，究竟哪一种最可信？他又为何要改弦更张，使用武力来开创自己的成功创业之路呢？

先说第一个问题，在出身问题上，曹操为何会有巨大的心理阴影。曹操字孟德，东汉豫州沛国谯县人氏。前面说过，当时如果某郡成为皇室亲王的封地，则改成某国，此处的沛国，就是由沛郡改名而来。谯县，在今安徽省亳州市，也是神医华佗的故乡。现今这里还有多处有关三国的名胜古迹，包括考古发现的曹操家族墓地。

曹操的祖父曹腾，是东汉桓帝时的宦官，官当到“中常侍、大长秋，封费亭侯”。中常侍，是皇宫中侍奉皇帝的随身宦官，实权很大。东汉专权最厉害的宦官，有“十常侍”之称，好比是“十魔头”一般。至于大长秋是什么官职，以往讲三国的学者，大多没有讲到位。当时的制度，皇后、皇太后都有专门的代称。皇后的专门代称是长秋宫，所以这大长秋，就是皇后宫中的大总管。曹腾虽然不在“十常侍”的名单当中，但是他既侍奉皇帝，又总管皇后宫中事务，两边都操控大权，堪称宦官中的大佬。只可惜被切除了生殖器官，没有亲生后代。但是，又当官又封侯，总不能断了香火，于是曹腾抱养了一个儿子，取名曹嵩，就是曹操的亲生父亲。抱养了儿子，还得配上一个妈，所以曹大宦官又娶了姓吴的女子为妻，成为有名无实的夫妻。

曹嵩是从哪家抱来的呢？从多种证据来看，应当是从夏侯惇、夏侯渊的夏侯家抱来，这个问题今天不讨论。且说曹嵩当官之后，弄出了一个轰动京城的大手笔。什么大手笔呢？原来，昏庸腐败的东汉灵帝，竟然在朝廷公开张榜卖官，明码实价，一手交钱，一手交官。还可以赊账，即到任之后官员把老百姓搜刮够了，再来付款，但是清账时要多交一倍的钱，相当于滞纳金。顶尖的官职，朝廷三公之首的太尉，价格也最高，整整一个亿。曹嵩出手阔绰，眼睛也不眨，拿出一个亿现金，把太尉买来当了。要问他哪来这么多钱，只消看他在这之前当过什么官。什么官呢？大司农。这大司农可了不得，是九卿当中最肥的缺，一手掌管全国的黄金、货币、粮食、布匹的收支调度，相当于后世中央银行、中央粮食储运仓库、中央物资储运仓库这三个部门的大总管。所以一个亿对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可是这样的大手笔，社会反响好不好呢？在这之前，还有一个崔烈，花了五百万，买下三公之一的司徒，他的儿子崔钧就讽刺老爸，说你这顶官帽好倒是好，就是铜钱的味道太大，这就是后世“铜臭”一词的由来。崔烈花的钱，只有曹嵩二十分之一，已经遭到亲生儿子的讽刺。曹嵩花天价来买顶尖的高官，其社会影响之恶劣，可想而知。

曹操出身在这样的家庭，二十岁出头进入社会和官场时，就免不了带上巨大的心理阴影。你会问了，他家有钱又有势，日子过得很滋润嘛，为什么还有心理阴影呢？原因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

原来，在东汉一朝，控制国家权力的，除了皇帝以外，还有三支力量。一是外戚，也就是皇后和皇太后的娘家人。二是宦官，即皇帝、皇后身边的使唤人。三是以官僚家族为骨干的士大夫群体，属于国家各级行政机构的管理人。士大夫这个群体，不仅人数多，分布广，而且文化教育上有突出优势，所以在国家体制和社会生活中，具有很大的影响力。由于他们把儒家的伦理道德作为精神标榜，加之又有权力争夺的现实矛盾，所以对于操控皇权的宦官，有特别的憎恶和鄙视，曾经与宦官势力发生激烈的流血冲突。《后汉书》卷六十七《党锢列传》说是“桓灵之间，主荒政谬，国命委于阉寺，士子羞与为伍”。所谓阉寺，就是宦官，士大夫与他们为伍会深感羞耻。

还有很特别的一点文化因素，就是两汉时期，对于男性，特别是士大夫群体的男性而言，切除外阴生殖器官，是一种无比巨大的痛苦和耻辱。写出千古不朽作品《史记》的司马迁，因为李陵事件，无辜受到汉武帝的严厉惩罚，被施以宫刑。所谓宫刑，又称腐刑，是对男性“去势”。司马迁受刑之后，痛苦万分，他在写给友人任安的书信《报任安书》里面说：“行莫丑于辱先，垢莫大于腐刑。”最丑恶的行为，莫过于辱没祖先；最巨大的耻辱，莫过于遭受腐刑。为什么遭受腐刑是最巨大的耻辱，那是因为受刑者从此变成不男不女的状态，要被他人视为丑恶的异类，还会造成家族支系繁衍传承的突然中断。而宦官之所以受到士大夫群体特别的憎恶和鄙视，生理上的缺失，这是相当重要的因素。

在这种社会文化背景之下，曹操巨大的心理阴影，来自三个方面：一是他祖父曹腾，在政治身份和生理残缺两方面，都是士大夫群体极为憎恶鄙视的宦官。二是他生父曹嵩的来历，又不明不白。三是他生父曹嵩，还花天价买官，行为很丑恶，为人臭显摆。总之，曹操要是只想吃喝玩乐，混一辈子算了，那就什么心理阴影都没有；要是他还想进入政坛开创一番自己的事业，获得士大夫群体的认同，那就不仅有阴影，而且阴影还很大。

不幸的是，曹操有心走的，正是后面那一条开创自己事业的路。但是，家庭出身自己无法选择，已经打上这样的耻辱烙印了，还有什么办法呢？

曹操是一个不向命运低头的人，也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他决定采取两种办法，来洗刷家庭出身的阴影，为自我创业扫除障碍。哪两种办法呢？

第一种办法，是要采用特别吸引人们眼球的行动，向士大夫群体公开表态，表示自己向对方靠拢的坚定立场。出身我自己没法掌控，道路却可以自主选择，我要坚决和你们站在一起，从而得到你们的认同。具体而言，是从士大夫群体当中，物色一位名声最大，话语权也最大的领军人物，去向他靠拢，零距离接触，请他对自己做出评价。他选中的领军人物是谁呢？就是许劭。

许劭，字子将，东汉豫州汝南郡平舆县人氏，平舆在今河南省平舆县。许劭特别善于评价赏鉴当时的人物，在士大夫群体中有很高的声望，《后汉书》卷八十六《许劭传》说当时“天下言拔士者，咸称许、郭”。天下的人说到通过评论人物来提拔后进之士，都把许劭、郭泰公认为权威。其实从政治上看，品评人物，乃是士大夫群体发展同类、排斥异己的一种特殊手段。现今曹操就是要利用这种特殊手段，反过来为自己服务。郭泰死的时候，曹操才十五岁，没机会去靠拢。许劭只比曹操大五岁，运气不好，就被二十多岁的曹操盯上了。

曹操靠拢许劭的情景，上面的《许劭传》也有生动描绘：曹操说好话，献厚礼，亲近许劭，请他评价自己。许劭鄙视他，不肯做。曹操找了一个机会，强行进行胁迫，许劭只好给他一个“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的评语，曹操听了“大悦而去”。在这里，曹操的个性充分展现出来：首先，他是一旦打定主意，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人；其次，他又是很会用手段的人，先软后硬，软磨加硬泡，有不同的手段等着你。最后，他又是很会通过制造新闻效应，来显示某种意图的人。

大名士许劭给了评价，曹操的公开表态，就算基本成功了。不过，许劭的评语，后世记载有两种版本。上面说的《后汉书》卷六十八《许劭传》是第一种版本，另一种版本见于《三国志》卷一《武帝纪》裴松之注引的孙盛《异同杂语》，文字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哪一种版本更接近原貌，因而更为可信呢？后世不断有争论。争论焦点，集中在究竟是“英雄”，还是“奸雄”上？讲曹操最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无论如何也绕不开，所以今天必须说一说。

著名学者汤用彤、余嘉锡先生，都认同“英雄”的版本，理由主要有两条：一，英雄是当时评论人物的常用术语。二，东汉末年天下大乱，拨乱反正，只有英雄才能做到；而曹操崛起于乱世，以英雄自命，所以听了“英雄”评语，才会大喜而去。

两位大学者的意见，当然很有见地和道理。笔者本人，也认同“英雄”的版本，但是还要补充三条具体理由。

第一条，从历史的确凿证据来看，曹操本人后来对自己最为得意的评价，就是英雄，而非奸雄。他对刘备怎么说的？“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这明明白白记载在《三国志》卷三十二《先主传》当中。当今天下的英雄，只有您和我曹操了。他亲口所说，我俩是天下的英雄，并没有说我俩是天下的奸雄，这当然就是确凿的证据，对不对？

第二条，“英雄”的版本，出自范晔的《后汉书》，性质属于正史，即正规的史书。而“奸雄”的版本，出自孙盛的《异同杂语》。《异同杂语》，也简称《杂语》。《隋书》中的《经籍志》，记载有《杂语》五卷，应当就是孙盛的作品。但是请注意，《隋书》并没有把它分类在史书当中，而是划归在“小说”一类。而当时的小说，在班固的《汉书》卷三十《艺文志》中，被定性为“街谈巷语，道听途说”。比较起来，可信度就比正史要差了。

第三条，最为关键，要多说两句。“奸雄”一词，后世一般的理解，都是奸诈的英雄，含义有褒有贬：虽然性格上极其奸诈，但是才能上却真是了不起，终归还是英雄一个。用这样的理解去考察许劭评语，就会高度认同“奸雄”的版本。但是很遗憾，这种习惯性的理解，是很成问题的，因为这种理解，与“奸雄”这个词汇在当时的准确含义，并不能完全吻合。

研究历史必须读古书，而古书中有的词语，随着时代的变迁，含义会出现变化。语言学界的泰斗王力先生，在他的名著《古代汉语》中，专门讲了这个问题，题目叫《古今词义的异同》。他特别提醒说：“时代不同，词义就可能有变化。我们一定要注意这一点，不能不加考察地以今义去理解古书中的词汇。”王力先生的提醒，是我们考察许劭评语版本的指南针。举例来说，比如“小品”，魏晋时期是指佛教经典的简略本，如果说成春节晚会的语言类节目，佛家师父就要笑了。又如诸葛亮《出师表》中“先帝不以臣卑鄙”一句中的“卑鄙”，是指自己社会地位的卑下鄙贱，如果说成品德的恶劣，孔明先生就要生气了。孙吴名将朱然的外貌，史书说是“气候分明”，这里的“气候”是指一个人流露出来的精气神，如果说成天气气象，朱然就要反对了。由此可见，我们理解古书中的词汇，只能按照当时的原意去理解，而不能用后世已经发生变化的意思去理解；用流行语言来说，就是不能搞词汇意义上的穿越。

同样，“奸雄”一词，当时准确的含义，与现今的理解完全不一样。这个词汇，是从《荀子·非相篇》的“奸人之雄”四个字浓缩而来。奸人的含义很明确，就是坏人、恶人，完全是负面的贬义，所以才有汉奸、内奸的称呼。而“奸人之雄”，则是坏人当中的称雄者，用大白话来说，这不是一般的坏蛋，而是坏蛋当中最厉害的大坏蛋。荀子认为，这种“奸人之雄”，最能蛊惑人心，对社会的危害极大。因此，圣明的君主要想治理好天下，首先就要把这种“奸人之雄”全部诛杀了，然后再来铲除一般的盗贼；因为盗贼还能通过正面的教育来使之改过自新，而这种“奸人之雄”完全坏透了，任何办法都改变不了他，只有让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到了汉代，“奸人之雄”，以及由此浓缩而来的“奸雄”，常常出现在史书中。最能说明问题的例子，在《汉书》卷八十四《翟方进传》、卷八十三《朱博传》中。说是西汉成帝时的丞相翟方进，上奏章弹劾朝臣朱博、孙闳，严厉斥责他两人是“奸雄之党”，结果朱博受到撤职处分。稍后到汉哀帝，朱博起死回生，又当上了丞相，却依然不思悔改大干坏事，遭到左将军彭宣的猛烈弹劾，说他“倾乱政治，奸人之雄”。于是朱博被抓到监狱中，赐饮毒酒而死。同一个朱博，身上得到两个定语，一个是“奸雄”，另一个是“奸人之雄”；招来的下场，不是丢官，就是丢命。这充分说明当时的“奸雄”，与“奸人之雄”完全是一回事，都是指罪大恶极的头等坏蛋，完全是负面的含义，没有一点点褒扬的意思在内。

总之，当时的“奸雄”，其实就是“清平之奸贼”一句中所说的“奸贼”，而且还是比一般奸贼更恶劣的大奸贼。把当时这个词汇的含义弄清楚，弄准确之后，再来做判断就容易了。两种版本中，应当是完全具有正面褒奖含义的“英雄”，才是可信的原版；而完全具有负面贬损含义，一点都没有正面褒奖含义的“奸雄”，则属于好事者道听途说的误传。道理很简单，如果曹操被人评价为罪大恶极的头等坏蛋，无可救药的大奸贼，他听了之后还会兴奋得大喜而去，那脑袋恐怕就有问题了。因为他千方百计找许劭为自己作评价，原本是想洗刷掉家庭出身上的耻辱，现今家庭出身的耻辱还没有得到洗刷，却又招来彻底否定自己的大嘴巴子，更添加了新的奇耻大辱，家庭和本人都成为士大夫群体的笑柄，他怎么会高兴得起来呢？对不对？因此，最接近原貌的版本，应当是“英雄”，而非“奸雄”。

曹操向士大夫群体表示靠拢之后，接下来又采取第二种办法，去洗刷家庭出身上的阴影，为自我创业扫除障碍。这又是什么样的办法呢？

公开向士大夫群体表示靠拢，并且得到许劭的正面评价之后，曹操不久就被推荐为洛阳县北部地区的县尉，简称洛阳北部尉。东汉设有县尉，主管一县的治安，大县二人，小县一人。京城洛阳是大县，不止一人，所以洛阳北部尉，就是洛阳北区的公安局长。这是曹操进入东汉官僚体制之后，第一个正式的行政职务，对他意义非凡。但是，推荐他担当这一职务的是谁呢？说出来可能出人意料，就是司马懿的老爸司马防。司马防，字建功，河内郡温县（今河南省温县）人氏。温县的司马氏家族，世代为官，是典型的士大夫群体成员。曹操与司马家族的恩怨情仇，笔者的《司马懿新传》有详细描述，今天不讨论。但是，曹操既然很快就得到司马防的大力举荐，这就证明他的靠拢，已经开始收到士大夫群体认同的效果，同时也证明，许劭对他的评语，应当是正面赞美的“英雄”。

受到鼓舞的曹操，二十来岁冲劲正大，立即实施第二种办法。

如果说，第一种办法，是坚决表示向士大夫群体靠拢，那么第二种办法，就是坚决表示与宦官势力脱离。一个靠拢，一个脱离，一个是合，一个是分，相辅相成，堪称完美。当然，真正与自己的宦官家庭彻底断绝和脱离关系，他实际上是做不到的，但是可以找替身来表明决心和立场呀！找谁做替身呢？眼下的宦官当中，谁名声最臭，谁就是最好的替身。这个替身，他已经找好了，就是蹇硕。

蹇硕，是当时新生代宦官中最受宠信的家伙，后来甚至被东汉灵帝安排为京城禁卫军的总指挥官。但是在眼下，他刚刚受宠不久，权力还没有这么大，但是已经很吸引人们的注意了。由于蹇硕受宠，他的叔父也到处显摆，晚上京城实施宵禁之后，他不顾禁令，出门游荡，招摇过市。而这一游荡，正好就撞在曹操的枪口上。不对，准确地说，是撞在曹操的棒头上。

原来，曹操一到县尉的衙门上任，就做了几十根结结实实的棍棒，大门两边，一边挂十多根，这就是他的执法装备。还特别把棍棒涂上赤、青、黄、白、黑五种颜色，煞是耀眼。为什么涂成五色？这里边大有讲究。以往讲三国者，大多未能注意。因为五色，对应着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又代表天下。我们北京天安门西边的中山公园内，就有象征天下的社稷坛五色土。咱曹操是京城洛阳的县尉，洛阳是天下的中心所在，所以这五色棒，既是京城的文化象征，LOGO，又表示普天下的人在这里犯了法，都归这五色棍棒侍候，打遍天下违法人。

话说县尉府的夜间巡逻队，把那蹇硕的叔父押回县尉府，曹操升堂之后，问清身份和情况，违法事实确切无误，立即吩咐手下，按照规定，五色棒好好款待。一阵棍棒之后，蹇硕的叔父当场被打死。一时间，老宦官的孙儿曹操，打死当今宦官蹇硕叔父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京城内外。

曹操心中很得意，因为他要的就是这轰动性效果。但是他没有料到，仇家的报复也很快接踵而来。先是把他排斥到外地当县官，接下来又受远房亲戚的无端连累，冤枉下了岗。后来虽然又上了岗，官却当得没什么味道。更搞笑的是，后来蹇硕竟然当上了京城禁卫军的总指挥官，而曹操则被安排在蹇硕手下当一个分队长，也就是典军校尉。奋斗来奋斗去，最后还是没有能够脱离宦官势力这一滩污泥浊水。眼看朝廷政治已经衰败不堪，再继续留在体制之内，走那条奋斗发展的常规性道路，已经没有希望和前途。于是，年轻的曹操，决心改弦更张，认认真真以许劭的评语“乱世之英雄”为指引，在即将到来的乱世当中，运用武力来开创一番英雄事业。无论曹操其人，在品性和人格上有多大的问题，他敢于断然抛开已经非常熟悉的体制，凭借自身的力量去闯全新的天下，其勇气和魄力，依然值得现今在社会上的打拼者咀嚼品味一番。这正是：

回想当年曹孟德，抛开体制是英雄。

要想知道曹操如何在下邳之战中，擒杀骁勇无敌的吕布，请看下节。

二　擒杀吕布

曹操三十年的武力创业史，从军事战略上来看有三个里程碑：第一个里程碑是下邳之战，擒杀强劲对手吕布，占领黄河中下游南岸的兖州、豫州和徐州，跻身军事强人行列；第二个里程碑是官渡之战，打败群雄盟主袁绍，再把黄河中下游北岸的冀州、青州、幽州、并州纳入囊中，进而称雄北方；第三个里程碑是潼关之战，击败马超等关中将领，把关陇地区的司隶校尉部和凉州抓在手里，最后称雄天下，奠定曹魏王朝的版图。今天讲第一个里程碑下邳之战。那么曹操与吕布，有什么样的恩怨情仇？下邳之战是如何发生的，具体战况有何看点？最后从人性的角度来看，这场战争的结局一幕，又有哪些重量级角色做出了动人心弦的表演呢？

先说第一个问题，曹操与吕布有什么样的恩怨情仇？要知道下邳之战的来龙去脉，必须先从两人的恩怨情仇说起。

话说曹操在东汉献帝初平元年（190）正月，加入以袁绍为首声讨董卓的联军，开始他武力创业的第一步。这时候，别人手下，动辄就是好几万人马。而他只有区区几千人，而且很不经打，一上阵就被董卓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他自己还差一点被流矢收取了性命。在那个时候，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宦官的孙子，此后竟然成了气候。就在曹操艰难起步的同时，吕布正在给董卓当干儿子，风风光光当得很起劲，不久，就跟着干爸爸，强行把十岁的小皇帝和朝廷大臣，一起从洛阳迁往长安。

两年之后的初平三年（192），对两个人而言都是命运的大转折年，一个面临大起，一个面临大落。大起的是曹操，天上掉馅饼，被人拥护推举，在东面的兖州当起了军政长官兖州牧，不仅官位高升，而且第一次拥有了一个州的地盘。大落的是吕布，与司徒王允合谋杀了董卓，当起朝廷的执政官。不料才当了一个月出头，就被董卓的部下赶出长安，只好跑到东面来找出路。两个人都在东面活动，这原本是两股道上跑的车，就有碰头的机会了。

老天爷安排的碰头时间，是在两年之后的兴平元年（194）。这年四月，曹操亲自率领主力军团，前去进攻东边徐州的死对头陶谦。曹操离开后，兖州空虚，敌对力量就动了手。原来，曹操来到兖州，引起当地名流的不满，认为一个宦官的孙子在此发号施令，是兖州的奇耻大辱，于是发出嘲讽曹操的声音。此时的曹操，三十多岁火气正旺，立即挥舞屠刀，把其中名气最大的领头人物边让，连同他的妻室儿女，一并杀了，还把边让的脑袋高高挂起来示众。这种高压手段，不仅没有吓倒对方，反而引起更激烈的反抗。当地一位非同凡响的人物，叫做陈宫，字公台，兖州东郡东武阳县（今山东省莘县南）人氏。这陈宫原本在曹操手下当将领，曹操出兵之后，留在后方镇守。陈宫对曹操残害边让一家老小，非常之厌恶；又担心今后自己也有可能死在曹操屠刀之下，就联络一批实力人物，把正在寻找出路的吕布，请到兖州来当家。吕布一到兖州，郡县纷纷响应，宣布反对曹操。兖州八个郡下面总共八十个县中，就有七十多个县宣布反水；而继续支持曹操的，只有数目少得可怜的三个县，即曹操大本营所在的鄄城县（今山东省鄄城县），以及鄄城县附近的范县和东阿县（今山东省梁山县、东阿县）了。

老天爷安排的这场碰头，很有戏剧性，一碰头就把两个人的命运都翻转过来：曹操倒了大霉，几乎把根据地全部丢了；吕布碰上大喜，凭空得到一大块地盘。从此，曹操就同吕布结下深仇大恨。在这之后，双方一再出兵交锋，先是吕布占据上风，差一点在濮阳城中（今河南省濮阳县），生擒活捉曹操；接下来是曹操一再得手，打得吕布狼狈逃出兖州。老天爷似乎有心要作弄和戏耍这两位，又把他们俩的风头，都彻底给翻转过来。

曹操重新占据兖州，恢复元气，就开始筹划收拾吕布的下邳之战，并且把筹划的戏码演得跌宕多姿。他的演出情况究竟怎么样呢？

吕布逃出兖州，向东跑到徐州去找出路。徐州的首府下邳县，即今江苏省邳州市，过去的当家人陶谦已经死去，现时是陶谦推荐的刘备在此当家。吕布去了没多久，就反客为主，把刘备的位置占了，自己当起徐州的军政长官来。

徐州的政局变得快，与此同时东汉朝廷的政局也变得快。就在这一年，曹操眼明手快，把到处流浪的汉献帝，迎接到了临时首都许县（今河南省许昌市），控制在自己手中，还把年号改为建安元年（196）。建安者，从此建立平安社会之意也。汉献帝虽然只是十六岁的少年，却是汉朝正统的政治象征，“挟天子以令诸侯”，曹操开始拥有政治上的独特优势。

但是天下之事，有利必有害。曹操在政治上独占红利，却树立起眼红不已的敌人。这些新敌人，再加上老仇人，使得曹操陷入四面受敌的危险境地。东边的徐州，是羽翼重新丰满的老仇人吕布；南边偏东的淮南，是割据者袁术，他干脆要自称皇帝，与曹操控制的东汉朝廷分庭抗礼。西边的南阳郡，是骁悍的张绣在虎视眈眈，这是董卓部下的残余武装，而且与荆州的刘表有勾结。北边的黄河对岸，是势力最大的河北王袁绍，他雄踞冀、青、并、幽四州之地，公然拒绝接受东汉朝廷封给他的太尉官职，向曹操传达出强烈的敌意。四面是仇敌，情况很严重。这时的曹操，就显出他人性中“乱世英雄”的一面来。他一不骨头发软，坦然面对现实；二不脑袋发蒙，清醒考虑对策。当今在社会拼搏者，往往也会碰到诸多麻烦同时缠身的困境，看看曹操处置麻烦的办法，会对我们有不小的启示。

曹操的办法，概括起来是八个字——区分缓急，各个击破。

首先必须要消灭的，是西边的新仇人张绣，因为张绣距离临时首都许县的距离最近，堪称肘腋之患；而且实力较弱，容易对付。第二个必须消灭的，便是东边徐州的老仇人吕布。但是，动手收拾吕布之前，先必须给他一点甜头，稳住他：一来防止我出兵进攻西边的张绣时，他在东边偷袭我的后背；二来防止他与南边的袁术结成同盟，以后收拾他时增加难度。消灭了张绣和吕布，迅速壮大了实力，再来与北边最强大的袁绍一决雌雄，才有取胜的把握。为了稳住袁绍，使他眼下不来干扰我收拾张绣和吕布，也要给他甜头，而且是大甜头，才能稳住他。至于袁术，此人野心不小却能耐不大，暂时可以不去管他。

主意打定，曹操便以东汉朝廷的名义，给吕布封了一个左将军的高级军职，还写去一封热情洋溢的信函。大喜过望的吕布，立马派一名当地名流陈登，前往朝廷谢恩。曹操趁机就把忠于朝廷的陈登，收作自己的内应，派回去潜伏在吕布身边。同时，又把自己担任的最高军职大将军，转让给袁绍，自己只担任三公当中地位最低的司空。把吕布连同袁绍，用迷魂汤迷住之后，曹操就向张绣动了手。经过两年激战，终于在建安三年（198）的五月，打得张绣大伤元气，暂时没有了还手之力。

西边的问题暂时缓解，东边的吕布就危险了。五个月之后的九月间，秋高气爽，正是沙场鏖兵的大好季节。曹操亲自统领大军，东征吕布，著名的下邳之战，就此开场上演了。

下邳之战的持续时间，是从当年的十月持续到十二月。在这三个月间，双方进行了怎样的交锋，又有哪些值得关注的看点呢？

话说当年九月，曹操从临时首都许县，浩浩荡荡出兵启程，一路向东，直奔徐州。早在出兵之前，就有将领来劝阻曹操，说是远道去进攻吕布，万一张绣和刘表在后方偷袭我们，不是很危险吗？但是曹操得力的谋臣荀攸却认为：“张绣和刘表刚刚遭受巨大打击，还不敢乱动。乘此难得时机，突然进攻吕布，必定可以成功！”曹操这个人有一个突出的优点，就是能够从多种不同的计谋当中，选择他认定最为正确的一种，并且及时加以采用。既不会因为选择多了，就无所适从；也不会因为别人出的主意比自己高明，就对出主意的人排斥打击。在这方面，他的性格与强敌袁绍截然不同，所以最终能够消灭袁绍。眼下，他认定荀攸出的是好主意，于是吕布就该倒霉了。

当时吕布盘踞的下邳城池，在许县正东方，直线距离大约七百里。十月间，曹军进入徐州地界，前面是下邳西面的军事要塞彭城县（在今江苏省徐州市）。曹军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彭城，在此屠杀一番之后，很快推进到下邳城的附近。此前曹军还在围攻彭城的时候，当初拥护吕布来徐州当家的陈宫，就向吕布献计说：“应当赶快出兵迎头夹击对方，我们是以逸待劳，肯定能够取胜！”这吕布的智商不高，还要自以为是，亲自拿主意，与曹操简直有天渊之别。他说：“还不如等他们来进攻下邳城池，到时候把他们挤压到泗水河中去喂鱼，岂不更痛快啊！”

原来，这下邳县的城池，位于两条河的交汇处：主流泗水从西向东，流过城池的南边；支流沂水从北向南，在城池西边汇入泗水。等到曹军兵临城下，吕布这才率领骑兵杀出城去迎战。哪知道对方士气正旺，交手的结果，是吕布不但没能把对方挤压到泗水河中去喂鱼，反倒被杀得大败，连骁勇的骑兵将领成廉，也当了曹军的俘虏。吕布这才知道对方的厉害，赶紧退回城中当乌龟，固守不出了。

这时的曹操，又施展软的一手，开始政策攻心。他给吕布送去一封信，指出是福是祸两条路，由吕将军你自己挑选：一条是举手投降，结果是安然享福：另一条是顽抗到底，结果是杀身大祸。关键时刻，以作战骁勇而闻名天下的吕布，也露出他人性中软弱怕死的一面，他准备出城去投降自首。陈宫等人心想，当初欢迎你到兖州来当家，夺占曹操的地盘，都是我们出的主意。如今你想去投降自首，倒是把你和你家人的小命，统统保住了；可是我们的性命，我们家属的性命，却可能统统都要丢掉了。不行，不能让你去投降自首。于是，陈宫等人围上来吓唬他，说是狡诈的曹操完全是在欺骗你，忽悠你；你去举手投降，就好比以卵击石，自投罗网：这是他一贯的奸诈手段呀！吕布到这时，又变成了没主意的人，心乱如麻犹豫不决。

城外的曹操，在开展政策攻心的同时，又抓紧时间修筑围攻城池的工事。到了十一月，天气渐渐寒冷，手下的将士在外风餐露宿两个月，个个极度疲乏，曹操本人也生出撤军的念头。就在这时，得力谋臣荀攸和郭嘉，一致给曹操打气，他们说：“吕布有勇无谋，如今连战连败，锐气已经没有了。三军作战，以统兵将领为主心骨，主将的锐气没有了，全军的斗志也就没有了。至于陈宫，有些智谋但是反应迟缓。现今趁吕布的锐气还没有恢复，陈宫的新谋略也还没有确定，急速发起猛攻，定然可以消灭吕布！”曹操又一次从善如流，采纳两人的计谋，命令军队挖开泗水、沂水两条河的堤岸，并且利用绕城挖掘的堑壕，引水灌城。一时间，滔滔河水把下邳城外，变成了一片泽国。在河水长时间的浸泡之下，当时用夯土法筑成的城墙，不断发生坍塌，汹涌的河水顺着缺口又涌入城中，灌进大街小巷，下邳城中也变成汪洋一片。

到了十二月下旬，城中又发生内讧。吕布手下的将领侯成、宋宪、魏续，把坚持抵抗的智囊陈宫、勇将高顺，一并捆起来送到城外，向曹操投降。吕布与身边卫队登上城楼，望着城池内外的滔滔河水，心中的恐惧情绪不断上升。继续抵抗无法坚持，自行了断又怕痛苦，下不了手，贪生怕死的本性，促使他下楼举手投降了。

吕布宣布投降，下邳之战的最后一幕——曹刘会审，就在当地上演了。那么从人性的角度来看，又有哪些重量级角色做了精彩的表演呢？

《三国志》卷七《吕布传》中记载的曹刘会审，是三国时期难得一见的精彩图景。主审官不一般，是曹魏政权的开创者曹操；陪审官不一般，是蜀汉政权的开创者刘备。两名受审者也不一般，吕布当过诛杀董卓的刺客，也当过东汉朝廷的执政官，还是以骁勇闻名天下的“飞将”；另一名受审者陈宫，则是当时的社会名流。四位风云人物，在审判大堂之上，同时都面临人性的拷问，此情此景，实在是好看极了！

被捆绑的吕布，抢先故作惊人之语，对曹操说道：“从今以后，天下就平定了！”

曹操问道：“此话怎讲？”

吕布这才回答说：“明公您最为担忧的，不是我吕布么？我今天已经归顺服从您了。从今以后，由我替您统领骑兵冲锋陷阵，平定天下还会有什么困难呢 ！”吕布虽然骁勇无敌，却很怕死，他这是在为自己乞求一条生路。

吕布又对刘备说：“玄德，你为座上客，我为阶下囚。这绳索把我捆得太紧了，你就不能为我说句好话么？”这同样是在寻求生路。

曹操哈哈一笑说：“捆绑猛虎，不能不紧啊！”说完传令左右侍卫，给吕布松绑。

刘备见曹操有可能宽容吕布，过去的仇恨立刻涌上心头。原来，此前的吕布，先后夺占了刘备的徐州、沛县，弄得刘备只好跑到曹操手下暂时安身。于是，他马上劝阻曹操：“明公您难道忘记了，当初此人是如何对待丁建阳和董太师的吗？”刘备存心报复，他抓住曹操生性多疑的人性弱点，点了吕布的死穴。

曹操心想：是呀，从前丁原和董卓，与吕布情同父子，吕布依然亲手杀了他们；我今天收容他，最多也只能让他当我的干儿子嘛。万一他明天来暗算我，岂非引狼入室吗？于是立即下令：将吕布拉出去，用丝绳勒死！吕布离开大堂时，面对刘备说了最后一句话：“这个大耳朵的小子，是最不可信任的！”他在泄愤，却也无可奈何。

处置了吕布，曹操开始审问陈宫：“今天成了这样，你的老母亲怎么办？”

陈宫心想我倒不怕死，但是老母得保住；保住老母的法子，只能是给曹操戴高帽子。于是高声回答说：“我听说以孝道治理天下者，绝不会乱杀别人的父母。我老母的生与死，取决于明公您，而不取决于我陈宫。”

曹操心中很是受用，又问：“那你的妻室儿女怎么办？”

陈宫继续戴高帽子，又说：“我听说在天下推行仁政者，绝不会灭绝别人的后代。我妻室儿女的生与死，也取决于明公您，而不取决于我陈宫。”

陈宫说完，生怕曹操心中又改了主意，立刻主动走出大堂接受死刑。很乐意被人吹捧的曹操，当下传令：陈宫的老母，由官府供养终身；妻室儿女，都给予厚待，等于是全家都享受社保了。

这场会审，就以四位风云人物的生动表演而结束。吕布的贪生怕死，刘备的借机报复，曹操的爱才但又多疑，陈宫的临死镇定，都表演得淋漓尽致，让人回味无穷。

擒杀吕布，占领徐州，是曹操使用武力开创基业八年以来，第一次取得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辉煌战功。他在下邳之战中显示出来的用兵才能，主要有两点：首先在人的因素上，能够充分发挥集体的智慧，善于听取谋臣的合理化建议；其次在地的因素上，能够充分利用地理条件，借助滔滔河水进攻城池。而下邳之战的重大意义，主要也在两点：一是曹操把地盘扩大到黄河中下游南岸的兖州、豫州和徐州，从此开始跻身军事强人的行列；二是他在强敌袁绍还没有来得及向自己发动总攻之前，抢先在黄河南岸站稳了脚跟，从而有了与袁绍进行生死对决的资本。他也幸好及时消灭了吕布，因为冀州袁绍对他的大规模进攻，马上就要开始了。由此可见，人生中有的事，特别是关乎前途的大事，处理的原则那是赶早不赶晚。《周易》中说的“君子见机而作，不俟终日”，也是此意。拖拖拉拉，慢慢吞吞，往往就把大好机会错过了。这正是：

擒杀吕布时机好，稳定脚跟战暴风。

要想知道曹操又如何在官渡之战中，打败了最强大的对手袁绍，请看下节。

三　官渡鏖兵

上一节讲了曹操以武力开创事业的第一个里程碑，即擒杀吕布的下邳之战。本节讲第二个里程碑，大破袁绍的官渡之战。那么曹操与袁绍，有什么样的恩怨情仇？官渡之战是如何发生，具体战况有何看点？最后从人性的角度来看，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原因，又有哪些值得后世深思的启示呢？

要知道官渡之战的来龙去脉，先要从曹操和袁绍的恩怨情仇说起。

说起恩怨情仇，曹操与袁绍的情况，就和曹操与吕布的情况大不相同了。曹操与吕布，好比一场拳王争霸赛，两人一上场就开打，你把我打得鼻青脸肿，我又把你打得皮开肉绽，直到吕布一方被消灭为止；斗争始终激烈，持续时间只有四年。而曹操与袁绍，则好比一场情侣谈恋爱，前面大约有十年之久的温柔亲密，到头来反目成仇大打出手，最后以袁绍一方迅速垮台而告终。

曹操比袁绍小一岁左右，大体是同龄人。两人的关系，至少在二十六七岁时就已经开始。那是东汉灵帝光和年间，曹操在京城洛阳再度上岗，当上议郎。这议郎的职责很轻松，是对朝廷政务发表一下议论，所以他有充裕的时间去交朋结友，努力培养人际关系。而这时的袁绍，也正在京城中为自己的政治发展打基础，努力培养人际关系。两人的好友中，都有京城的社会名流何颙、张邈等，因此，两人在这时应该已经建立起了友谊。

中平五年（188），东汉灵帝对京城禁卫军进行大改组，设置西园八校尉，统领至关重要的禁卫军。所谓西园，是洛阳西郊皇家园林上林苑的别称。禁卫军总指挥官是上军校尉，由最受宠的青年宦官蹇硕担任。下面的七名校尉，也就是分队指挥官之中，曹操出任典军校尉，袁绍出任中军校尉。这样一来，三十四五岁的曹操与袁绍，就从朋友进而一步升温，变成了同僚。

东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地方群雄起兵声讨董卓，推举袁绍为联军盟主。而曹操也是联军的成员，名义上要服从袁绍的指挥。于是，两人的关系，又再次升温，变成了同盟的上下级关系。

自从变成同盟的上下级起，整整六年间，双方的关系就进入火热阶段，至少外表看来是如此，难怪《三国志》卷七《臧洪传》中有四个字的形容，叫做“袁曹方睦”。在这种一团火热当中，又以曹操从袁绍身上得到的恩惠为最多。恩惠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

数得出来的、端得上台面的恩惠，至少有四大桩：

第一桩，初平元年（190），曹操跟随联军讨伐董卓。众人都观望不前，实力最弱的曹操，带领手下五千人马孤军冒进，结果在荥阳（今河南省荥阳市）一战大败，被董卓军队打成了光杆司令。曹操跑到南面的扬州招兵买马，招到一批但又跑掉不少，最后只剩下千把人，势单力薄站不住脚，只好去投靠袁绍。袁绍以盟主身份热情接待，赠送他一部分人马，曹操这才勉强恢复了元气。命运绝处逢生，当然要算大恩惠一桩。

第二桩，初平二年（191），曹操在东郡（治所在今河南省濮阳县）一带，打败了农民武装黑山军。袁绍立即以盟主身份，自行任命曹操为东郡太守，曹操从此有了一个郡的根据地。地盘从无到有，更要算大恩惠一桩。

第三桩，初平三年（192），兖州刺史刘岱阵亡，兖州的官员恭请曹操去做当家人。但是，在长安的东汉朝廷，认为曹操接管兖州，未经朝廷批准，纯属非法行为，于是另行派遣新的州刺史金尚，前去接任。这时的袁绍，又以联军盟主的身份，自行任命曹操为兖州刺史。曹操的地盘，首次从一个郡扩大到一个州。地盘大大扩张，也要算大恩惠一桩。

第四桩，兴平元年（194），曹操指挥主力军团，进攻东边徐州的军政长官陶谦。吕布趁虚占领了曹操的根据地兖州。曹操回头击溃吕布后，袁绍又向东汉朝廷上奏，请求依然让曹操担任兖州的军政长官，使曹操重新在兖州站稳脚跟。雪中送炭，这就更要算大恩惠一桩了。

总而言之，这六年之中有四年，年年袁绍都给曹操帮了大忙。曹操能够从无到有，从小做大，从弱做强，全靠袁绍的鼎力支持；可以说，没有此前的袁绍，也就没有后来的曹操。难怪后来袁绍在与曹操翻脸算总账的时候，能够在讨伐曹操的檄文当中，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有大造于操也”。大造者，大恩大德也。这明明白白记载于《三国志》卷七《袁绍传》中。

人世间的事，真是复杂多变。这一对温柔亲密的同行伴侣，最后还是反目成仇了。造成感情破裂的原因，说起来也很有点俗套，那就是出现了第三者。

这个第三者，就是年轻的东汉献帝刘协。

刘协说起来是皇帝，其实身世相当可怜。纵欲无度的汉灵帝刘宏，后宫佳丽不计其数，却只有两个儿子：长子刘辩，是何皇后所生；次子刘协，系王美人所生。何皇后生性嫉妒，在王美人生下儿子之后将其毒死，从此刘协便成为没有母亲爱护的孤儿。汉灵帝因为刘协的面貌很像自己，所以给他取名为“协”。协字的含义是符合，指他的面貌与父亲很相似也。

董卓进京，废黜了刘协的皇帝大哥，改立九岁的刘协为皇帝，就是汉献帝。翻过年的初平元年（190），地方群雄起兵声讨董卓，董卓带上十岁的小皇帝，从洛阳迁都到了长安（今陕西省西安市）。两年后，董卓被刺杀，长安城中陷入大乱。小皇帝在担惊受怕中，苦苦熬了三年。兴平二年（195）七月，十五岁的刘协，实在不想在长安待呆了，就启程回转朝思暮想的故都洛阳。谁知道经过千辛万苦，在第二年七月间回到洛阳的时候，过去花团锦簇的繁华首都，早已变成一片废墟。皇宫烧光了，百姓跑光了，粮食吃光了，名副其实属于“三光”。朝廷官员，饿得倒在残垣断壁之间，活活等死。这般情景下的小皇帝和朝廷官员，简直连乞丐叫花子也不如。乞丐叫花子还能要得到一口残汤剩饭，这群人却什么都要不到，因为京城地界之内哪里还见得到人烟啊！

但是，就在此时此刻，一个眼光犀利眼睛有毒的家伙，却看到了这群人的巨大潜在价值。这家伙是谁？就是我们的主人公曹操。

从人性的角度去观察，曹操虽然受到了袁绍的极大恩惠，内心深处却并不感恩戴德。说得好听一点，是他怀抱英雄大志，并不甘心永远当袁绍的小伙计；说得难听一点，是他欠缺感恩的情商，一旦他羽翼丰满，就会与你分庭抗礼。他还有一个突出优点，就是最会见机而作。《周易》中说：“君子见机而作，不俟终日。”君子看到机会就能立即行动，绝不会拖到明天。这一优点，在他迎接汉献帝的事情上，就有充分的展现。

《三国志》卷十二《毛玠传》记载，早在四年前的初平三年（192），曹操刚刚把地盘扩展到兖州的时候，他的谋士毛玠就献计说：“将军宜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以蓄军资，如此则霸业可成也。”曹操非常赞同毛玠的战略设计，但是因为当时自己的力量还不够强大，皇帝又远在长安，所以没有付诸行动。现今虽然自己的力量依旧不够强大，地盘也只有一个兖州，再加上豫州的西部；但是，皇帝却来到洛阳，距离自己不过六七百里，绝佳机会千载难逢，岂能错过？

于是曹操快速出手，亲自统率精兵，奔赴西面的洛阳。要问他的行动有多快，请看《后汉书》卷九《孝献帝纪》提供的日程表：

建安元年（196）七月初一日甲子，汉献帝一行回到洛阳；

四十八天之后，八月十八日辛亥，曹操率军抵达洛阳，把小皇帝抢到手；

九天之后，八月二十七日庚申，曹操就带领小皇帝和朝廷官员，迅速启程，前往东南方向自己地盘中的许县（今河南省许昌市），在此建立临时首都，把一切事情都办好了。

这边的曹操心中无比欢喜，那边的袁绍心中却无比气恼。机会来了毫不上心，机会错过又懊悔不已，这种凡夫俗子经常出现的毛病，在袁绍身上猛烈发作了。据《三国志》卷六《袁绍传》裴松之注引《献帝传》记载，就在当初小皇帝离开长安后不久，袁绍手下的谋士田丰和沮授，就建议他把天子接到自己的行政中心邺县（在今河北省临漳县）来。沮授说：“挟天子而令诸侯，蓄士马以讨不服，谁能抗之御之！”后世常说的“挟天子以令诸侯”，渊源即来自于此。但是，袁绍听了却并没有照办。为什么？一是因为他觉得小皇帝没什么利用价值，自己现今动辄就以联军盟主的身份号召天下，俨然就是皇帝的模样，何须再弄一个小皇帝在身边来给自己撑腰？二是因为他本人就有称帝的野心，有小皇帝在身边，反而会在自己今后称帝时碍手碍脚。但是，袁绍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判断错了。曹操把小皇帝抢到手后，马上就以东汉朝廷的名义，先提升自己为大将军，然后赏给袁绍一个太尉的官职。袁绍得知情况，气得七窍生烟。袁绍如此生气，玄机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

原来，当时的中央官员，有内朝官和外朝官之分。内朝官以大将军为首，日常在皇宫内部活动，与皇帝的关系最为密切，所以大将军实际上是最有实权的决策大臣。外朝官，日常在皇宫外面活动，主要承担行政事务，首脑是太尉、司徒、司空，合称三公。赏给袁绍的官职太尉，虽然是三公之首，但是比起曹操的大将军来，重要性明显逊色，这是他无比气愤的原因之一。但是更令他气愤的原因，还在于两人地位的戏剧性变化。在这之前，都是他向曹操赏赐官职，曹操的东郡太守、兖州刺史，都是伸手从他这里讨要到的。现今曹操小人得志，竟然居高临下，给自己封官了，而且故意封了一个明显不如曹操自己大将军的太尉，是可忍，孰不可忍？曹操为何如此猖狂？就是因为他身边有了小皇帝，当初我袁绍为何不抢先下手，把小皇帝抓在自己手里呢？真是悔不当初啊！

于是，曹操和袁绍，打得一团火热的关系彻底结束，就此反目成仇。但是，双方还没有立刻大打出手。原因很简单，因为两边都还没有把自己的后方安顿好。

在袁绍一方，他正在同北边幽州的军事强人公孙瓒一决雌雄，后方没有安定，就不能安安心心进攻南边的曹操。在曹操一方，他还急需扫荡和消灭西边的张绣，以及东边的吕布，后方没有安定，脚跟没有站稳，同样不能全力迎战。于是，双方的生死对决，就拖延到三年多之后才爆发。

东汉建安五年（200）开春，袁绍出动步兵十万，骑兵一万，进攻曹操，著名的官渡之战打响了。此战的具体战况如何？又有何精彩的看点呢？

从一开始，双方就显露出与主帅个性密切相关的风格特色来。袁绍为人高傲而虚浮，所以像是在搞一场大型的现代商业营销，声势大，排场也大。单是声讨曹操的一篇檄文，就洋洋洒洒长达千字左右，先从对方的祖父骂起，骂了祖父骂父亲，然后历数曹操本人的诸多罪状。但是在具体的备战工作上，既做得粗糙，又做得拖沓。

而曹操为人精明而实际，所以不玩虚的，而是认认真真在备战措施上狠下工夫。当时双方是以黄河的中下游为边界，南岸是曹操，北岸是袁绍。早在前一年，曹操就在南岸地区，做了充分的实地考察和周密策划，精心部署两道防线。第一道防线在黄河沿岸，防御重心是延津县（今河南省延津县）。在延津东北一百里，是充当侧翼的白马县（今河南省滑县东）。第二道防线，向南退后一段距离，以官渡为防御重心。两道防线相互呼应，形成完整的防御体系。

官渡在今河南省中牟县，现在还有古战场的遗迹留存，供游人发思古之幽情。曹操精心把主战场选在官渡，自有其缜密的考虑。古往今来的打仗，特别是打大仗，关键是打后勤保障。而官渡的地理位置，从后勤保障来看，对曹操很理想，对袁绍却很不利。此处距离曹操的大本营许县，还不到二百里，交通很是近便，可以充分保障后勤补充。对袁绍来说，他的大本营邺县到官渡，直线距离在三百里以上，更麻烦的是，还要跨越一道黄河，深入到对方的地盘，后勤保障很难保证。后来决定胜负的关键，正好就在袁绍的后勤军粮供应上，绝非偶然。

整个战役，分成前哨战和大决战。在第一道防线进行的是前哨战，第二道防线进行的是大决战。先来看前哨战。

二月间，袁军前锋部队强渡黄河，先去攻击白马，目的是斩断对方侧翼，摧毁第一道防线。但是，指挥官颜良有勇无谋，一味采取没有智谋含量的强攻，打了两个月也没有得手，袁绍只得增派援军。曹操使出声东击西的手段，率领大军先在西边的延津方向，造出要强渡黄河的声势，吸引袁绍的主力前来；然后突然挥兵向东，奔袭颜良的侧背。颜良仓促应战，被关羽当场刺杀。前哨战的第一场，用兵多变的曹操完全占了上风。

曹操发现对方出动的兵力相当强大，立即断然放弃白马，收缩兵力集中战线。正当曹操把白马的军民和物资，向南面的官渡转移时，对方的主力从延津强渡黄河，发起冲击。曹操将计就计，把物资车辆作为诱饵，搞乱对方骑兵队形后，指挥精锐骑兵从侧背发起猛攻，斩杀了袁军的大将文丑，又取得前哨战第二场的完胜。

接连取胜的曹操，头脑依然冷静，又将延津一带的兵力全部收缩到官渡，从而诱敌深入，把敌方的后勤补给线尽可能拉长，以便寻找战机破敌。这种战略，与后来陆逊在猇亭之战中对付刘备的方针，可谓有异曲同工之妙。而双方主力一决雌雄的大决战，到此终于上演。

当年八月，袁绍以东西连营并进之法，逼近官渡，迫使曹操出兵应战。兵力比对方少一半的曹操，一出战就发觉形势不利，立即收兵还营，凭借坚固壁垒固守，等待有利的战机。

九月间，袁军采用各种进攻手段，包括垒土山、修箭楼、挖地道，发起全面攻击。而曹军也采取相应措施进行还击：赶制出抛射石块的“霹雳车”，砸烂对方的箭楼；又在营盘之内挖掘深沟，对方只要从地道一露头，就遭到猛烈打击。双方僵持将近一月后，综合实力明显弱于对方的曹操，一度产生了动摇心理。他给留守许都的首席谋臣荀彧写信，说是准备撤军，休整以后再说。荀彧立即回信劝阻，并且用当初刘邦与项羽长期艰苦对峙，刘邦因为能够再坚持那么一点点时间，终于获得成功的先例，给他打气加油。对曹操来说，荀彧的回信很及时，也很给力，他战胜自我，咬牙坚持，同时积极寻找战机。

十月间，袁绍从后方运来了上万车军粮。车队一过黄河，深入敌境后，谋臣沮授就建议他加强车队的保护。袁绍不能超越自我，依然刚愎自用，拒绝接受沮授的意见。结果车队在官渡北面四十里处的乌巢（在今河南省原阳县），遭到曹操亲自指挥的大规模夜袭，所有粮食及其他军事物资，被一把火烧得精光。曹操回转官渡大本营，立刻向军心垮了的对方，发起全面总攻。袁军彻底崩溃，成千上万的残兵败将四散奔逃。袁绍夺路向北飞奔，当天渡过黄河，侥幸逃脱了性命。这场著名大战，就以曹操大获全胜而告终。

官渡之战，曹操以弱胜强，从此称雄北方。他通过军事上的拓张，开创了曹魏王朝的基业。综合用兵才能和历史作用，他可以当之无愧地评为曹魏主帅型名将的第一名。

官渡之战，对于曹操和袁绍两人而言，都是人生命运的大转折点。胜负的原因，后世曾经总结了若干条。但是归结到人性的角度来看，最为关键的因素，应当是两组对比鲜明的个性上：一组是踏实和虚浮，另一组是明智和傲慢。

曹操的踏实，袁绍的虚浮，从最初的备战阶段就充分表露出来，前面已经做了对比，不再重复。至于曹操的明智，袁绍的傲慢，则表现在整个战争的进程当中，特别是在关键性的环节上。

比如，当曹操准备解救白马的时候，谋臣荀攸建议他采取声东击西的招数，明智的曹操欣然采纳，结果一举成功。相形之下，袁绍的杰出谋臣沮授和田丰，先后都劝他不要贸然出动主力决战，而是凭借强大的综合实力，采用不断对曹操发动偷袭和骚扰的战法，不出三年就会稳稳当当拖垮对方。傲慢的袁绍不仅不听，还给田丰扣上罪名关押起来。

又如，官渡相持阶段，曹操一度动摇，萌生出撤军的念头。荀彧一番劝告，明智的曹操立即醒悟，激励自己咬牙坚持。相形之下，沮授极力建议出兵保护粮食运输车辆，傲慢的袁绍却拒不采纳，我行我素。

对比曹操和袁绍，两人手下的谋臣，不论数量和质量都有一比。曹操明智，明智就会从善如流，集体智慧汇合集中，就使曹操从小智慧变成了大智慧；袁绍傲慢，傲慢就会刚愎自用，集体智慧都不采纳，依旧是自己那点点可怜的小智慧。强力的大智慧与可怜的小智慧，两者对阵比拼，谁会取得成功呢？当然是拥有大智慧的曹操！笔者读史之余，曾经多次心生感慨：你袁绍又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为何如此刚愎自用呢？你既然很不喜欢采纳别人的好点子，你又招纳那么多的谋臣来干什么呢？纯粹用来摆谱装门面吗？但是，像袁绍这样，表面上装出很爱才，骨子里却只爱自己的二元化人物，就是到了现今也并不罕见。因此，对比曹操的成功和袁绍的失败，依然具有警世性的现实意义。这正是：

明智今朝逢傲慢，曹操最后变赢家。

关于曹操就讲到这里。下面要讲曹魏主帅型名将第二名司马懿。

主帅型名将第二名——司马懿

他在后世人们心中，一直是阴险狡诈的老狐狸形象。但是客观而论，他是一位文武兼备的非凡角色。

一　辽东之战

本节登场的这位名将，他在后世人们心中，一直是阴险狡诈的老狐狸形象。但是客观而论，他是一位文武兼备的非凡角色，可以评为曹魏主帅型名将第二名。他，就是著名的司马懿。本节的内容，主要讲他作为名将的军事才能，而不涉及他在政治上的种种表演。在司马懿二十多年的用兵生涯中，最为后世人们所熟悉的，当然是他在渭水河畔与诸葛亮的宿命对决，这在前面讲诸葛亮时已经涉及，此处不再重复。而他平生打得最为漂亮的一场大仗，却要数他挥兵长途跋涉，千里迢迢，一举攻灭了军事小强人公孙渊的辽东之战。那么辽东之战是怎样发生的？战事的进程如何？司马懿采用了哪些出色的用兵策略？最后这场战争又是以什么样的生动情景来结束的呢？

司马懿，字仲达，东汉河内郡温县（今河南省温县）人氏。他出身于世代为官的名门大族，在曹操、曹丕两代，都是担任文职的官员。到了魏明帝曹叡时期，才转到军界指挥千军万马，逐渐成为军界的强人。

景初二年（238）春正月，还是寒风凛冽的时节，一直在长安镇守的关中战区指挥官司马懿，突然接到了魏明帝曹叡的紧急征召，风尘仆仆向东赶往京城洛阳（今河南省洛阳市）。原来，魏明帝要向他下达一项重要任务：统领雄兵四万，前去平定辽东的割据者公孙渊。

当时所谓的“辽东”，乃是幽州下面的一个大郡。其地域南面包括现今辽东半岛的全部，西面到达辽水，北面包含大梁水，东面抵达西朝鲜湾，面积相当之广大。郡治襄平县，即今辽宁省辽阳市，位于大梁水的南岸，城高池深，地形非常险要。

早自董卓之乱起，辽东就被当地的豪强大族公孙氏，使用武力占据。由于其地远离中原，用兵很困难，所以在曹操、曹丕两代人期间，一直都没有出兵进攻辽东，对公孙氏只是采取安抚羁縻的软性政策。到了魏明帝曹叡继位，辽东的割据者乃是军事小强人公孙渊。

这公孙渊字文懿，性格狡诈多变，尤其善于在三角关系当中，利用其他两方之间的矛盾，从中捞取自己的利益。

他先是派遣使者渡海南下，向吴国皇帝孙权俯首称臣。大喜过望的孙权，立即封他为燕王，而且还派出一支万人船队，千里迢迢运去大量贵重货物，准备在辽东交换战马。到了辽东却不料公孙渊突然变脸，派兵抢了货物不说，还杀死吴国的使者，反过来又向曹魏报功请赏。

魏明帝也派出特使，拜公孙渊为大司马，封乐浪公，兼辽东郡太守。魏国使团到达襄平，公孙渊先以甲兵包围使臣驻地，然后再举行封拜仪式。吓得魂不附体的魏国特使，回到洛阳就向皇帝报告了公孙渊的嚣张无礼。以天子自居的曹叡，心里不禁怒火中烧。于是，他命令幽州刺史毌丘俭（毌的读音同“贯”），统领兵马进逼到辽水，然后以皇帝名义下书，要公孙渊前往京城洛阳朝拜天子。

那公孙渊岂肯俯首听命，自投罗网？立即举兵抵抗，同时又派遣使者，乘船到孙吴谢罪称臣，争取外援。公孙渊依仗地理上的有利形势，在辽水一战，击败曹魏军队，随即自立为燕王，改元“绍汉”，署置百官，正式建立政权。同时，又联合塞外鲜卑族的武力，共同进攻曹魏北部边境。在这种情况下，荡平辽东，安定北方，便成为魏明帝面前的第一要务。

但是，辽东距离中原太远，首府襄平又地势险要，公孙渊兵精粮足，再加上刚刚打败了曹魏的名将毌丘俭，声势正盛。因此，派遣何人统兵去辽东，方可克敌制胜，是魏明帝曹叡反复思考的问题。想来想去，他觉得举朝之中，只有一个人才能够当此重任，那就是已经升为太尉，但是依然在长安镇守关中战区的军界元老司马懿。

本来，司马懿在长安的日子过得相当愉快。在此之前，与诸葛亮对阵的几年中，他一直处于守势，星光比较暗淡，心情也不舒畅。但是，自从四年前诸葛亮病死在五丈原，蜀汉忙于安定内部，根本无暇外顾。西线平静无战事，战区的军事长官自然是优哉游哉了。再加之多种好事又接踵而来：政治上当了朝廷三公之首的太尉，到达人臣之极顶；军事上拥有空前的实力，手下军队大为扩充；家庭上还有一件令他高兴不已的事，是他得到了一个嫡长孙子。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娶妻之后长期无子。其次子司马昭，娶了曹魏大臣王肃之女为妻。王氏至此初生一子，取名为炎，字安世，就是后来西晋王朝的第一位皇帝晋武帝。长期以来，司马懿一直为后嗣问题忧心不已。而今长孙出世，忧心之事不复存在。这么多的好事摆在眼前，司马懿心中之高兴，可想而知。

不过，魏明帝的紧急征召，打断了司马懿的愉快心境。这一日，皇帝的正式召见，在洛阳皇宫的北宫正殿，也就是建始殿进行。这场召见很有点看头，看头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

司马懿严格按照当时大臣面见皇帝的规矩，先解下身上的佩剑，再脱下脚上的双履，然后小步快走，上前跪拜行礼如仪。赐坐之后，皇帝发话道：“此不足以劳君，事欲必克，故以相烦耳。君度其作何计？”意思是，这件事本来不必要劳动您的大驾，只不过希望必定攻克达到成功，所以要劳烦您出马了。您预测公孙渊会采取什么样的对策呢？

一路之上，司马懿早有周密细致的考虑，他赶紧离开座位，重新跪伏在地，轻声答道：“弃城预走，上计也。据辽水以距大军，次计也。坐守襄平，此成擒耳。”公孙渊如果放弃襄平，预先逃走，算是上策；如若凭借辽水以抗拒大军，算是中策；下策是坐守襄平，必定为我军所擒。

皇帝接口问道：“其计将安出？”那么公孙渊将采取哪一种对策呢？

司马懿又弯腰跪伏在地，恭恭敬敬答复说：“唯明者能深度彼己，预有所弃，此非其所及也。今悬军远征，将谓不能持久，必先距辽水而后守，此中、下计也。”只有明智的人才能够审度彼我双方的形势，预先有所放弃，这一点绝非公孙渊所能做到。而今我方孤军远征，他认为我军不能持久，必定会先凭借辽水抗拒大军，然后收缩固守襄平，他只会采取这中、下二策。

皇帝频频点头，想了一会，复又问道：“往还几时？”您估计大军前往和返回总共要多长时间呢？

司马懿再一次弯腰跪伏在地回答道：“往百日，还百日，攻百日，以六十日为休息，一年足矣。”前往辽东需要一百天，返回需要一百天，进攻需要一百天，再用六十天来休息，共计一年就够了。

对于司马懿的回答，皇帝深为满意。曹叡所满意者，不仅在于司马懿分析敌情之深入全面，更在于司马懿回答问题时态度的谦卑恭顺。这一年刚好满六十虚岁的首辅元老，两鬓斑白，直起身子和弯腰下跪都相当吃力，却是每当回答，必定跪伏在地，一而再，再而三，毫无懈惰之情。单凭这一点，今后也应当继续倚重此人，来支撑朝廷。曹叡哪里会想得到：此时自己心中的一闪念，今后将影响到曹魏的国运呢？

话说春寒料峭，司马懿统领四万雄兵离开洛阳，前往东北方向的辽东。这年炎夏六月，魏军长途跋涉近四千里，来到辽水西岸扎营安寨。早有探马把敌军布防情况报告到中军帐里，司马懿立时开始研究地图，思考破敌方略。

辽水即现今的辽河，是一条自北向南流向的大河。在其下游的东岸，有一条自东向西流向的支流，这就是当时的大梁水。大梁水与辽水的交汇之处，是辽东的西部军事重镇辽隧城（今辽宁省海城市西）。而辽东的首府襄平（今辽宁省辽阳市），就位于辽隧的东北一百里左右，大梁水的南岸。从军事上看，辽隧西临辽水，控御大江上下，得之则襄平可保，失之则襄平可忧，完全称得上整个辽东地区的西门锁钥。正因为如此，公孙渊特别派遣两员大将，卑衍、杨祚，率领精兵数万，固守辽隧，严密封锁附近六七十里的辽水江面，坚决阻止魏军渡江。而他本人，则坐镇襄平，静观战局的变化。

自从挥兵上路以来，司马懿就在担心一点，就是怕公孙渊采取暂时放弃襄平，分兵周旋的游击战术。因为这样一来，要想在短时间内消灭对方的主力，那就非常困难；而自己悬军远征，又不能在辽东停留得太久。现今对方集中兵力，摆出一副生死决战的架势，他马上意识到：大显身手的机会到了！他会怎样来显露身手呢？

经过周密考虑，他决定第一步先采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八字策略，巧妙打过河去。于是，他调集一批兵马，多树旗帜，佯装要在辽隧以南的河段渡河。对方的卑、杨二将，不知是计，急忙出动守军主力前往阻挡。与此同时，司马懿却亲自指挥精锐部队，悄悄从辽隧以北的河段，顺顺利利渡过辽水。待到卑衍和杨祚清醒过来，四万魏军已然在辽水的东岸站住脚跟了。

成功渡过辽水之后，司马懿接着实施第二步计划。这计划也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即“击其必救，引蛇出洞”。卑、杨二将见到敌军渡过河来，急忙收兵回营，采取缩头乌龟战术，凭借深沟高垒，固守不出。司马懿一见，不禁暗自发笑，心想这本是我对付诸葛亮孔明的看家本领，你们也敢班门弄斧拿出来对付我？他一面督促手下将士，在营寨四周构筑防御工事，做出要与南面的敌军打持久战的姿态，另一面又密令各军，暗中做好奔袭敌军大本营襄平的一切准备。

这时候，智商明显要逊色一筹的下属众将官，对于奔袭东北方向一百里外的襄平，感到困惑不解，纷纷认为应当直接攻击眼前的辽隧之敌。司马懿微微一笑，说道：“辽隧之敌深沟高垒，固守不战，目的就是想拖垮我军。现今如果进攻坚固的辽隧城池，正好中其圈套。敌军主力集中在辽隧，则其老巢襄平必定兵力空虚。我军直指襄平，辽隧之敌必定恐惧而出城救援。趁其离开坚固城池之时而猛烈进攻之，就能击破辽隧的敌军了！”

到了这时，众将官才恍然大悟，莫不叹服。于是曹魏大军突然抛开辽隧，直奔襄平方向。卑衍与杨祚果然又中计了，赶忙率领主力出城阻截，不防被曹魏打了埋伏，三战三败，辽隧城池遂告失守。卑、杨二将，只好收合残兵败将，奔回大本营襄平。司马懿动如脱兔，挥军急追，把襄平城团团围定，决心在此将公孙渊的势力全部歼灭。

此时已进入初秋七月，辽东地区连降暴雨，平地水深数尺。司马懿早就得到确切情报，说是自辽隧敌军残部涌入襄平城中之后，敌军存粮迅速减少，全歼守敌大有希望，所以他一再下达严格的命令：各军务必保持包围圈的完整，不得因为霖雨而擅自移动营地！将军张静犯令，被当场斩首。到了七月底，大雨终于停止，一场激烈的攻坚战开始了。战果将会如何呢？

经过多年战争，司马懿对于攻取坚城有了丰富的经验。其要诀有二：一是要动作猛烈。攻城行动先要作好充分准备，一旦开始即如暴风骤雨，不给守敌以任何喘息的机会，直至破城为止。二是要手段多方。当时的攻城之术甚多，或高筑土山从上而降，或深掘地道由下而入，或以钩梯直接登城，或以冲车冲击城门。这些有效的攻城手段，全部都要同时采用，使对方穷于应付。此时此刻，司马懿把这两手绝招都亮了出来，公孙渊如何招架得住？《资治通鉴》卷七十四记载，曹魏军队当时的战况是：“昼夜攻之，矢石如雨。渊窘急，粮尽，人相食，死者甚多，其将杨祚等降。”看来公孙渊的末日已经到了。

公孙渊苦苦撑持到八月中秋，无可奈何之中，想出了一条缓兵之计。《晋书》卷一《宣帝纪》记载，他派遣本国的两位老臣，即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前往魏军大营请求解围退兵。司马懿喝令将王、柳二人推出斩首，然后给公孙渊送去一纸檄文，上面写道：“昔楚、郑列国，而郑伯犹肉袒牵羊而迎之。孤为王人，位则上公，而建等欲孤解围退舍，岂楚、郑之谓邪！二人老耄，必传言失旨，已相为斩之。若意有未已，可更遣年少有明决者来！”

檄文的大意是说，先秦时期的楚国军队打到郑国，郑国的国君见势不妙，就光着身子牵上肥羊，前去投降迎接楚军。当时的这两国，还是地位平等的诸侯国。如今我是中央天子派出的特使，官居朝廷最上等的三公之首太尉，而你派出的渺小人物王建等人，竟然想让我解围退兵，这不是蠢得连过去的郑国都比不上吗？这两个人年纪大了，必定是把你的话传达错了，所以已经将他们砍了脑袋。如果你还有什么话说，可以派遣年轻一点而且脑袋清楚，做事有决断的人来！

司马懿已经把话说到这样的份上，公孙渊却还不死心，又派侍中卫演，前去谈判，说是只要魏军解围退兵，可以把公孙渊的儿子送去作人质。司马懿冷笑着对卫演说道：“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余二事唯有降与死耳。汝不肯面缚，此为决就死也，不须送任！”用兵者的重要事情有五种，你们可曾知晓？能战则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逃，余下来只有投降和领死两条路可走。你家主将既然不肯捆绑自己前来投降，那必定是想死。既然是想死，就没有必要送人质来了！

卫演狼狈万分，急忙回营复命。公孙渊把牙一咬，下令从城南突围而出。司马懿早有防备，立马给以迎头痛击。公孙渊带着残兵败将，回转马头，又直奔东北，准备越过大梁水，逃往深山密林。到了这时，他才想到该去打游击战。不想逃到大梁水边，即被魏军铁骑追上。一阵如砍瓜切菜般的冲杀过后，号称“燕王”的公孙渊，连同其儿子当场死于非命。

接着，司马懿纵兵攻入襄平，大开杀戒。共计斩杀公孙渊文武官员两千多人，年龄十五岁以上的男性兵丁七千多人。襄平城中，尸积如山，血流漂杵，一片恐怖景象。自从董卓之乱前夕即占据辽东，至此已达四十多年的公孙氏势力，被彻底消灭了。辽东的地盘，以及所辖的三十多万人口，也归入曹魏王朝。而司马懿则以上万人的鲜血和生命，在自己的头上又添上一道成功的光环。

当月，司马懿率大军凯旋班师。回到幽州的州治蓟县（今北京市）时，魏明帝派出的劳军使团也赶到了。

首功司马懿，加封昆阳一县（今河南省叶县），这样他的封邑就有舞阳、昆阳二县之地。在曹魏的异姓封侯者之中，封邑有二县者，这还是破天荒的首例。以下的将士，也各有封赏。为了表示关怀，司马懿把一千多名六十岁以上的老兵遣散回家，将领战死者，送丧至原籍安葬。在蓟县宴饮犒劳三军数日之后，司马懿又继续南下。

就在他优哉游哉回转长安的途中，京城洛阳却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三十四岁的魏明帝曹叡，突然病倒床榻，生命垂危。于是，司马懿再一次得到了从地方进入中央政治核心，出任辅政大臣的机会，从而为后来司马氏取代曹魏打下了基础。

辽东之战结束了。对于这场战役，应当如何评价呢？

如果单单从军事才能来考量，司马懿的用兵，显示出如下的特色：一是事前就有周密的思考和计划，对于公孙渊有客观的了解和估计，真正做到了知己知彼。二是临机应变的能力很强，战术运用非常灵活，因而能够使对方预先做好的种种抵抗设施，完全没有发挥作用。三是进攻城池的时候，充分施展自己的绝招，令对方穷于应付。在冷兵器时代，城池攻坚战并不好打。魏文帝黄初三年（222），曹真、夏侯尚、张郃、徐晃四员大将，出动多达对方兵力十倍以上的大军，在江陵围攻孙吴名将朱然的五千人马，历时六个月，却没有拿下，只好黯然退军，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但是，六十岁的司马懿，在长途跋涉四千里之遥，以劳攻逸的困难情况下，还能够把数量不比自己少的数万敌军，一举歼灭，取得完胜，这在曹魏的军事史上，确确实实是相当罕见的经典战例。

必须指出，攻占襄平之后大开杀戒，又确确实实是司马懿这场胜利的可耻污点。他之所以这样做，出自两方面的原因：一是因为曹魏有成规在先。据《三国志》卷十四《程昱传》裴松之注引《魏书》记载，曹魏军队中，从曹操开始就定下一条法规，叫做“诛降”，就是“围而后降者不赦”。凡是被包围之后才投降的俘虏，一律杀无赦。因此，在司马懿看来，此举不过是照规矩办事而已。二是辽东长期以来与曹魏对抗，如今被强力镇压下去，如果留下成年的士兵，难免今后成为后患。按照成规让他们消失，可以一劳永逸免除后患，所以他就毫不犹豫地挥动了屠刀。当时的战争，就是如此残酷。但是，无论出自任何理由，大规模屠杀已经缴械投降的俘虏，依然是司马懿身上无法掩饰的恶行。与曹操对无辜生命的践踏一样，都应当受到最严厉的谴责。尊重生命，包括他人和自己的生命，永远应当是做人最基本的信条。这正是：

襄平一片腥腥血，自有公心论是非。

要想知道司马懿在军事生涯中，最后一次用兵的表现如何，请看下节。

二　斗智淮扬

魏少帝嘉平元年（249），七十一岁的司马懿，趁皇帝前往京城洛阳南郊，前去祭扫魏明帝高平陵的时机，突然在城中发动政变，把死对头曹爽，以及曹爽的同党和亲属，一共几百人推上刑场处死，史称高平陵事变。至此，司马氏家族，完全控制了曹魏朝廷的中央军政大权。但是，就在高平陵事变过后才几个月，司马懿就不得不再度统兵出朝，前往淮扬指挥一场大战。那么这场淮扬大战因何而起？具体战况如何？司马懿又在其中显示出什么样的用兵特色，最后对这场战役，又应当如何评价呢？

淮南大战，实际上是高平陵事变引发的后续反应。

高平陵事变，司马懿虽然把朝廷中枢的对手消灭了，但是，拥护曹魏的地方实力派却还存在，特别是在拥有重兵的淮南战区。就在高平陵事变过后才几个月，一位在淮南战区的元老级大将，就密谋举兵，振兴曹魏皇室。这位敢于带头反抗司马氏的老臣，就是镇守淮南扬州的新任太尉王凌。

据《三国志》卷二十八《王凌传》记载，王凌，字彦云，东汉并州太原郡祁县（今山西省祁县）人氏。其叔父王允，字子师，东汉末年曾任司徒，后来设计策划收买吕布刺死董卓者，就是此公。

王凌进入仕途，第一个官职是出任兖州东郡发干县的县长。这发干县，在今山东省冠县。不料他第一步就不顺利，在任内出了大失误，结果丢官不说，还被判了五年徒刑，每天在城中拿上扫帚扫大街，戴罪劳动改造。但是，他有幸碰到了一位贵人，命运终于出现改变。贵人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

他的这位贵人不远，就是正在担任兖州军政长官的曹操。这一天，曹操来到发干县城视察，在街上看到王凌。曹操见他的仪形举止，不像是一般打家劫舍的强徒，便向随行的当地官员询问此犯人的来历。当他得知王凌是王允的侄儿时，不由得生出怜惜之心来。

原来，曹操与王允曾有一段不错的交谊，而王允后来又惨遭董卓残部的杀害，直系家属无一幸免。感叹之后，曹操立即下令解放王凌，重新起用。从此，王凌就怀着一颗感恩戴德之心，为曹操效忠尽力。他先后出任兖州、青州、扬州和豫州刺史，所到之处，史称“布政施教，赏善罚恶，甚有纲纪，百姓称之，不容于口”。这都明确记载在《三国志》卷三十八《王凌传》中。魏少帝曹芳继位，王凌以征东将军出镇扬州，大本营设在寿县，即今安徽省寿县，负责东南战区军事指挥事宜。因抗御孙吴有功，由征东将军升任车骑将军，再升司空，最后继蒋济之后出任三公之首的太尉。他虽位至三公，却一直在淮南驻节，未曾入朝。所以司马懿与曹爽长达十年的权力之争，他完全没有介入进去。

对于王凌，司马懿一直是积极加以笼络的。这从王凌此前能够连连升官，曹爽死后司马懿执政，又提升他为太尉，就可以充分看出来。道理很简单，王凌不仅是少数健在的四世老臣之一，声望颇高，而且长期拥兵淮扬，实力相当雄厚。司马懿要想稳定发展，必须把这位关键人物的工作做好，做到家。

但是，对于王凌，司马懿又是深怀戒心的。既然此人有资望，有实力，如果他不肯为自己效命又该怎么办？司马懿诛杀曹爽之后，曾经向熟悉王凌的蒋济，询问王凌其人如何，可见他已开始注意到王凌。当时，蒋济误解了司马懿的意思，以为他对王凌的才干能力有所怀疑，便替王凌美言道：“凌文武兼备，当今无双。其子王广，有大志，多才干，恐怕比其父还略胜一筹。”

世间的事就这么诡异，有时候替别人说好话，竟然是坏事一桩。蒋济回到家中，静下心来把司马懿问话的用意，仔仔细细琢磨几遍后，这才品出真味来。他大为懊悔，向家人长叹道：“我此言一出，将令人横受灭门大祸了！”

司马懿这一面，在笼络戒备王凌，而王凌那一面，又在干什么呢？

曹爽等人被诛杀之后，王凌心中大为不平。他倒不是同情曹爽，而是为年轻皇帝一再受制于强臣而激愤不已。作为领受曹氏四世之恩的元老重臣，他认为自己有责任兴隆魏室，就同外甥令狐愚，密商兴隆魏室之计。

令狐愚，字公治，并州太原郡（治所在今山西省太原市）人氏，时任兖州刺史，领兵驻屯于平阿县（今安徽省怀远县）。平阿本是扬州属下之县，在扬州的州治寿春县东北一百里左右。因抵御东吴之需，故而令狐愚统领兖州的兵马，借驻在扬州的平阿，协助寿春的王凌作战。舅甥二人同时掌控淮扬重兵，具有支持曹魏皇室的实力和地盘。而令狐愚又曾经当过曹爽的主要幕僚，对曹爽之死深为同情，所以对王凌的想法一拍即合，极表支持。

舅甥密议后，认为兴隆魏室之道，是在京城洛阳之外的合适地方，另外拥立一位年长而又有才能的宗室近亲为君主，从而与京城的司马懿相对抗。经过一番慎重选择，二人一致选定了合适的对象。这个对象是谁呢？

对象，也就是被封为楚王的曹彪。

曹彪，字朱虎，乃曹操侧室孙姬所生之子，魏文帝曹丕的异母弟。曹彪当年与曹植关系极好，两人在京城聚会之后，分手各回自己的封国时，才高八斗的曹植，曾作长诗赠送爱弟，情意深挚，词彩华美，是传颂至今的名篇。其中的“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两句，便是后来唐代王勃“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一联名句的原版。曹植关心曹彪，是兄弟情分使然，那么王凌和令狐愚看中曹彪，又是什么原因呢？

首先当然是年长。此时的曹彪，已经五十五岁，确实够年长的了。其次是曹彪有才，尤其长于文学。还有很关键的一点，就是曹彪的封地，长期在兖州管辖下的东郡白马县（今河南省滑县东）。这不仅给作为兖州刺史的令狐愚，提供了接近和了解曹彪的有利条件，而且给今后拥立新皇帝带来很大的方便。至于拥立曹彪之后的临时中央所在地，则选在曹魏四个陪都之一的许昌（今河南省许昌市），即东汉献帝时期的临时都城。

嘉平元年（249）九月，高平陵事变之后半年多，令狐愚派遣亲信张式，前往白马县看望曹彪。左右无人之际，张式悄声说道：“令狐长官致意于大王，天下事尚未可知，愿大王珍重！”

曹魏王朝，对宗室近亲诸王的防范极为严格。他们只能住在各自的封地，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开。在封地中，朝廷都设有专门监视亲王一言一行的官员，例如监国谒者、文学防辅之类。他们视诸王为囚犯，诸王视他们如虎狼。此外，封地所在的州郡地方长官，对所辖区域内的亲王也有监督之责。此次张式来白马，表面上就是履行监督之责。曹彪此前就认识张式，从其神色中，立即领悟到了对方话语中的重要含义，就回答道：“请奉达令狐长官，吾敬领其厚意。”

张式圆满完成任务，径回平阿复命。令狐愚很快把情况通报王凌，王凌随即派出一位名叫劳精的心腹，到洛阳把计划密告给长子王广。王广当时在中央的尚书台任尚书，他见识深远，做事稳健，很不赞同王凌的想法。他要劳精马上返回扬州寿春，把自己的意见转达给老爸。

但是，王凌自认为力量可以和司马氏抗衡。加之他已年近八十，不趁现今精力还可拼力一搏，报效朝廷，今后就没有机会了。因此，他不听儿子的劝阻，继续按既定计划筹备一切。

当年十一月，令狐愚再次派张式到白马与曹彪联络。张式还未回转，令狐愚却因冬寒而突发重病，不几天就病死在平阿。消息传到寿春，王凌好似当头挨了一棒，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会怎么办呢？

令狐愚之死，不仅使王凌失去可靠的支持，而且当新任兖州刺史来到平阿之后，又会对他本人的行动构成牵制，一出一进之间，王凌的力量即加倍受到削弱。但是，王凌决心孤注一掷。促使他这样冒险的因素很复杂，既有忠臣的责任感，也有老人的固执心，而其中起主导作用的，竟然是迷信者的盲从意识。

原来，文武兼备的王凌，是一个非常相信星相学及其他迷信玩意的人。当初他和令狐愚之所以选定曹彪，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曹彪所在的兖州东郡一带，流传着两句民谣：“白马素羁西南驰，其谁乘者朱虎骑。”意思是说，一匹带着素色缰绳的白马，径直向西南方向的京城驰去；是谁骑在上面呢？就是楚王曹彪啊！曹彪字朱虎，他骑白马上京城，不是去做皇帝还会是什么？所以两人便相中了曹彪。

令狐愚死后几个月，也就是嘉平二年（250）五月的夏至节晚上，茫茫夜空出现了一起罕见的天文现象。用《宋书》卷二十三《天文志》所载的话来说，是“荧惑逆行，入南斗”。所谓“荧惑”，即是现今所说的火星。“南斗”，是二十八宿中的斗宿，共有六颗组成斗形之星，与有七颗星的北斗不是一回事。按照当时星相家的说法，二十八宿中的斗、牛、女三宿，与地上的扬州相对应；凡此三宿中出现的天文现象，都将从扬州境内的人事变化中得到表现。另外，他们还认为荧惑的星相，直接和人间的君主相关联。那么火星反向运行进入南斗的星域，究竟主何吉凶呢？一个名叫浩详的星相家告诉王凌，说这预示着淮南“当有王者兴”，意思是淮南将会出现一位新的君主。王凌信以为真，更加觉得拥立曹彪之事上应天象，必定成功无疑。

王凌在扬州这边加紧准备，却万万没有想到有人已在京城那边，把他的秘密泄漏了出去。原来，当初令狐愚在世时，曾有一位心腹幕僚叫做杨康。有关拥立曹彪之事，杨康都了解。令狐愚生病之后，杨康应朝廷之召，到洛阳报告兖州的州务情况。杨康进京不久，突然得到令狐愚病死的消息，他不禁发起愁来。因为旧刺史身亡，很快就有新刺史来上任，“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这个幕僚很可能当不成了，今后出路在哪里呢？愁闷之中，杨康便坏了心术，竟想出一个卖主求官的主意来。于是，他把令狐愚如何如何与王凌通谋之事，彻底向朝廷告发。

司马懿得知情况后，心中暗自高兴。王凌既然不愿归顺自己，那就要及时铲除他。但是王凌位为三公一级的大臣，又出镇一方，要铲除他必须有非常正当的理由，非常合适的时机。现在你王凌想拥立新君，对抗当今皇帝，这正当的理由就有了。余下的问题，是要选择合适的时机。司马懿准备稍等一段时间再动手，原因有二：从政治上考虑，去年才大开杀戒，让曹爽等数百人的鲜血洒在京都的郊野；如果今年又大动干戈，把屠刀挥向年近八十岁的四世老臣王凌，恐怕对自己树立新形象争取人心的努力，相当之不利。再从军事上考虑，他也得有一段时间预作部署。于是，他立刻命人把杨康软禁起来，同时又吩咐对杨康所提供的情况要严加保密。由于司马懿及时采取措施，结果在一年的时间里，王凌对秘密泄露一事竟然毫无觉察。

嘉平三年（251）正月，从孙吴方面传来消息：七十岁的吴主孙权，为了防备魏军在自己万一去世之后，直捣都城建业（今江苏省南京市），下令动员十万人丁，在正对建业的长江北岸，一处名叫堂邑的地方（在今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区），筑起堤坝堵塞当地一条叫做涂水的河流，以淹没北岸大片地区。王凌得报，立即上奏朝廷，请求大举出兵反击。他的想法是：只要从中央得到调兵的虎符，即可借机举兵起事。

他的上奏，当然得不到司马懿的批准。王凌无可奈何，只好等待下一次的机会。由于心情急切，王凌走出了相当草率的一着。这是一着什么棋呢？

原来，新任兖州刺史已经来到平阿，其人叫做黄华。黄华本是凉州酒泉郡（治所在今甘肃省酒泉市）的地方势力首领，多年之前曾经割据酒泉，与曹魏政府对抗。后来山穷水尽，举手投降，从此改换门庭入了正流。经过多年的努力争取，他好不容易才挣到一个兖州刺史的职位。就是这样的角色，王凌竟然想争取他来做令狐愚第二。黄华到职不久，王凌派心腹杨弘去平阿，劝说黄华参加自己的行动。殊不知杨弘没有说服黄华不说，反而和黄华联名写了一封检举报告，连夜送往京城洛阳。司马懿收到检举报告，认为动手的时机已到，立即秘密下令，调集数万中央军的精锐兵马，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攻灭王凌。

这年五月，司马懿悄悄率军出发。为了保持机密性，连往常他出兵时，天子要亲临送行这一项表示殊荣的仪式也取消了。大军离开洛阳，登上舟船，经黄河，向南进入淮河北岸的大支流颍水，扬帆南下，急行军八百多里，来在豫州汝南郡项县以北十里处的百尺堰（在今河南省沈丘县）。这百尺堰，是曹魏在颍水屯田区修建的大型灌溉工程。由百尺堰再沿颍水顺流而下，三四天内即可抵达王凌所在的寿春城下（今安徽省寿县）。司马懿进至百尺堰，对寿春形成大兵压境之势后，下令暂停进军，准备向王凌实施攻心之术。

他先以朝廷名义下达公开文书，在列举王凌诸般罪状之后，又宣布对王凌的罪行加以特赦，算是威恩并举。同时，他又命令随军前来的王广，写信劝告自己的老父亲，早日主动向朝廷谢罪，不要负隅顽抗。朝廷的文书与王广的家信，立即由特使送达王凌。特使出发后，司马懿传令各军，作好全力进攻寿春城池的准备。

在王凌那一方面，司马懿的大军还未到达百尺堰时，他已得到了一点消息。但是直到这时，他都还不知道杨康已经在京城告发了自己；而黄华和杨弘，把联名上交检举报告之事，也对他隐瞒得滴水不漏。因此，王凌虽然怀疑司马懿来意不善，但又总觉得对方未必就知道自己的底细。于是，他一面派出快马驰往百尺堰方向，送去向司马懿问候致意的书信，企图探明对方动兵的意向，一面又动员本部上万兵马，作好应变的准备。他自己则率领幕僚和数百精锐亲兵，由寿春乘轻舟溯颍水而上，就近等候使者带回消息之后，好尽快决定对策。

他离开寿春时，派出了第一批信使。走到途中，又接连派出两批信使。但是，眼看已经西出寿春城池三百里有余，三封书信均无回音不说，连十多名信使也没有回来一个。王凌终于明白大事不妙。他正要下令回转寿春，司马懿的特使倒先赶到了。

王凌停舟之处，名叫浦口，其地西距百尺堰也有一百里左右。当他看罢朝廷文书和儿子家信之后，立时明白自己已经陷入绝境之中。

武力抵抗须有实力作后盾，而现时双方的实力对比悬殊。由于得不到中央的调兵命令和铜虎符，身为扬州战区指挥长官的王凌，也无法大规模调集东南战区的军队。现时他所能调遣的，只有直属本部的兵马一万余人。而对方麾下有中央军精锐好几万人，随时能够动员的后备兵力还未计算在内。加之兖州的黄华与杨弘，已经站到司马懿一边，战端一开，王凌还将受到平阿方向的夹攻。对方大兵已经压境，即使王凌想强征民丁入伍扩充军队，也没有充分的时间。总而言之，王凌如果想要凭借寿春城池拼死相抗，除了白白牺牲成千上万人的生命外，别无其他结果。

年近八十岁的王凌，倒也不愧是一条铁骨好汉。当他清楚看到抵抗已经没有意义，只会导致寿春城中军民玉石俱焚的结果之后，仰天长叹一声，决定单舟直往司马懿军前辞职谢罪，独自承担一切后果。

五月初十，王凌抵达了一处名叫丘头的地方（在今河省沈丘县）。丘头在百尺堰以南五十里。司马懿在百尺堰稍事停留后，挥军东下。行至丘头，侍从来报，太尉王凌遣幕僚王彧，前来呈交王凌的太尉印绶、节旄，并送王凌亲笔谢罪书信一封。高坐船楼的司马懿，把印绶和节旄扫了一眼，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他把来信展开，只见上面写道：“身陷刑罪，谬蒙赦宥。今遣掾送印绶，顷至，当如诏书，自缚归命。虽足下私之，官法有分。”大意是说，我犯罪本当受刑，却承蒙您的赦免和原谅；现今派遣下属送上我的官印，我会按照皇上诏书的指示，捆绑自己前来归案；虽然您私人对我施予恩惠，但是承受官方法律的处置是我的本分。

这就是王凌的举手投降书。司马懿率领数万兵马急速前行上千里路，目的也正是要得到这寥寥三十三字。他吩咐部属，准备迎接来降的王凌。

接受投降，如同抵御敌人，这是中国兵家的座右铭。只见丘头附近的水面上，战船如飞雁队形排开。船上旌旗飘拂，刀矛闪光，一片肃杀气象。居中是一艘三层楼船，长十多丈，髹以彩漆，上建大旗，这就是主帅司马懿的座舟。列阵刚毕，王凌的小船也到了，须发皓白的魏朝太尉，双手反缚，赤裸上身，跪于船头之上。待他来到前锋战船时，便有司马懿的幕僚上船，为他解开绳索，穿上衣裳，并且问候致意。至此，受降仪式便在上万人的注视之下结束了。

王凌受到这样温和的待遇，松了一口大气。他以为这是司马懿真正将要赦免他的表示，就下到旁侧的一艘小船，要前往楼船去见司马懿。不料小船行驶到距楼船还有十多丈远时，便有两艘战船飞快上前，把他的小船截住，不准前进。王凌这才知道情况不容乐观，只得遥遥对着楼船上的司马懿，大声说道：“卿直以折简召我，我当敢不至邪？而乃引军来乎！”您只消用简短书简召唤我，我难道敢不来吗？何须如此兴师动众啊！

高坐船楼的司马懿，傲然俯视对方，朗声答道：“以卿非肯逐折简者故也。”因为您不是简短书简所能召唤来的人呀。

王凌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司马懿，愤然指责道：“卿负我！”您对不起我！

司马懿依旧是居高临下的傲然态度，缓缓答道：“我宁负卿，不负国家！”我宁可对不起您，也不能对不起皇上！请注意，此处司马懿口中的“国家”，是当时的习用语，准确含义是指正在位的皇帝，而非政治的体制，这是史学名家周一良先生的独到之见。

两位年过古稀的老者，两位魏朝的四世元老，就这样旁若无人一般，在颍水的江面之上，打了一阵子嘴仗。司马懿怕王凌还会说出更难听的话来，把手一挥，立刻从拦截王凌的战船上跳出两名武士，一左一右，提起王凌就丢上战船。然后，那战船在四艘巡江轻舟的警卫下，径自向码头驶去。

按照司马懿的指示，江西岸的码头上，早已有一支铁骑兵队伍在此恭候。王凌一被押送上岸，即将由他们带回京都问罪。舍舟登岸，已是红日西下之时，王凌举目四望，但见川原苍茫，残阳如血，不禁悲从中来。他想知道此去自己的生死如何，便向骑兵队长索要钉棺材盖板的铁钉，以试司马懿之意。经过请示，那队长把两枚长长的棺钉，放到王凌面前。王凌自知必死，也就不再犹豫。当天深夜，王凌一行来到百尺堰以南的项县（今河南省沈丘县）。在驿馆之中，王凌长叹道：“年将八十，竟然身名并灭了！”说完之后，断然仰头喝下毒药而死。

以王凌为首的反抗力量，到此被彻底消灭。但是，就在三个月后的八月初五，七十三岁的司马懿，也病死在洛阳，到阴间去同老朋友王凌见面相会了。

淮扬的军事行动，虽然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激烈战斗，但是司马懿的用兵特色，依然清晰显现出来。在做好最坏打算的情况下，尽力争取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他惯用的策略。换言之，尽量在斗智上下功夫，而不在斗力上费力气。以往对付诸葛亮是如此，现在对付王凌更是如此。在自己军事生涯的最后一次用兵中，他就用这样的收官表演，告别了历史舞台。撇开道德上的拷问和衡量，单单就沙场用兵的军事才能而论，综合他在辽东之战和其他战场的表现，他应当评为曹操之后，曹魏主帅型名将第二名。也正是凭借军事上的战功积累，他也才能逐渐掌控曹魏后期的朝廷大权，为后来司马氏的代魏奠定了基础。

总的说来，司马师代魏的过程，经历了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父子三人，每人的双手都沾满鲜血。鲜血不仅来自大量无辜的平民和俘虏，而且来自在位的年轻皇帝。这种动辄就使用灭绝生命来解决问题的野蛮手段，连他们的后代子孙，东晋明帝司马绍，听说之后也惊讶羞惭不已，长叹说：“如果是这样，皇朝的命运怎能长久啊！”司马绍所指的短命皇朝，就是西晋。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必定会受到严厉惩罚，而且老天爷往往还用极其公平的方式，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而司马氏受到的惩罚，到西晋皇朝的第二代就迅速兑现。太熙元年（290）四月，五十五岁的晋武帝死亡，儿子司马衷继位为晋惠帝。晋惠帝生母的堂妹杨皇后，升为皇太后；其生父杨骏，出任首席辅政大臣。晋惠帝的妻子贾氏，则被立为皇后。一年之后的三月间，三十四岁的贾皇后有样学样，挥起屠刀搞政变，杨骏及其心腹下属均被诛杀三族，皇太后杨氏被逼自杀。六月间，贾皇后又将屠刀对准司马氏家族自身，先后诛杀辅佐朝政的亲王司马亮、司马玮。接下来，执掌朝政的赵王司马伦，又废黜逼死贾皇后，夺取了皇帝的位置，由此引发了宗族亲王之间的血腥夺权大战，即“八王之战”，导致西晋皇朝的迅速覆亡，成为秦以后的第二个短命统一皇朝。野蛮践踏生命者，最终使自己后代的生命也受到无情践踏。这正是：

好生之德谁无视，报复循环在眼前！

关于司马懿就讲到这里。下面要讲曹魏战将型名将的第一名邓艾。

战将型名将第一名——邓艾

从功劳贡献来说，他一举消灭了蜀汉政权，为历史走向统一，做出了巨大的促进；从人生奋斗来说，他从孤苦贫穷的农村放牛娃，努力奋斗变成战果辉煌的一代名将。但是很可惜，后世对他的了解和认识，至今还存在不小的偏差……

一　草根俊杰

本节出场的这一位，是一位非同凡响的曹魏将领：从功劳上说，他一举消灭了蜀汉政权，为历史走向统一，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从人生奋斗来说，他从孤苦贫穷的农村放牛娃，努力奋斗变成战果辉煌的一代名将，其励志奋斗史，又是对草根底层的深刻启迪。他，就是曹魏极具个性色彩的名将邓艾。但是很可惜，后世对他的了解和认识，至今还存在不小的偏差，所以需要好好对他作一番介绍。那么邓艾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通过怎样的努力，改变了自己艰难的处境？改变处境之后，他在做官和做人两方面有何突出的表现？他又如何脱颖而出，变成了蜀汉主帅姜维的大克星呢？

邓艾字士载，东汉荆州棘阳县（棘阳县城在今河南省南阳市）人氏。据《三国志》卷二十八《邓艾传》记载，他的出身，是社会最底层的草根。草根到什么样子呢？“三国探客”告诉你。

首先，他家的经济情况很差。很早就死了爹，没有顶梁柱。在当地过不下去，被迫流浪到异乡找生路，到了东边几百里外的豫州襄城县（今河南省襄城县），被当地政府强制性收容，当了史书所说的“典农部民”。也就是曹操屯田区的农民。

其次，他家的社会地位太低。当时曹操地盘上的自耕农民，已经是社会的底层；而屯田区的农民，地位比普通的自耕农民还要低，相当于半农奴。低在哪里呢？一是被剥削得更厉害。曹操为了解决战乱时期粮食紧缺的难题，把流浪的民众，强行按照军队的组织系统，安置在公家的荒地上耕种。收获的粮食与政府分成：使用公家耕牛的，四六开，公家得六成，你只得四成；不用公家耕牛的，对半开，各得五成。但这只是表面上或形式上的规定，实际上的分成，屯田农民还要更吃亏，比起耕种自己土地的自耕农来，其负担要重好几倍。二是人身自由还受限制，不像自耕农民，有随意行动的自由。既然是半农奴，就要实行军事化管理，把你和土地捆绑在一起；如果胆敢逃亡，抓到就砍脑袋，而且连妻子、儿子一起砍。

邓艾就出生在这样不幸的草根家庭里，小时候当过放牛娃，还给人赶过车。面对如此艰难的处境，他怎么办呢？他没有自暴自弃，也没有走邪门歪道，而是认准一条路，去同命运抗争。他认准的这条路，就是前面讲吕蒙时说到的八个字，读书充电，增强力量。不过，吕蒙读书充电，是从进入军队当将领的青年时期才开始，而且还是在孙权的严格督促之下才认真照办的。相比之下，邓艾就不一样了，小小少年时已经开始读书，而且完全出于自觉自愿，实在是难得。他的发奋努力，终于取得效果，他被本地的典农都尉，评比公布为“都尉学士”，相当于拿到正式的学历证书了。当时管理曹魏屯田民众的军事化官员，与县一级相当的是典农都尉，与郡一级相当的是典农中郎将。所谓“都尉学士”，也就是县级屯田区的学习标兵。当了学习标兵有什么好处呢？好处是可以不放牛了，不赶车了，不下田干活了，还可以到典农都尉的办事机构，去坐办公室当白领办事员。

但是很可惜，一个天生的生理缺陷又限制了他，使他没有能够当上白领、骨干、精英，即现今说的“白骨精”。原因是他口吃，于是他被安排去当“稻田守丛草吏”，就是在稻田里边看守稻草堆的办事员。你不是说话结巴吗？去对一座座稻草堆说吧，再结巴也没有关系。显然，这个安排很有点挖苦人。但是，邓艾从小在逆境当中长大，抗压能力没得说，这种打击对他来说是小意思。他依旧发奋读书充电，增强自身能力，而且把重点放在用兵本领的培养上。为什么呢？我说话结巴，当耍嘴皮子的文官受到限制，那小爷我将来就去当靠智慧、靠勇敢的将军，带兵打仗，彻底改变处境。从此，他每到一处地方，就会运用学到手的兵法知识，观察高山大湖，指指点点，说这里可以安营扎寨，那里可以派兵埋伏，如何如何。旁人见了总是嘲笑他，说他脑子有病。他也毫不在意，他想：你们这些小燕雀啊，哪里知道我的鸿鹄之志啊！有句话叫做——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放在他身上，就是不想当将军的放牛娃，就不是好放牛娃了。

邓艾如此发奋努力，他会实现自己改变处境和命运的愿望吗？他又碰上了一位什么样的贵人，帮他实现了处境和命运的改变呢？

东汉以来，全国上百个郡的行政长官，每年都要在规定时间，派下属前往京城洛阳，向中央上报当年本郡各方面的重要统计数据，包括人口增长的统计，土地开垦的统计等等。这一项重要制度，专门名词叫做“上计”，即上报数据统计。承担此项职责的下属，则称为“计吏”。对于各个郡的长官而言，这是向中央直接汇报本人政绩，事关本人的乌纱帽和前程，所以照例要选拔能力强、口才好而且对自己忠心的下属，来担此“计吏”的重任。对于朝廷而言，由于这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所以中央的执政大臣，曹魏当时是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往往会参与数据汇报的会议，并且提出询问。除了关心国事的动机，执政大臣还有私人的考虑。什么考虑呢？原来，当时的三公，具有一项特权，史书叫做“开府自辟僚属”。凡是当上了三公的，都可以开设自己独立的办公厅，其中的下属办事官员，都由三公自行任命，无需经过中央的人事部门。这一项特权，就为三公发展自己的嫡系势力，提供了非常有利的条件。当时的重量级政治人物，发展自己的势力有两条常用的办法，一是收门生，二是收下属。曾经当过下属的，叫做“故吏”，以后无论做到多大的官，都是自己的老部下。后来的蒋介石先生，不仅当军校校长，广收门生，而且还把军校的学生，大量任命为自己的下属将领，成为故吏，就是从这儿学来的招数。由于前来中央汇报的，都是地方各个郡精挑细选出来的得力干员，所以参加汇报会，从中发现人才，收为自己的下属，就是三公发展自己势力的常用手段。而通过“上计”进入中央当官，也成为仕途高升的另一条通路。

邓艾所在的郡一级屯田区，长官叫做襄城典农中郎将，照例也要参加一年一度的中央统计汇报会。但是这一年，长官犯了难，因为选来选去，选不出符合上面三个条件，即能力强、口才好而且对自己忠心的下属，去进京汇报。最后，他的眼睛落在邓艾的身上，此人虽然口才差一点，能力和忠心却是绰绰有余，进京汇报即便得不到高分，却也绝对不会捅出大娄子。好，就是他了。但是，这位长官万万没有想到，邓艾进京汇报，不仅得了满分，而且还被一位政治强人看中，把他任命为自己的下属，直接提拔到京城当官了。

这位政治强人是谁呢？就是大名鼎鼎的司马懿。

原来，此时的司马懿，正在中央朝廷，担任三公之首的太尉。他在汇报会上，看到这个邓艾，不仅对本屯田区的情况了如指掌，而且还有宽广的知识和独特的见解，是一个非常难得的人才。而司马懿当时，又与自己的政敌，担任大将军的曹爽，明争暗斗，所以正在努力发展自己的势力，对邓艾这样的人才，他还能放过吗？于是，司马懿赶紧发出任命书，任命邓艾为自己太尉府的下属。从此，邓艾脱离了艰难的底层处境，开始展翅高飞。

邓艾得到司马懿的贵人相助，开始大显身手，节节高升。那么处境发生变化之后，邓艾在做官和做人两方面，有什么样的突出表现呢？

在做官方面，他最突出的表现是向朝廷建议，在淮南地区进行大规模的屯田，为后来西晋攻灭孙吴完成统一，打好坚实的战略基础。邓艾到了司马懿的太尉府，并没有待多久。因为司马懿的本意，就是把他收为下属，正式确定老部下的关系之后，尽快放出去，到中央其他的要害部门去担任职务，从而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所以邓艾不久就到尚书台担任了尚书郎。而尚书台是中央的行政机构，实权很大，当时主要是在曹爽的控制之下。邓艾进尚书台任职，算是司马懿打进尚书台的一个卒子。

邓艾一进尚书台，就提出一项重大建议。什么建议呢？

在这时，曹魏有心扩大屯田的范围，积累粮食，为进攻和消灭孙吴提前做准备。但是在哪里扩大屯田，怎么样扩大屯田，曹爽手下的尚书台官员们，既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储备，更没有这方面的实践经验，从来没有接过地气，所以都不敢接手这个烫手的项目策划。邓艾则不同，他不仅长期读书，具有充足的知识储备，更重要的是，他本人就是屯田农民出身，而且经常把学到手的军事知识，用来指点江山，在这方面早就具有实践经验。邓艾立即接过这个项目，要好好露他一手。他很快离开京城洛阳，直奔东南，沿着淮河北岸的大支流颍水，认真实地踏勘，一直踏勘到淮河之滨，回来就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

他报告的原文，《三国志》卷二十八《邓艾传》有详细记载，其要点有三：一是屯田区的扩大，就选在土地肥沃、水流充沛的淮河两岸，这是进攻孙吴时，我方大军的必经地带。二是要把这里的河渠系统，彻底加以改造，加宽加深再加固，使之具有双重的军事功能：平时排泄洪水消除水患，使农田得到充足的灌溉，从而保障军粮的增产和储备；对孙吴作战时，又可以作为漕运的干线通道，从而保障前方的军粮供应。三是专门安排五万军队，每年按照十分之二的比例，轮番让一万人回家休整，经常保持有四万人马在此屯田；六七年间，可以积累起十万精兵足够吃五年的粮食。凭借这样充足的储备，向孙吴发动毁灭性的进攻，就胜券在握了。

报告一交上去，立即得到军界元老司马懿的高度赞赏，认定这是一份极具长远战略眼光的重大军事策划，既有理论基础又有实践结晶，不仅将之很快付诸实施，从此还对邓艾特别加以提拔重用，安排他到作战部队当中去大展身手。邓艾也没有辜负这个伯乐的赏识，进入军队后，当军事参谋当得出色，当领兵将领也当得出色。到了司马懿的大儿子司马师执掌朝政的时候，邓艾已经升为讨寇将军，兼任汝南郡太守。这豫州的汝南郡，是一个很著名的大郡，能够当上这里的行政长官太守，说明邓艾已经开始在军政界崭露头角。

在做人方面，他最突出的表现是懂得报恩。地位上升了，权力变大了，他却完全没有忘本。一到汝南郡的任上，他就要去完成一桩藏在心头很久的愿望。什么心愿呢？两个字：报恩。报谁的恩呢？“三国探客”告诉你。

原来，他所管辖的汝南郡，就在襄城县屯田区的东边，两者紧紧相邻。当初他在屯田区看守稻田草堆的时候，一位同事的父亲，看他家里日子过得艰难，就经常给他经济上的资助。拿到资助的邓艾，有什么反应呢？《三国志》卷二十八《邓艾传》上记载了五个字：“艾初不称谢。”这里的“初不”，准确含义是完全不。他为何完全不道谢呢？这就是他为人的个性了：一是因为人家的恩情太大，话再多也无法表达心意，何况自己说话还结巴，干脆就来一个“大恩不言谢”。二是因为他当时就下定决心，今后一定要用实际行动来报答，现今不必说空话。好，现今我邓艾时来运转了，报恩的时候也到了。于是他来到屯田区，找到恩人的家。可惜那位同事的老父亲，早已死去。邓艾吩咐下属，代表自己到墓地上，隆重祭拜一番；又给同事的老母亲，献上一大笔钱财和生活用品；最后又举荐那位同事，担任自己以前当过的职务，也就是向中央汇报的“计吏”，从而使对方也有向上发展的机会。一句话，他知恩图报，是一个地位变了而良心完全没有变的人。老实说，要做到这一点，不容易啊！

在做官和做人两方面都有突出表现的邓艾，后来被调往西部的关陇战区，从此成为蜀汉最后一位主帅姜维的克星。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正元二年（255）二月，司马昭接替病死的大哥司马师，执掌朝政。当年夏天，姜维欺负新上台的对手，统领数万大军，进攻曹魏的狄道县。这狄道县在今甘肃省的临洮县，位于洮河下游的东岸，是当时曹魏关陇战区的军事要塞之一。在洮河西岸的一战，姜维把孤军冒进的曹魏守将王经，打得狼狈而逃，震动了曹魏。司马昭立即挑选得力将领，奔赴关陇战区稳定局面。而当时已经提拔到京城洛阳，担任中央禁卫军将领的邓艾，就被选中了。邓艾到达前线后，第一次独自单挑姜维，就以大胜的战果，把姜维的胜利势头拦腰打断。

这场单挑，发生在甘露元年（256）。当年七月，姜维统领大军，进攻当初诸葛亮出兵的祁山（在今甘肃礼县东北祁山乡）。但是，邓艾对姜维的用兵，已经作了深入的研究，所以早有防备，设下重兵阻截。姜维见状，回转头来，取道西北方向，前去突袭曹魏的南安郡（治所在今甘肃省陇西县东南）。哪知道邓艾同样料到姜维会有这一手，亲自在他必须经过的武城山（在今甘肃省武山县西南），堵住了他的去路。姜维发起攻击，没有能占到便宜。当天晚上，姜维悄悄指挥大军掉头向东，渡过渭河南岸一条支流，前去偷袭支流的北岸边，曹魏另一个军事要塞上邽县城（在今甘肃省天水市）。不料邓艾对他的招数也有周密的预案，在上邽附近一个叫做段谷的山间谷道中，设下埋伏，向姜维发起伏击。当场杀死敌军将领十多人，士兵上千人，大获全胜，《三国志》卷四十四《姜维传》说是杀得对方“星散流离，死者甚众”。段谷这一战，邓艾以出色的智慧和指挥，彻底扭转了曹魏在陇西战场上的不利态势。

战事结束后，战败者姜维，被迫仿效诸葛亮的先例，向蜀汉朝廷请求自我贬官谢罪；而战胜者邓艾，则升任镇西将军，陇西战区司令长官，封为邓县侯。这邓县，在今湖北省邓州市，诸葛亮当初隐居的隆中，就属于邓县管辖。把邓县赏赐给正好姓邓的邓艾做封地，而且又在邓艾家乡棘阳县的南边不远，在当时，就算是一种带有衣锦还乡色彩的特别荣光了。

段谷之战后，姜维先后又向邓艾所在的陇西战区，发动过两次进攻，希望挽回局面。一次翻越秦岭，指向长城。此处的长城，不是指万里长城，而是秦岭山麓的一处地名，在今陕西省周至县西南。另一次再度出兵陇西，指向侯和，在今甘肃省卓尼县东北。但是这两次攻势，都被邓艾成功逼退。此时的姜维，真是有“既生维，何生艾”的切肤之痛。

但是，邓艾很快就要把姜维的切肤之痛，变成巨大的亡国之痛了。

回顾邓艾的成长历程，值得深思的闪光亮点有三。首先，是他持续不懈的励志精神和刻苦努力。人的一生，往往是这样：你不努力，就绝对没有一点点改变命运的可能；你努力了，就会有改变命运的希望。邓艾一直没有放弃努力，一旦机遇来到，他就抓住了。如其不然，他会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到死之时最多是一个资深的放牛娃而已。其次，他又能够根据先天的身体条件，选择适合自己的最佳发展途径。他没有自怨自艾，怪罪爹妈没给他一副伶牙俐齿；也没有迁怒于他人，跟歧视他的一帮家伙对着干，偷偷在别人的饮水里边去下毒。他把自己宝贵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读书充电的正道上。最后，还有尤其令人佩服的一点，就是他地位变了但是良心完全没有变，成功之后首先想到的事就是去报恩。可以说，争取地位的改变比较容易，保持良心的善良原生态，那就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了。要不然，当今那些已然上升为明星的人物，就不会闹出那么多的负面新闻了。这正是：

英雄何必高门后，试看将军出牧郎。

要想知道邓艾如何指挥两万人马，一举攻灭了蜀汉政权，请看下节。

二　功成身死

作为三国名将，邓艾最为辉煌的战功，当然要数他以两万多人马，出其不意打下成都，一举攻灭了蜀汉政权。三国当中被他攻灭了一国，功劳实在太大。但是，就在建立大功之后才两个月，他竟然又被自己的同僚陷害，父子二人惨遭屠杀，命运的落差也实在太大。那么从人性的角度去观察，在进攻蜀汉的战争中，参加表演的主要人物各自心中有什么样的盘算？战争僵持阶段又有什么样的心态和表现？邓艾取得成功主要凭借什么样的人性品质？他惨遭陷害和屠杀，又是什么群体的阴暗人性起了关键性作用呢？

先说第一个问题，参加表演的主要人物各自心中有什么样的盘算？

景元四年（263）五月，曹魏宣布对蜀汉发起全面进攻。正式的诏书虽然是由十八岁的皇帝曹奂发布，但是背后的操纵者，却是执政大臣司马昭。司马昭心中的盘算是什么？“三国探客”告诉你。

他的如意算盘，归结起来是一句话：为取代曹魏走出突破性的第一步。

原来，经过他父亲司马懿、大哥司马师两代人的经营，司马家族已经牢牢控制了曹魏的军政大权，并且将权力的接力棒，交到司马昭的手上。三年前，二十岁的年轻皇帝曹髦，企图使用武力对抗司马昭，结果被司马昭的手下杀死在皇宫门前，只留下他一句表达极度愤怒的话语“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流传至今。司马昭改立十五岁的曹奂当皇帝，为取代曹魏走出突破性第一步铺平道路。

什么是司马昭突破性的第一步？就是要把他自己的爵位，突破侯爵的限制，提升到公爵。因为曹魏制度规定，异姓大臣最高只能封侯爵，皇室宗亲才能封公爵、王爵。作为异姓大臣的司马昭，首先要成为公爵，才能够进一步称王、称帝。因此，小皇帝曹奂一登基，就接连发布圣旨，要把司马昭提升为公爵，其实这都是司马昭自己导演的戏码而已。既然是戏码，就要演得逼真，所以小皇帝一连封了三次，司马昭也一连推辞了三次。事不过三，下一次不会推辞了。但是，这终归不是小事，最好有一个充分的理由，于是就有了讨伐蜀汉的战争。当年十月间，战争还在进行的时候，司马昭就以我军连连取胜为由，欣然接受晋国公爵的封号。他的封地有十个郡，大多都在先秦时期晋国的故地，所以就把国号确定为“晋”。

既然这场战争出自政治上的盘算，那么就必须打胜而不能打败。司马昭估计蜀汉总兵力最多九万，于是动员了十八万大军，接近曹魏全国兵力的二分之一，超过对方一倍，组成三路大军。又精心挑选了指挥官，定下总体战略方针。第一路大军三万多人马，指挥官邓艾，任务是正面围攻敌军主帅姜维；第二路大军也是三万多人马，指挥官诸葛绪，任务是截断姜维后路。以上两路人马，在西面的陇西战场担任主攻，而最吃力的正面主攻，则落在邓艾的身上。第三路大军十多万人马，指挥官是钟会，任务是从东面的汉中战场乘虚而入，充当后援，借机扩大战果。

邓艾此前一直在陇西的前线，与蜀汉的姜维较量，对于京城中司马昭发动这场战争的政治盘算，并不完全清楚。因此，在最初风闻朝廷要出兵的消息时，他曾经一再上奏，认为从军事上看，攻灭对方的时机还没有成熟。他是一直同蜀汉交锋的大将，说话当然有分量。司马昭只好特别派遣自己的心腹幕僚师纂，前去给邓艾当下属，向他直接传达自己的意图。司马昭的老爸司马懿，当年曾经是大力提携邓艾的恩人，邓艾得知此事的玄机和背景，立即不再反对，而是下定决心，勇挑重担，完成好最吃力的正面主攻任务。

后援大军的指挥官钟会，曹魏开国元勋钟繇的小儿子，是一个心思特别复杂的人物。他智商很高，多才多艺，从小就受到众人的赞美；后来仕途也通畅，成为司马氏的心腹智囊，经常参与机密大事的策划。司马昭把十多万后援大军交给他指挥，完全不是偶然。但是，钟会的能耐大，野心也大，一旦羽翼丰满，他就会铤而走险。此番第一次手握强兵，独自在外发号施令，而且担任最为轻松的后援，他心里很兴奋，认为以自己的非凡才干，建立大功易如反掌；如果天赐良机，说不定还能自创一片天地。他带着如此心态上了前线，而此后邓艾的惨死，就与钟会这样的复杂心态直接相关。

曹魏三路大兵压境，蜀汉凭借高山险阻的有利地势拼死抵抗，一度造成战局的僵持。在僵持阶段，曹魏的前线指挥官又有什么样的心态和表现呢？

最初的战争形势，曹魏一度占据上风。此前蜀汉军队的主力，一直由主帅姜维带领，长期在西面的陇西战场与邓艾较量。因此，东面的汉中战场相对平静，兵力也明显配备不足，就给钟会提供了乘虚而入的绝好机会。钟会在关中平原，将手下的十多万人马，从西向东分成三路，通过褒斜道、骆谷道、子午道，向南穿越秦岭，平行向前推进，非常顺利地就进入对方的地盘，推进到蜀汉北方的军事大本营汉中。

姜维在西面的陇西战场得知消息后，断然率领主力军团撤出陇西战场，快速向东南方向转移。他同从后方成都赶来的援军会合之后，在剑阁一带，凭借有利地形，居高临下全力坚守。剑阁，在今四川省剑阁县，是成都北面的天险门户。据笔者多次实地考察，此处的剑门山脉，东西绵延上百里，地势非常独特：南面是平缓上升的斜坡，而北面则是高峻陡峭的悬崖，如同利剑劈成，很难攀登，形成对北面的天然险阻。当时南来北往的通行，只有借助高峻岩壁上修建的悬空栈道，而栈道当时称为阁道，故而有剑阁之名。唐代在此设置剑门关，为天下雄关之一。白居易《长恨歌》形容是“云栈萦纡登剑阁”；李白《蜀道难》的感叹是“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现今这里则是著名的历史古迹和国家公园。

钟会十多万大军，在剑阁受阻，前进不得。眼看军粮就要耗尽，而后方的补给线又要穿越秦岭，过于漫长，接应不上，他心中就打起小算盘。如果继续等待，军粮耗尽之日，就是失败到来之时，便宜没有占到，反而惹上大祸。如果赶快撤军，虽然面子上不好看，但也能够交代，此前诸葛亮也曾经多次因为粮食耗尽而撤军啊！两害取其轻，他便生出全身而退的念头来。

关键时刻，一个人的到来，使他摆脱了困境。此人就是诸葛绪。

原来，此时此刻，从陇西战场追击姜维的邓艾和诸葛绪，来到阴平郡一带。阴平郡位于现今甘肃与四川两省的交界地区，当时的政治中心是阴平县，在今甘肃省的文县。从这里向西南方向，穿越两省交界的高峻山脉摩天岭，有一条极为艰难崎岖的道路，可以从西边绕开剑阁，直接插向成都。此时的邓艾，与钟会只是考虑个人的利害得失完全不同，他的心中依然是以国事为重，一心想完成好进攻蜀汉的任务。他向诸葛绪提出：现今蜀汉的主力被吸引到剑阁一带，其后方的成都必定空虚，我们如果在此处挑选精锐人马，从这条山间小路突然杀到成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定然可以一战成功。伙计，怎么样？一起干吧！

不料诸葛绪却打起个人的小算盘来。这条小路极为艰难崎岖，路途还长达好几百里，我凭什么要跟你去吃这个苦？吃苦不说，还要冒险，万一中途遭到对方强烈抵抗，我们退都退不回来，很可能把命都要丢在那里，那就更不划算了。但是，他嘴巴上又不能这样明说，就另外找了一个拿得出手的理由，回答说：我当初接受的指令很明确，是截断姜维的后路；你说的从西面杀往成都，不符合上级指示。言外之意，就是不赞成。邓艾很失望，但是并不退缩，他决定独自去挑这副重担。

诸葛绪带上本部人马，离开邓艾走了，前去同钟会汇合。钟会听了他的介绍，心中不禁大喜。为什么呢？因为邓艾径自冒险去进攻成都，对自己好处多多。如果邓艾成功，自己就能趁机分享红利；即便邓艾成功不了，他到敌方背后去活动，姜维必定要分出兵力去对付，我的压力就小了；哪怕邓艾全军覆灭，责任由他自负，也与我无关。总之，邓艾此举，对我只有利而无害，当然是大好事。邓艾我要利用，诸葛绪我也要利用。他立刻秘密报告司马昭，说是诸葛绪胆小怕死，不敢跟随邓艾挺进，然后下令把诸葛绪押上囚车，送回京城治罪。钟会只耍了一个小小的手腕儿，就把诸葛绪那三万多人马，收编到自己手下，然后在剑阁坐下来，以旁观者的心态，看邓艾的表演究竟如何，然后好出手收取私人的红利。

钟会绞尽脑汁拨弄个人小算盘的时候，邓艾却正在积极准备出兵。他能够取得预料的辉煌成功吗？他会凭借什么样的人性品质去取得成功呢？

此时的邓艾，已经到了七十岁的古稀之年，是三路大军指挥官中最为年长的一位，比刚刚四十岁的钟会，整整大了三十岁。但是，此时此刻，他又是所有指挥官中，气势和决心最为雄壮的一位，自私自利小算盘打得最少的一位。他从手下三万多人中，精心挑选出两万多精锐将士，然后挥兵出发。

首先要征服的，就是东西走向，最高海拔将近三千米的摩天岭。初冬十月，摩天岭上寒风袭人。邓艾身先士卒，从北面攀登到山顶后，又从南面原始森林的无人地带穿越下山。在完全无法下脚的地方，他就带头用毛毡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然后从高处翻滚而下。由于所带的粮食不多，山路攀登时体力消耗又大，所以经常忍饥挨饿。但是，看到七十岁的白发老将军，依然勇敢昂扬，不气馁，不叫苦，全军将士也就保持旺盛的士气，向前推进。

邓艾的行军路线，全长七百多里。按照现今最新的行政区划，大体是从甘肃省文县东南的青崖关，翻越摩天岭，到达四川省的青川县城附近；再经过青川县向南，到达江油市的雁门镇；在雁门镇掉头向西，到达平武县的南坝镇，也就是蜀汉的江油关；从南坝镇再向南，有一条险峻的山崖小路，当时叫做左担道，可以到达绵阳市，当时叫做涪县。左担道的得名，是在这里通行时，有一个方向上，只能用左边肩膀挑担子，如果用习惯的右边肩膀挑，就会与山崖发生碰撞而失足掉下山去。到达绵阳市之后，前往成都就是一马平川，没有高山阻挡了。

邓艾突然杀到江油关，在此守卫的蜀汉将领马邈，吓得赶紧举手投降。现今传统戏剧的《江油关》，演唱的就是这段故事。江油关丢失的消息传到成都，朝廷立即派遣诸葛亮的儿子，当时担任高级将领卫将军的诸葛瞻，率领一支人马前去阻击邓艾。诸葛瞻到达涪县之后，幕僚黄崇及时提出建议，赶快继续推进到前方的左担道一带，扼守险峻的山口，不让对方进入平原地带。如果诸葛瞻采用这个建议，邓艾的处境将会非常危险。但是，实战经验严重不足的诸葛瞻，却没有采纳这一建议，而是在平坦的涪县坐等邓艾。两军一接战，以逸待劳的诸葛瞻前锋部队，竟然败下阵来。诸葛瞻只好后退一百里左右，在绵竹县（今四川省德阳市北黄许镇）摆开阵势，再度迎战。

邓艾派遣儿子邓忠、将领师纂，从左右两边发动钳形攻势。激战开始时，吸取教训的诸葛瞻占据上风。两员将领没有得手，回去报告邓艾说：“对方打不下来啊！”邓艾勃然大怒，厉声喝道：“生死存亡，在此一举，有什么打不下来！”就要下令将儿子和师纂一并斩首。吓得两人赶紧指挥手下兵马，再度投入战斗。反正都是死，两人拼命向前冲锋。这一战，诸葛瞻和张飞的儿子张遵，当场阵亡。大获全胜的邓艾，乘势向前推进到雒县（今四川省广汉市），逼近蜀汉的京城成都。

当年十一月，对整个战局并不完全清楚的刘禅和朝廷群臣，误以为前方的军情已经大势已去，决定举手投降。至此，蜀汉政权灭亡，邓艾取得了最理想的辉煌胜利。

但是，仅仅两个月后，立下大功的邓艾却惨遭陷害和屠杀，是什么群体的阴暗人性，在其中起了关键性作用呢？

话说邓艾接受投降之后，为了安抚蜀汉君臣，使他们促使在前线的姜维大军，放下武器接受现实，立即采取了如下权宜性的政策措施：一是以曹魏朝廷名义，给予刘禅骠骑将军的高级军职；二是优待而不侮辱投降的蜀汉君臣；三是严厉禁止全军将士，在成都烧杀抢掠，使社会秩序保持平稳安定。有了这样的政策措施做基础，刘禅就安心向前线发出一道道投降指令，于是姜维也在涪县，率领军队向钟会缴械投降。

姜维一投降，钟会就陡然起了野心。曹魏的十八万大军，现今除了邓艾手下的两万，其余十多万都在自己手中。蜀汉投降的军队，姜维统领的主力军团几万人马，也归自己掌控。手握二十万强兵，又在四面封闭、物产丰饶的天府之国，不是天赐良机，让我在此当第二个刘备吗？野心发了芽，他就针对两个关键人物施加手段。一个是姜维，他在当地有人脉，要好好拉拢他，让他当自己的助手；另一个是邓艾，他是现今此处唯一手中有军队的人，必须设法铲除他。主意打定，钟会就停下脚步，在成都北面的涪县（今四川省绵阳市）实施自己的野心计划。

这边的邓艾，在成都安定人心之后，就向朝廷建议，乘势进攻东面的孙吴，并为此提出种种计划。他的建议，虽然有一点越权的意味，但是也仅仅限于纸面上的建议，并未在得到朝廷批复之前，擅自采取任何行动。但是，阴险的钟会却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他秘密上奏司马昭，诬告邓艾有心谋反，还耍出另外一个狠毒的阴招。这是什么阴招呢？

原来，这钟会出自书法名家，其父钟繇，是各种书法字体都擅长的全能型书法大家，后世把他与东晋王羲之，并称为“钟王”。“自古诗称李杜，而今字仰钟王”的钟，说的就是他。钟会得到父亲的传授，也能书写各种字体，尤其善于模仿别人的字迹，可惜没有用在正道上。他秘密派出心腹人员，在半路上拦截邓艾向朝廷呈送表章的使者，然后模仿邓艾的笔迹，故意把奏章写得来措辞嚣张自大，然后再密封后呈送给司马昭。这一招实在太毒辣，司马昭立即下令将邓艾押到京城问罪。邓艾心中没有鬼，所以并未举兵反抗，父子俩束手就擒。

第二年的正月十五日，钟会进入成都，随即下令把邓艾父子用囚车送往京城。这样一来，曹魏的十八万人马，再加上蜀汉的好几万军队，就全部抓在了钟会手中。

除掉邓艾，钟会就召集众将官，以声讨司马昭为名，正式拥兵独立。不料此举引起将士的哗变，钟会和姜维，都在混乱中被杀死。军队的总监察官卫瓘，出头收拾了局面。这卫瓘曾经伙同钟会，诬陷邓艾，又想独吞剿灭钟会叛乱的功劳，所以当他发觉邓艾的部下，已经前去解救邓艾父子的时候，立即派遣精锐部队跟踪而去。邓艾半路上被解救出来，回转成都。不料迎头碰上卫瓘派来的部队，邓艾父子当场被杀。死的地方叫做三造亭，正好就属于他们打败诸葛瞻的绵竹县。

邓艾之死，根本原因何在？

根本原因，是士大夫群体的阴暗心理在作怪。诬陷和谋杀邓艾，有两个凶手：钟会，父亲钟繇是曹魏开国元勋；卫瓘，父亲卫觊是曹魏尚书台大臣。两个凶手都出自世代为官的名门士大夫，这绝非偶然。大体说来，东汉时期的士大夫群体，是社会政治的中坚，散发的也主要是正能量。到了曹魏，这个群体的政治优势更加强化，从而形成了带有垄断性和排他性的门阀观念，高门对寒门的歧视和排斥开始出现，开始散发出负能量。邓艾出身于半农奴，本人当过放牛娃，是典型的寒门。他年轻的时候，对寒门的歧视和排斥还不强烈，所以还可以得到充分发展和越级提拔。但是，到了他古稀之年，世道就变了，四十岁的钟会，四十四岁的卫瓘，这批新生代的高门，就从心底里看不起他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又建立了令人眼红的盖世奇功，不遭到暗算才是怪事。于是，他大功告成之日，就是死于非命之时。

邓艾虽然含冤而死，但他的用兵才能依然应当得到客观公正的评价。他在极为艰难不利的条件下，敏锐捕捉到难得的战机，断然采取坚决的行动，最后以两万兵马，攻灭了蜀汉政权，促使统一局面向前发展了一大步，建立了曹魏其他名将难以相比的辉煌战功。综合用兵才能和历史作用，我认为他应当评为曹魏战将型名将当中的第一名。

邓艾能够建立如此辉煌的战功，表面看来，是因为他“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不怕苦，所以能够穿越险阻；不怕死，所以敢于勇往直前。但是，再往深层次探究就会发觉，使他得以成功的人性品质，根本还在于出以公心，公而忘私。七十岁的皓首老翁，从放牛娃做到征西将军，封为邓县侯——高端的军衔，顶尖的爵位，说地位有地位，说待遇有待遇，说荣耀有荣耀，说风光有风光。如果纯粹从私心杂念上考虑，他完全没有必要去吃这般的苦，去拼这般的命，去冒这般的险。可见一定是有更重要的人性品质在激励他，这人性品质至少是“三心”：一是责任心，既然庄严承担了主攻任务，就不能半途而废；二是荣誉心，既然上战场两军对决，就不能丧失军人的荣誉；三是感恩心，既然司马家的两代人，对我提拔和重用，就不能敷衍了事。这“三种心”，应当说都属于充满阳光的正能量。这正是：

战果辉煌如探究，三心齐备是根源。

关于邓艾就讲到这里。下面要讲曹魏战将型名将的第二名张辽。

战将型名将第二名——张辽

在这之前，他跟的三个老板都不行：丁原太平庸，董卓太残暴，吕布又太反复无常。老板不行，他这个员工空有一身的本事，也没有做出什么拿得上台面的成就。到了三十岁头上，张辽有幸跟了非凡的新老板曹操，从此就开始大放光彩……

良将魁首

曹魏的将领群体中，与曹魏没有宗族关系的异姓将领占多数。其中有五位虎将，最为出色，所以陈寿《三国志》卷十七把他们安排在同一卷中，称为“五子良将”。本节我们要讲的这位，就是五子良将中独占魁首的张辽。张辽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何“三十而立”这句话放在他身上非常合适？他成为曹操的手下之后，建立了哪些留名青史的战功？如果从人性的角度去观察，他能够取得辉煌的战功，是凭借什么样的可贵品质，又能够给后世哪些有益的启示呢？

张辽字文远，东汉并州雁门郡马邑县人氏。马邑县，在今山西省朔州市。史书上说，他家原本姓聂，三个耳的聂，后来为了避开仇家，改姓张了。当时因为种种原因，改姓的很多，是社会风俗中值得注意的社会风俗现象。这马邑县接近北方边关，民风尚武，所以张辽年轻时就武艺超群，力量出众。他的大同乡吕布，也是同样情况。并州的刺史丁原，就是吕布最初的上司，看中了张辽，让他当了领兵将领。东汉末年董卓之乱，张辽先是被董卓收编。董卓被吕布杀死，他又变成吕布的部下。吕布被董卓的残余势力赶出长安，张辽也跟着吕布跑到东边的徐州安身。建安三年（198），吕布被曹操消灭，张辽成了曹操手下战将，从此效力二十五个年头，直到黄初三年（222）病死在前线。

一进曹操的企业公司，张辽马上就给老板献上了一份见面礼，礼品的名称叫做“孤胆劝降昌狶”。当时的徐州，有多股武装势力盘踞。吕布在徐州当家的时候，他们拥护吕布。吕布被曹操消灭后，他们就面临两难的选择：追随曹操，害怕曹操追究过去的污点；对抗曹操，又害怕遭到吕布那样被消灭的下场。而这些武装首领中，有一个昌狶，盘踞在东海郡，他的大本营，就设在三公山的山上。三公山，在今山东省郯城县东北。曹操派遣张辽，与夏侯渊一同前去围剿。激战几个月，张辽的刀把子没有拿下昌狶，倒是他的嘴皮子把昌狶拿下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细心的张辽沿着包围圈视察，发觉对方射出来的利箭渐渐稀少了不说，那站在高处的昌狶，还一直用眼睛注视着自己。张辽就向夏侯渊说：“昌狶这种表现，说明他心里边正在为难，是继续打还是投降。我想同他搭话，或许可以诱导他投降。”于是他走上前去，高声叫道：“曹公有命令，让我张辽向你们传达！”昌狶果然走上前来，与张辽对话。张辽隔着包围圈，向昌狶说道：“曹公神明威武，正在用德泽团结四方，先来投诚的将会受到重大奖励！”昌狶终于同意投降，张辽竟然单身一人，进了三公山上对方的营寨，到昌狶的家中与其亲属见面。昌狶非常放心和高兴，就随同张辽去见曹操。曹操重赏昌狶之后，又派昌狶回去，为自己镇守东海郡。

张辽拿下昌狶，一靠胆大，二靠心细，三靠软硬兼施。曹操看出他是当优秀将领的好材料，从此重点培养。接下来，他又建立了一场更辉煌的战功，这是什么战功呢？

建安十二年（207）五月，曹操为了安定北方，统领大军前往幽州，去征服强大的乌丸族武装力量。这乌丸族是当时幽州的草原民族，铁骑兵团极为骁悍，所向无敌。袁绍被曹操打败之后，他的儿子袁尚、袁熙，跑到乌丸族那里去躲避，两股势力结合，曹操很不放心，于是亲自动了手。

乌丸族武装力量活动的中心，是在柳城，在今辽宁省朝阳市。从华北平原前往柳城，最为近便的道路，是从东北方向，经过现今河北秦皇岛一带的滨海地区。但是在当时，这条道路在夏天和秋天，经常因为天降暴雨而被洪水淹没，根本无法通行。最初曹操不了解情况，就走了这条道路。等到他在碣石山上大发诗兴，吟诵出“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秋风萧瑟，洪波涌起”的不朽名篇《观沧海》之后，七月间的洪水已经将前面的道路变成一片汪洋。好在他找到一位当地的高人，名叫田畴，来当自己的向导。这田畴极为熟悉当地情况，就带领曹操改走另外一条小路：这条路先往北，翻越卢龙塞，也就是现今河北省迁西县东北喜峰口一带的边塞；然后再转向东北，就可以直达柳城。曹操依计而行，大军来到距离柳城只有二百里路时，才被对方发觉。乌丸族首领蹋顿，立即出动几万骑兵，赶向西边应战。此时此刻，张辽作精彩表演的机会就来临了。

这年八月，双方在白狼山陡然相遇。白狼山，即今辽宁省喀喇沁左翼自治县的白鹿山。曹操站在山上，望见对方黑压压的骑兵飞驰而来，一望无边，心想今天必有一场恶战。正在思考对策之时，张辽走上前来，主动请战，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曹操马上下定决心，当场任命张辽为先锋，还把自己手中的指挥旗，当时叫做“麾”，亲手交给张辽。这杆指挥旗是军队指挥大权的标志，平常都是曹操自己紧握在手里，指挥千军万马，很少交给别人。今天把它交给张辽，就是把全军的胜负放在他的肩上。

张辽深感重任在肩，却很有信心。为什么有信心？“三国探客”告诉你。因为胆大而又心细的他，刚才在山上已经作了周密的观察和考虑：对方的骑兵虽然铺天盖地，但是并没有严密合理的阵势和队形，松松散散我行我素，缺乏相互配合和支持。这样的队伍，不仅形不成整体的战斗力，而且一旦局部遭受重大的打击，就会出现全盘的混乱。因此，对方人数虽多，却并不可怕。正是心中有了底，他才会去主动请战；曹操也正是有了同样的观感，也才会断然下令发起猛攻。

这一年的张辽三十九岁，体力精力正当旺盛不说，沙场上又身经百战，经验也正丰富。只见他手中挥动指挥旗，策马如飞，带领精锐铁骑兵团，向敌军最为薄弱和混乱的地方冲锋：哪里薄弱就打到哪里，哪里混乱就打到哪里。这种正规而有效的专业性打法，很快就把对方的几万骑兵，分割成零碎的小块，完全没有还手之力。这一战，当场斩杀对方最为强悍的总头领蹋顿，以及一大批将领，还俘虏了二十多万投降的士兵和民众，取得完全的胜利。张辽就以白狼山大捷的辉煌战功，为自己的整个三〇年代画上圆满的句号。

但是，张辽也是人，是人就会出现缺点。白狼山大捷之后，张辽开始出现人性上的毛病了。这是什么毛病呢？他又会怎样来对待呢？

白狼山大捷，奠定了张辽的名将地位。名气大了，就有点骄傲了，因而开始出现盛气凌人不好相处的毛病，史书称之为“任气”。

当时，平定了乌丸的曹操，开始筹划向南面荆州的刘表用兵，于是把张辽、于禁、乐进，三位重量级名将，安排到邻近荆州的军事据点驻扎，作为前期的准备。《三国志》卷二十三《赵俨传》上说：“时于禁屯颍阴，乐进屯阳翟，张辽屯长社；诸将任气，多共不协。使赵俨并参三军，每事训喻，遂相亲睦。”于禁驻扎的颍阴县，乐进驻扎的阳翟县，张辽驻扎的长社县，分别在今河南的许昌市，禹州市，长葛县，形成三角形，相距都只有几十里路。大家都是名将，驻地又连在一起，三只老虎就开始发生冲突，很多事情不能和谐共处。曹操怎么办？他从自己的心腹幕僚中，选了很会做思想工作的赵俨，去当这三支军队的参谋长。每逢三只老虎出现矛盾，赵俨就要训导劝解。看到老板曹操如此重视上心，再加上这赵俨也确实会开导人，三只老虎认识到自己的毛病，就和和睦睦相处共事了。

三只老虎中，跑得最快而进步最大的，就要数张辽。也正是因为能够痛下决心，彻底改掉毛病，所以他才能建立更加辉煌的战功，这就是威震孙吴的逍遥津之战。

建安二十年（215），一直在东南方向淮南用兵的曹操，决定改变目标，去进攻西面汉中的张鲁。在此之前，他在淮南与孙权有过多次较量。从淮南离开之际，他留下张辽、乐进、李典三员将领，统领七千人马，镇守淮南的军事重镇合肥。张辽、乐进，是前面三只老虎中的两只。新加上的这李典，也是军中的狠角色，算得上是一只老虎，于是又形成三只老虎在一起的局面，而且还都在同一座合肥城的笼子当中。很明显，要是张辽此前没有改掉毛病，此番合肥城中就会有好戏看了。那么张辽的表现究竟如何呢？

据《三国志》卷十七《张辽传》记载，曹操离开淮南之前，也安排了一位信得过的文职人员，叫做薛悌，来当合肥驻军三只老虎的协调人和监督人，正式官名叫做护军。还给薛悌留下一封密封好的指令，这种上级的指令，当时被称为“教”。曹操还在信封边上写了四个字：“贼至乃发。”意思是敌人来了才准打开信封。要知道曹操如何对手下的将领，进行遥控性的指挥，眼前就是生动典型的例子。

这年八月，孙权果然亲自出动十万大军，从长江进入巢湖，大举进攻巢湖北岸边不远的合肥城池。于是薛悌与三只老虎一起拆开信封，只见上面写了四句话：“若孙权至者，张、李将军出战，乐将军守，护军勿得与战。”什么意思呢？如果孙权亲自前来进攻的话，由张、李二位将军出城迎战，乐将军守卫城池，薛护军不准参战。薛悌是文职人员，不准他参战很容易理解。三只老虎总要有一只看家，把乐进留下也可以理解。但是，为何要主动出城去打一仗？又为何要派张辽与李典出城去打？这两个问题，不要说后世，就连当时守卫城池的众将官中，也有很多人不明白。孙权号称有十万大军，而我们才区区七千人马，明摆着寡不敌众，主公怎么会下这样的指令呢？我们应当赶紧向主公请求增派援军才对啊！

然而张辽却完全明白了曹操的用意。那么曹操究竟是什么用意呢？张辽又会怎样去体现曹操的用意呢？答案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

张辽心思很细，又在曹操手下征战了十七个年头，所以对曹操用兵的深沉考虑，能够充分心领神会。《三国志》卷十七《温恢传》中说，当时一位擅长军事的地方大员，名叫温恢，就对张辽有四个字评语：“素知王意。”可见素来知道魏王曹操的心意，已经成为张辽为人的特点。在他看来，为何要出城去打一仗呢？这是因为，一旦孙权亲自来进攻，带来的军队，肯定比我方要多。以弱对强的态势下，龟缩在城里被动挨打，下场很可能是失败。最好是首先出城打一仗，打出士气，打出威风，然后再退回来坚守，才有旺盛的斗志和充分的信心。因此，第一仗不仅要打，而且还要打好。那么为何要派自己与李典配对呢？张辽就更加清楚了。一是主公要自己起带头作用，而且也相信自己能够起好带头作用。二是李典为人，虽然个性很强，不好相处，但是性格直爽，在国家利益面前，能够服从大局，与自己同心协力。把曹操的用意领会透了，张辽立马采取行动坚决贯彻之。

首先，他把曹操要求出城打一仗的用意，公开向大家说明。看到大家的反应依然畏缩犹豫，他就故意做出愤怒的样子，慷慨表态说：“成败在此一举，如果诸君有所怀疑，我张辽就单独出城去迎战！”这是用激将法来激大家，也是在激李典。

然后，他又转向李典问道：“李将军，意下如何？”进一步激李典。李典哪里经得住他这般手段，立马断然回答道：“这是国家大事，就看张将军的打算怎样了！难道此时此刻，我会因为个人恩怨而忘了公家的道义吗！”

张辽等的，就是他这一句话。当晚，招募了八百名敢死队勇士，好好犒劳安歇。次日凌晨天还没亮，两位名将突然杀出城去。对方正在睡梦当中，根本没有想到，明显处于弱势的曹军，竟敢杀出城来，赶忙仓促应战。张辽身披铠甲，手持长戟，带头冲进敌阵，当场斩杀对方两员大将。他接着又高声报出自己的名字，径直冲向对方的中军大旗之下的主帅孙权。孙权见势不妙，连忙登上一座大墓冢，在卫队的严密保护下等待救援。张辽在下面怒骂，要孙权下来决一死战。这时，孙吴的援军赶到，张辽这才杀开一条血路，得胜回城去了。这一仗，算是张辽对孙权的热情迎接，接下来，他还要对孙权热情送别。

这合肥城池本来就修得坚固异常，打了胜仗之后又士气高昂，张辽坚守十多天，对方毫无进展，决定撤军。合肥位于巢湖北岸一条河流的北岸，这条河流就是著名的肥水。孙吴船队停靠在河流上的逍遥津渡口，渡口上有座简易木桥，连接肥水的南北。当孙权和最后一批将士，准备从北岸上船离去时，一直在城头上观察动静的张辽，早就在等这一刻。他指挥一支轻骑兵，又飞快杀出城去，直奔孙权。孙权来不及登舟，赶紧上马奔上木桥，到南岸去上船。等到孙权一过，卫队赶紧把桥板砍断，切断通路。张辽一直追到断桥边，这才收住马韁。要不是孙权的马儿跑得快，手下的卫兵动作也快，当天他就变成为张辽的俘虏了。张辽热情送别孙权之后，从此威名震动孙吴。现今合肥城中的逍遥津公园，风光如画，是著名的三国名胜古迹，可以在此领略张辽当年的风姿。另外，郊外的曹魏合肥新城遗址，也是考察三国军事防御设施的好去处。

合肥逍遥津之战，张辽以七千人马对抗孙权十万大军，是三国城池保卫战中，以弱胜强的经典。他之所以能取得辉煌胜利，除了勇敢、谋略之外，做事细心，领会指令，知错必改，提升自己，搞好团结，这些人性的闪光品质，同样是重要的因素。综合他一生的辉煌战功和重要贡献，他在曹魏的战将型名将中，应当评为仅次于邓艾的第二名。

纵观张辽的一生，他成为曹操的战将时，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岁。从人性的角度看，在这之前，他跟的三个老板都不行：丁原太平庸，董卓太残暴，吕布又太反复无常。老板不行，他这个员工空有一身的本事，也没有做出什么拿得上台面的成就。不怪他无能，怪他跟错人，可见选对老板，对自己的一生发展很重要。到了三十岁头上，张辽有幸跟了非凡的新老板曹操，从此就开始大放光彩。孔子说：“三十而立。”立的意思，按照真正算得上《论语》权威的杨伯峻先生解释，是指为人站得住，做事有把握。张辽跟了曹操，很快就在将领的行列中站住脚了，做出出色的贡献了。从这个意思上说，用“三十而立”来形容刚好三十岁的张辽，就再合适不过了。这正是：

主人选对光芒放，而立之年出战功。

关于张辽就讲到这里。下面要将曹魏战将型名将的第三名许褚。

战将型名将第三名——许褚

身边的许褚心急火燎，也不管曹操同意不同意，架起曹操就奔往河边的渡船上。刚刚才爬上船，马超骑兵已经赶到岸边，箭如雨下。许褚连忙举起硬质马鞍，为曹操遮挡利箭……

大智虎侯

曹魏的名将群体中，有一类特殊名将，人数不多，承担的任务却极端重要，就是充当曹操的卫士长。曹操在战争风云中开创大业，碰到的危险局面多得数不清，全靠忠诚的卫士长排忧解难，否则性命堪忧，三国的历史也要改写。今天讲的这位，是解救曹操次数最多的卫士长，大名鼎鼎的许褚。那么许褚最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成为曹操的卫士长之后，解救了几次曹操？解救过程有哪些精彩的看点？他为何会得到“虎侯”的美名？如果从人性的角度去观察，他还有什么样的可贵品质，能够给后世有益的启示呢？

许褚，字仲康，东汉豫州沛郡谯县人氏。谯县在今安徽省亳州市，也是曹操的故里，所以许褚是曹操的小同乡。曹操的小同乡，还有华佗。现今的亳州市，还有多处关于曹操、华佗的名胜古迹。甚至因为神医华佗的影响，此处还是当今全国著名的中药材集散地。

之前我们说过，古代史书中的传记，素来重视家庭出身，先辈如果当过一官半职，照例都要写上一笔。《三国志》卷十八《许褚传》中，对于他的先辈，他的早年生活，都没有记载，这就证明，他完全出自普通的草根家庭。

传记中一开始，就说他长大成人的模样，这模样还真是非同一般。首先身材高，多高？八尺还有多。当时一尺是现今二十四厘米，八尺有多就是两米左右。其次腰围大，多大？足足十围。围是包围的围，一围是当时的五寸，即十二厘米。十围是一百二十厘米，相当于现今的三尺六寸左右。三是容貌雄伟刚毅。四是力气大得惊人，究竟有多惊人？下面就会看到。总之，他是三国时期最恐怖的巨无霸金刚大力士一个。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许褚的家乡又是战乱最为剧烈的地区。自古以来，面临战乱，老百姓的求生道路，主要是两条：一是背井离乡，逃往相对好点的远方；二是就地抱起团来，聚在一起居住，修建土围子，艰难度日，抵抗到哪天算哪天。许褚走的是后面一条路，因为他的老乡和亲戚，加起来有上千家之多，力量不小。于是就修建土围子，组建自卫队。这种具有土围子的武装居民点，当时叫做屯、坞、壁等，合称坞壁。而许褚所在的土围子，就可以叫做许家屯。

许褚大显身手的表演，发生在一次对付外来的流民武装的战斗中。对方来了一万多人，要扫荡他们的居民点。双方你攻我守，异常激烈。许褚一方的人少，武器弓箭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人也疲乏了，唯有许褚打得正过瘾。他叫人们找来一大堆碗口大的石头，放在土围子的四个角落上。哪边的敌人上来，他就奔到那里，把大石头砸向对方，打得对方头破血流，不敢向前。

眼看粮食已经不多，表面上五大三粗的许褚，内心还有点机谋，他想出一条打心理战的妙计，假装要同对方讲和，用耕牛来同对方交换粮食。经过许褚精心挑选的牛，都很认得回家的道路，所以在对方来牵时，总是要回头往土围子里自己的家中跑，拉也拉不住。许褚嘲笑说：你们就这点本事？只见他飞快跑过去，抓住最壮那头牛的尾巴，来了一个拔河比赛，硬生生把牛拉得倒退了上百步的距离，然后高声叫对方来取牛。对方一看，这位爷的身材好比铁塔一般，力气竟然比牛还要大，哪里是他的对手？搞不好牛没有吃成，倒先被他吃了，赶紧跑吧！丢下牛就转移撤退而去。从此，他的名声就在淮河北岸传开了。

曹操在淮河北岸一带拓展自己的势力，许褚就率领自卫队投奔了曹操，从此为曹操效力终身，先后多次解救曹操于危险之中。那么第一次的解救是怎么回事儿呢？

《三国志》卷十八《许褚传》描绘说，许褚来投奔曹操，曹操看到他那魁梧的体格，非凡的力气，雄伟的相貌，尤其是那亲切入耳的乡音，不禁高兴得拍手赞叹说：“此吾樊哙也！”曹操为什么会把许褚比作自己的樊哙？以往讲三国的，似乎都没有回答到位。答案在哪里？“三国探客”告诉你。

原因有四：一是因为，樊哙是汉高祖刘邦的随身大将，曾经在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紧急时刻，闯进霸王项羽的宴会，解救出刘邦，体格和气概与许褚一样魁梧雄壮。二是因为，樊哙同刘邦都是沛县人，即今江苏省沛县，也同许褚和曹操一样，是小同乡的亲密关系。三是因为，曹操和许褚的家乡谯县，与樊哙和刘邦的家乡沛县，还都属于同一个郡，也就是沛郡，两个县的直线距离才三百里左右，所以这四位竟然还是大同乡！四是因为，把许褚比作樊哙，就是把自己比作刘邦。刘邦有樊哙的护卫，成就了大事业，如今自己有了许褚，当然也能成就一番大事业。许褚来投奔，正是建安元年（196）二月间，曹操出兵平定了汝南、颍川两郡的时候。此时的曹操，已经打定主意，要把汉献帝迎接到自己身边，以便“挟天子以令诸侯”，做出一番大事业。而安置汉献帝的临时首都，都已经安排好了，就是颍川郡东边的许县（在今河南省许昌市）。所以他在这时候把自己比作刘邦，把许褚比作樊哙，完全不是偶然。由此可见，曹操得到许褚的时候，心情是何等的高兴！

于是曹操立即任命许褚为都尉的官职，主要任务是贴身保护自己。那时候，先已经在曹操身边当卫士长的，是另一位金刚大力士典韦。典韦的官职是校尉，比许褚的都尉高一级，所以典韦算是正卫士长，许褚是副卫士长。由于有两个人，可以轮换，所以当典韦在曹操身边护卫的时候，许褚还可以领兵外出作战。建安二年（197）曹操进攻南阳郡一带的军事小强人张绣，典韦在内护卫曹操，许褚就到前线充当先锋，所向无敌，在沙场上好好过了一把金戈铁马的表演瘾。但是很可惜，典韦在这场战役中，因为张绣投降之后又突然叛变，袭击曹操，典韦在护卫曹操时不幸以身殉职。许褚就被提升为校尉，接替典韦，单独承当起卫士长的重任。

典韦的牺牲，对许褚触动很大。因为这场大变故，并非是来自外边，而是来自内部。张绣已经投降被收编，转眼却又变了心，可见最危险的敌人，往往就藏在身边。于是，许褚以加倍的勤勉尽心，加倍的敬业精神，全身心投入保卫工作。正是因为这种高度的自觉和尽职，曹操才免遭一场大难

那是三年之后，曹操与强敌袁绍在官渡艰苦决战，由于强弱对比悬殊，形势曾经很不利。曹操身边的贴身卫队中，就有人生出二心，准备做一场赌博，取了曹操的头颅，拿到袁绍那里去换取巨大红利。领头的贴身卫士，名叫徐他，主意打定，徐他等人就开始暗中寻找机会。

这一日，轮到许褚下班休息，当时称为“休下日”。许褚回到自己的住处之后，徐他等人欣喜若狂，因为他们谁不不怕，就只怕这金刚大力士一般的卫士长。于是众人身藏利刀，悄悄进入曹操的中军大帐。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许褚来了！他什么来呢？不是下班休息了吗？原来，回到住处，他总是有点不放心，于是又回来巡视。进了大帐篷，徐他等人才突然发现是他，自然是大吃一惊，脸色大变。许褚立刻出手，将徐他等人一一制服，审问之后马上送上西天。真相大白之后，曹操更加信任许褚，也更加注意自己的安全，进进出出，时刻都要把许褚带在身边。许褚就这样，凭借自己的敬业心、责任心以及更重要的忠诚心，第一次把曹操从死神手中抢夺了回来。打败袁绍之后，曹操封了许褚一个关内侯的爵位，以示奖励，从此许褚就成为许侯爷了。

徐他事件之后，曹操的安全得到许褚进一步的保障，从内部对曹操发动近身行刺的事件，就很少见到了。因此，许褚到了十年之后，才又有了解救曹操于危难的机会，这是什么样的机会呢？

建安十六年（211），曹操向西边的关陇地区发展。当年八月，亲自赶往关中地区的东大门潼关。潼关在今陕西省潼关县北面黄河的南岸边，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关于此处的极为独特的地理形势，我在讲述马超的时候已有详细描绘，这里不再重复。当时控制关中地区的杂牌军将领马超等人，集中十万兵力在此扼守，曹军无法向西挺进。曹操采纳大将徐晃的计策，绕道杀进关中。首先派先遣部队，从潼关的东边渡过黄河，前往北面的蒲坂县（今山西省永济市），再由此向西强渡黄河，在河西岸建立根据地。然后主力军团再按这条路线如法炮制，就可以全部杀进关中。当年闰八月，先遣部队得手，曹操随即指挥主力，从潼关的东边陆续北渡黄河。

就在曹操准备随同最后一批部队渡河的时候，马超上万骑兵向岸边杀来。开始曹操很淡定，不走。身边的许褚急得心急火燎，也不管曹操同意不同意，架起曹操就奔往河边的渡船上。刚刚才爬上船，马超骑兵已经赶到岸边，箭如雨下。许褚连忙举起硬质马鞍，为曹操遮挡利箭。刚刚离开河岸，驾船的船老大又被飞箭射死，那船就晃悠悠向下游漂去。马超的骑兵，沿着河岸一边追，一边用箭射。许褚见势不好，立刻只用左手举马鞍，腾出右手来操纵船舵。他是在淮河边上长大的，驾船对他不是难事。俗话说，艺多不压身。关键时刻，他的驾船功夫还派上了用场，把船转向北岸，曹操这才侥幸脱离险境。用曹操自己的话来说，今天差点被马超小贼困住了。

曹操成功绕过潼关，又向南稳步推进，当年九月，推进到了渭河的南岸。从这里向西进攻关中的中心城市长安，就没有什么天险阻挡了。战局不利，马超想对曹操玩计谋，请求割让地盘，双方讲和退兵。曹操表面答应，暗中要用离间之计。这一日，双方都把兵马退后，那边的马超和韩遂，这边的曹操带着许褚，二对二，骑着马来在战场的中间地带，开始讲和之前的接触。身强力壮的马超，本想在见面时，突然出手生擒曹操，但是看到曹操身边的那位，身材高大粗壮，面相雄壮威严，怀疑是著名的无敌勇士许褚，于是问道：“听说曹公有一位号称虎侯的勇士，他在哪里啊？”曹操回头一指，只见许褚怒睁双眼，死死盯住马超。马超觉得没有必胜的把握，只好打消念头。曹操故意同韩遂单独交谈，越说越高兴，越说就离开马超越远，好长时间才分手。马超怀疑韩遂与曹操暗中勾结，人心就散了。不久双方决战，曹操一战成功，打败联军，控制关中，西北方向的版图格局彻底改变。

细算起来，潼关之战中，曹操的性命被许褚解救了四次之多。第一次，是曹操在岸上玩儿淡定，不是许褚架起他就往船上奔，命就没了。第二次，上了渡船，马超骑兵赶到，箭如雨下，不是许褚急中生智，举起硬质马鞍为他遮挡，命也没了。第三次，船老大被射死，渡船沿着河边漂流，对方骑兵在岸上追击，不是许褚去掌舵转向北岸，命也没了。第四次，马超要在碰面时搞突然袭击，不是许褚跟得紧，命也没了。一场大战，竟然救了当家人的四次命，这在三国的军事史上，堪称绝无仅有。再加上此前擒杀徐他的那一次，总共就有五次之多。因此，战后庆功，曹操特别提升他为武卫中郎将。中郎将是当时武将中的一类，比此前许褚担任的校尉，级别要高。武卫这个名号，此前还没有，是从许褚开的头。曹操的意思，就是勉励许褚：要用你的超级武勇，来保卫我曹操。从此，武卫中郎将，后来又升格为武卫将军，就成为曹魏君主卫士长的专门职务名称。

许褚的威猛、敬业，我们已经充分领略到了。如果从人性的角度去观察，他还有什么样的可贵品质，能够给后世有益的启示呢？

后世对许褚的印象，基本上就是一个力大无穷的威猛先生，腰板儿粗，肌肉块儿粗，性格同样也粗，由外到内都是粗线条的角色。这也难怪，人的外貌同他的性格，往往是对应的：外貌五大三粗的威猛先生，往往性格豪放，举止张扬，说话很冲。所以我们的文学艺术作品，也会这样来塑造人物形象——大块头汉子，进了酒店把桌子猛然一拍，高叫一声：“拿酒来！”其实，不仅后世的人们对许褚有误解，就是在当时曹操的军队中，也有人对他的真实秉性并不了解。他们因为许褚力大如虎，但是话语又特别少，很木讷，似乎有点痴呆，所以送他一个外号，叫做“虎痴”。当然在潼关的马超，当面不好这样叫他，所以尊称他为“虎侯”。结果这一尊称从此流传天下，以至于人们还以为这是许褚的真实姓名，姓虎，名侯。你会问了，有姓虎的吗？说句题外话，这世上还真有姓虎的，而且在我们四川，姓虎的虎，往往不读成虎字的音，而会读成“猫（māo）”字的音，有趣吧？

那么许褚内在的秉性，真是这样的吗？其实，完全不是这样。请看《三国志》卷十八《许褚传》中，对他的档案记录：“性谨慎奉法，质重少言。”虽然只有简短的九个字，但是很值得琢磨一番。

史文列举许褚的秉性，具体有四点：非常谨慎，奉公守法，质朴稳重，话语很少。看来他的性格，属于内敛、沉稳、低调的精细型，与他的外貌形成极大的反差，对于后世人们的印象来说，这就真有点令人大跌眼镜了。

有没有具体的例子呢？有的，史书上记录了一个非常典型的故事，能够把上面许褚人性上的四个特点，全部展现出来。建安二十一年（216），曹操高升为魏王之后，在南方镇守的大将曹仁，回到后方来朝拜祝贺。这曹仁是曹操的堂弟，关系很亲近，身份很贵重，深受曹操信任，特别派他担任荆州战区的总指挥官，对付南边的关羽。在姓曹的宗族将领中，他的地位高居第一。这一天，曹仁来见曹操，曹操在内室里面还没有出来。曹仁看到在殿堂门外执勤的许褚，就邀请许褚，两个人一起到旁边的休息室里面谈话。当时曹仁的军职，是征南将军，比许褚要高好几级，又掌控军权，还是曹操的宗族近亲，所以在外人看来，他的邀请属于屈尊，是非常看得起许褚的表示。但是，许褚的反应怎样呢？他只简短回答了三个字：“王将出。”魏王就要出来了。说完便转头进入殿堂。曹仁哪里受过这种冷遇？心中非常不愉快。有人就责怪许褚说：“征南将军是宗族重臣，特别屈尊请你交谈，你怎么能断然推辞呢？”许褚的回答依然简短，却很值得琢磨：“他虽然关系亲近地位贵重，总归还是在外边保卫国家的大将。而我许褚属于内臣，在公众场合同他交谈就够了，两个人私下进入休息室里面去谈什么呢！”后来曹操听到他的回答，就更加看重和喜欢他了。

曹操更加看重和喜欢他的原因是什么？“三国探客”告诉你。

原来，当时在君主身边的侍从官员，叫做内臣；而在远方战区统领军队的将领，称为外藩，即外边的屏障。参与机密的内臣，如果与手握兵权的外藩，相互串通，内外勾结，就会对君主构成巨大的威胁。因此，内臣与外藩发生关系，被视为官场的一大禁忌。而曹操的规矩更为严厉，就连内臣与封为诸侯的自己儿子们交往密切，也是大罪一桩。著名的杨修，是他身边的主要幕僚，后来被他处死。主要罪名之一，就是“交关诸侯”，指他与自己的儿子曹植交往关联，事见《三国志》卷十九《曹植传》裴松之注引《典略》。明白了这样的时代政治背景，再来看许褚的人性品质，就会有深刻的感受。他之所以拒绝与曹仁进入内室私下谈话，是因为他很清楚曹操的规矩和红线，而且非常自觉地去遵守规矩，远离红线，四个人性特点中的前三个，非常谨慎，奉公守法，质朴稳重，就都充分展现出来。至于话语很少，三个字的回答“王将出”还不够少吗？要知道，在君主身边的内臣，了解的机密太多，如果不好好管住自己的嘴巴，有你的好果子吃。可见许褚话语很少，根本还在于他非常谨慎和奉公守法。

综合许褚一生五次解救曹操，使得三国历史不被改写的重要贡献，他在曹魏的战将型名将中，应当评为仅次于邓艾、张辽的第三名。

许褚的一生，历经曹操、曹丕、曹叡这祖孙三朝，一直担任至关重要的卫士长，而这祖孙三代，都是很不好侍候的主子。可是许褚长期任职，却没有犯下任何过错，最后得到光荣善终，这看起来很平常，其实却很不简单。他哪里是什么愚笨呆傻的“虎痴”？他才真正是聪明绝顶的明白人啊！成语有“大智若愚”，是从苏东坡的“大智如愚”而来。放在许褚身上，就是“大智若痴”，完全当得起“大智虎侯”四个字。相形之下，表面上看来非常聪明的杨修，其实才真正是相当呆傻，因为他连自己的人身安全都保不住，还算是聪明人吗？应当反过来给他四个字的评语，就是“大愚若智”。当今的社会，争着当聪明人的很多，觉得自己是聪明人的也很多。既然聪明，所以做事往往就不谨慎，不稳重，甚至总想钻法律规章的空子，结果因此摊上事儿，甚至摊上大事儿的，也不在少数。如果要想不摊上事儿，尤其是不摊上大事儿，琢磨琢磨许褚，或许能得到有益的借鉴。这正是：

服侍三朝无过错，虎侯大智有谁知？

关于许褚就讲到这里。至此，三国名将的讲述全部结束。从以上诸多名将的身上，我们不仅可以看到金戈铁马的辉煌战功，隐秘深藏的历史玄机，而且可以领略到绚丽多姿的文化风韵，光彩照人的人性光辉。但愿这一切，能够给你带来心灵的启迪和精神的愉悦。

附录一　本书名将重大战事年表

年　代 | 名将战事
建安三年（198）冬 | 下邳之战，曹操擒杀劲敌吕布，在黄河中下游的南岸，成功扩大地盘。
建安五年（200）夏 | 白马之战，关羽在万军之中，刺杀袁绍麾下第一名将颜良。
建安五年（200）冬 | 官渡之战，曹操以弱胜强，大破总体实力最强大的对手袁绍，称雄北方。
建安十二年（207）秋 | 柳城白狼山之战，张辽充当前锋，大破乌丸骑兵，平定乌丸。
建安十三年（208）春 | 江夏之战，周瑜在沔口，攻灭宿敌黄祖。
建安十三年（208）冬 | 赤壁之战，周瑜以三万人马，对抗实际兵力二十多万的曹军，大破曹操，开创三分鼎立的初始格局。
建安十四年（209） | 江陵之战，周瑜在江陵击退曹仁，攻占江陵。
建安十六年（211）秋 | 潼关之战，许褚多次解救曹操；马超痛失取胜机会，被曹操击败，逃奔凉州。
建安十九年（214） | 江州之战，张飞俘虏刘璋大将严颜，待若上宾，顺利清除前进障碍。
建安二十年（215）秋 | 合肥之战，张辽以七千人马，成功击退孙权十万大军，还几乎俘获孙权。
建安二十年（215） | 三郡之战，吕蒙巧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
建安二十年（215）冬 | 宕渠之战，张飞大破曹魏大将张郃。
建安二十四年（219）夏 | 汉中北山之战，赵云采用空营计，成功抵御曹操。
建安二十四年（219）秋 | 樊城之战，关羽围攻曹魏军事重镇樊城、襄阳，水淹七军，斩杀庞德，俘虏大将于禁。
建安二十四年（219）冬 | 荆州之战，吕蒙在当阳袭杀关羽，攻占荆州。
黄武元年（222）夏 | 猇亭之战，陆逊以弱胜强，大破刘备。
黄武二年（223）春 | 江陵之战，朱然以五千人马，胜利击退十倍以上曹军的围攻，威震敌国。
建兴三年（225）夏 | 南中之战，诸葛亮五月渡泸，当年平定南中。
建兴五年（227）春 | 诸葛亮统兵北伐，进驻汉中。
建兴六年（228）春 | 祁山之战，诸葛亮首次出兵祁山，街亭失利，全军撤退。
建兴六年（228）冬 | 陈仓之战，诸葛亮围攻魏将郝昭于陈仓，不克，全军撤退。
黄武七年（228）秋 | 石亭之战，陆逊以六万人马对抗十万曹军，大破曹休。
建兴九年（231）春 | 祁山之战，诸葛亮第二次出兵祁山，以木牛运输，粮尽撤军时，设伏射杀曹魏大将张郃。
建兴十二年（234）春 | 五丈原之战，诸葛亮从褒斜道出兵，以流马运输，司马懿固守不战，诸葛亮分兵屯田，准备就地长期抗战，秋天病死在五丈原。
景初二年（238）秋 | 辽东之战，司马懿长途奔袭四千里，攻灭辽东割据者公孙渊。
嘉平三年（251）夏 | 淮南之战，司马懿擒杀举兵对抗的扬州战区指挥官王凌。
甘露元年（256）秋 | 段谷之战，邓艾击败蜀汉主将姜维，扭转陇西战场的不利态势。
景元四年（263）冬 | 伐蜀之战，邓艾以两万兵马，翻越摩天岭，从小路奇袭成都，攻灭蜀汉政权。
凤凰元年（272）冬 | 西陵之战，陆抗以三万人马，成功击退西晋八万大军。

附录二　主要参考文献

《汉书》，班固撰。

《后汉书》，范晔撰。

《续汉志》，司马彪撰。

《三国志》，陈寿撰。

《资治通鉴》，司马光等撰。

《水经注》，郦道元撰。

《缪钺全集》，缪钺著，河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

《华阳国志校注》，刘琳著，巴蜀书社，1984年。

《中国历史地图集》，谭其骧主编，1982年。

《荆州城南垣东端发掘报告》，湖北省荆州市博物馆、荆州区博物馆（陈跃钧、张世松执笔），《考古学报》2001年第4期。

《安徽马鞍山东吴朱然墓发掘简报》，安徽文物考古研究所、马鞍山市文化局（丁邦钧执笔），《文物》1986年第3期。

《魏晋南朝江东世家大族述论》，方北辰著，台北文津出版社，1991年。

《三国志注译》，方北辰著，陕西人民出版社，1995年。

《三国志全本今译注》，方北辰著，陕西人民出版社，2012年。

《三国志札记》系列，方北辰著，成都武侯祠博物馆《诸葛亮与三国文化》丛书系列。

《刘备——“常败”的英雄》，方北辰著，北京大学出版社增订本，2013年。

《孙权——半生明主》，方北辰著，北京大学出版社增订本，2013年。

《曹丕——文豪天子》，方北辰著，北京大学出版社增订本，2013年。

《袁绍——庶出的盟主》，方北辰著，北京大学出版社增订本，2013年。

《吕布——无敌的失败者》，方北辰著，北京大学出版社增订本，2013年。

《司马懿——谁结束了三国？》，方北辰著，北京大学出版社增订本，2013年。

附录三　受众互动摘要

2013年7月20日开始，本节目第一部分“吴国名将篇”十三集，在暑假期间播出，下面是与部分受众互动内容的摘要。

一、 2013年7月26日接受《成都商报》记者曾灵采访（部分）

1. 您觉得自己讲三国最大的特点是？

如果说有特点，特点有四：第一条，我讲的内容，都属于我的专业领域；其中的精华部分，是我多年潜心研究的成果。总之，我讲的，就是我专业研究的，生产方式完全属于自产自销，不是搞转手买卖。比如陆逊的第三集，就是我二十年前博士论文的重要部分。第二条，我的根据，都只采用史书上确凿可信的资料，凡是小说的虚构、戏剧的夸张之类，全部不用。总之，生产原料完全属于真材实料，不是真假不分。第三条，我的重点，放在探索真相、揭示玄机、探索人性上。为此，除了书本上的证据，我还特别重视对历史遗迹现场的仔细勘查，对出土文物的深入研究。这在周瑜、朱然、陆逊各集中，都有充分的体现。第四条，讲述的方式，力求深入浅出、雅俗共赏，既有学术性，也有趣味性。唱念做打，只要合适都可以用上。在每一集的末尾，设置雅俗共赏的点评，用心也在这里。

总之，把复杂的东西讲简单，把枯燥的东西讲生动，让尽量多的人来欣赏三国，是我的希望。

2. “三国探客”雅号的由来是？

我的学生，给我取的雅号不少，我都一律以“童言无忌”的态度笑纳之。“三国探客”的由来，是十多年前我们四川大学，主办海峡两岸大学生文化夏令营，我有“探秘三国”的讲座，下来交流的时候，海峡那边的大学生，就奉送我这个名头了。为何送我这个雅号呢？两个原因。一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在台北连续出版了六本三国人物传记，也就是《刘备新传》《孙权新传》《曹丕新传》《吕布新传》《袁绍新传》和《司马懿新传》。一些营员读过我的书，对我在书中破解历史谜团的手法比较熟悉。二是因为我在讲座之中，使用了不少书本上找不到的实地考察结果来破解谜团，使他们大开眼界。

为了探索真相和玄机，对于现存的三国历史遗迹和文化名胜，其中重要的大约四五十处，我都做过实地考察，有的还不止一次。其中记忆特别深刻者，比如我带韩国学者到陕西汉中市郊一个小村庄，考察刘备称汉中王的土坛遗迹，在夕阳晚照之中，鸡鸣狗吠声里，和他们探讨为何当时一百二十名蜀汉臣僚拥立刘备的文告中，带头领衔者竟然是马超，而不是孔明和关羽，高谈阔论很是过瘾。还有在湖北宜昌市的猇亭古战场，实地考察地形和水文，我乘坐摩托艇，来回驰骋于长江波涛之上，大有乘长风破万里浪的感觉啊。

3. 您觉得自己讲得最好的一节是？

就已经播放的吴国名将而论，前面提到的周瑜第三集，即将播送的朱然第二集，陆逊第一、第三集，都是我的独到之见。欢迎欣赏，也欢迎拍砖。

4. 以前和学生讲课也是这样讲的吗？

当然，这是我的一贯风格。

二、 2013年8月24日接受《四川日报》记者陈四四采访（部分）

1. 本月初，您在百家讲坛主讲的“三国名将”吴国篇播放完毕。这次您主讲的三国文化，引起了热播。是什么原因让您决定上“百家讲坛”？

对于历史文化的普及性传播，我一贯非常重视，因为学术研究者也应当时常“接地气”。早在上世纪的九十年代初，我在海峡那边的台北，先后出版了刘备、孙权、曹丕、吕布、袁绍、司马懿六人的白话新传，那就是我做历史文化普及性传播的开端。这六本书的增订版，今年上半年已经由北京大学出版社一并出版推出。现今上央视的“百家讲坛”，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2. 为什么会选择“三国名将”这个主题？“百家讲坛”的讲稿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准备了多久？

主题是双方共同商定，因为三国的名将多，现今的“军迷”也多，此前又没人讲过。至于讲稿，从去年下半年就开始准备了。

3. 您用什么标准来筛选要讲的人物呢？其中你最喜欢的是谁，为什么？

三国是典型的战争时代。金戈铁马，血雨腥风，是培养名将的肥沃土壤，所以名将成为大群体。我从中选取精英介绍，标准是四个“有”：一是有辉煌的战功，二是有精彩的故事，三是有隐藏的谜团，四是有正面的能量。

三国名将中，我对赵云特别欣赏。赵云以忠勇著称，而他的忠和勇，都比常人有更高境界。以忠而言，他不仅局限于刘备个人，而且提升到忠于承诺，不放弃职责的较高境界；更提高到忠于人性，不抛弃弱者的最高境界。再以勇而论，他的基本层次，是战场上对敌人激烈厮杀的英勇；更高层次，则是朝廷上对君主直言进谏的英勇。像这样具有高境界的忠勇，古代固然难能可贵，现代社会就更加难能可贵了。详细情况，可到央视官网“百家讲坛”栏目中，点看我讲座的视频。

4. 对于整期的讲座，您有感悟和体会吗？录制中印象最深的事情是什么？

全部讲座，都要到北京进行现场录制。感悟和体会，总结起来是两句话：“把普及性讲座讲好，并不比做专业性学术讲座容易。”难点主要有二：一要把复杂内容变得简单，二要把枯燥内容变得有趣。这两点要做好，不单是水平问题，更是品格问题，因为你只有对普通听众怀抱充分尊重的态度，才能认认真真下工夫去做好。至于录制过程中印象最深的事，是每次早上七点钟到达录制现场时，已经有多位年岁不小的听众，辗转坐公交提前来到现场等候。看到他们，我就激励自己要好好讲，不能辜负他们。

5. 您大学本科学的是电机工程，为什么后来改学历史呢？

我从小喜欢文史，但是并不偏科，数理化成绩也很好。1962年考大学，本想考北大中文系，当作家。教语文的班主任老师，建议我还是学工，于是我改考工科了。1978年国家恢复招收研究生制度，已经工作十年的我，决心把爱好和工作统一起来，就报考了四川大学历史系缪钺先生的研究生。1980年毕业，留校工作，大转弯改行当教师了。

6. 怎么会选择三国历史作为自己的研究方向？

我完整的研究方向，是魏晋南北朝史。只是在做普及性讲座时，侧重于大众比较熟悉的三国史而已。

三、 2013年7月30日在博客上与观众交流（部分）

请问方老师，你在讲周瑜第一集时，为何说他的籍贯是现今安徽的庐江县？不是有人说是在舒城县吗？

首先谢谢关注我的节目。周瑜的籍贯，究竟在现今的庐江县，还是舒城县？要弄清楚这一问题，先得弄清楚庐江县和舒城县的由来。

两汉到南朝，庐江郡下面有舒县，见于《汉书地理志》《续汉书郡国志》《晋书地理志》《宋书州郡志》《南齐书州郡志》。到了隋朝，舒县改称庐江县，见于《隋书地理志》。以上是庐江县的由来。

唐朝开元二十三年，在庐州庐江郡之下，新设置舒城县，排名在庐江县之后，见于《新唐书地理志》《旧唐书地理志》。以上是舒城县的由来。

上面确凿的史料，清楚表明两点：第一，两汉的舒县，与后来的舒城县，完全不是一回事。第二，舒城县的出现，是在唐玄宗开元二十三年，即公元735年，是周瑜去世五百多年之后才发生的事。

据《三国志·周瑜传》明确记载，周瑜是庐江郡舒县人。那时候只有舒县，根本还没有舒城县。因此，他的籍贯，应当是舒县，不是舒城县。而舒县在隋代又改称庐江县，因此他的籍贯，应当是在庐江县，而非舒城县。

由于舒县改名庐江县之后，失去了大家熟悉的“舒”字；而后来出现的舒城县，又恰好带上了“舒”字，所以在清代，就已经有不少人，弄不清庐江县就是古代的舒县。清代的《江南通志》卷二百，还特别为此写了一篇文章，引用确凿史料，专门考证庐江县是汉代的舒县。如果有心研究周瑜籍贯在现今何地的问题，不妨去参看。现今复旦大学著名学者谭其骧先生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以及该校历史地理研究所修订的《辞海·历史地理分册》，都把舒县标注和注释在现今的庐江县西南。

后记

去年5月，笔者有幸受到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栏目组的邀请，开讲“三国名将”。前期的准备工作，到今年初基本结束；正式的录制，是从今年3月开始，每月从成都往返北京一次，现场录制四到六集，到眼下9月，终于全部结束。

我向来积极支持学术的普及化，已经为此努力了二十多年。而“百家讲坛”的宗旨，正是要架起“一座让专家通向老百姓的桥梁”，与我的主张完全契合。因此，我尽管年已古稀，依然全力以赴。

现今节目录制已经完成，以讲座为基础，整理润色而成的书稿，也即将出版问世。在此，谨向热情鼓励本人创作演讲的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栏目组，大力支持本书出版的北京大学出版社，以及细心照拂我生活和健康的发妻刘敬淑医师，一并致以由衷的谢意。盼望广大读者交流赐教。

方北辰
2013年10月于成都濯锦江畔双桐荫馆

方北辰作品，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刘备：“常败”的英雄

屡败屡战，百折不挠，破落宗室的逆袭之路

孙权：半生明主

从少壮英雄到暮年昏君的堕落，心态决定人生

曹丕：文豪天子

一半是文艺青年，一半是权力动物，文章和权力，哪个让你名垂千古？

袁绍：庶出的盟主

官二代摆不正心态的典型。出身决定命运？那要看你自己往哪个方向走！

吕布：“无敌”的失败者

价值观很重要，因为再强大的战斗力也摆不平人生！

司马懿：谁结束了三国？

以为我只是活得长？够聪明才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