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二十四史：文白对照精华版（第一册）

二十四史：文白对照精华版（第二册）

二十四史：文白对照精华版（第三册）

二十四史：文白对照精华版（第四册）

二十四史：文白对照精华版（第五册）

二十四史：文白对照精华版（第六册）

二十四史：文白对照精华版（第七册）

二十四史：文白对照精华版（第八册）

二十四史：文白对照精华版（第九册）

二十四史：文白对照精华版（第十册）

二十四史：文白对照精华版（第十一册）

二十四史：文白对照精华版（第十二册）

前言

“二十四史”是合在一起的中国古代二十四部史书的统称，包括《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晋书》《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北齐书》《周书》《隋书》《南史》《北史》《旧唐书》《新唐书》《旧五代史》《新五代史》《宋史》《辽史》《金史》《元史》《明史》。所记内容，起自传说中的黄帝（约公元前30世纪初），止于明代的崇祯十七年（1644年）；编写工作始自西汉，止于清代，编写时间跨度长达一千八百多年。

这二十四部史书，得到了清代乾隆皇帝的钦定，是得到统治者认可的“正统”史书，也就是“正史”——“二十四史”的名字，正是由此而来的。它们都属于中国古代史书体例中的纪传体史书，以历史人物为中心展开叙述。下面，逐一对它们进行简要介绍。

《史记》是“二十四史”中的第一部，由司马迁撰写。司马迁（约前145或前135—？），西汉史学家、文学家、思想家，字子长，夏阳（今陕西韩城南）人。早年遍游南北，考察风俗，采集传说。初任郎中，汉武帝元封三年（前108年）继父职，任太史令。太初元年（前104年），司马迁开始了《史记》的编写工作。五年后，因替投降匈奴的汉朝将领李陵辩护，被处以宫刑；后来被赦出狱，担任中书令。司马迁忍辱负重，继续著书工作。征和二年（前91年），《史记》一书基本完成。书成之后的司马迁的情况，史籍缺载。大多人认为，他在完成著书后不久就去世了，死因不详。

《史记》，原名《太史公书》，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共五十多万字，记载了上至黄帝，下至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2年）约三千年间的史事。唐代史学家刘知几在《史通》一书中把历史著作分为“编年体”和“纪传体”两大类，《史记》则是纪传体的创始之作，它有“纪”有“传”。《史记》之后的历代正史，都沿袭了这一体例。

据司马迁自序，《史记》全书共一百三十卷，计本纪十二卷、表十卷、书八卷、世家三十卷、列传七十卷（包括《太史公自序》）。“十二本纪”按年代记载大事，年代远的以朝代为主，年代近的以帝王为主。“十表”是把重要的时事、人物等按年代、地区用简明的表格表示出来，大致分为两种类型，一是大事年表，一是人物年表。“八书”是把政治、经济、天文、地理等方面的制度和情况分类记述，各自成篇。“三十世家”记载了周代主要封国诸侯、汉初诸侯王的事迹；地位相当于诸侯的人物，也列入世家。“七十列传”，除最后一卷《太史公自序》介绍作者自己的身世、撰述目的、写作经过以及全书篇目、内容等外，主要记载各阶层人士的活动，其中有类传九卷，少数民族传六卷。

《史记》是一部“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具有划时代历史意义的巨著。它对中国民族文化作出了重要贡献。它全面叙述了中国上古至汉初约三千年间的政治、经济、文化等多方面的历史发展，是我国古代历史的伟大总结。它改变了分国割据的历史观念，建立起了中国历史的统一观和正统观。它称天子为本纪，称诸侯为世家，以天子在位年为全国共同纪年。这样，以天子为中心，从精神上统一了全中国。

《史记》不仅是纪传体史书的最高成就，同时也对中国知识分子的人格塑造、社会良知、为人为文产生了深远影响。从唐代的韩愈、柳宗元倡导的“古文运动”起，历代的为文无不以《史记》为法。同时，《史记》是科学的历史著作和优美的文学著作的巧妙结合，被鲁迅先生高度评价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史记》所记录的史实向称可靠，是关于汉武帝以前历代历史的唯一完整的文字记录，在史学界有着很高的地位。

对于《史记》，历来治史者无不深加研习，有很多人进行了注解。其中，南朝刘宋的裴骃——裴松之之子——的《史记集解》、唐代司马贞的《史记索隐》、唐代张守节的《史记正义》最为著名，对于《史记》的研读助益颇大。

继《史记》之后，班固撰写了《汉书》。班固（32—92），东汉史学家、文学家，字孟坚，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市东北）人，生于东汉光武帝建武八年。其父班彪（3—54）是一位史学家，曾作《后传》六十五卷来续补《史记》。班固的《汉书》，是在其父所作《后传》的基础上完成的。汉和帝永元元年（89年），班固随从车骑将军窦宪出击匈奴，参预谋议；后来在统治阶级内部斗争中失败入狱，于永元四年（92年）死在狱中。

班固去世后，《汉书》还有八表和《天文志》没有写成，汉和帝叫班固的妹妹班昭（约49—约120）补作；马融（79—166）之弟马续（生卒年不详），协助班昭作了《天文志》。班昭对于《汉书》的功劳是不能泯灭的。同时，她是我国封建社会第一个有才华的女史学家，也是“二十四史”中绝无仅有的女作者。

《汉书》包括纪十二卷、表八卷、志十卷、传七十卷，共一百卷，后人划分为一百二十卷。它的记事始于汉高帝刘邦元年（前206年），止于王莽地皇四年（23年）。

《汉书》记载的时代与《史记》有所交叉，两书对于汉武帝中期以前的西汉历史都有记述。在这一部分，《汉书》常常移用《史记》里的文字叙述。但是，由于作者思想境界的差异、材料取舍标准的不尽相同，班固移用时有所增删改易。不过，要想了解汉武帝中期以前的西汉历史，《史记》是不可或缺的，《汉书》也是不可废弃的；至于汉武帝中期以后的西汉历史，就现存的史籍来说，以《汉书》记载最为系统和完备。

《汉书》的体例，与《史记》相比已经发生了些许变化。《史记》是一部通史，《汉书》则是一部断代史。《汉书》把《史记》的“本纪”省称为“纪”，把“列传”省称为“传”，把“书”改为“志”，取消了“世家”——汉代勋臣世家一律编入“传”。这些变化，被后来的一些史书沿袭了下来。

《汉书》新增加了《刑法志》《五行志》《地理志》《艺文志》。其中，《刑法志》第一次系统叙述了法律制度沿革，以及一些具体的律令规定。《地理志》记录了当时的郡国行政区划、历史沿革和户口数字，有关各地物产、经济发展状况、民情风俗的记载更为引人注目。《艺文志》考证了各个学术派别的源流，记录了当时存世的书籍——这是我国现存最早的图书目录。

《汉书》的《食货志》，是由《史记》的《平准书》演变而来的，但内容更加丰富了。它有上下两卷，上卷谈“食”，即农业经济状况；下卷论“货”，即商业和货币的情况，是当时的经济专篇。

《汉书》八表中有一篇《古今人表》，从太昊帝记到吴广，有“古”而无“今”，因此引起了后人的讥责。不过，后人非常推崇《汉书》的《百官公卿表》，它虽然篇幅不多，但把当时的官僚制度及其变迁清楚地展现在了我们面前。

从思想高度来看，《汉书》不如《史记》。班固曾批评司马迁“论是非颇谬于圣人”，这集中反映了两人的思想分歧。班固所谓的“圣人”，就是孔子。相形而言，司马迁不完全以孔子思想作为判断是非的标准，正是值得肯定的。总之，班固的见识，不及司马迁高远。不过，从司马迁到班固的这一变化，反映出了一个事实：东汉时期，儒家思想作为封建正统思想，已经在史学领域站稳了脚根。

《汉书》喜用古字古词，比较难读，当时的东汉人已经有很多地方读不通了，这就提出了为《汉书》作注的要求。东汉末年，已有服虔、应劭作注。到了唐代，颜师古汇集了前人二十三家的注释，纠谬补缺，完成了《汉书》的新注。清代末期，王先谦著有《汉书补注》。

《后汉书》一百二十卷，包括纪十卷、列传八十卷、志三十卷，主要记载了从东汉光武帝刘秀到汉献帝刘协近两百年间的历史。其中，本纪、列传的作者是南朝刘宋的范晔，志的作者是西晋的司马彪。

范晔（398—445），南朝刘宋史学家，字蔚宗，顺阳（今河南淅川南）人，生于晋安帝隆安二年。范晔曾在南朝宋武帝的儿子彭城王刘义康那里做官，参议军事；后来得罪了刘义康，被贬为宣城太守。范晔郁郁不得志，发奋编写《后汉书》。刘义康和宋文帝争权夺利，范晔受到牵连，于元嘉二十二年被杀。

司马彪（？—约306），西晋史学家，字绍统，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西南）人，西晋宗室高阳王司马睦的长子，卒于晋惠帝末年。所著《续汉书》共八十卷，论次东汉史事，纪、志、传均备；不过，纪、传已佚，仅存八志三十卷，即传本《后汉书》中的志三十卷。

在范晔作《后汉书》以前，已经出现了许多记述东汉历史的史书。范晔在各家“后汉书”的基础上，博采众书，斟酌去取，撰成《后汉书》。它简明而又周详，记载有重点而又不遗漏，后来居上，淘汰了其他各种“后汉书”。

相比于《史记》《汉书》，《后汉书》有自己的特点。《汉书》是一个皇帝一篇本纪；东汉一代，殇、冲、质三帝在位时间短促，事迹不多，《后汉书》从实际出发，把他们附在其他帝纪后面。

《汉书》“纪”的最后一篇是《皇后纪》，相当于《汉书》中的《外戚传》。汉高祖死后，吕后曾专权多年，所以司马迁和班固把吕后列入本纪；然而，范晔则不加区别地把皇后全部写进“纪”，实际上反映了作者对君权的尊崇。

《后汉书》记人叙事喜欢以类相从，而不论年代的先后。在《史记》《汉书》已有的类传之外，《后汉书》新创了《党锢传》《宦者传》《文苑传》《独行传》《方术传》《逸民传》《列女传》等，把同类的人物纳入一篇。

《后汉书》的《列女传》特别值得注意。范晔认为史书不为妇女立传是不对的，他选择“才行”优秀的各种类型妇女写了传记，在纪传体史书中开创了专为妇女立传的先例。不过，晚出的各史把“列女”改为“烈女”，变成了严守三纲五常的贞妇烈女的碑文，史学上的见识就远远不如《后汉书》了。

《后汉书》的《舆服志》《百官志》是前史所没有的。《舆服志》记载反映了封建等级制度的车服沿革和式样，《百官志》记述了东汉分官设职的情况。

《后汉书》志中不立《食货志》，漏载了东汉一代的经济制度，显然是一大缺点。后来的《晋书·食货志》追述了前代经济状况，方才弥补了这一不足。

南朝梁代刘昭给《后汉书》作注，把《续汉书》的志抽出来加以注释，并补入《后汉书》，形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后汉书》。唐高宗的儿子李贤等人的注出现后，刘昭注不再被人们看重。今本《后汉书》，纪、传是李贤注，志是刘昭注。

《三国志》记事起于东汉灵帝晚季，止于吴国灭亡。修史体例效法《史记》《汉书》，有纪、传，缺志、表。此书以魏、蜀、吴三国并列，属于首创。

《三国志》全书共六十五卷，其中魏书三十卷、蜀书十五卷、吴书二十卷，三书各分纪、传。作者置“魏书”于全书之首，称曹操、曹丕、曹叡为帝，奉魏为正统。

作者陈寿（233—297），西晋史学家，字承祚，安汉（今四川南充市北）人，生于蜀汉建兴十一年，卒于西晋元康七年。少好学，师事谯周，在蜀汉为观阁令史，因不愿屈事宦官黄皓，屡遭谴黜。入晋后，历任著作郎、治书侍御史。晋灭吴后，他搜集三国时官、私著作，著成《三国志》。陈寿有良史之才，“善叙事”；所记史实，务求审正，编次得体，文笔简练。

《三国志》叙事较为简略，南朝刘宋的裴松之（372—451）为之作注。裴松之博引群书，进行补阙、备异、惩妄、论辩，使得注释范围不仅仅限于地理名物，注文多出本文数倍，保存的史料甚为丰富。裴注所增补的内容，首尾完具，引书多达一百四十余种——其中百分之九十以上已经散佚。所以，就史料价值来说，裴注不下于陈寿之书。

《晋书》记述的史事，从司马懿开始，至东晋恭帝元熙二年（420年）刘裕取代东晋为止，记述了西晋和东晋的兴亡过程。同时，它用“载记”的形式，叙述了十六国割据政权的兴衰史。

《晋书》全书一百三十卷，包括帝纪十卷、志二十卷、列传七十卷、载记三十卷。

唐代以前，关于西晋的史书曾有二十几种；然而，“制作虽多，未能尽善”，所以唐太宗李世民才下令重修。《晋书》的修撰从贞观二十年（646年）开始，至二十二年成书。先后参加编写的有二十一人，房玄龄（579—648）等为监修官。

由于唐太宗为宣帝司马懿、武帝司马炎两篇帝纪，以及陆机、王羲之两篇传写了论赞，所以旧本《晋书》又题唐太宗“御撰”。

《晋书》的执笔人，大多数擅长诗词文赋，往往追求辞藻华丽，而对史实的考辨、史料的搜集则注意不够。

《晋书》的《天文志》《律历志》由李淳风（602—670）撰写。他是唐代著名的天文学家、数学家，所以，《天文志》中记载的天体、仪象、星宿位置等达到了当时的先进水平，被后人一致推重。

《食货志》虽然有些疏略，但其中一些记载是难得的史料。

《晋书》的体例与“前四史”有一个明显不同之处，即它增设了“载记”一项，这也是根据当时特有的政治格局设立的。“载记”记述的既不是“正统”的君主，也不是正统君主臣属的“僭伪”人物，而是记载不属于正统王朝的割据政权的事迹。在成汉、二赵（前、后）、三秦（前、后、西）、四燕（前、后、南、北）、五凉（前、后、南、北、西）、夏等“十六国”中，除前凉、西凉载入列传（前凉的统治者张轨原为晋臣，西凉的统治者李嵩是唐代皇帝的始祖）外，其余的都收入了“载记”。

《宋书》是一部纪传体断代史，记述了南朝刘宋王朝六十年间的史实，起自公元420年武帝刘裕建国，止于479年顺帝刘准被迫禅位。

作者沈约（441—513），南朝梁代文学家，字休文，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人，历仕宋、齐两代，后来帮助梁武帝登位。

齐武帝永明五年（487年），沈约奉敕编撰《宋书》。《宋书》传至北宋时已有残佚，今本中有的篇章是据唐代李延寿《南史》补入的。

《宋书》全书一百卷，其中本纪十卷、志三十卷、列传六十卷。作者根据何承天等所著宋史旧本，旁采注纪，撰续成书。全书以资料繁富而著称于史林，为研究刘宋一代历史的基本史料。

书中纪传叙事详密，列目入载二百三十余人。纪传中收录的大量诏令、奏疏、书札及文章，有多方面的史料价值。列传写作常采用“带叙法”，将不列专传人物的事迹，于某人传中夹带写出。各志工程巨大，内容详备，篇幅几占全书之半。志前有《志序》，详述前代修志情况，并上溯各志所记制度源流，可为考补前史缺志之助。

《南齐书》，记述南朝萧齐王朝自齐高帝萧道成建元元年（479年）至齐和帝萧宝融中兴二年（502年）间的史实，是现存关于南齐最早的史书。原名《齐书》，至宋代为区别于李百药所撰《北齐书》而改称《南齐书》，撰著者为萧子显。

萧子显（487—535），南朝的历史学家、文学家，齐高帝萧道成之孙，字景阳，南兰陵（治今江苏常州市西北）人。其《南齐书》的撰写，始于梁武帝天监十三年（514年）以后，完成于普通七年（526年）以前。

《南齐书》共六十卷，现存五十九卷，其中本纪八卷、志十一卷、列传四十卷。所缺一卷系本书最后的《自序》（或称《序录》），于唐代已失传。本纪八卷中，除高帝萧道成分上、下卷外，其余六帝各一卷。列传中的“文学传”是萧子显自创，为《宋书》所无。

早在萧子显编撰《齐书》之前的南齐初年，檀超（生卒年不详）、江淹（444—505，历仕宋、齐、梁三代）等曾奉诏撰著《国史》。此外，沈约著有《齐纪》，吴均（469—520）著有《齐春秋》。这些都为萧子显撰写齐史提供了可资参考的资料。萧子显是自齐入梁的贵族人物，对南齐的许多史事、王室情况是熟悉的，或者亲自经历过；加之萧梁取代萧齐，未经重大战乱，许多图书文籍得以保存，这更为萧子显修史提供了有利条件。

同时，萧子显身为梁齐皇室，又为梁武帝宠臣，故在帝王及贵族人物纪传中多有曲笔，未尽据实直书。

《南齐书》文字比较简洁，史笔流畅，叙事完备。于人物列传的写作，继承了班固《汉书》的类叙法，又借鉴了沈约《宋书》的带叙法，能于一传中列述较多人物，避免了人各一传的不胜其烦的弊病。

《梁书》，记载自梁武帝萧衍建国（502年）至梁敬帝萧方智亡国（557年）共五十六年间的历史。此书是姚察、姚思廉父子经过几十年而辛勤撰成的。在他们父子编撰梁史时，已有大量史著或史料可资参考，但这些史书现在均已失传，现存的《梁书》便成为研究梁朝历史的重要文献资料。

《梁书》共五十六卷，其中本纪六卷、列传五十卷，书中无表、志。本纪中，武帝共三卷，其余简文帝、元帝、敬帝各一卷。列传立类传八种，多仿照前史，名目略有更改。列传内容丰富，记事具体，于南朝各史中较好，享有盛誉。

姚察（533—606），南朝历史学家，字伯审，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历经梁、陈（任吏部尚书）、隋三朝。入隋后，于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受命编撰梁、陈二史，未竟而卒。临终时遗命，嘱其子姚思廉继续完成未竟的撰史工作。

姚思廉（557—637），唐代史学家，名简，以字行；本吴兴人，陈亡后，迁家关中，为雍州万安（今陕西西安）人。唐初贞观年间，姚思廉与魏徵同修梁、陈两朝历史。姚思廉在撰史工作中，充分利用了其父已完成的史著旧稿。自贞观三年（629年）至贞观十年（636年），历时七年，最终完成了《梁书》与《陈书》的撰写工作。魏徵实际担任的是监修官，只在两史的本纪部分及《陈书》皇后传后写有几篇论赞。

姚察、姚思廉父子虽为史学家，但都有较深的文学素养。在史学撰著方面，他们力戒辞藻的华丽与浮泛，文字简洁朴素，继承了司马迁及班固的文风与笔法，在南朝诸史中是难能可贵的。

《陈书》，记载自陈武帝陈霸先即位（557年）至陈后主陈叔宝被隋文帝灭国（589年）首尾三十三年间的史事。

《陈书》共三十六卷，本纪六卷、列传三十卷，无表、志。其中，本纪多属姚察旧稿；除高祖陈霸先分两卷外，其余世祖、废帝、宣帝及后主各一卷。姚察原为陈朝臣子，故在本纪记事中多有曲笔。

列传三十卷，所立类传有皇后、宗室、孝行、儒林及文学等，较《梁书》少，并不载其他民族事迹。

列传中有姚思廉为其父所作传记，如同萧子显于《南齐书》中为其父萧嶷作传，自然不乏溢美之辞。

《魏书》，纪传体北魏史。全书共一百二十四卷，其中帝纪十二卷、列传九十二卷、志二十卷。因一些纪、传和志篇幅过大，又分为二卷或三卷，实际上共一百三十卷。

作者魏收（507—572），北齐史学家，字伯起，小字佛助，下曲阳（今河北晋州西）人。他机警能文，是北朝三才子之一。北魏时任散骑常侍，编修国史。北齐时任中书令兼著作郎，奉诏编撰《魏书》；后累官至尚书右仆射，监修国史。北齐天保二年（551年），文宣帝高洋令魏收设馆撰魏史，由平原王高隆之监修；天保五年底，全书完成。

魏收奉诏著《魏书》时曾声称：“何物小子，敢共魏收作色？举之则使上天，按之则使入地。”书成之后，众口喧嚷，指为“秽史”。

《魏书》包举一代，尚属详备。《魏书》首创《序纪》，记述鲜卑拓跋部早期由原始社会向阶级社会转变的历史过程。它还创立了《官氏志》和《释老志》，但疏漏亦不鲜见。

《魏书》在流传过程中亡佚甚多，纪缺二卷、传缺二十二卷，此外又有三卷残缺不全，分别由后人取其他史书补足。

《北齐书》本名《齐书》，宋时才加一“北”字而成今名。它虽以记载北齐历史为主，但实际上记述了从高欢起兵到北齐灭亡前后约八十年的历史，集中反映了东魏、北齐王朝的盛衰兴亡历史。

作者李百药（565—648），唐代史学家，字重规，安平（今属河北）人。其父李德林，任隋内史令，预修国史，撰《齐史》。唐太宗贞观元年（627年），李百药奉诏修撰《齐史》。他参考父亲未完成的遗著、隋代王劭的《齐志》，于贞观十年撰成五十卷的《齐书》，今称《北齐书》。

《北齐书》共五十卷，其中帝纪八卷、列传四十二卷。不过，它在流传过程中残缺严重，现在只有十七卷保持原貌，其他都是后人用《北史》等著作增补的，这使其价值大大降低。但是，即便如此，它还是为我们了解东魏、北齐历史提供了一部断代史著作。

《周书》虽以“周”题名，但实际上记述了从534年北魏分裂为东魏、西魏到581年杨坚代北周为止的四十八年的西魏、北周的历史。

唐太宗贞观三年（629年），令狐德棻（583—666）受命担任《周书》的主编，秘书郎岑文本、崔仁师协助编写，最终于贞观十年（636年）撰成了五十卷的《周书》，其中帝纪八卷、列传四十二卷。

此书的取材仅限于西魏史官柳虯关于西魏的史实、隋代牛弘的《周史》，叙事考订欠缺。但在突破北周时空范围方面，均为他书所不能取代。

《周书》由于所根据的资料贫乏，再加上它所记载的人物大多是本朝显官的祖先，因而显得单薄、不合史实。但是，它毕竟基本上反映了宇文政权的建立，建立后三个封建政权之间的战争，以及宇文政权上层集团内部斗争的情况。由于《周书》以前关于西魏、北周历史的载记都未能保存下来，而稍后的《北史》有关部分基本上是删节《周书》，因而它成了今天研究和了解西魏、北周历史最基本、最原始的一部史书。

原书至北宋初已经残缺，今本多取《北史》及唐人史抄补缀而成。虽然它在流传过程中变得残缺不全，经过后人的增补，但它的价值仍为人们所公认。

《隋书》是由多人共同编撰的，分为两阶段成书，从草创到全部修完共历时三十五年。全书共八十五卷，分别为帝纪五卷、列传五十卷、志三十卷。其中，有十志记载了南梁、南陈、北齐、北周和隋五朝的典章制度，有些部分甚至追溯到汉、魏。

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令狐德棻提出修梁、陈、北齐、北周、隋等五朝史的建议。次年，唐朝廷命史臣编修，但数年过后，仍未成书。

唐太宗贞观三年（629年），重修五朝史，由魏徵“总知其务”，并主编《隋书》，参加编写的还有颜师古、孔颖达、许敬宗等人。贞观十年，隋书和梁书、陈书、北齐书、周书同时完成，全称“五代史”。但是，它们都只有纪、传，而无志。

贞观十五年，唐太宗下令续修史志。最初由令狐德棻监修，后改由长孙无忌监修，参加编写的有于志宁、李淳风、韦安仁、李延寿、敬播、赵弘志等人。历时十六年，直到唐高宗显庆元年（656年）才修完。

《隋书》诸志是配合“五代史”写的，记述了南梁、南陈、北齐、北周、隋五朝的典章制度，故有“五代史志”之称。不过，因为该志以隋朝的为主，且隋朝是其中的最后一个朝代，所以把它并入《隋书》。

《隋书·经籍志》是继《汉书·艺文志》后又一部古代文献总录，除著录当时所存的著作外，还附载了一些已亡佚的典籍，并论述了学术的源流。它所创立的经、史、子、集四部图书分类法，一直沿袭至清代。

却说，《隋书》的作者都是饱学之士，具有很高的修史水平。主编魏徵（580—643）是唐初的著名政治家，有远见卓识；他主持五史的编撰，秉笔直书，“时称良史”。另一主编长孙无忌（？—659）也是唐初重要政治家，对法律有精深的研究，曾撰《唐律义疏》三十卷。孔颖达（574—648，唐代经学家）、于志宁（生卒年不详）、许敬宗（592—672）皆为唐初“十八学士”。颜师古（581—645）是训诂学家，李淳风是著名天文学家，李延寿（生卒年不详）是著名史学家。由这些政治家、专家学者主持修史，保证了《隋书》的质量。

《隋书》是现存最早的隋史专著，也是《二十四史》中修史水平较高的史籍之一。书中保存了大量政治、经济、科技、文化资料。

《南史》，记事起自南朝宋武帝刘裕永初元年（420年），止于陈后主陈叔宝祯明三年（589年），共记述南朝宋、齐、梁、陈四代一百七十年的历史。《南史》与《北史》为姊妹篇，由李大师、李延寿父子两代人撰成。

李大师（570—628），由隋入唐的历史学家，相州（今河南安阳）人。他认为南北朝时期各朝的断代史彼此孤立、记事重复、缺乏联系，于是打算采用编年体撰写《南史》与《北史》，使南朝、北国各代的历史分别统编于这两部史著之中。但是，李大师所撰《南史》与《北史》未能成书；最后，由其子李延寿继续撰成，合称为“南北史”。

李延寿（生卒年不详），唐初历史学家，字遐龄，大约卒于唐高宗仪凤年间（676—679年）。所撰《南史》，依据《宋书》《齐书》《梁书》《陈书》诸史删繁就简，重新编纂，合南朝宋、齐、梁、陈四代历史于一书，成书于唐高宗显庆四年（659年）。

《南史》共八十卷，其中有本纪十卷、列传七十卷，无表、志。本纪中有《宋本纪》三卷、《齐本纪》二卷、《梁本纪》三卷、《陈本纪》二卷。列传中除专传外，列类传九种。

在内容方面，《南史》对南朝四史多有增删，其中《宋书》删削最多，凡不重要的诏诰、奏疏、诗文，全部删去。增加史实内容的，以《齐书》《梁书》为多。此外，对于南朝四史中原有的讳饰、疏漏，以及诸史间重复、抵牾处，也多作了补订与改正，且又多引有正史以外的资料，丰富了传记文字。书中重视对南北各朝之间交往的叙述，为南朝各断代史所不及。全书文字简明，事增文省，在史学上占有重要地位。

《北史》全书一百卷，其中本纪十二卷、列传八十八卷。所记史实起于北魏道武帝登国元年（386年），终于隋恭帝义宁二年（618年），记述了北朝魏、周（包括东魏）、齐（包括西魏）、隋四个封建政权共二百三十三年的历史。

虽然《北史》是在删节《魏书》《北齐书》《周书》及《隋书》的基础上形成的，但由于作者李延寿曾参加修撰“五代史志”，对北朝史实较熟悉，再加上他世代居住北方，仕宦北朝，对有关故事见闻较多，因而，与《南史》相较，《北史》更为精审详尽。

北宋以后，《魏书》《北齐书》《周书》均残缺不全，主要依靠《北史》补足。

《南史》《北史》虽贯通南朝、北朝，削除各朝国史相互攻讦之辞，但仍以北魏（包括西魏）、周、隋为正统王朝，而以南朝及东魏、北齐为“偏据”。

在内容上，李延寿根据隋代魏收的《魏书》增补了西魏三帝纪，《后妃传》中补了西魏诸帝、后，《宗室传》中对入关的元魏宗室都增补了资料，从而弥补了《魏书》《周书》的缺陷，成为了解西魏一朝历史的重要材料。

五代后晋时期官修的《旧唐书》，是现存最早地系统记录唐代历史的一部史籍。它原名《唐书》，后来为了区别于宋代宋祁、欧阳修等编写的《新唐书》，才改称《旧唐书》。全书共二百卷，包括本纪二十卷、志三十卷、列传一百五十卷。

后晋高祖天福六年（941年），石敬瑭下命修撰唐史；出帝开运二年（945年），全书修成，历时仅四年多。《旧唐书》署“刘昫等奉敕撰”，实际上，作为监修的刘昫（887—946）对这部史书并没作出什么贡献，张昭远（生卒年不详）、贾纬（生卒年不详）等人才是真正的作者。

尽管《旧唐书》的作者对史学未必有出色的见解和才能，但这部书具有相当高的史料价值。在本纪中，文宗以前部分，多依据实录；肃宗以前部分，直接承袭国史旧纪，所以，它材料充实，记事比较可信。

在列传中，唐肃宗以前的人物传记，多袭用国史列传，记事比较详细明白；有的传里称玄宗为“今上”，有的还在最后保存了“史臣韦述曰”的议论，显露出了照抄国史原文的痕迹。所以说，它保存了旧史的原貌。特别是宋代以后除《顺宗实录》外所有的唐代实录、国史都已失传，这样，《旧唐书》中所保存的史料就更值得珍视了。

唐肃宗以后的国史尚未编出，唐宣宗以后的实录也未修成，由此看来，《旧唐书》的作者在修史时，唐代晚期的史料相当缺乏。虽然作者曾做过不少搜集史料的工作，但由于成书仓促，所以对于唐代晚期史事的记述仍显得粗糙，在材料的占有与剪裁、体例的完整、文字的简洁等方面都存在不少缺点。

《新唐书》行世后，《旧唐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被废弃；等到明朝嘉靖十七年（1538）闻人诠等重新刊印后，才又广泛流传开来。《旧唐书》传布过程中的兴衰，既反映了它的缺点，也说明它有自己的长处，非《新唐书》所能完全取而代之。

宋仁宗赵祯认为后晋刘昫的《唐书》浅陋，就下诏重修。前后参预其事的有欧阳修、宋祁、范镇、吕夏卿、梅尧臣、宋敏求等人。其中，列传主要由宋祁负责，本纪、志、表主要由欧阳修负责，所以《新唐书》署“欧阳修、宋祁撰”。

宋祁（998—1061），北宋文学家、史学家，字子京，开封雍丘（今河南杞县）人，幼居安陆（今属湖北）。他历时十余年完成列传部分，于嘉祐三年（1058年）交齐全部列传的稿子。

欧阳修（1007—1072）是北宋著名的文学家，擅长古文，他在嘉祐五年写定本纪、志、表。不过，接下来把列传与本纪、志、表合在一起时，并没有经过严格的整齐划一。

《新唐书》全书二百二十五卷，包括本纪十卷、志五十卷、表十五卷、列传一百五十卷。

与《旧唐书》相比，《新唐书》有自己的一些特点和优点。首先，《新唐书》增加了以前各史所没有的《仪卫志》《兵志》。《兵志》的编修，为《二十四史》增添了新内容；在《新唐书》之后，许多史书都编写了《兵志》。其他几个志也各增补了新资料，质量多在《旧唐书》之上。

其次，《三国志》及其以后的各史都没有编写表，直到《新唐书》才又承袭《史记》《汉书》的传统，编制了《宰相表》《方镇表》《宗室世系表》《宰相世系表》，为人们学习唐代历史提供了许多方便。

此外，《新唐书》还在列传中保存了《旧唐书》所未载的一些史料，又增补了不少唐代晚期人物的列传，等等。

但是，《新唐书》也存在一些明显的缺点。如《旧唐书》本纪有三十万字左右，《新唐书》压缩到不足十万。个别的帝纪，删减得更加厉害，失去了许多可贵的史料。

总的来说，《旧唐书》《新唐书》各有优劣，不应厚此薄彼。

《旧五代史》原名《五代史》，也称《梁唐晋汉周书》。后世为了区别于欧阳修的《新五代史》，故称之为《旧五代史》。此书记述了唐朝灭亡以后的五十多年的历史，按五个朝代的更替的次序编排，包括“梁书”二十四卷、“唐书”五十卷、“晋书”二十四卷、“汉书”十一卷、“周书”二十二卷。“五书”各分本纪、列传。

“五书”之后，有《世袭列传》二卷，记述了割据一方但仍向中原称臣的李茂贞、马殷、钱镠等人的事迹；有《僭伪列传》三卷，记载了杨行密、李昇、王审知、刘守光、王建、孟知祥等人的事迹，他们独霸一方，称王称帝，名义上也不臣属于中原政权，作者认为是非正统的政权，所以另外立传；有《外国列传》二卷，记载了契丹、吐蕃、回鹘、高丽、靺鞨等部落的活动。

此外，《旧五代史》最后有志十二卷，具体分为天文、历、五行、礼、乐、食货、刑法、选举、职官、郡县等。

《旧五代史》的作者为北宋的薛居正（912—981，后唐清泰进士，后周时官至刑部侍郎；入宋后，曾随宋太宗平定北汉，位至司空）等人，其史料价值较高，而文字润色则稍差，比不上大文学家欧阳修编撰的《新五代史》。

北宋时，《旧五代史》与《新五代史》并行于世，学者可以参相利用，各取其长。金章宗泰和七年（1207年），朝廷下令专用《新五代史》，《旧五代史》遂逐渐湮没。明代初年，只有宫廷还藏有《旧五代史》；明成祖时编辑《永乐大典》时，收录了此书。清代乾隆年间修《四库全书》，竟找不到此书的刻本。于是，邵晋涵等人从《永乐大典》中辑录出来，又用《册府元龟》等书的引文来补充。同时又用其他史籍、类书、碑碣资料进行考订，恢复到了原书的十之七八。乾隆四十年（1775年），它成为《四库全书》中的一种，这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旧五代史》。

《新五代史》，记事时间断限与《旧五代史》相同，原名《五代史记》，由欧阳修撰。

欧阳修在奉命编写《新唐书》之前，曾独自撰写了《新五代史》，约在景祐三年（1036年）以前开始撰写，到皇祐五年（1053年）基本写成，前后将近二十年。欧阳修的学生徐无党为本书作注。

《新五代史》全书七十四卷，包括本纪十二卷、传四十五卷、考三卷、世家及年谱十一卷、四夷附录三卷。

《新五代史》与《旧五代史》体例很不相同。《旧五代史》是一朝一书，界限清清楚楚。《新五代史》则打破朝代界限，把五朝的纪、传综合编排，按时间先后次序排列。列传部分一律采用类传的形式，历事数朝的人，编在“杂传”。这是《新五代史》在立目编排上与其他史书显著不同的特点。

关于志的部分，《新五代史》只有《司天考》《职方考》，实际就是《旧五代史》的《天文志》和《郡县志》，其他都略而不志。这是它的一大缺憾。

就史料价值而言，《新五代史》比《旧五代史》稍逊，但也可以互补。由于《新五代史》后出，欧阳修看到了《旧五代史》编者没有看到的一些资料，而且他往往采取小说、笔记之类的记载，补充《旧五代史》所缺的史实，以加深读者对人物的理解。

《新五代史》文笔较之《旧五代史》要高出一筹，这也是后世《新五代史》盛行、《旧五代史》一度湮没无闻的原因之一。

《宋史》记载了宋朝赵匡胤建隆元年（960年）至赵昺祥兴二年（1279年）共三百多年的历史。

元顺帝至正三年（1343年），决定为宋、辽、金三朝各立一史，命执政大臣脱脱（1314—1355）为都总裁，铁木儿塔识、贺惟一、张起岩、欧阳玄、吕思诚、揭奚斯等为总裁官，主持修史，实际上的总负责人是欧阳玄（1273—1358，欧阳修之后）。

当时元朝政权已处于风雨飘摇之际，不允许各史的编写旷日持久，加上宋代史料极为繁富，又有前人的书稿为基础，所以只用了两年多的时间就完成了《宋史》。

《宋史》是“二十四史”中篇幅最多的。这是因为，赵宋政权存在的三百多年间，经济、文化有所发展，政治制度日臻完备；雕版印刷已被广泛采用，加之活字版的发明，大大促进了书籍的印刷和广泛流传。元朝编修《宋史》时存世的有关史料，如编年体的历朝实录、纪传体国史和宋人文集、笔记等，相当丰富，所以，《宋史》才有可能撰成鸿篇巨著。

《宋史》全书四百九十六卷，包括本纪四十七卷、志一百六十二卷、表三十二卷、列传二百五十五卷。志的分量庞大，占全书的三分之一，系统、详细地叙述了赵宋一代的典章制度，价值较高。其中，仅《食货志》就有十四卷之多；《礼志》二十八卷，相当于“二十四史”中其他各史《礼志》的总和。据粗略统计，列传中有传主二千余人之多；列传中有“世家”一目，记载十国投降宋朝的李煜、孟昶等人，与其他列传没有什么差别。

《宋史》成书匆促，对史料缺乏精心的剪裁，记事详略不一，其他如有目无文之类的疏忽，记事议论间有抵牾，都是其缺点。

《辽史》较系统地记载了我国契丹族建立的辽朝二百多年的历史，同时也兼记了辽立国前契丹的概况、辽灭亡之后耶律大石所建西辽的梗概，是研究辽乃至契丹、西辽的重要史籍。

《辽史》是元修的三史之一，以脱脱为都总裁官。至正三年（1343年）四月开始撰写，次年三月即告脱稿，仅仅用了十一个月的时间。

在元人之前，辽人曾四次撰修实录，为尔后《辽史》的修撰提供了丰富的材料；在辽代之后，金代也十分注意总结前朝的成败得失，大力撰修《辽史》，前后共有两部《辽史》撰成。

元人撰修《辽史》，参据的主要是耶律俨《辽史》和陈大任《辽史》，并且在书中也多处标明了对二史的采摭。

元修《辽史》全书一百一十六卷，其中本纪三十卷、志三十二卷、表八卷、列传四十五卷、国语解一卷。其中，志、表多有特色，颇得后人好评；列传却较为粗陋，有充实内容的较少。

尽管《辽史》在编撰上存在着多方面的不足，但它毕竟保存了不少有关辽朝的历史文献；特别是在今天，耶律俨《辽史》、陈大任《辽史》，以及前面所列的“实录”等都已亡佚，《辽史》的价值便显而易见了。

《金史》是反映女真族所建金朝的兴衰始末的重要史籍。全书一百三十五卷，其中本纪十九卷、志三十九卷、表四卷、列传七十三卷。

《金史》的撰修过程和《辽史》一样，前后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参加修《金史》的主要有铁木尔塔识、张起岩、欧阳玄、王沂、杨宗瑞等。其发凡举例、论、赞、表、奏，皆欧阳玄属笔。

《金史》的取材主要是《金实录》，有关金末之事多取自元好问《壬辰杂编》、刘祁《归潜志》等。

《金史》在元人所修的三史中向有好评。《四库提要》说：此书“与《宋》《辽》二史取办仓卒者不同，故其首尾完密，条例整齐，约而不疏，赡而不芜，在三史中独为最善”。这种评价较具有代表性，在很大程度上道出了《金史》的撰修特点，体现了编撰者在安排内容和设目上的匠心。

《金史》独有《交聘表》，用表格形式列出金与宋、夏、高丽的使者聘往情况，实在是用极为简括的方式揭示了三国关系最复杂的内容，这在“二十四史”中可谓独创。

《金史》虽然某些记载上也有疏失，但瑕不掩瑜。

《元史》是系统记载元朝兴亡过程的一部纪传体史书，成书于明朝初年。

明太祖洪武元年（1368年），元朝灭亡，朱元璋下令编修《元史》。洪武二年，以宋濂（1310—1381）、王祎为总裁，汪克宽等十六人为纂修，开史局于南京天界寺进行编写。从洪武二年二月到八月，用一百八十八天的时间修成元顺帝以前各代的历史，共一百五十九卷。

接着，明朝政府派欧阳佑持等十二人到全国各地征集元顺帝一朝的资料。洪武三年二月重开史局，八月书成，共五十三卷，历时一百四十三天。前后两次开局，共历时三百三十一天。

前后两次修成的文稿经过统一加工，共二百一十卷，其中本纪四十七卷、志五十八卷、表八卷、列传九十七卷。

《元史》成书后，饱受批评，主要认为它的编纂工作过于草率，没有认真地融合贯通，基本上都是利用已有的文献资料，略加删削修改而成，因此，前后重复、互相矛盾的地方很多，至于取舍不当那就更不用说了。同一传名，译法不统一，甚至出现一人两传的现象，这在其他官修正史中是看不到的。

但是，尽管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元史》仍是我们今天了解、研究元代历史的极其珍贵的文献。首先，它是最早的全面、系统记述元代历史的著作；其次，元代重要文献十三朝《实录》《经世大典》《六条政类》等均已散佚，其部分内容赖《元史》才得以保存下来；此外，不少历史人物的事迹已没有其他史料可以查考，只有通过《元史》才能了解。

《明史》主要记载了明朝朱元璋洪武元年（1368年）至朱由检崇祯十七年（1644年）共二百多年的历史。全书取材颇为丰富，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

清代，顺治二年（1645年）设史馆修撰明史，未成而罢。康熙十八年（1679年），再开史馆纂修明史。徐元文（1634—1691，徐乾学之弟，均为顾炎武之外甥）、徐乾学（1631—1694）、王鸿绪（1645—1723）等先后担任总纂，聘史学家万斯同（1638—1702，黄宗羲之学生）核定稿件，最终成书《明史稿》。其实，此书多出自万斯同之手。

雍正元年（1723年），张廷玉（1672—1755）等为总裁，根据《明史稿》进行增减续修，至十三年定稿，即《明史》。乾隆四年（1739年），修订刊行。

《明史》全书三百三十二卷，包括本纪二十四卷、志七十五卷、表十三卷、列传二百二十卷。其中，志写得比较成功，内容充实，编次得体。《天文志》《历志》《河渠志》包含了不少科学技术方面的资料，并反映了明代的一些新成就。《艺文志》不同于先前各史，它不著录存世的前代人的著作，只记载明代人的撰述。

《明史》有五种表，四种是因袭前史；《七卿表》则是新创立的，它把六部尚书和都御史列为七卿。《明史》列传新立了三个传目，即《阉党传》《土司传》《流贼传》。

《明史》虽以《明史稿》为蓝本，但对历史的记述仍然存在许多差别，两书可以相互补充。

以上对“二十四史”的成书情况作了简要的介绍，希望读者能有个大概的认识。

本次出版的“二十四史”，是精选各史书中的名篇佳作，加以精心翻译而成的。编译过程历时数年，参考了众多方家时贤的著作，限于体例，未一一注明，谨致敬意和歉意。因编者水平有限，书中难免错讹粗疏，尚请读者批评指正。

目录

前言

史记

本纪

史记卷一　五帝本纪第一

史记卷二　夏本纪第二

史记卷三　殷本纪第三

史记卷四　周本纪第四

史记卷五　秦本纪第五

史记卷六　秦始皇本纪第六

史记卷七　项羽本纪第七

史记卷八　高祖本纪第八

史记卷九　吕太后本纪第九

史记卷十　孝文本纪第十

史记卷十一　孝景本纪第十一

史记卷十二　孝武本纪第十二

书

史记卷二十三　礼书第一

史记卷二十四　乐书第二

史记卷二十五　律书第三

史记卷二十六　历书第四

史记卷二十七　天官书第五

史记卷二十八　封禅书第六

史记卷二十九　河渠书第七

史记卷三十　平准书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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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

史记

汉书

后汉书

三国志

晋书

宋书

南齐书

梁书

陈书

魏书

北齐书

周书

隋书

南史

北史

旧唐书

新唐书

旧五代史

新五代史

宋史

辽史

金史

元史

明史

本纪

史记卷一

五帝本纪第一

黄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

轩辕之时，神农氏世衰。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氏弗能征。于是轩辕乃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诸侯咸来宾从。而蚩尤最为暴，莫能伐。

炎帝欲侵陵诸侯，诸侯咸归轩辕。轩辕乃修德振兵，治五气，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教熊罴、貔貅、貙虎，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

蚩尤作乱，不用帝命。于是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禽杀蚩尤。而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代神农氏，是为黄帝。天下有不顺者，黄帝从而征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尝宁居。

东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于空桐，登鸡头。南至于江，登熊、湘。北逐荤粥，合符釜山，而邑于涿鹿之阿。迁徙往来无常处，以师兵为营卫。官名皆以云命，为云师。置左右大监，监于万国。万国和，而鬼神山川封禅与为多焉。获宝鼎，迎日推策。举风后、力牧、常先、大鸿以治民。顺天地之纪，幽明之占，死生之说，存亡之难。时播百谷草木，淳化鸟兽虫蛾，旁罗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劳勤心力耳目，节用水火材物。有土德之瑞，故号黄帝。

黄帝二十五子，其得姓者十四人。

黄帝居轩辕之丘，而娶于西陵之女，是为嫘祖。嫘祖为黄帝正妃，生二子，其后皆有天下：其一曰玄嚣，是为青阳，青阳降居江水；其二曰昌意，降居若水。昌意娶蜀山氏女，曰昌仆，生高阳，高阳有圣德焉。黄帝崩，葬桥山。其孙昌意之子高阳立，是为帝颛顼也。

帝颛顼高阳者，黄帝之孙而昌意之子也。静渊以有谋，疏通而知事；养材以任地，载时以象天，依鬼神以制义，治气以教化，絜诚以祭祀。北至于幽陵，南至于交阯，西至于流沙，东至于蟠木，动静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莫不砥属。

帝颛顼生子曰穷蝉。颛顼崩，而玄嚣之孙高辛立，是为帝喾。

帝喾高辛者，黄帝之曾孙也。高辛父曰蟜极，蟜极父曰玄嚣，玄嚣父曰黄帝。自玄嚣与蟜极皆不得在位，至高辛即帝位。高辛于颛顼为族子。

高辛生而神灵，自言其名。普施利物，不于其身。聪以知远，明以察微。顺天之义，知民之急。仁而威，惠而信，修身而天下服。取地之财而节用之，抚教万民而利诲之，历日月而迎送之，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郁郁，其德嶷嶷。其动也时，其服也土。帝喾溉执中而遍天下，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从服。

帝喾娶陈锋氏女，生放勋。娶娵訾氏女，生挚。帝喾崩，而挚代立。帝挚立，不善，而弟放勋立，是为帝尧。

帝尧者，放勋。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富而不骄，贵而不舒。黄收纯衣，彤车乘白马，能明驯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便章百姓。百姓昭明，合和万国。

乃命羲、和，敬顺昊天，数法日月星辰，敬授民时。分命羲仲，居郁夷，曰旸谷。敬道日出，便程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中春。其民析，鸟兽字微。申命羲叔，居南交。便程南为，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中夏。其民因，鸟兽希革。申命和仲，居西土，曰昧谷。敬道日入，便程西成。夜中，星虚，以正中秋。其民夷易，鸟兽毛毨。申命和叔，居北方，曰幽都。便在伏物。日短，星昴，以正中冬。其民燠，鸟兽氄毛。岁三百六十六日，以闰月正四时。信饬百官，众功皆兴。

尧曰：“谁可顺此事？”放齐曰：“嗣子丹朱开明。”尧曰：“吁！顽凶，不用。”尧又曰：“谁可者？”讙兜曰：“共工旁聚布功，可用。”尧曰：“共工善言，其用僻，似恭漫天，不可。”尧又曰：“嗟，四岳，汤汤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其忧，有能使治者？”皆曰鲧可。尧曰：“鲧负命毁族，不可。”岳曰：“异哉，试不可用而已。”尧于是听岳用鲧。九岁，功用不成。

尧曰：“嗟！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践朕位？”岳应曰：“鄙德忝帝位。”尧曰：“悉举贵戚及疏远隐匿者。”众皆言于尧曰：“有矜在民间，曰虞舜。”尧曰：“然，朕闻之。其何如？”岳曰：“盲者子。父顽，母嚚，弟傲，能和以孝，烝烝治，不至奸。”尧曰：“吾其试哉！”于是尧妻之二女，观其德于二女。舜饬下二女于妫汭，如妇礼。尧善之，乃使舜慎和五典，五典能从。乃遍入百官，百官时序。宾于四门，四门穆穆，诸侯远方宾客皆敬。尧使舜入山林川泽，暴风雷雨，舜行不迷。尧以为圣，召舜曰：“女谋事至而言可绩，三年矣。女登帝位。”舜让于德不怿。正月上日，舜受终于文祖。文祖者，尧大祖也。

于是帝尧老，命舜摄行天子之政，以观天命。舜乃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遂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辩于群神。揖五瑞，择吉月日，见四岳诸牧，班瑞。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遂见东方君长，合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为挚，如五器，卒乃复。五月，南巡狩；八月，西巡狩；十一月，北巡狩：皆如初。归，至于祖祢庙，用特牛礼。五岁一巡狩，群后四朝。遍告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肇十有二州，决川。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灾过，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惟刑之静哉！

讙兜进言共工，尧曰不可而试之工师，共工果淫辟。四岳举鲧治鸿水。尧以为不可，岳强请试之。试之而无功，故百姓不便。三苗在江淮、荆州数为乱。于是舜归而言于帝，请流共工于幽陵，以变北狄；放讙兜于崇山。以变南蛮；迁三苗于三危，以变西戎；殛鲧于羽山，以变东夷：四罪而天下咸服。

尧立七十年得舜，二十年而老，令舜摄行天子之政，荐之于天。尧辟位凡二十八年而崩。百姓悲哀，如丧父母。三年，四方莫举乐，以思尧。尧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于是乃权授舜。授舜，则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则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尧曰：“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而卒授舜以天下。尧崩，三年之丧毕，舜让辟丹朱于南河之南。诸侯朝觐者不之丹朱而之舜，狱讼者不之丹朱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丹朱而讴歌舜。舜曰：“天也。”夫而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是为帝舜。

虞舜者，名曰重华。重华父曰瞽叟，瞽叟父曰桥牛，桥牛父曰句望，句望父曰敬康，敬康父曰穷蝉，穷蝉父曰帝颛顼，颛顼父曰昌意：以至舜七世矣。自从穷蝉以至帝舜，皆微为庶人。

舜父瞽叟盲，而舜母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瞽叟爱后妻子，常欲杀舜，舜避逃；及有小过，则受罪。顺事父及后母与弟，日以笃谨，匪有解。

舜，冀州之人也。舜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作什器于寿丘，就时于负夏。舜父瞽叟顽，母嚚，弟象傲，皆欲杀舜。舜顺适不失子道，兄弟孝慈。欲杀，不可得；即求，尝在侧。

舜年二十以孝闻。三十而帝尧问可用者，四岳咸荐虞舜，曰可。于是尧乃以二女妻舜以观其内，使九男与处以观其外。舜居妫汭，内行弥谨。尧二女不敢以贵骄事舜亲戚，甚有妇道。尧九男皆益笃。舜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渔雷泽，雷泽上人皆让居；陶河滨，河滨器皆不苦窳。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尧乃赐舜絺衣，与琴，为筑仓廪，予牛羊。瞽叟尚复欲杀之，使舜上涂廪，瞽叟从下纵火焚廪。舜乃以两笠自扞而下，去，得不死。后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为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叟与象共下土实井，舜从匿空出，去。瞽叟、象喜，以舜为已死。象曰：“本谋者象。”象与其父母分，于是曰：“舜妻尧二女与琴，象取之。牛羊仓廪，予父母。”象乃止舜宫居，鼓其琴。舜往见之。象鄂不怿，曰：“我思舜正郁陶！”舜曰：“然，尔其庶矣！”舜复事瞽叟爱弟弥谨。于是尧乃试舜五典百官，皆治。

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世得其利，谓之“八恺”。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世谓之“八元”。此十六族者，世济其美，不陨其名。至于尧，尧未能举。舜举八恺，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时序。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平外成。

昔帝鸿氏有不才子，掩义隐贼，好行凶慝，天下谓之浑沌。少暤氏有不才子，毁信恶忠，崇饰恶言，天下谓之穷奇。颛顼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天下谓之梼杌。此三族，世忧之。至于尧，尧未能去。缙云氏有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天下谓之饕餮。天下恶之，比之三凶。舜宾于四门，乃流四凶族，迁于四裔，以御螭魅，于是四门辟，言毋凶人也。

舜入于大麓，烈风雷雨不迷，尧乃知舜之足授天下。尧老，使舜摄行天子政，巡狩。舜得举用事二十年，而尧使摄政。摄政八年而尧崩。三年丧毕，让丹朱，天下归舜。而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龙、倕、益、彭祖自尧时而皆举用，未有分职。于是舜乃至于文祖，谋于四岳，辟四门，明通四方耳目，命十二牧论帝德，行厚德，远佞人，则蛮夷率服。舜谓四岳曰：“有能奋庸美尧之事者，使居官相事？”皆曰：“伯禹为司空，可美帝功。”舜曰：“嗟，然！禹，汝平水土，维是勉哉！”禹拜稽首，让于稷、契与皋陶。舜曰：“然，往矣。”舜曰：“弃，黎民始饥，汝后稷播时百谷。”舜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驯，汝为司徒，而敬敷五教，在宽。”舜曰：“皋陶，蛮夷猾夏，寇贼奸轨，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度，五度三居：维明能信。”舜曰：“谁能驯予工？”皆曰倕可。于是以倕为共工。舜曰：“谁能驯予上下草木鸟兽？”皆曰益可。于是以益为朕虞。益拜稽首，让于诸臣朱虎、熊罴。舜曰：“往矣，汝谐。”遂以朱虎、熊罴为佐。舜曰：“嗟！四岳，有能典朕三礼？”皆曰伯夷可。舜曰：“嗟！伯夷，以汝为秩宗，夙夜维敬，直哉维静絜。”伯夷让夔、龙。舜曰：“然。以夔为典乐，教稚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毋虐，简而毋傲；诗言意，歌长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能谐，毋相夺伦，神人以和。”夔曰：“於！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舜曰：“龙，朕畏忌谗说殄伪，振惊朕众，命汝为纳言，夙夜出入朕命，惟信。”舜曰：“嗟！女二十有二人，敬哉，惟时相天事。”三岁一考功，三考绌陟，远近众功咸兴。分北三苗。

此二十二人咸成厥功：皋陶为大理，平，民各伏得其实；伯夷主礼，上下咸让；倕主工师，百工致功；益主虞，山泽辟；弃主稷，百谷时茂；契主司徒，百姓亲和；龙主宾客，远人至；十二牧行而九州莫敢辟违；唯禹之功为大，披九山，通九泽，决九河，定九州，各以其职来贡，不失厥宜。方五千里，至于荒服。南抚交阯、北发，西戎、析枝、渠廋、氐、羌，北山戎、发、息慎，东长、鸟夷，四海之内咸戴帝舜之功。于是禹乃兴九招之乐，致异物，凤皇来翔。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

舜年二十以孝闻，年三十尧举之，年五十摄行天子事，年五十八尧崩，年六十一代尧践帝位。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舜之践帝位，载天子旗，往朝父瞽叟，夔夔唯谨，如子道。封弟象为诸侯。舜子商均亦不肖，舜乃豫荐禹于天。十七年而崩。三年丧毕，禹亦乃让舜子，如舜让尧子。诸侯归之，然后禹践天子位。尧子丹朱，舜子商均，皆有疆土，以奉先祀。服其服，礼乐如之。以客见天子，天子弗臣，示不敢专也。

自黄帝至舜、禹，皆同姓而异其国号，以章明德。故黄帝为有熊，帝颛顼为高阳，帝喾为高辛，帝尧为陶唐，帝舜为有虞。帝禹为夏后而别氏，姓姒氏。契为商，姓子氏。弃为周，姓姬氏。

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孔子所传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传。余尝西至空桐，北过涿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矣，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予观《春秋》、《国语》，其发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顾弟弗深考，其所表见皆不虚。《书》缺有间矣，其轶乃时时见于他说。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余并论次，择其言尤雅者，故著为本纪书首。

译文：

黄帝是少典氏的后代，姓公孙，名轩辕。他生下来就神奇灵异，在襁褓中就会言语，幼小时就很伶俐懂礼，稍大即纯朴敏慧，成年后睿智而练达。

轩辕的时候，神农氏的势力已经衰微。诸侯互相侵伐，残害百姓，而神农氏无力征讨。于是轩辕便操练士卒，用来征讨那些不来朝贡的诸侯，四方诸侯全都前来俯首称臣。蚩尤最为残暴，没有谁能征服他。

炎帝想要欺凌诸侯，诸侯便都归属轩辕。于是轩辕便实行德政，整治军队，研究气候，种植五谷，安抚百姓，测量四方的土地，训练出像熊罴、貔貅、貙虎一样凶猛的军队，率领他们同炎帝在阪泉的野外交战。经过三次交战，终于取得了胜利。

蚩尤作乱，不听从黄帝的命令。于是黄帝便征集各地诸侯的军队，与蚩尤在涿鹿的野外交战，活捉了蚩尤，并把他杀死。各地诸侯便都尊奉轩辕为天子，取代了神农氏，这就是黄帝。天下若有不顺从的，黄帝便去征讨他，直至平服后才离去。开山通路，不曾有过安闲的时候。

他向东到达大海，登上丸山和泰山，西边到达空桐，登上鸡头山，南边到达长江，登上熊山、湘山，北边驱逐荤粥，在釜山与诸侯核验符契，在涿鹿山下宽广平坦的地方建设城邑。迁徙往来，没有固定的居处，用兵营围绕来防卫。百官都用云来命名，军队也称云师。设立左右大监，监察各方诸国。各方诸国和顺，在祭祀天地神灵的封禅大典中，参加黄帝主持盛典的非常多。黄帝获得了宝鼎，推算日辰历数。他任用风后、力牧、常先、大鸿来治理人民。顺应天地的法则，阴阳的变化，奉行养生送死的制度，研究国家存亡的道理。按时种植百谷草木，驯化鸟兽昆虫，广泛研究日月星辰的行踪变化以及水流、土石、金玉的状况，勤思考，勤实践，多倾听，多观察，节用水火材物。因为享有土德的祥瑞，所以号为黄帝。

黄帝共有二十五个儿子，其中得姓的有十四人。

黄帝住在轩辕之丘，娶了西陵氏的女子为妻，这就是嫘祖。嫘祖是黄帝的正妃，生了两个儿子，他们的后代都曾据有天下：其中一个叫玄嚣，就是青阳，青阳居住在江水；其中第二个叫昌意，昌意居住在若水。昌意娶了蜀山氏的女子，名叫昌仆，生了高阳，高阳有高尚的道德。黄帝死后，葬在桥山。他的孙子，也就是昌意的儿子高阳，继承帝位，这就是帝颛顼。

帝颛顼高阳，是黄帝的孙子、昌意的儿子。他文静渊深而有智谋，明白通达而知事理；杂植各种作物，以尽地力，按时行事，顺应自然，尊奉鬼神，制定礼仪，调理五行之气，教化民众，洁净虔诚地进行祭祀。往北到达幽陵，往南到达交阯，往西到达流沙，往东到达蟠木，无论有生命的和没有生命的，无论是大山大河还是小山小河之神，凡是日月所能照临的地方，没有不服从他、归附他的。

帝颛顼生的儿子名叫穷蝉。颛顼死后，玄嚣的孙子高辛继承帝位，这就是帝喾。

帝喾高辛是黄帝的曾孙。高辛的父亲叫蟜极，蟜极的父亲叫玄嚣，玄嚣的父亲叫黄帝。自玄嚣到蟜极都没有得到帝位，到高辛才即帝位。高辛对于颛顼来说是同族兄弟之子。

高辛刚生下来就神灵，自己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他广施恩泽，利及万物，却毫不为己。他明辨是非，能洞察远方；察事细微，能烛照隐幽。他顺应天帝的旨意，了解百姓的疾苦。他仁厚而威严，慈惠而守信，自我修身，而天下归服。他获取大地材物而节制使用，抚育教导百姓，让他们知道利益之所在，用历法来掌握日月节气变化的规律，尊显鬼神，恭敬地侍奉。他面容谦恭，品德高尚，举止适时，穿着朴素。帝喾恩德不偏不倚，宛如水灌溉土地一样，遍及天下，凡日月所临、风雨所及的地方，没有不来归顺的。

帝喾娶陈锋氏的女子，生放勋；娶娵訾氏的女子，生挚。帝喾去世后，由挚继承帝位。帝挚在位，治理得不好，他的弟弟放勋继位，这就是帝尧。

帝尧就是放勋。他的仁德像天那样浩大无边，他的智慧像神那样渊深莫测。人们追随他如同追随太阳那样，人们期待他如同渴望祥云那样。他富有而不骄纵，显贵而不傲慢。他头戴黄色的冠冕，身穿黑色的士服，乘坐红色的车子，驾着白色的马。他能发扬光大高尚的德操，把各部族团结得亲密无间。各部族已经亲密无间，再明确百官的职责，表彰百官中政绩卓著的。百官的政绩卓著，天下万国无不融洽和睦。

于是命令羲氏、和氏，恭敬地顺应上天。依据日月星辰的行迹制定历法，把时令谨慎地传授给各地百姓。发布命令派遣羲仲住在叫旸谷的郁夷之地，恭敬地迎接朝阳的升起，审慎地预报春季耕种的时日。白天同夜晚的时间一样长、黄昏时鸟星在正南方上空出现，根据这种景象来确定春分的日子。这时，人们分散到田野里破土耕种，鸟兽交尾生育。又命令羲叔住在南交，审慎地预报夏季耕耘的时日。恭敬地迎接夏至的到来。一年中白天时间最长、黄昏时火星在正南方上空出现，根据这种景象来确定夏至的日子。这时，人们忙着在田里除草，鸟兽的羽毛变得稀疏了。又命令和仲住在叫昧谷的西方，恭敬地送别太阳离去，审慎地预报收获的日子。夜晚同白天的时间一样长、黄昏时虚星在正南方上空出现，根据这种景象来确定秋分的日子。这时，人们都忙着收割庄稼，鸟兽更换了羽毛。又命令和叔住在叫幽都的北方，审慎地预报储藏谷物的时日。一年中白天时间最短、黄昏时昴星在正南方上空出现，根据这种景象来确定冬至的日子。这时，人们留在屋里取暖，鸟兽的羽毛变得又厚又密。一年有三百六十六天，用置闰月来把四季调整准确。整顿百官，各项事业就无不兴旺发达。

尧说：“哪一位能理顺国家大事？”放齐说：“太子丹朱聪明通达。”尧说：“唉！他不讲道德，又好争讼，不能用！”尧又说：“哪一位可以当此重任呢？”讙兜说：“共工广泛地聚集民众，做了不少事情，可以任用。”尧说：“共工会说漂亮话，实际行动却违背正道，对神明貌似恭敬，实际上却极为轻慢，不可重用。”尧又说：“唉！各位首领，滚滚洪水漫天而来，浩浩荡荡，包围了群山，淹没了丘陵，百姓忧心忡忡，有谁能受命去治理呢？”首领们都说鲧可以受命。尧说：“鲧常违反命令，危害同族，不可任用。”首领们说：“恐怕不至于这样吧！试用不行，再罢免他。”于是尧听从首领们的意见，任用鲧来治水。鲧治水九年，毫无成效。

尧说：“唉！各位首领，我在位已七十年了，你们哪一位能按天命行事，接替我的职位？”首领们答道：“我们的德行卑下，会玷辱帝位的。”尧说：“只要是真正贤能的人，无论是达官贵人，至亲至友，还是被疏远和隐居的人，全都要向我举荐。”大家异口同声地对尧说：“在百姓中有位尚未娶妻的人，名叫虞舜。”尧说：“是的，我听说过这个人，他究竟怎样？”首领们说：“他是个盲人的儿子。父亲心地险恶，母亲愚悍奸诈，弟弟骄纵不法，舜能用孝行与他们和睦相亲，使他们的心向善免于邪恶。”尧说：“那么我还是试试看吧！”于是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舜，通过他对待妻子的态度来观察他的品德。舜把二妻子安置在妫水入河处，让她们遵守做媳妇的礼节。尧对此十分满意，便让舜负责推行五教，使百姓能按五教行事。又让他按五教整饬百官，使百官都能遵章守法。又让他在国门招待各方使者，国门充满了肃穆的气氛，各方诸侯和远道来的宾客都十分钦敬。尧又让舜进入山林川泽，遇到暴风雷雨，舜仍能前进，不迷失方向。尧认为舜是伟大的，召见舜说：“你谋虑周全，说了之后，便可以建立功业，已经过了三年，你登上帝位吧！”舜一再推让，认为自己的德行不足以胜任帝位，心中十分不安。正月初一，舜在文祖庙前受命登位。文祖就是尧的太祖。

这时，帝尧已经年迈，让舜代行天子之政，以便观察天帝的意愿。舜就观察璇玑玉衡，调整对日月五星的测算。然后又举行禷礼祭祀上天，举行禋礼遥祭上下四方，举行望礼遥祭名山大川，遍祭群神。准备齐全了玉制的五种礼器，选择吉利的月份和时日，召见四方诸侯君长，向他们颁赐玉制的礼器。这年的二月，舜到东方巡察，到达泰山，烧柴祭天，又举行望礼遥祭名山大川。然后又接见东方各诸侯国的君长，校正历法，同他们核对季节、月份和时日，统一音律和度、量、衡，制定了五种礼仪，以及五种玉制礼器、三种彩缯、二种活牲、一种死禽分别作为诸侯、卿大夫、士相见的礼品。朝觐礼毕，五种玉器全都归还各方诸侯。五月，舜到南方巡察；八月，到西方巡察；十一月，到北方巡察。每到一方都像到东方那样，接见当地的诸侯君长，统一行政制度。来后，到了祖庙父庙，举行最隆重的特牲之礼，祭祀列祖列宗。舜每五年巡察天下一次，各地诸侯则每四年朝见一次。向天下宣告自己的政令，察明各地的政绩，根据功绩的大小赏赐车马服饰。舜开始设立十二州，疏导各地的河流。他用图画的方式公布刑法，用流放的办法来减免五刑，用鞭子作为官府的刑罚，学校用木棍扑打作为处罚，罪犯可以用金钱来赎刑。对因偶然过失犯罪的予以赦免，对怙恶不悛的施以重刑。慎重啊，慎重啊，对于施行刑罚，一定要小心谨慎啊！

讙兜推荐共工，尧说“不行”，但是试用他为工师，共工果然放纵作恶。四方诸侯首领举荐鲧来治理洪水，尧认为不行，首领们一再恳请试用鲧，经过试用以后，不见成效，百姓依然深受其苦。三苗部族在长江、淮河、荆州一带一再作乱。这时，舜巡视回来，便向帝尧报告，请求把共工放逐到幽陵，变为北狄；把讙兜放逐到崇山，变为南蛮；把三苗迁徙到三危，变为西戎，把鲧放逐到羽山，变为东夷。惩办了这四个罪犯，天下人都心悦诚服。

尧登帝位七十年而得到舜，又过了二十年而告老，让舜代行天子的职务，向上天举荐舜。尧让位二十八年后就去世了。百姓很悲哀，如同丧失了亲生父母一样。尧死后的三年中，天下都停止奏乐，以表示对帝尧的哀思。尧知道儿子丹朱不贤，不能授予他治理天下的责任，于是便破例把帝位传授给了舜。把帝位传授给舜，天下将得到好处，而丹朱一人忧愁；把帝位传授给丹朱，天下都将受苦，而丹朱一人得利。尧说：“总不能让天下人受苦，而仅让一人得利。”尧终于把帝位传授给了舜。帝尧去世，三年的丧期结束后，舜把帝位让给丹朱，自己躲避到南河的南岸。朝见天子的诸侯不到丹朱那里，而去朝拜舜。争讼告状的不到丹朱那里，而去找舜。赞美人的不讴歌丹朱，而是歌颂舜。舜说：“这是天意吧。”从这以后，舜才来到国中，登上天子之位，这就是帝舜。

虞舜，名叫重华。重华的父亲叫瞽叟，瞽叟的父亲叫桥牛，桥牛的父亲叫句望，句望的父亲叫敬康，敬康的父亲叫穷蝉，穷蝉的父亲叫颛顼，颛顼的父亲叫昌意。从昌意到舜已是七代。从穷蝉到帝舜，都是不知名的普通平民。

舜的父亲瞽叟是个盲人，舜的母亲死后，瞽叟就另外娶妻生了象。象骄纵不法。瞽叟溺爱后妻的儿子，时常盘算杀害舜。舜都设法逃避了。遇到有小过失，便接受处罚。舜恭顺地侍奉父亲、后母和弟弟，天天真诚如一，谨小慎微，没有一时一刻松懈怠慢。

舜是冀州人，曾经在历山种过田，在雷泽捕过鱼，在黄河边上烧制过陶器，在寿丘制作过各种生产工具和生活用具，在负夏做过生意。舜的父亲瞽叟心地险恶，母亲愚悍奸诈，弟弟象骄纵不法，都想杀害舜。舜仍然恭顺，不失为子之道，待弟弟亲爱友善。父母兄弟想杀他，却总也无法实现。如果有事找他，却常常在身边。

舜二十岁时，因为孝顺闻名于世。三十岁时，帝尧询问可以重用的人，四方诸侯首领全都推荐虞舜，说他可用。于是帝尧便把两个女儿嫁给他，观察他怎样治家。又让九个儿子与他相处，观察他在外怎样待人接物。舜居住在妫汭之滨，在家中愈益谨慎，尧的两个女儿也不敢因为出身高贵而以傲慢的态度对待舜的亲戚，非常懂得做媳妇的规矩。尧的九个儿子更加纯朴厚道。舜在历山种田，历山地区的人在划分田界时，都懂得互相谦让；在雷泽捕鱼时，雷泽一带的人都谦让自己的居处；在黄河边制作陶器时，黄河边出产的陶器全没有粗制滥造的。他住过一年的地方，便形成了村落；住过二年的地方，便形成了城镇；住过三年的地方，便形成了都市。于是尧便赏赐舜细葛布做的衣服，赠给琴，为他建筑容纳粮食的仓廪，送给他牛羊。瞽叟又想杀死舜。指使舜登到仓廪上面去涂泥，然后从下面放火焚烧仓廪。舜就用两个斗笠护住身体跳下仓廪逃走，得免于死。后来瞽叟又指使舜去挖井。舜挖井时，在井壁挖了一个通向外面的隐蔽通道。舜下到井的深处，瞽叟同象一起往井下填土，把井填实。舜从隐蔽的通道出来，逃走了。瞽叟和象非常高兴，以为舜已经死去，象说：“这主意原是我出的。”象同父母一起瓜分舜的遗产，这时他说：“舜的两个妻子，也就是尧的女儿，与那把瑶琴，我收取了。牛羊和仓廪给父母。”象就跑到舜的居室住下来，弹着舜的琴。舜去见象。象愕然不快，说：“我思念你，正难过伤心呢！”舜说：“是这样，对于兄弟友悌情谊，你还真差不多呢！”舜侍奉瞽叟，爱护弟弟，更加勤谨。于是尧便试着让舜掌管五种礼教，担任各种官职，舜都做得很出色。

从前，高阳氏有八个很有才干的儿子，天下人都受到他们的恩惠，称他们为“八恺”。高辛氏也有八个很有才干的儿子，世人称他们为“八元”。这十六支宗族，世世代代都能增益他们的美德，从未毁损过他们先人的声誉。到了尧时，尧没有任用他们的首领。舜任用了“八恺”的后人，指派他们负责管理农业生产，总揽各项事务，所有事情都处理得非常及时，井然有序。还任用了“八元”的后人，指派他们到四方传布五教，于是，父亲威严、母亲慈爱、哥哥友善、弟弟恭敬、儿子孝顺，国内太平，域外向化。

从前，帝鸿氏有不成器的儿子，不行仁义，阴毒残忍，专好行凶作恶，天下人称他为“浑沌”。少皞氏也有不成器的儿子，专门诽谤诚实的人，憎恶忠直的人，推崇和粉饰邪恶的言论，天下人称他为“穷奇”。颛顼氏也有不成器的儿子，不接受任何教育，不懂得好话坏话，天下人称他为“梼杌”。这三个部族，使世人感到忧虑。到尧时，也没有除掉他们。缙云氏有不成器的儿子，贪吃贪喝，谋取财物，天下人称他为“饕餮”。世人没有不憎恶他的，把他与浑沌、穷奇、梼杌这三个凶恶的人并列。舜掌管国都四门的接待宾客事务时，流放了这四个凶恶的家族，把他们迁徙到四方最偏远的地方，让他们去抵御妖魔鬼怪。于是国都四门大开，都说没有凶恶的人了。

舜进入高山下的深林，遇到暴风雷雨而不迷失方向，尧由此知道舜是足以托付天下的。尧告老时，让舜代理天子的政事，巡视天下。舜被举用做了二十年的工作，尧便让他代理政事。舜代理政事八年，尧去世。三年服丧结束后，舜让位给丹朱，天下人却都归向舜。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龙、倕、益、彭祖这些人，尧在世时就都得到了任用，只是没有封邑和任命适当的官职。于是舜来到文祖庙，同四方诸侯首领们商议，大开四面国门，畅通言路，命令十二个地域长官评议天子的品德。他们认为，如果广施恩德，疏远谄佞之人，那么，偏远的部族都会前来归顺。舜对四方诸侯首领说：“哪一位能奋力做出成绩，发扬光大帝尧的功业，我将任命他官职，辅佐我治理天下。”首领们都说：“伯禹出任司空，可以发扬光大帝尧的功业。”舜对禹说：“嗯，对！禹，你来平定水土，你可要努力做好这件事啊！”禹跪拜叩头，要推让给稷、契和皋陶。舜说：“虽说如此，还是你去吧！”舜说：“弃！百姓开始闹饥荒了，你掌管农事，负责种植各种谷物。”舜说：“契！老百姓之间不相亲睦，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五者相处，应有的道德得不到信守，你来担任司徒，细心地推行五教，宽厚待人。”舜说：“皋陶，野蛮的边民经常到中原来进行骚扰，内外贼寇猖獗，现在任命你担任士，触犯了五刑的要执法，五刑分别在市、朝、野三处执行。五种流放之刑各有标准，五种流放地分别在三个远近不同的地方，只有刑法严明才能取信于民。”舜说：“谁能管理好我的各种工匠？”大家都说：“倕可以胜任。”于是任命倕为共工。舜又说道：“谁能管理好各地的山林原野、草木鸟兽？”大家都说：“益可以胜任。”于是任命益为主管山林原野的虞官。益跪拜叩头，想推让给大臣朱虎、熊罴。舜说：“还是你去吧，你很适合。”便派朱虎、熊罴为辅佐。舜说道：“喂，诸侯首领们，谁适合为我主持三大祭典？”大家都说：“伯夷可以。”舜说：“喂，伯夷，任命你担任秩宗，每天从早到晚都要恭谨，内心要安静、洁白、公正无私！”伯夷要推让给夔、龙。舜说：“好吧，任命夔掌管音乐，教育少年。要正直而温和，宽宏而谨慎，刚强而不暴虐，办事干练而不傲慢失礼。诗是表达思想的，歌能加长诗的音节，声调要依据歌咏，音律要使声调和谐。八种乐器的声音都能和谐，就不会伦理错乱，神灵和世人都将安宁和睦。”夔说：“啊！我敲打起石制的乐器，各种兽类都随着我的节拍载歌载舞。”舜说：“龙，我最憎恶谗言和暴行惊扰我的人民，任命你担任纳言，不论早晚负责颁发我的政令，坚守信用。”舜说：“啊！你们二十二人，要恭谨啊，每时都要辅佐上天交给我的事业。”舜每三年考核一次大家的政绩，考核三次以后，决定升迁或罢免。因此，无论远近，各项事业都兴盛起来。把三苗部族分别隔离开来。

这二十二人都成功地完成了他们的工作。皋陶担任法官，执法公平，实事求是，百姓信服，办案平正允当。伯夷掌管礼仪，上上下下都谦恭礼让。倕统领工师，各种工匠都做出了成绩。益管理山泽，山林湖泽都开发利用起来。弃主管农业，各种谷物都生长得茁壮茂盛。契做司徒，百姓亲密和谐。龙主管接待宾客，远方的部族都来归附。十二个地区的长官出巡，九州百姓没有哪一个敢躲避和违抗的。他们当中唯有禹的功绩最大。他开通九座山脉，疏通了九个湖泊，治理了九条江河，划定了九州的疆界，各州都以当地的特产前来进贡，没有不符合规定的。疆域方圆五千里，伸延到了遥远的不毛之地。南方安抚了交阯、北发，西方安抚了戎、析枝、渠廋、氐、羌，北方安抚了山戎、发、息慎，东方安抚了长夷、鸟夷，四海之内无不感戴帝舜的功德。于是，禹创作了《九招》乐曲，招来珍奇异物，凤凰飞翔。天下的文明德政都始自虞帝时代。

舜二十岁时即以孝顺闻名，三十岁时尧举用了他，五十岁代理天子政务，五十八岁时尧去世，六十一岁时继承尧登上帝位。登上帝位三十九年，到南方巡视，死在苍梧的乡间。安葬在长江南面的九嶷山，这就是零陵。舜登上帝位，车子上竖立着天子的旗帜，去朝见父亲瞽叟，态度和悦恭谨，保持着做儿子的规矩。封弟弟象为诸侯。舜的儿子商均也是个不成器的人，舜在自己死前就把禹推荐给天帝。过了十七年，舜去世了。服丧三年后，禹也把帝位让给舜的儿子，就像舜让尧的儿子继承帝位一样。然而诸侯全都归顺禹，后来禹才登上帝位。尧的儿子丹朱、舜的儿子商均，都有自己的封地，用来供奉自己的祖先。他们的服饰都保持着本部族的传统，礼乐制度也照旧。他们以宾客的身份进见天子，天子也不把他们当臣下看待，表示不敢独自占有天下。

从黄帝到舜、禹，都是同姓，只是国号不同，以此来显示各人的美德。所以黄帝号有熊，帝颛顼号高阳，帝喾号高辛，帝尧号陶唐，帝舜号有虞。帝禹称夏后，用不同的氏来区别，姓姒氏。契是商的祖先，姓子氏。弃是周的祖先，姓姬氏。

太史公说：学者很多人都讨论五帝。但他们距离我们太遥远了。《尚书》只记载尧以来的事迹，各家述说黄帝事迹的文字都不典雅，有学问的人也难以说明白。孔子所传授的宰予问《五帝德》和《帝系姓》，有的儒生也不传习。我曾往西到达空桐山，往北经过涿鹿，往东到达海边，往南渡过长江、淮河。所到之处，长老们常常谈到黄帝、尧、舜，风俗教化实在是迥然不同。总而言之，以不悖于古文记载的那些说法较为可信。我读《春秋》、《国语》，觉得能阐明《五帝德》、《帝系姓》的地方还是很清楚的，只是没有进行深入考证研究，其实，它们的看法都不虚妄。《尚书》残缺脱落已有很长时间了，散佚的部分，时常在别的著作中见到。不是好学深思，心领神会，是很难就此与浅见寡闻的人讨论的。我综合了各家的著述，进行研究编排，选择文辞最为典雅可信的，写成这篇本纪，作为本书的第一篇。

史记卷二

夏本纪第二

夏禹，名曰文命。禹之父曰鲧，鲧之父曰帝颛顼，颛顼之父曰昌意，昌意之父曰黄帝。禹者，黄帝之玄孙而帝颛顼之孙也。禹之曾大父昌意及父鲧皆不得在帝位，为人臣。

当帝尧之时，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其忧。尧求能治水者，群臣、四岳皆曰鲧可。尧曰：“鲧为人负命毁族，不可。”四岳曰：“等之未有贤于鲧者，愿帝试之。”于是尧听四岳，用鲧治水。九年而水不息，功用不成。于是帝尧乃求人，更得舜。舜登用，摄行天子之政，巡狩。行视鲧之治水无状，乃殛鲧于羽山以死。天下皆以舜之诛为是。于是舜举鲧子禹，而使续鲧之业。

尧崩，帝舜问四岳曰：“有能成美尧之事者使居官？”皆曰：“伯禹为司空，可成美尧之功。”舜曰：“嗟，然！”命禹：“女平水土，维是勉之。”禹拜稽首，让于契、后稷、皋陶。舜曰：“女其往视尔事矣。”

禹为人敏给克勤；其德不违，其仁可亲，其言可信；声为律，身为度，称以出；亹亹穆穆，为纲为纪。

禹乃遂与益、后稷奉帝命，命诸侯百姓兴人徒以傅士，行山表木，定高山大川。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乃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薄衣食，致孝于鬼神。卑宫室，致费于沟淢。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檋。左准绳，右规矩，载四时，以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令益予众庶稻，可种卑湿。命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食少，调有余相给，以均诸侯。禹乃行相地宜所有以贡，及山川之便利。

禹行自冀州始。冀州：既载壶口，治梁及岐。既修太原，至于岳阳。覃怀致功，至于衡漳。其土白壤，赋上上错，田中中。常、卫既从，大陆既为。鸟夷皮服。夹右碣石，入于海。

济、河维沇州：九河既道，雷夏既泽，雍、沮会同，桑土既蚕，于是民得下丘居土。其土黑坟，草繇木条。田中下，赋贞，作十有三年乃同。其贡漆丝，其篚织文。浮于济、漯，通于河。

海岱维青州：堣夷既略，潍、淄其道。其土白坟，海滨广澙，厥田斥卤。田上下，赋中上。厥贡盐、絺，海物维错，岱畎丝、枲、铅、松、怪石，莱夷为牧，其篚酓丝。浮于汶，通于济。

海岱及淮维徐州：淮、沂其治，蒙、羽其蓺。大野既都，东原厎平。其土赤埴坟，草木渐包。其田上中，赋中中。贡维土五色，羽畎夏狄，峄阳孤桐，泗滨浮磬，淮夷珠臮鱼，其篚玄纤、缟。浮于淮、泗，通于河。

淮海维扬州：彭蠡既都，阳鸟所居。三江既入，震泽致定。竹箭既布。其草惟夭，其木惟乔，其土涂泥。田下下，赋下上上杂。贡金三品，瑶、琨、竹箭，齿、革、羽、旄，岛夷卉服，其篚织贝，其包橘、柚锡贡。均江、海，通淮、泗。

荆及衡阳维荆州：江、汉朝宗于海。九江甚中，沱、涔已道，云土、梦为治。其土涂泥。田下中，赋上下。贡：羽、旄、齿、革，金三品，杶、榦、栝、柏，砺、砥、砮、丹，维箘簬、楛，三国致贡其名，包匦菁茅，其篚玄纁玑组，九江入赐大龟。浮于江、沱、涔、汉，逾于雒，至于南河。

荆河惟豫州：伊、雒、瀍、涧既入于河，荥播既都，道荷泽，被明都。其土壤，下土坟垆。田中上，赋杂上中。贡：漆、丝、絺、纻，其篚纤絮，锡贡磬错。浮于雒，达于河。

华阳黑水惟梁州：汶、嶓既蓺，沱、涔既道，蔡、蒙旅平，和夷厎绩。其土青骊。田下上，赋下中三错。贡璆、铁、银、镂、砮、磬，熊、罴、狐、狸、织皮。西倾因桓是来。浮于潜，逾于沔，入于渭，乱于河。

黑水西河惟雍州：弱水既西，泾属渭汭。漆、沮既从，沣水所同。荆、岐已旅，终南、敦物至于鸟鼠。原隰厎绩，至于都野。三危既度，三苗大序。其土黄壤。田上上，赋中下。贡璆、琳、琅玕。浮于积石，至于龙门西河，会于渭汭。织皮，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即序。

道九山：汧及岐至于荆山，逾于河；壶口、雷首至于太岳；砥柱、析城至于王屋；太行、常山至于碣石，入于海。西倾、朱圉、鸟鼠至于太华；熊耳、外方、桐柏至于负尾。道嶓冢，至于荆山；内方至于大别。汶山之阳至衡山，过九江，至于敷浅原。

道九川：弱水至于合黎，余波入于流沙。道黑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道河积石，至于龙门，南至华阴，东至砥柱，又东至于盟津，东过雒汭，至于大邳，北过降水，至于大陆，北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海。嶓冢道瀁，东流为汉，又东为苍浪之水，过三澨，入于大别，南入于江，东汇泽为彭蠡，东为北江，入于海。汶山道江，东别为沱，又东至于醴，过九江，至于东陵，东迆北会于汇，东为中江，入于海。道沇水，东为济，入于河，泆为荥，东出陶丘北，又东至于荷，又东北会于汶，又东北入于海。道淮自桐柏，东会于泗、沂，东入于海。道渭自鸟鼠同穴，东会于沣，又东北至于泾，东过漆沮，入于河。道雒自熊耳，东北会于涧、瀍，又东会于伊，东北入于河。

于是九州攸同，四奥既居，九山刊旅，九川涤原，九泽既陂，四海会同。六府甚修，众士交正，致慎财赋，咸则三壤成赋中国。赐土姓：“祗台德先，不距朕行。”

令天子之国以外五百里甸服：百里赋纳緫，二百里纳铚，三百里纳秸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甸服外五百里侯服：百里采，二百里任国，三百里诸侯。侯服外五百里绥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奋武卫。绥服外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要服外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蛮，二百里流。

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于是帝锡禹玄圭，以告成功于天下。天下于是太平治。

皋陶作士以理民。帝舜朝，禹、伯夷、皋陶相与语帝前。皋陶述其谋曰：“信道其德，谋明辅和。”禹曰：“然，如何？”皋陶曰：“於！慎其身修，思长，敦序九族，众明高翼，近可远在已。”禹拜美言，曰：“然。”皋陶曰：“於！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皆若是，惟帝其难之。知人则智，能官人；能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知能惠，何忧乎讙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善色佞人？”皋陶曰：“然，於！亦行有九德，亦言其有德。”乃言曰：“始事事，宽而栗，柔而立，愿而共，治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实，强而义，章其有常，吉哉！日宣三德，蚤夜翊明有家。日严振敬六德，亮采有国。翕受普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百吏肃谨。毋教邪淫奇谋。非其人居其官，是谓乱天事。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吾言厎可行乎？”禹曰：“女言致可绩行。”皋陶曰：“余未有知，思赞道哉？”

帝舜谓禹曰：“女亦昌言。”禹拜曰：“於，予何言！予思日孳孳。”皋陶难禹曰：“何谓孳孳？”禹曰：“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皆服于水。予陆行乘车，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檋，行山刊木。与益予众庶稻鲜食。以决九川致四海，浚畎浍致之川。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食少，调有余补不足，徙居。众民乃定，万国为治。”皋陶曰：“然，此而美也。”

禹曰：“於，帝！慎乃在位，安尔止。辅德，天下大应。清意以昭待上帝命，天其重命用休。”帝曰：“吁！臣哉！臣哉！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女辅之。余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作文绣服色，女明之。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来始滑，以出入五言，女听。予即辟，女匡拂予。女无面谀，退而谤予。敬四辅臣。诸众谗嬖臣，君德诚施皆清矣。”禹曰：“然。帝即不时，布同善恶则毋功。”

帝曰：“毋若丹朱傲，维慢游是好，毋水行舟，朋淫于家，用绝其世。予不能顺是。”禹曰：“予娶涂山，辛壬癸甲，生启予不子，以故能成水土功。辅成五服，至于五千里，州十二师，外薄四海，咸建五长，各道有功。苗顽不即功，帝其念哉？”帝曰：“道吾德，乃女功序之也。”

皋陶于是敬禹之德，令民皆则禹。不如言，刑从之。舜德大明。

于是夔行乐，祖考至，群后相让，鸟兽翔舞，《箫韶》九成，凤皇来仪，百兽率舞，百官信谐。帝用此作歌，曰：“陟天之命，维时维几。”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扬言曰：“念哉，率为兴事，慎乃宪，敬哉！”乃更为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帝拜曰：“然，往钦哉！”于是天下皆宗禹之明度数声乐，为山川神主。

帝舜荐禹于天，为嗣。十七年而帝舜崩。三年丧毕，禹辞辟舜之子商均于阳城。天下诸侯皆去商均而朝禹。禹于是遂即天子位，南面朝天下，国号曰夏后，姓姒氏。

帝禹立而举皋陶荐之，且授政焉，而皋陶卒。封皋陶之后于英、六，或在许。而后举益，任之政。

十年，帝禹东巡狩，至于会稽而崩。以天下授益。三年之丧毕，益让帝禹之子启，而辟居箕山之阳。禹子启贤，天下属意焉。及禹崩，虽授益，益之佐禹日浅，天下未洽。故诸侯皆去益而朝启，曰“吾君帝禹之子也”。于是启遂即天子之位，是为夏后帝启。

夏后帝启，禹之子，其母涂山氏之女也。

有扈氏不服，启伐之，大战于甘。将战，作《甘誓》。乃召六卿申之。启曰：“嗟！六事之人，予誓告女：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天用剿绝其命。今予维共行天之罚。左不攻于左，右不攻于右，女不共命。御非其马之政，女不共命。用命，赏于祖；不用命，僇于社，予则帑僇女。”遂灭有扈氏。天下咸朝。

夏后帝启崩，子帝太康立。帝太康失国，昆弟五人须于洛汭，作《五子之歌》。

太康崩，弟中康立，是为帝中康。帝中康时，羲、和湎淫，废时乱日。胤往征之，作《胤征》。

中康崩，子帝相立。帝相崩，子帝少康立。帝少康崩，子帝予立。帝予崩，子帝槐立。帝槐崩，子帝芒立。帝芒崩，子帝泄立。帝泄崩，子帝不降立。帝不降崩，弟帝扃立。帝扃崩，子帝厪立。帝厪崩，立帝不降之子孔甲，是为帝孔甲。

帝孔甲立，好方鬼神，事淫乱，夏后氏德衰，诸侯畔之。天降龙二，有雌雄，孔甲不能食，未得豢龙氏。陶唐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孔甲赐之姓曰御龙氏，受豕韦之后。龙一雌死，以食夏后。夏后使求，惧而迁去。

孔甲崩，子帝皋立。帝皋崩，子帝发立。帝发崩，子帝履癸立，是为桀。

帝桀之时，自孔甲以来而诸侯多畔夏，桀不务德而武伤百姓，百姓弗堪。乃召汤而囚之夏台，已而释之。汤修德，诸侯皆归汤，汤遂率兵以伐夏桀。桀走鸣条，遂放而死。桀谓人曰：“吾悔不遂杀汤于夏台，使至此。”汤乃践天子位，代夏朝天下。汤封夏之后，至周封于杞也。

太史公曰：禹为姒姓，其后分封，用国为姓，故有夏后氏、有扈氏、有男氏、斟寻氏、彤城氏、褒氏、费氏、杞氏、缯氏、辛氏、冥氏、斟戈氏。孔子正夏时，学者多传《夏小正》云。自虞、夏时，贡赋备矣。或言禹会诸侯江南，计功而崩，因葬焉，名曰会稽。会稽者，会计也。

译文：

夏禹，名叫文命。他的父亲叫鲧，鲧的父亲叫帝颛顼，颛顼的父亲叫昌意，昌意的父亲叫黄帝。禹就是黄帝的玄孙和颛顼的孙子。只有禹的曾祖父昌意和父亲鲧都不曾登过帝位，而是做臣子。

当帝尧的时候，滔滔的洪水，浩浩荡荡地包围了山岳，漫没了丘陵，老百姓陷在愁苦中。尧急着要找到能治水的人，群臣、四岳都说鲧可以。尧说：“鲧是个违背上命、败坏同族的人，不可用。”四岳说：“这一辈人员中没有比鲧更能干的了，希望陛下试试。”于是尧采纳了四岳的意见，用鲧治水。费了九年工夫，洪水之患没有平息，治水无功。于是帝尧就再设法寻求人才，另外得到了舜。舜被提拔重用，代理执行天子的职务，按时巡行视察各地诸侯所守的疆土。于巡行中发现鲧治水太不成功，就在羽山海边诛杀了鲧。天下的人都认为舜处理得当。这时舜选拔了鲧的儿子禹，任命他继续从事鲧的治水事业。

尧崩逝后，帝舜问四岳说：“有能够很好地完成尧的事业、可以担任官职的人吗？”都说：“如果让伯禹做司空，一定能很好地完成尧的勋业。”帝舜说：“啊！就这样吧！”因此就任命禹说：“你去平定水土，要好好地干啊！”禹下拜叩头，推让给契、后稷、皋陶等人。舜说：“还是你去担负起你这一任务吧！”

禹的为人，办事敏捷而又勤奋，他的品德不违正道，他仁爱可亲，他讲的话诚实可信，发出来的声音合于音律，动作举止自然地可为法度，乃至重要规范准则都可从他身上得出。他勤勉肃敬，可作为人所共遵的纲纪。

禹就和伯益、后稷一起奉帝舜之命，命令诸侯百官征集民夫，展开平治水土工作。随着山势竖立标识，确定那些高山大川。禹伤痛父亲鲧治水无功被杀，因此劳身苦思，在外十三年，经过自己家门也不敢进。自己吃穿都很简朴，但对祖先神明的祭祀却很丰厚尽礼。自己居住的房屋很简陋，但不惜耗巨资于修渠挖沟等水利工程。他赶旱路坐车，走水路坐船，走泥泞的路坐橇，走山路用屐底有齿的檋。经常随身离不开的东西，就是测定平直的水准和绳墨，划定图式的圆规和方矩，四时都带着它们，用以从事于开划九州，辟通九州道路，修筑九州湖泽堤障，计度九州山岳脉络。同时叫伯益发放稻种，教群众在卑湿地方种植。叫后稷当群众在难于得到食物时发给食物。缺粮少食的地方，便调有余地方粮食来补其不足，务使各诸侯境内丰歉均一。禹又巡视各地所特有的物产以定其贡赋，还视察了各地山川的便利情况。

禹督导治水的行程从冀州开始。冀州：已治理了壶口，接着治理梁山和岐山。已修整了太原之后，接着修整到岳阳地区。覃怀地区也完工了，就到了衡漳水一带。常水（恒水）、卫水也都随河道流畅了，大陆泽周围土地都可耕作了。东北的鸟夷族的贡品是珍奇异兽皮毛。他们遵海路入贡，在沿海岸向南航行的航道上，看到右拐角处的碣石便据以转而向西航驶，直驶入黄河航道。

济水和黄河之间是沇州。黄河下游的九条河道已畅通了，雷夏洼地已汇聚成湖泽了，雍水、沮水也都会同流到了雷夏泽中，能种桑的土地上已经在养蚕，于是人民得以从躲避洪水迁居的高地下到平地居住。这一州的土壤是黑坟，它上面披盖着茂盛的长林丰草。田地列在第六等，赋税则为第九等。这一州经过十三年的农作耕耘，才赶上其他各州。这一州的贡物是漆和丝，还有装在筐子里进贡的文采美丽的丝织品。它的进贡道路是由船运经济水、漯水，直达黄河。

地跨东边的海，直至西边的泰山，这一地域是青州。已经给居住在东北的堣夷族划定疆界，使获安居；又疏通潍水、淄水，使这一地区也获得治理。这一州的土壤是白坟，海滨则是咸卤盐场。田地列在第三等，赋税则为第四等。这一州的贡物是盐、精细的葛布、海产品以及磨玉的砺石，并有泰山山谷里出的丝、麻、铅、松、似玉之石、莱夷族所献的畜产，还有装在筐子里进贡的山桑蚕丝。它的进贡道路是由汶水船运直达济水，再由济入河。

东边沿海，北边至泰山，南边至淮水之间的地域是徐州。淮水和沂水都已经治理，蒙山、羽山地方也都可耕种，大野泽也已汇积成湖，东原地区的水潦已去，地已平复。这一州的土壤是赤埴坟，它上面的草木繁茂丛生。田地列在第二等，赋税则为第五等。这一州的贡物是五色土，羽山谷中所出的五色雉羽，峄山之阳特产的制琴良材名桐，泗水滨的浮磬石，和淮夷族所献的珍珠贝及鱼，还有装在筐子里进贡的赤黑色细缯和白色绸帛。它进贡道路由淮水船运入泗，再由菏入济以通河。

北起淮河，东南到海之地是扬州。彭蠡之域已汇集众水成湖，作为每年雁阵南飞息冬之地。彭蠡以东诸江水已入于海，太湖水域也就安定了。于是遍地长满丛生的竹林，到处尽见美盛的芳草、葱翠的乔木。这一州的土壤是涂泥，田地列在第九等，赋税则为第七等，有时杂出为第六等。这一州的贡物是三种成色的铜，以及瑶琨美玉、竹材、象牙、异兽之革、珍禽之羽、旌牛之尾，和岛夷族所献的一种称为“卉服”的细葛布，还有装在筐子里进贡的绚丽的贝锦，以及妥加包装进贡的橘子、柚子。它的进贡道路是沿着江路入海，再沿海通于淮水和泗水，然后再沿徐州贡道入于河。

由荆山一线直到衡山以南的广阔地域是荆州。江水、汉水至此汇合奔流入海，至九江地区得地势之中。两水的支津沱、涔诸水都已疏浚通畅，云土泽、梦泽水域也已获得治理。这一州的土壤也是涂泥，田地列在第八等，赋税则为第三等。这一州的贡物是珍禽之羽、旄牛之尾、象牙、异兽皮革，三种成色的铜，杶木、柘木、栝（桧）木、柏木、精粗两种磨刀石、砮镞石、朱砂，三个诸侯国所献的制箭良材箘竹、簬竹、楛木，有名的捆扎起来专供宗庙缩酒之用的菁茅，装在筐子里进贡的赤黑色与黄赤色的丝织物，用以佩玉的饰有玑珠称为“玑组”的绶带，以及九江贡纳的大龟。它的进贡道路是用船运经由江水及各支津沱、涔等通于汉水，然后经过陆路运至雒水，再进入南河（冀州以南的黄河）。

荆山和黄河之间是豫州。伊水、雒水、瀍水、涧水都已疏浚入于黄河，荥播地域横溢之水也已汇积成湖，当水盛时，疏导荷泽之水向南泄入明都泽。这一州的土壤是无块柔土，低下之处是坟垆，田地列在第四等，赋税则杂用第二等，有时可上下浮动。这一州的贡物是漆、丝、精细葛布、纻麻，还有装在筐子里进贡的细丝绵，并进贡磨磬的砺石。它的进贡道路是由雒水船运至黄河。

华山之南和黑水之间是梁州。汶山和嶓冢山已可种植了，江汉两水的支津沱、涔等水都已疏浚了，蔡山和蒙山的山道也都已平治了，和夷族等西南夷民的安定也已获致成功了。这一州的土壤是青骊，田地列在第七等，赋税则为第八等，还可作上下三种浮动。这一州的贡物是黄金、铁、银、镂钢、砮镞石、磬石，熊、罴、狐、狸，以及诸兽之毛织的毳布与用以制裘的兽皮。它的进贡道路是先用船运经由支津潜水入于沔水，再起岸由陆路运至渭水，再由渭水横渡黄河送达冀州。

黑水和西河之间是雍州。弱水已经西流了，泾水也流入渭水隈湾里，漆水和沮水合为漆沮水也相从入于渭水，沣水同样地入了渭水。渭水之北，东起荆山、西迄岐山的迤逦山道已经平治；渭水之南，东自终南山，西越敦物山，西北直抵渭源鸟鼠同穴之山，这美丽的千里沃野，不论高原、低地，都已平治竣功，直达都野泽这一肥沃的湖沼地区。三危山已成人民安居乐业之所，被逐迁居至此的三苗人民生活也大为安定了。这一州的土壤是黄壤，田地列在第一等，赋税则为第六等。这一州的贡物是称为璆的美玉、带青碧色的琳玉、称为琅玕的玉质美石。它的进贡道路是，从积石山下的黄河水上，航行千里，直达龙门山下的黄河，南与渭水航道会于渭水入河处。贡品中在昆仑、析支、渠搜贡来的毛呢。西戎归服。

然后循行九州各山：首沿渭水北岸，从汧山、岐山，直至黄河西岸的北条荆山，越过黄河；从壶口山，经雷首山，直至太岳山；南循砥柱山，东过析城山，直至王屋山；东北自太行山、常山，直至碣石山，山势入于海中。其次，自河、湟沿渭水南岸，从西倾山，经朱圉山、鸟鼠山，直至太华山；接着沿大河之南，循熊耳山、外方山、桐柏山，直至负尾山。再次沿汉水，从嶓冢山，直至南条荆山；接着从内方山，直至大别山。又再次沿江水，从汶山之南蜿蜒以达衡山；接着再过九江，直至敷浅源。

又巡视九州各水：弱水，西流到合黎山下，它的下游折而北流，没入沙漠中。黑水，通流至于三危山下，最后长流入于南海。河水，通流于积石山下，直至龙门，更南到华山之北，东过砥柱，又东到盟津，东过雒水入河处，再前流就到了大邳山，然后折而北流，经过降水入河处，再前流注入了大陆泽，又自泽的东北流出，分布为九条河道，各河道下游入海口河段都受海水倒灌成为逆河，最后都入于海中。瀁水，流出自嶓冢山，东流后称为汉水，又向东流称为苍浪之水，再向前流经三澨，接着流入大别山区，再南就流入了长江，又东流汇积为彭蠡泽，自泽再东出称为北江，最后流入海中。江水，从汶山开始通流，在流程中从它的东边分出支津为沱水，江水的主河道径自折而东流，直至醴水地带，然后流过九江，到达东陵，再自东陵东去，逶迤北流，会于彭蠡泽，然后自泽中再东出称为中江，最后入于海。沇水，通流向东，称为济水，注入黄河，接着越过黄河向南溢出为荥泽，再自荥泽东出到陶丘北，再东流至与荷水相会处，又向东北流，与来注的汶水相汇合，然后向东北长流入海。淮水，从桐柏山开始通流，东流会合泗水和沂水，向东流入海中。渭水，从鸟鼠同穴山流出，长驱向东流，与沣水相汇合后，再东北流至泾水入渭处，又东流经漆沮水入渭处，然后东注于黄河。雒水，通流自熊耳获舆山，向东北流，与涧水、瀍水汇合后，又向东流汇合了伊水，再东北流入黄河。

到这时九州都已同样美好，四方境内都可安居了，九州的山都经刊木表识可成通途了，九州的水已疏通其源流了，九州低洼沼泽之地都已修筑堤防潴成湖泊了，四海之内会同一致了。掌收贡赋的官府可以很好地完成其职责了，所有的领土上都可征收赋税了，但必须谨慎地征取税收，一定要依据土地肥瘠来定税额，就在中国九州之内完成征收赋税的任务。上帝赏赐了禹以天下的土地，并赐给了他的姓氏。“把敬修我的德业放在最先，不要违背我的一贯行为作风。”

规定在天子国都以外五百里的地域称为甸服，其中离国都一百里内的要缴纳连着秸穗的整捆的禾，二百里内的要缴纳禾穗，三百里内的要缴纳去掉了秸芒的穗，四百里内的要缴纳谷粒，五百里内的要缴纳米粒。甸服以外五百里内的地域称为侯服，其中一百里以内为采地，二百里以内为男爵地，其余三百里地封诸侯。侯服以外五百里内的地域称为绥服，其中内三百里地区审情度势发扬文教，外二百里地区奋力兴办国防。绥服以外五百里地域称为要服，其中内三百里地区住夷族，外二百里地区则安置判处蔡刑的罪犯。要服以外五百里地域称荒服，其中内三百里地区住蛮族，外二百里地区则安置判处流放刑的罪犯。

我们的大地东边浸在大海中，西边覆盖在辽远的沙漠下，北方和南方以能到达的地境为地境：华夏的声威教化达到了四海的尽头。于是上帝赏赐给禹一个玄圭，用以向普天之下宣布大功告成。天下从此太平同治了。

于是任命皋陶为审理刑狱的长官以治理人民。有一天帝舜在朝廷召见大臣，禹和伯夷、皋陶就在舜的面前展开讨论。皋陶阐述他的主张说：“要真诚地引导德教，提出明智的谋议，共同团结一致地辅佐天子。”禹说：“说得对！但怎样实现你所说的呢？”皋陶说：“啊！要谨慎地修养自身的品德，多从长远考虑，仁厚地团结各氏族，推举众多贤明的人才做辅翼之臣，使清明的政治逐步地由近以及远。”禹非常佩服这样的好议论，说：“对呀！”皋陶又说：“啊！这全在于善于知人，全在于安定老百姓。”禹说：“唉！要都能做到这样，连陛下也将感到是一件不容易的事。知人要有知人的明智，才能识拔真正的贤才任职；安民要使人民得到实惠，才能使人民怀恩感德。能够知人善任，又能够施惠于人民，还怕什么讙兜的作乱？还需要什么放逐三苗？还畏惧什么花言巧语、善于作伪的坏人呢？”皋陶说：“是呀，啊！人们本应有九种德行，有必要谈谈这九种德行。”于是就列举说：“说人有德，要从他的所有行事来看。宽仁而又严肃，柔和而又坚定自立，谨厚而又有干办之才，治事有为而又谦敬，和顺而又果毅，正直而又温良，简率而又廉洁，刚劲而又踏实，强直无所屈挠而又合于义行，发扬并长期坚持下去，那就好了。对于这九种德行，如果每天能做到其中三种，从早到晚都能敬勉遵行，就能保有你的家；如果每天能进而抓紧做到其中六种，用以诚信地治理政事，就能保有你的国。应该总承这九德而普加施行，使备有九德的人都获在位，贤俊之才都能任职，所有官吏都肃敬谨饬。不让邪淫和耍阴谋诡计的人得逞。如果不合职位的人占着职位，就叫作乱天事，上天是要讨伐有罪的人的，那就按五刑去分别执行惩罚。我这些话可以成功地贯彻实行吗？”禹说：“你的话完全可以成功地实行的。”皋陶说：“我并没有智能，不过是想有助于治国之道罢了。”

帝舜对禹说：“你也说说你的好意见。”禹拜手说：“啊，我说什么呢！我只想到每天要孜孜不倦地为陛下工作。”于是皋陶诘问禹说：“什么叫孜孜不倦啊！”禹说：“滔天的洪水，浩浩荡荡地包围了山岳，漫没了丘陵，老百姓长期生活在水患中。我走旱路坐车，走水路坐船，走泥泞的路坐橇，走山路用屐底有齿的檋，循行山岭刊削树木以为表识。我和益一道给老百姓稻谷和生鲜食物。我把九州的河流疏通使入海中，把沟渠修通使入河流中。又和稷一道使老百姓在难于得到食物时能得到食物。缺粮少食的地方，调有余地方的粮食来补其不足，广大群众才获得安定下来，万国之地都长治久安了。”皋陶插话说：“对啊！你这话说得太好了！”

禹对舜说：“啊！您在帝位上要特别谨慎小心呀！应该安于您所能做到的，不要轻率行动。要辅之以德，使天下都顺应您的教化。要纯洁您的心灵，昭明以待上帝的宠命。上天就会重新赐给您以美好的命运。”帝舜说：“唉！大臣啊！大臣啊！臣子成为我的手足耳目。我要佑助人民，你们应辅助我完成这样的大业；我要观察古人的形象，观察日、月、星、辰，制作不同花纹色彩的衣服，你们要把这些考订明确；我要谛听六律、五声、八音、七始咏等各种乐律，用以结合于维系伦理五常之言，你们要为我详审听清。我有违失之处，你们要匡正辅弼我。你们不要当面颂扬讨好我，下去就在背地里诽谤我。我敬重前后左右近臣，而那些进谗言邀宠幸的邪恶坏人，只要我真正地履行了为君的规范正道，自然都会被清除的。”禹说：“太对了！陛下倘使不是这样，而使贤愚善恶的人同时在位，那么治国就不会成功的。”

帝舜说：“不要像丹朱那样沉溺于淫戏，只知爱好游乐，河中水道不通也强要行船，在家里也肆行淫乱，结果这些行为终使他自己的世系断绝了。我们不能像他这样。”禹说：“我娶涂山氏的女儿做妻子，是在辛日，到了甲日就离开了家去治水，以后生了我的儿子启，我不曾在家尽过抚育儿子的责任，所以能全力完成平治水土之功。终于辅助陛下完成划天下为五服的大业，使疆域每方达到五千里，每州内又制定十二师的地方行政区划，外则疆域远至四海，五方诸侯各给建立君长，他们都能各遵职守，职得成绩。最后只有苗民顽梗不就事功，陛下要加以注意。”帝舜说：“你宣导了我的德教于天下，这些全是你的功劳所获致的！”

于是皋陶感到禹的德业特别可敬，便命令全民都要以禹做榜样好好学习他。敢有不听话的，就以刑罚加以惩治。这样一来，舜的德业日益昌明了。

到这时，乐官夔举行音乐演奏，感动得祖先神灵全都降临，前来的诸侯也都互相礼让，鸟兽也翩翩飞舞。到演遍《箫韶》大乐章共九章的时候，神鸟凤凰也仪态万方地前来飞翔，地下的百兽也相率舞蹈，百官们也都真能配合和谐一致。因此，帝舜高兴地作起歌来，序曲说：“勤劳上天的大命，只是在顺时，只是在慎微。”接着唱正曲道：“大臣们欣喜啊，元首奋起啊，百官们和乐于治理啊！”皋陶拜手叩头大声说道：“注意呀！要带头兴起事功，必须慎重您的法令，可千万要诚敬啊！”接着歌唱道：“元首是圣王呀，大臣都是贤良呀，万事就能纲举目张呀。”又唱道：“元首治事琐碎丛脞啊，大臣们就会怠惰啊，万事都会堕落啊！”帝舜拜手说：“对啊！去吧，大家好好地敬谨努力吧！”到这时，天下都崇仰禹能昌明度、数和声音乐律，尊奉他为山脉河流百神之主。

帝舜向上天推荐禹可继任天子。过了十七年，帝舜崩逝。三年的丧事完毕，禹为了避天子之位给舜的儿子商均，便跑到阳城躲起来，但是天下诸侯都离开商均而去朝拜禹，于是禹就即了天子之位，南面以朝见天下，国号叫作夏后，姓姒氏。

禹被立为天子后，即向上天荐举皋陶，并授他以管理政务之任。可是不久皋陶死了，就封他的后代于英、六等国，也有封在许国的。然后选拔任用皋陶的儿子益，任命他当政。

在位第十年，帝禹到东边巡视诸侯守地，到会稽崩逝，把天下交给了益。三年的丧事完毕，益让给帝禹的儿子启，而自己避居到箕山的南边。禹的儿子启很贤俊，天下都希望他当天子。禹崩逝时虽把天下授给了益，但益辅佐禹的时间不长，还没取得天下的信服，所以诸侯都离开益而去朝拜启，说：“这是我君王帝禹的儿子啊！”于是启即了天子之位，就是夏后帝启。

夏后帝启，是夏禹之子，他的母亲就是涂山氏的女儿。

一个东方的部族有扈氏抗命不服，启挥师讨伐他，大战于甘。临战之前作了誓师词《甘誓》，召集左右六大臣申明这一誓言。启说：“嗟！六军用事大臣们，我以誓词告诫你们：有扈氏上不敬五行天象，下不重三正大臣，因此上天要斩绝它的国命。现在我奉行上天的这种惩罚。所有战车左边的战士，如果不好好完成战车左边的战斗任务，战车右边的战士，如果不好好完成战车右边的战斗任务，就是你们不奉行命令；驾驭战车的战士，如果不胜任而贻误了御车的任务，也是你们不奉行命令。努力奉行命令的，就在祖庙里给予奖赏；不努力奉行命令的，就在社坛里杀掉，连家属也要杀的杀、做奴隶的做奴隶。”就这样灭掉了有扈氏，天下都来朝贺。

夏后帝启崩逝，儿子帝太康继位。帝太康因荒于游乐失国，他的兄弟五人逃到洛汭等待他，作了伤时念乱的《五子之歌》。

太康崩逝后，弟弟仲康继位，这就是帝仲康。帝仲康时，掌天文历法的官员羲氏、和氏因沉湎于酒，玩忽职守，历日时序都错乱了，于是命大臣胤前往征讨他，写了一篇记载此次战事的《胤征》。

仲康崩逝，儿子帝相继位。帝相崩逝，儿子帝少康继位。帝少康崩逝，儿子帝予继位。帝予崩逝，儿子帝槐继位。帝槐崩逝，儿子帝芒继位。帝芒崩逝，儿子帝泄继位。帝泄崩逝，儿子帝不降继位。帝不降崩逝，弟弟帝扃继位。帝扃崩逝，儿子帝厪继位。帝厪崩逝，立了帝不降的儿子孔甲，这就是帝孔甲。

帝孔甲立，专喜向往鬼神迷信之事，又好色淫乱，使夏后氏王朝的统治衰败，诸侯叛离他。这时天降两条龙，雌雄各一，孔甲不知道怎样饲养，又找不到舜时善养龙的豢龙氏的后代。恰巧过去有名的部落联盟首领陶唐氏这一族衰败了，他的后代中有一个叫刘累的曾经向豢龙氏学得了养龙的本领，就来给孔甲饲养这两条龙。孔甲赏赐他姓御龙氏，并封他于豕韦国，取代原来姓彭的豕韦国君。后来那条雌龙死了，刘累竟把龙弄熟了给夏后孔甲吃。到孔甲想起要看这两条龙，派人来取，刘累吓坏了，只好逃走。

孔甲崩逝，儿子帝皋继位。帝皋崩逝，儿子帝发继位。帝发崩逝，儿子帝履癸继位，这就是桀。

帝桀的时候，由于从孔甲以来诸侯多已背叛夏王朝，桀不知道用政治手腕去挽救颓势，却一味用武力去镇压诸侯百族，百族不能容忍。这时桀就把诸侯中最有影响力的汤召来囚禁在夏台狱中，但过后不久又把汤放了。汤能勤修德业，天下诸侯都归服汤，汤就率兵征伐夏桀。桀败逃到鸣条，终于流离逃亡以死。败逃时桀对人说：“我真懊悔没有在夏台把汤杀掉，以致有现在这个下场。”于是汤登上天子之位，取得了夏王朝的天下。但汤封了夏朝的后裔，传至周代时封在杞国。

太史公说：禹姓姒，他的后代分封各地，就以所分封的国为姓，所以得氏姓的很多，计有：夏后氏、有扈氏、有男氏、斟寻氏、彤城氏、褒氏、费氏、杞氏、缯氏、辛氏、冥氏、斟戈氏。孔子主张实行夏代的历法，所以学者们多半传习《夏小正》一书。从虞夏时代开始，贡纳赋税制度就完备地订立起来了。有一种说法是，禹在江南召集诸侯考核功绩时死在那儿，因而就葬在那儿，于是就把当地命名叫会稽。会稽的意义本来就是会计，即综合核计之意。

史记卷三

殷本纪第三

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契长而佐禹治水有功。帝舜乃命契曰：“百姓不亲，五品不训，汝为司徒而敬敷五教，五教在宽。”封于商，赐姓子氏。契兴于唐、虞、大禹之际，功业著于百姓，百姓以平。

契卒，子昭明立。昭明卒，子相土立。相土卒，子昌若立。昌若卒，子曹圉立。曹圉卒，子冥立。冥卒，子振立。振卒，子微立。微卒，子报丁立。报丁卒，子报乙立。报乙卒，子报丙立。报丙卒，子主壬立。主壬卒，子主癸立。主癸卒，子天乙立，是为成汤。

成汤，自契至汤八迁。汤始居亳，从先王居，作《帝诰》。

汤征诸侯。葛伯不祀，汤始伐之。汤曰：“予有言：人视水见形，视民知治不。”伊尹曰：“明哉！言能听，道乃进。君国子民，为善者皆在王官。勉哉，勉哉！”汤曰：“汝不能敬命，予大罚殛之，无有攸赦。”作《汤征》。

伊尹名阿衡。阿衡欲奸汤而无由，乃为有莘氏媵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或曰，伊尹处士，汤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后肯往从汤，言素王及九主之事。汤举任以国政。伊尹去汤适夏。既丑有夏，复归于亳。入自北门，遇女鸠、女房，作《女鸠》、《女房》。

汤出，见野张网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汤曰：“嘻，尽之矣！”乃去其三面，祝曰：“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乃入吾网。”诸侯闻之，曰：“汤德至矣，及禽兽。”

当是时，夏桀为虐政淫荒，而诸侯昆吾氏为乱。汤乃兴师率诸侯，伊尹从汤，汤自把钺以伐昆吾，遂伐桀。汤曰：“格女众庶，来，女悉听朕言。匪台小子敢行举乱，有夏多罪，予维闻女众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夏多罪，天命殛之。今女有众，女曰：‘我君不恤我众，舍我啬事而割政。’女其曰：‘有罪，其奈何？’夏王率止众力，率夺夏国。有众率怠不和，曰：‘是日何时丧？予与女皆亡！’夏德若兹，今朕必往。尔尚及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理女。女毋不信，朕不食言。女不从誓言，予则帑僇女，无有攸赦。”以告令师，作《汤誓》。于是汤曰“吾甚武”，号曰武王。

桀败于有娀之虚，桀奔于鸣条，夏师败绩。汤遂伐三，俘厥宝玉，义伯、仲伯作《典宝》。汤既胜夏，欲迁其社，不可，作《夏社》。伊尹报。于是诸侯毕服，汤乃践天子位，平定海内。

汤归至于泰卷陶，仲虺作诰。既绌夏命，还亳，作《汤诰》：“维三月，王自至于东郊。告诸侯群后：‘毋不有功于民，勤力乃事。予乃大罚殛女，毋予怨。’曰：‘古禹、皋陶久劳于外，其有功乎民，民乃有安。东为江，北为济，西为河，南为淮，四渎已修，万民乃有居。后稷降播，农殖百谷。三公咸有功于民，故后有立。昔蚩尤与其大夫作乱百姓，帝乃弗予，有状。先王言不可不勉。’曰：‘不道，毋之在国，女毋我怨。’”以令诸侯。伊尹作《咸有一德》，咎单作《明居》。

汤乃改正朔，易服色，上白，朝会以昼。

汤崩，太子太丁未立而卒，于是乃立太丁之弟外丙，是为帝外丙。帝外丙即位三年，崩，立外丙之弟中壬，是为帝中壬。帝中壬即位四年，崩，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太甲，成汤適长孙也，是为帝太甲。帝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作《肆命》，作《徂后》。

帝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汤法，乱德，于是伊尹放之于桐宫，三年。伊尹摄行政当国，以朝诸侯。

帝太甲居桐宫三年，悔过自责，反善，于是伊尹乃迎帝太甲而授之政。帝太甲修德，诸侯咸归殷，百姓以宁。伊尹嘉之，乃作《太甲训》三篇，褒帝太甲，称太宗。

太宗崩，子沃丁立。帝沃丁之时，伊尹卒。既葬伊尹于亳，咎单遂训伊尹事，作《沃丁》。

沃丁崩，弟太庚立，是为帝太庚。帝太庚崩，子帝小甲立。帝小甲崩，弟雍己立，是为帝雍己。殷道衰，诸侯或不至。

帝雍己崩，弟太戊立，是为帝太戊。帝太戊立伊陟为相。亳有祥桑、榖共生于朝，一暮大拱。帝太戊惧，问伊陟。伊陟曰：“臣闻妖不胜德，帝之政其有阙与？帝其修德。”太戊从之，而祥桑枯死而去。伊陟赞言于巫咸，巫咸治王家有成，作《咸艾》，作《太戊》。帝太戊赞伊陟于庙，言弗臣，伊陟让，作《原命》。殷复兴，诸侯归之，故称中宗。

中宗崩，子帝中丁立。帝中丁迁于隞。河亶甲居相。祖乙迁于邢。帝中丁崩，弟外壬立，是为帝外壬。《仲丁》书阙不具。帝外壬崩，弟河亶甲立，是为帝河亶甲。河亶甲时，殷复衰。

河亶甲崩，子帝祖乙立。帝祖乙立，殷复兴。巫贤任职。

祖乙崩，子帝祖辛立。帝祖辛崩，弟沃甲立，是为帝沃甲。帝沃甲崩，立沃甲兄祖辛之子祖丁，是为帝祖丁。帝祖丁崩，立弟沃甲之子南庚，是为帝南庚。帝南庚崩，立帝祖丁之子阳甲，是为帝阳甲。帝阳甲之时，殷衰。

自中丁以来，废適而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相代立，比九世乱，于是诸侯莫朝。

帝阳甲崩，弟盘庚立，是为帝盘庚。帝盘庚之时，殷已都河北，盘庚渡河南，复居成汤之故居。乃五迁，无定处。殷民咨胥皆怨，不欲徙。盘庚乃告谕诸侯、大臣曰：“昔高后成汤与尔之先祖俱定天下，法则可修。舍而弗勉，何以成德！”乃遂涉河南，治亳，行汤之政，然后百姓由宁，殷道复兴，诸侯来朝，以其遵成汤之德也。

帝盘庚崩，弟小辛立，是为帝小辛。帝小辛立，殷复衰。百姓思盘庚，乃作《盘庚》三篇。帝小辛崩，弟小乙立，是为帝小乙。

帝小乙崩，子帝武丁立。帝武丁即位，思复兴殷，而未得其佐。三年不言，政事决定于冢宰，以观国风。武丁夜梦得圣人，名曰说。以梦所见视群臣百吏，皆非也。于是乃使百工营求之野，得说于傅险中。是时说为胥靡，筑于傅险。见于武丁，武丁曰是也。得而与之语，果圣人，举以为相，殷国大治。故遂以傅险姓之，号曰傅说。

帝武丁祭成汤，明日，有飞雉登鼎耳而呴，武丁惧。祖己曰：“王勿忧，先修政事。”祖己乃训王曰：“唯天监下典厥义，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中绝其命。民有不若德，不听罪，天既附命正厥德，乃曰其奈何。呜呼！王嗣敬民，罔非天继，常祀毋礼于弃道。”武丁修政行德，天下咸欢，殷道复兴。

帝武丁崩，子帝祖庚立。祖己嘉武丁之以祥雉为德，立其庙为高宗，遂作《高宗肜日》及《训》。

帝祖庚崩，弟祖甲立，是为帝甲。帝甲淫乱，殷复衰。

帝甲崩，子帝廪辛立。帝廪辛崩，弟庚丁立，是为帝庚丁。帝庚丁崩，子帝武乙立。殷复去亳，徙河北。

帝武乙无道，为偶人，谓之天神。与之博，令人为行。天神不胜，乃僇辱之。为革囊，盛血，卬而射之，命曰“射天”。武乙猎于河、渭之间，暴雷，武乙震死。子帝太丁立。帝太丁崩，子帝乙立。帝乙立，殷益衰。

帝乙长子曰微子启，启母贱，不得嗣。少子辛，辛母正后，辛为嗣。帝乙崩，子辛立，是为帝辛，天下谓之纣。

帝纣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好酒淫乐，嬖于妇人。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于是使师涓作新淫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而盈巨桥之粟。益收狗马奇物，充仞宫室。益广沙丘苑台，多取野兽蜚鸟置其中。慢于鬼神。大聚乐戏于沙丘，以酒为池，县肉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

百姓怨望而诸侯有畔者，于是纣乃重刑辟，有炮格之法。以西伯昌、九侯、鄂侯为三公。九侯有好女，入之纣。九侯女不憙淫，纣怒，杀之，而醢九侯。鄂侯争之强，辨之疾，并脯鄂侯。西伯昌闻之，窃叹。崇侯虎知之，以告纣，纣囚西伯羑里。西伯之臣闳夭之徒，求美女奇物善马以献纣，纣乃赦西伯。西伯出而献洛西之地，以请除炮格之刑。纣乃许之，赐弓矢斧钺，使得征伐，为西伯。而用费中为政。费中善谀，好利，殷人弗亲。纣又用恶来。恶来善毁谗，诸侯以此益疏。

西伯归，乃阴修德行善，诸侯多叛纣而往归西伯。西伯滋大，纣由是稍失权重。王子比干谏，弗听。商容贤者，百姓爱之，纣废之。及西伯伐饥国，灭之，纣之臣祖伊闻之而咎周，恐，奔告纣曰：“天既讫我殷命，假人元龟，无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后人，维王淫虐用自绝，故天弃我，不有安食，不虞知天性，不迪率典。今我民罔不欲丧，曰：‘天曷不降威，大命胡不至？’今王其奈何？”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乎！”祖伊反，曰：“纣不可谏矣。”西伯既卒，周武王之东伐，至盟津，诸侯叛殷会周者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尔未知天命。”乃复归。

纣愈淫乱不止，微子数谏不听，乃与大师、少师谋，遂去。比干曰：“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乃强谏纣。纣怒曰：“吾闻圣人心有七窍。”剖比干，观其心。箕子惧，乃详狂为奴，纣又囚之。殷之大师、少师乃持其祭乐器奔周。周武王于是遂率诸侯伐纣。纣亦发兵距之牧野。甲子日，纣兵败。纣走，入登鹿台，衣其宝玉衣，赴火而死。周武王遂斩纣头，县之大白旗。杀妲己。释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闾。封纣子武庚禄父，以续殷祀，令修行盘庚之政。殷民大说。于是周武王为天子。其后世贬帝号，号为王。而封殷后为诸侯，属周。

周武王崩，武庚与管叔、蔡叔作乱，成王命周公诛之，而立微子于宋，以续殷后焉。

太史公曰：余以《颂》次契之事，自成汤以来，采于《书》、《诗》。契为子姓，其后分封，以国为姓，有殷氏、来氏、宋氏、空桐氏、稚氏、北殷氏、目夷氏。孔子曰，殷路车为善，而色尚白。

译文：

殷族始祖契的母亲叫简狄，是有娀氏的女子，帝喾的居次位的妃子。简狄跟另两个女子一起到水边洗澡，看见一个燕子掉下了它的蛋，就把蛋拿来吞吃了，因此怀孕生下了契。契长大后帮助禹治水有功，帝舜任命契当司徒，舜说：“百姓不相亲睦，家庭关系不和顺，你当司徒，恭谨地施行伦理道德的教育，要以宽厚为本。”并把他封在商这个地方，赐他这一族姓子。契兴起于唐、虞、大禹的时代，给百姓做了很多好事，百姓因此得到了安定。

契死后，儿子昭明继立。昭明死后，儿子相土继立。相土死后，儿子昌若继立。昌若死后，儿子曹圉继立。曹圉死后，儿子冥继立。冥死后，儿子振继立。振死后，儿子微继立。微死后，儿子报丁继立。报丁死后，儿子报乙继立。报乙死后，儿子报丙继立。报丙死后，儿子主壬继立。主壬死后，儿子主癸继立。主癸死后，儿子天乙继立，这就是成汤。

从契到成汤，居地迁了八次。成汤方始在亳居住下来，这是帝喾住过的地方，《帝诰篇》就是因为迁居于亳而作的。

汤征伐诸侯。葛伯不奉祭祀，汤首先征伐他。汤说：“我有一句话：人从水能看到自己的形象，观察人民就能知道治理得好不好。”伊尹说：“真明智啊！能听别人的话，治国的道理才有人向你说。君临国家，视民如子，为善的人就都来任职了。努力啊，努力啊！”汤对众人说：“如果你们不能遵从我的命令，我就重重地惩罚你们，决不宽赦。”《汤征篇》就是这时作的。

伊尹名叫阿衡。他想见汤，苦于没有门路，就去当汤所娶的有莘氏女子的陪嫁奴隶，背着庖厨的用具，通过割烹调味的道理来劝说汤，让汤实行王道。也有人说，伊尹本是个隐士，汤派人聘请他，请了五次他才肯去，跟汤讲无为而治的素王之道以及九种君主的优劣。汤就用他来治理国家。伊尹曾离开汤到夏国去。他看到了夏的丑恶，又回到了亳。他从亳的北门入城，遇到了汤的臣下女鸠、女房，《女鸠篇》、《女房篇》就是记伊尹跟他们所说的话的。

商汤外出，看到野外打猎的人四面张网，他们祷告说：“从天下四方都到我的网里来。”汤说：“嘿！那样就一网打尽了！”就去掉了三面的网，祷告说：“要向左的向左，要向右的向右，不听命的就到我的网里来。”诸侯们听到这件事，都说：“汤的德行好得无以复加了，连禽兽都受到恩惠。”

正当这个时候，夏王桀对人民很暴虐，荒淫无道，诸侯里的昆吾氏也常干坏事。汤就发兵率领诸侯去讨伐，伊尹跟着汤，汤亲自拿着大钺去攻打昆吾，接着就去攻打夏桀。汤说：“你们大家都来听我讲话。并非我这个小子敢起来作乱，而是因为夏罪恶多端，我听到你们都说夏有罪。我畏惧上帝，不敢不去惩治。现在夏罪恶多端，是上天要诛灭他。现在你们大家却说：‘我们的君王不怜恤我们，废弃我们的农事去征伐谁呢？’你们还会说：‘夏有罪，又能拿他怎么样呢？’夏王破坏人民的生产力，在整个夏国进行掠夺。民众都懈怠不听从他，还诅咒他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才灭亡？我们愿跟你同归于尽！’夏的德行坏到了这个地步，现在我一定得去征伐他。你们要帮助我奉行上天的惩罚，我将重重赏赐你们。你们不要不相信，我是不会说话不算数的。如果你们不服从誓言，我就要严惩你们以及你们的妻子儿女，决不宽赦。”当时把这些话当作命令告谕全军，史官记下来就成了《尚书》中的《汤誓篇》。于是汤说“我非常勇武”，就把武王当作称号。

桀在有娀之虚被打败，逃奔到鸣条，夏军溃败。汤接着就打三，取得了那里的宝玉，义伯、仲伯因此作了《典宝》。汤胜了夏，想改置社神而不能，因此作了《夏社》。伊尹向汤报告了各地的情况。这时候诸侯都归服于汤，汤就即了天子之位，平定了四海之内。

在汤伐三后的归途中，走到泰卷这个地方的时候，大臣仲虺作了一篇诰，这就是《尚书》中的《仲虺之诰》。汤既已推翻了夏朝，回到了亳，作《汤诰》：“在三月里，王亲自到东郊，告谕诸侯们说：‘不要无功于民，努力干你们的事。不然，我就要重重惩罚你们，你们不要怨我。’又说：‘古代禹和皋陶长年在外辛劳受苦，才能有功于人民，人民才能安定下来。他们东治江，北治济，西治河，南治淮，这四条大川治理好以后，民众才有地方居住。后稷教民播种，努力繁殖百谷。这三位都有功于民，所以他们的后代才能立国。过去蚩尤跟他的臣下危害百姓，上帝就不保佑他。这些都是有事实可见的。大家应该努力按照先代圣王的话去做。’又说：‘如果无道，就不让他统治国家。你们可不要怨我。’”这些话作为命令遍告诸侯。这时还有伊尹作了《咸有一德》，咎单作了《明居》。

于是汤改定建丑之月为正月，把车马等物的颜色改为以白色为上，群臣朝见天子用白昼的时间。

汤死后，由于太子太丁尚未即位就已死去，就立了太丁的弟弟外丙为君，这就是帝外丙。帝外丙在位三年死去，又立外丙的弟弟仲壬为君，这就是帝仲壬。帝仲壬在位四年死去。于是伊尹立太丁的儿子太甲为君。太甲是成汤的嫡长孙，这就是帝太甲。帝太甲元年，伊尹为了训诫太甲作《伊训》、《肆命》和《徂后》。

帝太甲为君三年，不明事理，又很暴虐，不遵守汤的法度，德行败坏。因此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宫去。时达三年。伊尹自行代理国政，接受诸侯的朝见。

帝太甲在桐宫住了三年，悔过向善，于是伊尹就把他迎了回来，把政权交给他。帝太甲的德行不断好起来，诸侯都归服殷朝，百姓由此得到了安宁。伊尹很赞赏，就作了《太甲训》三篇来表扬太甲，尊称他为太宗。

太宗死后，儿子沃丁继立。帝沃丁的时候，伊尹死去。安葬伊尹于亳的事办完后，咎单就讲说伊尹的行事，作了《沃丁》。

沃丁死后，弟弟太庚继立，这就是帝太庚。帝太庚死后，儿子帝小甲继立。帝小甲死后，弟弟雍己继立，这就是帝雍己。这时殷朝衰落，有些诸侯就不来朝了。

帝雍己死后，弟弟太戊继立，这就是帝太戊。帝太戊任命伊陟当了宰相。在亳都朝廷上忽然有桑树和榖树合在一起生出来，一晚上就长得要用两手围握那么粗。帝太戊很害怕，就去问伊陟。伊陟说：“我听说怪异的事物敌不过好的德行，难道是您治理国家有什么缺点吗？您应该使自己的德行好起来。”太戊听从了他，怪树就枯死而消失了。伊陟向巫咸赞美讲述了这件事，巫咸治理王家也很有成绩，于是作了《咸艾》和《太戊》。帝太戊在宗庙里称赞伊陟，并说为了尊重他不把他当臣下对待，伊陟谦让不敢当，因此作了《原命》。这时殷朝复兴，诸侯归服，所以太戊尊称为中宗。

中宗死后，儿子帝仲丁继立。帝仲丁把都城迁到隞，河亶甲迁到相，祖丁又迁到邢。帝仲丁死后，弟弟外壬继立，这就是帝外壬。《尚书》中的《仲丁篇》已经亡佚不可见。帝外壬死后，弟弟河亶甲继立，这就是帝河亶甲。河亶甲的时候，殷朝又衰落了。

河亶甲死后，儿子帝祖乙继立。帝祖乙即位后，殷朝又兴盛起来。巫贤受到任用。

祖乙死后，儿子帝祖辛继立。帝祖辛死后，弟弟沃甲继立，这就是帝沃甲。帝沃甲死后，立沃甲的哥哥祖辛的儿子祖丁为君，这就是帝祖丁。帝祖丁死后，立沃甲的儿子南庚为君，这就是帝南庚。帝南庚死后，立帝祖丁的儿子阳甲为君，这就是帝阳甲。帝阳甲的时候，殷朝又衰落了。

从仲丁以来，常常撇开嫡子而由王弟和王子们轮流继位，有时王弟和王子还互相争位，接连九世情况都很混乱，于是诸侯就都不来朝见了。

帝阳甲死后，弟弟盘庚继立，这就是帝盘庚。帝盘庚即位的时候，殷都已经迁到了大河之北。盘庚渡河南向，迁回成汤的故居。到盘庚迁都的时候，殷朝已经迁了五次都，总是定不下来。殷人都愁叹怨恨，不愿再迁徙。盘庚就告谕诸侯和大臣们说：“过去先王成汤跟你们的先祖一起定天下，他的法则是可以遵循的。舍弃他的法则而不做努力，怎么能弄得好呢！”于是就渡河南迁，定都于亳，遵行汤的治国方法。这样做了以后，百姓由此安宁，殷朝国势重新兴盛，诸侯都来朝见，这就是由于盘庚能像成汤那样行事的缘故。

帝盘庚死后，弟弟小辛继立，这就是帝小辛。帝小辛即位后，殷朝重又衰落。百姓思念盘庚，就作了《盘庚》三篇。帝小辛死后，弟弟小乙继立，这就是帝小乙。

帝小乙死后，儿子帝武丁继立。帝武丁即位后，想复兴殷朝，但没有找到合适的助手。因此三年不说话，政事都由太宰决定，暗中观察国情。武丁夜里做梦得到了一个圣人，名叫说。他察看众多的官吏，没有一个跟梦中所见的人相合。于是就派很多画工等类的人在民间到处寻求，终于在傅险这个地方找到了说。当时说作为刑徒，正在傅险服建筑方面的劳役。说被送到了武丁那里，武丁一见就说“找对了”。跟他一交谈，果然是个圣人，就任他为宰相，他把国家治理得非常好。于是就根据傅险这个地名来给他定姓氏，称他为傅说。

帝武丁祭祀成汤的第二天，有野鸡飞来站在鼎耳上叫，武丁很害怕。祖己说：“王不要忧愁，先搞好政事要紧。”于是祖己告诫王说：“上天观察下民，主要看他们的行为是否合乎道理，天赐给人的寿命有长有短，寿命短是由于人的行为不合道理，并不是天要使人夭折，使人的生命中断。有的人不顺道理，又不服罪，等到上天已经按照他的表现给了他相应的命运后才说怎么办，这就已经迟了。唉！王应该慎重对待民事，大家都是天的后代，举行常规祭祀的时候，不要相信应该抛弃的方法。”武丁改善政治，布施恩惠，天下的人都很欢欣，殷朝国势又重新兴盛了起来。

帝武丁死后，儿子帝祖庚继立。祖己赞美武丁能由于怪异的野鸡而修德行善，为他立了庙，尊称为高宗，于是作了《高宗肜日》和《训》。

帝祖庚死后，弟弟祖甲继立，这就是帝甲。帝甲荒淫败德，殷朝又衰落了。

帝甲死后，儿子帝廪辛继立。帝廪辛死后，弟弟康丁继立，这就是帝康丁。帝康丁死后，儿子帝武乙继立，殷都又由亳迁到了大河之北。

帝武乙无道，做了假人，把他叫作天神，跟他玩博戏，命令人代他走博棋，天神输了，就侮辱他。还用皮革做袋子，盛了血高高挂起，仰面射它，称为“射天”。武乙在黄河和渭水之间田猎，天忽然打雷，武乙被雷震死。儿子帝太丁继立。帝太丁死后，儿子帝乙继立。帝乙即位后，殷朝更加衰弱了。

帝乙的长子叫微子启。启的母亲地位低下，因此启不能继承王位。小儿子是辛，辛的母亲是正后，所以辛成为王位继承人。帝乙死后，儿子辛继立，这就是帝辛，天下人称他为纣。

帝纣天生明察敏捷，耳朵、眼睛都很灵，勇力过人，能徒手跟猛兽搏斗；其智慧足够用来驳斥劝谏，口才足够用来掩饰过错；他以才能向臣下自夸，以名声来压倒天下，认为所有的人都不如自己。他喜欢喝酒，享乐过度，亲近妇女；尤其宠爱妲己，什么都听妲己的。他让乐师涓创作了新的放荡的曲调，还有北里之舞和轻柔颓废的音乐。为了装满鹿台的钱库和巨桥的粮仓，大大加重了各种税收。又大量搜取狗、马和各种珍奇的东西，塞满了宫室。还扩大沙丘的大园子，增建亭台楼阁，取了很多野兽飞鸟放在园子里。他怠慢鬼神。他在沙丘大搞舞乐杂技等表演，用大池子盛酒，把大量的肉挂起来就像个树林，让男男女女光着身子在其中相互追逐，通宵饮酒取乐。

百姓怨恨纣，诸侯也有背叛的，于是纣就加重刑法，还造出了残酷的炮烙之刑。纣任命周君西伯昌、九侯和鄂侯为三公。九侯有个漂亮女儿，他把她献给了纣。九侯的女儿不喜欢淫乱，纣大为恼怒，就杀死了她，还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为这件事跟纣争辩得很激烈，纣把鄂侯也处死，把他的肉做成肉干。西伯昌听到后私下叹息，被崇侯虎知道了，他就向纣告了密，纣把西伯囚禁在羑里。西伯的臣下闳夭等人，搜求美女、珍奇的东西和好马献给纣，纣就赦免了西伯。西伯出狱后献出洛水西面的一块土地，请求纣废除炮烙之刑。纣答应了他，还赐给他弓箭斧钺，使他有权征伐不听令者，让他当西方诸侯的首领。纣任用费仲主持政务。费仲善于拍马，又很贪财，殷人都不喜欢他。纣又任用恶来。恶来善于说人坏话，诸侯因此越发跟纣疏远了。

西伯回到自己的国家，暗地修德行善，有许多诸侯背叛纣而投到西伯那里去。西伯不断强大，纣的权威因此逐渐丧失。王子比干劝谏纣，纣不听。商容是一个贤人，百姓喜欢他，纣却废而不用。等到西伯伐灭了饥国，纣的臣下祖伊知道后，认识到周是殷的大害，非常恐慌，跑去告诉纣说：“上天已经终止了我们殷朝的国运，知道天意的人不敢再说我们有好命运，大卜龟也不再显示吉兆，并不是先王不帮助我们后人，是王荒淫暴虐，自绝于天。所以上天抛弃我们，使我们不能安稳生活。大家都不求知道天性，都不按照常法。现在我们的人民没有不希望我们殷朝灭亡的，他们说：‘上天为什么不降下惩罚，天命为什么还不到来？’现在王准备怎么办呢？”纣说：“我生下来不是有命在天的吗？”祖伊回去后说：“纣已经无法劝谏了。”西伯死后，周武王东征，到了盟津，诸侯背叛殷朝来跟周人会合的有八百个。诸侯都说：“可以讨伐纣了。”武王却说：“你们还没有知道天命。”于是就回去了。

纣的胡作非为愈来愈厉害。微子屡次劝谏，纣都不听，于是微子就跟太师、少师商量，下决心离纣而去。比干说：“当臣子的，就是要丢命也得据理力争。”就在纣面前极力谏争。纣发怒说：“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个窍。”就剖开比干的胸来看他的心。箕子很害怕，假装发狂去当奴隶，纣把他囚禁起来。殷朝的太师和少师看到这种情况，就带着祭祀时用的乐器逃往周国了。于是周武王就率领诸侯去讨伐纣王，纣也发兵在牧野抗御周军。甲子那一天，纣军大败。纣逃回去，登上鹿台，穿上他的宝玉衣，投火而死。周武王砍下纣的头，把它挂在叫作“大白”的旗上，并杀死了妲己。另一方面，释放了箕子，给比干的墓加了封土，在商容所居里巷的大门上加了表扬他的标志；又封纣的儿子武庚禄父为君，继续奉祀殷的先人，并要他遵行盘庚的治国方法。殷人十分高兴。于是周武王就当了天子。夏朝、商朝本来称帝，其后代降低他们的称号而称王。殷王的后人被封为诸侯，从属于周。

周武王死后，武庚跟周武王的弟弟管叔、蔡叔一起作乱，成王任命周公讨伐，杀了武庚，把微子立为宋君，使殷的先人仍有后代继续奉祀他们。

太史公说：我根据《商颂》来叙述契的事迹。从成汤以下，根据《尚书》和《诗经》。契的姓是子，后代分封，以国名为姓，有殷氏、来氏、宋氏、空桐氏、稚氏、北殷氏、目夷氏。孔子说，殷的路车很好，颜色崇尚白色。

史记卷四

周本纪第四

周后稷，名弃。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原。姜原为帝喾元妃。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说，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为不祥，弃之隘巷，马牛过者皆辟不践；徙置之林中，适会山林多人；迁之而弃渠中冰上，飞鸟以其翼覆荐之。姜原以为神，遂收养长之。初欲弃之，因名曰弃。

弃为儿时，屹如巨人之志。其游戏，好种树麻、菽，麻、菽美。及为成人，遂好耕农，相地之宜，宜谷者稼穑焉，民皆法则之。帝尧闻之，举弃为农师，天下得其利，有功。帝舜曰：“弃，黎民始饥，尔后稷播时百谷。”封弃于邰，号曰后稷，别姓姬氏。后稷之兴，在陶唐、虞、夏之际，皆有令德。

后稷卒，子不窋立。不窋末年，夏后氏政衰，去稷不务，不窋以失其官而奔戎狄之间。不窋卒，子鞠立。鞠卒，子公刘立。公刘虽在戎狄之间，复修后稷之业，务耕种，行地宜，自漆、沮度渭，取材用，行者有资，居者有蓄积，民赖其庆。百姓怀之，多徙而保归焉。周道之兴自此始，故诗人歌乐思其德。公刘卒，子庆节立，国于豳。

庆节卒，子皇仆立。皇仆卒，子差弗立。差弗卒，子毁隃立。毁隃卒，子公非立。公非卒，子高圉立。高圉卒，子亚圉立。亚圉卒，子公叔祖类立。公叔祖类卒，子古公亶父立。古公亶父复修后稷、公刘之业，积德行义，国人皆戴之。薰育戎狄攻之，欲得财物，予之。已复攻，欲得地与民。民皆怒，欲战。古公曰：“有民立君，将以利之。今戎狄所为攻战，以吾地与民。民之在我，与其在彼，何异？民欲以我故战，杀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为。”乃与私属遂去豳，度漆、沮，逾梁山，止于岐下。豳人举国扶老携弱，尽复归古公于岐下。及他旁国闻古公仁，亦多归之。于是古公乃贬戎狄之俗，而营筑城郭室屋，而邑别居之。作五官有司。民皆歌乐之，颂其德。

古公有长子曰太伯，次曰虞仲。太姜生少子季历，季历娶太任，皆贤妇人，生昌，有圣瑞。古公曰：“我世当有兴者，其在昌乎？”长子太伯、虞仲知古公欲立季历以传昌，乃二人亡如荆蛮，文身断发，以让季历。

古公卒，季历立，是为公季。公季修古公遗道，笃于行义，诸侯顺之。

公季卒，子昌立，是为西伯。西伯曰文王，遵后稷、公刘之业，则古公、公季之法，笃仁，敬老，慈少。礼下贤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归之。伯夷、叔齐在孤竹，闻西伯善养老，盍往归之。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归之。

崇侯虎谮西伯于殷纣曰：“西伯积善累德，诸侯皆向之，将不利于帝。”帝纣乃囚西伯于羑里。闳夭之徒患之，乃求有莘氏美女，骊戎之文马，有熊九驷，他奇怪物，因殷嬖臣费仲而献之纣。纣大说，曰：“此一物足以释西伯，况其多乎！”乃赦西伯，赐之弓矢斧钺，使西伯得征伐。曰：“谮西伯者，崇侯虎也。”西伯乃献洛西之地，以请纣去炮格之刑。纣许之。

西伯阴行善，诸侯皆来决平。于是虞、芮之人有狱不能决，乃如周。入界，耕者皆让畔，民俗皆让长。虞、芮之人未见西伯，皆惭，相谓曰：“吾所争，周人所耻，何往为？只取辱耳。”遂还，俱让而去。诸侯闻之，曰“西伯盖受命之君”。

明年，伐犬戎。明年，伐密须。明年，败耆国。殷之祖伊闻之，惧，以告帝纣。纣曰：“不有天命乎？是何能为！”明年，伐邘。明年，伐崇侯虎而作丰邑，自岐下而徙都丰。明年，西伯崩，太子发立，是为武王。

西伯盖即位五十年。其囚羑里，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诗人道西伯，盖受命之年称王而断虞芮之讼。后十年而崩，谥为文王。改法度，制正朔矣。追尊古公为太王，公季为王季：盖王瑞自太王兴。

武王即位，太公望为师，周公旦为辅，召公、毕公之徒左右王，师修文王绪业。

九年，武王上祭于毕。东观兵，至于盟津。为文王木主，载以车，中军。武王自称太子发，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专。乃告司马、司徒、司空、诸节：“齐栗，信哉！予无知，以先祖有德臣，小子受先功，毕立赏罚，以定其功。”遂兴师。师尚父号曰：“总尔众庶，与尔舟楫，后至者斩。”武王渡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复于下，至于王屋，流为乌，其色赤，其声魄云。是时，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还师归。

居二年，闻纣昏乱暴虐滋甚，杀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师疵、少师彊抱其乐器而奔周。于是武王遍告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毕伐。”乃遵文王，遂率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以东伐纣。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师毕渡盟津，诸侯咸会，曰：“孳孳无怠！”武王乃作《太誓》，告于众庶：“今殷王纣乃用其妇人之言，自绝于天，毁坏其三正，离逖其王父母弟，乃断弃其先祖之乐，乃为淫声，用变乱正声，怡说妇人。故今予发维共行天罚。勉哉夫子，不可再，不可三！”

二月甲子昧爽，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武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曰：“远矣西土之人！”武王曰：“嗟！我有国冢君，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微、纑、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王曰：“古人有言‘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殷王纣维妇人言是用，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昏弃其家国，遗其王父母弟不用，乃维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俾暴虐于百姓，以奸轨于商国。今予发维共行天之罚。今日之事，不过六步七步，乃止齐焉，夫子勉哉！不过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勉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罴，如豺如离，于商郊，不御克奔，以役西土，勉哉夫子！尔所不勉，其于尔身有戮。”誓已，诸侯兵会者车四千乘，陈师牧野。

帝纣闻武王来，亦发兵七十万人距武王。武王使师尚父与百夫致师，以大卒驰帝纣师。纣师虽众，皆无战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纣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武王驰之，纣兵皆崩畔纣。纣走，反入登于鹿台之上，蒙衣其殊玉，自燔于火而死。武王持大白旗以麾诸侯，诸侯毕拜武王，武王乃揖诸侯，诸侯毕从。武王至商国，商国百姓咸待于郊。于是武王使群臣告语商百姓曰：“上天降休！”商人皆再拜稽首，武王亦答拜。遂入，至纣死所。武王自射之，三发而后下车，以轻剑击之，以黄钺斩纣头，县大白之旗。已而至纣之嬖妾二女，二女皆经自杀。武王又射三发，击以剑，斩以玄钺，县其头小白之旗。武王已乃出复军。

其明日，除道，修社及商纣宫。及期，百夫荷罕旗以先驱。武王弟叔振铎奉陈常车，周公旦把大钺，毕公把小钺，以夹武王。散宜生、太颠、闳夭皆执剑以卫武王。既入，立于社南大卒之左，左右毕从。毛叔郑奉明水，卫康叔封布兹，召公奭赞采，师尚父牵牲。尹佚策祝曰：“殷之末孙季纣，殄废先王明德，侮蔑神祇不祀，昏暴商邑百姓，其章显闻于天皇上帝。”于是武王再拜稽首，曰：“膺更大命，革殷，受天明命。”武王又再拜稽首，乃出。

封商纣子禄父殷之余民。武王为殷初定未集，乃使其弟管叔鲜、蔡叔度相禄父治殷。已而命召公释箕子之囚。命毕公释百姓之囚，表商容之闾。命南宫括散鹿台之财，发巨桥之粟，以振贫弱萌隶。命南宫括、史佚展九鼎保玉。命闳夭封比干之墓。命宗祝享祠于军。乃罢兵西归。行狩，记政事，作《武成》。封诸侯，班赐宗彝，作《分殷之器物》。武王追思先圣王，乃褒封神农之后于焦，黄帝之后于祝，帝尧之后于蓟，帝舜之后于陈，大禹之后于杞。于是封功臣谋士，而师尚父为首封。封尚父于营丘，曰齐。封弟周公旦于曲阜，曰鲁。封召公奭于燕。封弟叔鲜于管，弟叔度于蔡。余各以次受封。

武王征九牧之君，登豳之阜，以望商邑。武王至于周，自夜不寐。周公旦即王所，曰：“曷为不寐？”王曰：“告女：维天不飨殷，自发未生于今六十年，麋鹿在牧，蜚鸿满野。天不享殷，乃今有成。维天建殷，其登名民三百六十夫，不显亦不宾灭，以至今。我未定天保，何暇寐！”王曰：“定天保，依天室，悉求夫恶，贬从殷王受。日夜劳来，定我西土，我维显服，及德方明。自洛汭延于伊汭，居易毋固，其有夏之居。我南望三涂，北望岳鄙，顾詹有河，粤詹雒、伊，毋远天室。”营周居于雒邑而后去。纵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虚；偃干戈，振兵释旅：示天下不复用也。

武王已克殷，后二年，问箕子殷所以亡。箕子不忍言殷恶，以存亡国宜告。武王亦丑，故问以天道。

武王病。天下未集，群公惧，穆卜，周公乃祓斋，自为质，欲代武王，武王有瘳。后而崩，太子诵代立，是为成王。

成王少，周初定天下，周公恐诸侯畔周，公乃摄行政当国。管叔、蔡叔群弟疑周公，与武庚作乱，畔周。周公奉成王命，伐诛武庚、管叔，放蔡叔。以微子开代殷后，国于宋。颇收殷余民，以封武王少弟封为卫康叔。晋唐叔得嘉谷，献之成王，成王以归周公于兵所。周公受禾东土，鲁天子之命。初，管、蔡畔周，周公讨之，三年而毕定，故初作《大诰》，次作《微子之命》，次《归禾》，次《嘉禾》，次《康诰》、《酒诰》、《梓材》，其事在《周公》之篇。周公行政七年，成王长，周公反政成王，北面就群臣之位。

成王在丰，使召公复营洛邑，如武王之意。周公复卜申视，卒营筑，居九鼎焉。曰：“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作《召诰》、《洛诰》。成王既迁殷遗民，周公以王命告，作《多士》、《无佚》。召公为保，周公为师，东伐淮夷，残奄，迁其君薄姑。成王自奄归，在宗周，作《多方》。既绌殷命，袭淮夷，归在丰，作《周官》。兴正礼乐，度制于是改，而民和睦，颂声兴。成王既伐东夷，息慎来贺，王赐荣伯作《贿息慎之命》。

成王将崩，惧太子钊之不任，乃命召公、毕公率诸侯以相太子而立之。成王既崩，二公率诸侯，以太子钊见于先王庙，申告以文王、武王之所以为王业之不易，务在节俭，毋多欲，以笃信临之，作《顾命》。太子钊遂立，是为康王。康王即位，遍告诸侯，宣告以文武之业以申之，作《康诰》。故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刑错四十余年不用。康王命作策，毕公分居里，成周郊，作《毕命》。

康王卒，子昭王瑕立。昭王之时，王道微缺。昭王南巡狩不返，卒于江上。其卒不赴告，讳之也。立昭王子满，是为穆王。穆王即位，春秋已五十矣。王道衰微，穆王闵文武之道缺，乃命伯臩申诫太仆国之政，作《臩命》。复宁。

穆王将征犬戎，祭公谋父谏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观兵。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是故周文公之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先王之于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乡，以文修之，使之务利而辟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弃稷不务，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窜于戎狄之间。不敢怠业，时序其德，遵修其绪，修其训典，朝夕恪勤，守以敦笃，奉以忠信。奕世载德，不忝前人。至于文王、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无不欣喜。商王帝辛大恶于民，庶民不忍，䜣载武王，以致戎于商牧。是故先王非务武也，勤恤民隐而除其害也。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夷蛮要服，戎翟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先王之顺祀也，有不祭则修意，有不祀则修言，有不享则修文，有不贡则修名，有不王则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于是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告不王。于是有刑罚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命，有文告之辞。布令陈辞而有不至，则增修于德，无勤民于远。是以近无不听，远无不服。今自大毕、伯士之终也，犬戎氏以其职来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之兵’，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顿乎？吾闻犬戎树敦，率旧德而守终纯固，其有以御我矣。”王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

诸侯有不睦者，甫侯言于王，作修刑辟。王曰：“吁，来！有国有土，告汝祥刑。在今尔安百姓，何择非其人，何敬非其刑，何居非其宜与？两造具备，师听五辞。五辞简信，正于五刑。五刑不简，正于五罚。五罚不服，正于五过。五过之疵，官狱内狱，阅实其罪，惟钧其过。五刑之疑有赦，五罚之疑有赦，其审克之。简信有众，惟讯有稽。无简不疑，共严天威。黥辟疑赦，其罚百率，阅实其罪。劓辟疑赦，其罚倍洒，阅实其罪。膑辟疑赦，其罚倍差，阅实其罪。宫辟疑赦，其罚五百率，阅实其罪。大辟疑赦，其罚千率，阅实其罪。墨罚之属千，劓罚之属千，膑罚之属五百，宫罚之属三百，大辟之罚其属二百：五刑之属三千。”命曰《甫刑》。

穆王立五十五年，崩，子共王繄扈立。共王游于泾上，密康公从，有三女奔之。其母曰：“必致之王。夫兽三为群，人三为众，女三为粲。王田不取群，公行不下众，王御不参一族。夫粲，美之物也。众以美物归女，而何德以堪之？王犹不堪，况尔之小丑乎！小丑备物，终必亡。”康公不献，一年，共王灭密。共王崩，子懿王囏立。懿王之时，王室遂衰，诗人作刺。

懿王崩，共王弟辟方立，是为孝王。孝王崩，诸侯复立懿王太子燮，是为夷王。

夷王崩，子厉王胡立。厉王即位三十年，好利，近荣夷公。大夫芮良夫谏厉王曰：“王室其将卑乎？夫荣公好专利而不知大难。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载也，而有专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将取焉，何可专也？所怒甚多，而不备大难。以是教王，王其能久乎？夫王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无不得极，犹日怵惕惧怨之来也。故《颂》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蒸民，莫匪尔极’。《大雅》曰‘陈锡载周’。是不布利而惧难乎，故能载周以至于今。今王学专利，其可乎？匹夫专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归鲜矣。荣公若用，周必败也。”厉王不听，卒以荣公为卿士，用事。

王行暴虐侈傲，国人谤王。召公谏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其谤鲜矣，诸侯不朝。三十四年，王益严，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厉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鄣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水。水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水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瞍赋，矇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也，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有原隰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所以产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王不听。于是国莫敢出言，三年，乃相与畔，袭厉王。厉王出奔于彘。

厉王太子静匿召公之家，国人闻之，乃围之。召公曰：“昔吾骤谏王，王不从，以及此难也。今杀王太子，王其以我为仇而怼怒乎？夫事君者，险而不仇怼，怨而不怒，况事王乎！”乃以其子代王太子，太子竟得脱。

召公、周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共和十四年，厉王死于彘。太子静长于召公家，二相乃共立之为王，是为宣王。宣王即位，二相辅之，修政，法文、武、成、康之遗风，诸侯复宗周。十二年，鲁武公来朝。

宣王不修籍于千亩，虢文公谏曰不可，王弗听。三十九年，战于千亩，王师败绩于姜氏之戎。

宣王既亡南国之师，乃料民于太原。仲山甫谏曰：“民不可料也。”宣王不听，卒料民。

四十六年，宣王崩，子幽王宫湦立。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伯阳甫曰：“周将亡矣。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若过其序，民乱之也。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于是有地震。今三川实震，是阳失其所而填阴也。阳失而在阴，原必塞；原塞，国必亡。夫水土演而民用也。土无所演，民乏财用，不亡何待！昔伊、洛竭而夏亡，河竭而商亡。今周德若二代之季矣，其川原又塞，塞必竭。夫国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国之征也。川竭必山崩。若国亡不过十年，数之纪也。天之所弃，不过其纪。”是岁也，三川竭，岐山崩。

三年，幽王嬖爱褒姒。褒姒生子伯服，幽王欲废太子。太子母申侯女，而为后。后幽王得褒姒，爱之，欲废申后，并去太子宜臼，以褒姒为后，以伯服为太子。周太史伯阳读史记曰：“周亡矣。”昔自夏后氏之衰也，有二神龙止于夏帝庭而言曰：“余，褒之二君。”夏帝卜杀之与去之与止之，莫吉。卜请其漦而藏之，乃吉。于是布币而策告之，龙亡而漦在，椟而去之。夏亡，传此器殷。殷亡，又传此器周。比三代，莫敢发之。至厉王之末，发而观之。漦流于庭，不可除。厉王使妇人裸而噪之。漦化为玄鼋，以入王后宫。后宫之童妾既龀而遭之，既笄而孕，无夫而生子，惧而弃之。宣王之时童女谣曰：‘檿弧箕服，实亡周国。’于是宣王闻之，有夫妇卖是器者，宣王使执而戮之。逃于道，而见乡者后宫童妾所弃妖子出于路者，闻其夜啼，哀而收之。夫妇遂亡，奔于褒。褒人有罪，请入童妾所弃女子者于王以赎罪。弃女子出于褒，是为褒姒。当幽王三年，王之后宫见而爱之，生子伯服，竟废申后及太子，以褒姒为后，伯服为太子。太史伯阳曰：“祸成矣，无可奈何！”

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万方，故不笑。幽王为烽燧大鼓，有寇至则举烽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寇，褒姒乃大笑。幽王说之，为数举烽火。其后不信，诸侯益亦不至。

幽王以虢石父为卿，用事，国人皆怨。石父为人佞巧，善谀好利，王用之。又废申后，去太子也。申侯怒，与缯、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举烽火征兵，兵莫至。遂杀幽王骊山下，虏褒姒，尽取周赂而去。于是诸侯乃即申侯而共立故幽王太子宜臼，是为平王，以奉周祀。

平王立，东迁于雒邑，辟戎寇。平王之时，周室衰微，诸侯强并弱，齐、楚、秦、晋始大，政由方伯。

四十九年，鲁隐公即位。

五十一年，平王崩，太子洩父蚤死，立其子林，是为桓王。桓王，平王孙也。

桓王三年，郑庄公朝，桓王不礼。五年，郑怨，与鲁易许田。许田，天子之用事太山田也。八年，鲁杀隐公，立桓公。十三年，伐郑，郑射伤桓王，桓王去归。

二十三年，桓王崩，子庄王佗立。庄王四年，周公黑肩欲杀庄王而立王子克。辛伯告王，王杀周公。王子克奔燕。

十五年，庄王崩，子釐王胡齐立。釐王三年，齐桓公始霸。

五年，釐王崩，子惠王阆立。惠王二年。初，庄王嬖姬姚，生子颓，颓有宠。及惠王即位，夺其大臣园以为囿，故大夫边伯等五人作乱，谋召燕、卫师，伐惠王。惠王奔温，已居郑之栎。立釐王弟颓为王。乐及遍舞，郑、虢君怒。四年，郑与虢君伐杀王颓，复入惠王。惠王十年，赐齐桓公为伯。

二十五年，惠王崩，子襄王郑立。襄王母蚤死，后母曰惠后。惠后生叔带，有宠于惠王，襄王畏之。三年，叔带与戎、翟谋伐襄王，襄王欲诛叔带，叔带奔齐。齐桓公使管仲平戎于周，使隰朋平戎于晋。王以上卿礼管仲。管仲辞曰：“臣贱有司也，有天子之二守国、高在。若节春秋来承王命，何以礼焉？陪臣敢辞！”王曰：“舅氏，余嘉乃勋，毋逆朕命。”管仲卒受下卿之礼而还。九年，齐桓公卒。十二年，叔带复归于周。

十三年，郑伐滑，王使游孙、伯服请滑，郑人囚之。郑文公怨惠王之入不与厉公爵，又怨襄王之与卫滑，故囚伯服。王怒，将以翟伐郑。富辰谏曰：“凡我周之东徙，晋、郑焉依。子颓之乱，又郑之由定，今以小怨弃之！”王不听。十五年，王降翟师以伐郑。王德翟人，将以其女为后。富辰谏曰：“平、桓、庄、惠皆受郑劳，王弃亲亲翟，不可从。”王不听。十六年，王绌翟后，翟人来诛，杀谭伯。富辰曰：“吾数谏不从，如是不出，王以我为怼乎？”乃以其属死之。

初，惠后欲立王子带，故以党开翟人，翟人遂入周。襄王出奔郑，郑居王于氾。子带立为王，取襄王所绌翟后与居温。十七年，襄王告急于晋，晋文公纳王而诛叔带。襄王乃赐晋文公珪鬯弓矢，为伯，以河内地与晋。二十年，晋文公召襄王，襄王会之河阳、践土，诸侯毕朝，书讳曰“天王狩于河阳”。

二十四年，晋文公卒。

三十一年，秦穆公卒。

三十二年，襄王崩，子顷王壬臣立。顷王六年，崩，子匡王班立。匡王六年，崩，弟瑜立，是为定王。

定王元年，楚庄王伐陆浑之戎，次洛，使人问九鼎。王使王孙满应设以辞，楚兵乃去。十年，楚庄王围郑，郑伯降，已而复之。十六年，楚庄王卒。

二十一年，定王崩，子简王夷立。简王十三年，晋杀其君厉公，迎子周于周，立为悼公。

十四年，简王崩，子灵王泄心立。灵王二十四年，齐崔杼弑其君庄公。

二十七年，灵王崩，子景王贵立。景王十八年，后太子圣而蚤卒。二十年，景王爱子朝，欲立之，会崩，子丐之党与争立，国人立长子猛为王，子朝攻杀猛。猛为悼王。晋人攻子朝而立丐，是为敬王。

敬王元年，晋人入敬王，子朝自立，敬王不得入，居泽。四年，晋率诸侯入敬王于周，子朝为臣，诸侯城周。十六年，子朝之徒复作乱，敬王奔于晋。十七年，晋定公遂入敬王于周。

三十九年，齐田常杀其君简公。

四十一年，楚灭陈。孔子卒。

四十二年，敬王崩，子元王仁立。元王八年，崩，子定王介立。

定王十六年，三晋灭智伯，分有其地。

二十八年，定王崩，长子去疾立，是为哀王。哀王立三月，弟叔袭杀哀王而自立，是为思王。思王立五月，少弟嵬攻杀思王而自立，是为考王。此三王皆定王之子。

考王十五年，崩，子威烈王午立。

考王封其弟于河南，是为桓公，以续周公之官职。桓公卒，子威公代立。威公卒，子惠公代立，乃封其少子于巩以奉王，号东周惠公。

威烈王二十三年，九鼎震。命韩、魏、赵为诸侯。

二十四年，崩，子安王骄立。是岁盗杀楚声王。

安王立二十六年，崩，子烈王喜立。烈王二年，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周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载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者出焉。”

十年，烈王崩，弟扁立，是为显王。显王五年，贺秦献公，献公称伯。九年，致文、武胙于秦孝公。二十五年，秦会诸侯于周。二十六年，周致伯于秦孝公。三十三年，贺秦惠王。三十五年，致文、武胙于秦惠王。四十四年，秦惠王称王。其后诸侯皆为王。

四十八年，显王崩，子慎靓王定立。慎靓王立六年，崩，子赧王延立。王赧时东西周分治。王赧徙都西周。

西周武公之共太子死，有五庶子，毋適立。司马翦谓楚王曰：“不如以地资公子咎，为请太子。”左成曰：“不可。周不听，是公之知困而交疏于周也。不如请周君孰欲立，以微告翦，翦请令楚资之以地。”果立公子咎为太子。

八年，秦攻宜阳，楚救之。而楚以周为秦故，将伐之。苏代为周说楚王曰：“何以周为秦之祸也？言周之为秦甚于楚者，欲令周入秦也，故谓‘周秦’也。周知其不可解，必入于秦，此为秦取周之精者也。为王计者，周于秦因善之，不于秦亦言善之，以疏之于秦。周绝于秦，必入于郢矣。”

秦借道两周之间，将以伐韩，周恐借之畏于韩，不借畏于秦。史厌谓周君曰：“何不令人谓韩公叔曰：‘秦之敢绝周而伐韩者，信东周也。公何不与周地，发质使之楚？’秦必疑楚不信周，是韩不伐也。又谓秦曰：‘韩强与周地，将以疑周于秦也，周不敢不受。’秦必无辞而令周不受，是受地于韩而听于秦。”

秦召西周君，西周君恶往，故令人谓韩王曰：“秦召西周君，将以使攻王之南阳也，王何不出兵于南阳？周君将以为辞于秦。周君不入秦，秦必不敢逾河而攻南阳矣。”

东周与西周战，韩救西周。或为东周说韩王曰：“西周故天子之国，多名器重宝。王案兵毋出，可以德东周，而西周之宝必可以尽矣。”

王赧谓成君。楚围雍氏，韩征甲与粟于东周，东周君恐，召苏代而告之。代曰：“君何患于是？臣能使韩毋征甲与粟于周，又能为君得高都。”周君曰：“子苟能，请以国听子。”代见韩相国曰：“楚围雍氏，期三月也，今五月不能拔，是楚病也。今相国乃征甲与粟于周，是告楚病也。”韩相国曰：“善。使者已行矣。”代曰：“何不与周高都？”韩相国大怒曰：“吾毋征甲与粟于周亦已多矣，何故与周高都也？”代曰：“与周高都，是周折而入于韩也，秦闻之必大怒忿周，即不通周使，是以弊高都得完周也。曷为不与？”相国曰：“善。”果与周高都。

三十四年，苏厉谓周君曰：“秦破韩、魏，扑师武，北取赵蔺、离石者，皆白起也。是善用兵，又有天命。今又将兵出塞攻梁，梁破则周危矣。君何不令人说白起乎？曰：‘楚有养由基者，善射者也。去柳叶百步而射之，百发而百中之。左右观者数千人，皆曰善射。有一夫立其旁，曰：“善，可教射矣。”养由基怒，释弓扼剑，曰：“客安能教我射乎？”客曰：“非吾能教子支左诎右也。夫去柳叶百步而射之，百发而百中之，不以善息，少焉气衰力倦，弓拨矢钩，一发不中者，百发尽息。”今破韩、魏，扑师武，北取赵蔺、离石者，公之功多矣。今又将兵出塞，过两周，倍韩，攻梁，一举不得，前功尽弃。公不如称病而无出。’”

四十二年，秦破华阳约。马犯谓周君曰：“请令梁城周。”乃谓梁王曰：“周王病若死，则犯必死矣。犯请以九鼎自入于王，王受九鼎而图犯。”梁王曰：“善。”遂与之卒，言戍周。因谓秦王曰：“梁非戍周也，将伐周也。王试出兵境以观之。”秦果出兵。又谓梁王曰：“周王病甚矣，犯请后可而复之。今王使卒之周，诸侯皆生心，后举事且不信。不若令卒为周城，以匿事端。”梁王曰：“善。”遂使城周。

四十五年，周君之秦，客谓周最曰：“公不若誉秦王之孝，因以应为太后养地，秦王必喜，是公有秦交。交善，周君必以为公功。交恶，劝周君入秦者必有罪矣。”秦攻周，而周最谓秦王曰：“为王计者不攻周。攻周，实不足以利，声畏天下。天下以声畏秦，必东合于齐。兵弊于周，合天下于齐，则秦不王矣。天下欲弊秦，劝王攻周。秦与天下弊，则令不行矣。”

五十八年，三晋距秦。周令其相国之秦，以秦之轻也，还其行。客谓相国曰：“秦之轻重未可知也。秦欲知三国之情。公不如急见秦王曰‘请为王听东方之变’，秦王必重公。重公，是秦重周，周以取秦也；齐重，则固有周聚以收齐：是周常不失重国之交也。”秦信周，发兵攻三晋。

五十九年，秦取韩阳城、负黍，西周恐，倍秦，与诸侯约从，将天下锐师出伊阙攻秦，令秦无得通阳城。秦昭王怒，使将军摎攻西周。西周君奔秦，顿首受罪，尽献其邑三十六，口三万。秦受其献，归其君于周。

周君、王赧卒，周民遂东亡。秦取九鼎宝器，而迁西周公于惮狐。后七岁，秦庄襄王灭东周。东西周皆入于秦，周既不祀。

太史公曰：学者皆称周伐纣，居洛邑，综其实不然。武王营之，成王使召公卜居，居九鼎焉，而周复都丰、镐。至犬戎败幽王，周乃东徙于洛邑。所谓“周公葬于毕”，毕在镐东南杜中。秦灭周。汉兴九十有余载，天子将封泰山，东巡狩至河南，求周苗裔，封其后嘉三十里地，号曰周子南君，比列侯，以奉其先祭祀。

译文：

周的始祖后稷，名叫弃。他的母亲是有邰氏的女子，叫姜原。姜原是帝喾的第一个配偶。姜原到野外去，看见巨人的脚印，心里好喜欢，想去踩它，一踩上去便觉得腹中有什么在动，好像怀了孕一样。她怀胎满月生下个孩子，觉得不吉利，就把孩子丢在小巷子里，但经过的马牛却都躲开不去踩他；把他移放在林子里，又碰上山林里人很多；再换个地方，把他丢在水渠的冰面上，又有飞鸟用它们的翅膀铺在上面、垫在下面保护他。姜原认为是很神奇，便把他抱回抚养。由于最初想把这个孩子扔掉，所以给他取名叫弃。

弃还是个孩子时，就高大勇武，有巨人之志。他做游戏，喜欢的是栽麻种豆，种下去的麻、豆都长得茁壮茂盛。等他长大成人，也就爱上种庄稼，能根据土地的栽培特性，选择适宜的谷物加以种植培养，人民都仿效他。帝尧听说了，便举用弃为农师，天下的人都蒙受其惠，有功劳。帝舜说：“弃，百姓们当初忍饥挨饿，全靠你这个后稷播种各种谷物。”把弃封于邰，号称后稷，另外得姓为姬氏。后稷的兴起，在陶唐、虞、夏几代之间，历任者都很有美德。

后稷死了，其子不窋即位。不窋末年，夏后氏政治衰败，废弃农官，不再劝民务农，不窋因而失去官职，逃奔戎狄中。不窋死了，其子鞠即位。鞠死了，其子公刘即位。公刘虽身在戎狄之中，却重新恢复后稷的旧业，致力于农作，按照土地的栽培特性加以耕种，从漆、沮二水渡渭水，伐取材木，使得行路人有盘缠，居家者有储备，人民仰赖他的恩德。百姓感戴他，多迁居而投靠他。周人治道的大兴是从这里开始的，所以诗人用诗歌赞美他，追怀他的恩德。公刘死了，其子庆节即位，建都于豳。

庆节死了，其子皇仆即位。皇仆死了，其子差弗即位。差弗死了，其子毁隃即位。毁隃死了，其子公非即位。公非死了，其子高圉即位。高圉死了，其子亚圉即位。亚圉死了，其子公叔祖类即位。公叔祖类死了，其子古公亶父即位。古公亶父重新恢复后稷、公刘的旧业，积德行义，国都中的人都拥戴他。薰育等戎狄部族攻打他，想得到财物，他就把财物给他们。过了一阵又来攻打，还想得到土地和人民。人民都很愤怒，想迎战。古公说：“人民立君长，是求对他们有利。现在戎狄之所以来攻打，是为了得到土地和人民。人民在我的治下，与在他们的治下有什么不同？人民是为了拥护我的缘故才去打仗，但靠牺牲别人的父亲和孩子来统治，我不忍心这样做。”因而同他的亲近左右离开了豳，涉漆、沮二水，翻过梁山，定居在岐山脚下。而豳地的人民举国扶老携幼，也全部重新回到古公身边来到岐山脚下。连周围国家听说古公仁慈，也多来投奔他。从此古公才贬斥戎狄的习俗，建造城郭和房屋，分成邑落居住，设立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五种官职。人民都用诗歌赞美他，歌颂他的恩德。

古公有长子叫太伯，次子叫虞仲。太姜生小儿子季历，季历娶太任为妻，太姜、太任都是贤惠的妻子。太任生子昌，有圣明之兆。古公说：“我的后代当有成大事者，大概就是昌吧？”长子太伯和虞仲知道古公想立季历，以便将来能传位于昌，所以两人便逃亡到了荆蛮，按当地风俗身刺花纹，剪短头发，而让位给季历。

古公死了，季历即位，就是公季。公季遵循古公留下的原则，笃行仁义，诸侯都顺从他。

公季死了，其子昌即位，就是西伯。西伯即文王，他继承后稷、公刘的事业，遵照古公、公季的法则，笃行仁义，尊敬长者，慈爱幼小。由于他能屈节礼遇贤能，为了接待士人，每天到中午还顾不上吃早饭，士人纷纷投奔他。伯夷、叔齐在孤竹国，听说西伯善于敬养老人，一起投奔了他。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等人也去投奔了他。

崇侯虎对殷纣讲西伯的坏话说：“西伯积德行善，诸侯归心，将不利于天子。”因而帝纣把西伯囚禁在羑里。闳夭等人很担心，就去搜求有莘氏的美女，骊戎的带花纹的骏马，有熊的九套驾车之马，以及其他种种珍奇之物，通过殷的宠臣费仲进献给纣。纣大喜，说：“有这里面的一件东西就足以令我释放西伯，何况有这么多呢！”故赦免了西伯，赐给他弓箭斧钺，使西伯得擅征伐。告诉他说：“说西伯坏话的人，是崇侯虎。”西伯献洛水以西之地，请纣废去炮烙之刑。纣答应了他。

西伯暗自行善，诸侯都来请他裁决是非。当时虞、芮两国的人有讼事不能裁决，故前往周。他们进入周的境界，看到种田的人都互让田界，人民都以谦让长者为美德。虞、芮两国的人还没见到西伯，已觉惭愧，相互说：“我们所争的，正是周人所耻，还去干什么，去了只是自取羞辱罢了。”于是返回，互相谦让而去。诸侯听说，都说：“西伯当是受有上天之命的君主。”

次年，伐犬戎。又次年，伐密须。又次年，打败耆国。殷的祖伊听说后，害了怕，把情况报告给帝纣。纣说：“不是有天命助我吗？他能怎么样！”又次年，伐邘。又次年，伐崇侯虎，并开始营建丰邑，从岐山下迁都到丰邑。又次年，西伯死，太子发即位，就是武王。

西伯大概在位五十年。当他被囚羑里时，也许曾把《易》的八卦增为六十四卦。从《诗》的作者对西伯的称颂看，似乎西伯是在那一年受命称王，裁决虞、芮两国讼事。十年后去世，谥为文王。从此修改法度，制定正朔。追称古公为太王，公季为王季：这恐怕是因为称王的吉祥征兆是从太王开始的。

武王即位，太公望做他的师，周公旦做他的傅，召公、毕公一班人辅佐武王，遵循文王的遗业。

九年，武王先在毕祭祀文王，然后前往东方举行阅兵，到达盟津。设文王的木主，用车子运载，置于军中。武王自称太子发，表示是以文王的名义征伐，不敢独断专行。然后向司马、司徒、司空、诸节告诫：“要小心谨慎，说到做到！我无知，全靠先祖留下的有德之臣。我这晚辈继承祖先的功业，当致力于赏罚，以巩固他们的功业。”终于起兵。师尚父下令说：“集合起你们的部下，带上你们的船只，迟到者斩首。”武王渡黄河，船到河心，有白鱼跳进王的船中，武王俯身拾起用来祭祀。渡过河之后，有一个火团从天而降，落在王的屋顶上，凝固成乌鸦状，它的颜色是红的，降落时声音轰隆隆。当时，诸侯不约而同前来盟津会盟的有八百诸侯。诸侯都说：“纣可以伐了。”武王说：“你们还未知天命，现在还不行。”所以班师回来。

过了两年，听说纣昏乱暴虐更甚于前，杀死王子比干，囚禁箕子。太师疵、少师彊抱着他们的乐器去投奔周。这时武王才向所有的诸侯宣告说：“殷犯下大罪，不可不合力讨伐。”因而遵循文王的遗志，率领战车三百辆，虎贲三千人，穿戴甲胄的战士四万五千人，东进伐纣。十一年十二月的戊午日，军队全部渡过盟津，诸侯都来参加，武王说：“要勤勤恳恳，不可懈怠呀！”武王因而作《太誓》，向众人宣告：“现在殷王纣竟然听信妻妾之言，自绝于上天，违背日、月、北斗的运行，疏远自己的同祖兄弟，竟然废弃其先祖的音乐，敢采用淫乱的音乐去窜改典雅的音乐，以取悦于他的妻妾。所以现在我发要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要努力呀，男子汉们，不会有第二仗了，更不会有第三仗了！”

二月甲子日的凌晨，武王一早就赶到商都朝歌郊外的牧野，举行誓师。武王左手拄着黄色的钺，右手握着以白色旄牛尾为饰的旗，用来指挥。说：“一路辛苦了，来自西方的人们！”武王又说：“啊！我的友好邻邦的君主，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以及庸、蜀、羌、髳、微、纑、彭、濮各族的人民，举起你们的戈，排好你们的盾，竖起你们的矛，我要宣誓了。”王说：“古人有句话‘母鸡是不叫明的，如果母鸡叫明，必定倾家荡产’。现在殷王纣什么都听女人的，自弃其先祖的祭祀不予回报，抛下自己的家族和国家，放着自己的同祖兄弟不用，反而对四方各国犯罪逃亡的人那么推崇，那么看重，信任他们，使用他们，让他们对百姓横施暴虐，对商国大肆破坏。现在我发要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今天的作战，每次前进不超出六七步就要停顿整齐一下，要努力呀，男子汉们！每次刺击不超出四、五、六、七下，就要停顿整齐一下，要努力呀，男子汉们！希望大家勇武，有如虎、罴、豺、离，我们是在商郊作战，不可迎击前来投降的人，而要让他们为我西方之人所使，要努力呀，男子汉们！你们谁不努力，我将拿他问斩。”誓师完毕，诸侯派兵参加会盟者共有战车四千辆，列阵于牧野。

帝纣听说武王前来，也发兵七十万抵御武王。武王派师尚父和百夫长挑战，用大卒驰击纣的军队。纣的军队虽然人多，但都无心作战，只盼武王赶快攻入。纣的军队都掉转武器攻纣，为武王做内应。武王驰击纣的军队，纣的军队溃不成军，背叛纣。纣逃跑，退入城中，登上鹿台，把他的宝玉都穿戴在身上，自焚而死。武王手持大白旗指挥诸侯，诸侯都向武王拱手致敬，武王也向诸侯拱手回礼，诸侯都听从他。武王来到商的国都，城中的百姓都在城郊迎候。于是武王派群臣告诉商的百姓说：“上天将赐福给大家！”商人一齐行稽首大礼共两次，武王也还礼拜谢。于是进城，到了纣死的地方。武王亲自用箭射他，射了三发才下车，用轻剑刺他，用黄色的钺砍下他的头，挂在大白旗上。然后又到纣的两个宠妾那里，发现这两个宠妾都已上吊自杀。武王又射了三发，用剑刺她们，用黑色的钺砍下她们的头，把她们的头挂在小白旗上。武王做完这一切才出城，回到军中。

第二天，清除道路，整修社庙和商纣的宫室。到时候，一百名士兵扛着“罕旗”走在前面。武王的弟弟振铎布列“常车”，周公旦手持大钺，毕公手持小钺，夹立在武王的两边。散宜生、太颠、闳夭都持剑环卫武王。武王进了城，站在社庙南面大卒的左边，左右的人们都跟着他。毛叔郑端着“明水”，卫康叔封铺草席，召公奭帮助拿彩帛，师尚父牵祭牲。尹佚朗读竹简上的祭文说：“殷的末代子孙季纣，废弃先王的美德，蔑视神明，不去祭祀，对商城中的百姓昏乱暴虐。对于这些，皇天上帝都已知道得清清楚楚。”于是武王拜手稽首两次，说：“承受大命，革除殷所受之命，得到上天所降光明之命。”武王又拜手稽首两次，然后出城。

武王以殷的遗民封商纣之子禄父。武王因天下初定，尚未和睦，所以派他的弟弟管叔鲜、蔡叔度辅佐禄父治理殷国。然后又命召公放箕子出狱。命毕公放百姓出狱，在商容的闾门上设立标志以表彰他。命南宫括散发聚集在鹿台的钱财和巨桥的粮食，用来赈济贫苦的野人和贱民。命南宫括、史佚搬走殷人的九鼎和宝玉。命闳夭为比干之墓培土为冢。命宗祝祭享于军中。然后撤兵回到西方。武王巡狩，记录其政事，作《武成》。封诸侯，分赐殷的宗庙祭器，作《分殷之器物》。武王追怀古代的圣王，因而嘉封神农的后代于焦，封黄帝的后代于祝，封帝尧的后代于蓟，封帝舜的后代于陈，封大禹的后代于杞。接着又封功臣谋士，而师尚父是被封的第一个。武王封尚父于营丘，为齐。封其弟周公旦于曲阜，为鲁。封召公奭于燕。封其弟叔鲜于管，其弟叔度于蔡。其他人也都依次受封。

武王召见九州之长，登上豳的高地，遥望商的都城。武王回到周，彻夜不眠。周公旦来到王的住处，问：“为什么不睡？”王说：“告诉你：只因天不受殷的享祭，从发没生下来到现在六十年，远郊和远郊以外到处是麋鹿和飞虫。天不受殷的享祭，所以才有今天的成功。上天建立了殷国，殷国进用的贤人有三百六十人，却既不重用也不废弃，所以会有今天。我还没有真正得到上天的保佑，哪有工夫睡觉！”王说：“要想真正得到上天的保佑，应依靠太室山，把作恶的人统统找出来加以贬黜，与殷王受同罪。日夜慰劳人民，安定我西方，我要提倡克尽职守，直到我们的德教弘扬四方。从洛水拐弯处到伊水拐弯处，人们定居在平坦之处而非险隘之处，这是夏人的活动中心。我向南面可见三涂山，向北面可见太行山，回首可见黄河，还有洛水、伊水，不要远离太室山。”在雒邑营建周城，然后离去。放马于华山之南，放牛于桃林之野，放下干戈不用，整顿军队，解除武装：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

武王已战胜殷，过了两年，问箕子殷灭亡的原因。箕子不忍讲殷的坏话，只以应当如何保存被亡之国相告。武王也感到惭愧，所以只向他问天道。

武王生病。天下尚未和睦，众公卿们都很害怕，进行占卜。周公就祓除斋戒，自愿做替身，想代替武王去死，武王的病有好转。后来武王死了，太子诵继位，他就是成王。

成王幼小，周刚刚平定天下，周公害怕诸侯背叛周，便摄政主持国家大事。管叔、蔡叔等兄弟怀疑周公，勾结武庚作乱，背叛周。周公奉成王之命，讨伐武庚、管叔，流放蔡叔。用微子启代替武庚作为殷的后代，都于宋。收聚了不少殷遗民，用来封武王的小弟弟封为卫康叔。晋唐叔获得吉祥的谷穗，献给成王，成王把它送到周公的驻兵之地。周公在东方受此吉祥的谷穗，并宣布了天子的命令。当初，管、蔡背叛周，周公征讨他们，三年才完全平定，所以先作《大诰》，其次作《微子之命》，又其次作《归禾》，又其次作《嘉禾》，又其次作《康诰》、《酒诰》、《梓材》，其事见于《鲁周公世家》。周公摄政七年，成王长大了，周公还政给成王，重新北面称臣。

成王在丰邑，派召公再次营建洛邑，以完成武王的遗愿。周公再次卜问勘察，终于动工营建，将九鼎安放在城内。他说：“这里是天下的中央，四方进贡，路程远近相似。”因而作《召诰》、《洛诰》。成王已迁走殷遗民，周公以王的名义宣告，作《多士》、《无佚》。召公担任保，周公担任师，东伐淮夷，灭除奄，把他们的国君迁到薄姑。成王从奄回来，住在宗周，作《多方》。成王革除了殷的天命之后，又袭击淮夷，回到丰，作《周官》。创制和订定礼乐，制度从此改变，而人民和睦，颂歌四起。成王征伐东夷之后，息慎前来祝贺，王命荣伯作《贿息慎之命》。

成王将死，害怕太子钊不能胜任，便命召公、毕公率诸侯共同辅佐太子使之即位。成王死后，召公、毕公率诸侯，带太子钊谒见先王的宗庙，向他反复告诫文王、武王创立王业的来之不易，让他一定要注意节俭，不要欲望太多，以笃厚诚实来治理天下，因而作《顾命》。于是，太子钊即位，就是康王。康王即位，遍告诸侯，反复宣传文王、武王的功业，因而作《康诰》。所以成、康两王时，天下安宁，刑罚弃置不用达四十多年。康王命作策，毕公按等级划分居住范围，组成周的四郊，因而作《毕命》。

康王死，其子昭王瑕即位。昭王之时，王道略有缺损。昭王到南方巡狩未能回来，死在江上。死了也不告丧，是想掩饰。于是立昭王之子满即位，就是穆王。穆王即位，年龄已五十岁了。当时王道衰败，穆王痛心文、武二王之道已缺损，命伯臩为太仆，以国家政事反复告诫他，作《臩命》。天下又重新安宁。

穆王将征犬戎，祭公谋父劝谏说：“不可以。先王显示给人的是德行，而不是武力。平时积蓄兵力，只在一定时刻才动用，一旦动用就要有威力，如果一味显示武力，就会使人漫不经心，漫不经心就会没有威力。所以周文公所作的颂说：‘收起盾和戈，藏起弓和箭，我求美德之士，载入大夏之中，王必保守不失。’先王对待人民，勉励和端正其道德，使其性情敦厚，扩大其财物并改良其器物，懂得利害关系所在，用礼法培养他们，教他们趋利避害，心怀仁德而畏惧惩罚，所以能世代相传，子孙蕃昌。从前我们的先王世世代代为后稷之官，供职于虞、夏两代。待到夏朝衰亡时，废弃农官，不再劝民务农，我们的先王不窋因而失去官职，自己逃窜于戎狄之间。他不敢懈怠祖先的遗业，继承祖先的德行，遵循祖先的传统，整理祖先的教训和典法，早晚都敬慎勤勉，以敦厚笃实自持，忠诚老实自奉。世世代代感戴其恩德，不给祖先丢脸。到了文王和武王，进一步发扬光大前人的业绩，再加上仁慈和睦，敬事神明，保护人民，神民皆大欢喜。商王帝辛对其人民作恶太甚，庶民忍无可忍，乐意拥戴武王，因而才能于商的牧野列阵而战。所以先王并非有意要去使用武力，而只是因为时刻关怀人民的疾苦，想为民除害。按照先王的制度，邦畿之内是“甸服”，邦畿之外是“侯服”，设置侯、卫的地方叫“宾服”，蛮夷之地叫“要服”，戎翟之地叫“荒服”。属于甸服的要“祭”（祭祀），属于侯服的要“祀”（祭祀），属于宾服的要“享”（祭享），属于要服的要“贡”（进贡），属于荒服的要“王”（奉以为王）。“祭”是以日计，“祀”是以月计，“享”是以季节计，“贡”是以年计，“王”是以终身计。按照先王的遗训，如果不“祭”就要端正其意志，如果不“祀”就要端正其言辞，如果不“享”就要端正其礼法，如果不“贡”就要端正其名分，如果不“王”就要端正其道德，依次做了而仍不能尽其职守，就要施以刑罚。因而才有对不祭者的刑罚，对不祀者的攻伐，对不享者的征讨，对不贡者的谴责，对不拥戴王者的通告天下。因而也才有刑罚的各种规定，才有攻伐的各种武器，才有征讨的各种准备，才有严厉谴责的命令，才有大告天下的文辞。用命令和文辞宣告而仍然不来述职者，则进一步端正其道德，不必劳民远征。这样才能使邻近的国家无不听从，远方的国家无不归顺。现在，自从犬戎氏二君大毕、伯士去世后，犬戎氏能世守其职，前来奉事天子，而天子却说‘我非要按“不享”的罪名加以征讨，而且还要向他们炫耀武力’，这不是抛弃先王的教训，而使您处于危险境地吗？我听说犬戎氏提倡敦厚的风气，遵循前人的德行而能始终如一，他们是有足以抵御我们的东西呀。”但穆王还是出兵征讨，获取四只白狼和四只白鹿回来。从这以后，属于荒服的地方就不再来了。

诸侯各国中有些国家不太和睦，甫侯把情况告给王，王因而立下各种刑法。王说：“喂，到我这里来！凡是封有国邑和土地的诸侯们，我要告诉给你们如何慎重地使用刑法。如今你们要安顿百姓，应选择的难道不是执法人才吗？应尊重的难道不是刑法本身吗？应掌握的难道不是量刑尺度吗？原告和被告都到齐了，士师就要从言辞、表情、呼吸、听觉反应和目光等“五辞”来观察。通过这些观察摸清情况，即可用“五刑”来定罪。如果犯罪事实够不上“五刑”，就用“五罚”来定罪。如果犯罪事实够不上“五罚”，被判者不服，就用“五过”来定罪。以“五过”定罪的毛病是，高官显贵不便诉诸刑法的各种讼事，要查核其罪，使罪名与过失相当。凡遇该按“五刑”治罪而有疑问不得不赦免的讼事，凡遇该按“五罚”治罪而有疑问不得不赦免的讼事，要仔细查验。取证要从众，审讯要有据。如果没有充分证据便不能定罪，要知道老天在上。属于黥刑而不够定罪的，其罚金为一百率，要查核其罪。属于劓刑而不够定罪的，其罚金为前者的两倍，要查核其罪。属于膑刑而不够定罪的，其罚金为前者的两倍半，要查核其罪。属于宫刑而不够定罪的，其罚金为五百率，要查核其罪。属于大辟之刑而不够定罪的，其罚金为千率，要查核其罪。属于墨刑的罚金条文有上千条，属于劓刑的罚金条文有上千条，属于膑刑的罚金条文有五百条，属于宫刑的罚金条文有三百条，属于大辟之刑的罚金条文有二百条，五种刑罚的有关条文共有三千条。”被称之为《甫刑》。

穆王在位五十五年，去世，其子共王繄扈即位。共王在泾水上游玩，密康公服侍在旁，有三个女子来投奔密康公。密康公的母亲说：“你一定要把这三个女子献给王。兽，三只以上叫‘群’；人，三个以上叫‘众’；女子，三人以上叫‘粲’。王田猎从不猎取三只以上的兽，公行事必虚心听取三人以上的意见，王的妃嫔没有三人属于同族。粲字，是形容美好的事物。众人以美好的东西送给你，你有什么德行配去享用呢？王都不配享用，更何况你这样的小人物呢！小人物占有这类东西，终将灭亡。”密康公不肯献出，过了一年，共王灭密。共王死，其子懿王囏即位。懿王在位期间，王室终于衰败，诗人加以讥刺。

懿王死，共王的弟弟辟方即位，就是孝王。孝王死，诸侯又立懿王的太子燮即位，就是夷王。

夷王死，其子厉王胡即位。厉王即位三十年，贪图财利，亲近荣夷公。大夫芮良夫劝谏厉王说：“王室恐怕要衰落了吧？荣夷公喜欢垄断财利却不知道大难临头。财利，本是天地万物所生所长，要想垄断，害处太多了。天地万物是供大家所取，怎么可以垄断呢？他触怒的人很多，却不防备大难。还用这些来教王，王难道能够长治久安吗？作为人民的王，本应开发财源而遍施其惠。尽管使神、人万物得其所，仍然每天提心吊胆，害怕引起不满。所以《颂》说：‘追念祖先后稷，能够配享于天，安定我众多百姓，无不合乎其原则。’《大雅》说：‘布施赐予，成我周邦。’这不正是广施财利而又畏惧灾难吗？所以能成我周邦，绵延至今。现在王学的是垄断财利，这怎么可以呢？一个普通人垄断财利，尚且要称之为‘盗’，作为王也这样干，愿意归附的人就很少了。如果荣夷公得到重用，周朝必定衰败。”厉王不听，到底还是任用荣夷公为卿士，让他主持国家大事。

王行暴政，奢侈傲慢，住在国都中的人非议王。召公劝谏说：“人民受不了您的政令了。”王大怒，找到一个卫国的巫士，派他监视非议王的人，凡是报告上来有属于这种罪的都杀掉。这样非议是减少了，诸侯也不再来朝见。三十四年，王的控制更加严格，国都中的人都不敢说话，走在路上只能以目光示意。厉王很得意，告诉召公说：“我能平息人们的非议，使他们连话也不敢讲。”召公说：“这是因为您把他们的嘴堵起来了。堵人民的嘴可是比堵水还要危险。水被堵塞会决堤泛滥，伤人肯定很多，人民也是一样的。所以管理水的人要对水加以疏导，管理人民的人要让他们畅所欲言。因此，天子为了了解下情，要让上至公卿下至列士的人都献诗，让盲乐师献曲，让史官献书，让师规诫，让无眼珠的盲人叙事，让有眼珠的盲人朗诵，让百工劝谏，让庶人街谈巷议，让近臣都来规劝，让亲戚补察过失，让盲乐师和史官来教诲，让老人们来整理，而后由帝王斟酌，所以政事得以施行而不违背情理。人民有嘴，就像土地上的山川是财货之源，平原沃野是衣食的来源。让人开口讲话，好事坏事都能反映出来。做好事而防备坏事，是财货和衣食的真正来源。人民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讲，才能把事办好。如果把他们的嘴堵起来，又怎么能够长久呢？”王不听。因此国内没有人敢讲话，过了三年，竟一起叛乱，袭击厉王。厉王逃亡到彘。

厉王的太子静躲在召公的家里，国都中的人听说了，便把召公的家包围起来。召公说：“从前我屡次劝谏王，王不听，因而遭此大难。现在如果杀死王的太子，王大概以为我是记仇而泄愤吧？奉事主人，虽处危难也不记仇，虽有怨气也不发泄，何况是奉事天子呢！”因而用自己的儿子代替王太子，太子最终幸免于难。

召公、周公两相共同执政，号称“共和”。共和十四年，厉王死于彘。太子静在召公家中长大，两相因共立之为王，就是宣王。宣王即位，两相辅佐他，修明政治，遵循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遗风，诸侯又重新归附于周。十二年，鲁武公来朝见。

宣王废弃天子籍田上的籍礼，虢文公劝谏说这是不行的。王不听。三十九年，王的军队在千亩与姜氏之戎交战，大败。

宣王丧失了征伐南方的军队之后，竟在太原直接统计民户。仲山甫劝谏说：“民户是不可以由王直接加以统计的。”宣王不听，还是对民户进行了统计。

四十六年，宣王死，其子幽王宫湦即位。幽王二年，周西部丰、镐和泾、渭、洛一带都发生地震。伯阳甫说：“周将灭亡。天地二气，不可失去其秩序；如果越出其秩序，那就是人使之混乱。阳气伏藏而不能出，被阴气压迫不能上升，因而才有地震。现在泾、渭、洛一带发生地震，是因阳气不得其所而被阴气镇伏。阳气失其所而被阴气镇伏，水源必然会堵塞；水源被堵塞，国家必然会灭亡。土壤中的水脉通畅，人民才能得到财利。土壤中的水脉不通畅，人民缺乏财利，国家不亡还等什么！从前伊水、洛水枯竭导致了夏亡，黄河枯竭导致了商亡。现在周的德行已如同夏、商二代的末年，其水源又被堵塞，堵塞了就会枯竭。建立国都必须依山傍河，山陵崩颓，水源枯竭，是亡国的征兆。水源枯竭必定会引起山陵崩颓。若亡国的话当不出于十年，因为数是以十为进位。如果上天要抛弃我们，是不会超过这个数字的。”当年，泾、渭、洛枯竭，岐山崩颓。

三年，幽王宠爱褒姒。褒姒生下儿子伯服，幽王想废黜太子。太子的母亲是申侯之女，被立为王后。后来幽王得到褒姒，宠爱她，打算废黜申后，并除去太子宜臼，立褒姒为王后，伯服为太子。周太史伯阳读历史记录说：“周将要亡国了。”从前当夏后氏衰败，有两条神龙降落在夏帝的庭院而开口说：“我们，是褒国的两个君主。”夏帝卜问究竟是杀掉它还是赶走它或留下它，都不吉利。卜问是否可以把龙的涎沫收藏起来，才得到吉兆。于是陈设布帛，书于简策，向神龙祷告，龙走后留下涎沫，被盛在匣中收藏起来。夏灭亡，此器被传于商。商亡，此器又传于周。接连三个朝代，都没有人敢打开它。到厉王末年，才打开观看。涎沫流于庭院，除不去。厉王让女人赤身裸体而大声呼叫。涎沫化为黑色的蜥蜴，钻进王的后宫。后宫有个童女刚满七岁，碰上它，到十五岁行过笄礼后怀了孕，因为没有丈夫就生下孩子，感到害怕而把孩子扔掉。宣王时有童女唱歌谣说：“见到山桑做成的弓和箕木做成的箭囊，周国将要灭亡。”当时宣王听到了，正好碰上有夫妇俩卖这两样东西，宣王叫人把他们抓起来杀掉。他们逃跑了，在路上看见先前后宫童女扔在路边的孩子，听到孩子在夜里啼哭，出于怜悯而收养了她。夫妇俩终于逃亡，跑到褒国。褒国人犯了罪，请求献上童女扔掉的女儿给王以求赦免。这个被扔掉的女孩是来自褒国，就是褒姒。当幽王三年时，王到后宫，一见到她就爱上了她，和她生下儿子伯服，竟然废黜申后和太子，立褒姒为王后，伯服为太子。太史伯阳说：“灾祸已形成，没有任何办法了！”

褒姒不喜欢笑。幽王想尽一切办法逗她笑，她却偏偏不笑。幽王设有烽燧和大鼓，有来犯者则点燃烽火。有一次，幽王点燃烽火，诸侯都来了，来了却没有来犯者，褒姒才大笑。幽王喜欢这个办法，为褒姒多次点燃烽火。后来，失去信用，诸侯们渐渐也就不再来了。

幽王任用虢石父为卿士，主持国政，国都中的人都很有怨气。虢石父为人能说会道，喜欢阿谀奉承和贪图财利，王却重用他。王又废黜申后和太子，申侯发了怒，联合缯和属于西夷的犬戎攻打幽王。幽王点燃烽火征发诸侯的军队，但诸侯的军队都不来。因此他们把幽王杀死在骊山下，掳走褒姒，将周人的财物抢掠一空而去。当时诸侯都到申侯这里来，共同拥立从前的幽王太子宜臼，他就是平王，以保持周朝的祀统。

平王即位，把都城东迁到雒邑，以躲避戎寇。平王在位时，周王室衰败，诸侯强大之国吞并弱小之国，齐、楚、秦、晋开始强大，政令往往出于称霸的君主。

四十九年，鲁隐公即位。

五十一年，平王死，太子洩父早死，立其子林为王，就是桓王。桓王，是平王的孙子。

桓王三年，郑庄公来朝见，桓王不予礼遇。五年，郑怨恨周，与鲁国交换许田。许田，是天子用来祭祀泰山的土地。八年，鲁国杀隐公，立桓公。十三年，伐郑，郑射伤桓王，桓王逃跑回来。

二十三年，桓王死，其子庄王佗即位。庄王四年，周公黑肩打算杀死庄王而立王子克。辛伯报告王，王杀周公黑肩。王子克逃亡到燕国。

十五年，庄王死，其子釐王胡齐即位。釐王三年，齐桓公开始称霸。

五年，釐王死，其子惠王阆即位。惠王二年，当初庄王的宠妾姚氏生下子颓，颓有宠。等到惠王即位，惠王夺其大臣的园林做自己的猎场，因此大夫边伯等五人作乱，策划召燕、卫的军队，讨伐惠王。惠王逃奔到温，不久又住在郑国的栎。他们立了釐王的弟弟颓为王。颓设礼招待五位大夫，奏了全套的舞乐。郑、虢二国之君非常愤怒。四年，郑国和虢国的国君来讨伐，杀死王颓，重新迎立惠王。惠王十年，赐齐桓公为伯。

二十五年，惠王死，其子襄王郑即位。襄王的母亲早死，后母为惠后。惠后生叔带，叔带有宠于惠王，襄王害怕他。三年，叔带与戎、翟策划攻打襄王，襄王想杀掉叔带，叔带逃奔到齐。齐桓公派管仲为戎与周两方说和，派隰朋为戎与晋两方说和。王用上卿之礼招待管仲。管仲辞谢说：“臣是身份低贱的官员，现有天子的两个上卿国氏和高氏在。如于春秋两季朝聘之节来受王命，将何以为礼呢？作为诸侯之臣的我请免去此礼。”王说：“作为舅舅家的人，我要奖励你的功勋，不要违反我的命令。”管仲到底还是只受下卿之礼而归。九年，齐桓公死。十二年，叔带又回到周。

十三年，郑伐滑，王派游孙、伯服为滑求情，郑人把他们囚禁起来。郑文公怨恨惠王复国没有送给郑厉公爵，又怨恨襄王帮助卫国替滑求情，所以把伯服囚禁起来。王发怒，准备用翟人伐郑。富辰劝谏说：“我们周人的东迁，全靠了晋、郑两国。子颓之乱，也是靠郑国才平定，今日竟然因为一点小小的不快就抛弃它们吗！”王不听。十五年，王派翟人的军队来伐郑。王感谢翟人，打算以他们的女子为王后。富辰劝谏说：“平、桓、庄、惠四王都受过郑国的帮助，王抛弃本族而亲近翟人，这个办法不行。”王不听。十六年，王废黜翟女之后，翟人来讨伐，杀死谭伯。富辰说：“我屡次劝谏，您都不听，如果碰上这种情况还不出战，王以为我是在怨恨吧？”竟率其族众殉难。

当初，惠后打算立王子带为王，因此派其党羽充当翟人的内应，翟人因而攻入周。襄王逃亡到郑，郑把王安顿在氾。子带即位为王，带上襄王所废黜的翟后一起住在温。十七年，襄王向晋告急，晋文公送王回国并杀死叔带。襄王因此赐给晋文公圭瓒、秬鬯、弓矢，封他为伯，把河内的土地赐给晋。二十年，晋文公召襄王，襄王与他在河阳、践土会见，诸侯都来朝见，史书加以掩饰，说是“天王巡狩至于河阳”。

二十四年，晋文公死。

三十一年，秦穆公死。

三十二年，襄王死，其子顷王壬臣即位。顷王六年，死，其子匡王班即位。匡王六年，死，其弟瑜即位，就是定王。

定王元年，楚庄王伐陆浑之戎，驻扎在洛，使人问九鼎之大小轻重。王派王孙满用言辞对答，楚兵才撤退。十年，楚庄王包围郑都，郑伯出降，不久又恢复郑国。十六年，楚庄王死。

二十一年，定王死，其子简王夷即位。简王十三年，晋杀死他们的国君厉公，从周接回子周，把他立为悼公。

十四年，简王死，其子灵王泄心即位。灵王二十四年，齐国的崔杼杀死其国君庄公。

二十七年，灵王死，其子景王贵即位。景王十八年，王后所生的太子圣明却早死。二十年，景王宠爱子朝，打算立他为太子，但景王却在这时死掉，子丐一伙人与子朝争立，国都中的人立长子猛为王，子朝攻打并杀死猛。猛即悼王。晋人攻打子朝而立丐为王，就是敬王。

敬王元年，晋人送敬王回国，子朝与之争立，敬王不能回国，住在泽。四年，晋率诸侯送敬王回到周都，子朝称臣，诸侯修筑周都的城墙。十六年，子朝一伙人再次作乱，敬王逃亡到晋。十七年，晋定公终于把周王送回周都。

三十九年，齐田常杀死其国君简公。

四十一年，楚灭陈国。孔子死。

四十二年，敬王死，其子元王仁即位。元王八年，元王死，其子定王介即位。

定王十六年，赵、魏、韩三国灭智伯，瓜分其土地。

二十八年，定王死，长子去疾即位，就是哀王。哀王即位三个月，其弟叔袭杀哀王自立，就是思王。思王即位五个月，其少弟嵬攻打并杀死思王而自立为王，就是考王。这三个王都是定王的儿子。

考王十五年，死，其子威烈王午即位。

考王把他的弟弟封在河南，就是西周桓公，让他接替周公的官职。桓公死，其子威公即位。威公死，其子惠公即位，而把惠公的幼子封在巩，让他奉侍周王，号称东周惠公。

威烈王二十三年，放置九鼎的王城地震。策命韩、魏、赵为诸侯。

二十四年，死，其子安王骄即位。当年有强盗杀死楚声王。

安王在位二十六年，死，其子烈王喜即位。烈王二年，周太史儋见秦献公，说：“当初周与秦国合在一起又分开，分开五百年又合在一起，合在一起十七年就会有霸王出现。”

十年，烈王死，其弟扁即位，就是显王。显王五年，祝贺秦献公，献公称伯。九年，赐送祭祀文、武二王的祭肉给秦孝公。二十五年，秦在周大会诸侯。二十六年，周赐伯的称号给秦孝公。三十三年，祝贺秦惠王。三十五年，赐送祭祀文、武二王的祭肉给秦惠王。四十四年，秦惠王称王。这以后诸侯都称王。

四十八年，显王死，其子慎靓王定即位。慎靓王在位六年，死，其子赧王延即位。王赧时东周和西周分裂，各自为政。王赧迁都于西周。

西周武公的共太子死了，他有五个庶子，没有嫡子即位。司马翦对楚王说：“不如拿土地给周，帮助公子咎，为之请立为太子。”左成说：“不行。如果周不答应，那么您的计谋也就落空了，而且在外交上也会与周疏远。不如问问西周君想立谁为君，让他暗地告诉司马翦，司马翦再请楚予之土地作为资助。”最后果然立公子咎为太子。

八年，秦攻打宜阳，楚救宜阳。而楚因为周亲近秦的缘故，打算攻打周。苏代替周游说楚王说：“为什么要认为周亲近秦就是祸害呢？那些扬言周亲近秦超过楚的人，是想让周归并于秦，所以人称‘周秦’。周知道自己逃脱不了楚的进攻，必定会归并于秦，这是帮助秦取得周的最好办法。替王考虑，周亲近秦我们对它好，不亲近秦我们也对它好，以使它和秦疏远。周与秦绝交，必定会归并于楚。”

秦借道于东、西周之间，准备攻打韩，周害怕借道给秦会得罪韩，又怕不借会得罪秦。史厌对周君说：“为什么不派人对韩公叔说：‘秦之所以敢经过周去伐韩，是因为相信东周。您为何不送给周一些土地，派质子到楚？’这样做秦一定会怀疑楚而不相信周，如此也就不会去伐韩国。然后又对秦讲：‘韩硬把土地送给周，目的是为了使秦怀疑周，所以周不敢不接受。’秦必定没有理由让周不接受，这样就能既得地于韩又能使秦也相信。”

秦召西周君，西周君不愿前往，所以派人对韩王说：“秦召西周君，想让他派兵攻打王的南阳，王何不出兵南阳？西周君将以此为理由不去朝秦。如果西周君不到秦国去，秦也就必定不敢越过黄河而攻打南阳了。”

东周与西周交战，韩救西周。有人替东周劝说韩王说：“西周是从前天子的旧都，有许多名贵器物和珍宝，如果大王按兵不动，可以有恩德于东周，而西周的珍宝也一定可以尽归于韩。”

王赧对成君说……（下有脱文）楚围攻雍氏，韩向东周征发甲胄和粮食，东周君害了怕，召见苏代而把情况告诉他。苏代说：“您何必为此担心？臣下能让韩不向东周征发甲胄和粮食，又能为您得到高都。”东周君说：“您要真能如此，我要让整个国家都听从您。”苏代去见韩国的相邦说：“楚包围雍氏，曾保证三个月即可攻下，而现在已五个月了却仍然不能拔取，说明楚已损耗严重。现在相邦您竟向周征发甲胄和粮食，等于告诉楚韩国也损耗严重。”韩国相邦说：“讲得不错。但使者已经出发了。”苏代说：“何不把高都送给周？”韩国相邦大怒说：“我不向周征发甲胄和粮食就够可以的了，凭什么还得把高都也送给周？”苏代说：“把高都送给周，则周就会转而投靠韩国，秦听说必定会大怒，焚毁出使周的符节，不与周互派使节，这就等于用遭受破坏的高都换取完整的周地。又为什么不可以给呢？”相邦说：“不错。”真的把高都给了周。

三十四年，苏厉对周君说：“秦攻破韩、魏，杀师武，北取赵国的蔺、离石，都是白起所为。白起善用兵，又有天命为助。现在他又率兵出塞攻打大梁，大梁城破则周也就危险了。您何不派人游说白起呢？就说：‘楚国有个叫养由基的，是个擅长射箭的人。距离柳叶有百步之远而射之，百发百中。左右围观的人有几千人，都称赞他善射。唯独有个男子站在他身旁，却说：“不错，可以学射箭了。”养由基大怒，放下弓，握住剑，说：“外来人，你有什么资格教我射箭呢？”那个外来人说：“我并非真能教您左手执弓右手抠弦。像刚才那样距离柳叶百步远而射之，百发百中，不知道见好就收，用不了多久就会气力衰竭，弓歪矢曲，只要一发射不中，百发也就前功尽弃。”现在就凭攻破韩、魏，杀师武，北取赵国的蔺、离石这些事，您的功劳已太多。现在您又率兵出塞，经过东周、西周，背靠韩国，围攻大梁，一战不胜，就会前功尽弃。您不如告病，不出任将领。’”

四十二年，秦攻破华阳要塞。马犯对周君说：“请派我游说魏国为周筑城。”于是去对魏王说：“周王如果因担心秦伐周而忧患至死，那么我也必死无疑了。我请主动把九鼎进献给大王，大王得此九鼎要为我所说的事情考虑。”魏王说：“好。”于是派兵给他，声称是去守卫周城。马犯借此又去对秦王说：“魏派兵并不是去守卫周城，是要攻打周。大王您不妨出兵境外看看情形如何。”秦果然出兵。马犯趁机又对魏王说：“周王的心头病已经好了，我请等到条件许可时再来报答。现在大王派兵前往周，诸侯都会产生顾虑，以后再搞什么行动人家也不会相信了。不如让士兵帮助修筑周城，以掩盖最初的目的。”魏王说：“好。”于是派兵去修筑周城。

四十五年，西周君前往秦国，有说客对周最说：“您不如赞誉秦王的孝顺，趁机把应地送给秦太后做她的供养之地，秦王必定会高兴，这样您与秦就有了交情。关系好，西周君必定认为是您的功劳。关系不好，劝周君入秦的人就必定会有罪。”秦攻打周，而周最对秦王说：“为大王考虑，最好不要攻打周。攻周，其实并不足以获利，而却给天下留下坏的名声。天下因为秦的坏名声而讨厌秦，必定会联合东面的齐。因攻周而损耗兵力，使天下与齐联合，那么秦也就无法称王了。天下为了损害秦，所以劝大王攻打周。秦若接受这种损害，那么号令也就很难通行了。”

五十八年，三晋抵抗秦。周派其相邦到秦国去，因为秦国看不起周，所以推迟了行动。有说客对相邦说：“秦对周的态度尚未知道。秦很想了解三晋各国的情况。您不如赶紧去见秦王说‘请为王刺探东方各国的情况变化’，秦王必定看重您。看重您，秦也就会看重周，周就会与秦亲善；齐国看重周，则本来就有周取得了齐的尊重：这样周就能一直保持与大国的交谊。”秦信任了周，发兵攻打三晋。

五十九年，秦夺取韩国的阳城和负黍，西周害了怕，背叛秦，与诸侯合纵，率天下精兵出伊阙山攻打秦，使秦不能通往阳城。秦昭王发怒，派将军摎攻打西周。西周君逃奔到秦，叩首认罪，全部献上其城邑三十六座，人口三万人。秦接受其所献，释放西周君使归于周。

周君、王赧死，周的居民就逃亡到东方。秦取得九鼎等贵重器物，而把西周君迁往惮狐。过了七年，秦庄襄王灭亡东周。东周、西周都被归并入秦，周从此祀统断绝。

太史公说：学者都说周伐商纣，定都洛邑，从总的事实看并不如此。虽然武王曾规划它，成王也派召公占卜其位置，把九鼎放在那里，但周仍然以丰、镐为都。直到犬戎打败幽王，周才东迁到洛邑。所谓“周公葬于毕”，毕在镐东南的杜中。秦灭亡了周。汉朝建立以来九十多年，天子要在泰山行封禅礼，东去巡狩到达河南县，访求周的后裔子孙，封给周的后人嘉三十里之地，号称周子南君，爵位同列侯，以保持对其祖先的祭祀。

史记卷五

秦本纪第五

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脩。女脩织，玄鸟陨卵，女脩吞之，生子大业。大业取少典之子，曰女华。女华生大费，与禹平水土。已成，帝锡玄圭。禹受曰：“非予能成，亦大费为辅。”帝舜曰：“咨尔费，赞禹功，其赐尔皂游。尔后嗣将大出。”乃妻之姚姓之玉女。大费拜受，佐舜调驯鸟兽，鸟兽多驯服，是为柏翳。舜赐姓嬴氏。

大费生子二人：一曰大廉，实鸟俗氏；二曰若木，实费氏。其玄孙曰费昌，子孙或在中国，或在夷狄。费昌当夏桀之时，去夏归商，为汤御，以败桀于鸣条。大廉玄孙曰孟戏、中衍，鸟身人言。帝太戊闻而卜之使御，吉，遂致使御而妻之。自太戊以下，中衍之后，遂世有功，以佐殷国，故嬴姓多显，遂为诸侯。

其玄孙曰中潏，在西戎，保西垂。生蜚廉。蜚廉生恶来。恶来有力，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纣。周武王之伐纣，并杀恶来。是时蜚廉为纣石北方，还，无所报，为坛霍太山而报，得石棺，铭曰“帝令处父不与殷乱，赐尔石棺以华氏”。死，遂葬于霍太山。蜚廉复有子曰季胜。季胜生孟增。孟增幸于周成王，是为宅皋狼。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以善御幸于周缪王，得骥、温骊、骅骝、騄耳之驷，西巡狩，乐而忘归。徐偃王作乱，造父为缪王御，长驱归周，一日千里以救乱。缪王以赵城封造父，造父族由此为赵氏。自蜚廉生季胜已下五世至造父，别居赵。赵衰其后也。恶来革者，蜚廉子也，蚤死。有子曰女防。女防生旁皋，旁皋生太几，太几生大骆，大骆生非子。以造父之宠，皆蒙赵城，姓赵氏。

非子居犬丘，好马及畜，善养息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马于汧、渭之间，马大蕃息。孝王欲以为大骆適嗣。申侯之女为大骆妻，生子成为適。申侯乃言孝王曰：“昔我先郦山之女，为戎胥轩妻，生中潏，以亲故归周，保西垂，西垂以其故和睦。今我复与大骆妻，生適子成。申骆重婚，西戎皆服，所以为王。王其图之。”于是孝王曰：“昔伯翳为舜主畜，畜多息，故有土，赐姓嬴。今其后世亦为朕息马，朕其分土为附庸。”邑之秦，使复续嬴氏祀，号曰秦嬴。亦不废申侯之女子为骆適者，以和西戎。

秦嬴生秦侯。秦侯立十年，卒。生公伯。公伯立三年，卒。生秦仲。

秦仲立三年，周厉王无道，诸侯或叛之。西戎反王室，灭犬丘大骆之族。周宣王即位，乃以秦仲为大夫，诛西戎。西戎杀秦仲。秦仲立二十三年，死于戎。有子五人，其长者曰庄公。周宣王乃召庄公昆弟五人，与兵七千人，使伐西戎，破之。于是复予秦仲后，及其先大骆地犬丘并有之，为西垂大夫。

庄公居其故西犬丘，生子三人，其长男世父。世父曰：“戎杀我大父仲，我非杀戎王则不敢入邑。”遂将击戎，让其弟襄公。襄公为太子。庄公立四十四年，卒，太子襄公代立。襄公元年，以女弟缪嬴为丰王妻。襄公二年，戎围犬丘，世父击之，为戎人所虏。岁余，复归世父。七年春，周幽王用褒姒废太子，立褒姒子为適，数欺诸侯，诸侯叛之。西戎犬戎与申侯伐周，杀幽王郦山下。而秦襄公将兵救周，战甚力，有功。周避犬戎难，东徙雒邑，襄公以兵送周平王。平王封襄公为诸侯，赐之岐以西之地。曰：“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与誓，封爵之。襄公于是始国，与诸侯通使聘享之礼，乃用骝驹、黄牛、羝羊各三，祠上帝西畤。十二年，伐戎而至岐，卒。生文公。

文公元年，居西垂宫。三年，文公以兵七百人东猎。四年，至汧、渭之会。曰：“昔周邑我先秦嬴于此，后卒获为诸侯。”乃卜居之，占曰吉，即营邑之。十年，初为鄜畤，用三牢。十三年，初有史以纪事，民多化者。十六年，文公以兵伐戎，戎败走。于是文公遂收周余民有之，地至岐，岐以东献之周。十九年，得陈宝。二十年，法初有三族之罪。二十七年，伐南山大梓，丰大特。四十八年，文公太子卒，赐谥为竫公。竫公之长子为太子，是文公孙也。五十年，文公卒，葬西山。竫公子立，是为宁公。

宁公二年，公徙居平阳。遣兵伐荡社。三年，与亳战，亳王奔戎，遂灭荡社。四年，鲁公子翚弑其君隐公。十二年，伐荡氏，取之。宁公生十岁立，立十二年卒，葬西山。生子三人，长男武公为太子，武公弟德公，同母鲁姬子。生出子。宁公卒，大庶长弗忌、威垒、三父废太子而立出子为君。出子六年，三父等复共令人贼杀出子。出子生五岁立，立六年卒。三父等乃复立故太子武公。

武公元年，伐彭戏氏，至于华山下，居平阳封宫。三年，诛三父等而夷三族，以其杀出子也。郑高渠眯杀其君昭公。十年，伐邦、冀戎，初县之。十一年，初县杜、郑。灭小虢。

十三年，齐人管至父、连称等杀其君襄公而立公孙无知。晋灭霍、魏、耿。齐雍廪杀无知、管至父等而立齐桓公。齐、晋为强国。

十九年，晋曲沃始为晋侯。齐桓公伯于鄄。

二十年，武公卒，葬雍平阳。初以人从死，从死者六十六人。有子一人，名曰白。白不立，封平阳。立其弟德公。

德公元年，初居雍城大郑宫。以牺三百牢祠鄜畤。卜居雍。后子孙饮马于河。梁伯、芮伯来朝。二年，初伏，以狗御蛊。德公生三十三岁而立，立二年卒。生子三人：长子宣公，中子成公，少子穆公。长子宣公立。

宣公元年，卫、燕伐周，出惠王，立王子颓。三年，郑伯、虢叔杀子颓而入惠王。四年，作密畤。与晋战河阳，胜之。十二年，宣公卒。生子九人，莫立，立其弟成公。

成公元年，梁伯、芮伯来朝。齐桓公伐山戎，次于孤竹。

成公立四年卒。子七人，莫立，立其弟缪公。

缪公任好元年，自将伐茅津，胜之。四年，迎妇于晋，晋太子申生姊也。其岁，齐桓公伐楚，至邵陵。

五年，晋献公灭虞、虢，虏虞君与其大夫百里傒，以璧马赂于虞故也。既虏百里傒，以为秦缪公夫人媵于秦。百里傒亡秦走宛，楚鄙人执之。缪公闻百里傒贤，欲重赎之，恐楚人不与，乃使人谓楚曰：“吾媵臣百里傒在焉，请以五羖羊皮赎之。”楚人遂许与之。当是时，百里傒年已七十余。缪公释其囚，与语国事。谢曰：“臣亡国之臣，何足问！”缪公曰：“虞君不用子，故亡，非子罪也。”固问，语三日，缪公大说，授之国政，号曰五羖大夫。百里傒让曰：“臣不及臣友蹇叔，蹇叔贤而世莫知。臣常游困于齐而乞食人，蹇叔收臣。臣因而欲事齐君无知，蹇叔止臣，臣得脱齐难，遂之周。周王子颓好牛，臣以养牛干之。及颓欲用臣，蹇叔止臣，臣去，得不诛。事虞君，蹇叔止臣。臣知虞君不用臣，臣诚私利禄爵，且留。再用其言，得脱；一不用，及虞君难：是以知其贤。”于是缪公使人厚币迎蹇叔，以为上大夫。

秋，缪公自将伐晋，战于河曲。晋骊姬作乱，太子申生死新城，重耳、夷吾出奔。

九年，齐桓公会诸侯于葵丘。

晋献公卒。立骊姬于奚齐，其臣里克杀奚齐。荀息立卓子，克又杀卓子及荀息。夷吾使人请秦，求入晋。于是缪公许之，使百里傒将兵送夷吾。夷吾谓曰：“诚得立，请割晋之河西八城与秦。”及至，已立，而使丕郑谢秦，背约不与河西城，而杀里克。丕郑闻之，恐，因与缪公谋曰：“晋人不欲夷吾，实欲重耳。今背秦约而杀里克，皆吕甥、郤芮之计也。愿君以利急召吕、郤。吕、郤至，则更入重耳便。”缪公许之，使人与丕郑归，召吕、郤。吕、郤等疑丕郑有间，乃言夷吾杀丕郑。丕郑子丕豹奔秦，说缪公曰：“晋君无道，百姓不亲，可伐也。”缪公曰：“百姓苟不便，何故能诛其大臣？能诛其大臣，此其调也。”不听，而阴用豹。

十二年，齐管仲、隰朋死。

晋旱，来请粟。丕豹说缪公勿与，因其饥而伐之。缪公问公孙支，支曰：“饥穰更事耳，不可不与。”问百里傒，傒曰：“夷吾得罪于君，其百姓何罪？”于是用百里傒、公孙支言，卒与之粟。以船漕车转，自雍相望至绛。

十四年，秦饥，请粟于晋。晋君谋之群臣。虢射曰：“因其饥伐之，可有大功。”晋君从之。十五年，兴兵将攻秦。缪公发兵，使丕豹将，自往击之。九月壬戌，与晋惠公夷吾合战于韩地。晋君弃其军，与秦争利，还而马驇。缪公与麾下驰追之，不能得晋君，反为晋军所围。晋击缪公，缪公伤。于是岐下食善马者三百人驰冒晋军，晋军解围，遂脱缪公而反生得晋君。初，缪公亡善马，岐下野人共得而食之者三百余人，吏逐得，欲法之。缪公曰：“君子不以畜产害人。吾闻食善马肉不饮酒，伤人。”乃皆赐酒而赦之。三百人者闻秦击晋，皆求从，从而见缪公窘，亦皆推锋争死，以报食马之德。于是缪公虏晋君以归，令于国：“齐宿，吾将以晋君祠上帝。”周天子闻之，曰“晋我同姓”，为请晋君。夷吾姊亦为缪公夫人，夫人闻之，乃衰绖跣，曰：“妾兄弟不能相救，以辱君命。”缪公曰：“我得晋君以为功，今天子为请，夫人是忧。”乃与晋君盟，许归之，更舍上舍，而馈之七牢。十一月，归晋君夷吾，夷吾献其河西地，使太子圉为质于秦。秦妻子圉以宗女。是时秦地东至河。

十八年，齐桓公卒。二十年，秦灭梁、芮。

二十二年，晋公子圉闻晋君病，曰：“梁，我母家也，而秦灭之。我兄弟多，即君百岁后，秦必留我，而晋轻，亦更立他子。”子圉乃亡归晋。二十三年，晋惠公卒，子圉立为君。秦怨圉亡去，乃迎晋公子重耳于楚，而妻以故子圉妻。重耳初谢，后乃受。缪公益礼厚遇之。二十四年春，秦使人告晋大臣，欲入重耳。晋许之，于是使人送重耳。二月，重耳立为晋君，是为文公。文公使人杀子圉。子圉是为怀公。

其秋，周襄王弟带以翟伐王，王出居郑。二十五年，周王使人告难于晋、秦。秦缪公将兵助晋文公入襄王，杀王弟带。二十八年，晋文公败楚于城濮。三十年，缪公助晋文公围郑。郑使人言缪公曰：“亡郑厚晋，于晋而得矣，而秦未有利。晋之强，秦之忧也。”缪公乃罢兵归。晋亦罢。三十二年冬，晋文公卒。

郑人有卖郑于秦曰：我主其城门，郑可袭也。”缪公问蹇叔、百里傒，对曰：“径数国千里而袭人，希有得利者。且人卖郑，庸知我国人不有以我情告郑者乎？不可。”缪公曰：“子不知也，吾已决矣。”遂发兵，使百里傒子孟明视，蹇叔子西乞术及白乙丙将兵。行日，百里傒、蹇叔二人哭之。缪公闻，怒曰：“孤发兵而子沮哭吾军，何也？”二老曰：“臣非敢沮君军。军行，臣子与往；臣老，迟还恐不相见，故哭耳。”二老退，谓其子曰：“汝军即败，必于殽厄矣。”三十三年春，秦兵遂东，更晋地，过周北门。周王孙满曰：“秦师无礼，不败何待！”兵至滑，郑贩卖贾人弦高，持十二牛将卖之周，见秦兵，恐死虏，因献其牛，曰：“闻大国将诛郑，郑君谨修守御备，使臣以牛十二劳军士。”秦三将军相谓曰：“将袭郑，郑今已觉之，往无及已。”灭滑。滑，晋之边邑也。

当是时，晋文公丧尚未葬。太子襄公怒曰：“秦侮我孤，因丧破我滑。”遂墨衰经，发兵遮秦兵于殽，击之，大破秦军，无一人得脱者。虏秦三将以归。文公夫人，秦女也，为秦三囚将请曰：“缪公之怨此三人入于骨髓，愿令此三人归，令我君得自快烹之。”晋君许之，归秦三将。三将至，缪公素服郊迎，向三人哭曰：“孤以不用百里傒、蹇叔言以辱三子，三子何罪乎？子其悉心雪耻，毋怠。”遂复三人官秩如故，愈益厚之。

三十四年，楚太子商臣弑其父成王代立。缪公于是复使孟明视等将兵伐晋，战于彭衙。秦不利，引兵归。

戎王使由余于秦。由余，其先晋人也，亡入戎，能晋言。闻缪公贤，故使由余观秦。秦缪公示以宫室、积聚。由余曰：“使鬼为之，则劳神矣。使人为之，亦苦民矣。”缪公怪之，问曰：“中国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然尚时乱，今戎夷无此，何以为治，不亦难乎？”由余笑曰：“此乃中国所以乱也。夫自上圣黄帝作为礼乐法度，身以先之，仅以小治。及其后世，日以骄淫。阻法度之威，以责督于下，下罢极则以仁义怨望于上，上下交争怨而相篡弑，至于灭宗，皆以此类也。夫戎夷不然。上合淳德以遇其下，下怀忠信以事其上，一国之政犹一身之治，不知所以治，此真圣人之治也。”于是缪公退而问内史廖曰：“孤闻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由余贤，寡人之害，将奈之何？”内史廖曰：“戎王处辟匿，未闻中国之声。君试遗其女乐，以夺其志；为由余请，以疏其间；留而莫遣，以失其期。戎王怪之，必疑由余。君臣有间，乃可虏也。且戎王好乐，必怠于政。”缪公曰：“善。”因与由余曲席而坐，传器而食，问其地形与其兵势尽察，而后令内史廖以女乐二八遗戎王。戎王受而说之，终年不还。于是秦乃归由余。由余数谏不听，缪公又数使人间要由余，由余遂去降秦。缪公以客礼礼之，问伐戎之形。

三十六年，缪公复益厚孟明等，使将兵伐晋，渡河焚船，大败晋人，取王官及鄗，以报殽之役。晋人皆城守不敢出。于是缪公乃自茅津渡河，封殽中尸，为发丧，哭之三日。乃誓于军曰：“嗟士卒！听无哗，余誓告汝。古之人谋黄发番番，则无所过。以申思不用蹇叔、百里傒之谋，故作此誓，令后世以记余过。”君子闻之，皆为垂涕，曰：“嗟乎！秦缪公之与人周也，卒得孟明之庆。”

三十七年，秦用由余谋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天子使召公过贺缪公以金鼓。三十九年，缪公卒，葬雍。从死者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子舆氏三人名曰奄息、仲行、鍼虎，亦在从死之中。秦人哀之，为作歌《黄鸟》之诗。君子曰：“秦缪公广地益国，东服强晋，西霸戎夷，然不为诸侯盟主，亦宜哉？死而弃民，收其良臣而从死。且先王崩，尚犹遗德垂法，况夺之善人良臣百姓所哀者乎！是以知秦不能复东征也。”缪公子四十人，其太子罃代立，是为康公。

康公元年。往岁缪公之卒，晋襄公亦卒；襄公之弟名雍，秦出也，在秦。晋赵盾欲立之，使随会来迎雍，秦以兵送至令狐。晋立襄公子而反击秦师，秦师败，随会来奔。二年，秦伐晋，取武城，报令狐之役。四年，晋伐秦，取少梁。六年，秦伐晋，取羁马。战于河曲，大败晋军。晋人患随会在秦为乱，乃使魏雠余详反，合谋会，诈而得会，会遂归晋。康公立十二年卒，子共公立。

共公二年，晋赵穿弑其君灵公。三年，楚庄王强，北兵至雒，问周鼎。共公立五年卒，子桓公立。

桓公三年，晋败我一将。十年，楚庄王服郑，北败晋兵于河上。当是之时，楚霸，为会盟合诸侯。二十四年，晋厉公初立，与秦桓公夹河而盟。归而秦倍盟，与翟合谋击晋。二十六年，晋率诸侯伐秦，秦军败走，追至泾而还。桓公立二十七年卒，子景公立。

景公四年，晋栾书弑其君厉公。十五年，救郑，败晋兵于栎。是时晋悼公为盟主。十八年，晋悼公强，数会诸侯，率以伐秦，败秦军。秦军走，晋兵追之，遂渡泾，至棫林而还。二十七年，景公如晋，与平公盟，已而背之。三十六年，楚公子围弑其君而自立，是为灵王。景公母弟后子鍼有宠，景公母弟富，或谮之，恐诛，乃奔晋，车重千乘。晋平公曰：“后子富如此，何以自亡？”对曰：“秦公无道，畏诛，欲待其后世乃归。”三十九年，楚灵王强，会诸侯于申，为盟主，杀齐庆封。景公立四十年卒，子哀公立。后子复来归秦。

哀公八年，楚公子弃疾弑灵王而自立，是为平王。十一年，楚平王来求秦女为太子建妻。至国，女好而自娶之。十五年，楚平王欲诛建，建亡；伍子胥奔吴。晋公室卑而六卿强，欲内相攻，是以久秦晋不相攻。三十一年，吴王阖闾与伍子胥伐楚，楚王亡奔随，吴遂入郢。楚大夫申包胥来告急，七日不食，日夜哭泣。于是秦乃发五百乘救楚，败吴师。吴师归，楚昭王乃得复入郢。哀公立三十六年卒。太子夷公，夷公蚤死，不得立，立夷公子，是为惠公。

惠公元年，孔子行鲁相事。五年，晋卿中行、范氏反晋，晋使智氏、赵简子攻之，范、中行氏亡奔齐。惠公立十年卒，子悼公立。

悼公二年，齐臣田乞弑其君孺子，立其兄阳生，是为悼公。六年，吴败齐师。齐人弑悼公，立其子简公。九年，晋定公与吴王夫差盟，争长于黄池，卒先吴。吴强，陵中国。十二年，齐田常弑简公，立其弟平公，常相之。十三年，楚灭陈。秦悼公立十四年卒，子厉共公立。孔子以悼公十二年卒。

厉共公二年，蜀人来赂。十六年，壍河旁。以兵二万伐大荔，取其王城。二十一年，初县频阳。晋取武成。二十四年，晋乱，杀智伯，分其国与赵、韩、魏。二十五年，智开与邑人来奔。三十三年，伐义渠，虏其王。三十四年，日食。厉共公卒，子躁公立。

躁公二年，南郑反。十三年，义渠来伐，至渭南。十四年，躁公卒，立其弟怀公。

怀公四年，庶长晁与大臣围怀公，怀公自杀。怀公太子曰昭子，蚤死，大臣乃立太子昭子之子，是为灵公。灵公，怀公孙也。

灵公六年，晋城少梁，秦击之。十三年，城籍姑。灵公卒，子献公不得立，立灵公季父悼子，是为简公。简公，昭子之弟而怀公子也。

简公六年，令吏初带剑。壍洛。城重泉。十六年卒，子惠公立。

惠公十二年，子出子生。十三年，伐蜀，取南郑。惠公卒。出子立。

出子二年，庶长改迎灵公之子献公于河西而立之。杀出子及其母，沉之渊旁。秦以往者数易君，君臣乖乱，故晋复强，夺秦河西地。

献公元年，止从死。二年，城栎阳。四年正月庚寅，孝公生。十一年，周太史儋见献公曰：“周故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岁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出。”十六年，桃冬花。十八年，雨金栎阳。二十一年，与晋战于石门，斩首六万，天子贺以黼黻。二十三年，与魏晋战少梁，虏其将公孙痤。二十四年，献公卒，子孝公立，年已二十一岁矣。

孝公元年，河山以东强国六，与齐威、楚宣、魏惠、燕悼、韩哀、赵成侯并。淮泗之间小国十余。楚、魏与秦接界。魏筑长城，自郑滨洛以北，有上郡。楚自汉中，南有巴、黔中。周室微，诸侯力政，争相并。秦僻在雍州，不与中国诸侯之会盟，夷翟遇之。孝公于是布惠，振孤寡，招战士，明功赏。下令国中曰：“昔我缪公自岐雍之间，修德行武，东平晋乱，以河为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为后世开业，甚光美。会往者厉、躁、简公、出子之不宁，国家内忧，未遑外事，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诸侯卑秦，丑莫大焉。献公即位，镇抚边境，徙治栎阳，且欲东伐，复缪公之故地，修缪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于心。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于是乃出兵东围陕城，西斩戎之獂王。

卫鞅闻是令下，西入秦，因景监求见孝公。

二年，天子致胙。

三年，卫鞅说孝公变法修刑，内务耕稼，外劝战死之赏罚，孝公善之。甘龙、杜挚等弗然，相与争之。卒用鞅法，百姓苦之；居三年，百姓便之。乃拜鞅为左庶长。其事在《商君》语中。

七年，与魏惠王会杜平。八年，与魏战元里，有功。十年，卫鞅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降之。十二年，作为咸阳，筑冀阙，秦徙都之。并诸小乡聚，集为大县，县一令，四十一县。为田开阡陌。东地渡洛。十四年，初为赋。十九年，天子致伯。二十年，诸侯毕贺。秦使公子少官率师会诸侯逢泽，朝天子。

二十一年，齐败魏马陵。

二十二年，卫鞅击魏，虏魏公子卬。封鞅为列侯，号商君。

二十四年，与晋战雁门，虏其将魏错。

孝公卒，子惠文君立。是岁，诛卫鞅。鞅之初为秦施法，法不行，太子犯禁。鞅曰：“法之不行，自于贵戚。君必欲行法，先于太子。太子不可黥，黥其傅师。”于是法大用，秦人治。及孝公卒，太子立，宗室多怨鞅，鞅亡，因以为反，而卒车裂以徇秦国。

惠文君元年，楚、韩、赵、蜀人来朝。二年，天子贺。三年，王冠。四年，天子致文武胙。齐、魏为王。

五年，阴晋人犀首为大良造。六年，魏纳阴晋，阴晋更名宁秦。七年，公子卬与魏战，虏其将龙贾，斩首八万。八年，魏纳河西地。九年，渡河，取汾阴、皮氏。与魏王会应。围焦，降之。十年，张仪相秦。魏纳上郡十五县。十一年，县义渠。归魏焦、曲沃。义渠君为臣。更名少梁曰夏阳。十二年，初腊。十三年四月戊午，魏君为王，韩亦为王。使张仪伐取陕，出其人与魏。

十四年，更为元年。二年，张仪与齐、楚大臣会啮桑。三年，韩、魏太子来朝。张仪相魏。五年，王游至北河。七年，乐池相秦。韩、赵、魏、燕、齐帅匈奴共攻秦。秦使庶长疾与战修鱼，虏其将申差，败赵公子渴、韩太子奂，斩首八万二千。八年，张仪复相秦。九年，司马错伐蜀，灭之。伐取赵中都、西阳。十年，韩太子苍来质。伐取韩石章。伐败赵将泥。伐取义渠二十五城。十一年，樗里疾攻魏焦，降之。败韩岸门，斩首万，其将犀首走。公子通封于蜀。燕君让其臣子之。十二年，王与梁王会临晋。庶长疾攻赵，虏赵将庄。张仪相楚。十三年，庶长章击楚于丹阳，虏其将屈匄，斩首八万；又攻楚汉中，取地六百里，置汉中郡。楚围雍氏，秦使庶长疾助韩而东攻齐，到满助魏攻燕。十四年，伐楚，取召陵。丹、犂臣，蜀相壮杀蜀侯来降。

惠王卒，子武王立。韩、魏、齐、楚、越皆宾从。

武王元年，与魏惠王会临晋。诛蜀相壮。张仪、魏章皆东出之魏。伐义渠、丹、犂。二年，初置丞相，樗里疾、甘茂为左右丞相。张仪死于魏。三年，与韩襄王会临晋外。南公揭卒，樗里疾相韩。武王谓甘茂曰：“寡人欲容车通三川，窥周室，死不恨矣。”其秋，使甘茂、庶长封伐宜阳。四年，拔宜阳，斩首六万。涉河，城武遂。魏太子来朝。武王有力好戏，力士任鄙、乌获、孟说皆至大官。王与孟说举鼎，绝膑。八月，武王死。族孟说。武王取魏女为后，无子。立异母弟，是为昭襄王。昭襄母楚人，姓芈氏，号宣太后。武王死时，昭襄王为质于燕，燕人送归，得立。

昭襄王元年，严君疾为相。甘茂出之魏。二年，彗星见。庶长壮与大臣、诸侯、公子为逆，皆诛，及惠文后皆不得良死。悼武王后出归魏。三年，王冠。与楚王会黄棘，与楚上庸。四年，取蒲阪。彗星见。五年，魏王来朝应亭，复与魏蒲阪。六年，蜀侯煇反，司马错定蜀。庶长奂伐楚，斩首二万。泾阳君质于齐。日食，昼晦。七年，拔新城。樗里子卒。八年，使将军芈戎攻楚，取新市。齐使章子，魏使公孙喜，韩使暴鸢共攻楚方城，取唐眜。赵破中山，其君亡，竟死齐。魏公子劲、韩公子长为诸侯。九年，孟尝君薛文来相秦。奂攻楚，取八城，杀其将景快。十年，楚怀王入朝秦，秦留之。薛文以金受免。楼缓为丞相。十一年，齐、韩、魏、赵、宋、中山五国共攻秦，至盐氏而还。秦与韩、魏河北及封陵以和。彗星见。楚怀王走之赵，赵不受，还之秦，即死，归葬。十二年，楼缓免，穰侯魏冉为相。予楚粟五万石。

十三年，向寿伐韩，取武始。左更白起攻新城。五大夫礼出亡奔魏。任鄙为汉中守。十四年，左更白起攻韩、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虏公孙喜，拔五城。十五年，大良造白起攻魏，取垣，复予之。攻楚，取宛。十六年，左更错取轵及邓。冉免。封公子市宛，公子悝邓，魏冉陶，为诸侯。十七年，城阳君入朝，及东周君来朝。秦以垣为蒲阪、皮氏。王之宜阳。十八年，错攻垣、河雍，决桥取之。十九年，王为西帝，齐为东帝，皆复去之。吕礼来自归。齐破宋，宋王在魏，死温。任鄙卒。二十年，王之汉中，又之上郡、北河。二十一年，错攻魏河内。魏献安邑，秦出其人，募徙河东赐爵，赦罪人迁之。泾阳君封宛。二十二年，蒙武伐齐。河东为九县。与楚王会宛。与赵王会中阳。二十三年，尉斯离与三晋、燕伐齐，破之济西。王与魏王会宜阳，与韩王会新城。二十四年，与楚王会鄢，又会穰。秦取魏安城，至大梁，燕、赵救之，秦军去。魏冉免相。二十五年，拔赵二城。与韩王会新城，与魏王会新明邑。二十六年，赦罪人迁之穰。侯冉复相。二十七年，错攻楚。赦罪人迁之南阳。白起攻赵，取代光狼城。又使司马错发陇西，因蜀攻楚黔中，拔之。二十八年，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鄢、邓，赦罪人迁之。二十九年，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郢为南郡，楚王走。周君来。王与楚王会襄陵。白起为武安君。三十年，蜀守若伐楚，取巫郡及江南为黔中郡。三十一年，白起伐魏，取两城。楚人反我江南。三十二年，相穰侯攻魏，至大梁，破暴鸢，斩首四万，鸢走，魏入三县请和。三十三年，客卿胡阳攻魏卷、蔡阳、长社，取之。击芒卯华阳，破之，斩首十五万。魏入南阳以和。三十四年，秦与魏、韩上庸地为一郡，南阳免臣迁居之。三十五年，佐韩、魏、楚伐燕。初置南阳郡。三十六年，客卿灶攻齐，取刚、寿，予穰侯。三十八年，中更胡阳攻赵阏与，不能取。四十年，悼太子死魏，归葬芷阳。四十一年夏，攻魏，取邢丘、怀。四十二年，安国君为太子。十月，宣太后薨，葬芷阳郦山。九月，穰侯出之陶。四十三年，武安君白起攻韩，拔九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攻韩南阳，取之。四十五年，五大夫贲攻韩，取十城。叶阳君悝出之国，未至而死。四十七年，秦攻韩上党，上党降赵，秦因攻赵，赵发兵击秦，相距。秦使武安君白起击，大破赵于长平，四十余万尽杀之。四十八年十月，韩献垣雍。秦军分为三军。武安君归。王龁将伐赵武安、皮牢，拔之。司马梗北定太原，尽有韩上党。正月，兵罢，复守上党。其十月，五大夫陵攻赵邯郸。四十九年正月，益发卒佐陵。陵战不善，免，王龁代将。其十月，将军张唐攻魏，为蔡尉捐弗守，还斩之。五十年十月，武安君白起有罪，为士伍，迁阴密。张唐攻郑，拔之。十二月，益发卒军汾城旁。武安君白起有罪，死。龁攻邯郸，不拔，去，还奔汾军二月余。攻晋军，斩首六千，晋、楚流死河二万人。攻汾城，即从唐拔宁新中，宁新中更名安阳。初作河桥。

五十一年，将军摎攻韩，取阳城、负黍，斩首四万。攻赵，取二十余县，首虏九万。西周君背秦，与诸侯约从，将天下锐兵出伊阙攻秦，令秦毋得通阳城。于是秦使将军摎攻西周。西周君走来自归，顿首受罪，尽献其邑三十六城，口三万。秦王受献，归其君于周。五十二年，周民东亡，其器九鼎入秦。周初亡。

五十三年，天下来宾。魏后，秦使摎伐魏，取吴城。韩王入朝，魏委国听令。五十四年，王郊见上帝于雍。五十六年秋，昭襄王卒，子孝文王立。尊唐八子为唐太后，而合其葬于先王。韩王衰经入吊祠，诸侯皆使其将相来吊祠，视丧事。

孝文王元年，赦罪人，修先王功臣，褒厚亲戚，弛苑囿。孝文王除丧，十月己亥即位，三日辛丑卒，子庄襄王立。

庄襄王元年，大赦罪人，修先王功臣，施德厚骨肉而布惠于民。东周君与诸侯谋秦，秦使相国吕不韦诛之，尽入其国。秦不绝其祀，以阳人地赐周君，奉其祭祀。使蒙骜伐韩，韩献成皋、巩。秦界至大梁，初置三川郡。二年，使蒙骜攻赵，定太原。三年，蒙骜攻魏高都、汲，拔之。攻赵榆次、新城、狼孟，取三十七城。四月日食。王龁攻上党。初置太原郡。魏将无忌率五国兵击秦，秦却于河外。蒙骜败，解而去。五月丙午，庄襄王卒，子政立，是为秦始皇帝。

秦王政立二十六年，初并天下为三十六郡，号为始皇帝。始皇帝五十一年而崩，子胡亥立，是为二世皇帝。三年，诸侯并起叛秦，赵高杀二世，立子婴。子婴立月余，诸侯诛之，遂灭秦。其语在《始皇本纪》中。

太史公曰：秦之先为嬴姓。其后分封，以国为姓，有徐氏、郯氏、莒氏、终黎氏、运奄氏、菟裘氏、将梁氏、黄氏、江氏、脩鱼氏、白冥氏、蜚廉氏、秦氏。然秦以其先造父封赵城，为赵氏。

译文：

秦的祖先，是帝颛顼的后代女脩。女脩织布时，燕子掉下一只卵，女脩吞了，生下儿子大业。大业娶少典的女儿，叫女华。女华生大费，大费跟随禹平治水土。事情成功后，帝舜赐给禹黑色玉圭。禹受赐说：“不是靠我就能成功，还多亏大费的帮助。”帝舜说：“费呀，是你赞助禹取得成功，我要赐你黑色旗旒。你的后世子孙将繁多兴旺。”因此把姚姓的美女赐给他为妻。大费拜受，帮助舜驯养鸟兽，鸟兽多被驯服，这就是柏翳。舜赐姓为嬴氏。

大费生有两个儿子：一个叫大廉，即鸟俗氏；另一个叫若木，即费氏。费氏的玄孙叫费昌。其子孙有些住在中国，有些住在夷狄。费昌生当夏桀之时，脱离夏，投奔商，为汤驾车，而在鸣条打败桀。大廉的玄孙叫孟戏、中衍，他们长着鸟的身子却能说人话。帝太戊听说，便卜问是否可让中衍来驾车，卜的结果是吉，便召中衍来驾车并赐女为其妻。从太戊以来，中衍的后代，世世辅佐殷国有功，所以嬴姓中有不少显名于世，终于成为诸侯。

中衍的玄孙叫中潏，住在西戎，保守西垂。中潏生蜚廉。蜚廉生恶来。恶来有力，蜚廉善跑，父子都凭勇力臣事殷纣王。周武王伐纣，连恶来一起杀死。当时蜚廉正为纣在北方采石，回去已无可复命，便在霍太山筑坛报祭殷纣王，结果得到一口石棺，其铭文说：“上帝使处父幸免于殷亡之乱，赐给你石棺以光耀氏族。”死后便葬于霍太山。蜚廉还有一个儿子叫季胜。季胜生孟增。孟增有宠于周成王，他就是宅皋狼。宅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以擅长驾车而有宠于周缪王，周缪王得到赤骥、温骊、骅骝、騄耳等驾车的骏马，西去巡狩，乐而忘返。徐偃王作乱，造父为缪王驾车，长驱疾驰，一日千里，赶回周地来平定叛乱。缪王把赵城封给造父，造父一族从此称为赵氏。从蜚廉生季胜传五世到造父，居住在赵城。赵衰就是他的后代。恶来革是蜚廉的儿子，早死。他有儿子叫女防。女防生旁皋，旁皋生太几，太几生大骆，大骆生非子。他们都因造父所受之宠，承赵城之名而姓赵氏。

非子住在犬丘，喜好马和各种牲畜，擅长养殖它们。犬丘人把这些告诉周孝王，孝王便召非子命他在汧水、渭水交会处掌管养马，马匹繁衍得很多。孝王想立非子为大骆的嫡子。但申侯之女为大骆的妻子，她生的儿子叫成，已立为嫡子。所以申侯对孝王说：“从前我们的祖先郦山之女，是戎胥轩的妻子，生了中潏，中潏由于亲戚关系而归附于周，保守西垂，西垂因此才和睦。现在我们又嫁女给大骆为妻，生下嫡子成。申人和大骆再次通婚，西戎全都归顺，您才得以为王。请您再三考虑。”孝王说：“从前伯翳为舜掌管牲畜，牲畜繁衍得很多，因此获得封地，被赐姓为嬴氏。现在他的后代又来为我养马，我也要分封国土让他做附庸。”把非子封在秦，让他重新接续嬴氏的祀统，号称秦嬴。但同时又不废去申侯之女所生立为大骆嫡子者，以安抚西戎。

秦嬴生秦侯。秦侯在位十年，死。秦侯生公伯。公伯在位三年，死。公伯生秦仲。

秦仲在位三年，周厉王无道，有些诸侯起来反叛。西戎也反叛王室，灭了住在犬丘的大骆之族。所以周宣王即位，便任命秦仲为大夫，讨伐西戎。结果西戎杀死了秦仲。秦仲在位二十三年，死于戎。留下五个儿子，其中年长的是庄公。周宣王便又召庄公五兄弟，给他们士兵七千人，让他们征伐西戎，终于将西戎击溃。周宣王把土地重新给予秦仲的后代，连同其祖先大骆的封地犬丘在内，封他为西垂大夫。

庄公住在大骆的故邑西犬丘，生有三个儿子，长子是世父。世父说：“西戎杀死我的祖父秦仲，我不杀戎王绝不敢入城而居。”于是率兵攻打西戎，让位给他的弟弟襄公。襄公因而立为太子。庄公在位四十四年，死，太子襄公即位。襄公元年，把妹妹缪嬴嫁给丰王为妻。襄公二年，西戎围攻犬丘，世父迎击，被戎人俘虏。过了一年多，戎人又放回世父。七年春，周幽王立褒姒为后而废太子，改立褒姒之子为嫡子，并多次失信于诸侯，因而诸侯反叛。西戎中的犬戎和申侯伐周，把周幽王杀死在郦山下。而秦襄公率兵救援周王室，作战非常卖力，有功。周避犬戎侵犯，东迁洛邑，襄公率兵护送周平王。平王封襄公为诸侯，赐给他岐以西之地，说：“戎人无道，强占我岐、丰之地，秦若能赶走戎人，即可拥有这些土地。”与秦立誓，封赐爵称。襄公从此正式建立国家，与诸侯互派使节往来，并用赤色幼马、黄牛、公羊各三，祭祀上帝于西畤。十二年，襄公伐西戎至岐，死。生文公。

文公元年，住在西垂宫。三年，文公率兵七百人东猎。四年，到汧水、渭水交汇处。文公说：“从前周把我们的祖先秦嬴封在此地，后来秦终于成为诸侯。”于是卜居该地，占辞为吉，便营筑城邑。十年，开始设鄜畤，用三牢祭祀。十三年，开始设史官记事，人民越来越开化。十六年，文公率兵伐戎，戎败逃。文公收罗留居当地的周人归自己统治，将领土扩大到岐，而把岐以东的土地献给周。十九年，获得陈宝。二十年，法律开始规定三族之罪。二十七年，砍伐南山上的大梓树，梓树神变为大公牛逃入丰水中。四十八年，文公太子死，赐谥为竫公。竫公的长子立为太子，即文公的孙子。五十年，文公死，葬于西山。竫公的儿子即位，就是宁公。

宁公二年，宁公迁都平阳。派兵伐荡社。三年，与亳交战，亳王逃奔到戎地，遂灭荡社。四年，鲁公子翚杀其国君隐公。十二年，伐荡氏，并占领之。宁公十岁即位，在位十二年死，葬于西山。生下三个儿子：长子武公立为太子，武公的弟弟为德公，他们共同的母亲鲁姬子还生有出子。宁公死，太庶长弗忌、威垒、三父废太子而改立出子为君。出子六年，三父等人又合伙派人谋杀出子。出子出生五岁即位，在位六年死。故三父等人又立从前的太子武公为君。

武公元年，伐彭戏氏，直抵华山下。武公住在平阳封宫。三年，处死三父等人并灭了他们的三族，因为他们杀了出子。郑国的高渠眯杀其君昭公。十年，伐邽戎、冀戎，开始设邽、冀为县。十一年，开始设杜、郑为县。灭小虢。

十三年，齐人管至父、连称等杀其国君襄公而立公孙无知为君。晋灭霍、魏、耿。齐国的雍廪杀公孙无知、管至父等而立齐桓公为君。齐、晋成为强国。

十九年，晋曲沃之君始立为晋侯。齐桓公在鄄称霸。

二十年，武公死，葬于雍的平阳。开始用活人陪葬，陪葬者达六十六人。武公有一个儿子，名叫白。白未能即位，封于平阳。立了他的弟弟德公为君。

德公元年，开始住在雍城大郑宫。用纯色祭牲三百牢祭于鄜畤。经过占卜，定居于雍。其后子孙饮马于黄河。梁伯、芮伯来朝见。二年，开始设伏祭，杀狗禳除传播疾病的暑气。德公出生三十三岁即位，在位二年死。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宣公，次子成公，幼子穆公。长子宣公即位。

宣公元年，卫、燕伐周，赶走惠王，立王子颓为君。三年，郑伯、虢叔杀王子颓，接回惠王。四年，建密畤。与晋交战于河阳，取得胜利。十二年，宣公死。他生有九个儿子，都未能即位，立了他的弟弟成公为君。

成公元年，梁伯、芮伯来朝见。齐桓公伐山戎，驻军于孤竹。

成公在位四年死。生有七个儿子，都未能即位，立了他的弟弟缪公为君。

缪公任好元年，缪公亲自率兵伐茅津，取得胜利。四年，从晋国迎娶媳妇，娶的是晋太子申生的姐姐。此年，齐桓公攻楚，直达邵陵。

五年，晋献公灭虞、虢，俘虏了虞君和他的大夫百里傒，这是用垂棘所产的玉璧和北屈所产的骏马贿赂虞国的缘故。俘虏了百里傒之后，又用他陪嫁秦缪公夫人到秦国。百里傒从秦逃到宛，被楚国边地的居民抓获。缪公听说百里傒很贤能，想用重金把他赎回，又怕楚人不肯给，就派人向楚国说：“我国陪嫁奴隶百里傒现在贵国，请用五张黑羊皮赎他。”楚人才同意交还。这时候，百里傒已有七十多岁。缪公释放了他，同他讨论国家大事。百里傒推辞说：“我是亡国之臣，还有什么可问！”缪公说：“虞君正是因为不听您的劝告才亡国，这并不是您的罪过。”再三向他请教，谈了三天，缪公大喜，要把国政交给他，号称五羖大夫。百里傒推让说：“我可比不上我的朋友蹇叔，蹇叔贤能而世人不知。从前我曾游宦于齐，陷于困境，不得不向地的人讨饭，多亏蹇叔收留了我。我想在齐君无知手下做事，又是蹇叔劝阻我，我才幸免于齐国内乱，然后到了周。周王子颓喜欢牛，我借养牛求仕，当他正要任用我时，还是蹇叔劝阻我，我才离开，免遭杀身之祸。在虞君手下做事，蹇叔又劝阻我。我虽明知虞君不会重用，但心里又贪图爵禄，也就暂时留下了。这三次，有两次我听他的话都得以脱身，只有一次不听，就碰上了虞君亡国之难，由此可见他的贤能。”于是缪公派人用贵重的礼物把蹇叔请来，封他为上大夫。

秋，缪公亲自率兵伐晋，与晋军交战于河曲。晋国的骊姬作乱，太子申生死于新城，重耳、夷吾逃亡国外。

九年，齐桓公与诸侯会盟于葵丘。

晋献公死。立骊姬所生子奚齐为君，奚齐之臣里克杀奚齐。荀息立卓子为君，里克又杀卓子和荀息。夷吾派人向秦请求，希望回晋国。缪公答应了他，派百里傒率兵护送夷吾。夷吾对秦人说：“如果我能即位，我将把晋国的河西八城割让给秦国。”但等回国即了位，却派丕郑拒绝秦，违背誓约不肯交付河西八城，并且杀了里克。丕郑听说害了怕，就跟缪公商量说：“晋人并不拥护夷吾，拥护的实际上是重耳。现在夷吾既违背与秦订立的誓约又杀死里克，全都是吕甥、郤芮的主意。希望您能用重利赶紧把吕、郤二人召来，吕、郤二人来了，再换重耳回国即位就好办了。”缪公表示同意，派人随丕郑回国，去召吕、郤二人。吕、郤等人怀疑丕郑有阴谋，便告诉夷吾杀了丕郑。丕郑的儿子丕豹逃亡到秦国，劝缪公说：“晋君无道，百姓不亲附，可以讨伐。”缪公说：“如果百姓认为不合适，又怎么能处死其大臣呢？能处死其大臣，这正说明他们的关系是谐调的。”不予采纳，暗地却重用丕豹。

十二年，齐国的管仲、隰朋死。

晋大旱，来求借粮食。丕豹劝缪公不要借给，趁其饥荒而伐之。缪公问公孙支，公孙支说：“丰歉交替出现，谁都难免会碰上灾荒，不可不借。”问百里傒，百里傒说：“夷吾得罪了我们的国君，但他的百姓又有什么罪过呢？”最后采纳了百里傒、公孙支的意见，终于借给晋国粮食。用船载车运，从雍到绛络绎不绝。

十四年，秦国饥荒，向晋国求借粮食，晋君征求大臣们的意见。虢射说：“趁其饥荒而去攻打，可以打大胜仗。”晋君采纳了他的意见。十五年，晋国将要举兵攻打秦国。缪公发兵，派丕豹率兵，亲自去迎击。九月壬戌，与晋惠公夷吾会战于韩地。晋君甩开其主力部队，和秦军争夺战势之便，战车旋转，马匹被陷。缪公与其部下驰车追赶，未能俘获晋君，却反被晋军包围。晋军攻击缪公，缪公负伤。这时恰好有岐山下偷吃过缪公骏马肉的三百人出来驰击晋军，晋军解除包围，这样才使缪公脱身，反而活捉了晋君。当初，缪公丢失了骏马，岐山下的农民把马抓住吃掉，一块共有三百多人，官吏追捕到他们，要依法处置。缪公说：“君子不会因为牲畜而害人。我听说吃过骏马肉如果不喝酒，是会伤人的。”于是全部赐酒，赦免了他们。这三百个人听说秦要迎击晋军，都争着要随军前往，去了正好碰上缪公处于困境，个个手持兵器拼死力战，以报答偷吃骏马肉而被赦免的恩德。缪公俘获晋君而归，下令国中说：“大家斋戒，我将用晋君来祭祀上帝。”周天子听说了，说“晋是我的同姓”，请求赦免晋君。夷吾的姐姐是缪公的夫人。夫人听说了，也穿上丧服光着脚，对缪公说：“我竟然连自己的兄弟也不能相救，唯恐有辱于您的命令。”缪公说：“我把俘获晋君当作一件值得庆贺的大事，不料现在天子为之求情，夫人也为之忧伤。”便与晋君盟誓，同意放他回去，换了高级的客舍供他住，并用七牢的规格来宴飨他。十一月，送晋君夷吾回国，夷吾献上晋国的河西之地，让太子圉到秦国为质。秦把宗女嫁给子圉为妻。当时秦的领土已东抵黄河。

十八年，齐桓公死。二十年，秦灭梁、芮。

二十二年，晋国的公子圉听说晋君病了，说：“梁国，是我的外祖母家，而秦灭亡了它。我兄弟很多，一旦晋君去世，秦必定扣留我，晋国看不起我，也会另立他人。”子圉因此逃回晋国。二十三年，晋惠公死，子圉立为国君。秦怨恨公子圉私自逃归，就从楚国迎来公子重耳，并把子圉过去的妻子嫁给他为妻。重耳一开始拒绝，后来才接受下来。缪公优礼有加，格外款待他。二十四年春，秦派人告诉晋国的大臣，要送重耳回国。晋国表示同意，于是派人送重耳回国。二月，重耳被立为晋君，就是文公。文公派人杀子圉。子圉就是怀公。

当年秋天，周襄王的弟弟王子带勾结翟人伐周襄王，周襄王逃出，住在郑国。二十五年，周襄王派人向晋国、秦国告急求救，秦缪公率兵帮助晋文公送周襄王回国，杀周襄王的弟弟王子带。二十八年，晋文公在城濮击败楚军。三十年，缪公帮助晋文公包围郑国。郑国派人告诉缪公说：“灭亡郑国是帮晋国的忙，对晋当然有好处，但对秦未必有利。晋国的强大，正是秦国所担忧的呀。”于是缪公罢兵而归，晋也罢兵。三十二年冬，晋文公死。

郑国有人向秦出卖郑国说：“我掌守郑国的城门，郑国可以偷袭。”缪公征求蹇叔、百里傒的意见，他们回答说：“穿过好几个国家千里迢迢去偷袭别人，很少能占到什么便宜。况且郑国有人出卖郑国，焉知我国就不会有人把我国的情况也告给郑国呢？不行呀。”缪公说：“你们不知道，我已决定了。”遂发兵，派百里傒之子孟明视、蹇叔之子西乞术和白乙丙率兵。出兵的那天，百里傒、蹇叔二人哭送他们。缪公听见了，大怒说：“我发兵的时候你们这样哭哭啼啼沮丧我军，这是为什么？”二位老人说：“我们决不敢沮丧您的军队。只是因为军队出发，我们的孩子将随军前往，我们年已老迈，一旦回来晚了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了，所以才哭。”二位老人退下，对他们的孩子说：“如果你们的军队被打败，必定是在殽山险隘之处。”三十三年春，秦军终于东进，经晋地，路过周的北门。周王孙满说：“秦军无礼，不败才怪呢！”军队开到滑，郑国商人弦高，正带了十二头牛到周地去卖，碰上秦军，怕被杀或俘虏，所以献上他的牛说：“听说大国将要征讨我郑国，郑君正恭谨地加强守备，派我用这十二头牛来犒赏士兵。”秦国的三位将军相互商量说：“原打算偷袭郑国，但郑国现已觉察，去也来不及了。”便灭了滑。滑是晋国的边邑。

此时正碰上晋文公去世尚未埋葬。太子襄公大怒说：“秦欺我孤寡，竟然趁我举丧攻破我滑邑。”于是穿上黑色丧服，发兵在殽山堵截秦军，出击，把他们打得大败，没有一人逃脱。俘虏秦的三将军而归。晋文公夫人，是秦国女子，为这三位在押的将军求情说：“缪公对这三个人恨之入骨，希望能将这三人放归，让我们秦国的国君亲自烹之而后快。”晋襄公答应了她，放秦的三将军回去。三将军回到秦国，缪公穿戴凶服亲迎于郊，面向三人大哭说：“都是我不听百里傒、蹇叔的话才让三位受了委屈，三位有什么罪呢？你们要想方设法报仇雪耻，不可懈怠。”于是恢复三人的官职如同以往，待遇更好。

三十四年，楚太子商臣杀其父成王而代立。缪公又派孟明视等人率兵伐晋，与晋军交战于彭衙。秦不利，撤兵返回。

戎王派由余出使于秦。由余的祖先是晋人，逃亡到戎地，由余会说晋国话。戎王听说缪公贤能，所以派由余到秦国考察。秦缪公向他炫耀宫殿建筑和物资储备。由余说：“就是让鬼神来完成，也够烦累鬼神了；如果让人民来完成，那就够辛苦人民了。”缪公对他的话很奇怪，问他说：“中国靠诗书礼乐和法度来治理，尚且经常出乱子，现在戎翟没有这些，那又靠什么来治理呢，岂不是太困难了吗？”由余笑着说：“这恰恰是中国所以发生乱子的原因呀。从至圣黄帝制定礼乐和法度，以身作则，率先奉行，才仅仅达到小治。到了后世，统治者日益骄奢淫逸。依仗法度的威严，去苛求下民，下民疲劳到极点就会埋怨责怪统治者不仁不义，上下互相责怪，篡夺杀戮，以致断子绝孙，都是由于这类缘故。而戎夷却不是这样。统治者怀有淳厚的仁爱之心以对待其下，下民也怀有忠贞不渝的信义以侍奉其上，管理一国之政犹如管理一个人一样，简直不知是凭什么来管理，这才是真正的圣人之治呀。”于是缪公回来问内史廖说：“我听说邻国有圣人是其敌国担心的事情。现在由余这样贤能，也是我的心头之患，应该拿他怎么办呢？”内史廖说：“戎王住在偏僻蔽塞的地方，没有听到过中国的音乐。您不妨试探给他送去一些歌伎舞女，以削弱他的志气。并替由余请留，以疏远他们的关系；挽留不放，以耽误他的归期。戎王感到奇怪，必然怀疑由余。君臣有了嫌隙，就能俘获戎王。而且戎王喜欢歌舞，也一定会懈怠政事。”缪公说：“好。”于是和由余连席而坐，传器而食，把该国的地形和军事情况打听得一清二楚，然后命内史廖把八人一列的两列歌伎舞女送给戎王，戎王接受之后很喜欢，一年到头也没有送还。这时秦才放回由余。由余屡次劝谏戎王，均不为采纳，缪公也不断派人暗地邀请由余，由余就弃戎降秦。缪公把他当贵客一样来招待，向他请教如何伐戎。

三十六年，缪公更加优待孟明视等人，派他们率兵伐晋，渡黄河时，连船都烧掉，终于大败晋人，占领王官和鄗，作为对殽之战役的报复。晋人皆守在城里不敢出来。于是缪公就从茅津渡河，掩埋了殽山中秦军死难者的尸骨，为他们发丧，哭了三天。缪公向全军发布誓词说：“喂，士兵们！请安静听着，不要喧哗，我要向你们宣告誓词。古时候的人们都向白发苍苍的老人请教，所以才不犯大错误，然而我却没有听取蹇叔、百里傒的劝告，为了反省这一点，所以作此誓词，让后代永远记住我的过错。”君子听说了，无不为之流泪，说：“唉！秦缪公待人真是周到呀，所以到底还是靠孟明视等人取得了很大成功。”

三十七年，秦采用了由余的计策讨伐戎王，兼并了十二个国家，开拓了方千里的土地，终于称霸西戎。天子派召公过赐给缪公金鼓表示祝贺。三十九年，缪公死，葬于雍。陪葬者共一百七十七人，秦有贤臣三人，属子舆氏，名叫奄息、仲行、鍼虎，也在陪殉者之列。秦人哀痛，为之作《黄鸟》之诗。君子说：“秦缪公扩地并国，东面打败强晋，西面称霸戎夷，然而不能做诸侯盟主，也是应该的。死后丢下人民，还要把自己的贤臣也带去陪葬。先王去世，尚且要留下好的道德和制度，何况是夺走百姓哀痛的好人和贤臣呢？由此可见秦不能东征了。”缪公有子四十人，他的太子叫罃，代之而立，就是康公。

康公元年。前一年缪公去世，晋襄公也去世；襄公的弟弟叫雍，是秦国的外甥，住在秦。晋国的赵盾打算立他为君，派随会来迎接。秦派兵护送到令狐。晋立襄公之子为君，反过来攻打秦军，秦军败，随会逃奔到秦。二年，秦伐晋，占领武城，用来报复令狐之役。四年，晋伐秦，占领少梁。六年，秦伐晋，占领羁马。两军交战于河曲，大败晋军。晋人担心随会在秦国搞破坏，便派魏雠余假装叛变，与随会合谋，用诈谋得到随会，随会因而回到晋国。康公在位十二年死，其子共公即位。

共公二年，晋国的赵穿杀其国君灵公。三年，楚庄公强大，出兵北上攻到雒邑，问周鼎的轻重大小。共公在位五年死，其子桓公即位。

桓公三年，晋打败我军，俘虏将军一名。十年，楚庄王征服郑，北上打败晋军于黄河边。当时，楚称霸，主持诸侯会盟。二十四年，晋厉公刚即位，与秦桓公隔着黄河会盟。回来后秦违背盟约，与翟人合伙策划攻打晋国。二十六年，晋率领诸侯伐秦，秦军败逃，晋军一直追到泾水才回去。桓公在位二十七年死，其子景公即位。

景公四年，晋国的栾书杀其国君厉公。十五年，救援郑国，打败晋军于栎。当时晋悼公为盟主。十八年，晋悼公强大，多次主持诸侯盟会，率诸侯之兵伐秦，打败秦军。秦军败逃，晋军追击，渡过泾水，直到棫林才回去。二十七年，景公前往晋国，与平公会盟。不久又违背盟约。三十六年，楚公子围杀其国君而自立，他就是灵王。景公的胞弟后子鍼曾有宠于桓公，并且非常富有，有人暗地中伤他，他害怕被杀，逃亡到晋，车子装着东西有上千辆之多。晋平公说：“后子既然如此富有，为什么还要出走呢？”后子鍼回答说：“这是因为秦君无道，我害怕被杀，想等到他死了之后再回国。”三十九年，楚灵王强大，与诸侯会盟于申，当上盟主，杀齐国的庆封。景公在位四十年死，其子哀公即位。后子又回到秦国。

哀公八年，楚公子弃疾杀灵王而自立，就是平王。十一年，楚平王派人来求娶秦国女子做太子建的妻子。娶回国来，见秦国女子漂亮便自己娶了过去。十五年，楚平王要处死太子建，太子建逃亡；伍子胥逃奔到吴国。晋国公室衰落，六卿强大，考虑的主要是内部的兼并，所以有很长时间秦、晋不再相互攻击。三十一年，吴王阖闾与伍子胥伐楚，楚王逃奔到随国；吴乘势攻进郢。楚国的大夫申包胥来告急，七天不吃饭，日夜哭泣。这样秦国才派兵车五百辆救援楚国，打败吴军。吴军撤回，楚昭王才又回到郢。哀公在位三十六年死。太子为夷公，夷公早死，未能即位，立夷公之子为君，就是惠公。

惠公元年，孔子担任鲁君的傧相。五年，晋卿中行氏、范氏反叛晋国，晋君派智氏和赵简子攻打他们，范氏和中行氏逃亡到齐国。惠公在位十年死，其子悼公即位。

悼公二年，齐国大臣田乞杀其国君孺子，立他的哥哥阳生为君，就是悼公。六年，吴打败齐军。齐人杀悼公，立其子简公为君。九年，晋定公与吴王夫差在黄池会盟，为序次先后而发生争执，最终让吴为先。吴国强大，侵犯中国。十二年，齐国的田常杀简公，立简公的弟弟平公为君，由田常做他的相。十三年，楚灭陈。秦悼公在位十四年死，其子厉共公即位。孔子于悼公十二年死。

厉共公二年，蜀人来馈送财物。十六年，堑修黄河堤岸。派兵二万攻打大荔，占领王城。二十一年，开始在频阳设县。晋占领武城。二十四年，晋国内乱，杀智伯，把他的封土分给赵、韩、魏。二十五年，智开与智氏封邑中的人逃亡到秦国。三十三年，伐义渠，俘虏义渠王。三十四年，日食。厉共公死，其子躁公即位。

躁公二年，南郑反叛。十三年，义渠来犯，直抵渭南。十四年，躁公死，立其弟怀公为君。

怀公四年，庶长晁和大臣围困怀公，怀公自杀。怀公太子叫昭子，早死，大臣就立了太子昭子的儿子为君，就是灵公。灵公，是怀公的孙子。

灵公六年，晋修筑少梁城的城墙，秦攻打晋。十三年，修筑籍姑城的城墙。灵公死，其子献公未能即位，即位的是灵公的叔父悼子，就是简公。简公，是昭子的弟弟、怀公的儿子。

简公六年，下令开始准许下层官吏佩剑。堑修洛水的堤岸，修筑重泉城的城墙。十六年死，其子惠公即位。

惠公十二年，其子出子出生。十三年，伐蜀，占领南郑。惠公死，出子即位。

出子二年，庶长菌改把灵公之子献公从河西接回来立为国君。杀出子及其母，把他们沉入深渊。在以前一段时间里，秦国频繁更换国君，君臣名分颠倒失次，所以晋国又重新强大起来，夺走秦的河西之地。

献公元年，废止陪葬。二年，修筑栎阳城的城墙。四年正月庚寅，孝公出生。十一年，周太史儋进见献公说：“周从前曾与秦合在一起，而后来又分了开来，分开五百年还会再合在一起，合起来十七年将有霸王出现。”十六年，桃树冬天开花。十八年，栎阳下金雨。二十一年，与晋交战于石门，斩首六万，天子赐给黼黻以示祝贺。二十三年，与魏交战于少梁，俘虏魏将公孙痤。二十四年，献公死，其子孝公即位，年龄已二十一岁了。

孝公元年，黄河、华山以东有六大强国，秦孝公与齐威王、楚宣王、魏惠王、燕悼王、韩哀侯、赵成侯并称。淮水、泗水之间有小国十多个。楚、魏与秦接界。魏筑长城，从郑沿洛水河岸北上，占有上郡之地。楚从汉中，往南占有巴郡和黔中郡。周王室衰落，各诸侯国凭武力征伐，相互兼并。秦僻处雍州，不参加中原各国的会盟，被人视同夷翟。于是孝公广施恩惠，赈济孤寡，招募战士，论功行赏。下令国中说：“从前我们的祖先缪公崛起于岐、雍之间，讲求文德武功，东面平定晋国内乱，以黄河与晋划界，西面称霸戎翟，扩地方千里之大，天子承认为霸，诸侯皆来祝贺，为后世创业，非常荣耀。不幸碰上厉共公、躁公、简公、出子在位的那段不安定时期，国家内有忧患，顾不上国外的事情，三晋乘机攻占了我先君的河西之地，诸侯都小看秦国，耻辱莫大于此。献公即位，安抚边境，迁都栎阳，并且打算举兵东征，收复缪公旧地，重整缪公的政令。我想到先君的意愿，每感痛心。宾客群臣有能进献奇计使秦国强大者，我将封以高官，分给土地。”随即出兵东围陕城，西斩戎族的獂王。

卫鞅听说此令已下，西来秦国，通过景监介绍求见孝公。

二年，天子赏赐祭肉。

三年，卫鞅劝说孝公变更法制，整饬刑罚，对内提倡致力农业，对外用严明赏罚去鼓励士卒力战效死，孝公表示赞赏。但甘龙、杜挚等人不以为然，同他辩论起来。最后还是采纳了卫鞅的新法。新法初行，百姓觉得很苦，但过了三年，他们就习惯了。于是封卫鞅为左庶长。这些事在《商君列传》中有介绍。

七年，与魏惠王会见于杜平。八年，与魏交战于元里，获得胜利。十年，卫鞅封为大良造，率兵包围魏国的安邑，安邑投降。十二年，建造咸阳城，修筑冀阙，秦迁都于咸阳。合并各小乡聚，编为大县，每县设县令一人，共四十一县。规划田亩，设置阡陌，把领土扩大到洛水以东。十四年，开始收赋。十九年，天子承认为霸。二十年，诸侯皆来祝贺。秦派公子少官率兵与诸侯会盟于逢泽，并朝见天子。

二十一年，齐在马陵打败魏军。

二十二年，卫鞅攻打魏，俘虏魏公子卬。封卫鞅为列侯，号称“商君”。

二十四年，与魏交战于雁门，俘虏魏将魏错。

孝公死，其子惠文君即位。此年，处死卫鞅。卫鞅刚在秦国施行新法，新法不能推行，首先太子即触犯法律规定。卫鞅对孝公说：“新法不能推行，阻力首先来自贵戚，您如果决心推行新法，就得先从太子下手。太子不可施以墨刑，请施之太子的傅、师。”这样一来，新法才顺利推行，秦人才被治理好。等到孝公一死，太子即位，不少宗室大臣都很怨恨卫鞅，卫鞅逃亡，因此被加上反叛的罪名，最终被车裂示众于秦国。

惠文君元年，楚、韩、赵、蜀等国来朝见。二年，天子向秦祝贺。三年，惠文君行冠礼。四年，天子赏赐祭祀文王、武王的祭肉。齐国和魏国相互称王。

五年，阴晋人犀首封为大良造。六年，魏割让阴晋给秦，阴晋改名叫宁秦。七年，公子卬与魏军交战，俘虏魏将龙贾，斩首八万。八年，魏割让河西之地。九年，东渡黄河，占领汾阴、皮氏。与魏王在应会见。包围焦，迫其投降。十年，张仪到秦国为相。魏割让上郡十五县。十一年，在义渠设县。把焦、曲沃归还给魏。义渠君称臣。将少梁改名为夏阳。十二年，开始设腊祭。十三年四月戊午，魏君称王，韩君也称王。派张仪攻占陕，把陕的居民驱逐到魏国。

十四年，改元为元年。二年，张仪与齐国和楚国的大臣会见于啮桑。三年，韩国和魏国的太子来朝见，张仪到魏国为相。五年，王巡游直到北河。七年，乐池到秦国为相。秦、赵、魏、燕、齐率匈奴之兵一起攻打秦国。秦派庶长樗里疾与之交战于修鱼，俘虏其将申差，打败赵公子渴、韩太子奂，斩首八万二千。八年，张仪再次到秦国为相。九年，司马错伐蜀，并灭亡了它。攻占赵的中都、西阳。十年，韩太子苍入秦为质。攻占韩的石章。打败赵将泥。攻占义渠的二十五座城。十一年，樗里疾攻打魏国的焦，迫其投降。打败韩军于岸门，斩首一万，韩将犀首逃走。公子通被封于蜀。燕君让位给其大臣子之。十二年，王与梁王会见于临晋。庶长樗里疾攻打赵国，俘虏了赵将赵庄。张仪到楚国为相。十三年，庶长魏章打败楚军于丹阳，俘虏楚将屈匄，斩首八万；又攻打楚的汉中郡，占领的土地方六百里，设置汉中郡。楚包围雍氏，秦派庶长樗里疾帮助韩东进攻打齐国，到满帮助魏攻打燕国。十四年，伐楚，占领召陵。丹、犁称臣，蜀相壮杀蜀侯来降。

惠王死，其子武王即位。韩、魏、齐、楚、越皆归顺。

武王元年，与魏惠王会见于临晋。处死蜀相壮。张仪、魏章皆东去魏国。伐义渠、丹、犁。二年，开始设丞相，樗里疾、甘茂分别任左丞相和右丞相。张仪死于魏。三年，与韩襄王会见于临晋外。南公揭死，樗里疾到韩国为相。武王对甘茂说：“我想开辟车道直通三川，一睹周室，就是死了也不遗憾。”当年秋天，派甘茂和庶长封攻打宜阳。四年，攻占宜阳，斩首六万。渡黄河，修筑武遂城的城墙。魏太子来朝见。武王有气力，喜欢竞技，力士任鄙、乌获、孟说都做了大官。王与孟说举鼎，折断膝盖。八月，武王死。灭孟说之族。武王娶魏国女子为后，没有儿子。立武王的异母弟为君，就是昭襄王。昭襄王的母亲是楚人，为芈姓，号称宣太后。武王死时，昭襄王在燕做人质，燕人送他回国，才得以即位。

昭襄王元年，严君樗里疾任丞相。甘茂出走到魏国。二年，彗星出现。庶长壮与大臣、诸侯、公子谋篡王位，皆被处死，惠文后也不得好死。悼武王后出走回到魏。三年，王行冠礼。与楚王会见于黄棘，把上庸之地归还给楚。四年，攻占蒲阪。彗星出现。五年，魏王到应亭来朝见，把蒲阪归还给魏。六年，蜀侯煇反叛，司马错平定蜀乱。庶长奂伐楚，斩首二万。泾阳君到齐国为质。日食，白天天黑。七年，攻占新城。樗里疾死。八年，派将军芈戎攻打楚，占领新市。齐派章子，魏派公孙喜，韩派暴鸢一起攻打楚国的方城，俘获唐眜。赵攻破中山，其君逃亡，最后死于齐。魏公子劲、韩公子长被封为诸侯。九年，孟尝君薛文到秦国任丞相。奂攻打楚，占领八座城，杀楚将景快。十年，楚怀王来朝见秦，秦扣留了他。薛文因金受而被免除丞相。楼缓任丞相。十一年，齐、韩、魏、赵、宋、中山等五国一起攻打秦国，到盐氏而还。秦把河北和封陵送给韩、魏以求和。彗星出现。楚怀王出走到赵国，赵国不接纳，又返回到秦国，不久就死了，归葬于楚。十二年，楼缓被免除丞相，穰侯魏冉任丞相。送给楚国五万石粮食。

十三年，向寿伐韩，占领武始。左更白起攻打新城。五大夫吕礼出走逃亡到魏国。任鄙任汉中郡守。十四年，左更白起攻打韩、魏的军队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俘虏了公孙喜，攻占五座城。十五年，大良造白起攻打魏，占领垣，接着又归还给魏。攻打楚，占领宛。十六年，左更司马错占领轵和邓。魏冉被免除丞相。封公子市于宛，公子悝于邓，魏冉于陶，为诸侯。十七年，城阳君来朝见，同时东周君也来朝见。秦用垣换取蒲阪、皮氏。王前往宜阳。十八年，司马错攻打垣、河雍，拆毁河桥而占领之。十九年，昭襄王称西帝，齐称东帝，接着又都放弃帝号。吕礼来自首。齐攻破宋，宋王在魏国，死在温。任鄙死。二十年，王前往汉中，又前往上郡、北河。二十一年，错攻打魏的河内。魏献出安邑，秦驱逐其中的居民，用爵位招募人民迁居河东，并赦免罪犯迁往安邑。泾阳君封于宛。二十二年，蒙武伐齐国。在河东设九县。与楚王会见于宛。二十二年，蒙武伐齐。在河东设九县。与楚王会见于宛。与赵王会见于中阳。二十三年，尉斯离与三晋、燕伐齐，大破齐军于济水西岸。王与魏王会见于宜阳，与韩王会见于新城。二十四年，与楚王会见于鄢，又会见于穰。秦占领魏的安城，兵至大梁。燕、赵救魏，秦军撤退。魏冉被免除丞相。二十五年，攻占赵城两座。与韩王会见于新城，与魏王会见于新明邑。二十六年，赦免罪犯迁往穰，穰侯再次任丞相。二十七年，司马错攻打楚。赦免罪犯迁往南阳。白起攻打赵，占领代国的光狼城。又派司马错发兵陇西郡，利用蜀攻打楚的黔中郡，并攻占了它。二十八年，大良造白起攻打楚，占领鄢、邓，赦免罪犯迁往该地。二十九年，大良造白起攻打楚，占领郢设为南郡。楚王逃走。周君来。王与楚王会见于襄陵。白起被封为武安君。三十年，蜀守张若伐楚，占领巫郡和江南，设为黔中郡。三十一年，白起攻魏，占领两座城。楚人在我国占领的江南之地反叛。三十二年，丞相穰侯攻打魏，兵至大梁，击溃暴鸢军，斩首四万，暴鸢败逃，魏割让三县求和。三十三年，客卿胡阳攻打魏国的卷、蔡阳、长社，并占领了它们。攻打芒卯于华阳，击溃之，斩首十五万。魏割让南阳求和。三十四年，秦把魏、韩的南阳之地与上庸之地并为一郡，将降服的臣民迁往该地。三十五年，帮助韩、魏、楚伐燕。开始设南阳郡。三十六年，客卿灶攻打齐，占领刚、寿，封给穰侯。三十八年，中更胡阳攻打赵的阏与，未能占领。四十年，悼太子死于魏，归葬于芷阳。四十一年夏，攻打魏，占领邢丘、怀。四十二年，安国君被立为太子。十月，宣太后死，葬于芷阳的郦山。九月，穰侯出走前往陶。四十三年，武安君白起攻打韩，攻占九座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攻打韩的南阳，并占领了它。四十五年，五大夫贲攻打韩，占领十座城。叶阳君公子悝出走前往自己的封国，没有到就死了。四十七年，秦攻打韩的上党郡，上党郡投降赵国，秦又攻打赵，赵国发兵迎击秦，两军相持不下。秦派武安君白起进攻，大破赵军于长平，四十万降卒全部被杀。四十八年十月，韩国献出垣雍。秦军分为三军。武安君回。王龁率兵攻打赵的武安、皮牢，并占领了它们。司马梗北定太原，全部占领韩的上党郡。正月，停战，又守上党郡。当年十月，五大夫陵攻打赵都邯郸。四十九年正月，扩大征兵增援陵。陵战绩不佳，被免职，由王龁代替他率军。当年十月，将军张唐攻打魏，由于蔡尉弃城不守，返回斩之。五十年十月，武安君白起犯了罪，贬为士伍，迁往阴密。张唐攻打郑，并占领了它。十二月，扩大征兵，驻军于汾城旁。武安君白起犯了罪，死了。王龁攻打邯郸，未能攻占，撤离，赶回汾城驻军两个多月。攻打魏军，斩首六千，魏、楚联军死于黄河之中的达两万人。攻打汾城，接着又随张唐军拔取宁新中，宁新中改名为安阳。初次修造黄河桥。

五十一年，将军摎攻打韩，占领阳城、负黍，斩首四万。攻打赵国，占领二十多县，斩首俘虏九万。西周君背叛秦，与诸侯合纵，率天下精兵出伊阙攻打秦国，使秦不能通往阳城。因此秦命将军摎攻打西周。西周君慌忙前来投降，叩头认罪，全部献出他的城邑三十六座，人口三万。秦王接受所献，放他回到周。五十二年，西周人民逃往东周，周的宝器九鼎被搬到秦国，周开始灭亡。

五十三年，天下皆来归顺。只有魏国到得最晚，秦派摎伐魏，占领吴城。韩王来进见，魏国交出国家政权，一切听命于秦。五十四年，王郊祀上帝于雍。五十六年秋，昭襄王死，其子孝文王即位。尊其生母唐八子为唐太后，与昭襄王合葬。韩王穿上孝服来吊唁祭悼。诸侯也都派遣他们的将相来吊唁祭悼，参加丧事。

孝文王元年，赦免罪犯，依旧重用先王的功臣，优待亲戚，放宽苑囿的限制。孝文王除丧，十月己亥日即位，仅仅三天，到辛丑日就死了，其子庄襄王即位。

庄襄王元年，大赦罪犯，依旧重用先王的功臣，施仁德于骨肉亲戚，并广布恩惠于人民。东周君与诸侯策划攻打秦国，秦派相邦吕不韦讨伐他，把他的全部国土并入秦的版图。但秦也并不中断周君的祀统，把阳人之地赐给他，让他继续保持自己的祭祀。派蒙骜伐韩，韩献出成皋、巩。秦的疆界扩大到大梁，开始设三川郡。二年，派蒙骜攻打赵，平定太原。三年，蒙骜攻打魏的高都和汲，并占领了它们。攻打赵的榆次、新城、狼孟，占领三十七座城。四月日食。王龁攻打赵国的上党郡。开始设太原郡。魏将军无忌率五国之兵攻打秦，秦退却到河外。蒙骜兵败，诸侯解除包围而去。五月丙午，庄襄王死，其子政即位，就是秦始皇帝。

秦王政即位二十六年，开始合并天下为三十六郡，号称始皇帝。始皇帝五十一岁死，其子胡亥即位，就是二世皇帝。二世三年，诸侯纷纷起来反叛秦朝，赵高杀二世，立子婴为帝。子婴即位一个多月，诸侯又杀死他，于是灭亡了秦朝。详细叙述见《秦始皇本纪》中。

太史公说：秦的祖先出自嬴姓。其后世子孙分封，以封国为姓，有徐氏、郯氏、莒氏、终黎氏、运奄氏、菟裘氏、将梁氏、黄氏、江氏、脩鱼氏、白冥氏、蜚廉氏、秦氏。但秦因其祖先造父封于赵城，也称为赵氏。

史记卷六

秦始皇本纪第六

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庄襄王为秦质子于赵，见吕不韦姬，悦而取之，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于邯郸。及生，名为政，姓赵氏。年十三岁，庄襄王死，政代立为秦王。当是之时，秦地已并巴、蜀、汉中，越宛有郢，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东，有河东、太原、上党郡；东至荥阳，灭二周，置三川郡。吕不韦为相，封十万户，号曰文信侯。招致宾客游士，欲以并天下。李斯为舍人。蒙骜、王齮、麃公等为将军。王年少，初即位，委国事大臣。

晋阳反，元年，将军蒙骜击定之。二年，麃公将卒攻卷，斩首三万。三年，蒙骜攻韩，取十三城。王齮死。十月，将军蒙骜攻魏氏畼、有诡。岁大饥。四年，拔畼、有诡。三月，军罢。秦质子归自赵，赵太子出归国。十月庚寅，蝗虫从东方来，蔽天。天下疫。百姓内粟千石，拜爵一级。五年，将军骜攻魏，定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城，皆拔之，取二十城。初置东郡。冬雷。六年，韩、魏、赵、卫、楚共击秦，取寿陵。秦出兵，五国兵罢。拔卫，迫东郡，其君角率其支属徙居野王，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内。七年，彗星先出东方，见北方，五月见西方。将军骜死。以攻龙、孤、庆都，还兵攻汲。彗星复见西方十六日。夏太后死。八年，王弟长安君成蟜将军击赵，反，死屯留，军吏皆斩死，迁其民于临洮。将军壁死，卒屯留、蒲鶮反，戮其尸。河鱼大上，轻车重马东就食。

嫪毐封为长信侯。予之山阳地，令毐居之。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恣毐。事无小大皆决于毐。又以河西、太原郡更为毐国。九年，彗星见，或竟天。攻魏垣、蒲阳。四月，上宿雍。己酉，王冠，带剑。长信侯毐作乱而觉，矫王御玺及太后玺以发县卒及卫卒、官骑、戎翟君公、舍人，将欲攻蕲年宫为乱。王知之，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战咸阳，斩首数百，皆拜爵，及宦者皆在战中，亦拜爵一级。毐等败走。即令国中：有生得毐，赐钱百万；杀之，五十万。尽得毐等。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皆枭首。车裂以徇，灭其宗。及其舍人，轻者为鬼薪。及夺爵迁蜀四千余家，家房陵。是月寒冻，有死者。杨端和攻衍氏。彗星见西方，又见北方，从斗以南八十日。十年，相国吕不韦坐嫪毐免。桓齮为将军。齐、赵来，置酒。齐人茅焦说秦王曰：“秦方以天下为事，而大王有迁母太后之名，恐诸侯闻之，由此倍秦也。”秦王乃迎太后于雍而入咸阳，复居甘泉宫。

大索，逐客。李斯上书说，乃止逐客令。李斯因说秦王，请先取韩以恐他国，于是使斯下韩。韩王患之，与韩非谋弱秦。大梁人尉缭来，说秦王曰：“以秦之强，诸侯譬如郡县之君，臣但恐诸侯合从，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湣王之所以亡也。愿大王毋爱财物，赂其豪臣，以乱其谋，不过亡三十万金，则诸侯可尽。”秦王从其计，见尉缭亢礼，衣服食饮与缭同。缭曰：“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我布衣，然见我常身自下我。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不可与久游。”乃亡去。秦王觉，固止，以为秦国尉，卒用其计策。而李斯用事。

十一年，王翦、桓齮、杨端和攻邺，取九城。王翦攻阏与、橑杨，皆并为一军。翦将十八日，军归斗食以下，什推二人从军。取邺、安阳，桓齮将。十二年，文信侯不韦死，窃葬。其舍人临者，晋人也逐出之；秦人六百石以上夺爵，迁；五百石以下不临，迁，勿夺爵。自今以来，操国事不道如嫪毐、不韦者籍其门，视此。秋，复嫪毐舍人迁蜀者。当是之时，天下大旱，六月至八月乃雨。

十三年，桓齮攻赵平阳，杀赵将扈辄，斩首十万。王之河南。正月，彗星见东方。十月，桓齮攻赵。十四年，攻赵军于平阳，取宜安，破之，杀其将军。桓齮定平阳、武城。韩非使秦，秦用李斯谋，留非，非死云阳。韩王请为臣。

十五年，大兴兵，一军至邺，一军至太原，取狼孟。地动。十六年九月，发卒受地韩南阳，假守腾。初令男子书年。魏献地于秦。秦置丽邑。十七年，内史腾攻韩，得韩王安，尽纳其地，以其地为郡，命曰颍川。地动。华阳太后卒。民大饥。

十八年，大兴兵攻赵，王翦将上地，下井陉。端和将河内，羌瘣伐赵，端和围邯郸城。十九年，王翦、羌瘣尽定取赵地东阳，得赵王。引兵欲攻燕，屯中山。秦王之邯郸，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坑之。秦王还，从太原、上郡归。始皇帝母太后崩。赵公子嘉率其宗数百人之代，自立为代王，东与燕合兵，军上谷。大饥。

二十年，燕太子丹患秦兵至国，恐，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之，体解轲以徇，而使王翦、辛胜攻燕。燕、代发兵击秦军，秦军破燕易水之西。二十一年，王贲攻荆。乃益发卒诣王翦军，遂破燕太子军，取燕蓟城，得太子丹之首。燕王东收辽东而王之。王翦谢病老归。新郑反。昌平君徙于郢。大雨雪，深二尺五寸。

二十二年，王贲攻魏，引河沟灌大梁，大梁城坏，其王请降，尽取其地。

二十三年，秦王复召王翦，强起之，使将击荆。取陈以南至平舆，虏荆王。秦王游至郢陈。荆将项燕立昌平君为荆王，反秦于淮南。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荆，破荆军，昌平君死，项燕遂自杀。

二十五年，大兴兵，使王贲将，攻燕辽东，得燕王喜。还攻代，虏代王嘉。王翦遂定荆江南地；降越君，置会稽郡。五月，天下大酺。

二十六年，齐王建与其相后胜发兵守其西界，不通秦。秦使将军王贲从燕南攻齐，得齐王建。

秦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异日韩王纳地效玺，请为藩臣，已而信约，与赵、魏合从畔秦，故兴兵诛之，虏其王。寡人以为善，庶几息兵革。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约盟，故归其质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兴兵诛之，得其王。赵公子嘉乃自立为代王，故举兵击灭之。魏王始约服入秦，已而与韩、赵谋袭秦，秦兵吏诛，遂破之。荆王献青阳以西，已而畔约，击我南郡，故发兵诛，得其王，遂定其荆地。燕王昏乱，其太子丹乃阴令荆轲为贼，兵吏诛，灭其国。齐王用后胜计，绝秦使，欲为乱，兵吏诛，虏其王，平齐地。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制曰：“可。”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制曰：“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已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从所不胜，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更名河曰德水，以为水德之始。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然后合五德之数。于是急法，久者不赦。

丞相绾等言：“诸侯初破，燕、齐、荆地远，不为置王，毋以填之。请立诸子，唯上幸许。”始皇下其议于群臣，群臣皆以为便。廷尉李斯议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

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更名民曰“黔首”。大酺。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地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诸庙及章台、上林皆在渭南。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南临渭，自雍门以东至泾、渭，殿屋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

二十七年，始皇巡陇西、北地，出鸡头山，过回中。焉作信宫渭南，已更命信宫为极庙，象天极。自极庙道通郦山，作甘泉前殿。筑甬道，自咸阳属之。是岁，赐爵一级。治驰道。

二十八年，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立石，与鲁诸儒生议，刻石颂秦德，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乃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风雨暴至，休于树下，因封其树为五大夫。禅梁父。刻所立石，其辞曰：

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饬。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祗诵功德。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皇帝躬圣，既平天下，不懈于治。夙兴夜寐，建设长利，专隆教诲。训经宣达，远近毕理，咸承圣志。贵贱分明，男女礼顺，慎遵职事。昭隔内外，靡不清净，施于后嗣。化及无穷，遵奉遗诏，永承重戒。

于是乃并勃海以东，过黄、腄，穷成山，登之罘，立石颂秦德焉而去。

南登琅邪，大乐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万户琅邪台下，复十二岁。作琅邪台，立石刻，颂秦德，明得意。曰：

维二十八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万物之纪。以明人事，合同父子。圣智仁义，显白道理。东抚东土，以省卒士。事已大毕，乃临于海。皇帝之功，勤劳本事。上农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抟心揖志。器械一量，同书文字。日月所照，舟舆所载。皆终其命，莫不得意。应时动事，是维皇帝。匡饬异俗，陵水经地。忧恤黔首，朝夕不懈。除疑定法，咸知所辟。方伯分职，诸治经易。举错必当，莫不如画。皇帝之明，临察四方。尊卑贵贱，不逾次行。奸邪不容，皆务贞良。细大尽力，莫敢怠荒。远迩辟隐，专务肃庄。端直敦忠，事业有常。皇帝之德，存定四极。诛乱除害，兴利致福。节事以时，诸产繁殖。黔首安宁，不用兵革。六亲相保，终无寇贼。欢欣奉教，尽知法式。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功盖五帝，泽及牛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维秦王兼有天下，立名为皇帝，乃抚东土，至于琅邪。列侯武城侯王离、列侯通武侯王贲、伦侯建成侯赵亥、伦侯昌武侯成、伦侯武信侯冯毋择、丞相隗林、丞相王绾、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赵婴、五大夫杨樛从，与议于海上。曰：“古之帝者，地不过千里，诸侯各守其封域，或朝或否，相侵暴乱，残伐不止，犹刻金石，以自为纪。古之五帝三王，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远方，实不称名，故不久长。其身未殁，诸侯倍叛，法令不行。今皇帝并一海内，以为郡县，天下和平。昭明宗庙，体道行德，尊号大成。群臣相与诵皇帝功德，刻于金石，以为表经。

既已，齐人徐市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市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

始皇还，过彭城，斋戒祷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得渡。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而葬此。”于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上自南郡由武关归。

二十九年，始皇东游。至阳武博狼沙中，为盗所惊。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

登之罘，刻石。其辞曰：

维二十九年，时在中春，阳和方起。皇帝东游，巡登之罘，临照于海。从臣嘉观，原念休烈，追诵本始。大圣作治，建定法度，显箸纲纪。外教诸侯，光施文惠，明以义理。六国回辟，贪戾无厌，虐杀不已。皇帝哀众，遂发讨师，奋扬武德。义诛信行，威燀旁达，莫不宾服。烹灭强暴，振救黔首，周定四极。普施明法，经纬天下，永为仪则。大矣哉！宇县之中，承顺圣意。群臣诵功，请刻于石，表垂于常式。

其东观曰：

维二十九年，皇帝春游，览省远方。逮于海隅，遂登之罘，昭临朝阳。观望广丽，从臣咸念，原道至明。圣法初兴，清理疆内，外诛暴强。武威旁畅，振动四极，禽灭六王。阐并天下，甾害绝息，永偃戎兵。皇帝明德，经理宇内，视听不怠。作立大义，昭设备器，咸有章旗。职臣遵分，各知所行，事无嫌疑。黔首改化，远迩同度，临古绝尤。常职既定，后嗣循业，长承圣治。群臣嘉德，祗诵圣烈，请刻之罘。

旋，遂之琅邪，道上党入。

三十年，无事。

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腊曰“嘉平”。赐黔首里六石米，二羊。始皇为微行咸阳，与武士四人俱，夜出逢盗兰池，见窘，武士击杀盗，关中大索二十日。米石千六百。

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高誓。刻碣石门。坏城郭，决通堤防。其辞曰：

遂兴师旅，诛戮无道，为逆灭息。武殄暴逆，文复无罪，庶心咸服。惠论功劳，赏及牛马，恩肥土域。皇帝奋威，德并诸侯，初一泰平。堕坏城郭，决通川防，夷去险阻。地势既定，黎庶无繇，天下咸抚。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惠被诸产，久并来田，莫不安所。群臣诵烈，请刻此石，垂著仪矩。

因使韩终、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药。始皇巡北边，从上郡入。燕人卢生使入海还，以鬼神事，因奏录图书，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略取河南地。

三十三年，发诸尝逋亡人、赘婿、贾人略取陆梁地，为桂林、象郡、南海，以適遣戍。西北斥逐匈奴。自榆中并河以东，属之阴山，以为四十四县，城河上为塞。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阙、阳山、北假中，筑亭障以逐戎人。徙谪，实之初县。禁不得祠。明星出西方。三十四年，適治狱吏不直者，筑长城及南越地。

始皇置酒咸阳宫，博士七十人前为寿。仆射周青臣进颂曰：“他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悦。博士齐人淳于越进曰：“臣闻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又面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始皇下其议。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各以治，非其相反，时变异也。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异时诸侯并争，厚招游学。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辟禁。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取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制曰：“可。”

三十五年，除道，道九原抵云阳，堑山堙谷，直通之。于是始皇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廷小，吾闻周文王都丰，武王都镐，丰、镐之间，帝王之都也。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阿房宫未成；成，欲更择令名名之。作宫阿房，故天下谓之阿房宫。隐宫徒刑者七十余万人，乃分作阿房宫，或作丽山。发北山石椁，乃写蜀、荆地材皆至。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余。于是立石东海上朐界中，以为秦东门。因徙三万家丽邑，五万家云阳，皆复不事十岁。

卢生说始皇曰：“臣等求芝奇药仙者常弗遇，类物有害之者。方中，人主时为微行以辟恶鬼，恶鬼辟，真人至。人主所居而人臣知之，则害于神。真人者，入水不濡，入火不爇，陵云气，与天地久长。今上治天下，未能恬倓。愿上所居宫毋令人知，然后不死之药殆可得也。”于是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谓‘真人’，不称‘朕’。”乃令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道甬道相连，帷帐钟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处者，罪死。始皇帝幸梁山宫，从山上见丞相车骑众，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后损车骑。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语。”案问莫服。当是时，诏捕诸时在旁者，皆杀之。自是后莫知行之所在。听事，群臣受决事，悉于咸阳宫。

侯生、卢生相与谋曰：“始皇为人，天性刚戾自用，起诸侯，并天下，意得欲从，以为自古莫及己。专任狱吏，狱吏得亲幸。博士虽七十人，特备员弗用。丞相诸大臣皆受成事，倚辨于上。上乐以刑杀为威，天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伏谩欺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不验，辄死。然候星气者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讳谀，不敢端言其过。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上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贪于权势至如此，未可为求仙药。”于是乃亡去。始皇闻亡，乃大怒曰：“吾前收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悉召文学方术士甚众，欲以兴太平，方士欲练以求奇药。今闻韩众去不报，徐市等费以巨万计，终不得药，徒奸利相告日闻。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以重吾不德也。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訞言以乱黔首。”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益发谪徙边。始皇长子扶苏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于上郡。

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闻之，遣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因燔销其石。始皇不乐，使博士为《仙真人诗》，及行所游天下，传令乐人歌弦之。秋，使者从关东夜过华阴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为吾遗滈池君。”因言曰：“今年祖龙死。”使者问其故，因忽不见，置其璧去。使者奉璧具以闻。始皇默然良久，曰：“山鬼固不过知一岁事也。”退言曰：“祖龙者，人之先也。”使御府视璧，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沉璧也。于是始皇卜之，卦得游徙吉。迁北河、榆中三万家。拜爵一级。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相斯从，右丞相去疾守。少子胡亥爱慕请从，上许之。十一月，行至云梦，望祀虞舜于九疑山。浮江下，观籍柯，渡海渚。过丹阳，至钱唐。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其文曰：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修长。三十有七年，亲巡天下，周览远方。遂登会稽，宣省习俗，黔首斋庄。群臣诵功，本原事迹，追首高明。秦圣临国，始定刑名，显陈旧章。初平法式，审别职任，以立恒常。六王专倍，贪戾慠猛，率众自强。暴虐恣行，负力而骄，数动甲兵。阴通间使，以事合从，行为辟方。内饰诈谋，外来侵边，遂起祸殃。义威诛之，殄熄暴悖，乱贼灭亡。圣德广密，六合之中，被泽无疆。皇帝并宇，兼听万事，远近毕清。运理群物，考验事实，各载其名。贵贱并通，善否陈前，靡有隐情。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泆，男女絜诚。夫为寄豭，杀之无罪，男秉义程。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风，蒙被休经。皆遵度轨，和安敦勉，莫不顺令。黔首修絜，人乐同则，嘉保太平。后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从臣诵烈，请刻此石，光垂休铭。

还过吴，从江乘渡。并海上，北至琅邪。方士徐市等入海求神药，数岁不得，费多，恐谴，乃诈曰：“蓬莱药可得，然常为大鲛鱼所苦，故不得至，愿请善射与俱，见则以连弩射之。”始皇梦与海神战，如人状。问占梦，博士曰：“水神不可见，以大鱼蛟龙为候。今上祷祠备谨，而有此恶神，当除去，而善神可致。”乃令入海者赍捕巨鱼具，而自以连弩候大鱼出射之。自琅邪北至荣成山，弗见。至之罘，见巨鱼，射杀一鱼。遂并海西。

至平原津而病。始皇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上病益甚，乃为玺书赐公子扶苏曰：“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在中车府令赵高行符玺事所，未授使者。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丞相斯为上崩在外，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乃秘之，不发丧。棺载辒凉车中，故幸宦者参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辄从辒凉车中可其奏事。独子胡亥、赵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赵高故尝教胡亥书及狱律令法事，胡亥私幸之。高乃与公子胡亥、丞相斯阴谋破去始皇所封书赐公子扶苏者，而更诈为丞相斯受始皇遗诏沙丘，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公子扶苏、蒙恬，数以罪，赐死。语具在《李斯传》中。行，遂从井陉抵九原。会暑，上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其臭。

行从直道至咸阳，发丧。太子胡亥袭位，为二世皇帝。九月，葬始皇郦山。始皇初即位，穿治郦山，及并天下，天下徒送诣七十余万人，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二世曰：“先帝后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从死，死者甚众。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臧皆知之，臧重即泄。大事毕，已臧，闭中羡，下外羡门，尽闭工匠臧者，无复出者。树草木以象山。

二世皇帝元年，年二十一。赵高为郎中令，任用事。二世下诏，增始皇寝庙牺牲及山川百祀之礼。令群臣议尊始皇庙。群臣皆顿首言曰：“古者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虽万世世不轶毁。今始皇为极庙，四海之内皆献贡职，增牺牲，礼咸备，毋以加。先王庙或在西雍，或在咸阳。天子仪当独奉酌祠始皇庙。自襄公已下轶毁。所置凡七庙。群臣以礼进祠，以尊始皇庙为帝者祖庙。皇帝复自称‘朕’。”

二世与赵高谋曰：“朕年少，初即位，黔首未集附。先帝巡行郡县，以示强，威服海内。今晏然不巡行，即见弱，毋以臣畜天下。”春，二世东行郡县，李斯从。到碣石，并海，南至会稽，而尽刻始皇所立刻石，石旁著大臣从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德焉：

皇帝曰：“金石刻尽始皇帝所为也。今袭号而金石刻辞不称始皇帝，其于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臣请具刻诏书刻石，因明白矣。臣昧死请。”制曰：“可。”

遂至辽东而还。

于是二世乃遵用赵高，申法令。乃阴与赵高谋曰：“大臣不服，官吏尚强，及诸公子必与我争，为之奈何？”高曰：“臣固愿言而未敢也。先帝之大臣，皆天下累世名贵人也，积功劳世以相传久矣。今高素小贱，陛下幸称举，令在上位，管中事。大臣鞅鞅，特以貌从臣，其心实不服。今上出，不因此时案郡县守尉有罪者诛之，上以振威天下，下以除去上生平所不可者。今时不师文而决于武力，愿陛下遂从时毋疑，即群臣不及谋。明主收举余民，贱者贵之，贫者富之，远者近之，则上下集而国安矣。”二世曰：“善。”乃行诛大臣及诸公子，以罪过连逮少近官三郎，无得立者，而六公子戮死于杜。公子将闾昆弟三人囚于内宫，议其罪独后。二世使使令将闾曰：“公子不臣，罪当死，吏致法焉。”将闾曰：“阙廷之礼，吾未尝敢不从宾赞也；廊庙之位，吾未尝敢失节也；受命应对，吾未尝敢失辞也。何谓不臣？愿闻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与谋，奉书从事。”将闾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天乎！吾无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剑自杀。宗室振恐。群臣谏者以为诽谤，大吏持禄取容，黔首振恐。

四月，二世还至咸阳，曰：“先帝为咸阳朝廷小，故营阿房宫。为室堂未就，会上崩，罢其作者，复土郦山。郦山事大毕，今释阿房宫弗就，则是章先帝举事过也。”复作阿房宫。外抚四夷，如始皇计。尽征其材士五万人为屯卫咸阳，令教射。狗马禽兽。当食者多，度不足，下调郡县转输菽粟刍藁，皆令自赍粮食，咸阳三百里内不得食其谷。用法益刻深。

七月，戍卒陈胜等反故荆地，为张楚。胜自立为楚王，居陈，遣诸将徇地。山东郡县少年苦秦吏，皆杀其守尉令丞反，以应陈涉，相立为侯王，合从西乡，名为伐秦，不可胜数也。谒者使东方来，以反者闻二世。二世怒，下吏。后使者至，上问，对曰：“群盗，郡守尉方逐捕，今尽得，不足忧。”上悦。武臣自立为赵王，魏咎为魏王，田儋为齐王。沛公起沛。项梁举兵会稽郡。

二年冬，陈涉所遣周章等将西至戏，兵数十万。二世大惊，与群臣谋曰：“奈何？”少府章邯曰：“盗已至，众强，今发近县不及矣。郦山徒多，请赦之，授兵以击之。”二世乃大赦天下，使章邯将，击破周章军而走，遂杀章曹阳。二世益遣长史司马欣、董翳佐章邯击盗，杀陈胜城父，破项梁定陶，灭魏咎临济。楚地盗名将已死，章邯乃北渡河，击赵王歇等于巨鹿。

赵高说二世曰：“先帝临制天下久，故群臣不敢为非，进邪说。今陛下富于春秋，初即位，奈何与公卿廷决事？事即有误，示群臣短也。天子称朕，固不闻声。”于是二世常居禁中，与高决诸事。其后公卿希得朝见，盗贼益多，而关中卒发东击盗者毋已。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斯、将军冯劫进谏曰：“关东群盗并起，秦发兵诛击，所杀亡甚众，然犹不止。盗多，皆以戍漕转作事苦，赋税大也。请且止阿房宫作者，减省四边戍转。”二世曰：“吾闻之韩子曰：‘尧舜采椽不刮，茅茨不翦，饭土塯，啜土形，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禹凿龙门，通大夏，决河亭水，放之海，身自持筑臿，胫毋毛，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凡所为贵有天下者，得肆意极欲，主重明法，下不敢为非，以制御海内矣。夫虞、夏之主，贵为天子，亲处穷苦之实，以徇百姓，尚何于法？朕尊万乘，毋其实，吾欲造千乘之驾，万乘之属，充吾号名。且先帝起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边竟，作宫室以章得意，而君观先帝功业有绪。今朕即位二年之间，群盗并起，君不能禁，又欲罢先帝之所为，是上毋以报先帝，次不为朕尽忠力，何以在位？”下去疾、斯、劫吏，案责他罪。去疾、劫曰：“将相不辱。”自杀。斯卒囚，就五刑。

三年，章邯等将其卒围巨鹿，楚上将军项羽将楚卒往救巨鹿。冬，赵高为丞相，竟案李斯杀之。夏，章邯等战数却，二世使人让邯，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赵高弗见，又弗信。欣恐，亡去，高使人捕追不及。欣见邯曰：“赵高用事于中，将军有功亦诛，无功亦诛。”项羽急击秦军，虏王离，邯等遂以兵降诸侯。八月己亥，赵高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邪？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马以阿顺赵高。或言鹿者，高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后群臣皆畏高。

高前数言“关东盗毋能为也”，及项羽虏秦将王离等巨鹿下而前，章邯等军数却，上书请益助，燕、赵、齐、楚、韩、魏皆立为王，自关以东，大氐尽畔秦吏应诸侯，诸侯咸率其众西乡。沛公将数万人已屠武关，使人私于高，高恐二世怒，诛及其身，乃谢病不朝见。二世梦白虎啮其左骖马，杀之，心不乐，怪问占梦。卜曰：“泾水为祟。”二世乃斋于望夷宫，欲祠泾，沈四白马。使使责让高以盗贼事。高惧，乃阴与其婿咸阳令阎乐、其弟赵成谋曰：“上不听谏，今事急，欲归祸于吾宗。吾欲易置上，更立公子婴。子婴仁俭，百姓皆载其言。”使郎中令为内应，诈为有大贼，令乐召吏发卒，追劫乐母置高舍。遣乐将吏卒千余人至望夷宫殿门，缚卫令仆射，曰：“贼入此，何不止？”卫令曰：“周庐设卒甚谨，安得贼敢入宫？”乐遂斩卫令，直将吏入，行射，郎宦者大惊，或走或格，格者辄死，死者数十人。郎中令与乐俱入，射上幄坐帏。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扰不斗。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内，谓曰：“公何不蚤告我？乃至于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蚤言，皆已诛，安得至今？”阎乐前即二世数曰：“足下骄恣，诛杀无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为计。”二世曰：“丞相可得见否？”乐曰：“不可。”二世曰：“吾愿得一郡为王。”弗许。又曰：“愿为万户侯。”弗许。曰：“愿与妻子为黔首，比诸公子。”阎乐曰：“臣受命于丞相，为天下诛足下，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麾其兵进。二世自杀。

阎乐归报赵高，赵高乃悉召诸大臣公子，告以诛二世之状。曰：“秦故王国，始皇君天下，故称帝。今六国复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为帝，不可。宜为王如故，便。”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婴为秦王。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令子婴斋，当庙见，受王玺。斋五日，子婴与其子二人谋曰：“丞相高杀二世望夷宫，恐群臣诛之，乃详以义立我。我闻赵高乃与楚约，灭秦宗室而王关中。今使我斋见庙，此欲因庙中杀我。我称病不行，丞相必自来，来则杀之。”高使人请子婴数辈，子婴不行，高果自往，曰：“宗庙重事，王奈何不行？”子婴遂刺杀高于斋宫，三族高家以徇咸阳。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楚将沛公破秦军入武关，遂至霸上，使人约降子婴。子婴即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天子玺符，降轵道旁。沛公遂入咸阳，封宫室府库，还军霸上。居月余，诸侯兵至，项籍为从长，杀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遂屠咸阳，烧其宫室，虏其子女，收其珍宝货财，诸侯共分之。灭秦之后，各分其地为三，名曰壅王、塞王、翟王，号曰三秦。项羽为西楚霸王，主命分天下王诸侯，秦竟灭矣。后五年，天下定于汉。

太史公曰：秦之先伯翳，尝有勋于唐、虞之际，受土赐姓。及殷、夏之间微散。至周之衰，秦兴，邑于西垂。自缪公以来，稍蚕食诸侯，竟成始皇。始皇自以为功过五帝，地广三王，而羞与之侔。善哉乎贾生推言之也！曰：

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余郡，缮津关，据险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陈涉以戍卒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鉏耰白梃，望屋而食，横行天下。秦人阻险不守，关梁不阖，长戟不刺，强弩不射。楚师深入，战于鸿门，曾无藩篱之艰。于是山东大扰，诸侯并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以三军之众要市于外，以谋其上。群臣之不信，可见于此矣。子婴立，遂不寤。借使子婴有庸主之材，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

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自缪公以来，至于秦王，二十余君，常为诸侯雄。岂世世贤哉？其势居然也。且天下尝同心并力而攻秦矣。当此之世，贤智并列，良将行其师，贤相通其谋，然困于阻险而不能进。秦乃延入战而为之开关，百万之徒逃北而遂坏。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势不便也。秦小邑并大城，守险塞而军，高垒毋战，闭关据厄，荷戟而守之。诸侯起于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亲，其下未附，名为亡秦，其实利之也。彼见秦阻之难犯也，必退师。安土息民，以待其敝，收弱扶罢，以令大国之君，不患不得意于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为禽者，其救败非也。

秦王足己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惑而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戮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拑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强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内畔矣。故周五序得其道，而千余岁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长久。由此观之，安危之统相去远矣。野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有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横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王、武王蒙故业，因遗册，南兼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是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衡，并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朋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奉秦。秦有余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卤。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服，弱国入朝。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秦王，续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棰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铸鐻，以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后斩华为城，因河为津，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溪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以定。秦王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秦王既没，余威振于殊俗。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什伯之中，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而转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鉏耰棘矜，非锬于句戟长铩也；適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千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秦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养四海，天下之士斐然乡风，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殁，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强侵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

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立私权，禁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夫并兼者高诈力，安定者贵顺权，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秦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无异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计上世之事，并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淫骄之主而未有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饥者甘糟糠，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乡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圉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污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威德与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内，皆欢然各自安乐其处，唯恐有变，虽有狡猾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之以无道，坏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纪，百姓困穷而主弗收恤。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刑戮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涉不用汤、武之贤，不借公侯之尊，奋臂于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见始终之变，知存亡之机，是以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天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矣。故曰“安民可与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此之谓也。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于戮杀者，正倾非也。是二世之过也。

襄公立，享国十二年。初为西畤。葬西垂。生文公。

文公立，居西垂宫。五十年死，葬西垂。生静公。

静公不享国而死。生宪公。

宪公享国十二年，居西新邑。死，葬衙。生武公、德公、出子。

出子享国六年，居西陵。庶长弗忌、威累、参父三人，率贼贼出子鄙衍，葬衙。武公立。

武公享国二十年。居平阳封宫。葬宣阳聚东南。三庶长伏其罪。德公立。

德公享国二年。居雍大郑宫。生宣公、成公、缪公。葬阳。初伏，以御蛊。

宣公享国十二年。居阳宫。葬阳。初志闰月。

成公享国四年。居雍之宫。葬阳。齐伐山戎、孤竹。

缪公享国三十九年。天子致霸。葬雍。缪公学著人。生康公。

康公享国十二年。居雍高寝。葬竘社。生共公。

共公享国五年。居雍高寝。葬康公南。生桓公。

桓公享国二十七年。居雍太寝。葬义里丘北。生景公。

景公享国四十年。居雍高寝。葬丘里南。生毕公。

毕公享国三十六年。葬车里北。生夷公。

夷公不享国死，葬左宫。生惠公。

惠公享国十年。葬车里。生悼公。

悼公享国十五年。葬僖公西。城雍。生剌龚公。

剌龚公享国三十四年。葬入里。生躁公、怀公。其十年，彗星见。

躁公享国十四年。居受寝。葬悼公南。其元年，彗星见。

怀公从晋来。享国四年。葬栎圉氏。生灵公。诸臣围怀公，怀公自杀。

肃灵公，昭子子也。居泾阳。享国十年。葬悼公西。生简公。

简公从晋来。享国十五年。葬僖公西。生惠公。其七年，百姓初带剑。

惠公享国十三年。葬陵圉。生出公。

出公享国二年。出公自杀，葬雍。

献公享国二十三年。葬嚣圉。生孝公。

孝公享国二十四年。葬弟圉。生惠文王。其十三年，始都咸阳。

惠文王享国二十七年。葬公陵。生悼武王。

悼武王享国四年。葬永陵。

昭襄王享国五十六年。葬阳。生孝文王。

孝文王享国一年。葬寿陵。生庄襄王。

庄襄王享国三年。葬阳。生始皇帝。吕不韦相。

献公立七年，初行为市。十年，为户籍相伍。

孝公立十六年，时桃李冬华。

惠文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二年，初行钱。有新生婴儿曰“秦且王”。

悼武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三年，渭水赤三日。

昭襄王生十九年而立。立四年，初为田开阡陌。

孝文王生五十三年而立。

庄襄王生三十二年而立。立二年，取太原地。庄襄王元年，大赦，修先王功臣，施德厚骨肉，布惠于民。东周与诸侯谋秦，秦使相国不韦诛之，尽入其国。秦不绝其祀，以阳人地赐周君，奉其祭祀。

始皇享国三十七年。葬郦邑。生二世皇帝。始皇生十三年而立。

二世皇帝享国三年。葬宜春。赵高为丞相安武侯。二世生十二年而立。

右秦襄公至二世，六百一十岁。

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丑，曰：

周历已移，仁不代母。秦直其位，吕政残虐。然以诸侯十三，并兼天下，极情纵欲，养育宗亲。三十七年，兵无所不加，制作政令，施于后王。盖得圣人之威，河神授图，据狼、狐，蹈参、伐，佐政驱除，距之称始皇。

始皇既殁，胡亥极愚，郦山未毕，复作阿房，以遂前策。云“凡所为贵有天下者，肆意极欲，大臣至欲罢先君所为”。诛斯、去疾，任用赵高。痛哉言乎！人头畜鸣。不威不伐恶，不笃不虚亡，距之不得留，残虐以促期，虽居形便之国，犹不得存。

子婴度次得嗣，冠玉冠，佩华绂，车黄屋，从百司，谒七庙。小人乘非位，莫不恍忽失守，偷安日日，独能长念却虑，父子作权，近取于户牖之间，竟诛猾臣，为君讨贼。高死之后，宾婚未得尽相劳，餐未及下咽，酒未及濡唇，楚兵已屠关中，真人翔霸上，素车婴组，奉其符玺，以归帝者。郑伯茅旌鸾刀，严王退舍。河决不可复壅，鱼烂不可复全。贾谊、司马迁曰：“向使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秦之积衰，天下土崩瓦解，虽有周旦之材，无所复陈其巧，而以责一日之孤，误哉！俗传秦始皇起罪恶，胡亥极，得其理矣。复责小子，云秦地可全，所谓不通时变者也。纪季以酅，《春秋》不名。吾读《秦纪》，至于子婴车裂赵高，未尝不健其决，怜其志。婴死生之义备矣。

译文：

秦始皇帝是秦庄襄王的儿子。庄襄王在赵国做秦国人质时，看见吕不韦的姬妾，很喜欢，就把她娶了过来，生了始皇。始皇在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于邯郸。等到出生时，取名为政，姓赵氏。十三岁，庄襄王死了，政继位为秦王。当时，秦国已经兼并了巴、蜀、汉中，越过宛占有了郢，设置了南郡；往北取得了上郡以东，占有了河东、太原、上党郡；东边到达荥阳，消灭了西周、东周，设置了三川郡。吕不韦做丞相，封邑十万户，号为文信侯。招揽宾客游士，打算吞并天下。李斯为舍人，蒙骜、王齮、麃公等为将军。秦王年幼，即位初期，国家政事交由大臣处理。

晋阳反叛，秦王政元年，将军蒙骜平定了叛乱。二年，麃公率军攻打卷邑，杀死了三万人。三年，蒙骜攻打韩国，夺取了十三个城邑。王齮死了。十月，将军蒙骜攻打魏国的畼邑、有诡。这一年粮食大歉收。四年，攻克畼邑、有诡。三月，撤回了军队。秦国的人质从赵国返回，赵国太子离开秦国回到赵国。十月庚寅，蝗虫从东方飞来，遮蔽了天空。天下瘟疾。百姓缴纳一千石粟米拜爵一级。五年，将军蒙骜进攻魏国，平定了酸枣、燕邑、虚邑、长平、雍丘、山阳城，都是使用武力攻克的，共夺取了二十个城邑。开始设置东郡。冬天打雷。六年，韩国、魏国、赵国、卫国、楚国一起进攻秦国，夺取了寿陵。秦国出兵，五国的军队撤了回来。秦国攻克卫国，进逼东郡，卫君角率领他的支属迁居野王，凭借山险保卫魏国境内的河内地区。七年，彗星先出现在东方，又出现在北方。五月出现在西方。将军蒙骜死了。是因为攻打龙邑、孤邑、庆都，又回军攻打汲邑而死去的。彗星又在西方出现了十六天。夏太后死了。八年，秦王的弟弟长安君成蟜率领军队攻打赵国，举兵反叛，死在屯留，他的军吏都被斩首处死，把屯留民众迁徙到临洮。将军在军营自杀，参与屯留、蒲鶮反叛的士兵都被戮尸。黄河发生水灾，鱼被大量冲到平地上，秦国人轻车重马地到东边来就地食用。

嫪毐封为长信侯。赐给他山阳地区让他居住。宫室、车马、衣服、苑囿、游猎对嫪毐一律不加限制。事无大小都由嫪毐决断。又把河西、太原郡改为嫪毐的封国。九年，彗星出现，有时光芒竟天。攻打魏国的垣邑、蒲阳。四月，秦王住宿在雍地。己酉，秦王举行冠礼，佩带宝剑。长信侯嫪毐作乱阴谋被发觉了，就诈用秦王印信和太后印信调动县邑的军队和警卫士卒、国家骑兵、戎翟首领、舍人，打算进攻蕲年宫，发动叛乱。秦王知道了这个消息，派相国昌平君、昌文君调遣士卒，进攻嫪毐。在咸阳交战，杀死了几百人，斩首有功的人都得到了爵位，宦者参加战斗的，也得到一级爵位。嫪毐等人战败逃跑了。秦王就在全国下令：有活捉嫪毐的，赏钱一百万；杀死嫪毐的，赏钱五十万。全部抓获了嫪毐等人。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都被斩首悬挂。又把他们五马分尸，巡行示众，夷灭了他们的宗族。嫪毐的舍人，罪轻的服刑三年。削除爵位迁徙蜀地的有四千多家，居住在房陵。这个月天寒地冻，有被冻死的。杨端和攻打衍氏。彗星出现在西方，又出现在北方，跟随北斗向南移动了八十天。十年，相国吕不韦由于嫪毐的牵连获罪，免去了相国职务。桓齮为将军。齐国、赵国的使者来了，摆酒设筵。齐国人茅焦劝告秦王说：“秦国正在以经营天下为己任，而大王有迁徙母太后的名声，恐怕各国诸侯听到这件事，由此引起背叛秦国。”秦王就去雍地迎接太后，回到咸阳，又重新居住在甘泉宫。

秦王大规模地进行搜索，驱逐从诸侯国来的宾客。李斯上书劝阻，秦王就废除了驱逐宾客的命令。他乘机建议秦王，首先攻取韩国，使其他诸侯国感到恐惧。于是秦王派李斯攻打韩国。韩王很忧虑，和韩非商量削弱秦国的力量。大梁人尉缭来到秦国，劝告秦王说：“秦国的力量强大，相形之下诸侯就像一个郡县的君主。但是我担心诸侯联合起来，不露声色，出其不意地攻打秦国，这就是智伯、夫差、湣王所以灭亡的原因。希望大王不要吝惜财物，贿赂他们有权势的大臣，破坏他们的计划，失去的不过三十万斤黄金，而诸侯则可以全部消灭。”秦王听从了他的建议，每次接见尉缭时都以平等的礼节相待，衣服、饮食也与尉缭一样。尉缭说：“秦王这个人，有高鼻梁、细长的眼睛、鸷鸟一样的胸膛、豺狼一样的声音，刻薄寡恩，心如虎狼，处于穷困时容易谦卑下人，得志时也容易吞噬人。我是一个平民百姓，然而接见我时，常常甘居我下。如果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人都要成为他的俘虏了。不能和他长期相处。”尉缭就逃走了。秦王发觉了，坚决地挽留他，让他做秦国国尉，始终采用他的计策。而这时李斯主持朝政。

十一年，王翦、桓齮、杨端和攻打邺邑，夺取了九个城邑。王翦攻打阏与、橑杨，把全部士卒合并成一支军队。王翦统率全军，过了十八天，遣返军队中斗食以下的无功人员，十人中推选二人从军。攻下邺邑、安阳，是桓齮领兵攻克的。十二年，文信侯吕不韦死了，偷偷地埋葬了他的尸体。吕不韦的舍人来哭吊的，如果是晋人就驱逐出境；如果是秦人，俸禄在六百石以上的削除爵位，迁离旧居，五百石以下没有来哭吊的，也迁离旧居，不削除爵位。从此以后，治理国家政事，像嫪毐、吕不韦一样为逆不道的，抄没他的全家，按照这个样子处理。秋天，嫪毐的舍人应该迁徙蜀地的得到了赦免。当时，天下大旱，从六月到八月才下雨。

十三年，桓齮攻打赵国的平阳，杀死了赵国将领扈辄，斩首十万。赵王逃往河南。正月，彗星出现在东方。十月，桓齮攻打赵国。十四年，在平阳进攻赵国军队，夺取了宜安，打垮了赵国军队，杀死了它的将军。桓齮平定了平阳、武城。韩非出使秦国，秦国采纳李斯的计策，把韩非羁留在秦国，韩非死在云阳。韩王请求作为秦国的臣属。

十五年，秦国大举出兵，一支军队到达邺邑，一支军队到达太原，攻下了狼孟。发生地震。十六年九月，派兵接收韩国南阳地区，腾暂时代理郡守。开始下令男子登记年龄。魏国向秦国献纳土地。秦国设置丽邑。十七年，内史腾攻打韩国，抓获了韩王安，兼并了全部韩国领土，把它的领土设置了一个郡，命名为颍川。发生地震。华阳太后死了。发生严重的饥荒。

十八年，大举出兵进攻赵国，王翦统率上地士卒，攻下井陉。杨端和统率河内士卒，羌瘣也率军攻打赵国，杨端和围攻邯郸城。十九年，王翦、羌瘣全部攻占和平定了赵国的东阳地区，抓获了赵王。率兵准备进攻燕国，军队驻扎在中山。秦王来到邯郸，凡是与秦王在赵国出生时的母家有仇怨的，全部坑杀。秦王返回秦国，是从太原、上郡回来的。始皇帝的母亲皇太后去世。赵国公子嘉带领他的宗族几百人前往代地，自立为代王，向东与燕国的军队联合起来，驻扎在上谷。这一年发生严重饥荒。

二十年，燕国太子丹担忧秦国的军队来到燕国，心里慌恐不安，派遣荆轲刺杀秦王。秦王察觉了，肢解了荆轲的尸体巡行示众，派王翦、辛胜进攻燕国。燕国、代国出兵攻击秦国军队，秦国军队在易水西边打败了燕国军队。二十一年，王贲进攻荆地。调遣更多的士卒前往王翦军队，于是打垮了燕太子的军队，攻下了燕国的蓟城，得到了太子丹的脑袋。燕王东去聚集辽东兵力，在那里称王。王翦推托有病，告老还乡。新郑反叛。昌平君迁徙到郢地。下大雪，雪有二尺五寸深。

二十二年，王贲进攻魏国，挖沟引河水淹灌大梁，大梁城墙毁坏，魏王请求投降，秦国占领了全部魏国领土。

二十三年，秦王又征召王翦，坚持要起用他，派他率军攻打荆国。攻下陈地以南至平舆一带，俘虏了荆王。秦王巡游到达郢陈。荆将项燕立昌平君为荆王，在淮水南边起兵反秦。二十四年，王翦、蒙武进攻荆地，打败了荆军，昌平君战死，项燕也就自杀了。

二十五年，大举出兵，派王贲为将，率军进攻燕国辽东地区，抓获了燕王喜。回军进攻代国，俘虏了代王嘉。王翦平定了荆国江南地区；降服了越君，设置会稽郡。五月，天下欢聚宴饮。

二十六年，齐王建和齐相后胜调遣军队防守西部边界，不与秦国来往。秦国派将军王贲从燕国南下进攻齐国，俘虏了齐王建。

秦国刚刚兼并天下，下令丞相、御史说：“前些时候韩王交出土地，奉献国王的印章，请求成为藩臣。不久背弃了约定，与赵国、魏国联合起来背叛秦国，所以我兴兵讨伐，俘虏了韩国的国王。我以为这是件好事，大概可以停兵了。赵王派他的丞相李牧来签订盟约，所以送回了他的做人质的儿子。不久赵国背叛了盟约，在我国太原起兵反抗，所以我兴兵讨伐，抓获了它的国王。赵国公子嘉自立为代王，所以我又发兵消灭了他。魏王最初说定臣服秦国，不久与韩国、赵国阴谋袭击秦国，秦国吏卒前往讨伐，摧毁了魏国。荆王献纳青阳以西的土地，不久违背约定，进攻我国南郡，所以我发兵讨伐，抓到了荆国国王，平定了荆地。燕王头昏脑乱，他的太子丹暗中指使荆轲做刺客，秦国派官兵前去讨伐，灭亡了他的国家。齐王采用后胜的计策，不让秦国使者进入齐国，打算兴兵作乱，我派官兵去讨伐，俘虏了齐国国王，平定了齐地。我这微不足道的人，发兵诛暴讨乱。靠着祖先宗庙的威灵，六国国王都已各服其罪，天下完全平定了。现在不改换名号，就不能颂扬建立的功业，流传后世。希望议论一下帝王的称号。”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等都说：“过去五帝管辖千里见方的地区，其外还有侯服、夷服各大类诸侯，有的诸侯朝贡，有的诸侯不朝贡，天子不能控制。现在陛下调遣义军，诛暴讨贼，平定天下，四海之内，设置郡县，统一法令，这是从上古以来所没有过的，五帝也望尘莫及。我们谨慎地和博士讨论，都说：‘古代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高贵。’我们冒着死罪献上尊号，王称为‘泰皇’。天子之命称为‘制’，天子之令称为‘诏’，天子自称叫‘朕’。”秦王说：“去掉‘泰’字，留下‘皇’字，采用上古表示地位称号的‘帝’字，叫作‘皇帝’。其他遵照议定的意见。”对已经决定了的名号，下达制命说：“可以。”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皇帝下达制命说：“我听说远古有称号，没有谥号，中古有称号，死后根据生前行迹确定谥号。这样做，就是儿子议论父亲，臣子议论君王，很没有意义，我不采取这种做法。从此以后，废除谥法。我是始皇帝。子孙后代用数计算，从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袭无穷。”

始皇根据五德终始的嬗递次序进行推演，认为周朝得到了火德，秦朝代替周朝的火德，遵循五行相胜的法则，现在应是水德的开端。改变一年的首月，十月初一群臣入朝庆贺。衣服、旄旌、节旗都崇尚黑色。数目用六作标准，符、法冠都六寸，舆车宽六尺，六尺为步，驾车用六匹马。把黄河改名叫德水，作为水德的开始。为政强硬果决，暴戾苛细，事情都依法决断，刻薄严峻，没有仁爱恩德，没有温情道义，认为这样才符合五德演变的原则。于是急迫地加强法制，囚禁很久的罪犯也不赦免。

丞相王绾等建议说：“各国诸侯刚被消灭，燕、齐、荆地辽远，不在那里立王，就没有人来安定它们。请把皇帝的几个儿子立为王，希望得到皇帝的赞成。”始皇把王绾等人的建议交给群臣讨论，群臣都认为很适宜。廷尉李斯建议说：“周文王、周武王所封立的同姓子弟很多，然而后来的族属疏远，互相攻击，如同仇敌，诸侯交相讨伐，周天子不能禁止。现在依靠陛下的神灵统一了天下，都划分成为郡县，皇帝的子弟和功臣，都用国家的赋税重加赏赐，这种局面很容易治理。天下没有二心，这就是国家安定的方法。封立诸侯是不适宜的。”始皇说：“天下苦于无休止的战争，是因为有诸侯王的缘故，依靠宗庙之灵，刚刚平定了天下，再去建立诸侯国，这是自我树敌，而要求得安宁，岂不是很困难的吗！廷尉的建议是正确的。”

把全国划分为三十六郡，郡设守、尉、监。百姓改称“黔首”。天下欢聚宴饮。收集天下兵器，集中在咸阳，熔铸成钟、鐻，又铸造了十二个铜人，每一个重一千石，安置在宫廷中。统一法律制度和度量衡标准。规定车子两轮距离相同。书写采用统一的文字。全国地域东至大海和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门朝北开的地区，北据黄河为屏障，顺着阴山直至辽东。把天下豪富十二万户迁徙到咸阳。秦国各王的陵庙和章台、上林苑都在渭水南岸。秦国每消灭一个诸侯国，就描摹它的宫殿，在咸阳北坡上仿效建造，南临渭水，从雍门以东到达泾水、渭水汇流地区，宫殿室宇、空中栈道和缭绕回旋的阁道连续不断。从诸侯国掳掠来的美女、钟鼓，都安置在里面。

二十七年，始皇巡行陇西、北地，来到鸡头山，返回时路过回中。于是在渭水南面建造信宫，不久把信宫改名为极庙，象征天极星。从极庙修路通往郦山，又建造了甘泉宫前殿，修筑甬道，从咸阳和它相连。这一年，赐予全国民爵一级。修建驰道。

二十八年，始皇向东巡行郡县，登上邹峄山。竖立石碑，和鲁地的一些儒生商议，刻写石碑颂扬秦朝的功德，又讨论封禅和望祭山川的事情。于是就登上泰山，竖立石碑，积土成坛，祭祀上天。下山时，忽然来了风雨，始皇停留在树下躲避风雨，因此封这棵树为五大夫。又到梁父辟地为基，祭祀了大地，在所立的石碑上进行刻辞，碑文说：

皇帝即位，创立制度，申明法令，臣下修治严整。二十六年，开始兼并了天下，没有不顺从的。亲自巡视远方的百姓，登上这座泰山，遍览最东边的疆域。随从的臣属回忆走过的道路，探求事业的来龙去脉，恭敬地颂扬秦朝的功德。治国的方法得到贯彻执行，各项生产安排适宜，都有一定的规则。伟大的真理美好而又光明，要流传后世，继承下来，不要改变。皇帝本身神圣，已经平定了天下，仍坚持不懈地治理国家。早起晚睡，谋求长远的利益，特别重视对臣民的教导。有关治国的教诲和法则传播四方，远近都得到治理，完全接受了皇帝的神圣意志。贵贱等级分明，男女依礼行事，谨慎地遵守各自的职责。明显地使内外有别，无不感到清静而纯洁，这种情况要延续到子孙后代。教化所及，无穷无尽，遵循遗留下来的诏令，永远继承这重要的告诫。

于是沿着渤海东行，经过黄县、腄县，攀上成山的最高点，登上之罘山的顶峰，竖立石碑，颂扬秦朝的德业，然后离去。

向南登上琅邪，非常高兴，停留了三个月。把三万户百姓迁徙到琅邪台下，免除十二年徭役。修建琅邪台，立碑刻辞，颂扬秦朝的德业，表明符合天下的意志。刻辞说：

二十八年，刚开始做皇帝。制定了公正的法律制度，这是天下万物的准则。以此来明确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使父子同心协力。皇帝神圣明智而又仁义，明白一切事物的道理。向东巡视东部地区，检阅士卒。巡视已经完全结束，就来到了海边。皇帝的功勋，在于辛勤地操劳国家的根本大事。重农抑商，百姓富裕。举国上下，一心一意。器物有一致的标准，统一书写文字。凡是日月所照，舟车所至，都能完成皇帝的使命，他所作所为没有不符合天下意志的。只有皇帝，根据适当的时机来办理事情。整顿不良的风俗，跨山越水，不受地域的限制。优恤百姓，早晚都不懈怠。消除疑虑，制定法令，大家都知道避免触犯刑律。郡守分别管理地方政务，各项政务的处理方法简单易行。采取的措施都很恰如其分，没有不整齐划一的。皇帝神明，亲自到四方巡视。尊卑贵贱，不逾越等级。奸诈邪恶的现象不允许存在，百姓都力求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大小事情务尽全力，不敢懈怠荒忽。不论远处近处，还是偏僻的地方，都一心做到严肃庄重，正直忠厚，办事有一定的规则。皇帝的德泽，安定了四方。讨伐暴乱，消除祸患，兴办好事，带来福祉。根据时令来安排事情，各种产品不断增多。百姓安宁，不再进行战争。六亲相安，始终没有盗贼。高兴地遵守国家的教化，人人通晓法律制度。天上地下，四面八方，都是皇帝的领土。西边到达流沙，南边以门朝北开的地方为极限。东边有东海，北边越过了大夏。人们足迹所至，没有不臣服的。功勋超过了五帝，恩惠施及牛马，人人得到皇帝的德泽，过着安定的生活。

秦王兼并了全国，确定了皇帝这一称号，于是抚循东部地区，到达琅邪。列侯武城侯王离、列侯通武侯王贲、伦侯建成侯赵亥、伦侯昌武侯成、伦侯武信侯冯毋择、丞相隗林、丞相王绾、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赵婴、五大夫杨樛随从，他们和始皇在海边议论秦朝的功德说：“古代称帝的人，领土不过纵横千里，诸侯各自固守自己的疆域，有的朝贡，有的不朝贡，互相侵伐，为暴作乱，残杀无已，然而还是刻金勒石，记载自己的功业。古代五帝、三王，实行的知识教育不一样，法律制度没有明确，借助鬼神的威力来欺骗远方的百姓，实际情况和称号不相符，所以国家命运不长久。人还没有死去，诸侯就背叛了，法令不能推行。如今皇帝统一了四海之内，把全国分为郡县，天下安宁而和谐。发扬光大宗庙的威灵，服膺真理，广布恩德，名副其实地得到了皇帝这一尊号。群臣一起颂扬皇帝的功德，镌刻在金石上，作为后世的楷模。

立石刻辞已经结束，齐人徐市等上书，说海中有三座神山，名叫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住在那里。希望斋戒沐浴，和童男童女寻求三座神山。于是派遣徐市挑选童男童女数千人，到海中寻找仙人。

始皇返回的时候，路过彭城，斋戒祈祷，想要从泗水打捞周鼎。让成千人潜入水中寻找，没有找到。于是就向西南走去，渡过淮水，前往衡山、南郡。泛舟江上，来到湘山祭拜。遇上大风，几乎不能渡水上山。始皇问博士说：“湘君是什么神？”博士回答说：“听说是尧的女儿，舜的妻子，死后埋葬在这里。”于是始皇非常生气，让刑徒三千人把湘山上的树木砍光了，全山露出红色的土壤。始皇从南郡取道武关回到咸阳。

二十九年，始皇向东巡游。到了阳武博狼沙，被强盗惊吓了一场。追捕强盗，没有抓获，就命令全国大肆搜查十天。

始皇登上之罘，镌刻石碑。碑文说：

二十九年，在春季第二个月的时候，天气开始暖和起来。皇帝向东巡游，登上了之罘山，面对着大海。随从的臣属看到这美好的景色，回忆皇帝的丰功伟绩，追念统一大业的始末。伟大的皇帝开始治理国家，制定了法律制度，彰明纲纪。对外教诲诸侯，普施教化，广布惠泽，阐明道理。六国诸侯奸回邪僻，贪婪乖戾，欲壑无厌，残虐杀戮，永无休止。皇帝哀怜民众，就调遣征伐的大军，奋武扬威。进行正义的讨伐，采取诚信的行动，武威荣耀，远播四方，没有不降服的。消灭了强暴的势力，拯救了百姓，安定了天下。普遍推行严明的法律制度，治理天下，成为永久的准则。伟大啊！普天之下，都遵循皇帝的神圣意志。群臣颂扬皇帝的功勋，请求镌刻在石碑上，记载下来永垂后世，作为永恒的法则。

东面台阁处的石碑刻辞说：

二十九年，皇帝在春天巡游，视察远方。到了海边，就登上之罘山，而对着初升的太阳。观望辽阔而又秀丽的景色，随从的臣属都怀念往事，回忆走过的道路是非常光明的。英明法治最初施行的时候，就对国内的坏人坏事进行了清理，对外讨伐强暴的敌人。军威远扬，四方震动，消灭了六国，俘获了他们的国王。开拓领土，统一天下，消除了战乱祸患，永远停止了战争。皇帝圣德明智，治理国家，处理政务，毫不懈怠。创立重大的法律制度，明确设置统一的标准器用，都有一定的规则。有职之臣都遵守本分，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事情没有疑猜之处。百姓发生了变化，远处近处都制度统一，是自古以来最好的时代。每人已经确定了固定的职务，子孙后代循守旧业，永远继承这英明的政治。群臣颂美皇帝的恩德，恭敬地赞扬他的伟大功业，请求在之罘山上立碑刻辞。

不久，就前往琅邪，从上党回到咸阳。

三十年，没有发生重大的事情。

三十一年十二月，把腊祭改名叫“嘉平”。赏赐每里百姓六石米，两只羊。始皇易服出行咸阳，有四个武士随从。夜间出来时，在兰池遇上盗贼，为盗贼所困逼。武士杀死了盗贼，在关中大肆搜查了二十天。粮价一石达到一千六百钱。

三十二年，始皇前往碣石，派燕地人卢生访求羡门、高誓。在碣石城门上刻辞。摧毁城郭，挖通堤防。城门上的刻辞说：

于是调遣军队，诛伐无道，为暴作逆的人被消灭了。用武力平息暴乱，用文治保护无罪的人，全国上下人心归服。加恩论叙有功人员的功劳，连牛马都得到了赏赐，恩惠润泽了大地。皇帝奋武扬威，依靠正义的战争兼并了诸侯，第一次统一了全国，天下太平。拆毁六国的城郭，挖通河堤，铲平险阻。地面上各种军事障碍已经夷平，百姓不再服徭役，天下安定。男的高兴地耕种他的土地，女的从事她的家庭手工业，各项事业井然有序。各项生产都蒙受皇帝的惠泽，当地的农民和外来的农民，无不安居乐业。君臣颂扬皇帝的功绩，请求镌刻这一石碑，为后世垂示规范。

派韩终、侯公、石生寻访仙人求取长生不死的灵药。始皇巡行北方边境，从上郡回到咸阳。燕地人卢生被派入海中寻找仙人回来了，因为向始皇报告鬼神之事，就借机献上抄录的图书，上面说“灭亡秦朝的是胡”。始皇就派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向北攻胡人，掠取河南地带。

三十三年，征发曾经逃亡的罪犯、入赘别人家的男子、商人攻取陆梁地区，设置桂林郡、象郡、南海郡，把有罪应当流徙的人派去戍守。在西北方驱逐匈奴。从榆中沿着黄河往东，直至阴山，在这一地区设置三十四个县，在黄河附近修筑要塞。又派蒙恬渡过黄河攻占高阙、阳山、北假地带，修筑亭障来驱逐戎人。迁徙罪犯，安排到刚刚建立的县邑中。禁止民间祭祀。彗星出现在西方。三十四年，贬斥那些听讼断狱不公平的官吏，让他们去修筑长城和戍守南越地区。

始皇在咸阳宫摆酒设宴，七十个博士上前敬酒祝寿。仆射周青臣颂扬说：“从前秦国的地域不超过一千里，依靠陛下神灵圣明，平定了天下，驱逐了蛮夷，太阳和月亮所能照到的地方，没有不降服的。把各国诸侯的领土置为郡县，人人安居乐业，没有战争之忧，这功业可以流传万世，从远古以来没有人能赶得上陛下的威德。”始皇很高兴。博士齐人淳于越进谏说：“我听说殷周称王天下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和功臣，作为自己的辅助势力。现在陛下拥有天下，而子弟却是平民百姓，偶然出现田常、六卿一样的臣属，无人辅佐，靠什么来挽救呢？事情不效法古代而能长久不败的，我没有听到过。如今周青臣当面阿谀，来加深陛下的过错，实在不是忠臣。”始皇把他们的建议交下去讨论。丞相李斯说：“五帝的制度不互相重复，三代的制度不互相因袭，各自都得到治理，不是后代一定要与前代相反，这是时代变化的缘故。如今陛下开创了伟大的事业，建立了万世不朽的功勋，本来不是愚蠢的读书人所能理解的。况且淳于越说的又是三代的事情，有什么可效法的？从前诸侯竞争，用优厚的待遇招揽游学之士。现在天下已经平定，颁布统一的法令，百姓在家则努力从事农业生产和家庭手工业，士人则学习法律禁令。如今这些读书人不向现实学习，而去模仿古代，来指责现行的社会制度，惑乱百姓。我丞相李斯冒着死罪说：古代天下分散混乱，不能统一，所以诸侯同时兴起，人们的言论都称道古代，损害现行的政策，文饰虚言空语，搅乱事物的本来面貌，每人都以为自己的学说是最完善的，非议君主所建立的制度。现在皇帝兼并了天下，分辨是非，确立了至高无上的地位。然而人们仍在私自传授学问，一起批评国家的法令教化，听到法令下达，就各用自己的学说去议论，回家时在心里非难，出来时街谈巷议，在君主面前自我吹嘘，以此来沽名钓誉，标新立异，认为超人一等，带着下面的一群信徒编造诽言谤语。这种情况不加以禁止，上则君主的权威下降，下则形成党徒互相勾结。禁止出现这种情况才是合适的。我希望史官把不是秦国的典籍全部烧掉。不是博士官所主管的，国内敢有收藏《诗》、《书》、诸子百家著作的，都要送到郡守、郡尉那里焚毁。有敢相互私语《诗》、《书》的，在闹市处死示众。以古非今的要杀死全族。官吏知情而不检举的，和他同罪。命令下达三十天不烧掉书籍，就在脸部刺上字，成为刑徒城旦。所不烧毁的，有医药、卜筮、农林方面的书籍。如果想要学法令，可以到官吏那里学习。”始皇下达命令说：“可以照此办理。”

三十五年，开辟道路，通过九原，直达云阳，挖山填谷，修建一条笔直的大道连接起来。始皇认为咸阳人口众多，先王的宫廷狭小，听说周文王建都丰，武王建都镐，丰、镐之间，是帝王的都城所在。于是就在渭水南岸的上林苑中兴建朝宫。首先建造前殿阿房宫，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殿堂上可以坐一万人，殿堂顶下可以竖立五丈高的旗帜。周围环绕着架起阁道，从殿下直达南山。在南山的山顶上修建标志，作为门阙。在空中架设道路，从阿房宫渡过渭水，与咸阳相连接，以此象征天下阁道越过天河直至营室。阿房宫尚未完工；完工后，想另外选择一个好的名字称呼它。在阿房建造宫殿，所以天下称它阿房宫。隐官刑徒七十多万人，分成几批营造阿房宫，或修建丽山工程。挖运北山的石头，输送蜀地、荆地的木材，都集中到这里。关中共计宫殿三百座，关外四百多座。于是在东海边朐山上竖立石碑，作为秦国的东门。迁徙三万户居住丽邑，五万户居住云阳，都免除十年的徭役。

卢生劝始皇说：“我和其他人寻找灵芝奇药以及仙人，常常遇不上，好像有东西伤害它们。仙方中要求，君主时时隐蔽行迹，来躲避恶鬼，躲避了恶鬼，真人就来到了。君主居住的地方，臣属知道了，就会妨碍神仙。真人没入水中不会被水浸湿，进入火中不感到热，凌云驾雾，与天地一样长寿。现在您治理天下，不能恬静无欲。希望您居住的宫殿不要让人知道，然后长生不死的仙药大概可以找到。”于是始皇说：“我羡慕真人，自称‘真人’，不称‘朕’。”就命令咸阳附近二百里内的二百七十座宫殿，用空中架设的道路和地面上的甬道连接起来，把帷帐、钟鼓、美人安置在里面，各种布置不得移动。所临幸之处，如果有人把地点说出去，罪当处死。始皇帝临幸梁山宫，从山上看见丞相随从车骑众多，很不以为然。宫中侍从把这件事告诉了丞相，后来丞相减少了随从的车骑。始皇非常生气地说：“这是宫内的人泄露了我的话。”审问后没有人认罪。这时，下令逮捕当时在他身边的人，全部杀掉。从此以后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迹在什么地方了。听理国政，群臣受命决断事情，都在咸阳宫。

侯生、卢生一起商量说：“始皇的为人，天生刚愎暴戾，自以为是，从诸侯中兴起，吞并了天下，万事称心如意，为所欲为，认为自古以来没有人能赶上自己。专门任用治狱的官吏，治狱的官吏受到宠幸。虽然有博士七十人，只是充数人员，并不信用。丞相和大臣都是接受已经决断的公事，一切依赖皇帝处理。皇帝喜欢采用刑罚杀戮来确立自己的威严，天下人害怕获罪，只想保持禄位，没有人敢竭尽忠诚。皇帝不能听到自己的过失，日益骄横，臣下恐惧而屈服，用欺骗来取得皇帝的欢心。根据秦朝的法律，一人不能兼有两种方技，方技不灵验，就处以死刑。然而观察星象云气预测吉凶的人多至三百人，全都学问优秀，但对皇帝畏忌阿谀，不敢正面指出他的过错。天下之事不论大小都取决于皇帝，皇帝甚至用秤来称量文书，一天有一定的额数，不达到额数不能休息。贪恋权势至于这种地步，不能给他寻找仙药。”于是就逃走了。始皇听说侯生、卢生逃走的消息，就非常气愤地说：“我以前收取天下书籍，不合时用的全部烧毁。召集了很多文学方术之士，想要使国家太平，这些方士打算炼丹得到奇药。现在听说韩众离去后一直不来复命，徐市等人耗费巨万，最后还是没有得到仙药，只是每天传来一些为奸谋利的事情。我对卢生等人很尊敬，赏赐丰厚，如今却诽谤我，来加重我的不仁。在咸阳的一些儒生，我派人查问，有的制造怪诞邪说来惑乱百姓。”于是派御史审问儒生，儒生辗转告发，就能免除自己的罪过。触犯法禁的四百六十多人，全部在咸阳活埋，使全国都知道这件事，借以警诫后人。更多地调发徒隶去戍守边境。始皇长子扶苏劝告说：“天下平定不久，远方百姓尚未安辑，儒生都学习和效法孔子，现在您用严厉的刑罚绳治他们，我担心天下动乱。希望您明察此事。”始皇很生气，派扶苏到北方的上郡监视蒙恬。

三十六年，荧惑接近心宿。有一颗星坠落在东郡，到了地面变为石头，百姓中有人在这块石头上刻写道“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听到了，派御史挨个审问，没有人认罪，把在石头附近居住的人全部抓起来处死，就用火烧毁这块石头。始皇闷闷不乐，让博士创作《仙真人诗》，等到巡视天下所至之地，传令乐工弹唱。秋天，使者从关东来，夜里经过华阴平舒地方，有人拿着璧玉拦住使者说：“替我送给滈池君。”又趁机说：“今年祖龙死去。”使者问他什么原因，这个人忽然不见，留下他的璧玉走开了。使者向始皇献上璧玉，讲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始皇很长时间沉默无语，后来说：“山野的鬼怪只不过知道一年之内的事情。”退朝后又说：“祖龙是人们的首领。‘今年祖龙死’，说的难道是我吗？”让御府看这块璧玉，竟然是二十八年出行渡江时沉入水中的那块璧玉。于是始皇使人占卜吉凶，卦象是巡游迁徙就会吉利。迁徙三万户到北河、榆中，每户赐给爵位一级。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外巡游。左丞相李斯随从，右丞相冯去疾留守。始皇的小儿子胡亥很羡慕，要求跟着去，始皇答应了他。十一月，走到云梦，朝九疑山方向望祭虞舜。浮江而下，观览籍柯，渡过江渚。途经丹阳，到达钱塘。在浙江岸边，看见波涛凶险，就向西走了一百二十里，从江面狭窄的地方渡了过去。登上会稽山，祭祀大禹，又望祭南海，竖立石碑，刻辞颂扬秦朝的功德。碑文说：

皇帝建立了丰功伟绩，统一了天下，德惠深远。三十七年，亲自巡行全国，周游观览遥远的地方。于是登上会稽山，视察风俗习惯，百姓都很恭敬。群臣颂扬皇帝的功德，回顾创业的事迹，追溯决策的英明。秦国伟大的皇帝君临天下，开始确定了刑法制度，明白地宣布过去的规章。首次统一了处理政务的法则，审定和区分官吏的职掌，借以建立长久不变的制度。六国的诸侯王独断专行，违谬无信，贪婪乖张，傲慢凶猛，拥众称霸。他们暴虐纵恣，倚仗武力，骄狂自大，屡次挑起战争。做间谍的使者暗中互相联系，进行合纵抗秦，行为邪僻放纵。在内伪饰阴谋诡计，对外侵略秦国边境，因而带来灾难。皇帝出于正义，用武力去讨伐他们，平息了暴乱，消灭了乱贼。圣德宏大而深厚，天地四方，蒙受了无限的恩泽。皇帝统一天下，听理万机，远近都政清民静。运筹和治理天地间的万物，考察事物的实际情况，分别记载它们的名称。不论是尊贵的人还是卑贱的人，都洞察他们的活动，好事坏事都摆在面前，没有隐瞒的情况。纠正人们的过错，宣扬大义，有了儿子而改嫁他人，就是背弃死去的丈夫，不守贞操。把内外隔离开来，禁止纵欲放荡，男女要洁身诚实。做丈夫的和别人的妻子通奸，杀死他也没有罪，这样，男人才能遵守道德规范。做妻子的跑掉另嫁，儿子不能认她做母亲，这样人们都会被廉洁清白的风气感化。进行大规模地整顿，涤荡不良的风俗习惯，天下百姓接受文明的社会风尚，受到了一种良好的治理。人们都奉规守法，和睦平安，敦厚勤勉，没有不服从国家法令的。百姓德修品洁，人人高兴地遵守统一的规定，欢乐地保持着太平的局面。后世认真地奉行法治，就会无限期地长治久安下去，车船不倾，国家安稳。随从的大臣颂扬皇帝的功业，请求镌刻这一石碑，使这美好的记载光垂后世。

返回时经过吴县，从江乘渡江。沿着海边北上，到达琅邪。方士徐市等人到海中寻找神药，几年都没有找到，耗费了很多钱财，害怕受到谴责，就欺骗始皇说：“蓬莱的神药是可以得到的，然而常常苦于鲨鱼的袭击，所以不能到达蓬莱，希望派一些擅长射箭的人和我们一起去，鲨鱼出现就用连弩射死它。”始皇梦中与海神交战，海神像人一样的形状。询问占梦的博士，博士说：“水神是看不到的，它的到来是以大鱼和蛟龙为征候的。现在陛下祷告和祭祀周到而又恭谨，却出现了这个凶恶的海神，应当把它铲除，然后善良的神物就能到来。”于是让到海中去的人携带捕获大鱼的用具，而自己使用连弩，等待大鱼出现时射死它。从琅邪往北到达荣成山，没有见到大鱼。到了之罘，看见了大鱼，射死了一条。于是沿海西行。

到了平原津就病了。始皇厌恶说死，群臣没有人敢提到死的事情。始皇的病日益加重，于是就写了一封盖有皇帝玺印的诏书送给公子扶苏，说：“回来参加我的丧礼，在咸阳埋葬我。”诏书已经加封，放在中车府令赵高代替符玺郎掌管印玺符节事务的地方，还没有送给负责传递的使者。七月丙寅，始皇死于沙丘平台。因为始皇死在外面，丞相李斯怕始皇那些儿子以及国内百姓有人造反，就封锁了消息，不举办丧事。把棺材装在辒凉车中，原来亲近的宦官陪乘，所到之地，照旧送上饭食。百官和过去一样上奏国事，宦官就从辒凉车中批准他们所奏之事。只有始皇的儿子胡亥、赵高和五六个亲近的宦官知道始皇已经死去。赵高过去曾经教胡亥学习文字和刑狱法律，胡亥私下对他很亲近。赵高就同公子胡亥、丞相李斯搞阴谋诡计，毁掉了始皇封好要送给公子扶苏的诏书，而另外诈称丞相李斯在沙丘接受始皇遗诏，立儿子胡亥为太子。又另写了诏书送给公子扶苏、蒙恬，列举他们的罪状，命令他们自杀。这些事情都记载在《李斯传》中。胡亥等人继续前进，于是从井陉到了九原。正赶上暑天，始皇的辒凉车散发出臭味，就命令随从官员每车装载一石鲍鱼，用来混淆始皇尸体的臭味。

胡亥等人从直道回到咸阳，宣布了始皇死亡的消息。太子胡亥继位，为二世皇帝。九月，把始皇埋葬在郦山。始皇刚即位时，就在郦山开山凿洞，等到统一了全国，把天下各方的七十多万刑徒送到郦山，把隧洞一直挖到见水的地方，用铜封锢，然后把棺材安放在里面，仿制的宫殿、百官和各种珍奇宝物都徙置其中，藏得满满的。让工匠制造带机关的弩箭，有人掘墓接近墓室时就会自动射向目标。拿水银做成千川百溪和江河大海，使用机械互相灌注流通，墓中上面各种天象齐备，下面有地上景象万千。利用人鱼的脂肪作蜡烛，估计很长时期不会熄灭。二世说：“先帝后宫的姬妾没有儿子的，放出宫去不太合适。”于是都让她们殉葬，死去的非常多。已经把始皇埋葬了，有人说工匠制造机关，奴隶们都知道，奴隶人数众多，就会泄露出去。葬礼结束，已经封藏了墓室的随葬品，又关闭了当中的墓道，放下了最外面一段墓道的大门，把工匠和奴隶全部关死在里面，没有一个逃出去的。在坟上种植草木，像山一样。

二世皇帝元年，二世二十一岁。赵高为郎中令，掌握处理国家事务的权力。二世发布诏令，增加始皇陵庙的祭牲，以及对山川等各种祭祀的礼节。让群臣讨论怎样尊崇始皇庙。君臣都跪在地上磕着头说：“古代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太祖庙即使是万世之后也不废除。现在始皇为极庙，四海之内都献上本地的产品，增多祭牲的数量，祭礼都很完备，没有什么可增加的了。先王庙有的在西雍，有的在咸阳。按天子的礼仪来说，应当亲自手持酒爵祭拜始皇庙。自襄公以下各庙都废除。所设祖庙共有七座。群臣按照礼仪进行祭祀，尊崇始皇庙为秦国皇帝的祖庙。皇帝还是自称‘朕’。”

二世和赵高商量说：“我年龄小，即位不久，百姓还没有归附之心。先帝巡行郡县，来显示力量的强大，用武威压服天下。现在安然不动，不去巡游，就显得软弱无力，这样是没有办法统治天下的。”春天，二世向东巡行郡县，李斯随从。到达碣石，沿海而行，向南来到会稽，又在始皇所立刻石上全部刻写了文字，石碑旁刻上随从大臣的名字，用来显示先帝取得的功绩和隆盛的德业。石碑旁刻写的文字是：

皇帝说：“这些金石刻辞都是始皇帝镌刻的。现在我继承了皇帝的称号，然而这些金石刻辞没有称呼始皇帝，等到天长日久，好像后来嗣位的人刻写的，这同始皇帝取得的功绩和隆盛的德业是不相称的。”丞相大臣李斯、大臣冯去疾、御史大夫大臣德冒着死罪说：“臣下请求把诏书全部刻在石碑上，这样就清楚了。臣下冒着死罪来提出这一要求。”二世下令说：“可以。”

二世到辽东后就返回了。

这时二世采纳赵高的建议，申明法令。私下和赵高商量说：“大臣不顺服，官吏也还势力强大，那些公子们一定和我争夺权力，该怎么办呢？”赵高说：“我本来就想说，但没有敢说。先帝的大臣，都是出自几代负有名望的权贵之家，累世功勋，代代相传，为时已久。我赵高一向卑微低贱，如今陛下亲近抬举我，使我的官品居上，掌管宫中事务。大臣们怏怏不乐，只是表面上顺从我，实际上他们心里并不服气。现在您外出巡行，何不趁这个时机，查究郡县守尉有罪的就处死他，上则威震天下，下则铲除您平生所不满的人。当今这个时代，不能师法文治，而是武力决定一切，希望陛下顺时从势，不要犹豫不决，这样群臣就来不及策划造反。您这英明的君主可以收揽起用遗民，低贱的使他高贵，贫穷的使他富有，疏远的亲近他，那就会上下辑睦，国家安定。”二世说：“很好。”于是杀戮大臣和那些公子们，假借罪名互相株连，来逮捕地位较低的近侍之臣和三署郎官，没有一个人能够保住他的官位，把六个公子处死在杜县。公子将闾兄弟三人被囚禁在宫中，最后审议他们的罪行。二世派使者对将闾下令说：“你不像大臣的样子，按所犯罪行应当处死，法官将给予法律制裁。”将闾说：“宫廷的礼仪，我未尝敢不服从司仪人的指挥；朝廷上的位次，我未尝敢违背礼节；承命回答问题，我未尝敢有词语差错。为什么说我不像大臣的样子呢？希望知道我的罪行之后再死去。”使者说：“我不能参与谋划，只是奉诏办事。”于是将闾仰面连声大呼苍天，喊着说：“天啊！我没有罪！”兄弟三人都涕泪俱下，拔剑自杀。宗室为之震动，恐惧不安。群臣进谏的都被认为是诽谤朝廷，大臣拿着俸禄谄媚讨好，百姓惊恐。

四月，二世回到咸阳，他说：“先帝因为咸阳宫廷狭小，所以兴建阿房宫。殿堂还没有建成，碰上先帝逝世，停止了工程，去郦山覆土筑陵。郦山的工程大体已经结束，如今放弃阿房宫不去完成，就是表明先帝所做的事情是错误的。”又重新开始修建阿房宫。对外安抚四方夷狄，和始皇的策略一样。征集强壮的五万士卒驻守咸阳，让人教习射御，驯养狗马禽兽耗费的粮食很多，估计储存的粮食不够吃的，就向下面的郡县调用，把粮食草料运送到咸阳，运送的人都自带粮食，咸阳三百里以内的百姓不能食用这批粮谷。执法更加严厉苛刻。

七月，屯戍的士卒陈胜等人在过去的荆地起兵造反，建立了张楚。陈胜自封为楚王，住在陈县，派遣将领攻城略地。山东郡县的青年人苦于秦朝官吏的统治，都杀死了他们的守尉令丞起来造反，响应陈涉，相互推立为诸侯王，联合起来向西进军，以讨伐秦朝为名，造反的人多得无法计算。谒者出使东方回来，把叛乱的事情报告了二世。二世非常气愤，把谒者交给了狱吏治罪。后面的使者回来了，二世问他情况，使者回答说：“是一群盗贼，郡守郡尉正在追捕，现在全部抓获了，不值得担忧。”二世很高兴。武臣自封为赵王，魏咎为魏王，田儋为齐王。沛公在沛县起义。项梁起兵于会稽郡。

二年冬天，陈涉所派遣的周章等将领西进，到达戏水，有几十万军队。二世大为震惊，和群臣商量说：“怎么办呢？”少府章邯说：“盗贼已经来到这里，兵众势强，现在调发近处县城的军队为时已晚。郦山刑徒很多，希望赦免他们，发给兵器，让他们出击盗贼。”于是二世大赦天下，派章邯为将领，打垮了周章的军队，周章逃走，章邯在曹阳杀死了周章。二世又增派长史司马欣、董翳协助章邯进攻盗贼，在城父杀死了陈胜，在定陶打垮了项梁，在临济消灭了魏咎。楚地盗贼的有名将领都已经死了，章邯就向北渡过黄河，在巨鹿进攻赵王歇。

赵高劝告二世说：“先帝统治天下的时间很长，所以群臣不敢为非作歹，向先帝提出邪说。现在陛下正是年轻的时候，刚刚即位，怎么能和公卿大臣在朝廷上决议事情呢？如果事情有了差错，就把自己的短处暴露给群臣了。天子自称朕，本来群臣就不应该听到天子的声音。”于是二世常常住在宫中，和赵高决断各种政务。从此以后公卿大臣很少有朝见的机会，盗贼越来越多，关中士卒被调发向东去攻打盗贼的一批接一批。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将军冯劫进谏说：“关东成郡的盗贼一块儿起来造反，秦政府出兵讨伐，杀死了很多，然而盗贼还是没有被平息。盗贼这样多，都是因为屯戍边地、水路运载、陆路转输和土木兴作等各种杂泛差役使百姓太劳苦，赋税也过于沉重。希望停止阿房宫的兴建，减少四方边境的屯戍和运输任务。”二世说：“我从韩子那里听说：‘尧、舜的栎木屋椽不加整治，茅草屋不加修葺，吃饭用土碗，喝水用瓦盆，即使是供给看守城门的吃食和用品，也不俭薄到这种程度。禹开凿龙门，使大夏畅通，修治河道，疏导积水，引入大海，亲自拿着筑墙的杵和挖土的锹，两条腿整天泡在泥水里，小腿上的毛都掉光了，奴仆的劳苦程度也不比这更厉害。’凡是尊贵而掌握了天下的人，应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主要着重宣明法治，下面的臣民不敢胡作非为，以此来统治天下。像那虞、夏的君主，贵为天子，亲自处于穷苦的状况，来顺从百姓，这还有什么法治可言？我尊为万乘之君，却没有万乘之实，我要制造一千乘车驾，设置一万乘的随从徒众，来符合我的万乘之君这一名号。而且先帝起于诸侯，兼并天下，天下已经安定，对外抗御四方夷狄，使边境安宁，兴修宫殿，以显示自己的得意之情，你们看到了先帝功业的开端和发展。如今在我即位的两年之间，成群的盗贼同时并起，你们不能加以禁绝，又想废除先帝所做的事情，这是对上无以报答先帝，其次也是不给我尽忠竭力，凭什么处在现在的职位上？”把冯去疾、李斯、冯劫交给狱吏囚禁，审查追究他们的其他各种罪行。冯去疾、冯劫说：“将相不能身受侮辱。”自杀而死。李斯最后被监禁狱中，遭受了各种刑罚。

三年，章邯等人率领他们的军队包围巨鹿，楚国上将军项羽带领楚国士卒前往援救巨鹿。冬天，赵高做了丞相，彻底审查李斯，杀死了他。夏天，章邯等人在战争上屡次退却，二世派人斥责章邯，章邯心里恐惧，派长史司马欣请示事情。赵高不肯接见，又不信任他。司马欣很害怕，就逃走了。赵高派人追捕，没有追上。司马欣见到章邯说：“赵高在朝廷中操纵大权，将军有功也要被杀，无功也要被杀。”项羽迅速地攻打秦军，俘虏了王离，章邯等人就率军投降了各路诸侯。八月己亥，赵高想要作乱，害怕群臣不肯服从，就预先做了一个试验，拿一只鹿献给二世，说：“这是一匹马。”二世笑着说：“丞相错了吧？把鹿说成是马。”赵高问左右大臣，左右大臣有的缄默不语，有的说是马，来阿谀迎合赵高。有的说是鹿，赵高就私下中伤陷害那些说是鹿的人。后来大臣们都很惧怕赵高。

赵高以前多次说“关东的盗贼不会有什么作为”，等到项羽在巨鹿俘虏了秦军将领王离等人，继续向前推进，章邯等人的军队屡次退却，上书请求增加兵员，燕、赵、齐、楚、韩、魏都自立为王，从函谷关以东，差不多都背叛了秦朝官吏，响应各路诸侯，诸侯们率领自己的军队向西推进。沛公率领几万人屠毁了武关，派人私通赵高，赵高害怕二世发怒，遭到杀身之祸，就推说有病，不去朝见。二世梦见白色的老虎咬他驾车的左边的那匹马，最后马被咬死了，二世心里闷闷不乐，感到奇怪，就去问占梦的人。占梦的人占卜说：“泾水的水神在作祟。”于是二世在望夷宫斋戒，打算祭祀泾水的水神，沉入水中四匹白马。派使者以有关盗贼的事情去指责赵高。赵高很恐慌，就暗中和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他的弟弟赵成商量说：“皇帝不听劝告，如今事已危急，想要嫁祸于我们的家族。我打算废掉二世，另立公子婴做皇帝。公子婴仁爱俭约，百姓都听信他的话。”赵高派郎中令做内应，欺骗说有一大群盗贼来了，命令阎乐叫来官吏发兵追击，又劫持阎乐的母亲，安置在赵高的家里，以此逼迫阎乐不能三心二意。赵高派阎乐带领吏卒一千多人来到望夷宫殿门，把卫令仆射捆绑起来，说：“盗贼跑进这里，为什么不加阻止？”卫令说：“四周墙垣内的庐舍设有士卒，防卫非常严谨，盗贼怎么敢闯入宫内？”阎乐就杀了卫令，带领吏卒直入宫内，一边走，一边射箭，郎官和宦者大为惊慌，有的逃窜，有的上前搏斗，搏斗的人都被杀死，死了几十人。郎中令和阎乐一起进入二世住处，用箭射向二世坐息的帷帐。二世大怒，叫来了左右侍从人员，左右侍从人员都惶恐纷扰，不上前搏斗。身边有一个宦官，陪侍着二世，不敢走掉。二世逃入室内，对陪侍的宦官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现在竟到了这种地步！”宦官说：“我不敢说，所以能保住性命。假如我早说了，就已经被杀死，哪里会活到现在？”阎乐上前来到二世面前，列举他的罪状说：“你骄横纵恣，屠杀吏民，无道已极，天下百姓一起背叛了你，你自己作打算吧。”二世说：“我可以见见丞相吗？”阎乐说：“不可以。”二世说：“我希望得到一个郡，去做一郡之王。”阎乐不答应。二世说：“我愿做万户侯。”阎乐仍不答应。二世说：“希望和妻子儿女成为平民百姓，和那些公子们一样。”阎乐说：“我受命于丞相，替天下百姓处死你，虽然你说了很多话，我不敢向丞相报告。”阎乐指挥他的士卒向前进击。二世自杀。

阎乐回来报告赵高，赵高就把所有大臣和公子都召集起来，告诉他们杀死二世的情况。赵高说：“秦本来是诸侯王国，始皇君临天下，所以号称皇帝。现在六国又都各自建立了政权，秦国地域日益缩小，竟仍然称帝，空有其名，这是不可以的。应该像过去一样称王，这样比较适宜。”就立二世哥哥的儿子公子婴为秦王。用百姓的礼仪把二世埋葬在杜县南面的宜春苑中。赵高让子婴斋戒，到宗庙参拜祖先，接受秦王印玺。斋戒了五天，子婴和他的两个儿子商量说：“丞相赵高在望夷宫杀死二世，害怕群臣诛伐他，就假装以大义为名，立我为王。我听说赵高和楚约定，由他消灭秦国宗室，在关中称王。现在让我斋戒，拜见祖庙，这是想要趁我在祖庙的时候杀死我。我就说有病不去，丞相一定亲自来我这里，来时就杀死他。”赵高好几次派人去请子婴，子婴不去，赵高果然亲自来了，说：“国家大事，你怎么不去？”子婴就在斋戒的宫室里刺死了赵高，全部处死赵高家的三族，在咸阳示众。子婴做了四十六天秦王，楚将沛公打垮了秦军，进入武关，来到霸上，派人去让子婴签约投降。子婴就用丝带系着脖子，白马素车，捧着天子的印玺和符节，在轵道旁投降。于是沛公进入咸阳，封闭宫室府库，回军霸上，过了一个多月，各路诸侯的军队到了，项羽是诸侯联军的领袖，杀死了子婴和秦公子的宗族。屠毁咸阳，焚烧宫室，俘虏了秦国子弟和妇女，把珍宝财物搜刮在一起，诸侯们共同瓜分了。消灭了秦国以后，把它的土地分为三部分，封立三个王，即雍王、塞王、翟王，号称三秦。项羽为西楚霸王，负责分封天下诸侯王，秦朝最后灭亡了。过了五年，汉朝统一了全国。

太史公说：秦国的祖先伯翳，曾在唐、虞之际建立了功勋，获得了土地，被赐予嬴姓。到了夏、殷之间，势力衰微分散。及至周朝没落，秦国兴起，在西垂建筑了城邑。从缪公以来，渐渐蚕食诸侯，统一事业最后由始皇完成了。始皇自认为功劳超过了五帝，疆域比三王还广阔，耻于和三王五帝相提并论。贾生的论述非常好。他说：

秦兼并了山东诸侯三十多郡，缮治津渡和关口，占据险隘和要塞，训练军队，加以防守。然而陈涉率领几百个散乱的戍卒，振臂大呼，不用弓戟一类的兵器，只用锄、阯、木棍，军无存粮，走到哪里，吃到哪里，横行天下。秦人有险阻而不能固守，有关口桥梁而不能封锁，有长戟而不能刺杀，有强弩而不能发射。张楚的军队深入腹地，在鸿门作战，连越过篱笆一样的困难都没有。于是山东大乱，诸侯同时并起，豪杰俊士互相推立为王。秦派章邯率军东征，章邯在外利用自己统率的军队相要挟，猎取私利，图谋他的君王。群臣不讲信用，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子婴立为王，最终也没有醒悟。如果子婴具有一般君主的能力，只要得到中等才能的辅佐大臣，虽然山东叛乱，但秦国故地还是可以保全的，宗庙祭祀不会断绝。

秦地被山带河，地势险固，是四面都有屏障和要塞的国家。从缪公以来，至于秦王，有二十多个君主，常常称雄于诸侯。难道秦国世世代代都是贤明的君主吗？那是它的地理形势所造成的。而且天下曾经同心协力进攻秦国。在这个时候，贤人智者会集，优秀的将领统率指挥军队，贤明的宰相互相交流彼此的谋略，然而为险峻的地形所困阻，不能前进。秦就给他们敞开关门，引诱敌人深入，进行交战，于是六国百万之众败逃，土崩瓦解。这难道是武力和智慧不足吗？是地形不利，形势不便的缘故。秦国把小聚邑合并成大城市，在险阻要塞驻军防守，高筑营垒，不去交战，封锁关口，占据险隘，持戟把守这些地方。诸侯都是从平民百姓中起来的，以利相合，没有远古明君那样的德操。他们的交谊并不亲密，他们的下属还没有诚心归服，表面以灭秦为名，实际上图谋私利。他们看到秦国地势险阻，难以侵犯，必然撤军。秦使百姓休养生息，等待诸侯的衰败，收养贫弱，扶持疲困，来向大国诸侯发号施令，不怕不得意于天下。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自己被抓去成为俘虏，是因为他挽救败亡的策略不正确。

秦王骄傲自满，不虚心下问，因循错误而不进行变革。二世继承下来，沿袭不改，残暴凶虐，加重了祸患。子婴势孤力单，没有亲近的人，地位危险脆弱，无人辅助。这三个君主一生迷惑不悟，国家灭亡，不是应该的吗？在这个时候，世上不是没有深谋远虑、知权达变之士，然而所以不敢尽忠直谏，纠正错误，是因为秦国习俗有很多禁忌，忠诚的话还没有说完，而自己已被杀害。所以天下之士，侧耳听命，叠足而立，闭口不言。这三个君主丧失了治国的原则，忠臣不敢直言规劝，智士不敢出谋划策，天下已经大乱，奸邪的事情没有人向君主报告，这难道不是太可悲了吗！先王知道上下壅塞蒙蔽会损害国家利益，所以设置公卿、大夫、士，以整饬法令，建立刑罚，而使天下太平。国势强盛时，能够禁止残暴，讨伐叛乱，天下归服。国势弱小时，有五霸代替天子征讨，诸侯顺从。国势衰削时，内有所守，外有所附，国家可以存而不亡。秦国强盛时，法令繁密，刑罚严酷，天下震恐。到了它衰落时，百姓怨恨，天下叛离。周朝的政纲合于政道，所以一千多年间国运不绝。秦朝本末俱失，因此国祚短促。由此看来，国家安危的基础相差太远了。民间俗话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因此有道德修养的人治理国家，观察远古的得失，考察当代的所作所为，参酌人的因素，了解盛衰的道理，明悉权力威势的恰当运用，弃取有一定的次序，变革有适当的时间，所以历时久远，而国家安定。

秦孝公据守殽山、函谷关这样坚固的地方，拥有雍州地域，君臣坚守自己的国土，窥视周朝的政权，有席卷全国、收取天下、囊括四海的意图，吞并八方的心愿。在这个时候，商君辅佐秦孝公，对内建立法治和各种制度，致力于耕织，整修攻守的武器，对外采取连横的策略，使诸侯互相争斗，于是秦国人轻而易举地取得了西河以外的一片土地。

孝公死后，惠王、武王继承旧业，沿用遗留下来的策略，向南兼并了汉中，向西攻占了巴、蜀，向东割取了肥沃的地方，获得了地势险要的郡县。诸侯恐惧，开会结为同盟，商量削弱秦国，不吝惜奇珍异宝和肥美的土地，用来罗致天下之士，合纵缔盟，互相结合在一起。这时，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个人，都明智忠信，宽厚爱人，尊贤重士，相约以合纵来破坏秦国的连横策略，集合了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的士卒。当时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这一类人为各国出谋划策，齐明、周最、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这一伙人沟通各国的意见，吴起、孙膑、带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这一批人训练和统率各国的军队。常常用十倍于秦的土地，上百万大军，冲击函谷关，进攻秦国。秦人开关迎战，九国军队徘徊逃遁，不敢前进。秦国没有耗费一箭一镞，而天下诸侯已处于困境。于是合纵瓦解，盟约废弃，争先恐后地割地奉献给秦国。秦国有余力来利用各国的短处，追赶败北逃亡的敌人，使百万尸体横卧在地，流的血把大盾都漂浮了起来。趁着战争胜利的便利条件，宰割天下诸侯，把山河一块一块地割取过来，强国请求归附，弱国入秦朝拜。延续到孝文王、庄襄王，在位时间短暂，国家没有发生重大的事情。

等到秦王，继承六代先王遗留下来的功业，挥舞长鞭，驾驭天下，兼并了西周、东周，消灭了各国诸侯，登上帝位，控制了天地四方，手执鞭杖来抽打天下，威震四海。向南取得了百越地区，设置了桂林、象郡，百越的君主低着头，用绳子系着脖子，把生命交给秦国的下级官吏。又派蒙恬到北方修筑长城，守卫边界，使匈奴退却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南下牧马，武士不敢挽弓复仇。于是废除古代帝王的原则，烧毁诸子百家的典籍，以此来愚弄百姓。毁坏坚固的名城，杀死豪杰俊士，没收全国的兵器，集中在咸阳，把这些兵器销毁，熔铸成钟、鐻，又做了十二个铜人，以此来削弱百姓的反抗力量。然后劈开华山作为城垣，利用黄河作为渡口，据守高达亿丈的城池，下临深不可测的溪流，作为固守的凭借。优秀的将领、强劲的弓弩手把守要害的地方，忠实的大臣、精锐的士卒摆开锋利的武器，谁也无可奈何，天下得到安定。秦王的心里，自以为关中地方坚固，就像有千里铜墙铁壁，子孙可以世代做帝王，功业流传千秋万代。

秦王已经死了，余威还远震四夷。陈涉是用破瓮做窗户、用绳捆门轴的穷人家子弟，是为人庸耕的农民，而又是流徙之徒，才能赶不上一个中等人，并不具有仲尼、墨翟那样的贤智，陶朱、猗顿那样的财富，插足士卒行列之间，崛起田野之中，率领疲惫散乱的士卒，带着几百个徒众，转身攻秦。砍断树木作为兵器，高举竹竿当作旗帜，天下百姓响应陈涉，云集在一起，携带着粮食，如影相随，山东豪杰俊士同时并起，消灭了秦国。

再说秦国并不弱小，雍州的领土，殽山、函谷关的险固，还是和从前一样。陈涉的地位，并不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君主尊贵；锄耰戟柄，并不比钩戟长矛锋利；被遣送远方戍守的一群人，并不能与九国的军队相抗衡；深谋远虑，行军用兵的方法，比不上过去的谋士。然而成败情况大不相同，所建立的功业大小截然相反。如果拿山东各诸侯国与陈涉比较长短大小，衡量权势和力量，则是不能相提并论的。秦凭借小小的一块领土，一千辆兵车的力量，招致八州诸侯国，使与自己地位同等的诸侯来秦朝见，这种情况已有一百多年。然后把天地四方当成自己的家私，用殽山、函谷关作为宫垣，但是，一人发难，宗庙全部毁灭，生命死在别人手中，被天下人笑话，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不施行仁义，进退攻守的形势发生了变化的缘故。

秦国统一了四海之内，兼并了各国诸侯，南面称帝，来抚养海内百姓，天下之士闻风倾服，如此局面是什么原因呢？可以回答说：这是因为近古以来很长时间没有帝王的缘故。周室衰微，五霸已经去世，天子政令在全国不能下达，因此诸侯使用武力进行征伐，强国侵略弱国，人口多的欺压人口少的，战争连绵不断，百姓疲敝。现在秦王南面而坐，称王天下，是在上面有了一个天子。凡是庶民百姓都希望能人生安定，没有不虚心敬仰天子的。在这个时候，保持威势，巩固功业，国家安危的关键就在这里。

秦王怀着贪婪卑鄙的心理，运用一己私智，不信任功臣，不亲近士民，废弃仁义治国的原则，树立个人的权威，禁止典籍流传，使刑法残酷，以权术暴力为先，以仁义为后，把暴虐作为统治天下的开端。兼并天下的人崇尚权术暴力，安定天下的人重视顺应民心，知权达变，这就是说攻取征战和持盈守成在方法上是不同的。秦摆脱了战国纷争的局面，称王天下，它的统治原则没有更替，它的政令没有改变，它用以创业和守业的方法没有什么差异。秦王没有分封子弟功臣，孤单一人占有天下，所以他很快地灭亡了。假使秦王能够考虑一下上古的事情，沿着殷、周的道路来制订和实行他的政策，后世虽然有骄奢淫逸的君主，也不会出现危亡之患。所以三王建立国家，名号显扬而完美，功业传世长久。

如今秦二世即位，天下百姓无不伸长脖子来观察他的政令。挨冷受冻的人有件粗布短衣就很满意，饥火难忍的人觉得糟糠也是甜美的，天下百姓饥寒哀吟，正是新皇帝治国安民的资本。这就是说对于劳苦的民众容易实行仁政。如果过去二世具有一般君主的德行，而任用忠臣贤士，君臣同心，把天下百姓的苦难挂在心上，在穿着丧服的时候就纠正先帝的错误，割裂疆土，划分民户，分封给功臣的后裔，让他们创立诸侯王国，设置君主，用礼制治理天下，使监狱空无一人，百姓免遭刑戮，废除收捕罪人妻子、儿子为徒隶等杂乱的刑罚，让罪犯回到他们的家乡，打开贮藏粮食的仓库，散发钱财，用来救济孤独穷困的人，轻徭薄赋，帮助百姓解决困急，减少刑罚，只有等到礼仪教化无效时才运用刑罚，使天下百姓都能得到重新做人的机会，改变态度，修养品德，每人都谨慎地立身处世，满足千千万万民众的愿望，使用威震天下的仁德来治理全国，全国就会安定了。那么四海之内，都欢欢喜喜，各自安居乐业，唯恐发生变化，虽然有狡诈顽猾的人，天下百姓也没有背叛皇帝的想法，这样，行为不轨的大臣就无法掩饰他的阴谋诡计，不再发生暴乱一类的邪恶事件。二世不实行这种治国方法，而是更加暴虐无道，损害国家和人民，又开始修筑阿房宫，刑罚繁细，严于诛杀，官吏处置事情刻薄残酷，赏罚不当，无限制地征收赋税，天下事情繁多，官吏都不能全部办理，百姓穷困，而君主不去安抚救济。于是奸诈邪伪的事情一起爆发，上下互相隐瞒，获罪的人很多，受刑被杀的人充塞道路，天下百姓痛苦不堪。从卿相以下至于庶民百姓，人人怀着自危的心情，亲身处在穷困苦难的境地，都不安心自己的地位，所以很容易动摇。陈涉不必利用商汤、周武王那样优秀的才能和德行，不必凭借公侯一样尊贵的地位，在大泽乡奋臂而起，天下响应，这是由于百姓心怀危惧的缘故。古代先王洞察事物从始至终的变化，知道国家存亡的契机，因此，统治人民的原则，在于尽力使人民安定而已。这样，天下虽然有倒行逆施的臣子，但一定不会得到人民的响应和帮助。所以常言说“生活安定的人民可以和他们一起奉公守法，而危惧不安的人民容易和他们一起为非作歹”，就是说的这个道理。贵为天子，拥有天下的财富，自身没有免遭杀害，是因为挽救危亡的方法不正确。这是二世的错误。

襄公即位，在位十二年。开始修建西畤。襄公埋葬在西垂。生了文公。

文公即位，居住西垂宫。在位五十年死去，埋葬在西垂。生了静公。

静公没有即位就死了。生了宪公。

宪公在位十二年，居住西新邑。死后埋葬在衙邑。生了武公、德公、出子。

出子在位六年，居住西陵。庶长弗忌、威累、参父三个人，率领盗贼在鄙衍把出子杀害了，埋葬在衙邑。武公嗣立。

武公在位二十年。居住平阳封宫。埋葬在宣阳聚东南。三个庶长伏法被诛。德公嗣立。

德公在位二年。居住雍邑大郑宫。生了宣公、成公、缪公。埋葬在阳邑。开始规定三伏节令，在城郭四门杀狗，禳除暑热瘟疫。

宣公在位十二年。居住阳宫。埋葬在阳邑。开始记载闰月。

成公在位四年，居住在雍邑的宫殿里。埋葬在阳邑。齐国讨伐山戎、孤竹。

缪公在位三十九年。天子给予霸主的地位。埋葬在雍邑地区。缪公向宫殿门、屏之间的守卫人员学习。生了康公。

康公在位十二年。居住雍邑高寝。埋葬在竘社。生了共公。

共公在位五年。居住雍邑高寝。埋葬在康公南面。生了桓公。

桓公在位二十七年。居住雍邑太寝。埋葬在义里丘北面。生了景公。

景公在位四十年。居住雍邑高寝。埋葬在丘里南面。生了毕公。

毕公在位三十六年。埋葬在车里北面。生了夷公。

夷公没有即位就死了，埋葬在左宫。生了惠公。

惠公在位十年。埋葬在车里。车里位于康公、景公二墓之间。生了悼公。

悼公在位十五年。埋葬在僖公西面。在雍邑筑城。生了剌龚公。

剌龚公在位三十四年。埋葬在入里。生了躁公、怀公。剌龚公十年，彗星出现。

躁公在位十四年。居住受寝。埋葬在悼公南面。躁公元年，彗星出现。

怀公从晋国返回。在位四年。埋葬在栎圉。生了灵公。群臣围攻怀公，怀公自杀。

肃灵公是昭子的儿子。居住泾阳。在位十年。埋葬在悼公西面。生了简公。

简公从晋国返回。在位十五年。埋葬在僖公西面。生了惠公。简公七年，百姓开始佩带剑器。

惠公在位十三年。埋葬在陵圉。生了出公。

出公在位二年。出公自杀，埋葬在雍邑。

献公在位二十三年。埋葬在嚣圉。生了孝公。

孝公在位二十四年。埋葬在弟圉。生了惠文王。孝公十三年，开始建都咸阳。

惠文王在位二十七年。埋葬在公陵。生了悼武王。

悼武王在位四年。埋葬在永陵。

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埋葬在阳。生孝文王。

孝文王在位一年。埋葬在寿陵。生了庄襄王。

庄襄王在位三年。埋葬在阳。生了始皇帝。吕不韦为丞相。

献公即位七年，开始设置市场，进行贸易。十年，建立户籍，按五家为一伍进行编制。

孝公即位十六年，当时桃树李树在冬天开花。

惠文王生后十九年即位。即位二年，开始铸造发行钱币。有一个刚生下来的婴儿说“秦国将要称王天下”。

悼武王生后十九年即位。即位三年，渭水红了三天。

昭襄王生后十九年即位。即位四年，开始在耕地上设置新田界。

孝文王生后五十三年即位。

庄襄王生后三十二年即位。即位二年，攻取了太原地区。庄襄王元年，大赦天下，崇敬先王的功臣，广施恩德，亲厚宗室骨肉，播惠于百姓。东周和各国诸侯图谋秦国，秦国派相国吕不韦消灭了东周，兼并了它的国土。秦国不断绝它的祭祀，把阳人地区赐予周君，在那里奉事周先祖的祭祀。

始皇在位三十七年。埋葬在郦邑。生了二世皇帝。始皇生后十三年即位。

二世皇帝在位三年。埋葬在宜春。赵高为丞相，封安武侯。二世生后十二年即位。

前面所列，自秦襄公至二世，六百一十年。

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丑，班固说：

周朝的历数已经过去了，汉朝的仁德不足以直接代替周朝。秦朝遇到了这个机会，吕政为政残酷暴虐。然而十三岁就做了诸侯，兼并了天下，放纵情欲，抚养宗族。三十七年之间，兵锋无所不至，制定政令，传给以后的帝王。他大概得到了圣人的神威，河神给了他图录，依靠像狼星、狐星那样的勇武，仿效参星、伐星那样的严酷，上天帮助他驱除敌人，直到他自称始皇。

始皇死后，胡亥极端愚蠢，郦山工程还没有结束，又去继续修建阿房宫，来完成以前始皇遗留下来的计划。说什么“凡是尊贵而掌握了天下的人，应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大臣们竟然想废除先君所做的事情”。他杀死了李斯、冯去疾，任用赵高。二世说的话，真是令人痛心啊！长着人头，说的话却像畜生叫唤。如果他不施淫威，人们就不会讨伐他的罪恶，邪恶不积累很多就不会轻易灭亡，到了君位无法保有时，残酷暴虐使在位时间更加短促，虽然占据地形有利的国土，还是不能存身立国。

子婴按照次序嗣立为王，头戴玉冠，身佩华丽的系印丝带，车子使用黄缯作盖里，身后随从百官，拜谒列祖的灵庙。如果小人登上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位子，都会恍恍惚惚，若有所失，天天苟且偷安，而子婴却能作长远打算，排除忧虑，父子使用计谋，在一室之内就近得手，竟然杀死了狡猾的奸臣，替已死的皇帝诛戮了这个贼子。赵高死后，宾亲姻娅还没有全部慰劳，饭还没有来得及咽下去，酒还没有来得及沾着嘴唇，楚国士卒已经屠戮关中，仙人翔至霸上，子婴素车白马，用丝带系着脖子，捧着他的符节和印玺，来归降真正的皇帝。真有点像当年郑伯左持茅旌，右执鸾刀，楚庄王后撤七里。黄河决口不能再堵塞，鱼腐烂了不能再使它完整。贾谊、司马迁说：“如果当时子婴具有一般君主的能力，只要得到中等才能的辅佐大臣，山东虽然叛乱，秦国故地还是可以保全的，宗庙祭祀不会断绝。”秦国的衰败局面是日久天长积聚而成，天下土崩瓦解，虽然有周旦这样的人才，也无法再施展他的聪明才智，去责备即位短暂的一个君主，那是错误的！民间流传一种说法，认为罪恶起源于秦始皇，胡亥时登峰造极，这一看法是有道理的。贾谊、司马迁又责备子婴，说是秦国故地可以保全，这就是所说的不懂得形势变化的人。齐国将要吞灭纪国，纪季把酅邑送给齐国，成为齐国的附庸，使纪国的宗庙祭祀保存下来，《春秋》赞美他，记载这件事时不直呼其名。纪季就是一个通权达变的人。我读《秦纪》，读到子婴车裂赵高，未尝不认为他的决断果敢而雄武，对他的志气表示怜悯。子婴就死生大义而言，是很完备的。

史记卷七

项羽本纪第七

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其季父项梁，梁父即楚将项燕，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项氏世世为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

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项梁尝有栎阳逮，乃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掾司马欣，以故事得已。项梁杀人，与籍避仇于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梁下。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项梁常为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以是知其能。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毋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长八尺余，力能扛鼎，才气过人，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起大泽中。其九月，会稽守通谓梁曰：“江西皆反，此亦天亡秦之时也。吾闻先即制人，后则为人所制。吾欲发兵，使公及桓楚将。”是时桓楚亡在泽中。梁曰：“桓楚亡，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耳。”梁乃出，诫籍持剑居外待。梁复入，与守坐，曰：“请召籍，使受命召桓楚。”守曰：“诺。”梁召籍入。须臾，梁眴籍曰：“可行矣！”于是籍遂拔剑斩守头。项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慑伏，莫敢起。梁乃召故所知豪吏，谕以所为起大事，遂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梁部署吴中豪杰为校尉、候、司马。有一人不得用，自言于梁。梁曰：“前时某丧使公主某事，不能办，以此不任用公。”众仍皆伏。于是梁为会稽守，籍为裨将，徇下县。

广陵人召平于是为陈王徇广陵，未能下。闻陈王败走，秦兵又且至，乃渡江矫陈王命，拜梁为楚王上柱国。曰：“江东已定，急引兵西击秦。”项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闻陈婴已下东阳，使使欲与连和俱西。陈婴者，故东阳令史，居县中，素信谨，称为长者。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千人，欲置长，无適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强立婴为长，县中从者得二万人。少年欲立婴便为王，异军苍头特起。陈婴母谓婴曰：“自我为汝家妇，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世世将家，有名于楚。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于是众从其言，以兵属项梁。项梁渡淮，黥布、蒲将军亦以兵属焉。凡六七万人，军下邳。

当是时，秦嘉已立景驹为楚王，军彭城东，欲距项梁。项梁谓军吏曰：“陈王先首事，战不利，未闻所在。今秦嘉倍陈王而立景驹，逆无道。”乃进兵击秦嘉。秦嘉军败走，追之至胡陵。嘉还战一日，嘉死，军降。景驹走死梁地。项梁已并秦嘉军，军胡陵，将引军而西。章邯军至栗，项梁使别将朱鸡石、余樊君与战。余樊君死。朱鸡石军败，亡走胡陵。项梁乃引兵入薛，诛鸡石。项梁前使项羽别攻襄城，襄城坚守不下。已拔，皆坑之。还报项梁。项梁闻陈王定死，召诸别将会薛计事。此时沛公亦起沛，往焉。

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计，往说项梁曰：“陈胜败固当。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蜂午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于是项梁然其言，乃求楚怀王孙心民间，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怀王，从民所望也。陈婴为楚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都盱台。项梁自号为武信君。

居数月，引兵攻亢父，与齐田荣、司马龙且军救东阿，大破秦军于东阿。田荣即引兵归，逐其王假。假亡走楚。假相田角亡走赵。角弟田间故齐将，居赵不敢归。田荣立田儋子市为齐王。项梁已破东阿下军，遂追秦军。数使使趣齐兵，欲与俱西。田荣曰：“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间，乃发兵。”项梁曰：“田假为与国之王，穷来从我，不忍杀之。”赵亦不杀田角、田间以市于齐。齐遂不肯发兵助楚。项梁使沛公及项羽别攻城阳，屠之。西破秦军濮阳东，秦兵收入濮阳。沛公、项羽乃攻定陶。定陶未下，去，西略地至雍丘，大破秦军，斩李由。还攻外黄，外黄未下。

项梁起东阿，西，比至定陶，再破秦军，项羽等又斩李由，益轻秦，有骄色。宋义乃谏项梁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卒少惰矣，秦兵日益，臣为君畏之。”项梁弗听。乃使宋义使于齐。道遇齐使者高陵君显，曰：“公将见武信君乎？”曰：“然。”曰：“臣论武信君军必败。公徐行即免死，疾行则及祸。”秦果悉起兵益章邯，击楚军，大破之定陶，项梁死。沛公、项羽去外黄攻陈留，陈留坚守不能下。沛公、项羽相与谋曰：“今项梁军破，士卒恐。”乃与吕臣军俱引兵而东。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

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击赵，大破之。当此时，赵歇为王，陈余为将，张耳为相，皆走入巨鹿城。章邯令王离、涉间围巨鹿，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陈余为将，将卒数万人而军巨鹿之北，此所谓河北之军也。

楚兵已破于定陶，怀王恐，从盱台之彭城，并项羽、吕臣军自将之。以吕臣为司徒，以其父吕青为令尹。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

初，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见楚王曰：“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居数日，军果败。兵未战而先见败征，此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因置以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救赵。诸别将皆属宋义，号为卿子冠军。

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曰：“吾闻秦军围赵王巨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赵。夫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齐，身送之至无盐，饮酒高会。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埽境内而专属于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当是时，诸将皆慑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于怀王。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

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巨鹿。战少利，陈余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间不降楚，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巨鹿下者十余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

章邯军棘原，项羽军漳南，相持未战。秦军数却，二世使人让章邯。章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至咸阳，留司马门三日，赵高不见，有不信之心。长史欣恐，还走其军，不敢出故道，赵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军，报曰：“赵高用事于中，下无可为者。今战能胜，高必疾妒吾功；战不能胜，不免于死。愿将军孰计之。”陈余亦遗章邯书曰：“白起为秦将，南征鄢郢，北坑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竟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并起滋益多。彼赵高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夫将军居外久，多内隙，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特独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此孰与身伏鈇质，妻子为僇乎？”章邯狐疑，阴使候始成使项羽，欲约。约未成，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度三户，军漳南，与秦战，再破之。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污水上，大破之。

章邯使人见项羽，欲约。项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项羽乃与期洹水南殷虚上。已盟，章邯见项羽而流涕，为言赵高。项羽乃立章邯为雍王，置楚军中。使长史欣为上将军，将秦军为前行。

到新安。诸侯吏卒异时故繇使屯戍过秦中，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及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窃言曰：“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诸将微闻其计，以告项羽。项羽乃召黥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中不听，事必危，不如击杀之，而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

行略定秦地。函谷关有兵守关，不得入。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使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说项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急击勿失。”

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项伯许诺。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沛公曰：“诺。”于是项伯复夜去，至军中，具以沛公言报项王。因言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公岂敢入乎？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不如因善遇之。”项王许诺。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至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隙。”项王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出召项庄，谓曰：“君王为人不忍，若入前为寿，寿毕，请以剑舞，因击沛公于坐，杀之。不者，若属皆且为所虏。”庄则入为寿。寿毕，曰：“君王与沛公饮，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项王曰：“诺。”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啖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坐须臾，沛公起如厕，因招樊哙出。

沛公已出，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于是遂去。乃令张良留谢。良问曰：“大王来何操？”曰：“我持白璧一双，欲献项王，玉斗一双，欲与亚父，会其怒，不敢献。公为我献之。”张良曰：“谨诺。”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则置车骑，脱身独骑，与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从郦山下，道芷阳间行。沛公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间至军中，张良入谢，曰：“沛公不胜杯杓，不能辞。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再拜献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项王曰：“沛公安在？”良曰：“闻大王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沛公至军，立诛杀曹无伤。

居数日，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项王见秦宫室皆以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说者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项王闻之，烹说者。

项王使人致命怀王。怀王曰：“如约。”乃尊怀王为义帝。项王欲自王，先王诸将相。谓曰：“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后以伐秦。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义帝虽无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诸将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诸将为侯王。

项王、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业已讲解，又恶负约，恐诸侯叛之，乃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人皆居蜀。”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

项王乃立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都废丘。长史欣者，故为栎阳狱掾，尝有德于项梁；都尉董翳者，本劝章邯降楚。故立司马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都栎阳；立董翳为翟王，王上郡，都高奴。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瑕丘申阳者，张耳嬖臣也，先下河南，迎楚河上，故立申阳为河南王，都雒阳。韩王成因故都，都阳翟。赵将司马卬定河内，数有功，故立卬为殷王，王河内，都朝歌。徙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关，故立耳为常山王，王赵地，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楚将，常冠军，故立布为九江王，都六。鄱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又从入关，故立芮为衡山王，都邾。义帝柱国共敖将兵击南郡，功多，因立敖为临江王，都江陵。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从楚救赵，因从入关，故立荼为燕王，都蓟。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因从入关，故立都为齐王，都临菑。故秦所灭齐王建孙田安，项羽方渡河救赵，田安下济北数城，引其兵降项羽，故立安为济北王，都博阳。田荣者，数负项梁，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以故不封。成安君陈余弃将印去，不从入关，然素闻其贤，有功于赵，闻其在南皮，故因环封三县。番君将梅鋗功多，故封十万户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

汉之元年四月，诸侯罢戏下，各就国。项王出之国，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其群臣稍稍背叛之，乃阴令衡山、临江王击杀之江中。韩王成无军功，项王不使之国，与俱至彭城，废以为侯，已又杀之。臧荼之国，因逐韩广之辽东，广弗听，荼击杀广无终，并王其地。

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市胶东，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乃大怒，不肯遣齐王之胶东，因以齐反，迎击田都。田都走楚。齐王市畏项王，乃亡之胶东就国。田荣怒，追击杀之即墨。荣因自立为齐王，而西击杀济北王田安，并王三齐。荣与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陈余阴使张同、夏说说齐王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今尽王故王于丑地，而王其群臣诸将善地。逐其故主，赵王乃北居代，余以为不可。闻大王起兵，且不听不义，愿大王资余兵，请以击常山，以复赵王，请以国为扞蔽。”齐王许之，因遣兵之赵。陈余悉发三县兵，与齐并力击常山，大破之。张耳走归汉。陈余迎故赵王歇于代，反之赵。赵王因立陈余为代王。

是时，汉还定三秦。项羽闻汉王皆已并关中，且东，齐、赵叛之，大怒。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令萧公角等击彭越。彭越败萧公角等。汉使张良徇韩，乃遗项王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又以齐、梁反书遗项王曰：“齐欲与赵并灭楚。”楚以此故无西意，而北击齐。征兵九江王布。布称疾不往，使将将数千人行。项王由此怨布也。

汉之二年冬，项羽遂北至城阳，田荣亦将兵会战。田荣不胜，走至平原，平原民杀之。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坑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多所残灭。齐人相聚而叛之。于是田荣弟田横收齐亡卒得数万人，反城阳。项王因留，连战未能下。

春，汉王部五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项王闻之，即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四月，汉皆已入彭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项王乃西从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相随入谷、泗水，杀汉卒十余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汉军却，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匝。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逢迎楚军。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汉王道逢得孝惠、鲁元，乃载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之。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奈何弃之！”于是遂得脱。求太公、吕后不相遇。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间行，求汉王，反遇楚军。楚军遂与归，报项王，项王常置军中。

是时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间往从之，稍稍收其士卒。至荥阳，诸败军皆会，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悉诣荥阳，复大振。楚起于彭城，常乘胜逐北，与汉战荥阳南京、索间，汉败楚，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

项王之救彭城，追汉王至荥阳，田横亦得收齐，立田荣子广为齐王。汉王之败彭城，诸侯皆复与楚而背汉。汉军荥阳，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粟。

汉之三年，项王数侵夺汉甬道，汉王食乏，恐，请和，割荥阳以西为汉。项王欲听之。历阳侯范增曰：“汉易与耳，今释弗取，后必悔之。”项王乃与范增急围荥阳。汉王患之，乃用陈平计间项王。项王使者来，为太牢具，举欲进之。见使者，详惊愕曰：“吾以为亚父使者，乃反项王使者。”更持去，以恶食食项王使者。使者归报项王，项王乃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之权。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项王许之。行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

汉将纪信说汉王曰：“事已急矣，请为王诳楚为王，王可以间出。”于是汉王夜出女子荥阳东门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击之。纪信乘黄屋车，傅左纛，曰：“城中食尽，汉王降。”楚军皆呼万岁。汉王亦与数十骑从城西门出，走成皋。项王见纪信，问：“汉王安在？”信曰：“汉王已出矣。”项王烧杀纪信。

汉王使御史大夫周苛、枞公、魏豹守荥阳。周苛、枞公谋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乃共杀魏豹。楚下荥阳城，生得周苛。项王谓周苛曰：“为我将，我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曰：“若不趣降汉，汉今虏若，若非汉敌也。”项王怒，烹周苛，并杀枞公。

汉王之出荥阳，南走宛、叶，得九江王布，行收兵，复入保成皋。汉之四年，项王进兵围成皋。汉王逃，独与滕公出成皋北门，渡河走修武，从张耳、韩信军。诸将稍稍得出成皋，从汉王。楚遂拔成皋，欲西。汉使兵距之巩，令其不得西。

是时，彭越渡河击楚东阿，杀楚将军薛公。项王乃自东击彭越。汉王得淮阴侯兵，欲渡河南。郑忠说汉王，乃止壁河内。使刘贾将兵佐彭越，烧楚积聚。项王东击破之，走彭越。汉王则引兵渡河，复取成皋。军广武。就敖仓食。项王已定东海来，西，与汉俱临广武而军，相守数月。

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汉王曰：“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项王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只益祸耳。”项王从之。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漕。项王谓汉王曰：“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项王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者楼烦，楚挑战三合，楼烦辄射杀之。项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之，项王瞋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手不敢发，遂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使人间问之，乃项王也。汉王大惊。于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语。汉王数之，项王怒，欲一战。汉王不听，项王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走入成皋。

项王闻淮阴侯已举河北，破齐、赵，且欲击楚，乃使龙且往击之。淮阴侯与战，骑将灌婴击之，大破楚军，杀龙且。韩信因自立为齐王。项王闻龙且军破，则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说淮阴侯。淮阴侯弗听。是时，彭越复反，下梁地，绝楚粮。项王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曰：“谨守成皋，则汉欲挑战，慎勿与战，毋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诛彭越，定梁地，复从将军。”乃东，行击陈留、外黄。

外黄不下。数日，已降，项王怒，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诣城东，欲坑之。外黄令舍人儿年十三，往说项王曰：“彭越强劫外黄，外黄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坑之，百姓岂有归心？从此以东，梁地十余城皆恐，莫肯下矣。”项王然其言，乃赦外黄当坑者。东至睢阳，闻之皆争下项王。

汉果数挑楚军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渡兵汜水。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货赂。大司马咎、长史翳、塞王欣皆自刭汜水上。大司马咎者，故蕲狱掾，长史欣亦故栎阳狱吏，两人尝有德于项梁，是以项王信任之。当是时，项王在睢阳，闻海春侯军败，则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眜于荥阳东，项王至，汉军畏楚，尽走险阻。

是时，汉兵盛食多，项王兵罢食绝。汉遣陆贾说项王，请太公，项王弗听。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许之，即归汉王父母妻子。军皆呼万岁。汉王乃封侯公为平国君。匿弗肯复见。曰：“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故号为平国君。”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

汉欲西归，张良、陈平说曰：“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今释弗击，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听之。

汉五年，汉王乃追项王至阳夏南，止军，与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而信、越之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自守。谓张子房曰：“诸侯不从约，为之奈何？”对曰：“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分天下，今可立致也。即不能，事未可知也。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尽与韩信，睢阳以北至谷城，以与彭越，使各自为战，则楚易败也。”汉王曰：“善。”于是乃发使者告韩信、彭越曰：“并力击楚。楚破，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睢阳以北至谷城与彭相国。”使者至。韩信、彭越皆报曰：“请今进兵。”韩信乃从齐往，刘贾军从寿春并行，屠城父，至垓下。大司马周殷叛楚，以舒屠六，举九江兵，随刘贾、彭越皆会垓下，诣项王。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于是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项王渡淮，骑能属者百余人耳。项王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项王乃复引兵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向。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斩汉一将。是时，赤泉侯为骑将，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

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舣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头，余骑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五人共会其体，皆是。故分其地为五：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封王翳为杜衍侯，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封吕胜为涅阳侯。

项王已死，楚地皆降汉，独鲁不下。汉乃引天下兵欲屠之，为其守礼义，为主死节，乃持项王头视鲁，鲁父兄乃降。始，楚怀王初封项籍为鲁公，及其死，鲁最后下，故以鲁公礼葬项王谷城。汉王为发哀，泣之而去。

诸项氏枝属，汉王皆不诛。乃封项伯为射阳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皆项氏，赐姓刘。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译文：

项籍是下相人，字羽。开始起兵时二十四岁。他的叔父是项梁，项梁的父亲就是楚将项燕，被秦将王翦所杀的那个人。项氏世代为楚将，封于项，所以姓项氏。

项籍小时候，学习认字写字，没有学成。放弃了学字，改学击剑，又没有学成。项梁很生他的气。项籍说：“字只不过用来记记姓名而已。剑也只能抵敌一人，不值得学，要学能抵抗万人的本事。”于是项梁就教项籍兵法，项籍非常高兴，粗略地知道了兵法大意，但又不肯认真学完。项梁曾因栎阳罪案受到牵连，就请蕲县狱掾曹咎写信给栎阳狱掾司马欣，因此事情得到了结。项梁杀了人，和项籍到吴中躲避仇家。吴中有才能的士大夫都比不上项梁。每当吴中有大规模的繇役和丧葬，项梁常常主持办理，暗中用兵法部署调度宾客和子弟，因此了解了每个人的能力。秦始皇帝巡游会稽，渡过浙江，项梁和项籍一同去观看。项籍说：“那个皇帝，我可以取而代之。”项梁捂住他的嘴，说：“不许胡说八道，当心全族要杀头啊！”项梁因此觉得项籍不同于一般人。项籍身高八尺有余，力能举鼎，才气过人，连吴中子弟也敬畏他。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人在大泽乡起义。这一年九月，会稽郡守殷通对项梁说“江西都造反了，这也是上天灭亡秦朝的时候。我听说先发则能制人，后发则为人所制。我想发兵，派你和桓楚带领。”当时桓楚逃亡在湖泽之中。项梁说：“桓楚亡匿在外，人们不知道他的下落，只有项籍知道。”项梁走出来，吩咐项籍持剑在外面等候。项梁又走进去，与郡守一块儿坐着。项梁说：“请允许我叫项籍进来，让他接受命令召回桓楚。”郡守说：“好吧。”项梁招呼项籍进来。不一会儿，项梁使眼色给项籍说：“可以行动了！”于是项籍拔出剑来砍掉了郡守的脑袋。项梁拿着郡守的脑袋，身上系着郡守的官印。郡守的侍从护卫大为惊慌，一片混乱，项籍杀死了百十来人。全府中的人都慌惧畏服，没有人敢动手反抗。项梁就召集昔日所熟悉的有胆识的府吏，把所要做的起兵反秦这件事情向大家讲清楚，于是征集吴中士卒起义。派人搜罗下属各县丁壮，得到精兵八千人。项梁安排吴中豪杰为校尉、候、司马。有一人没有得到任用，自己去向项梁申述。项梁说：“前些时候有一丧事，让你主办一件事，你不能办，因此不任用你。”于是大家都很佩服项梁。项梁为会稽郡守，项籍为裨将。镇抚下属县邑。

广陵人召平这时为陈王略地广陵，没有降服。听说陈王战败逃走，秦兵又将要到达，就渡江假托陈王的命令，拜项梁为楚王的上柱国。召平说：“江东已经平定，赶快引兵西进攻打秦军。”项梁就以八千人渡江向西进发。他听说陈婴已经攻下东阳，便派遣使者，想要与陈婴联合西进。陈婴这个人，原来是东阳令史，在县里一向诚实谨慎，人们称之为忠厚长者。东阳的青年杀死了他们的县令，聚合了几千人，想要选置一个首领，没有找到可用的人，就请陈婴来担任。陈婴推辞说不能胜任，大家就强行推立他做首领，县中随从的有二万人。青年们打算推举陈婴就便称王，士兵为了同其他各路军队相区别，头上裹以青巾，表示异军突起。陈婴的母亲对陈婴说：“自从我做了你家的媳妇，未曾听说你的前辈有过高官贵爵。现在突然得到很大的名声，不是好兆头。不如有所归属，事情成功了，犹能得到封侯，事情失败了，也容易逃脱，因为不是社会上指名道姓的人。”因此陈婴不敢为王。对他的军吏说：“项家世代为将，有名于楚。现在想要干成大事，将帅不得其人不行。我们依附名门大族，一定能使秦朝灭亡。”于是大家听从他的话，把军队归属项梁。项梁渡过淮水，黥布、蒲将军也率军归附。项梁共有六七万人，驻扎在下邳。

这时，秦嘉已立景驹为楚王，驻扎彭城东面，想要抵挡项梁。项梁对军吏说：“陈王首先起事，作战不利，不知道下落。现在秦嘉背叛陈王而立景驹，大逆不道。”项梁就进兵攻打秦嘉。秦嘉的军队败逃，项梁追到胡陵。秦嘉回军打了一天，秦嘉阵亡，士卒投降。景驹逃走，死在梁地。项梁已经合并了秦嘉的军队，驻扎在胡陵，将要引军西进。章邯的军队到达栗县，项梁派别将朱鸡石、余樊君和他交战。余樊君战死，朱鸡石军败，逃跑到胡陵。项梁便带兵进入薛县，杀了朱鸡石。项梁在这之前派项羽另率一军攻打襄城，襄城坚守不降。攻克以后，全部坑杀了守城军民，回来报告项梁。项梁听说陈王确实死了，召集各路将领会合到薛县商讨大事。这时沛公也起兵于沛，前往薛县。

居鄛人范增，七十岁了，一向住在家里，喜欢奇策妙计。他去游说项梁说：“陈胜失败本来是应该的。秦灭六国，楚国最没有过错。自从楚怀王入秦不返，楚人至今还想念他，所以楚南公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如今陈胜首先起事，没有立楚国的后裔而自立为王，他的局面不会长久。现在你起兵江东，楚地将领有如群蜂纵横，都争先恐后地归附你的缘故，是因为项家世代为楚将，能够再立楚国的后裔。”项梁认为他说得对，就在民间寻访到了楚怀王的孙子心，他在给人放羊，项梁立他为楚怀王，顺从人民的愿望。陈婴为楚上柱国，封地有五个县，和楚怀王一起建都盱台。项梁自称为武信君。

过了几个月，项梁带兵攻打亢父，与齐田荣、司马龙且的军队一起援救东阿，在东阿大败秦军。田荣率军回到旧地，赶跑了齐王田假。田假逃到楚国。田假的相国田角逃到赵国。田角的弟弟田间原来是齐国的将领，留在赵国不敢回去。田荣立了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项梁已经打垮了东阿方面的秦军，就乘胜追击。屡次派遣使者催促齐国军队，打算与它联兵西进。田荣说：“楚国杀了田假，赵国杀了田角、田间，我就出兵。”项梁说：“田假是楚国友好国家的国王，走投无路才来依附我，不忍心杀他。”赵国也不杀田角、田间作为与齐交换的条件。于是齐国不肯发兵帮助楚国。项梁派沛公和项羽另率一支军队攻打城阳，屠毁了县城。向西在濮阳东面击破了秦军，秦军收兵进入濮阳。沛公、项羽就攻打定陶。没有攻下定陶，率军离去，西进略地，到达雍丘，大破秦军，杀了李由。回军攻打外黄，没有攻下来。

项梁自东阿出发，向西进军，到达定陶后，又一次打败秦军，项羽等又杀了李由，因此，项梁越来越轻视秦军，面有骄色。宋义就劝告项梁说：“打了胜仗而将领骄傲、士卒懈怠的就要失败。现在士卒稍有懈怠，秦兵日益增多，我替你担心。”项梁不听劝告。就派宋义出使齐国。路上遇到齐国使者高陵君显，问他：“你将要去见武信君吗？”回答说：“是的。”宋义说：“我断定武信君的军队一定失败。你慢走就可以免死，快走就要遭殃。”秦果然发动全部兵力增援章邯，攻打楚军，大破楚军于定陶，项梁战死。沛公、项羽离开外黄攻打陈留，陈留坚兵固守，不能攻下。沛公、项羽互相商量说：“如今项梁的军队垮了，士卒恐惧。”于是就领兵同吕臣的军队一起向东进发。吕臣驻扎在彭城东面，项羽驻扎在彭城西面，沛公驻扎在砀。

章邯已经打垮了项梁的军队，以为楚地的敌人不用担心了，就渡过黄河攻打赵地，大破赵军。这个时候，赵歇为赵王，陈余为将，张耳为相，都跑进了巨鹿城。章邯命令王离、涉间围攻巨鹿，章邯驻扎在巨鹿南面，修筑甬道输送粮食。陈余作为将领，统率士卒数万人驻扎在巨鹿的北面，这就是所说的河北之军。

楚军在定陶打了败仗，楚怀王很恐惧，从盱台前往彭城，合并了项羽、吕臣的军队亲自统率。以吕臣为司徒，用吕臣的父亲吕青为令尹。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统率砀郡的军队。

以前宋义所遇到的齐国使者高陵君显还在楚国的军队里，他见到楚怀王说：“宋义断定武信君的军队一定失败，过了几天，他的军队果然失败了。军队没有开战而先看到了失败的征兆，这可说是懂得军事了。”楚怀王召见宋义，和他商量事情，大为高兴，因此委任他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担任次将，范增为末将，去援救赵国。各路别将都统属于宋义，宋义号为卿子冠军。

走到安阳，停留四十六天不前进。项羽说：“我听说秦军把赵王围在巨鹿，赶快带兵渡河，楚军从外面攻打，赵军在内响应，一定能打垮秦军。”宋义说：“不是的。咬牛的牛虻不能伤害虱子，现在秦军攻打赵军，打胜了则兵疲力尽，我们乘秦军疲惫发动进攻；打不胜，我们就率领军队鸣鼓西进，一定打垮秦军。所以不如先让秦、赵相斗。身披甲胄，手执利器，冲锋陷阵，宋义不如你；坐下来运筹划策，你不如宋义。”因此向军中下令说：“凶猛如虎，狠戾如羊，贪婪如狼，倔强不听指挥的人，一律斩首。”宋义又派遣他的儿子宋襄去辅助齐国，亲自送他到无盐，摆酒设筵，大会宾客。当时，天寒大雨，士卒冻饿交加。项羽说：“本来打算并力攻秦，却长期停留不进。现在年荒岁饥，人民贫困，士卒只吃半升豆子，食不果腹，军中没有存粮，宋义却还设酒宴，会宾客，不率领军队渡河就地取用赵国的粮食，而说什么‘等待秦军疲惫’。秦以那样强大的兵力进攻新建立的赵国，形势发展的结果必定是秦军打垮赵国的军队。赵国的军队被打垮了，而秦军更加强大，还有什么疲惫的机会可乘！而且楚军最近被打败，国王坐不安席，把国内的所有兵力都集中起来统属于上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如今不体恤士卒，而徇情营私，不是与国家同休共戚之臣。”项羽早晨参见上将军宋义，就在他的帐幕中割下了宋义的脑袋，出来发令军中说：“宋义和齐国阴谋反楚，楚王秘密命令我杀死他。”这时，将领们都恐惧屈服，没有敢抗拒的。都说：“创建楚国的，是将军一家。现在又是将军处死了叛乱的人。”将领们就共同推立项羽为代理上将军。派人去追宋义的儿子，在齐国赶上了，杀死了他。项羽派桓楚向楚怀王报告。楚怀王就让项羽做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都归项羽节制。

项羽已经杀了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他便派遣当阳君、蒲将军带领两万士卒渡河，援救巨鹿。战事稍有胜利，陈余又向项羽请求救兵。项羽就率领全军渡河，凿沉船只，砸破炊具，烧毁营舍，携带三天口粮，用以表示士卒拼死决战，没有一个有活着回来的打算。军队一到就围困了王离，与秦军遭遇，打了九仗，截断了秦军的甬道，大破秦军。杀了苏角，俘虏了王离。涉间不向楚军投降，自焚而死。诸侯将领都在营垒上观战。楚军战士无不以一当十，楚兵喊声震天，诸侯军人人胆战心惊。已经打垮了秦军，项羽召见各诸侯将领，他们进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不敢抬头仰视。项羽从此成为诸侯军的上将军，各路诸侯隶属于他。

章邯驻扎在棘原，项羽驻扎在漳水南岸，两军相持，没有交战。秦军多次退却，二世派人责让章邯。章邯恐惧，派长史司马欣去请示。到了咸阳，留在司马门三天，赵高不接见，有不信任之意。长史司马欣心里害怕，急忙逃回军中。他怕有人来追杀，没有敢走原路，果然赵高派人追赶他，没有追上。司马欣到了军中，向章邯报告说：“赵高居中用事，下面的人不可能有所作为。如今仗能打赢，赵高必定嫉妒我们的功劳；仗打不赢，免不了被处死。希望将军深思熟虑。”陈余也送给章邯一封信说：“白起为秦将，向南攻拔鄢、郢，向北坑杀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数，而最后竟然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匈奴，开辟榆中几千里的地域，最终竟然斩于阳周。为什么呢？功劳太多，秦不能按功行封，因此罗织罪名，用国法来杀死他们。现在将军为秦将三年了，所损失的士卒以十万计，而诸侯军同时并起，越来越多。那个赵高一向谄谀，为时已久，眼下形势危急，也怕二世杀他，所以打算借国法杀死将军，借以推卸责任，另外派人替代将军，以此来摆脱祸患。将军在外时日已久，朝廷中很多人与你有隔阂，有功也是被杀，无功也是被杀。况且天要亡秦，无论是愚笨的人还是聪明的人全都知道。如今将军在内不能直言规谏，在外为即将灭亡的国家的将领，孑身孤立而想长期存在，岂不可哀！将军何不倒戈与各路诸侯联合，签订和约，共同攻秦，割地为王，南向而坐，称孤道寡；这同自己伏砧受戮，妻子被杀，哪个比较好一些呢？”章邯犹豫不决，暗中派军候始成到项羽营中，想要签署和约。和约没有商妥，项羽让蒲将军昼夜领兵渡过三户津，扎营漳水南岸，与秦军交战，又一次打败了秦军。项羽率领全军士卒在污水上攻击秦军，把秦军打得大败。

章邯派人去见项羽，打算订立和约。项羽召集军吏商量说：“军中粮少，想允许他签订和约。”军吏都说：“好。”项羽就与章邯订期在洹水南岸殷墟相见。已经缔结了盟约，章邯见到项羽，涕泪交下，向项羽诉说赵高的种种行径。项羽就立章邯为雍王，安置在楚军营中。使长史司马欣为上将军，率领秦军为先行部队。

到达了新安。诸侯军的官兵以前曾因服徭役、屯戍边地路过秦中，秦中官兵对他们多有凌辱。等到秦军投降了诸侯军，诸侯军的官兵乘战争胜利的机会，像对待奴隶和俘虏一样地驱使他们，随便折磨侮辱秦军官兵。秦军官兵多在私下议论说：“章将军等欺骗我们投降诸侯军。如今能够入关破秦，当然很好；如果不能，诸侯军俘虏我们东去，秦势必把我们的父母妻子全部处死。”诸侯军的将领们暗中听到了他们的打算，报告了项羽。项羽就找来黥布、蒲将军商量说：“秦军官兵还很多，他们心里不服，到了关中不听从命令，事情必然岌岌可危，不如杀掉他们，而只与章邯、长史司马欣、都尉董翳一起入秦。”于是楚军夜间把秦军士卒二十多万人处死掩埋在新安城南。

项羽将要攻取秦关中地带。函谷关有兵把守，不能进去。又听说沛公已经攻破咸阳，项羽大怒，派当阳君等攻关。于是项羽便进入了函谷关，到达戏水西岸。沛公驻军霸上，没有能够和项羽相见。沛公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对项羽说：“沛公想称王关中，使子婴为相，占有了全部珍宝。”项羽怒气冲天地说：“明天早晨饱餐士卒，将去击溃沛公的军队！”这时，项羽有兵四十万，驻扎在新丰鸿门，沛公有兵十万，驻扎在霸上。范增劝告项羽说：“沛公在山东时，贪财好货，喜爱美女。现在进了关，不收财物，不亲近妇女，由此看来，他的志向不小。我叫人观望他上空的云气，都呈龙虎形状，五颜六色，这是天子之气。赶快进击，不要失掉机会。”

楚国左尹项伯这个人，是项羽的叔父，一向和留侯张良相友好。张良这时跟随着沛公，项伯就夜间骑马跑到沛公军营，私下见到张良，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打算叫张良和他一起离去。他说：“不要跟他们一起死掉。”张良说：“我为韩王护送沛公，现在沛公的事情发生了危急，逃走是不道义的，不能不说一声。”张良就走了进去，把情况全部告诉了沛公。沛公大吃一惊，说：“怎么办呢？”张良说：“谁给大王出的这个主意？”沛公说：“一个小子劝我说‘守住函谷关，不要让诸侯军进来，秦地可以全部占为己有，在这里称王’。我听信了他的话。”张良说：“估计大王的军力足以抵挡项王吗？”沛公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说：“军力当然不如项羽，又该怎么办呢？”张良说：“请让我去告诉项伯，说沛公不敢背叛项王。”沛公说：“你怎么与项伯有交情？”张良说：“秦未灭六国时，项伯和我交游，他杀了人，我救了他。现在事有危急，幸亏他来告诉我。”沛公说：“项伯与你相比，谁年纪大？谁年纪小？”张良说：“他比我大。”沛公说：“你替我叫他进来，我要对他兄长相待。”张良走出来，邀请项伯。项伯就进去见沛公。沛公向项伯举杯敬酒，约为儿女亲家。沛公说：“我入了关，丝毫利益不敢有所接近，造册登记吏民，封存府库，等待将军。所以遣将守关，是为了防备别的盗贼出入和意外事件。我日日夜夜盼望将军到来，哪里敢反叛！请伯兄向将军详细说明我是不敢忘恩负义的。”项伯答应了。对沛公说：“明天早晨不可不早来向项王道歉。”沛公说：“是的。”于是项伯又当夜离去，回到军中，把沛公的话原原本本报告了项王。接着又说：“如果沛公不先攻破关中，难道你敢进来吗？如今人家立有大功而去攻打他，是不道义的，不如借他来请罪的机会好好对待他。”项王答应了。

次日早晨，沛公带着一百多名骑兵来见项王，到了鸿门，向项羽谢罪说：“我和将军并力攻秦，将军在河北作战，我在河南作战，然而我自己也没有想到先入关攻破秦地，能在这里又见到将军。现在有小人之言，使将军和我有了隔阂。”项王说：“这是你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何至如此？”项王当天就留沛公一同饮酒。项王、项伯面朝东坐，亚父面朝南坐。亚父就是范增。沛公面朝北坐，张良面朝西陪坐。范增向项王多次使眼色，再三举起佩带的玉玦向项王示意，项王默然不应。范增起身出去找来项庄，对他说：“君王为人不狠，你进去上前祝酒，祝酒完了，请求舞剑，乘机在座上袭击沛公，杀死他。不然的话，你们这些人都将被他俘虏。”项庄便进去祝酒。祝酒完了说：“君王和沛公饮酒，军中没有什么可供娱乐的，请允许我舞剑助乐。”项王说：“好吧。”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也拔剑起舞，常常用身体掩蔽沛公，项庄得不到刺杀机会。这时张良来到军门，看见了樊哙。樊哙说：“今天的事情怎么样了？”张良说：“极为危急。此刻项庄正在舞剑，他的用意时时在沛公身上。”樊哙说：“这可紧急了，请让我进去，与沛公同生共死。”樊哙立即带着剑，手拥盾牌，进入军门。交戟守门的卫士打算阻拦，不让他进去，樊哙侧过他的盾牌撞击，卫士倒在地上，樊哙就进入了大帐，揭开帷帐，向西而立，圆睁怒目，看着项王，头发上指，眼眶破裂。项王按剑长跪说：“来客是干什么的？”张良说：“这是沛公的参乘樊哙。”项王说：“壮士！赏赐他一杯酒。”左右就给他一大杯酒。樊哙拜谢后起来，站着一饮而尽。项王说：“赏给他猪腿。”左右就给一只生猪腿。樊哙覆盾于地，把猪腿放在盾上，拔出剑来切肉吃。项王说：“壮士！还能再喝酒吗？”樊哙说：“我死都不怕，一杯酒哪里值得推辞！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唯恐杀不尽，用刑唯恐刑不重，天下人都反叛他。楚怀王和将领们约定说‘先攻破秦地进入咸阳的做关中王’。现在沛公先攻破了秦地进入咸阳，丝毫利益不敢有所接近，封闭宫室，回军霸上，等待大王到来。所以遣将守关，是为了防备别的盗贼和意外事件。沛公如此劳苦功高，却没有得到封侯的赏赐；大王您却听信闲言细语，要杀有功的人。这是继承了已经灭亡的秦朝的道路，以我私见，大王这样做是不可取的。”项王无辞以对，只说：“坐。”樊哙在张良旁边坐下来。坐了不一会儿，沛公起来上厕所，乘机招呼樊哙出来。

沛公出去后，项王派都尉陈平去叫沛公回来。沛公对樊哙说：“我们现在出去，没有辞行，怎么办呢？”樊哙说：“做大事不顾忌细枝末节，行大礼不讲究小谦让。如今人家为刀俎，我们为鱼肉，还辞别什么！”于是就不辞而去。临走时，叫张良留下道谢。张良问：“大王来时带了什么？”沛公说：“我带来一只白璧，想献给项王，一只玉斗，想送给亚父，正碰上他们生气，不敢进献。你替我献给他们。”张良说：“遵命。”当时，项王的军队在鸿门，沛公的军队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沛公丢下车骑，一人骑马脱身而去，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握剑持盾步行，从郦山下取道芷阳，抄行小路。沛公对张良说：“从这条路到我们军营，不过二十里而已。估计我到了军中，你再进去。”沛公走后，张良估计抄小路已经到达军中，就进去道谢说：“沛公经受不了杯盏，不能亲自来辞行。谨使张良奉上白璧一只，拜献大王；玉斗一只，拜送大将军。”项王说：“沛公在哪里？”张良说：“听说大王有意责备他，独自脱身而去，已经回到军中了。”项王接过玉璧，放在坐席上。亚父接过玉斗，放在地上，拔剑一击而碎，说：“唉！这小子不足以共谋大事。夺取项王天下的，一定是沛公，我们这些人就要被他俘虏了。”沛公回到军中，立刻杀了曹无伤。

过了几天，项羽带兵西进，屠毁咸阳，杀死了秦朝已经投降的国王子婴，焚烧秦朝宫室，大火三个月不灭；搜罗了秦朝的财宝和妇女，率军东去。有人劝项王说：“关中阻山带河，四面关塞，土地肥饶，可在这里建都，以定霸业。”项王看见秦朝宫室都已烧毁，残破不堪，又怀念故乡，心欲东归，就说：“富贵了不回故乡，如同衣绣夜行，有谁能知道！”说客说：“人们说楚国人是猕猴戴帽子，果然如此。”项王听到了这话，烹杀了那个说客。

项王派人向楚怀王报告请示。楚怀王说：“按照约定办。”项羽就尊楚怀王为义帝。项王想自己称王，就先封诸侯将相为王。对他们说：“天下最初发难的时候，暂时拥立诸侯后裔为王，以便讨伐秦朝。然而亲自身穿铠甲，手执兵器，率先起义，三年来风餐露宿，消灭秦朝，平定天下的，都是各位将相和我项籍的力量。只有义帝没有功劳，本来应该瓜分他的土地，封大家为王。”将领们都说：“好。”项王就分割天下，封将领们为侯王。

项王、范增疑心沛公将来占有天下，不想让他称王关中，但既已和解，又怕违背原约，诸侯反叛，他们就暗中商量说：“巴、蜀道路险恶，秦朝被迁徙的罪人都居住蜀地。”于是就扬言说：“巴、蜀也是关中地区。”所以封沛公为汉王，称王于巴、蜀、汉中，建都南郑。而把关中分为三部分，封给秦朝降将为王，阻挡汉王，防止他将来向东方出兵。

项王封章邯为雍王，称王于咸阳以西，建都废丘。长史司马欣，从前做栎阳狱掾，曾对项梁有过恩德；都尉董翳，最初劝说章邯降楚，所以，封司马欣为塞王，称王于咸阳以东到黄河一带，建都栎阳；封董翳为翟王，称王于上郡，建都高奴。徙封魏王豹为西魏王，称王于河东，建都平阳。瑕丘申阳是张耳的宠臣，先攻下河南，在黄河岸边迎接楚军，所以立申阳为河南王，建都雒阳。韩王成仍以旧都城为都，建都阳翟。赵将司马卬平定河内，屡立战功，所以封司马卬为殷王，称王于河内，建都朝歌。徙封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一向贤能，又随从项王入关，所以封张耳为常山王，称王于赵地，建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楚军将领，常常勇冠全军，所以封黥布为九江王，建都于六。鄱君吴芮率领百越兵协助诸侯军，又随从入关，所以封吴芮为衡山王，建都于邾。义帝的柱国共敖率兵攻打南郡，功劳很多，于是封共敖为临江王，建都江陵。徙封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曾随楚军救赵，遂又跟从入关，所以封臧荼为燕王，建都于蓟。徙封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曾随从项王共同救赵，遂又跟着入关，所以立田都为齐王，建都临菑。原来被秦朝灭亡的齐王建的孙子田安，在项羽渡河救赵时，攻下济水北边几座城邑，率领他的军队投降了项羽，所以封田安为济北王，建都博阳。田荣多次有负项梁，又不愿率军随楚击秦，因此没有封王。成安君陈余丢弃将印离去，没有随从入关，然而一向听说他贤能，有功于赵，知道他在南皮，所以把环绕南皮的三个县封给他。番君的将领梅鋗战功很多，所以封为十万户侯。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封有九郡，建都彭城。

汉元年四月，在项王旌麾之下诸侯罢兵散归，各自回到封国。项王也出关回到封国，派人迁徙义帝，说：“古代做帝王的拥有千里见方的土地，必须住在上游。”于是就派遣使者把义帝迁往长沙郴县。项王催促义帝快些动身，义帝群臣渐渐背叛了他，项王就暗中命令衡山王、临江王把义帝击杀在江中。韩王成没有军功，项王不让他就国，一起到了彭城，废去王号，改封为侯，不久又杀死了他。臧荼到了封国，就驱逐韩广去辽东，韩广不服从，臧荼在无终击杀了韩广，兼并了他的封地。

田荣听说项羽把齐王市徙封胶东，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十分气愤，不愿让齐王去胶东，就据齐反叛，迎击田都。田都逃往楚国。齐王市害怕项王，就潜往胶东就国。田荣大为生气，派兵追击，在即墨杀死了他。田荣便自立为齐王，向西进兵，击杀了济北王田安，兼并了三齐。田荣把将军印授予彭越，让他在梁地反楚。陈余秘密派遣张同、夏说劝告齐王田荣说：“项羽为天下的主宰，分封侯王不公平。如今把原来的诸侯王都封在坏地方称王，而他的群臣诸将都封在好地方称王。因为要赶走原来的诸侯王，赵王就只好到北方居住代地，我以为这样是不能答应的。听说大王已经起兵，而且不接受不道义的命令，希望大王援助我一些兵马，允许我用以攻打常山，恢复赵王的地位，愿把赵国作为齐国的屏障。”齐王答应了，就遣兵赴赵。陈余调动了三县的全部士卒，与齐军并力攻打常山，打垮了常山的军队。张耳逃走归服了汉王。陈余去代地迎接原来的赵王歇返归赵地。赵王就立陈余为代王。

这时，汉王回军平定了三秦。项羽听说汉王已经兼并了关中，将要东进，齐、赵又反叛了他，非常愤怒。就以从前的吴令郑昌为韩王，来阻挡汉军。命令萧公角等人攻击彭越。彭越打败了萧公角等人。汉王派张良巡行招抚韩地，张良就给项王写信说：“汉王没有如约称王关中，有失职守，打算取得关中，实现了原来的约定就停止进军，不敢继续东进。”张良又把齐、梁的反叛文告送给项王，说：“齐想和赵并力灭楚。”楚军因此无意西进，而向北攻打齐国。项王向九江王黥布征调兵力。黥布称病不往，而是派将领率兵几千人前去。项王从此怨恨黥布。

汉二年冬，项羽北上到达城阳，田荣也率军到此与项羽会战。田荣兵败，逃到平原，平原百姓杀死了他。楚军北进，烧毁齐国房屋，夷平齐国城郭，坑杀田荣降卒，掳掠老弱妇女。在齐攻城略地，直至北海，到处烧杀掠夺。齐国人联合起来反抗项羽。田荣的弟弟田横收集齐国逃散的士卒，得到几万人，反于城阳。因此项王留下来，连续攻打几次都没有攻下城阳。

春天，汉王统率五路诸侯的军队，共五十六万人，东进伐楚。项王听到这个消息，即令诸将攻打齐国，而自己带领精兵三万人南下，由鲁越过胡陵。四月，汉军都已进入彭城，搜掠财物珍宝和美女，天天设筵会饮。项王向西进发，到达萧县，早晨攻击汉军，向东进发，到达彭城，中午，把汉军打得大败。汉军溃退，相继逃入谷水、泗水，楚军杀死了十多万汉军士卒。汉军向南往山里逃跑，楚军又追击到灵壁东面的睢水上。汉军退却，为楚军所逼，拥挤在一起，多被杀伤，汉军十多万人落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楚军把汉王包围了三层。这时大风从西北刮起，吹断了树木，掀毁了房屋，飞沙走石，天色昏昏沉沉，狂风夹杂着沙石向楚军迎面扑来。楚军大乱，阵形溃散，汉王才得以和几十个骑兵逃走。打算经过沛县，接取家眷西行；楚军也派人追往沛县，掠取汉王家眷。家眷都已逃亡，没有和汉王相见。汉王在路上遇到了孝惠、鲁元，就用车拉着一块儿走。楚军骑兵追赶汉王，汉王着急了，把孝惠、鲁元推下车去，滕公便下车把他们抱上来，这样推下抱上了好几次。滕公说：“事虽危急，不是可以把车赶得快一些吗！怎么能丢弃他们！”汉王最终脱身而出。他寻找太公、吕后，没有找到。审食其跟随太公、吕后从小路潜行，寻找汉王，反而碰上了楚军。楚军就带他们回到军营，报告了项王，项王把他们拘留在军营里。

这时吕后的哥哥周吕侯为汉率兵驻扎在下邑，汉王抄小路来到周吕侯那里，稍稍收集了一些逃散的士卒。到了荥阳，各路败军都会合在一起，萧何也征发关中没有进行兵役登记的老弱全部来到荥阳，声势又振作起来。楚军从彭城出发，常常乘胜追击败兵，与汉军在荥阳南面的京、索之间交战，汉军打败了楚军，楚军因此不能越过荥阳西进。

项王解救彭城，追赶汉王到达荥阳，田横乘机收复了齐国，立田荣子田广为齐王。汉王在彭城战败，诸侯又都向楚背汉。汉军驻扎在荥阳，修筑了一条甬道，与黄河相连，以便运取敖仓的粮食。

汉三年，项王屡次侵夺汉军的甬道，汉王粮食缺乏，恐慌起来，请求讲和，划分荥阳以西归汉。项王想要答应他。历阳侯范增说：“汉军容易对付，现在放掉他们，不予以消灭，以后一定会懊悔。”项王就和范增加紧围攻荥阳。汉王深为忧虑，就采用陈平的计策离间项王和范增。项王的使者来了，给他准备了牛、羊、豕齐全的丰盛筵席，打算端上去。端饭菜的人一看使者，假装惊愕地说：“我以为是亚父的使者，没想到反而是项王的使者。”把饭菜又端了下去，拿粗菜恶饭给项王的使者吃。使者回来报告了项王，项王就怀疑范增私通汉军，渐渐剥夺他的权力。范增大怒，说：“天下的形势，大局已定，君王好自为之。请赐还我的躯体，让我成为一个普通的士卒。”项王答应了他。范增走了，还没有到彭城，因背上长毒疮死去了。

汉军将领纪信劝汉王说：“形势已经很危急了，请让我假装成大王替你去蒙骗楚军，大王可以乘机逃出城去。”于是汉王夜间从荥阳东门放出两千名身穿铠甲的妇女，楚军四面围击。纪信乘坐黄屋车，左边的车衡上竖立着大纛旗，卫士大声地说：“城中粮食吃光了，汉王投降。”楚军都高呼万岁。汉王和几十名骑兵从西门出城，奔向成皋。项王见到纪信，问他：“汉王在哪里？”纪信说：“汉王已经出城了。”项王烧死了纪信。

汉王派御史大夫周苛、枞公、魏豹守卫荥阳。周苛、枞公商量说：“魏豹这个叛国之王，很难和他共守城池。”就一起杀死了魏豹。楚军攻下荥阳城，活捉了周苛。项王对周苛说：“做我的将领，我以你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着说：“你不赶快投降汉军，汉军就要俘虏你，你不是汉军的对手。”项王大怒，烹死了周苛，并杀了枞公。

汉王逃出荥阳，南走宛、叶，收服了九江王黥布，一边走一边收集士卒，又进入成皋固守。汉四年，项王围攻成皋。汉王逃走了，单身一人与滕公出了成皋北门，渡河奔向修武，到了张耳、韩信军营。诸将陆续逃出成皋，追随汉王。楚军攻下成皋，想要向西进军。汉王派兵在巩县阻击，使楚军不能西进。

这时，彭越渡河在东阿攻击楚军，杀死了楚将军薛公。项王就亲自东去攻打彭越。汉王得到淮阴侯的军队，打算渡河南下。郑忠劝阻汉王，汉王就停留在河内筑起营垒。派刘贾领兵协同彭越，烧掉楚军的粮食。项王东进打败了刘贾和彭越，彭越逃走了。汉王率军渡河，又夺取了成皋，驻扎在广武，取食敖仓。项王已经平定了东海，率军回来，向西进发，与汉军都在广武驻扎，相持了好几个月。

当时，彭越在梁地多次反击楚军，断绝楚军的粮食，项王很忧虑。他设置了一个高大的砧板，把太公放在上面，告诉汉王说：“现在不快快投降，我就烹杀太公。”汉王说：“我和你项羽都是北面称臣，受命于怀王，说是‘结为兄弟’，我的老子就是你的老子，一定要烹杀你的老子，那么希望你分给我一杯肉羹。”项王十分气愤，打算杀死太公。项伯说：“天下大事还不能预料，而且打天下的人不顾念家眷，虽然杀了太公也没有好处，只能增加祸患。”项王听从了项伯的话。

楚、汉长期相持，未决胜负，年轻力壮的苦于行军作战，年老体弱的疲于水陆运输。项王对汉王说：“几年来天下扰攘不安，只是由于我们两个人的缘故，我愿与你挑战，一决雌雄，不要使天下百姓空受痛苦。”汉王笑着拒绝说：“我宁愿斗智，不愿斗力。”项王叫壮士出去挑战。汉军有个擅长骑马射箭的人叫楼烦，楚军派壮士挑战三次，楼烦都把壮士射死了。项王大怒，就亲自披甲持戟出来挑战。楼烦想要射他，项王怒目呵斥，楼烦被吓得眼不敢正视，手不敢发箭，跑回营垒，不敢再出来。汉王派人暗中打听，才知道挑战的人原来是项王。汉王大为震惊。于是项王靠近汉王军营，和汉王隔着广武涧对话。汉王历数项王的罪状，项王非常气愤，要求决战。汉王没有答应，项王埋伏的弓弩射中了汉王。汉王受伤跑回成皋。

项王听说淮阴侯已经攻下河北，打垮了齐、赵军队，而且将要进攻楚军，就派龙且前往迎击。淮阴侯与龙且交战，骑兵将领灌婴也出击龙且，大破楚军，杀死了龙且。韩信就自立为齐王。项王听说龙且的军队垮了，大为恐慌，派遣盱台人武涉去游说淮阴侯。淮阴侯不肯听从。这时，彭越又起来反楚，攻下梁地，断绝楚军的粮道。项王就对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人说：“小心守卫成皋，即使汉军挑战，也千万不要和它交战，不要让它东进就行了。我十五天内一定会杀掉彭越，平定梁地，再与将军会合。”于是项王率军东去，进军过程中攻打陈留、外黄。

外黄没有攻下。过了几天，外黄投降了，项王很生气，命令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部到城东，准备坑杀他们。外黄令门客的儿子才十三岁，前去劝告项王说：“彭越用武力逼迫外黄百姓，外黄百姓很害怕，所以暂时投降，等待大王到来。大王到了，又都坑杀他们，难道百姓还有归顺之心吗？从这儿往东，梁地十多个城邑都心怀恐惧，没有肯投降的了。”项王赞成他的话，就赦免了外黄应当坑杀的那些人。从外黄往东直至睢阳，听到这个消息，都争先恐后地向项王投降。

汉军果然屡次向楚军挑战，楚军不出来应战。汉军派入在阵前辱骂楚军，骂了五六天，大司马十分气愤，让士卒渡过汜水迎击汉军。士卒刚渡过一半，汉军出击，大败楚军，缴获了楚国全部物资。大司马曹咎、长史董翳、塞王司马欣都自刎在汜水上。大司马曹咎原来是蕲县的狱掾，长史司马欣原来是栎阳的狱吏，两人曾对项梁有过恩德，因此项王信任他们。当时，项王在睢阳，听说海春侯的军队失败了，就率军返回。汉军正在荥阳东面围攻钟离眜，项王一到，汉军害怕楚军，全部撤走到险阻地带。

这时，汉军兵多粮足，项王兵疲粮绝。汉王派遣陆贾劝说项王，请求释放太公，项王没有答应。汉王又派遣侯公前去劝说项王，项王就和汉约定，平分天下，划鸿沟以西归汉，鸿沟以东归楚。项王答应了侯公的要求，就把汉王的父母妻子送了回来。汉军都高呼万岁。汉王封侯公为平国君。侯公隐匿起来，不肯再见汉王。汉王说：“这个人是天下善辩之士，所到之处，可以使人国家覆灭，所以封号为平国君。”项王已经订立和约，就解除了军事对峙，率军东归。

汉王准备西归，张良、陈平劝汉王说：“汉占领了大半个天下，而诸侯都归服了我们。楚军兵疲粮尽，这是上天让楚灭亡的时候，不如乘这个机会消灭它。现在放走项王不去攻打他，这就是所谓‘养虎为患’。”汉王同意了他们的建议。

汉五年，汉王追击项王到了阳夏南面，军队驻扎下来，与淮阴侯韩信、建成侯彭越约期会合进攻楚军。到达固陵，而韩信、彭越的军队不来会合。楚军攻击汉军，把汉军打得大败。汉王又进入营垒，挖深沟堑，自为固守。汉王对张良说：“诸侯不遵守约定，怎么办呢？”张子房回答说：“楚军即将崩溃，韩信、彭越没有分到一块封地，他们不来会合是很自然的。君王能和他们共分天下，眼下可以使他们立刻前来。如果不能这样，局势的发展很难预料。如果君王能把从陈县以东到海边的地区全部划给韩信，把睢阳以北到谷城分给彭越，使他们各自为战，那么楚军是容易打败的。”汉王说：“好。”于是就派遣使者告诉韩信、彭越说：“合力攻打楚军。楚军崩溃后，从陈县以东到海边给予齐王，睢阳以北到谷城给予彭相国。”使者一到，韩信、彭越都回话说：“请让我们立刻进兵。”韩信就从齐地出发，刘贾的军队从寿春出发并行，屠毁了城父，到达垓下。大司马周殷背叛了楚国，利用舒地的兵力屠毁了六县，调动全部九江士卒，随同刘贾、彭越都会集在垓下，来到项王阵前。

项王的军队筑垒垓下，兵少粮尽，汉军和各路诸侯军队把它重重包围起来。夜晚听到四面的汉军都是唱的楚地歌曲，项王大为震惊地说：“汉军已经全部占领了楚国吗？为什么楚国人如此众多啊？”项王就夜间起来，在帐幕里饮酒。有一个名字叫虞的美人，得到项王的宠爱，常常带在身边。有一匹叫骓的骏马，项王经常骑着它。于是项王慷慨悲歌，自己作诗唱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唱了好几遍，美人跟着他一起唱。项王悲泣，泪下数行，左右侍从也都俯首哭泣，悲痛得不能抬头仰视。

于是项王上马突围，部下壮士骑马随从的有八百多人，当夜冲破包围，向南飞驰而去。天亮，汉军才发觉，派骑兵将领灌婴率五千骑兵追赶项王。项王渡过淮水，能够跟从的骑兵只有一百多人。项王到阴陵，迷失了道路，询问一个种田的人，种田的人欺骗他说“往左”。项王往左去，结果陷入了一大片沼泽中。因此，汉军追上了项王。项王就又带兵向东，到了东城，只有二十八个骑兵了。追赶的汉军骑兵有几千人。项王自己估计不能脱身了，对他的骑兵说：“我从起兵到现在有八年了，亲身打过七十多次仗，谁抵挡我，我就打垮谁，我攻击谁，谁就降服，未曾打过败仗，因而霸有天下。然而现在却被围困在这里，这是上天要灭亡我，不是我打仗的过错。今天固然要决心战死，愿意为各位痛痛快快地打一仗，一定要三次取胜，为各位突破重围，斩杀敌将，砍倒敌人军旗，让各位知道是上天灭亡我，不是我打仗的过错。”项王就把他的骑兵分为四队，面向四方。汉军把项王包围了好几层。项王对他的骑兵说：“我为你们斩他一个将领。”项王命令骑兵四面疾驰而下，约定在山的东面会合为三处。于是项王大声呼喊着，飞奔直下，汉军惊惶溃乱，项王就斩杀了一个汉军将领。当时，赤泉侯做骑兵将领，追赶项王，项王怒目大吼，赤泉侯人马俱惊，倒退了好几里。项王和他的骑兵分三处会合。汉军不知道项王在哪里，就把军队分为三部分，又把项王包围起来。项王骑马冲驰，又斩了汉军的一个都尉，杀死了百十来人，再把他的骑兵集合起来，只丧失了两个骑兵。项王就对他的骑兵说：“怎么样？”骑兵都佩服地说：“正像大王所说的那样。”

项王想要向东渡过乌江。乌江亭长把船靠在岸边等待着项王。他对项王说：“江东虽小，地方也纵横上千里，民众数十万，也足以称王。希望大王赶快渡江。现在只有我有船只，汉军来到这，没有船只渡江。”项王笑着说：“上天要灭亡我，我渡江干什么呢！况且我和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西进，现在没有一个人回来，即使江东父兄怜悯我，让我称王，我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即使他们不说什么，我项籍难道不于心有愧吗？”最后，项王对亭长说：“我知道你是个忠厚长者。我骑这匹马五年了，所向无敌，曾经一天奔驰一千里，不忍心杀了它，把它送给你吧。”就叫骑兵都下马步行，用短兵接战。单单项籍一人就杀死汉军几百人。项王身上也受了十多处伤。他回头看见汉军的骑司马吕马童，说：“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吗？”吕马童背对项王，指给王翳说：“这就是项王。”项王说：“我听说汉军用一千斤黄金、一万户封邑来购买我的头，我给你做件好事吧。”就自刎而死。王翳割了项王的头，其他骑兵自相蹂躏践踏，争夺项王的尸体，互相残杀了几十人。最后，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自得到了项王的一段肢体。五个人把肢体合拢起来，都确实是项王的。所以把准备封赏的土地分为五部分：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封王翳为杜衍侯，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封吕胜为涅阳侯。

项王死后，楚国各地都投降了汉军，只有鲁城不肯投降。汉王就带领天下士卒打算屠毁鲁城，因为他们坚守礼仪，为主人以死守节，就拿项王的头给鲁城人看，鲁城父兄才投降了。最初，楚怀王曾封项籍为鲁公，等到项籍死了，鲁城又最后投降，所以用鲁公的礼仪把项王埋葬在谷城。汉王为项王举哀，哭了一场，然后离开了鲁城。

各支项氏宗族，汉王都不诛杀。封项伯为射阳侯。桃侯、平景侯、玄武侯都是项氏宗族，赐姓刘。

太史公说：我听周生说“舜的眼睛大概是两个瞳孔”，又听说项羽也是两个瞳孔。项羽难道是舜的后裔吗？为什么兴起得这么迅速啊！秦朝政治腐败，陈涉首先发难，豪杰蜂起，相互争夺，不可胜数。然而项羽毫无凭借，乘势起于民间，三年时间，就率领五路诸侯军消灭了秦朝，分割天下，封王建侯，政自己出，号为“霸王”，虽然最后没能保持他的地位，但近古以来还未曾有过这样的事情。等到项羽放弃关中，怀恋楚地，放逐义帝而自立为王，抱怨王侯背叛自己，这时已经难以控制局势了。自我夸耀功勋，逞一己私智，不效法古人，以为创立霸王的事业，需要用武力来经营天下，终于五年时间覆灭了他自己的国家，身死东城，还没有觉悟，不自我谴责，这就不对了。竟然用“上天灭亡我，不是我用兵打仗的过错”为借口，难道不是太荒谬了吗！

史记卷八

高祖本纪第八

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姓刘氏，字季。父曰太公，母曰刘媪。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

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及壮，试为吏，为泗水亭长，廷中吏无所不狎侮。好酒及色。常从王媪、武负贳酒，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龙，怪之。高祖每酤留饮，酒雠数倍。及见怪，岁竟，此两家常折券弃责。

高祖常繇咸阳，纵观，观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单父人吕公善沛令，避仇从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桀吏闻令有重客，皆往贺。萧何为主吏，主进，令诸大夫曰：“进不满千钱，坐之堂下。”高祖为亭长，素易诸吏，乃绐为谒曰“贺钱万”，实不持一钱。谒入，吕公大惊，起，迎之门。吕公者，好相人，见高祖状貌，因重敬之，引入坐。萧何曰：“刘季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因狎侮诸客，遂坐上坐，无所诎。酒阑，吕公因目固留高祖。高祖竟酒，后。吕公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无如季相，愿季自爱。臣有息女，愿为季箕帚妾。”酒罢，吕媪怒吕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与贵人。沛令善公，求之不与，何自妄许与刘季？”吕公曰：“此非儿女子所知也。”卒与刘季。吕公女乃吕后也，生孝惠帝、鲁元公主。

高祖为亭长时，常告归之田。吕后与两子居田中耨，有一老父过请饮，吕后因餔之。老父相吕后曰：“夫人天下贵人。”令相两子，见孝惠，曰：“夫人所以贵者，乃此男也。”相鲁元，亦皆贵。老父已去，高祖适从旁舍来，吕后具言：“客有过，相我子母皆大贵。”高祖问，曰：“未远。”乃追及，问老父。老父曰：“乡者夫人婴儿皆似君，君相贵不可言。”高祖乃谢曰：“诚如父言，不敢忘德。”及高祖贵，遂不知老父处。

高祖为亭长，乃以竹皮为冠，令求盗之薛治之，时时冠之，及贵常冠，所谓“刘氏冠”乃是也。

高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郦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丰西泽中，止饮，夜乃解纵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愿从者十余人。高祖被酒，夜径泽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击斩蛇。蛇遂分为两，径开。行数里，醉，因卧。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人问何哭，妪曰：“人杀吾子，故哭之。”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故哭。”人乃以妪为不诚，欲告之。妪因忽不见。后人至，高祖觉。后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独喜，自负。诸从者日益畏之。

秦始皇帝常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因东游以厌之。高祖即自疑，亡匿，隐于芒、砀山泽岩石之间。吕后与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问之。吕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高祖心喜。沛中子弟或闻之，多欲附者矣。

秦二世元年秋，陈胜等起蕲，至陈而王，号为“张楚”。诸郡县皆多杀其长吏以应陈涉。沛令恐，欲以沛应涉。掾、主吏萧何、曹参乃曰：“君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听。愿君召诸亡在外者，可得数百人，因劫众，众不敢不听。”乃令樊哙召刘季。刘季之众已数十百人矣。

于是樊哙从刘季来。沛令后悔，恐其有变，乃闭城城守，欲诛萧、曹。萧、曹恐，逾城保刘季。刘季乃书帛射城上，谓沛父老曰：“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虽为沛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沛今共诛令，择子弟可立者立之，以应诸侯，则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无为也。”父老乃率子弟共杀沛令，开城门迎刘季，欲以为沛令。刘季曰：“天下方扰，诸侯并起，今置将不善，一败涂地。吾非敢自爱，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愿更相推择可者。”萧、曹等皆文吏，自爱，恐事不就，后秦种族其家，尽让刘季。诸父老皆曰：“平生所闻刘季诸珍怪，当贵，且卜筮之，莫如刘季最吉。”于是刘季数让。众莫敢为，乃立季为沛公。祠黄帝、祭蚩尤于沛庭，而衅鼓旗。帜皆赤，由所杀蛇白帝子，杀者赤帝子，故上赤。于是少年豪吏如萧、曹、樊哙等皆为收沛子弟二三千人，攻胡陵、方与，还守丰。

秦二世二年，陈涉之将周章军西至戏而还。燕、赵、齐、魏皆自立为王。项氏起吴。秦泗川监平将兵围丰，二日，出与战，破之。命雍齿守丰，引兵之薛。泗川守壮败于薛，走至戚，沛公左司马得泗川守壮，杀之。沛公还军亢父，至方与，未战。陈王使魏人周市略地。周市使人谓雍齿曰：“丰，故梁徙也。今魏地已定者数十城。齿今下魏，魏以齿为侯守丰。不下，且屠丰。”雍齿雅不欲属沛公，及魏招之，即反为魏守丰。沛公引兵攻丰，不能取。沛公病，还之沛。沛公怨雍齿与丰子弟叛之，闻东阳宁君、秦嘉立景驹为假王，在留，乃往从之，欲请兵以攻丰。是时秦将章邯从陈，别将司马将兵北定楚地，屠相，至砀。东阳宁君、沛公引兵西，与战萧西，不利。还收兵聚留，引兵攻砀，三日乃取砀。因收砀兵，得五六千人。攻下邑，拔之。还军丰。闻项梁在薛，从骑百余往见之。项梁益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将十人。沛公还，引兵攻丰。

从项梁月余，项羽已拔襄城还。项梁尽召别将居薛。闻陈王定死，因立楚后怀王孙心为楚王，治盱台。项梁号武信君。居数月，北攻亢父，救东阿，破秦军。齐军归，楚独追北，使沛公、项羽别攻城阳，屠之。军濮阳之东，与秦军战，破之。

秦军复振，守濮阳，环水。楚军去而攻定陶，定陶未下。沛公与项羽西略地至雍丘之下，与秦军战，大破之，斩李由。还攻外黄，外黄未下。

项梁再破秦军，有骄色。宋义谏，不听。秦益章邯兵，夜衔枚击项梁，大破之定陶，项梁死。沛公与项羽方攻陈留，闻项梁死，引兵与吕将军俱东。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

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北击赵，大破之。当是之时，赵歇为王，秦将王离围之巨鹿城，此所谓河北之军也。

秦二世三年，楚怀王见项梁军破，恐，徙盱台，都彭城，并吕臣、项羽军自将之。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封项羽为长安侯，号为鲁公。吕臣为司徒，其父吕青为令尹。

赵数请救，怀王乃以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北救赵。令沛公西略地入关。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

当是时，秦兵强，常乘胜逐北，诸将莫利先入关。独项羽怨秦破项梁军，奋，愿与沛公西入关。怀王诸老将皆曰：“项羽为人僄悍猾贼。项羽尝攻襄城，襄城无遗类，皆坑之，诸所过无不残灭。且楚数进取，前陈王、项梁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告谕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毋侵暴，宜可下。今项羽僄悍，今不可遣。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可遣。”卒不许项羽，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陈王、项梁散卒。乃道砀至成阳，与杠里秦军夹壁，破秦二军。楚军出兵击王离，大破之。

沛公引兵西，遇彭越昌邑，因与俱攻秦军，战不利。还至栗，遇刚武侯，夺其军，可四千余人，并之。与魏将皇欣、魏申徒武蒲之军并攻昌邑，昌邑未拔。西过高阳。郦食其为监门，曰：“诸将过此者多，吾视沛公大人长者。”乃求见说沛公。沛公方踞床，使两女子洗足。郦生不拜，长揖，曰：“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公起，摄衣谢之，延上坐。食其说沛公袭陈留，得秦积粟。乃以郦食其为广野君，郦商为将，将陈留兵，与偕攻开封，开封未拔。西与秦将杨熊战白马，又战曲遇东，大破之。杨熊走之荥阳，二世使使者斩以徇。南攻颍阳，屠之。因张良遂略韩地轘辕。

当是时，赵别将司马卬方欲渡河入关，沛公乃北攻平阴，绝河津，南，战雒阳东，军不利，还至阳城，收军中马骑，与南阳守齮战犨东，破之。略南阳郡，南阳守齮走，保城守宛。沛公引兵过而西。张良谏曰：“沛公虽欲急入关，秦兵尚众，距险，今不下宛，宛从后击，强秦在前，此危道也。”于是沛公乃夜引兵从他道还，更旗帜，黎明，围宛城三匝。南阳守欲自刭。其舍人陈恢曰：“死未晚也。”乃逾城见沛公，曰：“臣闻足下约，先入咸阳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大郡之都也，连城数十，人民众，积蓄多，吏人自以为降必死，故皆坚守乘城。今足下尽日止攻，士死伤者必多，引兵去宛，宛必随足下后，足下前则失咸阳之约，后又有强宛之患。为足下计，莫若约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与之西。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通行无所累。”沛公曰：“善。”乃以宛守为殷侯，封陈恢千户，引兵西，无不下者。至丹水，高武侯鳃、襄侯王陵降西陵。还攻胡阳，遇番君别将梅鋗，与皆，降析、郦。遣魏人宁昌使秦，使者未来。是时章邯已以军降项羽于赵矣。

初，项羽与宋义北救赵，及项羽杀宋义，代为上将军，诸将黥布皆属。破秦将王离军，降章邯，诸侯皆附。及赵高已杀二世，使人来，欲约分王关中。沛公以为诈，乃用张良计，使郦生、陆贾往说秦将，啖以利，因袭攻武关，破之。又与秦军战于蓝田南，益张疑兵旗帜，诸所过毋得掠卤，秦人憙，秦军解，因大破之。又战其北，大破之。乘胜，遂破之。

汉元年十月，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诸将或言诛秦王。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又杀之，不祥。”乃以秦王属吏，遂西入咸阳。欲止宫休舍，樊哙、张良谏，乃封秦重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召诸县父老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诸吏人皆案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或说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强。今闻章邯降项羽，项羽乃号为雍王，王关中。今则来，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关，无内诸侯军，稍征关中兵以自益，距之。”沛公然其计，从之。十一月中，项羽果率诸侯兵西，欲入关，关门闭。闻沛公已定关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关。十二月中，遂至戏。沛公左司马曹无伤闻项王怒，欲攻沛公，使人言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令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欲以求封。亚父劝项羽击沛公。方飨士，旦日合战。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号百万。沛公兵十万，号二十万，力不敌。会项伯欲活张良，夜往见良，因以文谕项羽，项羽乃止。沛公从百余骑，驱之鸿门，见谢项羽。项羽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生此！”沛公以樊哙、张良故，得解归。归，立诛曹无伤。

项羽遂西，屠烧咸阳秦宫室，所过无不残破。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

项羽使人还报怀王。怀王曰：“如约。”项羽怨怀王不肯令与沛公俱西入关，而北救赵，后天下约。乃曰：“怀王者，吾家项梁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主约！本定天下，诸将及籍也。”乃详尊怀王为义帝，实不用其命。

正月，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负约，更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三分关中，立秦三将：章邯为雍王，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都栎阳；董翳为翟王，都高奴。楚将瑕丘申阳为河南王，都洛阳。赵将司马卬为殷王，都朝歌。赵王歇徙王代。赵相张耳为常山王，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九江王，都六。怀王柱国共敖为临江王，都江陵。番君吴芮为衡山王，都邾。燕将臧荼为燕王，都蓟。故燕王韩广徙王辽东。广不听，臧荼攻杀之无终。封成安君陈余河间三县，居南皮。封梅鋗十万户。

四月，兵罢戏下，诸侯各就国。汉王之国，项王使卒三万人从，楚与诸侯之慕从者数万人，从杜南入蚀中。去辄烧绝栈道，以备诸侯盗兵袭之，亦示项羽无东意。至南郑，诸将及士卒多道亡归，士卒皆歌思东归。韩信说汉王曰：“项羽王诸将之有功者，而王独居南郑，是迁也。军吏士卒皆山东之人也，日夜跂而望归，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有大功。天下已定，人皆自宁，不可复用。不如决策东乡，争权天下。”

项羽出关，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趣义帝行，群臣稍倍叛之，乃阴令衡山王、临江王击之，杀义帝江南。项羽怨田荣，立齐将田都为齐王。田荣怒，因自立为齐王，杀田都而反楚；予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楚令萧公角击彭越，彭越大破之。陈余怨项羽之弗王己也，令夏说说田荣，请兵击张耳。齐予陈余兵，击破常山王张耳，张耳亡归汉。迎赵王歇于代，复立为赵王。赵王因立陈余为代王。项羽大怒，北击齐。

八月，汉王用韩信之计，从故道还，袭雍王章邯。邯迎击汉陈仓，雍兵败，还走；止战好畤，又复败，走废丘。汉王遂定雍地。东至咸阳，引兵围雍王废丘，而遣诸将略定陇西、北地、上郡。令将军薛欧、王吸出武关，因王陵兵南阳，以迎太公、吕后于沛。楚闻之，发兵距之阳夏，不得前。令故吴令郑昌为韩王，距汉兵。

二年，汉王东略地，塞王欣、翟王翳、河南王申阳皆降。韩王昌不听，使韩信击破之。于是置陇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郡，关外置河南郡。更立韩太尉信为韩王。诸将以万人若以一郡降者，封万户。缮治河上塞。诸故秦苑囿园池，皆令人得田之。正月，虏雍王弟章平。大赦罪人。

汉王之出关至陕，抚关外父老，还，张耳来见，汉王厚遇之。

二月，令除秦社稷，更立汉社稷。

三月，汉王从临晋渡，魏王豹将兵从。下河内，虏殷王，置河内郡。南渡平阴津，至雒阳。新城三老董公遮说汉王以义帝死故。汉王闻之，袒而大哭。遂为义帝发丧，临三日。发使者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诸侯皆缟素。悉发关内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

是时项王北击齐，田荣与战城阳。田荣败，走平原，平原民杀之。齐皆降楚。楚因焚烧其城郭，系虏其子女。齐人叛之。田荣弟横立荣子广为齐王，齐王反楚城阳。项羽虽闻汉东，既已连齐兵，欲遂破之而击汉。汉王以故得劫五诸侯兵，遂入彭城。项羽闻之，乃引兵去齐，从鲁出胡陵，至萧，与汉大战彭城灵壁东睢水上，大破汉军，多杀士卒，睢水为之不流。乃取汉王父母妻子于沛，置之军中以为质。当是时，诸侯见楚强汉败，还皆去汉复为楚。塞王欣亡入楚。

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从之，稍收士卒，军砀。汉王乃西过梁地，至虞。使谒者随何之九江王布所，曰：“公能令布举兵叛楚，项羽必留击之。得留数月，吾取天下必矣。”随何往说九江王布，布果背楚。楚使龙且往击之。

汉王之败彭城而西，行使人求家室，家室亦亡，不相得。败后乃独得孝惠，六月，立为太子，大赦罪人。令太子守栎阳，诸侯子在关中者皆集栎阳为卫。引水灌废丘，废丘降，章邯自杀。更名废丘为槐里。于是令祠官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以时祀之。兴关内卒乘塞。

是时九江王布与龙且战，不胜，与随何间行归汉。汉王稍收士卒，与诸将及关中卒益出，是以兵大振荥阳，破楚京、索间。

三年，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即绝河津，反为楚。汉王使郦生说豹，豹不听。汉王遣将军韩信击，大破之，虏豹。遂定魏地，置三郡，曰河东、太原、上党。汉王乃令张耳与韩信遂东下井陉击赵，斩陈余、赵王歇。其明年，立张耳为赵王。

汉王军荥阳南，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与项羽相距岁余。项羽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遂围汉王。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者为汉。项王不听。汉王患之，乃用陈平之计，予陈平金四万斤，以间疏楚君臣。于是项羽乃疑亚父。亚父是时劝项羽遂下荥阳，及其见疑，乃怒，辞老，愿赐骸骨归卒伍，未至彭城而死。

汉军绝食，乃夜出女子东门二千余人，被甲，楚因四面击之。将军纪信乃乘王驾，诈为汉王，诳楚，楚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令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枞公守荥阳。诸将卒不能从者，尽在城中。周苛、枞公相谓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因杀魏豹。

汉王之出荥阳入关，收兵欲复东。袁生说汉王曰：“汉与楚相距荥阳数岁，汉常困。愿君王出武关，项羽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荥阳成皋间且得休。使韩信等辑河北赵地，连燕齐，君王乃复走荥阳，未晚也。如此，则楚所备者多，力分，汉得休，复与之战，破楚必矣。”汉王从其计，出军宛、叶间，与黥布行收兵。

项羽闻汉王在宛，果引兵南。汉王坚壁不与战。是时彭越渡睢水，与项声、薛公战下邳，彭越大破楚军。项羽乃引兵东击彭越。汉王亦引兵北军成皋。项羽已破走彭越，闻汉王复军成皋，乃复引兵西，拔荥阳，诛周苛、枞公，而虏韩王信，遂围成皋。

汉王跳，独与滕公共车出成皋玉门，北渡河，驰宿修武。自称使者，晨驰入张耳、韩信壁，而夺之军。乃使张耳北益收兵赵地，使韩信东击齐。汉王得韩信军，则复振。引兵临河，南飨军小修武南，欲复战。郎中郑忠乃说止汉王，使高垒深堑，勿与战。汉王听其计，使卢绾、刘贾将卒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入楚地，与彭越复击破楚军燕郭西，遂复下梁地十余城。

淮阴已受命东，未渡平原。汉王使郦生往说齐王田广，广叛楚，与汉和，共击项羽。韩信用蒯通计，遂袭破齐。齐王烹郦生，东走高密。项羽闻韩信已举河北兵破齐、赵，且欲击楚，则使龙且、周兰往击之。韩信与战，骑将灌婴击，大破楚军，杀龙且。齐王广奔彭越。当此时，彭越将兵居梁地，往来苦楚兵，绝其粮食。

四年，项羽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曰：“谨守成皋。若汉挑战，慎勿与战，无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复从将军。”乃行击陈留、外黄、睢阳，下之。汉果数挑楚军，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度兵汜水。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金玉货赂。大司马咎、长史欣皆自刭汜水上。项羽至睢阳，闻海春侯破，乃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眜于荥阳东，项羽至，尽走险阻。

韩信已破齐，使人言曰：“齐边楚，权轻，不为假王，恐不能安齐。”汉王欲攻之。留侯曰：“不如因而立之，使自为守。”乃遣张良操印绶立韩信为齐王。

项羽闻龙且军破，则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说韩信。韩信不听。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饷。汉王项羽相与临广武之间而语。项羽欲与汉王独身挑战。汉王数项羽曰：“始与项羽俱受命怀王，曰先入定关中者王之，项羽负约，王我于蜀汉，罪一。项羽矫杀卿子冠军而自尊，罪二。项羽已救赵，当还报，而擅劫诸侯兵入关，罪三。怀王约入秦无暴掠，项羽烧秦宫室，掘始皇帝冢，私收其财物，罪四。又强杀秦降王子婴，罪五。诈坑秦子弟新安二十万，王其将，罪六。项羽皆王诸将善地，而徙逐故主，令臣下争叛逆，罪七。项羽出逐义帝彭城，自都之，夺韩王地，并王梁楚，多自予，罪八。项羽使人阴弑义帝江南，罪九。夫为人臣而弑其主，杀已降，为政不平，主约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罪十也。吾以义兵从诸侯诛残贼，使刑余罪人击杀项羽，何苦乃与公挑战！”项羽大怒，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匈，乃扪足曰：“虏中吾指！”汉王病创卧，张良强请汉王起行劳军，以安士卒，毋令楚乘胜于汉。汉王出行军，病甚，因驰入成皋。

病愈，西入关，至栎阳，存问父老，置酒，枭故塞王欣头栎阳市。留四日，复如军，军广武。关中兵益出。

当此时，彭越将兵居梁地，往来苦楚兵，绝其粮食。田横往从之。项羽数击彭越等，齐王信又进击楚。项羽恐，乃与汉王约，中分天下，割鸿沟而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归汉王父母妻子，军中皆呼万岁，乃归而别去。

项羽解而东归。汉王欲引而西归，用留侯、陈平计，乃进兵追项羽，至阳夏南止军，与齐王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守之。用张良计，于是韩信、彭越皆往。及刘贾入楚地，围寿春。汉王败固陵，乃使使者召大司马周殷举九江兵而迎武王，行屠城父，随刘贾、齐梁诸侯皆大会垓下。立武王布为淮南王。

五年，高祖与诸侯兵共击楚军，与项羽决胜垓下。淮阴侯将三十万自当之，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皇帝在后，绛侯、柴将军在皇帝后。项羽之卒可十万。淮阴先合，不利，却。孔将军、费将军纵，楚兵不利，淮阴侯复乘之，大败垓下。项羽卒闻汉军之楚歌，以为汉尽得楚地，项羽乃败而走，是以兵大败。使骑将灌婴追杀项羽东城，斩首八万，遂略定楚地，鲁为楚坚守，不下。汉王引诸侯兵北，示鲁父老项羽头，鲁乃降。遂以鲁公号葬项羽谷城。还至定陶，驰入齐王壁，夺其军。

正月，诸侯及将相相与共请尊汉王为皇帝。汉王曰：“吾闻帝贤者有也，空言虚语，非所守也，吾不敢当帝位。”群臣皆曰：“大王起微细，诛暴逆，平定四海，有功者辄裂地而封为王侯。大王不尊号，皆疑不信。臣等以死守之。”汉王三让，不得已，曰：“诸君必以为便，便国家。”甲午，乃即皇帝位氾水之阳。

皇帝曰义帝无后，齐王韩信习楚风俗，徙为楚王，都下邳。立建成侯彭越为梁王，都定陶。故韩王信为韩王，都阳翟。徙衡山王吴芮为长沙王，都临湘。番君之将梅鋗有功，从入武关，故德番君。淮南王布、燕王臧荼、赵王敖皆如故。

天下大定。高祖都雒阳，诸侯皆臣属。故临江王驩为项羽叛汉，令卢绾、刘贾围之，不下。数月而降，杀之雒阳。

五月，兵皆罢归家。诸侯子在关中者复之十二岁，其归者复之六岁，食之一岁。

高祖置酒雒阳南宫。高祖曰：“列侯诸将无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高祖欲长都雒阳，齐人刘敬说，及留侯劝上入都关中，高祖是日驾，入都关中。六月，大赦天下。

十月，燕王臧荼反，攻下代地。高祖自将击之，得燕王臧荼，即立太尉卢绾为燕王。使丞相哙将兵攻代。

其秋，利几反，高祖自将兵击之，利几走。利几者，项氏之将。项氏败，利几为陈公，不随项羽，亡降高祖，高祖侯之颍川。高祖至雒阳，举通侯籍召之，而利几恐，故反。

六年，高祖五日一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礼。太公家令说太公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今高祖虽子，人主也；太公虽父，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则威重不行。”后高祖朝，太公拥篲，迎门却行。高祖大惊，下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也，奈何以我乱天下法！”于是高祖乃尊太公为太上皇。心善家令言，赐金五百斤。

十二月，人有上变事告楚王信谋反，上问左右，左右争欲击之。用陈平计，乃伪游云梦，会诸侯于陈，楚王信迎，即因执之。是日，大赦天下。田肯贺，因说高祖曰：“陛下得韩信，又治秦中。秦，形胜之国，带河山之险，县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地势便利，其以下兵于诸侯，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齐，东有琅邪、即墨之饶，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浊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万，县隔千里之外，齐得十二焉。故此东西秦也。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矣。”高祖曰：“善。”赐黄金五百斤。

后十余日，封韩信为淮阴侯，分其地为二国。高祖曰将军刘贾数有功，以为荆王，王淮东。弟交为楚王，王淮西。子肥为齐王，王七十余城，民能齐言者皆属齐。乃论功，与诸列侯剖符行封。徙韩王信太原。

七年，匈奴攻韩王信马邑，信因与谋反太原。白土曼丘臣、王黄立故赵将赵利为王以反，高祖自往击之。会天寒，士卒堕指者什二三，遂至平城。匈奴围我平城，七日而后罢去。令樊哙止定代地。立兄刘仲为代王。

二月，高祖自平城过赵、雒阳，至长安。长乐宫成，丞相已下徙治长安。

八年，高祖东击韩王信余反寇于东垣。

萧丞相营作未央宫，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高祖还，见宫阙壮甚，怒，谓萧何曰：“天下匈匈，苦战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萧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宫室。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高祖乃说。

高祖之东垣，过柏人，赵相贯高等谋弑高祖，高祖心动，因不留。代王刘仲弃国亡，自归雒阳，废以为合阳侯。

九年，赵相贯高等事发觉，夷三族。废赵王敖为宣平侯。是岁，徙贵族楚昭、屈、景、怀、齐田氏关中。

未央宫成。高祖大朝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起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殿上群臣皆呼万岁，大笑为乐。

十年十月，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燕王卢绾、荆王刘贾、楚王刘交、齐王刘肥、长沙王吴芮皆来朝长乐宫。春夏无事。

七月，太上皇崩栎阳宫。楚王、梁王皆来送葬。赦栎阳囚。更命郦邑曰新丰。

八月，赵相国陈豨反代地。上曰：“豨尝为吾使，甚有信。代地吾所急也，故封豨为列侯，以相国守代，今乃与王黄等劫掠代地！代地吏民非有罪也，其赦代吏民。”九月，上自东往击之。至邯郸，上喜曰：“豨不南据邯郸而阻漳水，吾知其无能为也。”闻豨将皆故贾人也，上曰：“吾知所以与之。”乃多以金啖豨将，豨将多降者。

十一年，高祖在邯郸诛豨等未毕，豨将侯敞将万余人游行，王黄军曲逆，张春渡河击聊城。汉使将军郭蒙与齐将击，大破之。太尉周勃道太原入，定代地。至马邑，马邑不下，即攻残之。

豨将赵利守东垣，高祖攻之，不下。月余，卒骂高祖，高祖怒。城降，令出骂者斩之，不骂者原之。于是乃分赵山北，立子恒以为代王，都晋阳。

春，淮阴侯韩信谋反关中，夷三族。

夏，梁王彭越谋反，废迁蜀；复欲反，遂夷三族。立子恢为梁王，子友为淮阳王。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反，东并荆王刘贾地，北渡淮。楚王交走入薛。高祖自往击之。立子长为淮南王。

十二年，十月，高祖已击布军会甀，布走，令别将追之。

高祖还归，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为朕汤沐邑，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沛父兄诸母故人日乐饮极驩，道旧故为笑乐。十余日，高祖欲去，沛父兄固请留高祖。高祖曰：“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乃去。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高祖复留止，张饮三日，沛父兄皆顿首曰：“沛幸得复，丰未复，唯陛下哀怜之。”高祖曰：“丰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为其以雍齿故反我为魏。”沛父兄固请，乃并复丰，比沛。于是拜沛侯刘濞为吴王。

汉将别击布军洮水南北，皆大破之，追得斩布鄱阳。

樊哙别将兵定代，斩陈豨当城。

十一月，高祖自布军至长安。十二月，高祖曰：“秦始皇帝、楚隐王陈涉、魏安釐王、齐缗王、赵悼襄王皆绝无后，予守冢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无忌五家。”赦代地吏民为陈豨、赵利所劫掠者，皆赦之。陈豨降将言豨反时，燕王卢绾使人之豨所，与阴谋。上使辟阳侯迎绾，绾称病。辟阳侯归，具言绾反有端矣。二月，使樊哙、周勃将兵击燕王绾。赦燕吏民与反者。立皇子建为燕王。

高祖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吕后迎良医。医入见，高祖问医，医曰：“病可治。”于是高祖嫚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遂不使治病，赐金五十斤罢之。已而吕后问：“陛下百岁后，萧相国即死，令谁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戆，陈平可以助之。陈平智有余，然难以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而所知也。”

卢绾与数千骑居塞下候伺，幸上病愈自入射。

四月甲辰，高祖崩长乐宫。四日不发丧。吕后与审食其谋曰：“诸将与帝为编户民，今北面为臣，此常怏怏，今乃事少主，非尽族是，天下不安。”人或闻之，语郦将军。郦将军往见审食其，曰：“吾闻帝已崩，四日不发丧，欲诛诸将。诚如此，天下危矣。陈平、灌婴将十万守荥阳，樊哙、周勃将二十万定燕、代，此闻帝崩，诸将皆诛，必连兵还乡以攻关中。大臣内叛，诸侯外反，亡可翘足而待也。”审食其入言之，乃以丁未发丧，大赦天下。

卢绾闻高祖崩，遂亡入匈奴。

丙寅，葬。己巳，立太子，至太上皇庙。群臣皆曰：“高祖起微细，拨乱世反之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最高。”上尊号为高皇帝。太子袭号为皇帝，孝惠帝也。令郡国诸侯各立高祖庙，以岁时祠。

及孝惠五年，思高祖之悲乐沛，以沛宫为高祖原庙。高祖所教歌儿百二十人，皆令为吹乐，后有缺，辄补之。

高帝八男：长庶齐悼惠王肥；次孝惠，吕后子；次戚夫人子赵隐王如意；次代王恒，已立为孝文帝，薄太后子；次梁王恢，吕太后时徙为赵共王；次淮阳王友，吕太后时徙为赵幽王；次淮南厉王长；次燕王建。

太史公曰：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故救僿莫若以忠。三王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周秦之间，可谓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刑法，岂不缪乎？故汉兴，承敝易变，使人不倦，得天统矣。朝以十月。车服黄屋左纛。葬长陵。

译文：

高祖，沛县丰邑中阳里人。姓刘，字季。父亲叫太公，母亲叫刘媪。先前刘媪曾经休息于大湖岸边，睡梦中与神相交合。这时雷电交作，天昏地暗。太公去看刘媪，见到一条蛟龙在她身上。后来刘媪怀了孕，就生了高祖。

高祖这个人，有高鼻梁、像龙一样丰满的额角、漂亮的须髯，左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仁厚爱人，喜欢施舍，胸襟开阔。常有远大的志向，不从事一般百姓的生产作业。到了壮年，试做官吏，当了泗水亭亭长。公廷中的官吏，没有一个不混得很熟，受他戏弄。爱好喝酒，喜欢女色。常常向王媪、武负赊酒，喝醉了卧睡，武负、王媪看见他上空常有一条龙，感到很奇怪。高祖每次来买酒，留在酒店中饮酒，酒店的酒比平常多卖几倍。等到发现了奇怪的现象，年终时，这两家酒店常折毁账目，放弃债权。

高祖曾经到咸阳服徭役，有一次秦始皇车驾出巡，纵任人们观看，他看到了秦始皇，喟然长叹说：“啊，大丈夫应当像这个样子！”

单父人吕公与沛县县令相友好，为了躲避仇人到县令家做客，因而迁家到沛县。沛县中的豪杰官吏听说县令有贵客，都去送礼祝贺。萧何为县里的主吏，主管收礼物，对各位贵客说：“礼物不满一千钱的，坐在堂下。”高祖做亭长，向来轻视那些官吏，于是欺骗地在名刺上说“贺万钱”，其实没有拿出一个钱。名刺递了进去，吕公大惊，站起来，到门口迎接高祖。吕公这个人好给人相面，看到高祖的状貌，就特别敬重他，领他到堂上入座。萧何说：“刘季本来大话很多，很少成事。”由于受到吕公的敬重，高祖便戏辱堂上的客人，自己坐在上座，毫不谦让。酒席就要散尽，吕公以目示意高祖不要走。高祖喝完了酒，留在后面。吕公说：“我从年少时就好给人相面，相过的人多了，没有一个像你刘季这样的贵相，希望你刘季保重。我有一亲生女儿，愿意作为你刘季执帚洒扫的妻子。”酒席结束后，吕媪生吕公的气，说：“你最初常想使这个女儿与众不同，把她嫁给贵人。沛令与你相友好，求娶女儿，你不答应，为什么自己妄作主张许配给了刘季？”吕公说：“这不是妇孺之辈所能懂得的。”终于把女儿嫁给了刘季。吕公的女儿就是吕后，她生了孝惠帝、鲁元公主。

高祖做亭长时，曾经请假回家。吕后与两个孩子在田间锄草，有一老人路过，要些水喝，吕后就请他吃了饭。老人给吕后相面，说：“夫人是天下的贵人。”吕后让他给两个孩子看相。老人看了孝惠，说：“夫人所以显贵，就是这个孩子的缘故。”看了鲁元，也是贵相。老人已经走了，高祖正好从别人家来到田间，吕后告诉他：“一位客人从这里经过，给我们母子看相，说将来都是大贵人。”高祖问老父在哪儿，吕后说：“走出不远。”高祖追上了老人，向他询问。老人说：“刚才相过夫人和孩子，他们都跟你相似，你的相貌，贵不可言。”高祖便道谢说：“如果真像老父所说，决不忘记对我的恩德。”等到高祖显贵，竟然不知道那个老人的去处了。

高祖做亭长，以竹皮为帽，这帽子是他派捕盗卒到薛县制作的，经常戴着它。等到显贵时，仍然常常戴着，所谓“刘氏冠”，就是指这种帽子。

高祖因身任亭长，为县里送役徒去郦山，役徒多在途中逃亡。他估计，等走到郦山，大概都逃光了。到丰邑西面的沼泽地带，停下来喝酒，夜间高祖就释放了所押送的役徒。高祖说：“各位都走吧，我也从此一去不返了！”役徒中有十多个年轻力壮的愿意跟随高祖。高祖带着酒意，当夜抄小路通过这片沼泽，派一人前行探路。前行探路的人回来报告说：“前面有条大蛇横在路当中，请回去吧。”高祖醉醺醺的，说：“好汉走路，何所畏惧！”于是，就走上前去，拔剑击蛇，斩为两段，道路打通了。走了几里地，酒性发作，便躺下睡觉。后面的人来到斩蛇的地方，见有一个老太太夜里哭泣。人们问她为什么啼哭，老太太说：“有人杀了我的儿子，所以我哭。”人们又说：“老太太，你的儿子为什么被杀了？”老太太说：“我儿子，是白帝的儿子，变为蛇，横在路当中，现在被赤帝的儿子杀了，所以我才哭。”人们以为老太太不诚实，想要给她点苦头吃，老太太忽然不见了。落在后面的人到了高祖休息的地方，高祖已经醒了。他们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高祖，高祖听了暗自高兴，觉得自命不凡。那些跟随他的人对他日益敬畏。

秦始皇帝常说“东南有天子气”，因而巡游东方，借以镇伏东南的天子气。高祖怀疑这件事与自己有关，就逃跑藏了起来，隐身在芒山、砀山一带的山泽岩石之间。吕后和别人一块儿寻找，常常一去就找到了高祖。高祖感到奇怪，就问吕后。吕后说：“你所处的地方上空常有云气，向着有云气的地方去找，常常可以找到你。”高祖心里非常高兴。沛县子弟有的听到这件事，很多人都想归附他。

秦二世元年秋天，陈胜等在蕲县起义，到了陈县自立为王，号称“张楚”。各郡县都大多杀死长官，响应陈胜。沛县县令恐惧，想要以沛县响应陈胜。主吏萧何、狱掾曹参对他说：“您身为秦朝的官吏，如今要叛秦起事，率领沛县子弟，恐怕他们不愿听命。希望您召集逃亡在外面的人，可以得到几百人。利用这股力量胁持群众，群众不敢不听您的命令。”县令就派樊哙去召唤刘季，刘季的队伍已经近百人了。

于是樊哙跟着刘季来到沛县。沛县县令又后悔了，恐怕他们会发动事变，就关闭城门，派人防守，不让刘季进城，打算杀掉萧何、曹参。萧何、曹参恐惧，翻过城墙依附刘季。刘季用帛写了一封信，射到城上，告诉沛县父老说：“天下苦于秦朝的暴政已经很久了。现在父老为沛令守城，但各国诸侯都已起事，一旦城破，就要屠戮沛县。如果沛县父老共同起来杀死沛令，选择子弟中可以立为首领的做领导，以响应诸侯军，那就能保全身家性命。不然的话，父子全遭杀害，死得毫无意义。”父老们就率领子弟共同杀了沛令，打开城门，迎接刘季，想让他做沛县县令。刘季说：“天下正在混乱当中，诸侯都已起事，如果推选的将领不能胜任，就会一败涂地。我不是吝惜自己的生命，只怕才劣力薄，不能保全父兄子弟。这是件大事，希望另外共同推选一位能够胜任的人。”萧何、曹参等都是文官，看重身家性命，怕事情不成，秦朝会诛灭他们的全族，所以都推让刘季。父老们都说：“我们平时听到刘季许多奇异的事情，看来刘季是该显贵的。而且又经过占卜，没有比刘季更吉利的。”这时刘季再三谦让，大家都不敢担任，最后还是立刘季为沛公。在沛县衙门的庭院里祭祀黄帝和蚩尤，又用牲血衅鼓旗。旗子一律红色，因为刘季所杀蛇是白帝的儿子，杀蛇的是赤帝的儿子，所以崇尚赤色。于是少年子弟和有势的官吏，如萧何、曹参、樊哙等人，都为沛公征集兵员，集合了两三千人，攻打胡陵、方与，回军固守丰邑。

秦二世二年，陈胜将领周章的军队西至戏水而还。燕、赵、齐、魏都自立为王。项梁、项羽起兵于吴。秦泗水郡郡监平率兵围丰，两天后，沛公出兵应战，打败了秦军。沛公命令雍齿守卫丰邑，自己引兵赴薛。泗水郡郡守壮在薛战败，逃到戚。沛公左司马擒获泗水郡郡守壮，杀死了他。沛公回军亢父，到了方与，没有交战。陈王陈胜派魏人周市攻城略地。周市使人对雍齿说：“丰，原来梁王曾迁徙到这里。如今魏地已经攻占的有数十城，你雍齿如果降魏，魏封你雍齿为侯，仍然驻守丰邑；不投降的话，就要血洗丰邑。”雍齿本来就很不愿意隶属沛公，等到魏国招降他，就背叛沛公，为魏防守丰邑。沛公引兵攻丰，没有攻下。沛公病了，回到沛县。沛公怨恨雍齿和丰邑子弟都背叛他，听说东阳宁君、秦嘉立景驹为假王，住在留县，就去依附他们，想借兵攻打丰邑。这时，秦将章邯在追击陈王的部队，别将司马率军北向，攻占楚地，在相屠城，到了砀县。东阳宁君、沛公引兵西进，与司马在萧县西面交战，没有占着便宜。退回来收集散兵，屯聚留县，引兵攻砀，三天就攻下了砀县。收编砀县降兵，得到五六千人，进攻下邑，打了下来。回军丰邑。听说项梁在薛县，带了随从骑兵一百多人去见项梁。项梁给沛公增拨士兵五千人，五大夫一级的将领十人。沛公回来，引兵攻丰。

沛公跟随项梁一个多月，项羽已经攻克襄城回来。项梁把各路将领都召集到薛县，听说陈王确实死了，就立楚国后人、楚怀王的孙子心为楚王，建都盱台。项梁号为武信君。停了几个月，向北攻打亢父，救援东阿被围的齐军，打败了秦军。齐军回齐，楚军单独追击败兵。派沛公、项羽另率军队攻打城阳，大肆杀戮城中军民。沛公、项羽驻军濮阳东面，与秦军接战，击破了秦军。

秦军又振作起来，固守濮阳，决水自环。楚军离去，转攻定陶，定陶没有攻下。沛公和项羽向西攻城略地，到了雍丘城下，与秦军交战，大破秦军，杀了李由。回军攻打外黄，外黄没有攻克。

项梁又一次打败了秦军，有骄傲的神色。宋义劝诫他，他不听。秦派兵增援章邯，夜间衔枚偷袭项梁，大破项梁于定陶，项梁战死。沛公和项羽正在攻打陈留，听说项梁死了，带兵和吕将军一起向东进发。吕臣驻扎在彭城东面，项羽驻扎在彭城西面，沛公驻扎在砀。

章邯已经打垮了项梁的军队，以为楚地的敌人不用担心了，就渡过黄河，北进攻打赵地，大破赵军。这个时候，赵歇为赵王，秦将王离围困赵歇于巨鹿城。被围在巨鹿的军队，这就是所谓的“河北之军”。

秦二世三年，楚怀王看到项梁的军队被打垮了，心里恐惧，迁离盱台，建都彭城，合并吕臣、项羽的军队，亲自统率。以沛公任砀郡长，封为武安侯，统领砀郡的军队。封项羽为长安侯，号为鲁公。吕臣任司徒，他的父亲吕青做令尹。

赵多次请求救援，楚怀王就以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北上救赵。命令沛公西出略地，打入关中。同将领们约定：先攻入关中的，就封在关中做王。

这时候，秦军强盛，常常乘胜追击，众将领没有认为先入关的是有利的。唯独项羽痛恨秦打垮了项梁的军队，心中愤激，愿和沛公西进入关。怀王的老将都说：“项羽为人轻捷而凶猛，狡诈而残忍。项羽曾经攻打襄城，襄城没有留下一个活人，全都活埋了。所经过的地方，无不残杀毁灭。况且楚军多次进兵攻取，没有获胜，以前陈王、项梁都失败了。不如另派宽厚长者，以正义为号召，向西进发，把道理向秦父老兄弟讲清楚。秦父老兄弟苦于他们君主的统治很久了，现在如果真能得到宽厚长者去关中，不加欺凌暴虐，应该能够拿下关中。而今项羽剽悍，不可派遣。只有沛公向来是宽大长者，可以派遣。”终于没有答应项羽，而派遣沛公西进攻取秦地。收集陈王、项梁的散兵，路经砀，到达成阳，与杠里的秦军对垒，打败了秦军的两支部队。楚军出兵攻击王离，把他的军队打得大败。

沛公引兵西进，在昌邑遇见彭越，就和他一起攻打秦军，这一仗没有打赢。回到栗县，遇到刚武侯，夺了他的军队，大约四千多人，与沛公原来的队伍合并在一起。沛公与魏将皇欣、魏申徒武蒲的军队联合攻打昌邑，昌邑没有攻下。西进路过高阳。郦食其为里监门，说：“将领们路过这里的很多，我看沛公是一个大人物，有仁厚长者的风度。”就去求见游说沛公。沛公正坐在床上，伸着两腿，让两个女子给他洗脚。郦生不下拜，深深地作了个揖，说：“足下想要消灭残暴无道的秦朝，就不应该伸着两脚接见长者。”于是沛公站了起来，整理好衣服，向他道歉，请入上座。郦食其劝沛公袭击陈留，获得陈留积聚的粮米。沛公就以郦食其为广野君，郦商为将领，统率陈留的军队，和沛公一起攻打开封，开封没有攻下。向西与秦将杨熊在白马打了一仗，又接战于曲遇的东面，大破杨熊军。杨熊逃往荥阳，秦二世派使者斩首示众。沛公向南攻打颍阳，屠了颍阳城。依靠张良攻占了韩国的轘辕。

这时，赵将司马卬正要渡过黄河进入函谷关，沛公就北进攻打平阴，切断黄河渡口。向南进发，在雒阳东面交战，战斗不利，回到阳城，集中军中的骑兵，与南阳郡郡守齮战于犨东，打败了齮军。攻取南阳郡的城邑，南阳郡郡守齮逃走，退守宛县。沛公引兵绕过宛城西进。张良进谏说：“沛公你虽然急于打入函谷关，但秦兵还很多，又据守险要，如今不拿下宛城，宛城守军从背后攻击，强大的秦军在前面阻挡，这是一种危险的战术。”于是沛公就在夜间率兵从另外一条道路返回，更换了旗帜，天亮时，把宛城包围了三层。南阳郡郡守想要自杀。他的舍人陈恢说：“死得还早。”他就翻过城墙去见沛公，说：“我听说足下接受楚怀王的约定，先攻入咸阳的称王关中。现在足下停留守在宛城。宛城是大郡的治所，连城数十，人多粮足，官吏和民众认为投降肯定被处死，所以都登城固守。如果足下整天的留在这里攻城，士卒死伤的一定很多；如果引兵离开宛城，宛城守军必然跟踪追击。足下向前则失去先入咸阳的机会，后退又有强大的宛城守军为患。为足下设想，不如明约招降，封南阳郡守官爵，让他留守，足下带领宛城士卒一道西进。许多没有攻下的城邑，听到这个消息，将会争先打开城门，等待足下，足下可以通行无阻。”沛公说：“好。”就以南阳郡守为殷侯，封给陈恢一千户。引兵西进，没有不降服的。到达丹水，高武侯鳃、襄侯王陵在西陵投降。回军攻打胡阳，遇到番君的别将梅鋗，与他一起，迫使析县、郦县投降。派遣魏人宁昌出使秦关中，使者没有回来。这时章邯已经带领全军在赵地投降项羽了。

起初，项羽和宋义北进援救赵，等到项羽杀死宋义，代替他为上将军，许多将领和黥布都从属项羽。打垮了秦将王离的军队，使章邯投降，诸侯都归附了他。等到赵高已经杀了秦二世，派人来见沛公，想要定约瓜分关中称王。沛公以为是诈骗，就采用张良的计策，派郦生、陆贾去游说秦军将领，用私利相诱，趁机袭击武关，攻破了关口。又和秦军在蓝田南面交战，增设疑兵，多树旗帜，所经过的地方不许掳掠。秦地的群众很高兴，秦军懈怠了，因此大破秦军。又在蓝田北面接战，再次打败秦军。乘胜追击，彻底打垮了秦军。

汉元年十月，沛公的军队先于各路诸侯到达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用丝带系着脖子，封了皇帝的印玺和符节，在轵道旁投降。将领们有的主张杀死秦王。沛公说：“当初楚怀王派遣我，本来是因为我能宽大容人。况且人家已经降服，又杀死人家，不吉利。”于是就把秦王交给了官吏，向西进入咸阳。沛公想要留在宫殿中休息，樊哙、张良劝说后，才封闭了秦宫的贵重珍宝、财物和库房，回军霸上。召集各县的父老、豪杰说：“父老们苦于秦朝的严刑峻法已经很久了，诽谤朝政的要灭族，相聚议论的要在街市上处斩。我和诸侯们约定，先入关的在关中称王，我应当称王关中。同父老们约定，法律只有三章：杀人的处死，伤人和抢劫的处以与所犯罪相当的刑罚。其余的秦朝法律全部废除。官吏和百姓都要安居如故。我所以到这里来，是为父老们除害，不会有欺凌暴虐的行为，不要害怕。我至所以回军霸上，是等待诸侯们到来制定共同遵守的纪律。”沛公派人与秦朝官吏巡行县城乡间，告谕百姓。秦地的百姓大为高兴，争先恐后地拿出牛羊酒食款待士兵。沛公又谦让不肯接受，说：“仓库的谷子很多，不缺乏，不愿破费百姓。”百姓更加高兴，唯恐沛公不做秦王。

有人劝沛公说：“秦地比天下富足十倍，地势好。如今听说章邯投降了项羽，项羽就给了雍王的封号，称王于关中。现在章邯即将来到关中就国，你沛公恐怕不能占有这个地方了。应赶快派兵把守函谷关，不让诸侯军进来，逐渐征集关中兵，以加强实力，抵抗诸侯兵。”沛公赞成他的计策，照着做了。十一月间，项羽果然率领诸侯军西进，想要入关，而关门闭着。听说沛公已经平定关中，大怒，派黥布等攻破了函谷关。十二月间，就到了戏水。沛公左司马曹无伤听说项王发怒，要攻打沛公，派人告诉项羽说：“沛公想要称王关中，令子婴为相，珍宝被他全部占有了。”打算以此求得封赏。亚父劝项羽进攻沛公。当时项羽饱餐士卒，准备明日会战。这时项羽兵四十万，号称百万。沛公兵十万，号称二十万，兵力敌不过项羽。恰巧项伯要救张良，夜间去见他。回来后，用道理劝说项羽，项羽取消了进攻沛公的计划。沛公带来了一百多骑兵，驰至鸿门，来见项羽，表示歉意。项羽说：“这是你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向我说的。不然，我项羽何至于做这样的事？”沛公因为有了樊哙、张良的帮助，得以脱身返回。回来后，立刻杀了曹无伤。

项羽向西进军，屠杀无辜，焚毁咸阳秦宫室，所过之处无不遭到摧残破坏。秦地的百姓大失所望，然而心里恐惧，不敢不服从。

项羽派人回去报告楚怀王。楚怀王说：“按照原来的约定办。”项羽怨恨楚怀王不肯让他与沛公一起西进入关，而派他北上救赵，在天下诸侯争夺称王关中的约定中落在后面。他就说：“怀王这个人，是我家项梁所立，没有什么功劳，凭什么主持约定？本来安定天下的，是诸位将领和我项籍。”于是假意推尊楚怀王为义帝，实际上不听从他的命令。

正月，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在梁、楚地区的九个郡称王，建都彭城。背弃原来的约定，改立沛公为汉王，在巴、蜀、汉中称王，建都南郑。把关中瓜分为三，封立秦朝的三个将领：章邯为雍王，建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建都栎阳；董翳为翟王，建都高奴。封楚将瑕丘申阳为河南王，建都洛阳。封赵将司马卬为殷王，建都朝歌。赵王歇迁徙代地称王。封赵将张耳为常山王，建都襄国。封当阳君黥布为九江王，建都六县。封楚怀王柱国共敖为临江王，建都江陵。封番郡吴芮为衡山王，建都邾县。封燕将臧荼为燕王，建都蓟县。原来的燕王韩广迁徙辽东称王。韩广不服从，臧荼攻杀韩广于无终。封成安君陈余河间三县，住在南皮。封给梅鋗十万户。

四月，诸侯在项羽旌麾之下罢兵散归，各自回到封国。汉王回国，项王派兵三万跟随，楚国和其他诸侯国的士卒仰慕汉王而追从的有几万人。他们从杜县南面进入蚀中，离开后就烧断栈道，以防备诸侯军和匪徒的袭击，也向项羽表示没有东进的意图。到达南郑，那些将领和士卒很多在中途逃亡回去，士卒都唱着歌，想要回到东方。韩信劝汉王说：“项羽封诸将有功的为王，而大王独自被封在南郑，这实际上是贬徙。军中官吏和士卒都是崤山以东的人，日夜跂踵盼望回家乡。乘他们气势旺盛时加以利用，可以建立大的功业。等到天下已经平定，人人都自然安下心来，就不能再利用了。不如决策向东进军，争夺天下大权。”

项羽出了函谷关，派人迁徙义帝。说：“古代做帝王的统辖千里见方的土地，必须居住上游。”就派使者把义帝迁徙到长沙郴县，催促义帝快走。群臣渐渐地背叛了义帝，项羽就暗地里让衡山王、临江王袭击义帝，把他杀死在江南。项羽怨恨田荣，封齐将田都为齐王。田荣恼怒，自立为齐王，杀死田都，反叛项楚，把将军印给予彭越，让他在梁地起兵反楚。楚派萧公角攻打彭越，彭越大败萧公角。陈余怨恨项羽不封自己为王，派夏说游说田荣，借兵攻打张耳。齐借兵给陈余，击败了常山王张耳，张耳逃跑归附了汉王。陈余从代接回赵王歇，又立为赵王，赵王就封陈余为代王。项羽大怒，出兵北向击齐。

八月，汉王用韩信的计策，从故道回军，袭击雍王章邯。章邯在陈仓迎击汉军，雍王兵败退走，在好畤停下来接战，又失败了，逃到废丘。汉王随即平定了雍地。向东到达咸阳，率军围困雍王于废丘，而派遣将领攻占了陇西、北地、上郡。派将军薛欧、王吸出武关，借助王陵驻扎在南阳的兵力，迎接太公、吕后于沛县。楚听到这一消息，出兵在阳夏阻挡，汉军不能前进。楚让原吴县县令郑昌为韩王，抵抗汉军。

二年，汉王东出掠取城邑，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河南王申阳都投降了。韩王郑昌不愿归附，汉王派韩信打败了他。于是设置了陇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各郡，关外设置了河南郡。改立韩太尉信为韩王。将领中以一万人或一郡投降的，封给一万户。整修河上郡内的长城。各处原来的秦朝苑囿园池，都让百姓开垦耕种。正月，俘虏了雍王的弟弟章平。大赦有罪的人。

汉王出函谷关到达陕县，抚慰关外父老，回来后，张耳来见，汉王给了他优厚的待遇。

二月，下令废掉秦社稷，改立汉社稷。

三月，汉王从临晋关渡过黄河，魏王豹率兵随从，攻下河内，俘虏了殷王，设置河内郡。向南渡过平阴津，到达雒阳。新城三老董公拦住汉王，用义帝死这件事游说汉王。汉王听了，袒臂大哭。于是为义帝发丧，哭吊三天。派遣使者通告诸侯说：“天下共同拥立义帝，对他北面称臣。现在项羽把义帝放逐、击杀于江南，大逆无道。我亲自为他发丧，诸侯都要穿白色丧服。调发全部关内的兵力，征集三河的士卒，沿着长江、汉水南下，愿意跟随各诸侯王讨伐楚国杀害义帝的人。”

当时项王北进攻打齐国，田荣和他战于城阳。田荣兵败，逃到平原，平原的百姓杀了他，齐地都投降了楚国。楚兵焚烧齐人的城郭，掳掠他们的子女，齐人又反叛楚国。田荣的弟弟田横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齐王在城阳反楚。项羽虽然闻知汉军东进，但既然已经与齐军交战，就想打垮齐军之后迎击汉军。汉王利用这个机会劫取了五诸侯的兵力，进入彭城。项羽听到这一消息，就带兵离开齐，由鲁地出胡陵，抵达萧县，与汉军在彭城灵壁东面的睢水上激战，大败汉军，杀死了很多士卒，由于尸体的堵塞，睢水都不能流通了。楚军从沛县掳取了汉王的父母妻子，放在军中作为人质。这个时候，诸侯看到楚军强盛，汉军败退，又都离汉归楚。塞王司马欣也逃到楚国。

吕后的哥哥周吕侯为汉带领一支军队，驻扎在下邑。汉王到他那里，渐渐收集士卒，驻军在砀县。汉王西行经过梁地，到了虞县，派谒者随何到九江王黥布那里，汉王对随何说：“你能让黥布举兵叛楚，项羽必定留下来攻打他。如果能够滞留几个月，我一定可以取得天下。”随何去说服九江王黥布，黥布果然背叛了楚国，楚国派龙且去攻打他。

汉王兵败彭城后向西撤退，行军中派人寻找家属，家属也逃走了，没有互相碰见。战败后就只找到了孝惠帝，六月，立他为太子，太赦罪人。命令太子驻守栎阳，诸侯的后代在关中的都集中在栎阳守卫。引水灌废丘，废丘投降，章邯自杀。把废丘改名为槐里。于是命令祠官祭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以后按时致祭。征发关内士卒登城守卫边塞。

这时九江王黥布与龙且作战，没有取胜，和随何潜行归汉。汉王渐渐地征集了一些士卒，加上各路将领和关中兵的增援，因此军势大振于荥阳，在京、索之间击破了楚军。

三年，魏王豹请假回去省视父母的疾病，到了魏地就断绝了黄河渡口，叛汉归楚。汉王使郦生劝说魏豹，魏豹不听。汉王派遣将军韩信进攻魏豹，大破魏军，俘虏了魏豹，于是平定了魏地，设置了三个郡，名叫河东、太原、上党。汉王命令张耳和韩信向东攻下井陉，进击赵地，杀了陈余、赵王歇。第二年，封张耳为赵王。

汉王驻军在荥阳南面，修筑甬道与黄河相连，以便取用敖仓的粮食。与项羽对峙了一年多。项羽多次夺取了汉军的甬道，汉军缺少粮食，于是项羽围攻汉王。汉王请求讲和，划分荥阳以西的土地归汉。项王没有同意。汉王忧虑，就采取陈平的计策，给陈平黄金四万斤，用来离间楚国君臣。于是项羽对亚父产生了怀疑。亚父这时劝项羽乘势攻下荥阳，等到他知道已被怀疑，就很生气，推托自己年老，要求乞身引退，回家乡当老百姓。项羽答应了，亚父没有到达彭城就死了。

汉军断绝了粮食，就在夜间从东门放出女子二千多人，披戴铠甲，楚军便四面围击。将军纪信乘坐汉王的车驾，伪装成汉王，欺骗楚军。楚军都高呼万岁，争赴城东观看，因此汉王能够与几十骑兵出西门潜逃。汉王命令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枞公留守荥阳，将领和士卒不能随从的，都留在城中。周苛、枞公商量说：“魏豹这个叛国之王，很难和他共守城池。”因此就杀死了魏豹。

汉王逃出荥阳进入函谷关，收集士卒，想再次东进。袁生劝汉王说：“汉与楚在荥阳相持了几年，汉军常处于困境。希望君王从武关出去，项羽肯定引兵向南行进，君王深沟高垒，让荥阳、成皋之间得到休息。派韩信等安辑黄河以北的赵地，联合燕、齐后，君王您再赴荥阳，也为时不晚。这样，楚军多方设防，军力分散，汉军得到休整，再与楚军作战，肯定可以打破楚军了。”汉王采纳了他的计策，出兵宛县、叶县之间，与黥布在进军中收集兵马。

项羽听说汉王在宛县，果然带兵南下。汉王坚壁固守，不和他交战。这时彭越渡过睢水，与项声、薛公战于下邳，彭越大败楚军。于是项羽率军向东攻打彭越，汉王也引兵向北驻军成皋。项羽已经取胜，赶走了彭越，得知汉军又驻扎在成皋，就又领兵西进，攻克荥阳，杀了周苛、枞公，俘虏了韩王信，于是进围成皋。

汉王逃走了，单身一人与滕公同乘一辆车出了成皋的玉门，向北渡过黄河，驰至修武住了一夜。自称为使者，早晨驰入张耳、韩信的营中，夺取他们的军队，就派张耳去北边赵地更多地收集兵力，派韩信东进攻齐。汉王得到韩信的军队，军威又振作起来。率军来到黄河岸边，向南进发，在小修武南面让士卒吃饱喝足，打算与项羽再一次交战。郎中郑忠劝阻汉王，让他深沟高垒，不要和项羽交锋。汉王采用了郑忠的计策，派卢绾、刘贾率兵两万人，几百个骑士，渡过白马津，进入楚地，与彭越在燕县城西又打败了楚军，随后又攻下梁地十多座城邑。

淮阴侯已经接受命令向东进军，在平原没有渡过黄河。汉王派郦生去说服齐王田广，田广背叛了楚，与汉讲和，一起攻打项羽。韩信采用蒯通的计策，突然袭击，打败了齐国。齐王烹杀了郦生，向东逃到高密。项羽听到韩信已经全部利用黄河以北的兵力打垮了齐、赵，而且要攻打楚军，就派龙且、周兰前去阻击。韩信与楚交战，骑兵将领灌婴配合出击，大败楚军，杀了龙且。齐王田广投奔彭越。在这个时候，彭越领兵驻扎梁地，往来骚扰楚军，断绝它的粮食。

四年，项羽对海春侯大司马曹咎说：“谨慎防守成皋。如果汉军挑战，千万小心，不要应战，不让汉军东进就行了。我十五天内一定平定梁地，再与将军会合。”于是就进军攻打陈留、外黄、睢阳，都攻了下来。汉军果然屡次向楚军挑战，楚军不肯出战。汉军派人把楚军辱骂了五六天，大司马十分气愤，让士卒渡过汜水。士卒渡过一半，汉军出击，大败楚军，全部缴获了楚国的金玉财宝。大司马曹咎、长史司马欣都自刎在汜水上。项羽到达睢阳，听到海春侯兵败，就带兵返回。汉军正在荥阳东面围攻钟离眜，项羽一到，全部撤走到险阻地带。

韩信已经打垮了齐国，派人对汉王说：“齐国靠近楚国，如果权力太小，不立为暂时代理的国王，恐怕不能安定齐地。”汉王想要攻打韩信。留侯说：“不如就此封他为王，让他自己防守齐地。”汉王便派遣张良带着印绶立韩信为齐王。

项羽听到龙且的军队战败了，心里很恐惧，派盱台人武涉前去游说韩信。韩信不肯听从。

楚、汉长期相持，胜负未决，年轻力壮的苦于当兵打仗，年老体弱的疲于转运粮食。汉王、项羽一同站在广武涧两边对话。项羽想跟汉王单身挑战。汉王历数项羽的罪过说：“最初我和你项羽都受命于怀王，说是先入关平定关中的就在关中做王。你项羽违背约定，让我在蜀、汉做王，这是第一罪。你项羽假借怀王的命令，杀了卿子冠军，而自尊为上将军，这是第二罪。你项羽已经援救了赵地，应当返回复命，而你擅自胁迫诸侯的军队进入函谷关，这是第三罪。怀王约定到秦地不要残暴掠夺，你项羽火烧秦朝宫室，挖了始皇帝的坟墓，私自聚敛秦朝财物，这是第四罪。又硬是杀掉了秦朝投降的国王子婴，这是第五罪。在新安，用欺骗的手段坑杀了秦朝子弟二十万，而封他们的将领做王，这是第六罪。你项羽让自己的将领都在好地方做王，而迁走原来的诸侯王，使臣下争为叛逆，这是第七罪。你项羽把义帝驱逐出彭城，自己建都彭城，夺取韩王的土地，合并梁、楚称王，多划给自己土地，这是第八罪。你项羽派人在江南暗杀义帝，这是第九罪。为人臣下而杀害了他的君主，屠杀已经投降的人，执政不公允，主持约定不守信用，为天下人所不容，大逆无道，这是第十罪。我带领正义之师随从诸侯来诛除残暴的贼人，派受过刑的罪人杀死你项羽，我何苦与你挑战！”项羽大怒，埋伏的弓弩射中了汉王。汉王伤了胸部，却摸着脚说：“这个贼人射中了我的脚趾！”汉王身受创伤，卧床不起，张良请汉王勉强起来巡行慰劳士卒，以安定军心，不让楚军乘机取胜于汉。汉王出来巡视军队，伤势加重，就驱车进入成皋休养。

汉王病好了，向西进入函谷关，来到栎阳，慰问父老，设酒招待。砍了塞王司马欣的脑袋，挂在栎阳街市上示众。停了四天，又回到军中，驻扎在广武。关中的兵力大举出动。

当时，彭越带兵驻扎梁地，来来往往地骚扰楚军，断绝它的粮食。田横前往依附彭越。项羽多次攻打彭越等人，齐王韩信又进攻楚军。项羽恐惧，就与汉王约定，平分天下，割鸿沟以西归汉，鸿沟以东归楚。项王送回了汉王的父母妻子，汉军全部高呼万岁，楚军告别汉军回到了驻地。

项羽解兵东归。汉王想要领兵西还，后来采用留侯、陈平的计策，进兵追击项羽，到达阳夏南面收兵驻扎，与齐王韩信、建成侯彭越约定时间会合攻打楚军。到了固陵，韩信、彭越不来会合。楚军出击汉军，大败汉军。汉王又进入营垒，挖深了壕沟进行防守。使用了张良的计策，于是韩信、彭越都前来会合。又有刘贾进入楚地，围攻寿春。汉王在固陵战败，就派使者去召大司马周殷，用全部的九江士卒迎接武王黥布，黥布、周殷在进军中攻下城父，大肆屠杀。他们随从刘贾和齐、梁的诸侯大会垓下。汉王封武王黥布为淮南王。

五年，高祖和诸侯军一起攻打楚军，与项羽在垓下决一胜负。淮阴侯率兵三十万独当正面，孔将军布兵在左面，费将军布兵在右面，皇帝居后，绛侯、柴将军跟随在皇帝后面。项羽的士卒大约十万。淮阴侯首先会战，没有取胜，向后退却。孔将军、费将军纵兵出击，楚军不利，淮阴侯又乘势反攻，大败项羽于垓下。项羽的士兵听到汉军中的楚国歌声，以为汉军全部占领了楚地，项羽就败退逃跑，因此楚兵全军溃败。汉王派骑兵将领灌婴追击项羽，在东城杀了他，斩首八万，于是平定了楚地。鲁县为楚国坚守城池，汉军没有攻下。汉王带领诸侯军北上，把项羽的头给鲁县父老们看，鲁县才投降了。于是就用鲁公的封号在谷城埋葬了项羽。汉王回到定陶，驰入齐王营垒，夺了他的军队。

正月，诸侯和将相互相一起请求尊崇汉王为皇帝。汉王说：“我听说皇帝这一尊号属于有贤德的人，不是虚言浮语、空有其名的人所能占有的，我不敢承受皇帝之位。”群臣都说：“大王起于贫寒，诛暴讨逆，平定四海，有功的就割地封为王侯。如果大王不尊崇名号，那么大家对自己的封号都要疑虑，不敢信以为真。臣等誓死坚持大王尊称皇帝。”汉王再三谦让，迫不得已地说：“大家坚持以为这样有利于国家。为了对国家有利，我只好做皇帝了。”甲午，在汜水北面即皇帝位。

皇帝说义帝没有后代，齐王韩信熟悉楚地风俗，就把他迁徙为楚王，建都下邳。封建成侯彭越为梁王，建都定陶。原来的韩王信仍为韩王，建都阳翟。迁徙衡山王吴芮为长沙王，建都临湘。番君的将领梅鋗立有战功，跟随进入武关，皇帝感谢番君的恩德。淮南王黥布、燕王臧荼、赵王张敖都保持过去的封号。

天下基本平定。高祖建都雒阳，诸侯都成为高祖的属臣。原来的临江王共驩为了项羽起兵叛汉，所以命令卢绾、刘贾围攻共驩，没有攻克。几个月后投降了，在雒阳杀了共驩。

五月，士卒都解甲回家。诸侯国的士卒留在关中的，免除徭役十二年；那些回家乡的免除徭役六年，发给粮食供养一年。

高祖在雒阳南宫摆设酒席。高祖说：“各位诸侯和将领不要隐瞒我，都要说心里话。我能够得到天下是什么原因？项氏所以失去天下是什么原因？”高起、王陵回答说：“陛下傲慢而侮辱人，项羽仁慈而爱护人。然而，陛下派人攻城略地，所招降攻占的地方就封给他，与天下人利益相共。项羽嫉贤妒能，对有功的人加以陷害，贤能的人则受到怀疑，打了胜仗而不论功行赏，取得了土地而不与分利，这就是他所以失去天下的原因。”高祖说：“你们知其一，不知其二。说到那在帷帐中运筹划策，决胜于千里之外，我不如子房。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供给军粮，畅通粮道，我不如萧何。连兵百万，战必胜，攻必克，我不如韩信。这三个人，都是人中俊杰，我能任用他们，这是我之所以取得天下的原因。项羽有一个范增而不能任用，这是他所以被我擒杀的原因。”

高祖想长期建都雒阳，齐人刘敬劝阻高祖，等到留侯说服高祖入都关中，当天高祖命驾起身，进入关中建都。六月，大赦天下。

十月，燕王臧荼反叛，攻下代地。高祖亲自统率军队攻打，擒获了燕王臧荼，随即立太尉卢绾为燕王。派丞相樊哙领兵攻代。

这年秋天，利几反叛，高祖亲自带兵攻打他，利几逃走了。利几这个人，是项氏的将领。项氏失败时，利几为陈县县令，没有跟随项羽，逃走投降了高祖，高祖封他在颍川为侯。高祖到达雒阳，根据全部通侯名籍遍召通侯，利几也被召。利几很慌惧，因此起兵反叛。

六年，高祖五天朝见一次太公，跪拜如同一般百姓的父子礼节。太公家令劝诫太公说：“天无二日，地无二主。如今高祖虽然是你的儿子，但他是万民的君主；太公虽然是高祖的父亲，但属于臣下。怎么能让君主拜见臣下！这样，就使君主失去了威严和尊贵。”后来高祖朝拜太公，太公抱着扫帚，在门口迎接，倒退着行走。高祖大惊，下车搀扶太公。太公说：“皇帝是万民的君主，怎么能因为我的缘故破坏了天下的法纪！”于是高祖就尊奉太公为太上皇。高祖内心赞美家令的话，赏赐给他黄金五百斤。

十二月，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祖询问左右大臣，大臣们争着要去攻打韩信。高祖采用陈平的计策，假装巡游云梦泽，在陈县会见诸侯，楚王韩信去迎接，就乘机逮捕了他。这一天，大赦天下。田肯来祝贺，就劝高祖说：“陛下抓到韩信，又建都秦中。秦地是地理形势优越的地方，有阻山带河之险，与诸侯国悬隔千里，如果诸侯有一百万的军队，秦军有两万士兵就可以抵挡住，因为地势便利，从这里出兵诸侯，犹如高屋建瓴。要说那齐地，东有琅邪、即墨的富饶，南有泰山的险固，西有浊河这一天然界限，北有渤海鱼盐之利，地方方圆二千里，诸侯有一百万的军队，但齐地在千里之外，只要有二十万军队就可以抵挡住。所以这两个地方是东秦和西秦。不是陛下的亲子弟，不要派他在齐地做王。”高祖说：“好。”赏赐黄金五百斤。

后来十多天，封韩信为淮阴侯，把他的封地分作两个国。高祖说将军刘贾屡建战功，封为荆王，称王淮东。弟弟刘交为楚王，称王淮西。儿子刘肥为齐王，封给七十余城，百姓中能讲齐地语言的都归属齐国。高祖论定功劳大小，与列侯剖符为信，封侯食邑。把韩王信迁徙到太原。

七年，匈奴在马邑攻打韩王信，韩王信就趁机与匈奴在太原谋反。白土曼丘臣、王黄立原来的赵国将领赵利为王，反叛汉朝，高祖亲自前往讨伐。正遇上天气寒冷，十之二三的士卒都冻掉了手指头，终于到达了平城。匈奴在平城围困高祖，七天之后才撤兵离去。命令樊哙留下来平定代地。立哥哥刘仲为代王。

二月，高祖从平城经过赵地、雒阳，到了长安。长乐宫已经建成，丞相以下迁到新都长安。

八月，高祖率军东去，在东垣攻打韩王信的残余叛贼。

萧丞相修筑未央宫，建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高祖回来，看见宫阙极为壮丽，非常生气，对萧何说：“天下喧扰不安，苦战数年，成败尚未可知，现在为什么要修建宫如此豪华过度呢？”萧何说：“正是因为天下没有安定，所以才乘这个时机建成宫室。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宫室不壮观华丽，就不足以显示天子的尊贵和威严，并且也是为了不让后世的宫室有所超过。”于是高祖高兴了。

高祖去东垣，经过柏人，赵相贯高等谋杀高祖，高祖心动异常，因而没有在柏人停留。代王刘仲弃国逃跑，自己回到雒阳，被废为合阳侯。

九年，赵相贯高等策划谋杀高祖的事被发觉了，处死了他们的三族。废赵王张敖为宣平侯。这一年，把楚国贵族昭氏、屈氏、景氏、怀氏和齐国贵族田氏迁徙到关中。

未央宫建成了。高祖大朝诸侯和群臣，在未央宫前殿摆设酒宴。高祖手捧玉制酒杯，起身给太上皇祝寿，说：“当初父亲大人常常认为我是无以谋生的二流子，不能料理产业，不如仲勤劳。如今我成就的事业与仲相比，谁的多呢？”殿上群臣都高呼万岁，大笑作乐。

十年十月，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燕王卢绾、荆王刘贾、楚王刘交、齐王刘肥、长沙王吴芮都来长乐宫朝见。春夏无事。

七月，太上皇崩于栎阳宫，楚王、梁王都来送葬。赦免栎阳的囚犯。郦邑改名新丰。

八月，赵相国陈豨在代地反叛。高祖说：“陈豨曾经做过我的使者，很遵守信用。代地是我所看重的地方，因此封陈豨为列侯，以相国名义守卫代地，如今竟和王黄等劫掠代地。代地的官吏和百姓并非有罪，赦免代地的吏民。”九月，高祖亲自东去攻打陈豨。到达邯郸，高祖高兴地说：“陈豨不南去据守邯郸，而凭借漳水为阵，我知道他是没有本事的。”听说陈豨的将领都是过去的商人，高祖说：“我知道该怎样对付他们了。”于是就多用黄金引诱陈豨的将领，陈豨的将领有很多投降的。

十一年，高祖在邯郸讨伐陈豨等人还没有结束，陈豨的将领侯敞带领一万多人流动作战，王黄驻军曲逆，张春渡过黄河进攻聊城。汉派将军郭蒙与齐国的将领出击，把他们打得大败。太尉周勃从太原进军，平定代地。到了马邑，一时没有攻克，后来就把它攻打得城破人亡。

陈豨的将领赵利防守东垣，高祖攻打东垣，没有攻下。一个多月后，赵利的士卒辱骂高祖，高祖十分气愤。东垣投降了，命令把辱骂高祖的人斩首处死，没有辱骂高祖的就宽恕了他们。于是划出赵国常山以北的地方，封儿子刘恒为代王，建都晋阳。

春天，淮阴侯韩信谋反关中，处死了他的三族。

夏天，梁王彭越谋反，废除他的封号，迁徙蜀地。他又要反叛，于是就处死了他的三族。封儿子刘恢为梁王，儿子刘友为淮阳王。

秋天七月，淮南王黥布反叛，向东兼并了荆王刘贾的土地，北进渡过淮水。楚王刘交跑到薛县。高祖亲自前往讨伐他，封儿子刘长为淮南王。

十二年十月，高祖在会甀已经击败黥布的军队，黥布逃走。高祖命令别将追击他。

高祖率军归还，路过沛县，停留下来。在沛宫摆设酒宴，把过去的朋友和父老子弟全部召集来纵情畅饮。挑选沛中儿童共一百二十人，教他们唱歌。酒喝到酣畅，高祖击着筑，自己作了一首诗，唱起来：“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让儿童都跟着学唱。高祖又跳起舞，感慨伤怀，泪下数行，对沛县父兄们说：“远游的人思念故乡。我虽然建都关中，千秋万岁后，我的魂魄还是愿意怀思沛县。我从做沛公开始，诛暴讨逆，终于取得了天下。用沛县作为我的汤沐邑，免除沛县百姓的徭役，世世代代不用服徭役。”沛县父老兄弟、长辈妇女、旧日朋友，天天开怀畅饮，极为欢欣，说旧道故，取笑作乐。过了十多天，高祖想要离去，沛县父老兄弟执意挽留高祖。高祖说：“我的随从人员众多，父兄们供养不起。”于是高祖就动身了。沛县百姓倾城而出，都到城西贡献牛酒。高祖又停留下来，搭起帐篷，饮宴三天。沛县父兄们都叩头请求说：“沛县幸运地得到免除徭役，丰邑还没有获准免除，请陛下哀怜丰邑。”高祖说：“丰邑是我生长的地方，绝不会忘记，我只是因为它曾在雍齿的带领下反叛我而去帮助魏国，所以才不免除它的徭役。”沛县父兄们坚持请求，这才一并免除了丰邑的徭役，和沛县相同。封沛侯刘濞为吴王。

汉军将领在洮水南北两路追击黥布的军队，都大破黥布军，在鄱阳追获杀死了黥布。

樊哙另带一支部队平定代地，在当城杀死了陈豨。

十一月，高祖从征讨黥布的军队中回到长安。十二月，高祖说：“秦始皇帝、楚隐王陈涉、魏安釐王、齐缗王、赵悼襄王都绝嗣无后，分别给予十户人家看守坟墓，秦始皇帝二十家，魏公子无忌五家。”代地官吏和百姓被陈豨、赵利所胁迫的，全部赦免。陈豨的降将说，陈豨反叛时，燕王卢绾派人去陈豨那里参与了阴谋策划。高祖派辟阳侯去接卢绾，卢绾称病不来。辟阳侯回来，详细说明了卢绾反叛已有征兆。二月，派樊哙、周勃率军出击燕王卢绾。赦免燕地官吏和百姓参加反叛的人。封皇子刘建为燕王。

高祖攻打黥布时，被流矢射中，行进途中得了病。病情严重，吕后请来好医生。医生进去见高祖，高祖询问医生，医生说：“病可以治好。”于是高祖谩骂医生说：“我以一个布衣平民，手提三尺剑取得天下，这不是天命吗？命运在天，虽有扁鹊，又有什么用处！”高祖不让医生治病，赏赐黄金五十斤，叫他离去。不久吕后问高祖：“陛下百年以后，如果萧相国死了，让谁接替他？”高祖说：“曹参可以。”又问其次，高祖说：“王陵可以。然而王陵稍为憨直，陈平可以帮助他。陈平智慧有余，然而难以独任。周勃稳重厚道，缺少文才，但能安定刘氏天下的一定是周勃，可以让他做太尉。”吕后又问其次，高祖说：“这以后也不是你所能知道的。”

卢绾和数千名骑兵停留在边塞等待着，希望高祖病好了，自己去向高祖请罪。

四月甲辰，高祖崩于长乐宫。过了四天不发丧。吕后和审食其商量说：“将领们和皇帝同为编户平民，如今北面称臣，为此常常怏怏不乐。现在侍奉年轻的皇帝，心里会更不高兴，不全部族灭这些人，天下不会安定。”有人听到了这个消息，告诉了郦将军。郦将军去见审食其，说：“我听说皇帝已经驾崩，四天不发丧，想要诛杀将领们。如果真是这样，天下就危险了。陈平、灌婴统率十万士卒驻守荥阳，樊哙、周勃统率二十万士卒平定燕、代，这时他们听到皇帝驾崩，将领们全都要被杀，必定连兵回来向关中进攻。大臣叛乱于内，诸侯造反于外，天下覆灭可以翘足而待了。”审食其进宫把这些话告诉了吕后，于是在丁未发丧，大赦天下。

卢绾听说高祖驾崩，就逃入匈奴。

丙寅，安葬了高祖。己巳，立太子为皇帝，来到太上皇庙。群臣都说：“高祖起于细微平民，拨乱反正，平定天下，是汉朝的开国始祖，功劳最高。”上尊号为高皇帝。太子袭号为皇帝，这就是孝惠帝。命令各郡和各国诸侯建立高祖庙，按照每年的时节祭祀。

到了孝惠帝五年，孝惠帝思念高祖回沛时的悲乐情景，就把沛宫作为高祖原庙。高祖所教唱歌的儿童一百二十人，都让他们做高祖原庙中演奏音乐的人员，以后有缺额，就立刻补上。

高皇帝八个儿子：长子是庶出的齐悼惠王肥；其次是孝惠帝，吕后所生；再次是戚夫人生的赵隐王如意；再次是代王恒，已立为孝文帝，薄太后所生；再次是梁王恢，吕太后时徙为赵共王；再次是淮阳王友，吕太后时徙为赵幽王；再次是淮南厉王长；再次是燕王建。

太史公说：夏朝的政治质朴厚道。质朴厚道的弊病在于使细民百姓粗野少礼，所以殷朝的人用恭敬而讲究威仪来承替它。恭敬而讲究威仪的弊病在于使细民百姓迷信鬼神，所以周朝人用讲究尊卑等级来承替它。讲究尊卑等级的弊病在于使细民百姓不能以诚相见，所以补救不能以诚相见的办法没有比以质朴厚道为政更好的了。夏、商、周三王的治国法则循环往复，终而复始。周朝和秦朝之间，可以说是讲究尊卑等级的弊病都暴露出来了。秦始皇嬴政不加以改变，反而使刑法残酷，难道不是荒谬的吗？所以汉朝兴起，面对过去的弊病，改变了治国法则，使百姓不疲倦，得到天道的规律了。规定每年十月诸侯王到京城朝见皇帝。车服有定制，皇帝的车子用黄缯做盖的里子，车衡左边竖立毛羽制成的幢。高祖死后安葬于长陵。

史记卷九

吕太后本纪第九

吕太后者，高祖微时妃也，生孝惠帝、女鲁元太后。及高祖为汉王，得定陶戚姬，爱幸，生赵隐王如意。孝惠为人仁弱，高祖以为不类我，常欲废太子，立戚姬子如意，如意类我。戚姬幸，常从上之关东，日夜啼泣，欲立其子代太子。吕后年长，常留守，希见上，益疏。如意立为赵王后，几代太子者数矣，赖大臣争之，及留侯策，太子得毋废。

吕后为人刚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诛大臣多吕后力。吕后兄二人，皆为将。长兄周吕侯死事，封其子吕台为郦侯，子产为交侯；次兄吕释之为建成侯。

高祖十二年四月甲辰，崩长乐宫，太子袭号为帝。是时高祖八子：长男肥，孝惠兄也，异母，肥为齐王；余皆孝惠弟，戚姬子如意为赵王，薄夫人子恒为代王，诸姬子子恢为梁王，子友为淮阳王，子长为淮南王，子建为燕王。高祖弟交为楚王，兄子濞为吴王。非刘氏功臣番君吴芮子臣为长沙王。

吕后最怨戚夫人及其子赵王，乃令永巷囚戚夫人，而召赵王。使者三反，赵相建平侯周昌谓使者曰：“高帝属臣赵王，赵王年少。窃闻太后怨戚夫人，欲召赵王并诛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不能奉诏。”吕后大怒，乃使人召赵相。赵相征至长安，乃使人复召赵王。王来，未到。孝惠帝慈仁，知太后怒，自迎赵王霸上，与入宫，自挟与赵王起居饮食。太后欲杀之，不得间。孝惠元年十二月，帝晨出射。赵王少，不能蚤起。太后闻其独居，使人持酖饮之。犂明，孝惠还，赵王已死。于是乃徙淮阳王友为赵王。夏，诏赐郦侯父追谥为令武侯。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饮喑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居数日，乃召孝惠帝观人彘。孝惠见，问，乃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岁余不能起。使人请太后曰：“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孝惠以此日饮为淫乐，不听政，故有病也。

二年，楚元王、齐悼惠王皆来朝。十月，孝惠与齐王燕饮太后前，孝惠以为齐王兄，置上坐，如家人之礼。太后怒，乃令酌两卮酖，置前，令齐王起为寿。齐王起，孝惠亦起，取卮欲俱为寿。太后乃恐，自起泛孝惠卮。齐王怪之，因不敢饮，详醉去。问，知其酖，齐王恐，自以为不得脱长安，忧。齐内史士说王曰：“太后独有孝惠与鲁元公主。今王有七十余城，而公主乃食数城。王诚以一郡上太后，为公主汤沐邑，太后必喜，王必无忧。”于是齐王乃上城阳之郡，尊公主为王太后。吕后喜，许之。乃置酒齐邸，乐饮，罢，归齐王。

三年，方筑长安城，四年就半，五年、六年城就。诸侯来会。十月朝贺。

七年秋八月戊寅，孝惠帝崩。发丧，太后哭，泣不下。留侯子张辟强为侍中，年十五，谓丞相曰：“太后独有孝惠，今崩，哭不悲，君知其解乎？”丞相曰：“何解？”辟强曰：“帝毋壮子，太后畏君等。君今请拜吕台、吕产、吕禄为将，将兵居南北军，及诸吕皆入宫，居中用事，如此则太后心安，君等幸得脱祸矣。”丞相乃如辟强计。太后说，其哭乃哀。吕氏权由此起。乃大赦天下。九月辛丑，葬。太子即位为帝，谒高庙。元年，号令一出太后。

太后称制，议欲立诸吕为王，问右丞相王陵。王陵曰：“高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说。问左丞相陈平、绛侯周勃。勃等对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王昆弟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王陵让陈平、绛侯曰：“始与高帝喋血盟，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诸君从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高帝地下？”陈平、绛侯曰：“于今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夫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王陵无以应之。十一月，太后欲废王陵，乃拜为帝太傅，夺之相权。王陵遂病免归。乃以左丞相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事，令监宫中，如郎中令。食其故得幸太后，常用事，公卿皆因而决事。乃追尊郦侯父为悼武王，欲以王诸吕为渐。

四月，太后欲侯诸吕，乃先封高祖之功臣郎中令无择为博城侯。鲁元公主薨，赐谥为鲁元太后。子偃为鲁王。鲁王父，宣平侯张敖也。封齐悼惠王子章为朱虚侯，以吕禄女妻之。齐丞相寿为平定侯。少府延为梧侯。乃封吕种为沛侯，吕平为扶柳侯，张买为南宫侯。

太后欲王吕氏，先立孝惠后宫子强为淮阳王，子不疑为常山王，子山为襄城侯，子朝为轵侯，子武为壶关侯。太后风大臣，大臣请立郦侯吕台为吕王，太后许之。建成康侯释之卒，嗣子有罪，废，立其弟吕禄为胡陵侯，续康侯后。二年，常山王薨，以其弟襄城侯山为常山王，更名义。十一月，吕王台薨，谥为肃王，太子嘉代立为王。三年，无事。四年，封吕媭为临光侯，吕他为俞侯，吕更始为赘其侯，吕忿为吕城侯，诸侯丞相五人。

宣平侯女为孝惠皇后时，无子，详为有身，取美人子名之，杀其母，立所名子为太子。孝惠崩，太子立为帝。帝壮，或闻其母死，非真皇后子，乃出言曰：“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我未壮，壮即为变。”太后闻而患之，恐其为乱，乃幽之永巷中，言帝病甚，左右莫得见。太后曰：“凡有天下治为万民命者，盖之如天，容之如地，上有欢心以安百姓，百姓欣然以事其上，欢欣交通而天下治。今皇帝病久不已，乃失惑惛乱，不能继嗣奉宗庙祭祀，不可属天下，其代之。”群臣皆顿首言：“皇太后为天下齐民计所以安宗庙社稷甚深，群臣顿首奉诏。”帝废位，太后幽杀之。五月丙辰，立常山王义为帝，更名曰弘。不称元年者，以太后制天下事也。以轵侯朝为常山王。置太尉官，绛侯勃为太尉。五年八月，淮阳王薨，以弟壶关侯武为淮阳王。六年十月，太后曰吕王嘉居处骄恣，废之，以肃王台弟吕产为吕王。夏，赦天下。封齐悼惠王子兴居为东牟侯。

七年正月，太后召赵王友。友以诸吕女为后，弗爱，爱他姬。诸吕女妒，怒去，谗之于太后，诬以罪过，曰“吕氏安得王！太后百岁后，吾必击之”。太后怒，以故召赵王。赵王至，置邸不见，令卫围守之，弗与食。其群臣或窃馈，辄捕论之。赵王饿，乃歌曰：“诸吕用事兮刘氏危，迫胁王侯兮强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自决中野兮苍天举直！于嗟不可悔兮宁蚤自财。为王而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绝理兮托天报仇。”丁丑，赵王幽死，以民礼葬之长安民冢次。

己丑，日食，昼晦。太后恶之，心不乐，乃谓左右曰：“此为我也！”

二月，徙梁王恢为赵王。吕王产徙为梁王，梁王不之国，为帝太傅。立皇子平昌侯太为吕王。更名梁曰吕，吕曰济川。太后女弟吕媭有女为营陵侯刘泽妻，泽为大将军。太后王诸吕，恐即崩后刘将军为害，乃以刘泽为琅邪王，以慰其心。

梁王恢之徙王赵，心怀不乐。太后以吕产女为赵王后。王后从官皆诸吕，擅权，微伺赵王，赵王不得自恣。王有所爱姬，王后使人酖杀之。王乃为歌诗四章，令乐人歌之。王悲，六月即自杀。太后闻之，以为王用妇人弃宗庙礼，废其嗣。

宣平侯张敖卒，以子偃为鲁王，敖赐谥为鲁元王。

秋，太后使使告代王，欲徙王赵。代王谢，愿守代边。

太傅产、丞相平等言，武信侯吕禄上侯，位次第一，请立为赵王。太后许之，追尊禄父康侯为赵昭王。九月，燕灵王建薨，有美人子，太后使人杀之，无后，国除。八年十月，立吕肃王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封通弟吕庄为东平侯。

三月中，吕后祓，还过轵道，见物如苍犬，据高后掖，忽弗复见。卜之，云赵王如意为祟。高后遂病掖伤。

高后为外孙鲁元王偃年少，蚤失父母，孤弱，乃封张敖前姬两子，侈为新都侯，寿为乐昌侯，以辅鲁元王偃。及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吕荣为祝兹侯。诸中宦者令丞皆为关内侯，食邑五百户。

七月中，高后病甚，乃令赵王吕禄为上将军，军北军；吕王产居南军。吕太后诫产、禄曰：“高帝已定天下，与大臣约，曰‘非刘氏王者，天下共击之’。今吕氏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毋为人所制。”辛巳，高后崩，遗诏赐诸侯王各千金，将相列侯郎吏皆以秩赐金。大赦天下。以吕王产为相国，以吕禄女为帝后。

高后已葬，以左丞相审食其为帝太傅。

朱虚侯刘章有气力，东牟侯兴居其弟也，皆齐哀王弟，居长安。当是时，诸吕用事擅权，欲为乱，畏高帝故大臣绛、灌等，未敢发。朱虚侯妇，吕禄女，阴知其谋。恐见诛，乃阴令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诛诸吕而立。朱虚侯欲从中与大臣为应。齐王欲发兵，其相弗听。八月丙午，齐王欲使人诛相，相召平乃反，举兵欲围王，王因杀其相，遂发兵东，诈夺琅邪王兵，并将之而西。语在《齐王》语中。

齐王乃遗诸侯王书曰：“高帝平定天下，王诸子弟，悼惠王王齐。悼惠王薨，孝惠帝使留侯良立臣为齐王。孝惠崩，高后用事，春秋高，听诸吕，擅废帝更立，又比杀三赵王，灭梁、赵、燕以王诸吕，分齐为四。忠臣进谏，上惑乱弗听。今高后崩，而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恃大臣诸侯。而诸吕又擅自尊官，聚兵严威，劫列侯忠臣，矫制以令天下，宗庙所以危。寡人率兵入诛不当为王者。”汉闻之，相国吕产等乃遣颍阴侯灌婴将兵击之。灌婴至荥阳，乃谋曰：“诸吕权兵关中，欲危刘氏而自立。今我破齐还报，此益吕氏之资也。”乃留屯荥阳，使使谕齐王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变，共诛之。齐王闻之，乃还兵西界待约。

吕禄、吕产欲发乱关中，内惮绛侯、朱虚等，外畏齐、楚兵，又恐灌婴畔之，欲待灌婴兵与齐合而发，犹豫未决。当是时，济川王太、淮阳王武、常山王朝名为少帝弟，及鲁元王吕后外孙，皆年少未之国，居长安。赵王禄、梁王产各将兵居南北军，皆吕氏之人。列侯群臣莫自坚其命。

太尉绛侯勃不得入军中主兵。曲周侯郦商老病，其子寄与吕禄善。绛侯乃与丞相陈平谋，使人劫郦商，令其子寄往绐说吕禄曰：“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刘氏所立九王，吕氏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议，事已布告诸侯，诸侯皆以为宜。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佩赵王印，不急之国守藩，乃为上将，将兵留此，为大臣诸侯所疑。足下何不归将印，以兵属太尉？请梁王归相国印，与大臣盟而之国，齐兵必罢，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万世之利也。”吕禄信然其计，欲归将印，以兵属太尉。使人报吕产及诸吕老人，或以为便，或曰不便，计犹豫未有所决。吕禄信郦寄，时与出游猎。过其姑吕媭，媭大怒，曰：“若为将而弃军，吕氏今无处矣。”乃悉出珠玉宝器散堂下，曰：“毋为他人守也。”

左丞相食其免。

八月庚申旦，平阳侯窋行御史大夫事，见相国产计事。郎中令贾寿使从齐来，因数产曰：“王不蚤之国，今虽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婴与齐、楚合从，欲诛诸吕告产，乃趣产急入宫。平阳侯颇闻其语，乃驰告丞相、太尉。太尉欲入北军，不得入。襄平侯通尚符节，乃令持节矫内太尉北军。太尉复令郦寄与典客刘揭先说吕禄曰：“帝使太尉守北军，欲足下之国，急归将印辞去，不然，祸且起。”吕禄以为郦兄不欺己，遂解印属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太尉将之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中皆左袒为刘氏。太尉行至，将军吕禄亦已解上将印去，太尉遂将北军。

然尚有南军。平阳侯闻之，以吕产谋告丞相平，丞相平乃召朱虚侯佐太尉。太尉令朱虚侯监军门。令平阳侯告卫尉：“毋入相国产殿门。”吕产不知吕禄已去北军，乃入未央宫，欲为乱，殿门弗得入，裴回往来。平阳侯恐弗胜，驰语太尉。太尉尚恐不胜诸吕，未敢讼言诛之，乃遣朱虚侯谓曰：“急入宫卫帝。”朱虚侯请卒，太尉予卒千余人。入未央宫门，遂见产廷中。日餔时，遂击产。产走。天风大起，以故其从官乱，莫敢斗。逐产，杀之郎中府吏厕中。

朱虚侯已杀产，帝命谒者持节劳朱虚侯。朱虚侯欲夺节信，谒者不肯，朱虚侯则从与载，因节信驰走，斩长乐卫尉吕更始。还，驰入北军，报太尉。太尉起，拜贺朱虚侯曰：“所患独吕产，今已诛，天下定矣。”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辛酉，捕斩吕禄，而笞杀吕媭。使人诛燕王吕通，而废鲁王偃。壬戌，以帝太傅食其复为左丞相。戊辰，徙济川王王梁，立赵幽王子遂为赵王。遣朱虚侯章以诛诸吕氏事告齐王，令罢兵。灌婴兵亦罢荥阳而归。

诸大臣相与阴谋曰：“少帝及梁、淮阳、常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吕后以计诈名他人子，杀其母，养后宫，令孝惠子之，立以为后，及诸王，以强吕氏。今皆已夷灭诸吕，而置所立，即长用事，吾属无类矣。不如视诸王最贤者立之。”或言“齐悼惠王高帝长子，今其適子为齐王，推本言之，高帝適长孙，可立也”。大臣皆曰：“吕氏以外家恶而几危宗庙，乱功臣。今齐王母家驷钧，驷钧，恶人也，即立齐王，则复为吕氏。”欲立淮南王，以为少，母家又恶。乃曰：“代王方今高帝见子，最长，仁孝宽厚。太后家薄氏谨良。且立长故顺，以仁孝闻于天下，便。”乃相与共阴使人召代王。代王使人辞谢。再反，然后乘六乘传。后九月晦日己酉，至长安，舍代邸。大臣皆往谒，奉天子玺上代王，共尊立为天子。代王数让，群臣固请，然后听。

东牟侯兴居曰：“诛吕氏吾无功，请得除宫。”乃与太仆汝阴侯滕公入宫，前谓少帝曰：“足下非刘氏，不当立。”乃顾麾左右执戟者掊兵罢去。有数人不肯去兵，宦者令张泽谕告，亦去兵。滕公乃召乘舆车载少帝出。少帝曰：“欲将我安之乎？”滕公曰：“出就舍。”舍少府。乃奉天子法驾，迎代王于邸。报曰：“宫谨除。”代王即夕入未央宫。有谒者十人持戟卫端门，曰：“天子在也，足下何为者而入？”代王乃谓太尉。太尉往谕，谒者十人皆掊兵而去。代王遂入而听政。夜，有司分部诛灭梁、淮阳、常山王及少帝于邸。

代王立为天子。二十三年崩，谥为孝文皇帝。

太史公曰：孝惠皇帝、高后之时，黎民得离战国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译文：

吕太后是高祖微贱时的妻子，生了孝惠帝和女儿鲁元太后。等到高祖做汉王时，在定陶得到戚姬，很是宠爱，生了赵隐王如意。孝惠帝为人仁慈柔弱，高祖认为不像自己，常常想废掉太子，另立戚姬的儿子如意，认为如意和自己相似。戚姬受到宠幸，常常跟随高祖前往关东，日夜哭泣，想立她的儿子为太子，取代原来的太子。吕后年龄大了，经常留守，很少见到高祖，关系日益疏远。如意封为赵王后，有好多次几乎取代太子，幸亏大臣们诤谏，再加上留侯的计策，太子才没有被废掉。

吕后为人刚强坚毅，辅助高祖平定天下，诛杀大臣多是得力于吕后。吕后有两个哥哥，都是将军。大哥周吕侯殉职，封他的儿子吕台为郦侯，吕产为交侯；二哥吕释之封为建成侯。

高祖在十二年四月二十五日，死于长乐宫，太子继承皇帝这一名号，登上帝位，这时高祖有八个儿子：长子刘肥，是孝惠帝的哥哥，与孝惠帝不同母，封为齐王；其余的都是孝惠帝的弟弟，戚姬的儿子刘如意封为赵王，薄夫人的儿子刘恒封为代王，其他姬妾生的儿子刘恢封为梁王，刘友封为淮阳王，刘长封为淮南王，刘建封为燕王。高祖的弟弟刘交封为楚王，哥哥的儿子刘濞封为吴王。不是刘氏子弟而是功臣的番君吴芮的儿子吴臣封为长沙王。

吕后最怨恨戚夫人和她的儿子赵王，就下命令把戚夫人囚禁在永巷，而又召赵王来都城。使者往返了好几次，赵相建平侯周昌对使者说：“高帝把赵王托付给我，赵王年龄还小。听说太后怨恨戚夫人，想把赵王召去一起杀死，我不敢遣送赵王。况且赵王也病了，不能奉诏前往。”吕后大怒，就派人召赵相来都城。赵相被召至长安，就派人再去召赵王。赵王来了，还没有到达都城。孝惠帝为人仁慈，知道太后发怒，亲自到霸上迎接赵王，和赵王一起回到宫里，与赵王同饮食，共起居。太后想要杀害赵王，找不到机会。孝惠帝元年十二月，孝惠帝早晨出去射猎。赵王年龄小，不能早起。太后听说赵王单独一人在家，就派人拿着毒酒给他喝。等到天亮，孝惠帝回来，赵王已经死了。于是就把淮阳王刘友迁为赵王。夏天，下诏追谥郦侯的父亲吕泽为令武侯。太后砍断了戚夫人的手脚，挖掉她的眼睛，用火熏烧她的耳朵，又给她喝哑药，让她住在猪圈里，起了个名字叫“人彘”。过了几天，就让孝惠帝去观看人彘。孝惠帝看到后，经过询问，才知道这是戚夫人，于是就放声大哭，由此得了病，一年多不能起来。他派人去见太后说：“这不是人所做的事情。我作为太后的儿子，不能再治理天下。”从此孝惠帝天天饮酒逸乐，不去听理朝政，所以身患疾病。

二年，楚元王、齐悼惠王都来朝见。十月，孝惠帝和齐王在太后面前设宴饮酒，孝惠帝认为齐王是兄长，安排在上首的位置，如同普通百姓的礼节。太后很生气，就让人倒了两杯毒酒，放在前面，要齐王起来饮酒祝寿。齐王站起来，孝惠帝也站了起来，拿过酒杯想一起向太后祝寿。太后大为惊慌，亲自起来倒掉孝惠帝杯子里的酒。齐王感到奇怪，就不敢喝下这杯酒，假装酒醉走开了。后来一问，才知道是毒酒，齐王很害怕，自以为不能从长安脱身，心里非常忧虑。齐内史士劝齐王说：“太后只生有孝惠帝和鲁元公主。如今你拥有七十多个城邑，而公主才食封数城。你如果把一个郡献给太后作为公主的汤沐邑，太后一定会高兴，你也一定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于是齐王就献上了城阳郡，尊崇公主为王太后。吕后很高兴，答应了齐王的请求，就在齐王官邸摆酒设宴，高高兴兴地喝了一席酒，酒宴结束后，让齐王返回了封国。

三年，开始修筑长安城；四年，修完了一半；五年、六年，全部完工。诸侯来京城会聚。十月，诸侯向皇帝朝贺。

七年秋天八月十二日，孝惠帝去世。发丧时，太后哭了，但不流眼泪。留侯的儿子张辟强做侍中，当时十五岁，他对丞相说：“太后只有孝惠帝这么一个儿子，现在去世了，她哭得并不悲伤，你知道其中的缘故吗？”丞相说：“是什么缘故？”张辟强说：“皇帝没有成年的儿子，太后惧怕你们这些大臣。你现在请求拜吕台、吕产、吕禄为将军，统帅南北军，等到吕氏一帮人都进入朝廷，在朝廷中掌握实权，你们这些大臣才能摆脱灾难。”丞相按照张辟强的计策去做了。太后很高兴，她的哭声才哀痛起来。吕氏的权势从此开始崛起。对天下实行大赦。九月五日，安葬了孝惠帝。太子即位做了皇帝，拜谒高祖的陵庙。元年，朝廷的号令全部出自太后。

太后代行皇帝的职权，打算封吕氏子弟为王，先询问右丞相王陵。王陵说：“高帝杀白马和大臣们盟誓说：‘不是刘氏子弟而称王的，天下人一起消灭他。’现在封吕氏子弟为王，是违背盟誓的。”太后很不高兴。询问左丞相陈平、绛侯周勃。周勃等人回答说：“高帝平定天下，封子弟为王，如今太后临朝称制，封弟兄和吕氏子弟为王，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太后高兴起来，退朝回宫。王陵责备陈平、绛侯说：“当初和高帝歃血盟誓，难道你们不在场吗？现在高帝死了，太后以女主临朝，意欲封吕氏子弟为王，你们纵使想要阿谀逢迎，背弃盟誓，死后有什么脸面到九泉之下去见高帝？”陈平、绛侯说：“今天在太后面前公开反对，当朝力争，我们不如你；要说保全国家，安定刘氏后代的君王地位，你又不如我们了。”王陵无言以对。十一月，太后想要罢免王陵，就拜他为皇帝的太傅，剥夺了他的丞相职权。于是，王陵称说有病，免官回家。然后以左丞相陈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管理政务，让他监督宫中的事情，好像郎中令一样。因此，审食其受到太后的宠幸，常常决断政务，公卿大臣都依靠他来决定重要的事情。接着又追尊郦侯的父亲为悼武王，打算以此作为封吕氏子弟为王的开端。

四月，太后打算封吕氏子弟为侯，就先封高祖的功臣郎中令冯无择为博城侯。鲁元公主死了，赐谥为鲁元太后。她的儿子被封为鲁王。鲁王的父亲就是宣平侯张敖。封齐悼惠王的儿子刘章为朱虚侯，把吕禄的女儿嫁给他。齐丞相齐寿被封为平定侯。少府阳成延被封为梧侯。接着就封吕种为沛侯，吕平为扶柳侯，张买为南宫侯。

太后想要封吕氏子弟为王，先立孝惠帝后宫所生的儿子刘强为淮阳王，刘不疑为常山王，刘山为襄城侯，刘朝为轵侯，刘武为壶关侯。太后以微言示意大臣，大臣请求封郦侯吕台为吕王，太后答应了。建成康侯吕释之去世，袭封的儿子有罪，被废黜了，封他的弟弟吕禄为胡陵侯，作为继承康侯的后代。二年，常山王死了，让他的弟弟襄城侯刘山为常山王，改名叫义。十一月，吕王吕台死了，谥为肃王，太子吕嘉代立为王。三年，没有发生重大的事情。四年，封吕婴为临光侯，吕他为俞侯，吕更始为赘其侯，吕忿为吕城侯，此外又封诸侯丞相五人为侯。

宣平侯的女儿为孝惠皇后的时候，没有儿子，假装怀孕在身，抱来一个美人生的儿子称作自己生的儿子，然后杀死了孩子的母亲，立这个孩子为太子。孝惠帝死了，太子即位为皇帝。皇帝长大了，听说他的亲生母亲已经死了，他不是皇后所生，便放出话来说：“母后怎么能杀死我的生身之母而把我称作她的儿子？我还没有长大，长大了就要造她的反。”太后听到这话，深为忧虑，怕他叛变，就把他幽禁在永巷中，说是皇帝病得很厉害，左右的侍臣也见不到皇帝。太后说：“凡是据有天下治理万民百姓的人，像天一样覆盖一切，像地一样容纳万物，皇帝怀有欢爱的心情来抚慰百姓，百姓快乐地侍奉皇帝，上下感情欣然交融，天下就能大治。现在皇帝久病不愈，以至于迷惑昏乱，不能做皇帝的继承人来奉祀宗庙，把天下托付给他是不可以的，应该找人取而代之。”大臣们都叩头说：“皇太后为了天下百姓的利益，安定宗庙社稷，考虑得真是深远，我们全体叩头，奉行你的诏令。”皇帝被废除了，太后暗中杀害了他。五月十一日，立常山王刘义为皇帝，改名叫弘。皇帝即位，不改年号称元年，是因为太后专制天下大事。以轵侯刘朝为常山王。设置太尉这一官职，以绛侯周勃为太尉。五年八月，淮阳王死了，封他的弟弟壶关侯刘武为淮阳王。六年十月，太后说吕王吕嘉平常骄横放纵，废掉了他，以肃王吕台的弟弟吕产为吕王。夏天，大赦天下。封齐悼惠王的儿子刘兴居为东牟侯。

七年正月，太后召赵王刘友来都城。刘友娶了吕氏的女儿为王后，不喜欢她，而喜欢其他的姬妾。这个吕氏的女儿心怀嫉妒，气愤地走了，到太后那里说他的坏话，诬告他犯了罪恶，说赵王说过“吕氏怎么能封王！太后百岁以后，我一定消灭他们”。太后大怒，因此召赵王来都城。赵王来到都城，把他安置在官邸，不接见他，命令卫士把他围困起来，不给他吃的东西。他的臣属有的偷偷地给他送饭吃，就抓来论罪。赵王饿了，就唱起歌来：“诸吕专权啊，刘氏岌岌可危；胁迫王侯啊，硬要我娶吕氏女为妃。我妃嫉妒啊，诬蔑我犯了罪恶；谗女乱国啊，在上的人竟然不醒悟。我无忠臣啊，否则为什么我失去了自己的封国？自杀荒野啊，苍天办事可要公直！哎呀无可后悔啊，宁愿早点刎颈自裁。为王而饿死啊，有谁怜悯我！吕氏无理啊，只好托上天为我报仇。”十八日，赵王被幽禁致死，采用一般民众的礼仪把他埋葬在长安百姓的坟墓旁边。

三十日，日食，白天昏暗。太后很厌恶，心里闷闷不乐，就对左右随侍人员说：“这是因为我的缘故吧！”

二月，迁徙梁王刘恢为赵王。吕王吕产迁徙为梁王，梁王不去封国就任，留在都城做皇帝的太傅。立皇帝的儿子昌平侯刘太为吕王。把梁改名为吕，吕改名为济川。太后的妹妹吕媭有一个女儿为营陵侯刘泽的妻子，刘泽为大将军。太后封吕氏子弟为王，害怕自己死后刘将军作乱，便以刘泽为琅邪王，来宽慰他的心。

梁王刘恢被迁徙到赵国称王，心里很不高兴。太后把吕产的女儿作为赵王的王后。王后的随侍官员都是吕氏家族的人，他们专权用事，暗中监视赵王，赵王不能为所欲为。赵王有一个宠爱的姬妾，王后派人使用毒酒把她杀害了。于是，赵王作了诗歌四章，让乐工歌唱。赵王深为悲伤，在六月就自杀了。太后听到这件事，认为赵王为了女人背弃了祖宗的礼教，不再让他的后代继承王位。

宣平侯张敖死了，因为他的儿子张偃为鲁王，所以赐给张敖的谥号为鲁元王。

秋天，太后派遣使者告诉代王，想要把他迁徙到赵地为王。代王谢绝了，希望守卫代国边地。

太傅吕产、丞相陈平等人都说，武信侯吕禄的侯位在上，次序排列在第一，请立为赵王。太后答应了，追尊吕禄的父亲康侯为赵昭王。九月，燕灵王刘建死了，他有一个美人生的儿子，太后派人杀死了这个儿子，燕灵王没有后嗣，王国被废除了。八年十月，立吕肃王的儿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封吕通的弟弟吕庄为东平侯。

三月，吕后举行祓祭，回来路过轵道，看见一个东西好像黑狗，盘踞在高后的腋下，忽然又看不到了。占卜后，说是赵王如意作祟。于是高后腋下得了毛病。

高后因为外孙鲁元王张偃年幼，过早地失去了父母，孤零零的，势力薄弱，就封张敖前妾的两个儿子为侯，张侈封为新都侯，张寿封为乐昌侯，以此来辅助鲁元王张偃。又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吕荣为祝兹侯。那些在宫中由宦官担任的令、丞，都封为关内侯，每人食邑五百户。

七月，高后病情恶化，就命令赵王吕禄为上将军，统率北军；吕王吕产统率南军。吕太后告诫吕产、吕禄说：“高帝平定天下后，和大臣们约定，说是‘不是刘氏子弟而称王的，天下人一起消灭他’。如今吕氏为王，大臣们愤愤不平。我就要死了，皇帝年龄还小，恐怕大臣们要发动叛乱。你们一定要掌握军队，保卫宫廷，千万别给我送丧，不要被人所制。”八月一日，高后死了，留下诏书赏赐诸侯王每人黄金一千斤，将、相、列侯、郎吏都根据秩位赏赐黄金。大赦天下。以吕王吕产为相国，以吕禄的女儿为皇后。

高后埋葬以后，以左丞相审食其为皇帝的太傅。

朱虚侯刘章很有力气，东牟侯刘兴居是他的弟弟，他们都是齐哀王的弟弟，住在长安。当时，吕氏一伙人专权用事，想要作乱，但畏惧昔日高帝的大臣绛侯、灌婴等人，没有敢于发动。朱虚侯的妻子是吕禄的儿女，因此暗中知道他们的阴谋。他怕被杀害，就私下派人告诉他的哥哥齐王，想让他发兵西进，诛除吕氏子弟而自立为帝。朱虚侯打算和大臣们在内与齐王相呼应。齐王想要发兵，他的丞相不肯相从。八月二十六日，齐王准备派人杀死丞相，丞相召平反叛，打算举兵围攻齐王，齐王乘机杀死了他的丞相，于是发兵东进，采用欺诈的方法夺取了琅邪王的军队，两支军队都由他统率着向西进军。这件事记载在《齐悼惠王世家》中。

齐王写信给诸侯王说：“高帝平定天下，封子弟为王，悼惠王封在齐地为王。悼惠王去世，孝惠帝派留侯张良立我为齐王。孝惠帝去世，高后执政，她年纪大了，听从吕氏一伙人的意见，擅自废立皇帝，又接连杀害了三个赵王，废除了梁国、赵国、燕国，用来封吕氏子弟为王，齐国也被瓜分为四。忠臣进言劝诫，高后迷惑昏乱，不肯接受。如今高后去世，而皇帝年龄还小，不能治理天下，只有依赖大臣、诸侯。而吕氏一伙人擅自尊崇自己的职位，聚集军队，以壮威严，胁迫列侯忠臣，假借诏命，号令天下，因此刘氏宗庙倾危。我率领军队到朝廷去除掉那些不应当为王的人。”汉朝廷听到了这一消息，相国吕产等人就派遣颍阴侯灌婴带领军队去攻打齐王。灌婴到了荥阳，就和人商量说：“吕氏一伙人在关中控制了军队，想要消灭刘氏而自立为皇帝。如果现在我打垮齐国的军队回去复命，这就更加壮大了吕氏的势力。”于是灌婴屯兵荥阳，派使者告谕齐王和各国诸侯，要同他们联合在一起，等待吕氏叛乱，共同除掉吕氏。齐王听到这个消息后，就把军队撤回到齐国的西部边界，等待消息，按约行事。

吕禄、吕产想要在关中发动叛乱，但是在内害怕绛侯、朱虚侯等人，在外畏惧齐国、楚国的军队，又担心灌婴叛变，准备等到灌婴的军队与齐国的军队交兵后再发动叛乱，犹豫不决。这时，名义上是少帝弟弟的济川王刘太、淮阳王刘武、常山王刘朝，和吕后外孙鲁元王，都因年幼没有就国，住在长安。赵王吕禄、梁王吕产各自统兵驻在南北军，他们都是吕氏的人。列侯群臣没有人感到一定能保全自己的性命。

太尉绛侯周勃不能进入军营掌握兵权。曲周侯郦商年老多病，他的儿子郦寄和吕禄相友好。绛侯就和丞相陈平商量计策，派人劫持郦寄去欺骗吕禄说：“高帝和吕后共同平定天下，刘氏被封了九个王，吕氏被封了三个王，都是大臣们议定的，这件事情已经向诸侯通告，诸侯都认为是妥当的。如今太后死了，皇帝年幼，而你佩带赵王印绶，不赶快回国守卫国土，却身为上将军，率领军队留在这里，为大臣和诸侯所猜疑。你何不归还将军印绶，把军队交给太尉？并请梁王归还相国印绶，和大臣们订立盟约，前往自己的封国，这样齐王必然息兵，大臣能够安定，你可以高枕无忧，称王千里，这有利于子孙万代。”吕禄很相信郦寄的建议，准备交还将军印绶，把军队归属太尉。派人去告诉吕产和吕氏宗族中的老人，他们有的认为妥当，有的说是不妥当，犹犹豫豫，主意没有决定下来。吕禄很相信郦寄，时常和他出去游猎。有一次经过姑母吕媭家，吕媭大怒，说：“你身为将军而放弃军队，吕氏宗族将无安身立命的地方了。”于是拿出全部珠玉宝器抛散堂下，说：“不要替别人看守这些东西了。”

左丞相审食其被罢免。

八月十日早晨，代行御史大夫职务的平阳侯曹窋，会见相国吕产商量事情。郎中令贾寿去齐国出使回来，指责吕产说：“你不早些去自己的封国，现在即使想走，还能走得了吗？”他把灌婴与齐、楚联合起来，准备诛除吕氏宗族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吕产，催促吕产急速进入宫廷。平阳侯听到了这些话，就骑马跑去报告了丞相和太尉。太尉想要进入北军，但无法进去。襄平侯纪通主管符节，太尉就让他持节假传诏令，使太尉进入北军。太尉又让郦寄和典客刘揭先劝告吕禄说：“皇帝派太尉统率北军想让你去自己的封国，你赶快归还将军印绶，离开这里，不然的话，将要发生大祸。”吕禄认为郦况不会欺骗自己，就解下印绶交给典客，把兵权送给了太尉。太尉掌握兵权后进入军门，下令军中说：“拥护吕氏的袒露右臂，拥护刘氏的袒露左臂。”军中士卒都袒露左臂，拥护刘氏。太尉来到北军时，将军吕禄也已经解下印绶离开了，于是太尉统率了北军。

然而还有南军没有控制。平阳侯听到了贾寿对吕产说的一些话，把吕产的阴谋告诉了丞相陈平，丞相陈平就找来朱虚侯协助太尉。太尉让朱虚侯监守营门。派平阳侯告诉卫尉：“不要让相国吕产进入殿门。”吕产不知道吕禄已经离开北军，就进入未央宫，想要作乱，但是没有办法进入殿门，在那里来回徘徊。平阳侯担心不能取胜，骑马跑去，把情况告诉了太尉。太尉还怕战胜不了吕氏一伙人，因此没有敢公开宣言诛灭吕氏，就调遣朱虚侯，对他说：“赶快进入宫廷保护皇帝。”朱虚侯要一些兵力，太尉拨给他士卒一千多人。朱虚侯进入未央宫大门，看见吕产在宫廷中。黄昏的时候，就进击吕产，吕产逃走了。天空刮起了大风，因此吕产的随从官吏一片混乱，不敢抵抗。朱虚侯追赶吕产，把他杀死在郎中令官府的厕所里面。

朱虚侯已经杀死了吕产，皇帝派谒者持节慰劳朱虚侯。朱虚侯想要把节信夺过来，谒者不答应，朱虚侯就和他一起乘车，利用节信驱车飞奔，杀了长乐宫卫尉吕更始。回来时，驱车进入北军，报告了太尉。太尉起身向朱虚侯拜贺说：“我们所担心的只是吕产，现在已经把他杀死，天下大局已定。”随即派人分别把吕氏男男女女逮捕起来，无论老少，全部处死。九月十一日，捕获吕禄斩首，用鞭子和棍棒打死了吕媭。派人诛杀了燕王吕通，废黜了鲁王张偃。九月十二日，又以皇帝的太傅审食其为左丞相。九月十八日，迁徙济川王为梁王，立赵幽王的儿子刘遂为赵王。派遣朱虚侯刘章把诛除吕氏的事情告诉齐王，让他撤回军队。灌婴的军队也从荥阳罢兵到都城。

大臣们私下互相商量说：“少帝和梁王、淮阳王、常山王，都不真正是孝惠帝的儿子。吕后使用诈骗手段把别人的儿子称作孝惠帝的儿子，杀掉孩子的母亲，养育在后宫，让孝惠帝当作自己的儿子，立为皇帝的继承人和封为诸王，以此来加强吕氏的势力。现在已经全部消灭了吕氏宗族，如果让他们所立的人当皇帝，等到长大掌权，我们这些人就要被杀戮无遗。不如从诸王中选择一个最贤明的立为皇帝。”有的说“齐悼惠王是高帝的长子，现在他的嫡子为齐王，从亲疏嫡庶方面探本求源，齐王是高帝的嫡长孙，可以立为皇帝”。大臣们都说：“吕氏以外戚的身份作恶，几乎倾危刘氏宗庙，摧残功臣。现在齐王母亲娘家的驷钧，是个坏人，如果立齐王为皇帝，就会再出现一个吕氏。”想立淮南王，又认为他年轻，母亲的娘家也很凶恶。大家就说：“代王是高帝现今在世的儿子之一，行次最长，为人仁孝宽厚。太后薄氏的家族谨慎善良。而且立行次最长的本来就是名正言顺，再加上代王以仁孝播闻天下，立为皇帝是完全妥当的。”于是就一起暗地里使人召代王来都城。代王派人辞谢。使者第二次去迎接，然后代王才乘着六匹马拉着传车开始起程。闰九月月底己酉这一天，到达了长安，住在代王的官邸。大臣们都前往拜见，向代王献上天子印玺，一致尊立代王为天子。代王一再推让，大臣们坚持自己的请求，代王终于答应了。

东牟侯刘兴居说：“诛除吕氏我没有功劳，请让我来清理宫廷。”他就和太仆汝阴侯滕公进入宫内，上前对少帝说：“你不是刘氏的人，不应当立为皇帝。”于是回头命令少帝左右执戟的侍卫放下武器离开。有几个人不肯放下武器，宦官的首领张泽去讲了讲，他们也放下了武器。滕公就叫来车驾载着少帝出了宫廷。少帝说：“想把我拉到哪里去？”滕公说：“出去住。”少帝被安置在少府住宿。接着使用天子的法驾，去代王官邸迎接代王。向代王报告说：“宫内已经清理过了。”代王当天晚上进入未央宫。有十名谒者持戟守卫正门，说：“天子在这里，你进去干什么？”代王把情况告诉了太尉。太尉前往作了说明，十名谒者都放下武器走开了。代王随即入宫听理政事。夜间，官吏分头把梁王、淮阳王、常山王和少帝杀死在官邸。

代王立为天子。在位二十三年去世，谥为孝文皇帝。

太史公说：孝惠皇帝和高后时期，百姓脱离了战国年代的苦难，皇帝和大臣们都想休养生息，无为而治，所以孝惠皇帝垂衣拱手，清静无为，高后以女主代行皇帝职权，政事不出门户，天下安宁。很少使用刑罚，罪人寥寥无几。百姓勤于耕种，衣食不断增多。

史记卷十

孝文本纪第十

孝文皇帝，高祖中子也。高祖十一年春，已破陈豨军，定代地，立为代王，都中都。太后薄氏子。即位十七年，高后八年七月，高后崩。九月，诸吕吕产等欲为乱，以危刘氏，大臣共诛之，谋召立代王，事在《吕后》语中。

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等使人迎代王。代王问左右郎中令张武等。张武等议曰：“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大将，习兵，多谋诈，此其属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吕太后威耳。今已诛诸吕，新喋血京师，此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愿大王称疾毋往，以观其变。”中尉宋昌进曰：“群臣之议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桀并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然卒践天子之位者，刘氏也，天下绝望，一矣。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谓盘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强，二矣。汉兴，除秦苛政，约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难动摇，三矣。夫以吕太后之严，立诸吕为三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一呼士皆左袒，为刘氏，叛诸吕，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邪？方今内有朱虚、东牟之亲，外畏吴、楚、淮南、琅邪、齐、代之强。方今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于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报太后计之，犹与未定。卜之龟，卦兆得大横。占曰：“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代王曰：“寡人固已为王矣，又何王？”卜人曰：“所谓天王者乃天子。”于是代王乃遣太后弟薄昭往见绛侯，绛侯等具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薄昭还报曰：“信矣，毋可疑者。”代王乃笑谓宋昌曰：“果如公言。”乃命宋昌参乘，张武等六人乘传诣长安。至高陵休止，而使宋昌先驰之长安观变。

昌至渭桥，丞相以下皆迎。宋昌还报。代王驰至渭桥，群臣拜谒称臣。代王下车拜。太尉勃进曰：“愿请间言。”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玺符。代王谢曰：“至代邸而议之。”遂驰入代邸。群臣从至。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大将军陈武、御史大夫张苍、宗正刘郢、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皆再拜言曰：“子弘等皆非孝惠帝子，不当奉宗庙。臣谨请阴安侯、列侯顷王后与琅邪王、宗室、大臣、列侯、吏二千石议曰：‘大王高帝长子，宜为高帝嗣。’愿大王即天子位。”代王曰：“奉高帝宗庙，重事也。寡人不佞，不足以称宗庙。愿请楚王计宜者，寡人不敢当。”群臣皆伏固请。代王西乡让者三，南乡让者再。丞相平等皆曰：“臣伏计之，大王奉高帝宗庙最宜称，虽天下诸侯万民以为宜。臣等为宗庙社稷计，不敢忽。愿大王幸听臣等。臣谨奉天子玺符再拜上。”代王曰：“宗室将相王列侯以为莫宜寡人，寡人不敢辞。”遂即天子位。

群臣以礼次侍。乃使太仆婴与东牟侯兴居清宫，奉天子法驾，迎于代邸。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宫。乃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以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还坐前殿。于是夜下诏书曰：“间者诸吕用事擅权，谋为大逆，欲以危刘氏宗庙，赖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之，皆伏其辜。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酺五日。”

孝文皇帝元年十月庚戌，徙立故琅邪王泽为燕王。

辛亥，皇帝即阼，谒高庙。右丞相平徙为左丞相，太尉勃为右丞相，大将军灌婴为太尉。诸吕所夺齐楚故地，皆复与之。

壬子，遣车骑将军薄昭迎皇太后于代。皇帝曰：“吕产自置为相国，吕禄为上将军，擅矫遣灌将军婴将兵击齐，欲代刘氏。婴留荥阳弗击，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吕产欲为不善，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谋夺吕产等军。朱虚侯刘章首先捕吕产等。太尉身率襄平侯通持节承诏入北军。典客刘揭身夺赵王吕禄印。益封太尉勃万户，赐金五千斤。丞相陈平、灌将军婴邑各三千户，金二千斤。朱虚侯刘章、襄平侯通、东牟侯刘兴居邑各二千户，金千斤。封典客揭为阳信侯，赐金千斤。”

十二月，上曰：“法者，治之正也，所以禁暴而率善人也。今犯法已论，而使毋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为收帑，朕甚不取。其议之。”有司皆曰：“民不能自治，故为法以禁之。相坐坐收，所以累其心，使重犯法，所从来远矣。如故便。”上曰：“朕闻法正则民悫，罪当则民从。且夫牧民而导之善者，吏也。其既不能导，又以不正之法罪之，是反害于民为暴者也。何以禁之？朕未见其便，其孰计之。”有司皆曰：“陛下加大惠，德甚盛，非臣等所及也。请奉诏书，除收帑诸相坐律令。”

正月，有司言曰：“蚤建太子，所以尊宗庙。请立太子。”上曰：“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享，天下人民未有嗛志。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禅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高，阅天下之义理多矣，明于国家之大体。吴王于朕，兄也，惠仁以好德。淮南王，弟也，秉德以陪朕。岂为不豫哉！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贤及有德义者，若举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终，是社稷之灵，天下之福也。今不选举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于子，非所以忧天下也。朕甚不取也。”有司皆固请曰：“古者殷周有国，治安皆千余岁，古之有天下者莫长焉，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高帝亲率士大夫，始平天下，建诸侯，为帝者太祖。诸侯王及列侯始受国者皆亦为其国祖。子孙继嗣，世世弗绝，天下之大义也，故高帝设之以抚海内。今释宜建而更选于诸侯及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议不宜。子某最长，纯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上乃许之。因赐天下民当代父后者爵各一级。封将军薄昭为轵侯。

三月，有司请立皇后。薄太后曰：“诸侯皆同姓，立太子母为皇后。”皇后姓窦氏。上为立后故，赐天下鳏寡孤独穷困及年八十已上孤儿九岁已下布帛米肉各有数。上从代来，初即位，施德惠天下，填抚诸侯四夷皆洽驩，乃循从代来功臣。上曰：“方大臣之诛诸吕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劝朕，朕以得保奉宗庙。已尊昌为卫将军，其封昌为壮武侯。诸从朕六人，官皆至九卿。”

上曰：“列侯从高帝入蜀、汉中者六十八人皆益封各三百户，故吏二千石以上从高帝颍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户，淮阳守申徒嘉等十人五百户，卫尉定等十人四百户。封淮南王舅父赵兼为周阳侯，齐王舅父驷钧为清郭侯。”秋，封故常山丞相蔡兼为樊侯。

人或说右丞相曰：“君本诛诸吕，迎代王，今又矜其功，受上赏，处尊位，祸且及身。”右丞相勃乃谢病免罢，左丞相平专为丞相。

二年十月，丞相平卒，复以绛侯勃为丞相。上曰：“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余，各守其地，以时入贡，民不劳苦，上下驩欣，靡有遗德。今列侯多居长安，邑远，吏卒给输费苦，而列侯亦无由教驯其民。其令列侯之国，为吏及诏所止者，遣太子。”

十一月晦，日有食之。十二月望，日又食。上曰：“朕闻之，天生蒸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则天示之以菑，以诫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适见于天，菑孰大焉！朕获保宗庙，以微眇之身托于兆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乱，在朕一人，唯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朕下不能理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思之所不及，匄以告朕。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饬其任职，务省繇费以便民。朕既不能远德，故憪然念外人之有非，是以设备未息。今纵不能罢边屯戍，而又饬兵厚卫，其罢卫将军军。太仆见马遗财足，余皆以给传置。”

正月，上曰：“农，天下之本，其开籍田，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

三月，有司请立皇子为诸侯王。上曰：“赵幽王幽死，朕甚怜之，已立其长子遂为赵王。遂弟辟强及齐悼惠王子朱虚侯章、东牟侯兴居有功，可王。”乃立赵幽王少子辟强为河间王，以齐剧郡立朱虚侯为城阳王，立东牟侯为济北王，皇子武为代王，子参为太原王，子揖为梁王。

上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民或祝诅上以相约结而后相谩，吏以为大逆，其有他言，而吏又以为诽谤。此细民之愚无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来，有犯此者勿听治。”

九月，初与郡国守相为铜虎符、竹使符。

三年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十一月，上曰：“前日诏遣列侯之国，或辞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绛侯勃免丞相就国，以太尉颍阴侯婴为丞相。罢太尉官，属丞相。四月，城阳王章薨。淮南王长与从者魏敬杀辟阳侯审食其。

五月，匈奴入北地，居河南为寇。帝初幸甘泉。六月，帝曰：“汉与匈奴约为昆弟，毋使害边境，所以输遗匈奴甚厚。今右贤王离其国，将众居河南降地，非常故，往来近塞，捕杀吏卒，驱保塞蛮夷，令不得居其故，陵轹边吏，入盗，甚敖无道，非约也。其发边吏骑八万五千诣高奴，遣丞相颍阴侯灌婴击匈奴。”匈奴去，发中尉材官属卫将军军长安。

辛卯，帝自甘泉之高奴，因幸太原，见故群臣，皆赐之。举功行赏，诸民里赐牛酒。复晋阳、中都民三岁。留游太原十余日。

济北王兴居闻帝之代，欲往击胡，乃反，发兵欲袭荥阳。于是诏罢丞相兵，遣棘蒲侯陈武为大将军，将十万往击之。祁侯贺为将军，军荥阳。七月辛亥，帝自太原至长安。乃诏有司曰：“济北王背德反上，诖误吏民，为大逆。济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军地邑降者，皆赦之，复官爵。与王兴居去来，亦赦之。”八月，破济北军，虏其王。赦济北诸吏民与王反者。

六年，有司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毋度，出入拟于天子，擅为法令，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遣人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欲以危宗庙社稷。群臣议，皆曰“长当弃市”。帝不忍致法于王，赦其罪，废勿王。群臣请处王蜀严道、邛都，帝许之。长未到处所，行病死，上怜之。后十六年，追尊淮南王长谥为厉王，立其子三人为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

十三年夏，上曰：“盖闻天道祸自怨起而福繇德兴。百官之非，宜由朕躬。今秘祝之官移过于下，以彰吾之不德，朕甚不取。其除之。”

五月，齐太仓令淳于公有罪当刑，诏狱逮徙系长安。太仓公无男，有女五人。太仓公将行会逮，骂其女曰：“生子不生男，有缓急非有益也！”其少女缇萦自伤泣，乃随其父至长安，上书曰：“妾父为吏，齐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复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也。妾愿没入为官婢，赎父刑罪，使得自新。”书奏天子，天子怜悲其意，乃下诏曰：“盖闻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僇，而民不犯。何则？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欤？吾甚自愧。故夫驯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毋由也。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

上曰：“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今勤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是为本末者毋以异，其于劝农之道未备。其除田之租税。”

十四年冬，匈奴谋入边为寇，攻朝那塞，杀北地都尉卬。上乃遣三将军军陇西、北地、上郡，中尉周舍为卫将军，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军渭北，车千乘，骑卒十万。帝亲自劳军，勒兵申教令，赐军吏卒。帝欲自将击匈奴，群臣谏，皆不听。皇太后固要帝，帝乃止。于是以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赤为内史，栾布为将军，击匈奴。匈奴遁走。

春，上曰：“朕获执牺牲珪币以事上帝宗庙，十四年于今，历日绵长，以不敏不明而久抚临天下，朕甚自愧。其广增诸祀墠场珪币。昔先王远施不求其报，望祀不祈其福，右贤左戚，先民后己，至明之极也。今吾闻祠官祝釐，皆归福朕躬，不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不德，而躬享独美其福，百姓不与焉，是重吾不德。其令祠官致敬，毋有所祈。”

是时北平侯张苍为丞相，方明律历。鲁人公孙臣上书陈终始传五德事，言方今土德时，土德应黄龙见，当改正朔服色制度。天子下其事与丞相议。丞相推以为今水德，始明正十月上黑事，以为其言非是，请罢之。

十五年，黄龙见成纪，天子乃复召鲁公孙臣，以为博士，申明土德事。于是上乃下诏曰：“有异物之神见于成纪，无害于民，岁以有年。朕亲郊祀上帝诸神。礼官议，毋讳以劳朕。”有司礼官皆曰：“古者天子夏躬亲礼祀上帝于郊，故曰郊。”于是天子始幸雍，郊见五帝，以孟夏四月答礼焉。赵人新垣平以望气见，因说上设立渭阳五庙。欲出周鼎，当有玉英见。

十六年，上亲郊见渭阳五帝庙，亦以夏答礼而尚赤。

十七年，得玉杯，刻曰“人主延寿”。于是天子始更为元年，令天下大酺。其岁，新垣平事觉，夷三族。

后二年，上曰：“朕既不明，不能远德，是以使方外之国或不宁息。夫四荒之外不安其生，封畿之内勤劳不处，二者之咎，皆自于朕之德薄而不能远达也。间者累年，匈奴并暴边境，多杀吏民，边臣兵吏又不能谕吾内志，以重吾不德也。夫久结难连兵，中外之国将何以自宁？今朕夙兴夜寐，勤劳天下，忧苦万民，为之怛惕不安，未尝一日忘于心。故遣使者冠盖相望，结轶于道，以谕朕意于单于。今单于反古之道，计社稷之安，便万民之利，亲与朕俱弃细过，偕之大道，结兄弟之义，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和亲已定，始于今年。”

后六年冬，匈奴三万人入上郡，三万人入云中。以中大夫令勉为车骑将军，军飞狐；故楚相苏意为将军，军句注；将军张武屯北地；河内守周亚夫为将军，居细柳，宗正刘礼为将军，居霸上；祝兹侯军棘门：以备胡。数月，胡人去，亦罢。

天下旱，蝗。帝加惠：令诸侯毋入贡，弛山泽，减诸服御狗马，损郎吏员，发仓庾，以振贫民，民得卖爵。

孝文帝从代来，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狗马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民十家之产，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上常衣绨衣，所幸慎夫人，令衣不得曳地，帏帐不得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治霸陵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不治坟，欲为省，毋烦民。南越王尉佗自立为武帝，然上召贵尉佗兄弟，以德报之，佗遂去帝称臣。与匈奴和亲，匈奴背约入盗，然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恶烦苦百姓。吴王诈病不朝，就赐几杖。群臣如袁盎等称说虽切，常假借用之。群臣如张武等受赂遗金钱，觉，上乃发御府金钱赐之，以愧其心，弗下吏。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于礼义。

后七年六月己亥，帝崩于未央宫。遗诏曰：“朕闻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当今之时，世咸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临，以离寒暑之数，哀人之父子，伤长幼之志，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朕获保宗庙，以眇眇之身托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余年矣。赖天地之灵、社稷之福，方内安宁，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过行，以羞先帝之遗德；维年之久长，惧于不终。今乃幸以天年，得复供养于高庙，朕之不明与嘉之，其奚哀悲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毋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者。自当给丧事服临者，皆无践，经带无过三寸，毋布车及兵器，毋发民男女哭临宫殿。宫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声，礼毕罢。非旦夕临时，禁毋得擅哭。已下，服大红十五日，小红十四日，纤七日，释服。佗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率从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归夫人以下至少使。”令中尉亚夫为车骑将军，属国悍为将屯将军，郎中令武为复土将军，发近县见卒万六千人，发内史卒万五千人，藏郭穿复土属将军武。

乙巳，群臣皆顿首，上尊号曰孝文皇帝。

太子即位于高庙。丁未，袭号曰皇帝。

孝景皇帝元年十月，制诏御史：“盖闻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制礼乐各有由。闻歌者，所以发德也；舞者，所以明功也。高庙酎，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孝惠庙酎，奏《文始》、《五行》之舞。孝文皇帝临天下，通关梁，不异远方。除诽谤，去肉刑，赏赐长老，收恤孤独，以育群生。减嗜欲，不受献，不私其利也。罪人不帑，不诛无罪。除宫刑，出美人，重绝人之世。朕既不敏，不能识。此皆上古之所不及，而孝文皇帝亲行之。德厚侔天地，利泽施四海，靡不获福焉。明象乎日月，而庙乐不称，朕甚惧焉。其为孝文皇帝庙为《昭德》之舞，以明休德。然后祖宗之功德著于竹帛，施于万世，永永无穷，朕甚嘉之。其与丞相、列侯、中二千石、礼官具为礼仪奏。”丞相臣嘉等言：“陛下永思孝道，立《昭德》之舞以明孝文皇帝之盛德，皆臣嘉等愚所不及。臣谨议：世功莫大于高皇帝，德莫盛于孝文皇帝，高皇庙宜为帝者太祖之庙，孝文皇帝庙宜为帝者太宗之庙。天子宜世世献祖宗之庙。郡国诸侯宜各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庙。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岁献祖宗之庙。请著之竹帛，宣布天下。”制曰：“可。”

太史公曰：孔子言“必世然后仁。善人之治国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诚哉是言！汉兴，至孝文四十有余载，德至盛也。廪廪乡改正服封禅矣，谦让未成于今。呜呼，岂不仁哉！

译文：

孝文皇帝是高祖的中子。高祖十一年春打垮陈豨的军队，平定了代地，孝文皇帝被立为代王，建都中都。他是太后薄氏的儿子。做代王的第十七年，时值高后八年，这年七月，高后去世。九月，吕后的家族吕产等人想要叛乱，推翻刘氏政权，大臣们一起诛灭了吕氏家族，商量召代王来都城，立为皇帝，这件事情记载在《吕太后本纪》中。

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等派人去迎接代王。代王询问左右近臣郎中令张武等人的意见。张武等人建议说：“汉朝廷中的大臣都是过去高帝时的大将，熟悉军事，多谋善诈，他们的真正意图并不止于此，这样做只是畏惧高帝、吕太后的威势罢了。如今已经诛灭了吕氏宗族，血洗京城，来这里名义上是迎接大王，实际上不可信赖。希望大王佯称有病，不要前往京城，坐观事态的变化。”中尉宋昌进言说：“群臣的意见都是不对的。当秦朝腐败瓦解的时候，诸侯豪杰同时并起，自认为能得到天下的人数以万计，然而最终登上天子之位的是刘氏，天下逐鹿的人断绝了做皇帝的希望，这是第一点。高帝封子弟为王，封国领土犬牙交错，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磐石一样坚固的宗族，天下的人都屈服于刘氏的强大，这是第二点。汉朝兴起，废除秦朝苛刻的政令，简化法令，施德惠于民，人人都生活安宁，难以动摇，这是第三点。以吕太后的威严，立吕氏子弟三人为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持节进入北军，一声呼唤，士卒都袒露左臂拥护刘氏，背叛吕氏，结果消灭了吕氏宗族。这是上天所授，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现在即使大臣想要叛变，百姓也不肯被他们所驱使，他们的党羽难道能一心一意地团结在一起吗？当今京城内有朱虚侯、东牟侯这样的亲族，京城外又畏惧吴王、楚王、淮南王、琅邪王、齐王、代王的强大。目前高帝的儿子仅有淮南王和大王，大王又年长，贤能、圣德、仁爱、孝顺，闻名天下，所以大臣们顺应天下百姓的心愿，而想迎接大王立为皇帝，大王不要疑虑。”代王报告了太后，进行磋商，犹犹豫豫，没有拿定主意。用龟甲来占卜，卦的兆象得到大横。兆辞说：“大横预示着更替，我成为天王，像夏启一样发扬光大先帝的事业。”代王说：“我本来已经是诸侯王了，还要做什么王？”占卜的人说：“所说的天王是天子。”于是代王就派遣太后的弟弟薄昭前往京城会见绛侯，绛侯等人把所以要迎立代王的意图全部告诉了薄昭。薄昭回来报告说：“情况是真实的，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于是代王笑着对宋昌说：“果然像你说的一样。”就让宋昌在车的右面陪乘，张武等六人乘传车随同代王前往长安。到达高陵停息下来，派宋昌先驱车去长安观察局势的变化。

宋昌到了渭桥，丞相以下的各级官员都前来迎接。宋昌回来向代王作了汇报。代王驱车来到渭桥，大臣们都来拜见，自称为臣。代王下车答拜。太尉周勃进见说：“希望单独跟你说话。”宋昌说：“所说的属于公事，就公开说。所说的属于私事，为王的人不接受私情。”太尉就跪下奉上天子印玺和符节。代王辞谢说：“到代国官邸去商议。”于是驱车进入代国官邸。大臣们也都相随来到代国官邸。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大将军陈武、御史大夫张苍、宗正刘郢、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都再拜后进言说：“皇子刘弘等都不是孝惠帝的儿子，不应做皇帝，奉祀宗庙。我们和阴安侯、顷王后，以及琅邪王、宗室、大臣、列侯、二千石以上官员商议说：‘大王现在是高帝最大的儿子，适合做高帝的继承人。’希望大王即位为天子。”代王说：“奉祀高帝宗庙，是一件重大的事情。我没有才能，不足以奉祀宗庙。希望请楚王考虑一个合适的人，我不敢当此重任。”大臣们都拜伏于地，坚决地请求。代王面朝西谦让了三次，面朝南又谦让了两次。丞相陈平等人都说：“我们在下商议，大王奉祀高帝宗庙是最适宜的，就是天下的诸侯和万民百姓也认为是妥当的。我们为宗庙和国家考虑，不敢轻忽从事。希望大王听从我们的建议。我们郑重而又恭敬地奉上天子玺印和符节。”代王说：“宗室、将相、诸王、列侯都以为没有比我更适宜的人选，那么我就不敢再推辞了。”于是即位为天子。

大臣们按照礼仪，依秩位高下列侍。派太仆夏侯婴和东牟侯刘兴居清除宫廷，用天子法驾去代邸迎接皇帝。皇帝当天晚上进入未央宫。夜里任命宋昌为卫将军，镇服和安辑南北军。以张武为郎中令，巡行殿中。皇帝回到前殿坐朝。于是当夜下诏说：“近来吕氏子弟专权用事，阴谋叛逆，想要倾危刘氏宗庙，幸亏将相、列侯、宗室、大臣消灭了他们，使他们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刚刚即位，大赦天下，赐予百姓中的男户主爵一级，女户主每百户给予牛和酒，允许相聚宴饮五天。”

孝文皇帝元年十月一日，徙封原来的琅邪王刘泽为燕王。

二日，皇帝即位，拜谒高庙。右丞相陈平迁徙为左丞相，太尉周勃担任右丞相，大将军灌婴担任太尉。吕氏夺取的齐国、楚国旧地，又都归还齐、楚。

三日，派遣车骑将军薄昭到代国迎接皇太后。皇帝说：“吕产自任为相国，吕禄自任为上将军，擅自假托诏令派遣将军灌婴统率军队出击齐国，想要取代刘氏。灌婴停留在荥阳，按兵不动，与诸侯合谋诛除吕氏。吕产企图发动叛乱，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使用计策夺取了吕产等人的军权。朱虚侯刘章首先捕获吕产等人。太尉亲自率领襄平侯纪通持节奉诏进入北军。典客刘揭亲手夺下了赵王吕禄的印信。因此，加封太尉周勃食邑一万户，赐予黄金五千斤。加封丞相陈平、将军灌婴每人食邑三千户，赐予黄金二千斤。加封朱虚侯刘章、襄平侯纪通、东牟侯刘兴居每人食邑二千户，赐予黄金一千斤。封典客刘揭为阳信侯，赐予黄金一千斤。”

十二月，皇帝说：“法律是治理国家的准则，用它来禁绝残暴，引导人们向善。现在犯法定罪后，而使无罪的父母、妻子、兄弟连坐，收没妻子、儿女为官府奴婢，我非常不赞成这种做法。大家讨论一下。”官员们都说：“百姓不能治理自己，所以制定法律来约束他们。互相连坐，收没妻子、儿女为官府奴婢，以此来束缚百姓的心理，使他们不敢轻易触犯法律，这种做法由来已久。像从前一样的做法是适宜的。”皇帝说：“我听说法律公正则百姓忠厚，论罪量刑得当则百姓顺从。况且管理百姓而引导他们向善是官吏的职责。官吏既不能加以引导，又采用不公正的法律去论罪，这反而有害于百姓，使他们为暴作乱，法律怎么能禁止得了呢？我看不出这种法律有什么方便的地方。你们再深思熟虑。”官员们都说：“皇帝加于民众的恩惠浩荡，德泽非常深厚，不是我们臣下所能赶得上的。让我们谨奉诏书，废除一人有罪而妻室收没为官府奴婢和一些互相连坐的法令。”

正月，官员们进言说：“早些确定太子，是为了尊崇宗庙。请现在置立太子。”皇帝说：“我已是德薄之人，上帝的神灵没有享受我的祭礼，天下人民没有感到心满意足。现在我既不能广泛地寻求天下贤圣有德的人而禅让天下，却说什么要预先确立太子，这是使我更加德薄，叫我向天下人如何交代呢？这件事还是慢一些。”官员们说：“预先确立太子，是以宗庙和国家为重，表示不忘怀天下。”皇帝说：“楚王是我的叔父，年岁大，阅历丰富，懂得很多天下的道理，明了国家大体。吴王是我的哥哥，为人仁惠，喜欢以德待人。淮南王是我的弟弟，身怀美德来辅佐我。这难道不是预先解决了皇帝的继承人吗！诸侯王、宗室、弟兄、有功的大臣，很多是贤明和有德义的人。如果推举有道德的人来帮助和继承我这因德薄而不能终位的人，这是社稷神明有灵，天下人的福分。现在不举，而认为一定要传位于儿子，人们会以为我忘记了贤明有德的人，而专意于自己的儿子，不为天下着想。我很不赞成这种做法。”官员们都坚决地请求说：“古代殷朝、周朝立国，安治天下都有一千多年，古时拥有天下的人都没有比殷、周立国更长远的了，这是因为殷、周采取了传位于子的方法。一定以自己的儿子为继承人，很久以前就是这样做的。高帝亲自率领军士将佐，平定天下，封建诸侯，成为诸帝的太祖。最初接受封国的诸侯王和列侯也成为自己封国的始祖。子孙相继嗣位，世世不绝，这是天下大义所在，所以高帝建立传位于子的制度来安定海内。现在放弃应当立为继承人的人选，而另从诸侯和宗室里面挑选，这不是高帝的想法。再议论立谁为继承人是不合适的。子某是长子，纯厚仁慈，请立为太子。”皇帝答应了。并因此赐予天下百姓应当为父后嗣的长子每人爵一级。封将军薄昭为轵侯。

三月，官员们请求封立皇后。薄太后说：“诸侯王都是同姓，不能从同姓那里选择皇后，就立太子的母亲为皇后吧。”皇后姓窦。皇帝由于立皇后的缘故，赐予天下鳏寡孤独和贫穷困苦的人，以及年龄八十以上的老人、九岁以下的孤儿一定数量的布、帛、米、肉。皇帝从代国来到都城，即位不久，就对天下百姓广施德惠，安抚诸侯和四方少数民族，他们都很欢欣而又融洽，于是依次赏赐从代国跟随来都城的功臣。皇帝说：“当大臣诛灭吕氏子弟迎接我的时候，我犹豫不决，大家都阻拦我，只有中尉宋昌劝我不要怀疑，这样我才能够侍奉宗庙。已经尊崇宋昌为卫将军，再封宋昌为壮武侯。那些随从我来都城的六个人，官职都升到九卿。”

皇帝说：“列侯中跟随高帝去蜀、汉中的六十八个人都各加封食邑三百户，过去随从高帝二千石以上的官吏颍川郡郡守尊等十人，各封给食邑六百户，淮阳郡郡守申徒嘉等十人各封给食邑五百户，卫尉定等十人各封给食邑四百户。封淮南王舅父赵兼为周阳侯，齐王舅父驷钧为清郭侯。”秋天，封原来常山国的丞相蔡兼为樊侯。

有人劝告右丞相说：“你本来是诛除吕氏子弟，迎接代王为天子，现在却又居功自傲，接受最大的赏赐，处在尊显的地位，不久就要灾难临头。”右丞相周勃就推托有病，罢免了右丞相职务，左丞相陈平一人专任丞相。

二年十月，丞相陈平死了，又以绛侯周勃为丞相。皇帝说：“我听说古代诸侯建国数量有一千多个，每人守卫着自己的封土，按规定时间向天子纳贡，百姓不劳苦，上下欢欢喜喜，没有丧失道德的地方。现在列侯大多数住在长安，距离封邑遥远，那里的官吏和士卒供给输送所需物资，费力而又劳苦，列侯也无从教育训导他的民众。命令列侯回到封国去，在朝廷担任官职和有诏令留下的，派遣太子前往封国。”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发生日食。十二月十五日，又发生日食。皇帝说：“我听说上天生育了万民，为他们设置君主来抚养和治理他们。君主不仁德，施政不公平，上天就以灾异相示，来告诫他天下没治理好。出乎意料，竟然在十一月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上天向我显示了谴责之意，灾异没有比这更为严重的了。我能够守护宗庙，以渺小的个人处于亿万民众和诸侯王之上，天下治乱，在我一人，只有两三个执政大臣如同我的左右手。我对下不能治理和养育万物生灵，对上有损于日、月、星辰的光辉，我的不仁德实在是太严重了。我的命令到达时，都要思考一下我的错误，以及我所知、所见、所想都达不到的地方，请求你们告诉我。并且推选贤良方正，能够直言极谏的人，来纠正我的过失。趁此机会各自整顿自己担负的职责，力求减少徭役和费用，以便利百姓。我既然不能远施德泽，所以心里很不安，担心边远地区的人们有为非作歹的，由于这一缘故没有解除军事戒备。现在纵然不能罢除边塞的屯戍，而又命令士卒严严实实地保卫我，是没有必要的，撤掉卫将军统率的军队。太仆现存的马匹留下仅仅够用的，多余的都送给驿站。”

正月，皇帝说：“农业是国家的基础，我要开垦籍田，亲自率领耕种，以供给祭祀宗庙时所用的谷物。”

三月，官员们请求立皇子为诸侯王。皇帝说：“赵幽王被幽禁而死，我非常怜悯他，已经立他的大儿子刘遂为赵王。刘遂的弟弟刘辟强以及齐悼惠王的儿子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立有功劳，可以封王。”于是就立赵幽王的小儿子刘辟强为河间王，以齐国重要的郡地立朱虚侯为城阳王，立东牟侯为济北王，立皇子刘武为代王，皇子刘参为太原王，皇子刘揖为梁王。

皇帝说：“古代治理天下，朝廷设有进献善言的旌旗和供书写批评言论的木柱，以此来保持治国之道的畅通，使直言正谏的人前来发表意见。现在法律上有诽谤妖言之罪，这就使大臣们不敢畅所欲言，皇帝无从听到自己的过失。这怎么能够使远方的贤良人士来到朝廷呢？应该废除这一法令。百姓当中有人咒诅皇帝，约定互相隐瞒，而后来又相互欺蒙揭发，官吏就认为是大逆不道，如果还有其他言论，官吏又以为是诽谤。这些都是小民的愚昧无知，据此治以死罪，我非常不赞成。从今以后，有犯这种罪行的，不要审理和治罪。”

九月，开始把调兵遣将用的铜虎符和使者出入征发的竹使符给予郡守和封国丞相。

三年十月三十日，发生日食。十一月，皇帝说：“前些时候下诏让列侯前往自己的封国，有的托词不走。丞相是我所器重的，应该率领列侯前往封国。”绛侯周勃免除丞相职务，回到自己的封国，以太尉颍阴侯灌婴为丞相。废除太尉这一官职，把它的权限归属丞相。四月，城阳王刘章去世。淮南王刘长和随从人员魏敬杀死了辟阳侯审食其。

五月，匈奴进入北地郡，占据黄河以南，寇掠为害。皇帝初次幸临甘泉宫。六月，皇帝说：“汉朝和匈奴结为兄弟，不让它侵害边境，为此输送匈奴的礼物非常丰厚。现在右贤王离开他的国土，带领部众侵入已经降服汉朝的黄河以南地区，改变了原来的状态，在边塞地区出入往来，捕杀官吏和士卒，驱逐城堡要塞上的蛮夷，不让他们居住在原地，欺凌边地官吏，进入内地抢劫，非常傲慢无道，违背了过去的约定。现在调发边境地区的官吏和骑兵八万五千人到高奴，派遣丞相颍阴侯灌婴出击匈奴。”匈奴撤离了边塞。调遣中尉材官归属卫将军，驻扎在长安。

二十七日，皇帝从甘泉宫去高奴，顺路驾临太原，接见原来代国的群臣，全都加以赏赐。又选取有功劳的大臣另行奖赏，那些里中百姓赐给牛和酒。免除晋阳、中都民众三年的徭役和赋税。在太原停留巡游了十多天。

济北王刘兴居听说皇帝前往代地，准备出击匈奴，就趁机反叛，调遣军队打算袭击荥阳。于是皇帝下诏让丞相停止进攻匈奴，派遣棘蒲侯陈武为大将军，统率十万军队去攻打济北王。祁侯缯贺为将军，驻扎在荥阳。七月十八日，皇帝从太原回到长安，就对官员们下诏说：“济北王违背道德，反叛皇帝，连累了官吏和民众，大逆不道。如果大军未至，济北官吏和民众自己先安定下来，以及以军队和地方城邑投降的人，一律赦免，恢复原来的官职和爵位。与济北王刘兴居一起反叛又回头的，也予赦免。”八月，打垮了济北封国的军队，俘虏了济北王。赦免济北封国跟随济北王起来造反的官吏和民众。

六年，官员们报告淮南王刘长废弃先帝的法令，不听从天子的诏命，居住的宫室不合乎法度，出入时军马仪仗仿照天子的规格，擅自制定法令，和棘蒲侯的太子陈奇阴谋反叛，派人出使闽越和匈奴，征发他们的军队，想要危害宗庙和国家。大臣们讨论，都说“刘长应当处死街头，暴尸示众”。皇帝不忍心按法律处理淮南王，赦免了他的罪过，废除了他的王位。大臣们要求把淮南王安置在蜀郡严道、邛都，皇帝答应了。刘长没有到达安置他的地方，就病死在路上，皇帝很怜悯他。后来第十六年，追尊淮南王刘长，谥号为厉王，封他的三个儿子为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

十三年夏天，皇帝说：“我听说祸患起自怨恨，幸福生于美德，这是上天的规律。百官的过错，应该由我亲身负责。现在秘密祷祝的官员把过错委于下面的大臣，这使我的不道德更加昭彰，我非常不赞成这种做法。应该予以废除。”

五月，齐国的太仓令淳于公犯有罪行，应当遭受刑罚，诏狱把他逮捕后拘系在长安。太仓公没有男孩子，有五个女儿。太仓公被捕临走时，骂他的女儿说：“生孩子而没有生男的，全是女孩，有个缓急事情，一点用处也没有！”他的小儿女缇萦独自伤心地哭起来，跟随他的父亲到了长安。她上书说：“我父亲为官，齐国地区的人都称赞他廉洁公平，如今犯法应当受刑。我悲伤已经死去的人不能复活，身受刑罚的人不能再把肢体连接起来，虽然想改过自新，也无路可走。我愿意被收入官府为奴婢，来抵赎父亲的刑罪，使父亲能改过自新。”缇萦的上书送给了皇帝，皇帝哀怜她的心意，就下诏说：“听说有虞氏时期，图画罪犯的衣帽，使其与一般人不同，以此来羞辱罪犯，而民众不违犯法令。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政治极端清明。现在法律规定有三种肉刑，而奸邪犯法的事情不能禁止，过错在哪里呢？不就是我的德薄，教化不显著的缘故吗？我自己深感惭愧。所以训导不善，愚昧无知的民众就要陷入刑网。《诗》中说‘和易近人的君子，是民众的父母’。现在人们有了过错，没有进行教育就刑罚加身，有的人想要改过向善，也没有途径可行。我非常怜悯这些人。刑罚之重，至于断裂肢体，刻肌刺肤，终身不能恢复，这是多么痛苦而又不道德啊，哪里符合为民众父母的意思呢！应该废除肉刑。”

皇帝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各项事情没有比这更为重要的了。现在辛勤从事农业生产的人反而要交纳租税，这是把务本和逐末的人没有加以区别，这说明劝民务农的方法未能完备。应该免除农田的租税。”

十四年冬天，匈奴策划入边寇掠，攻打朝那塞，杀死了北地郡的都尉孙卬。皇帝就派遣三位将军驻扎在陇西、北地、上郡，中尉周舍为卫将军，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驻扎在渭水北面，统率战车一千辆，骑兵十万。皇帝亲自慰劳士卒，训练军队，申明教令，赏赐官兵。皇帝准备亲自带兵出击匈奴，大臣们出来劝阻，他一律不采纳。皇太后坚决拦阻皇帝，皇帝才取消了原来的计划。于是以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内史，栾布为将军，出兵攻打匈奴。匈奴逃走了。

春天，皇帝说：“我能够用牺牲玉帛来祭祀上帝和宗庙，到现在已有十四年。经过了漫长的岁月，以我这样一个不聪敏不圣明的人而长期抚临天下，深感自愧。应该扩大各种祭祀用的墠场和增多祭祀用的玉帛。过去先王远施恩德而不求报答，举行祭祀而不祈求福佑自己，尊崇贤才，不重亲戚，先民后己，圣明到了极点。现在我听说主管祭祀的官员向神灵祈求福佑时，都只为我一人祈福，不为百姓祈福，我非常惭愧。以我这样不德的人，而单独享受神灵的福佑，百姓不能分享，这就加重了我的不德。现在命令主管祭祀的官员按时向神灵表示敬意，不要为我有所祈祷。”

这时北平侯张苍为丞相，正在制定乐律和历法。鲁地人公孙臣上书讲述五德终始的学说，提出现在是土德时期，土德就会有黄龙出现，应当改变历法正朔、官服颜色和各种制度。皇帝把这件事交下去，让大臣们与丞相讨论。丞相研究后以为当今是水德，就开始把十月为岁首和崇尚黑色这件事明确下来。由于他认为公孙臣上书所说是不正确的，所以要求不采纳公孙臣的建议。

十五年，黄龙出现在成纪，皇帝又一次召见鲁地的公孙臣，任命他担任博士，阐明当今应为土德的道理。于是皇帝下达诏令说：“有一个奇异的神物出现在成纪，无害于民，今年会有好收成。我亲自到郊外去祭祀上帝和其他各神。掌管礼仪的官员讨论一下所应举行的礼仪，不要怕我劳累而有所隐讳。”大臣和掌管礼仪的官员都说：“古时候天子在夏天亲自到郊外依礼祭祀上帝，所以称为‘郊’。”于是皇帝初次幸临雍县，郊祀五帝，以夏季四月举行祭礼。赵地人新垣平以望气之术进见皇帝，趁机劝说皇帝在渭阳修建五帝庙。并说要想发现周朝的传国宝鼎，应当有玉石的精华出现。

十六年，皇帝亲自郊祀渭阳五帝庙，也在夏天举行祭礼，决定崇尚赤色。

十七年，得到了一个玉杯，上面刻“人主延寿”。于是皇帝开始把这一年改为后元元年，下令天下百姓举行盛大的聚会，设宴饮酒。就在同年，新垣平诈骗行为被察觉，处死了他的三族。

后元二年，皇帝说：“我并不英明，不能远施德泽，所以致使中原以外的国家不得安宁。四方荒远地区的百姓不能平平稳稳地生活，国内的百姓辛勤劳苦，不得安居，这两种过错，都是由于我缺少道德，不能使德泽流布远方。最近匈奴连年为害边境，杀死很多官吏和民众，边区的官员和将领又不能理解我内在的心意，以致加重了我的不德。这样长期交兵，灾难不解，中原内外的国家如何能得到安宁？如今我早起晚睡，辛苦操劳天下大事，为千千万万的百姓感到愁苦，心里忧惧不安，没有一天能够把这件事情忘却。所以派出的使者络绎不绝，道路上冠盖相望，车辙交错，让它们去向匈奴单于说明我的想法。现在单于回到了古代正确的道路上，考虑国家安宁，为千万民众谋求利益，亲自和我一起抛弃那些细小的过失，在正确的原则上团结一致，结下兄弟般的情谊，来保全天下善良的民众。和亲的事情已经确定下来，以今年为开端。”

后元六年冬天，匈奴三万人进入上郡，三万人进入云中。皇帝以中大夫令勉为车骑将军，驻扎在飞狐；以从前的楚国丞相苏意为将军，驻军句注；将军张武屯守北地；以河内郡郡守周亚夫为将军，驻扎在细柳；以宗正刘礼为将军，屯兵霸上；祝兹侯驻军棘门，来共同防备匈奴。过了几个月，匈奴人撤走了，各路军队也撤了回来。

全国发生了旱灾，蝗虫为害。皇帝加恩天下，命令诸侯不要向朝廷进贡，废弛对山林湖泽的禁令，减少皇帝的服饰、用具和游玩的狗马，裁减郎官的员数，打开粮仓，赈济贫苦百姓，民间可以买卖爵位。

孝文帝从代国来到都城，在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狗马、服饰、用具，没有增加过什么，有对百姓不方便的地方，就进行改易，以利百姓。曾经打算修建露台，叫工匠计算费用，需要黄金一百斤。皇帝说：“一百斤黄金相当于中等百姓十家的产业，我奉守先帝的宫室，常常担心给它带来羞辱，修建这露台干什么呢！”皇帝经常穿着粗丝衣服，他所宠爱的慎夫人，也不准衣服拖至地面，帏帐不得织文绣锦，以此来表示敦厚质朴，为天下先做出一个表率。修建霸陵全部采用瓦器，不许使用金、银、铜、锡作装饰，不修高大的坟墓，想要节省一些，不去烦扰百姓。南越王尉佗自称为武帝，而皇帝却叫来尉佗的兄弟，赐予高官厚禄，以德相报，尉佗取消了帝号，向汉朝称臣。与匈奴和亲。匈奴违背盟约，入边寇掠，然而皇帝只是命令边塞加强守备，不出兵深入匈奴腹地，害怕烦扰百姓。吴王假装有病，不去都城朝见，皇帝立刻赏赐给他坐几和手杖。群臣当中如袁盎等人论述事情虽然尖锐而又急切，但皇帝常常以宽容的态度采用他们的建议。大臣中间如张武等人接受金钱贿赂，发觉后，皇帝就拿出自己府库中的金钱赏赐给他们，使他们内心感到惭愧，不交给官吏治罪。皇帝一心一意地致力于用道德教化百姓，因此，四海之内，殷实富足，兴起了讲究礼仪的风气。

后元七年六月一日，皇帝在未央宫去世。临终前遗诏说：“我听说天下万物生长，没有不死亡的。死亡是天地间的常理、万物的自然现象，何必过分悲哀？现在，世人都好生恶死，大量财物用于安葬，以致倾家荡产，长期服丧，以致伤害了身体，这些做法我是不赞成的。况且我生前不德，无益于百姓，如今死了，又让人们长期服丧哭吊，经历寒暑的变化，使人家的父子悲哀，损伤老幼的心灵，减少饮食，断绝对鬼神的祭祀，这加重了我的不德，怎么能对得起天下百姓呢！我能够奉守宗庙，以一个渺小的人凌驾于天下诸侯王之上，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了，依赖天地的神灵、社稷的福祉，国内安宁，没有战乱。我并不聪敏，常常担心有错误的行为，使先帝的遗德蒙受耻辱；时间长了，更是害怕不能善终。如今幸运地凭着天年能够供养侍奉高祖于地下，以我这样的不贤明，而有如此好的结果，还有什么可悲哀的呢！向天下官吏和百姓下达命令，命令到达后哭丧三天，然后全部脱掉丧服。不要禁止娶妻嫁女、祭祀鬼神和饮酒食肉。应该服丧哭吊的人，都不要穿斩衰的丧服，绖带之围不要超过三寸，不要陈设战车和兵器，不要发动男女民众到宫殿里哭丧。宫中应当哭丧的人，在每天的早晨和晚上各哭十五声，尽礼之后就停止。不是早晨和晚上哭丧的时候，不许擅自哭泣。下葬以后，大功丧服十五天，小功丧服十四天，细布丧服七天，然后脱去丧服。其他没有规定在遗命中的事项，全都根据这一遗命，参照从事。布告天下，使人们明了我的心意。霸陵地方的山川保持原样，不要有所改变。后宫夫人以下至少使，都遣散回家。”任命中尉周亚夫为车骑将军，典属国悍为将屯将军，郎中令张武为复土将军，调发附近各县现有的士卒一万六千人，调发内史现役士卒一万五千人，归将军张武指挥，负责安葬棺椁，穿圹掩埋。

六月七日，大臣们都叩首至地，为去世的皇帝共上尊号为孝文皇帝。

太子在高庙即位，六月九日承袭帝号称为皇帝。

孝景皇帝元年十月，对御史下诏说：“听说古代帝王称祖的是有功的人，称宗的是有德的人，制礼作乐各有一定的原因。又听说乐歌是用来发扬道德的；舞蹈是用来显示功业的。以醇酒祭祀高庙，表演《武德》、《文治》、《五行》之舞。以醇酒祭祀孝惠庙，表演《文始》、《五行》之舞。孝文皇帝君临天下，使关塞津梁畅通无阻，远处近处同等对待。废除诽谤罪，去掉肉刑，赏赐老人，收养孤独，抚育众生。减少嗜欲，不接受进贡的物品，不私自占有这些利益。犯罪的人，不收没他的妻子儿女，不诛杀无罪的人。废除宫刑，放出后宫美人，很重视绝人后嗣这件事。我并不聪敏，对这些不能完全认识。实际上，这些事情都是上古帝王所赶不上的，而孝文皇帝却亲自做到了。圣德的浩大如同天地，惠泽流及四海，没有一个人不得到幸福。光明宛如日月，而庙中的乐舞并不相称，我很恐惧不安。应该为孝文皇帝庙制作《昭德舞》，用来表彰他那美好的道德。然后把祖宗的功德记载在史册上，流传万世，永无穷尽，对于这种做法，我是很称赞的。你应与丞相、列侯、秩为中二千石的官员和掌管礼制的官员拟定礼仪奏上。”丞相申徒嘉等人说：“陛下永远想着孝敬先帝，制作了《昭德舞》来显示孝文皇帝盛大的功德，这都是臣子申徒嘉等人由于愚昧而想不到的。臣子郑重而又恭敬地建议：一代的功劳没有大过高皇帝的，德业没有盛过孝文皇帝的，高皇帝庙应该成为皇帝的太祖庙，孝文皇帝庙应该成为皇帝的太宗庙。天下应当世世代代地献祭祖宗之庙。各郡国诸侯应当为孝文皇帝建立太宗庙。诸侯王、列侯的使者随从天子祭祀，天子每年献祭祖宗之庙。请把这些规定明文记载下来，向全国公布。”景帝下令说：“可以。”

太史公说：孔子说“一定要经过三十年，然后仁政才能成功。一个品德好的人治理国家一百年，也可以战胜残暴，废除刑杀”。这话说得真是正确啊！从汉朝建国到孝文皇帝四十多年，德业兴盛到了极点。渐渐地向修改历法、确定服色、举行封禅这一目标接近了，可是由于文帝谦让，至今还没完成。啊！这难道不是仁德吗！

史记卷十一

孝景本纪第十一

孝景皇帝者，孝文之中子也。母窦太后。孝文在代时，前后有三男，及窦太后得幸，前后死，及三子更死，故孝景得立。

元年四月乙卯，赦天下。乙巳，赐民爵一级。五月，除田半租。为孝文立太宗庙。令群臣无朝贺。匈奴入代，与约和亲。

二年春，封故相国萧何孙系为武陵侯。男子二十而得傅。四月壬午，孝文太后崩。广川、长沙王皆之国。丞相申屠嘉卒。八月，以御史大夫开封侯陶青为丞相。彗星出东北。秋，衡山雨雹，大者五寸，深者二尺。荧惑逆行，守北辰。月出北辰间。岁星逆行天廷中。置南陵及内史、祋祤为县。

三年正月乙巳，赦天下。长星出西方。天火燔雒阳东宫大殿城室。吴王濞、楚王戊、赵王遂、胶西王卬、济南王辟光、菑川王贤、胶东王雄渠反，发兵西乡。天子为诛晁错，遣袁盎谕告，不止，遂西围梁。上乃遣大将军窦婴、太尉周亚夫将兵诛之。六月乙亥，赦亡军及楚元王子蓺等与谋反者。封大将军窦婴为魏其侯。立楚元王子平陆侯礼为楚王。立皇子端为胶西王，子胜为中山王。徙济北王志为菑川王，淮阳王余为鲁王，汝南王非为江都王。齐王将庐、燕王嘉皆薨。

四年夏，立太子。立皇子彻为胶东王。六月甲戌，赦天下。后九月，更以易阳为阳陵。复置津关，用传出入。冬，以赵国为邯郸郡。

五年三月，作阳陵、渭桥。五月，募徙阳陵，予钱二十万。江都大暴风从西方来，坏城十二丈。丁卯，封长公主子蟜为隆虑侯。徙广川王为赵王。

六年春，封中尉绾为建陵侯，江都丞相嘉为建平侯，陇西太守浑邪为平曲侯，赵丞相嘉为江陵侯，故将军布为鄃侯。梁楚二王皆薨。后九月，伐驰道树，殖兰池。

七年冬，废栗太子为临江王。十一月晦，日有食之。春，免徒隶作阳陵者。丞相青免。二月乙巳，以太尉条侯周亚夫为丞相。四月乙巳，立胶东王太后为皇后。丁巳，立胶东王为太子。名彻。

中元年，封故御史大夫周苛孙平为绳侯，故御史大夫周昌孙左车为安阳侯。四月乙巳，赦天下，赐爵一级。除禁锢。地动。衡山、原都雨雹，大者尺八寸。

中二年二月，匈奴入燕，遂不和亲。三月，召临江王来，即死中尉府中。夏，立皇子越为广川王，子寄为胶东王。封四侯。九月甲戌，日食。

中三年冬，罢诸侯御史中丞。春，匈奴王二人率其徒来降，皆封为列侯。立皇子方乘为清河王。三月，彗星出西北。丞相周亚夫免，以御史大夫桃侯刘舍为丞相。四月，地动。九月戊戌晦，日食。军东都门外。

中四年三月，置德阳宫。大蝗。秋，赦徒作阳陵者。

中五年夏，立皇子舜为常山王。封十侯。六月丁巳，赦天下，赐爵一级。天下大潦。更命诸侯丞相曰相。秋，地动。

中六年二月己卯，行幸雍，郊见五帝。三月，雨雹。四月，梁孝王、城阳共王、汝南王皆薨。立梁孝王子明为济川王，子彭离为济东王，子定为山阳王，子不识为济阴王。梁分为五。封四侯。更命廷尉为大理，将作少府为将作大匠，主爵中尉为都尉，长信詹事为长信少府，将行为大长秋，大行为行人，奉常为太常，典客为大行，治粟内史为大农。以大内为二千石，置左右内官，属大内。七月辛亥，日食。八月，匈奴入上郡。

后元年冬，更命中大夫令为卫尉。三月丁酉，赦天下，赐爵一级，中二千石、诸侯相爵右庶长。四月，大酺。五月丙戌，地动，其蚤食时复动。上庸地动二十二日，坏城垣。七月乙巳，日食。丞相刘舍免。八月壬辰，以御史大夫绾为丞相，封为建陵侯。

后二年正月，地一日三动。郅将军击匈奴。酺五日。令内史郡不得食马粟，没入县官。令徒隶衣七緵布。止马舂。为岁不登，禁天下食不造岁。省列侯遣之国。三月，匈奴入雁门。十月，租长陵田。大旱。衡山国、河东、云中郡民疫。

后三年十月，日月皆赤五日。十二月晦，雷。日如紫。五星逆行守太微。月贯天廷中。正月甲寅，皇太子冠。甲子，孝景皇帝崩。遗诏赐诸侯王以下至民为父后爵一级，天下户百钱。出宫人归其家，复无所与。太子即位，是为孝武皇帝。三月，封皇太后弟蚡为武安侯，弟胜为周阳侯。置阳陵。

太史公曰：汉兴，孝文施大德，天下怀安。至孝景，不复忧异姓，而晁错刻削诸侯，遂使七国俱起，合从而西乡，以诸侯太盛，而错为之不以渐也。及主父偃言之，而诸侯以弱，卒以安。安危之机，岂不以谋哉？

译文：

孝景皇帝是孝文皇帝的中子。母亲是窦太后。孝文皇帝在代国的时候，前一个王后生有三个男孩，等到窦太后得到宠幸，前一个王后死了，三个儿子也相继死亡，所以孝景皇帝能够嗣位。

元年四月二十二日，大赦天下，赐予民众爵一级。五月，减免一半的田租。为孝文皇帝建立太宗庙。命令大臣们不要上朝拜贺。匈奴进入代地，与匈奴签约和亲。

二年春天，封原来的相国萧何的孙子萧系为武陵侯。男子二十岁时开始服兵役。四月二十五日，孝文太后去世。广川王、长沙王都前往自己的封国。丞相申屠嘉死了。八月，以御史大夫开封侯陶青担任丞相。彗星出现在东北方。秋天，衡山冰雹如雨，最大的冰雹有五寸，最深的地方有二尺。荧惑倒着运行，进入北辰的位置。月亮出现在北辰中间。岁星在天庭中倒着运行。把南陵和内史、祋祤设置为县。

三年正月二十二日，大赦天下。一颗光芒很长的星出现在西方。天火烧毁了淮阳东宫大殿和城楼。吴王刘濞、楚王刘戊、赵王刘遂、胶西王刘卬、济南王刘辟光、菑川王刘贤、胶东王刘雄渠反叛，出兵向西进发。天子因为这件事处死了晁错，派袁盎谕告七国，七国仍不停止进军，向西围攻梁国。于是，皇帝派遣大将军窦婴、太尉周亚夫率兵消灭了他们。六月二十五日，赦免七国败亡的士卒和楚元王的儿子刘蓺等参加叛乱的人。封大将军窦婴为魏其侯。立楚元王的儿子平陆侯刘礼为楚王。立皇子刘端为胶西王，皇子刘胜为中山王。迁徙济北王刘志为菑川王，淮阳王刘余为鲁王，汝南王刘非为江都王。齐王刘将庐、燕王刘嘉都死了。

四年夏天，立皇太子。封皇子刘彻为胶东王。六月二十九日，大赦天下。闰九月，把易阳改为阳陵。又在渡口和关口设置哨卡，凭符信出入。冬天，把赵国改置为邯郸郡。

五年三月，修建阳陵和渭桥。五月，招募百姓迁徙阳陵，给予钱币二十万。江都地区从西方刮来大风暴，毁坏了城墙十二丈。二十八日，封长公主的儿子蟜为隆虑侯。徙封广川王为赵王。

六年春天，封中尉卫绾为建陵侯，江都丞相程嘉为建平侯，陇西太守公孙浑邪为平曲侯，赵国丞相苏嘉为江陵侯，原来的将军栾布为鄃侯。梁王、楚王都死了。闰九月，砍伐驰道旁的树木，填平兰池。

七年冬天，废掉栗太子，改封为临江王。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春天，赦免修筑阳陵的刑徒。丞相陶青被免除职务。二月十六日，以太尉条侯周亚夫为丞相。四月十七日，立胶东王太后为皇后。二十九日，立胶东王为皇太子。皇太子的名叫彻。

中元元年，封原来的御史大夫周苛的孙子周平为绳侯，原来的御史大夫周昌的孙子周左车为安阳侯。四月二十三日，大赦天下，赐予百姓爵位一级。取消禁锢的规定。发生地震。衡山、原都下冰雹，最大的有一尺八寸。

中元二年二月，匈奴进入燕地，于是不再同匈奴和亲。三月，叫临江王到都城来，不久就死在中尉府中。夏天，立皇子刘越为广川王，皇子刘寄为胶东王。封四人为侯。九月三十日，发生日食。

中元三年冬天，废除诸侯王国中御史中丞这一官职。春天，匈奴的两个王率领他的徒属前来投降，都被封为列侯。立皇子刘方乘为清河王。三月，彗星出现在西北方。丞相周亚夫被免除职务，以御史大夫桃侯刘舍为丞相。四月，发生地震。九月的最后一天，发生日食。军队驻扎在都城的东都门外。

中元四年三月，建造德阳宫。发生严重的蝗灾。秋天，赦免修建阳陵的刑徒。

中元五年夏天，立皇子刘舜为常山王。封十人为侯。六月二十九日，大赦天下，赐予百姓爵位一级。全国发生严重的涝灾。把诸侯王国的丞相改名为相。秋天，发生地震。

中元六年二月二十五日，皇帝来到雍县，郊祭五帝。三月，下冰雹。四月，梁孝王、城阳共王、汝南王都死了。立梁孝王的儿子刘明为济川王，刘彭离为济东王，刘定为山阳王，刘不识为济阴王。原来的梁国分割为五国。封四人为侯。将廷尉改名为大理，将作少府改名为将作大匠，主爵中尉改名为都尉，长信詹事改名为长信少府，将行改名为大长秋，大行改名为行人，奉常改名为太常，典客改名为大行，治粟内史改名为大农。把大内的官秩确定为二千石，设置左内官和右内官，隶属于大内。七月二十九日，发生日食。八月，匈奴进入上郡。

后元元年冬天，改名中大夫令为卫尉。三月十九日，大赦天下，赐予百姓爵位一级，中二千石的官员和诸侯王国的相都赐爵为右庶长。四月，允许百姓欢聚宴饮。五月九日，发生地震，早饭时又有地震。上庸地震持续了二十二天，毁坏了城墙。七月二十九日，出现日食。丞相刘舍被免除职务。八月，以御史大夫卫绾为丞相，封为建陵侯。

后二年正月，一天发生三次地震。郅将军出击匈奴。允许百姓欢聚宴饮五天。命令内史郡不得用粮食喂马，否则要把马匹收归官府。让刑徒穿极粗劣的衣服。禁止用马舂米。因为收成不好，禁止天下百姓不到一年就把当年收获的粮食提前吃完。减少在京城的列侯数量，派遣他们前往自己的封国。三月，匈奴进入雁门。十月，出租长陵周围的耕地。发生严重的旱灾。衡山国、河东郡、云中郡的百姓流行瘟疫。

后元三年十月，太阳和月亮有五天出现红色。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有雷震。太阳呈现紫色。五星逆行，侵入太微垣。月亮横穿天庭。正月十七日，皇太子举行冠礼。二十七日，孝景皇帝去世。遗诏赐予自诸侯王以下至百姓，凡应继承父业的人爵位一级，赐给天下百姓每户一百钱。放出宫女，让他们回到自己家里，免除赋役，不再参加任何杂徭。太子即位，这就是孝武皇帝。三月，封皇太后的弟弟田蚡为武安侯，田胜为周阳侯。设置阳陵作为景帝的陵园。

太史公说：汉兴以来，孝文皇帝广施大德，天下百姓怀恩而安。到了孝景皇帝，不再忧虑异姓诸侯王。然而晁错削夺同姓诸侯王的封地，导致七国共同起兵，联合西向。这是由于诸侯王的势力太强大，而晁错在行动的时候不是采取渐渐削弱的方法。等到主父偃提出建议，为孝武帝所采纳，诸侯王的势力才衰弱下来，终于国家得到了安定。由此看来，安危的关键，难道不是运用谋略吗？

史记卷十二

孝武本纪第十二

孝武皇帝者，孝景中子也。母曰王太后。孝景四年，以皇子为胶东王。孝景七年，栗太子废为临江王，以胶东王为太子。孝景十六年崩，太子即位，为孝武皇帝。孝武皇帝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

元年，汉兴已六十余岁矣，天下乂安，荐绅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也。而上乡儒术，招贤良，赵绾、王臧等以文学为公卿，欲议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诸侯。草巡狩封禅、改历服色事未就。会窦太后治黄、老言，不好儒术，使人微得赵绾等奸利事，召案绾、臧，绾、臧自杀，诸所兴为者皆废。

后六年，窦太后崩。其明年，上征文学之士公孙弘等。

明年，上初至雍，郊见五畤。后常三岁一郊。是时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蹏氏观。神君者，长陵女子，以子死悲哀，故见神于先后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往祠，其后子孙以尊显。及武帝即位，则厚礼置祠之内中，闻其言，不见其人云。

是时而李少君亦以祠灶、谷道、却老方见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泽侯入以主方。匿其年及所生长，常自谓七十，能使物，却老。其游以方遍诸侯。无妻子。人闻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馈遗之，常余金钱帛衣食。人皆以为不治产业而饶给，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争事之。少君资好方，善为巧发奇中。尝从武安侯饮，坐中有年九十余老人，少君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老人为儿时从其大父行，识其处，一坐尽惊。少君见上，上有故铜器，问少君。少君曰：“此器齐桓公十年陈于柏寝。”已而案其刻，果齐桓公器。一宫尽骇，以少君为神，数百岁人也。

少君言于上曰：“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益寿而海中蓬莱仙者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食臣枣，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于是天子始亲祠灶，而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而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矣。

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为化去不死也，而使黄、锤史宽舒受其方。求蓬莱安期生莫能得，而海上燕、齐怪迂之方士多相效，更言神事矣。

亳人薄诱忌奏祠泰一方，曰：“天神贵者泰一，泰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泰一东南郊，用太牢具，七日，为坛开八通之鬼道。”于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长安东南郊，常奉祠如忌方。其后人有上书，言“古者天子三年一用太牢具祠神三一：天一，地一，泰一”。天子许之，令太祝领祠之忌泰一坛上，如其方。后人复有上书，言“古者天子常以春秋解祠，祠黄帝用一枭破镜；冥羊用羊；祠马行用一青牡马；泰一、皋山山君、地长用牛；武夷君用干鱼；阴阳使者以一牛”。令祠官领之如其方，而祠于忌泰一坛旁。

其后，天子苑有白鹿，以其皮为币，以发瑞应，造白金焉。

其明年，郊雍，获一角兽，若麃然。有司曰：“陛下肃祗郊祀，上帝报享，锡一角兽，盖麟云。”于是以荐五畤，畤加一牛以燎。赐诸侯白金，以风符应合于天地。

于是济北王以为天子且封禅，乃上书献泰山及其旁邑。天子受之，更以他县偿之。常山王有罪，迁，天子封其弟于真定，以续先王祀，而以常山为郡。然后五岳皆在天子之郡。

其明年，齐人少翁以鬼神方见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夫人卒，少翁以方术盖夜致王夫人及灶鬼之貌云，天子自帷中望见焉。于是乃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以客礼礼之。文成言曰：“上即欲与神通，宫室被服不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画云气车，及各以胜日驾车辟恶鬼。又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泰一诸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岁余，其方益衰，神不至。乃为帛书以饭牛，详弗知也，言此牛腹中有奇。杀而视之，得书，书言甚怪，天子疑之。有识其手书，问之人，果伪书。于是诛文成将军而隐之。

其后则又作柏梁、铜柱、承露仙人掌之属矣。

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甚，巫医无所不致，不愈。游水发根乃言曰：“上郡有巫，病而鬼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问神君。神君言曰：“天子毋忧病。病少愈，强与我会甘泉。”于是病愈，遂幸甘泉，病良已。大赦天下，置寿宫神君。神君最贵者太一，其佐曰大禁、司命之属，皆从之。非可得见，闻其音，与人言等。时去时来，来则风肃然也。居室帷中。时昼言，然常以夜。天子祓，然后入。因巫为主人，关饮食。所欲者言行下。又置寿宫、北宫，张羽旗，设供具，以礼神君。神君所言，上使人受书其言，命之曰“画法”。其所语，世俗之所知也，毋绝殊者，而天子独喜。其事秘，世莫知也。

其后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数。一元曰建元，二元以长星曰元光，三元以郊得一角兽曰元狩云。

其明年冬，天子郊雍，议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毋祀，则礼不答也。”有司与太史公、祠官宽舒等议：“天地牲角茧栗。今陛下亲祀后土，后土宜于泽中圜丘为五坛，坛一黄犊太牢具，已祠尽瘗，而从祠衣上黄。”于是天子遂东，始立后土祠汾阴脽上，如宽舒等议。上亲望拜，如上帝礼。礼毕，天子遂至荥阳而还。过雒阳，下诏曰：“三代邈绝，远矣难存。其以三十里地封周后为周子南君，以奉先王祀焉。”是岁，天子始巡郡县，侵寻于泰山矣。

其春，乐成侯上书言栾大。栾大，胶东宫人，故尝与文成将军同师，已而为胶东王尚方。而乐成侯姊为康王后，毋子。康王死，他姬子立为王。而康后有淫行，与王不相中，相危以法。康后闻文成已死，而欲自媚于上，乃遣栾大因乐成侯求见言方。天子既诛文成，后悔恨其早死，惜其方不尽，及见栾大，大悦。大为人长美，言多方略，而敢为大言，处之不疑。大言曰：“臣尝往来海中，见安期、羡门之属。顾以为臣贱，不信臣。又以为康王诸侯耳，不足予方。臣数言康王，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师曰：‘黄金可成，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臣恐效文成，则方士皆掩口，恶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马肝死耳。子诚能修其方，我何爱乎！”大曰：“臣师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则贵其使者，令有亲属，以客礼待之，勿卑，使各佩其信印，乃可使通言于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致尊其使，然后可致也。”于是上使先验小方，斗旗，旗自相触击。

是时上方忧河决，而黄金不就，乃拜大为五利将军。居月余，得四金印，佩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天道将军印。制诏御史：“昔禹疏九江，决四渎。间者河溢皋陆，堤繇不息。朕临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遗朕士而大通焉。《乾》称‘蜚龙’，‘鸿渐于般’，意庶几与焉。其以二千户封地士将军大为乐通侯。”赐列侯甲第，僮千人，乘舆斥车马帷帐器物以充其家。又以卫长公主妻之，赍金万斤，更名其邑曰当利公主。天子亲如五利之第。使者存问所给，连属于道。自大主将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献遗之。于是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将军”，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将军亦衣羽衣，立白茅上受印，以示弗臣也。而佩“天道”者，且为天子道天神也。于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颇能使之。其后治装行，东入海，求其师云。大见数月，佩六印，贵振天下，而海上燕、齐之间，莫不扼捥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其夏六月中，汾阴巫锦为民祠魏脽后土营旁，见地如钩状，掊视得鼎。鼎大异于众鼎，文镂毋款识，怪之，言吏。吏告河东太守胜，胜以闻。天子使使验问巫锦得鼎无奸诈，乃以礼祠，迎鼎至甘泉，从行，上荐之。至中山，晏温，有黄云盖焉。有麃过，上自射之，因以祭云。至长安，公卿大夫皆议请尊宝鼎。天子曰：“间者河溢，岁数不登，故巡祭后土，祈为百姓育谷。今年丰庑未有报，鼎曷为出哉？”有司皆曰：“闻昔大帝兴神鼎一，一者一统，天地万物所系终也。黄帝作宝鼎三，象天地人也。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皆尝鬺烹上帝鬼神。遭圣则兴，迁于夏、商。周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沦伏而不见。《颂》云‘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不虞不骜，胡考之休’。今鼎至甘泉，光润龙变，承休无疆。合兹中山，有黄白云降盖，若兽为符，路弓乘矢，集获坛下，报祠大飨。惟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焉。鼎宜见于祖祢，藏于帝廷，以合明应。”制曰：“可。”

入海求蓬莱者，言蓬莱不远，而不能至者，殆不见其气。上乃遣望气佐候其气云。

其秋，上幸雍，且郊。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亲郊之”。上疑未定。齐人公孙卿曰：“今年得宝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时等。”卿有札书曰：“黄帝得宝鼎宛朐，问于鬼臾区。区对曰：‘帝得宝鼎神策，是岁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纪，终而复始。’于是黄帝迎日推策，后率二十岁得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黄帝仙登于天。”卿因所忠欲奏之。所忠视其书不经，疑其妄书，谢曰：“宝鼎事已决矣，尚何以为！”卿因嬖人奏之。上大说，召问卿。对曰：“受此书申功，申功已死。”上曰：“申功何人也？”卿曰：“申功，齐人也。与安期生通，受黄帝言，无书，独有此鼎书。曰‘汉兴复当黄帝之时。汉之圣者在高祖之孙且曾孙也。宝鼎出而与神通，封禅。封禅七十二王，唯黄帝得上泰山封’。申功曰：‘汉主亦当上封，上封则能仙登天矣。黄帝时万诸侯，而神灵之封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蛮夷，五在中国。中国华山、首山、太室、泰山、东莱，此五山黄帝之所常游，与神会。黄帝且战且学仙。患百姓非其道，乃断斩非鬼神者。百余岁然后得与神通。黄帝郊雍上帝，宿三月。鬼臾区号大鸿，死葬雍，故鸿冢是也。其后黄帝接万灵明廷。明廷者，甘泉也。所谓寒门者，谷口也。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龙七十余人，龙乃上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龙胡髯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于是天子曰：“嗟呼！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躧耳。”乃拜卿为郎，东使候神于太室。

上遂郊雍，至陇西，西登空桐，幸甘泉。令祠官宽舒等具泰一祠坛，坛放薄忌泰一坛，坛三垓。五帝坛环居其下，各如其方，黄帝西南，除八通鬼道。泰一所用，如雍一畤物，而加醴枣脯之属，杀一犛牛以为俎豆牢具。而五帝独有俎豆醴进。其下四方地，为餟食群神从者及北斗云。已祠，胙余皆燎之。其牛色白，鹿居其中，彘在鹿中，水而洎之。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泰一祝宰则衣紫及绣。五帝各如其色，日赤，月白。

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昧爽，天子始郊拜泰一。朝朝日，夕夕月，则揖；而见泰一如雍礼。其赞飨曰：“天始以宝鼎神策授皇帝，朔而又朔，终而复始，皇帝敬拜见焉。”而衣上黄。其祠列火满坛，坛旁烹炊具。有司云“祠上有光焉”。公卿言“皇帝始郊见泰一云阳，有司奉瑄玉嘉牲荐飨。是夜有美光，及昼，黄气上属天”。太史公、祠官宽舒等曰：“神灵之休，祐福兆祥，宜因此地光域立泰畤坛以明应。令太祝领，秋及腊间祠。三岁天子一郊见。”

其秋，为伐南越，告祷泰一，以牡荆画幡日月北斗登龙，以象天一三星，为泰一锋，名曰“灵旗”。为兵祷，则太史奉以指所伐国。而五利将军使不敢入海，之泰山祠，上使人微随验，实无所见，五利妄言见其师，其方尽，多不雠。上乃诛五利。

其冬，公孙卿候神河南，见仙人迹缑氏城上，有物若雉，往来城上。天子亲幸缑氏城视迹。问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求之。其道非少宽假，神不来。言神事，事如迂诞，积以岁乃可致。”于是郡国各除道，缮治宫观名山神祠所，以望幸矣。

其年，既灭南越，上有嬖臣李延年以好音见。上善之，下公卿议，曰：“民间祠尚有鼓舞之乐，今郊祠而无乐，岂称乎？”公卿曰：“古者祀天地皆有乐，而神祇可得而礼。”或曰：“泰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于是塞南越，祷祠泰一、后土，始用乐舞，益召歌儿，作二十五弦及箜篌瑟自此起。

其来年冬，上议曰：“古者先振兵泽旅，然后封禅。”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余万，还祭黄帝冢桥山，泽兵须如。上曰：“吾闻黄帝不死，今有冢，何也？”或对曰：“黄帝已仙上天，群臣葬其衣冠。”既至甘泉，为且用事泰山，先类祠泰一。

自得宝鼎，上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用希旷绝，莫知其仪礼，而群儒采封禅《尚书》、《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齐人丁公年九十余，曰：“封者，合不死之名也。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无风雨，遂上封矣。”上于是乃令诸儒习射牛，草封禅仪。数年，至且行。天子既闻公孙卿及方士之言，黄帝以上封禅，皆致怪物与神通，欲放黄帝以尝接神仙人蓬莱士，高世比德于九皇，而颇采儒术以文之。群儒既以不能辩明封禅事，又牵拘于《诗》、《书》古文而不敢骋。上为封祠器示群儒，群儒或曰“不与古同”，徐偃又曰“太常诸生行礼不如鲁善”，周霸属图封事，于是上绌偃、霸，尽罢诸儒弗用。

三月，遂东幸缑氏，礼登中岳太室。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万岁”云。问上，上不言，问下，下不言。于是以三百户封太室奉祠，命曰崇高邑。东上泰山，山之草木叶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颠。

上遂东巡海上，行礼祠八神。齐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万数，然无验者。乃益发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神人。公孙卿持节常先行候名山，至东莱，言夜见一人，长数丈，就之则不见，见其迹甚大，类禽兽云。群臣有言见一老父牵狗，言“吾欲见巨公”，已忽不见。上既见大迹，未信，及群臣有言老父，则大以为仙人也。宿留海上，与方士传车及间使求仙人以千数。

四月，还至奉高。上念诸儒及方士言封禅人人殊，不经，难施行。天子至梁父，礼祠地主。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荐绅，射牛行事。封泰山下东方，如郊祠泰一之礼。封广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则有玉牒书，书秘。礼毕，天子独与侍中奉车子侯上泰山，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阴道。丙辰，禅泰山下阯东北肃然山，如祭后土礼。天子皆亲拜见，衣上黄而尽用乐焉。江、淮间一茅三脊为神藉，五色土益杂封。纵远方奇兽蜚禽及白雉诸物，颇以加祠，兕旄牛犀象之属弗用。皆至泰山然后去。封禅祠，其夜若有光，昼有白云起封中。

天子从封禅还，坐明堂，群臣更上寿。于是制诏御史：“朕以眇眇之身承至尊，兢兢焉惧弗任。维德菲薄，不明于礼乐。修祀泰一，若有象景光，屑如有望，依依震于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至于梁父，而后禅肃然。自新，嘉与士大夫更始，赐民百户牛一、酒十石，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复博、奉高、蛇丘、历城，毋出今年租税。其赦天下，如乙卯赦令。行所过毋有复作。事在二年前，皆勿听治。”又下诏曰：“古者天子五载一巡狩，用事泰山，诸侯有朝宿地。其令诸侯各治邸泰山下。”

天子既已封禅泰山，无风雨菑，而方士更言蓬莱诸神山若将可得，于是上欣然庶几遇之，乃复东至海上望，冀遇蓬莱焉。奉车子侯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并海上，北至碣石，巡自辽西，历北边至九原。五月，返至甘泉。有司言宝鼎出为元鼎，以今年为元封元年。

其秋，有星茀于东井。后十余日，有星茀于三能。望气王朔言：“候独见其星出如瓠，食顷复入焉。”有司言曰：“陛下建汉家封禅，天其报德星云。”

其来年冬，郊雍五帝，还，拜祝祠泰一。赞飨曰：“德星昭衍，厥维休祥。寿星仍出，渊耀光明。信星昭见，皇帝敬拜泰祝之飨。”

其春，公孙卿言见神人东莱山，若云“见天子”。天子于是幸缑氏城，拜卿为中大夫。遂至东莱，宿留之数日，毋所见，见大人迹。复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药以千数。是岁旱。于是天子既出毋名，乃祷万里沙，过祠泰山。还，至瓠子，自临塞决河，留二日，沈祠而去。使二卿将卒塞决河，河徙二渠，复禹之故迹焉。

是时既灭南越，越人勇之乃言“越人俗信鬼，而其祠皆见鬼，数有效。昔东瓯王敬鬼，寿至百六十岁。后世谩怠，故衰秏”。乃令越巫立越祝祠，安台无坛，亦祠天神上帝百鬼，而以鸡卜。上信之，越祠鸡卜始用焉。

公孙卿曰：“仙人可见，而上往常遽，以故不见。今陛下可为观，如缑氏城，置脯枣，神人宜可致。且仙人好楼居。”于是上令长安则作蜚廉桂观，甘泉则作益延寿观，使卿持节设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台，置祠具其下，将招来神仙之属。于是甘泉更置前殿，始广诸宫室。夏，有芝生殿防内中。天子为塞河，兴通天台，若有光云，乃下诏曰：“甘泉防生芝九茎，赦天下，毋有复作。”

其明年，伐朝鲜。夏，旱。公孙卿曰：“黄帝时封则天旱，干封三年。”上乃下诏曰：“天旱，意干封乎？其令天下尊祠灵星焉。”

其明年，上郊雍，通回中道，巡之。春，至鸣泽，从西河归。

其明年冬，上巡南郡，至江陵而东。登礼潜之天柱山，号曰南岳。浮江，自寻阳出枞阳，过彭蠡，祀其名山川。北至琅邪，并海上。四月中，至奉高修封焉。

初，天子封泰山，泰山东北阯古时有明堂处，处险不敞。上欲治明堂奉高旁，未晓其制度。济南人公玊带上黄帝时明堂图。明堂图中有一殿，四面无壁，以茅盖，通水，圜宫垣为复道，上有楼，从西南入，命曰昆仑，天子从之入，以拜祠上帝焉。于是上令奉高作明堂汶上，如带图。及五年修封，则祠泰一、五帝于明堂上坐，令高皇帝祠坐对之。祠后土于下房，以二十太牢。天子从昆仑道入，始拜明堂如郊礼。礼毕，燎堂下。而上又上泰山，有秘祠其颠。而泰山下祠五帝，各如其方，黄帝并赤帝，而有司侍祠焉。泰山上举火，下悉应之。

其后二岁，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推历者以本统。天子亲至泰山，以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日祠上帝明堂，每修封禅。其赞飨曰：“天增授皇帝泰元神策，周而复始。皇帝敬拜泰一。”东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验，然益遣，冀遇之。

十一月乙酉，柏梁灾。十二月甲午朔，上亲禅高里，祠后土。临渤海，将以望祠蓬莱之属，冀至殊庭焉。

上还，以柏梁灾故，朝受计甘泉。公孙卿曰：“黄帝就青灵台，十二日烧，黄帝乃治明庭。明庭，甘泉也。”方士多言古帝王有都甘泉者。其后天子又朝诸侯甘泉，甘泉作诸侯邸。勇之乃曰：“越俗有火灾，复起屋必以大，用胜服之。”于是作建章宫，度为千门万户。前殿度高未央。其东则凤阙，高二十余丈。其西则唐中，数十里虎圈。其北治大池，渐台高二十余丈，名曰泰液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象海中神山龟鱼之属。其南有玉堂、璧门、大鸟之属。乃立神明台、井干楼，度五十余丈，辇道相属焉。

夏，汉改历，以正月为岁首，而色上黄，官名更印章以五字，因为太初元年。是岁，西伐大宛。蝗大起。丁夫人、雒阳虞初等以方祠诅匈奴、大宛焉。

其明年，有司言雍五畤无牢熟具，芬芳不备。乃命祠官进畤犊牢具，五色食所胜，而以木禺马代驹焉。独五帝用驹，行亲郊用驹。及诸名山川用驹者，悉以木禺马代。行过，乃用驹。他礼如故。

其明年，东巡海上，考神仙之属，未有验者。方士有言“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以候神人于执期，命曰迎年”。上许作之如方，名曰明年。上亲礼祠上帝，衣上黄焉。

公玊带曰：“黄帝时虽封泰山，然风后、封巨、岐伯令黄帝封东泰山，禅凡山合符，然后不死焉。”天子既令设祠具，至东泰山，东泰山卑小，不称其声，乃令祠官礼之，而不封禅焉。其后令带奉祠候神物。夏，遂还泰山，修五年之礼如前，而加禅祠石闾。石闾者，在泰山下阯南方，方士多言此仙人之闾也，故上亲禅焉。

其后五年，复至泰山修封，还过祭常山。

今天子所兴祠，泰一、后土，三年亲郊祠，建汉家封禅，五年一修封。薄忌泰一及三一、冥羊、马行、赤星，五，宽舒之祠官以岁时致礼。凡六祠，皆太祝领之。至如八神诸神，明年、凡山他名祠，行过则祀，去则已。方士所兴祠，各自主，其人终则已，祠官弗主。他祠皆如其故。今上封禅，其后十二岁而还，遍于五岳、四渎矣。而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莱，终无有验。而公孙卿之候神者，犹以大人迹为解，无其效。天子益怠厌方士之怪迂语矣，然终羁縻弗绝，冀遇其真。自此之后，方士言祠神者弥众，然其效可睹矣。

太史公曰：余从巡祭天地诸神名山川而封禅焉。入寿宫侍祠神语，究观方士祠官之言，于是退而论次自古以来用事于鬼神者，具见其表里。后有君子，得以览焉。至若俎豆珪币之详，献酬之礼，则有司存焉。

译文：

孝武皇帝是孝景帝的中子，母亲是王太后。孝景四年，武帝以皇子受封为胶东王。孝景七年，栗太子被废为临江王，胶东王被立为太子。孝景在位十六年崩逝，太子即位，立为孝武皇帝。他即位之初，就特别敬重对鬼神的祭祀。

元年，汉开国已六十余年，天下太平无事，官员们都希望天子举行封禅大典并改定新的岁首和服色制度。而皇上也偏爱儒家的学术，招纳有才学的人，赵绾、王臧等人就以有学问而做了公卿，他们想效法古代在城南建立明堂，作为诸侯朝见天子的地方，所草拟的巡狩、封禅、改革历法服色的计划还没完成。遇上窦太后喜好黄、老的学说，不喜欢儒家的学术，派人暗中伺察得赵绾等人的非法谋利的事迹，召赵绾、王臧来追究案情，赵绾、王臧自杀，他们兴办的许多事情都被废除。

此后六年，窦太后崩逝。第二年，武帝征召文学之士公孙弘等人。

明年，皇上初次到雍县，郊祭时拜见五帝于五畤。以后通常隔三年举行一次郊祭。此时皇上请到一位神君，安置在上林苑中的蹏氏观。神君是长陵女子，因儿子死了悲哀而死，死后显现神灵于她的妯娌宛若身上。宛若就在自己的居室中供奉她，很多人去祭祀。平原君也去祭祀，以后子孙因此做了显赫的大官。武帝即位后，用厚礼延请至宫中立祠供奉。可是只听到她说话的声音，而看不到她的人。

这时李少君凭借懂得祠灶致福、辟谷不火食、导引神气和长生不老之术谒见皇上，皇上非常尊敬他。少君是已故深泽侯推荐来主管方药的。他隐瞒自己真实的年龄和出生的地方，常说自己年纪七十，能驱使鬼物，使人长生不老。他到各处游历，靠着方术广交诸侯。他没有妻儿。人家听说他能驱使鬼物使人长生不老，争相赠送物品给他，因此他常常有多余的金钱、丝织品、衣服、食物。人人都以为他不治理产业而富裕，又不知他是什么地方人，就更加相信他，争相侍奉他。少君凭借着善于方术，擅于巧妙地猜度隐盖的事物，令人惊奇地猜中了。他曾随从武安侯田蚡宴饮。同座中有一位九十多岁的老人，于是少君说自己和老人的祖父游览射箭的地方，老人在童年时曾跟从他的祖父步行，认得那个地方，这使满座宾客都很惊讶。有一次，少君见到皇上，皇帝藏有一件旧铜器，问少君。少君说：“这件铜器是齐桓公十年陈列在柏寝台的。”随即察看铜器上所刻的字，果然是齐桓公时代的器物。整个宫中的人都非常惊讶，以为少君是神，是有几百岁的人。

少君对皇上说：“祀灶就可以招来鬼神，就能使丹砂变成黄金，黄金炼成后，用来制造饮食器具，可以长寿，长寿了就可会见海中蓬莱山上的仙人，见到仙人后举行封禅大典，就能长生不老，黄帝就是这样的。我曾游历海上，见到安期生，他拿了枣子给我吃，像瓜那样大。安期生是仙人，能来往蓬莱山中，他只见跟他的道术相合的人，不合的人就隐匿不见。”于是天子亲自祭祀灶神，派遣方士到东海访求蓬莱山及安期生一类人，并做化丹砂等药剂为黄金的事。

过了很久，李少君患病死去。天子以为他是变化飞升而不是死去，便叫黄县、锤县的文书官宽舒等继承少君的方术，寻求蓬莱山及安期生，未能觅得，而燕国和齐国等沿海一带的怪诞迂阔的方士们争相效仿，相继地上书谈论神仙的事。

亳县人薄诱忌上奏祭祀泰一神的方法，说：“天神中最尊贵的是泰一神，泰一的辅佐者是五帝。古时天子于春、秋二季在东南郊祭泰一神，用牛、羊、猪三牲全备的太牢祭祀七日，在祭坛上开辟八条鬼神的通道。”于是天子令太祝在长安东南郊建立他说的这种祠坛，常常依照他的方法祭祀。以后有人上书说“古时天子每三年用太牢祭三一之神：天一、地一、泰一”。天子允许了，命太祝依照这种方法领祀于薄诱忌奏建的泰一坛上。后来又有人上书说：“古时天子常在春、秋二季举行除灾求福的祭祀，祭祀黄帝用一枭及一破镜；祭冥羊神用羊；祭马行神用一青牡马；祭泰一、皋山山君及地长神用牛；祭武夷君用干鱼；祭阴阳使者用一牛。”天子命令祠官依照这个方法领祭，在谬忌奏建的泰一坛旁边祭祀。

以后，天子宫苑中有白鹿，以其皮制作皮币，为了宣扬祥瑞感应，铸造白金币。

第二年，在雍县郊祭，获得一独角兽，像麃的样子，主管官员说：“陛下恭敬地举行郊祀，上帝回报你的祭祀，赐予一独角兽，大概是麒麟啊！”于是把它进献五畤，每畤添加一头牛，予以焚烧，以报答天赐。为此，赐给诸侯白金，示意这符应合于天地之意。

于是济北王以为天子将要举行封禅大典，就上书献泰山及旁边的县邑，天子接受了，再用其他县邑来偿还他。常山王以有罪被废黜，迁于房陵，皇帝封他的弟弟为真定王，以延续对祖先的祭祀，把常山国改为郡。此后，五岳都在天子直接管辖的郡内了。

第二年，齐人少翁以通鬼神的方术进见皇上，皇上最宠爱的王夫人死了，少翁用方术在夜间招致王夫人及灶鬼的容貌，天子从帷帐中看见了王夫人。于是授予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很多东西，用宾客的礼节接待他。文成说：“如果皇上想要与神交往，然而宫室、被服等却不像神仙用的，神仙是不会来的。”于是制造画有云气的车子，并按五行相克的道理在吉日驾驶各色神车驱除恶鬼，又兴建甘泉宫，中间是台室，画着天一、地一、泰一等神，摆置祭器用具以招致天神。过了一年多，少翁的方术越来越不行了，神仙不到来。于是少翁作帛书以喂牛，假装不知道，说这头牛腹中有怪异，杀牛观看，取得帛书，书上所说甚为怪诞，天子怀疑，又从字体认出执笔书写的人，考问此人，果然是伪书，于是诛杀文成将军，而把这事隐秘起来。

以后又营建柏梁台、铜柱及承露仙人掌等。

文成死后第二年，天子在鼎湖病得很厉害，巫医各种方药无所不用，都无法治愈他的病。游水发根就说：“上郡有一巫师，当他生病时鬼神就下附在他身上。”皇上把他召来，安置在甘泉宫祭祀。等神君生病时，使人问神君。神君说：“天子不用忧虑自己的病，等病好了一些，振作精神来甘泉和我相会。”于是天子病愈，遂至甘泉，病体完全康复，大赦天下，安置神君于寿宫。神君中最尊贵的是泰一，辅佐叫大禁、司命等，都跟随着他。人们不能看到这些神，但能听到他们讲话的声音，和人们说话一样。有时去有时来，来时有飒飒的风声。神君居住在室内帐帷中，有时白天也讲话，但常常是在晚上。天子举行了除灾去邪的仪式，然后进入室中。把巫师当为主人，让他关照神君的饮食。神君所想要的东西说出来后，就交与下面办理。又建寿宫、北宫，张挂羽旗，陈设供神用具，以尊贵的礼节厚接神君。神君所说的话，皇上命人记录下来，命名为“画法”。神君所说的话，世俗人都知道，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而天子却独自喜欢。这种事很秘密，世人都不知道。

这以后的第三年，主管官员建议应该用上天所降的祥瑞来命名年号，不应用一二来计数。一元称为建元，二元因有长星流光的天瑞，称为元光，第三元因郊祭得一角兽的符应，称为元狩。

第二年冬天，天子到雍县郊祭，与群臣议论说：“现在我亲自郊祭上帝，而不祭后土，这在礼上是不报答它的恩德。”主管官员与太史公、祠官宽舒等议论说：“祭天地的小牛，角要像蚕茧、栗子那样的小。现在陛下亲祭后土，就应该在湖中的土丘上建立五座圆形祭坛，每一个祭坛要用一头小黄牛作为太牢进行祭祀，祭完后，祭品都埋掉，陪祭的人穿上黄色的衣服。”于是天子驾车东行，依照宽舒等人议定的办法，在汾阴高丘上立后土祠，皇帝亲自望后土而拜，用祭上帝的礼仪。礼毕，天子就到荥阳，返回长安。经过雒阳时，下诏书说：“三代距现在已经很久远了，远了就难以保存下来，以三十里的地区封给周的后代为周子南君，以祭祀周先王。这年，天子开始巡视各郡县，逐渐接近于泰山。

这年的春天，乐成侯上书推荐栾大。栾大是胶东王的宫人，原先和文成将军同学于一个师傅，后来为胶东王主管方药。乐成侯的姐姐是康王的王后，没有儿子。康王死后，别的姬妾的儿子立为王。康后有淫乱的行为，和新王不和，互相用法律来危害对方。康后听说文成将军已死，自己想讨好皇上，便派栾大靠着乐成侯的关系求见皇上谈论方术。天子自从杀了文成侯，也后悔他早死，他的方术没有完全传下来，等到看见栾大时，大为高兴。栾大为人修长漂亮，说话周到而有策略，又敢说大话，神色自若。他说：“我曾往来于海中，看见安期生、羡门等仙人。但以为我低贱而不相信我。又以为康王只是诸侯，不值得给予方术。我曾数次向康王进言，可是康王又不肯用我。我的师傅曾说：‘黄金可以炼成，黄河决口可以堵塞，不死的药可以得到，仙人也可以招致。’我只是怕得到像文成那样的结局。那么方士们都闭上嘴，怎么敢说方术呢！”皇帝说：“文成是吃了马肝而死的。如果你真能研究出神仙的方术，我有什么可以吝惜的呢！”栾大说：“我师傅并不是有求于人，而是人去求他。陛下一定要请他来的话，就要尊重其使者，使他有亲眷，用宾客的礼对待他，不要轻慢了他，让他佩带各种印信，这样才能使他和神人交谈。即使如此，神人尚有肯来或不肯来的可能。尊重使者，然后可以请来神人。”于是皇帝叫他试验小方术，栾大便斗棋，这些棋子就自己互相碰击。

当时，皇上正担心黄河决堤，而黄金又未炼成，就拜栾大为五利将军。过了一个多月，栾大就得了四个金印，佩带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天道将军印。皇上下诏书给御史：“从前禹疏浚九江，开通四渎。近来黄河泛滥，从水边高地淹到广阔的平原，修堤的劳役不能停息。我统治天下二十八年，上天或者会赐我贤才之士，而栾大就是能通天意的人。《易经·乾卦》说的‘飞龙’，是说君主居于王位；‘鸿渐于般’，是说渐渐地达到磐石似的安定。这个意思，和我得到五利是差不多相似的。为此将二千户之地封给地士将军栾大，为乐通侯。”赐予列侯甲等第宅，僮仆千人，天子所坐的车子，不用的车马、帷帐、器具充满了他的家。又将女儿卫长公主嫁给他，送黄金一万斤，更改她的封邑名称为当利公主。天子亲自到五利家去。派去慰问和询问他所需物品的使者，络绎不绝于道路。从皇帝姑母和将相以下的人，都在家中置酒款待，献赠礼物。于是天子又刻“天道将军”的玉印，派使者穿羽衣，夜晚站在白茅上，五利将军也穿羽衣，站在白茅上来接受此玉印，表示他不是臣子。所以佩带“天道将军”印，意思是将要为天子引导天神。于是五利常在家中夜晚祭祀，想使神仙下临。神仙未到，百鬼却来聚集。他颇能驱使这些聚集来的百鬼。以后他就整治行装，往东入海，寻求他的师傅去了。栾大见皇上不过几个月，就佩带六印，高贵的地位，震动天下，使得沿海燕、齐之间的方士都兴奋起来，说自己有秘方，能招来神仙。

这年夏天六月中，汾阴有个叫锦的巫师，在魏脽后土祭坛界址旁边为民家祭祀，看见地上隆起如钩的样子，就扒开土地来看，得到一个鼎。这个鼎比一般鼎大得多，上面有花纹，但没有文字，觉得奇怪，报告官吏。官吏报告河东太守胜，胜就将此事上奏于天子。天子派遣使者调查巫师锦所得的鼎，没有发现虚假诡诈，于是按礼祭祀，把鼎迎接到甘泉宫，百官从行，皇上献祭。到中山时，天气晴热，有黄云覆盖。有一麃经过，皇上亲自射获，就用它来祭祀。回到长安时，公卿大夫纷纷议论请求尊奉宝鼎。天子说：“近来黄河泛滥，已有好几年谷物收成不好，所以我巡视各地祭祀后土，为百姓祈求丰收。今年丰收了尚未报祭，鼎为什么出现呢？”主管官员都说：“听说从前太帝造一个神鼎，“一”表示一统，意思是天地万物归终于一。黄帝造三个宝鼎，象征天、地、人。大禹收集九州的金属，铸成九个鼎，这些鼎都曾经烹饪牲牢而祭祀上帝和鬼神。逢圣世鼎才出现，以后鼎迁于夏、商，周德衰，宋社稷亡后，鼎就埋没隐藏而不见了。《周颂》所谓‘察看自堂上到门墙的祭器有否洗濯，检查自羊到牛的祭牲是否肥壮，审视大鼎和小鼎里外是否洁净，不喧哗，不傲慢，虔敬地祭祀，就能得到福禄和长寿’。现在鼎到了甘泉，光辉和润，有如飞龙变幻，承受的吉祥会无穷无尽。这与在中山时出现的黄白祥云相合，车盖上空的黄白云气，形如兽，实为祥瑞，又大弓四箭射中麃兽，都集中在祭坛下，为报谢天恩陈列丰盛的祭品。只有受命统治天下的帝王，才能心知天意，所做的事情合于上天的德行，这个鼎应进献于宗庙的祖先，藏于甘泉天帝之廷，以符合明显的瑞应。”天子下诏说：“可。”

往海中寻求蓬莱的人，都说蓬莱不远而不能到达，大概是因不曾看见岛上的云气。于是皇上派望气的官员观察云气。

这年秋天，皇上到雍县，将要举行郊祭。有人说“五帝是泰一的辅佐，应该立泰一祠，由皇上亲自郊祭”。皇上迟疑不决。齐人公孙卿说：“今年得宝鼎是在冬天辛巳日初一早晨冬至，这和黄帝得宝鼎的时间相同。”卿有木简书，上面说：“黄帝得宝鼎于宛朐，问鬼臾区。区回答说：‘黄帝得宝鼎神策，是在己酉年初一早晨冬至，得到天象来纪元，它是终而复始的。’于是黄帝计算未来的日子，用算策推算朔望，以后大概每二十年才会遇到初一早晨冬至，总共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黄帝成仙升天。”公孙卿想通过所忠的关系上奏皇上，但所忠看他的书荒诞不经，疑心是他胡乱写成的，婉言谢绝说：“关于宝鼎的事，早已解决了，这书还有什么用呢？”公孙卿又托皇上的宠爱小臣奏上。皇上大为喜悦，召见公孙卿询问。公孙卿回答说：“我从申功那里得到此书，他已经死了。”皇上问：“申功是什么人？”公孙卿说：“申功是齐人，和安期生有往来，亲受黄帝面教，这没有记载，只有这个鼎有记载。上面说：‘汉朝兴起，又相当于黄帝得鼎之际。汉代圣君应出在高祖的孙子或曾孙。宝鼎的出现与神的意愿是相通的，应当举行封禅。以前封禅的有七十二王，只有黄帝能上泰山封禅。’申功说：汉皇帝也应上泰山封禅，上去封禅就能成仙升天。黄帝时有一万诸侯，神灵得封的占七千。天下名山有八座，而三座在蛮夷境内，五座在中国。中国的五座是华山、首山、太室、泰山和东莱山，都是黄帝时常游息和神仙相会的地方。黄帝一面作战一面学神仙的道术。恐怕百姓反对他的神仙之道，所以坚决斩杀反对鬼神的人。一百多岁后，才得与神仙相通。黄帝到雍县郊祀上帝，住了三个月。鬼臾区号大鸿，死后葬在雍县，所以鸿冢就是他的墓。以后黄帝在明廷迎接上万的神灵。明廷就是现在的甘泉。寒门就是现在的谷口。黄帝开采首山的铜，在荆山下铸鼎。鼎铸成后，有垂着须髯的龙从天上下来迎接黄帝。黄帝骑上后，群臣和后宫后妃跟着骑上龙的有七十余人，龙即飞上天去。其余的小臣不能上，都抓着龙须不放，龙须被拔落，黄帝的弓也掉下来。百姓们仰望着黄帝已经上天，就抱着弓和龙须号啕大哭，所以后世把那个地方叫作鼎湖，那张弓叫乌号。’”于是，天子说：“唉！如果我能像黄帝那样，我看离开妻子像脱鞋一样容易。”于是，拜公孙卿为郎官，叫他往东去，在太室山等候神仙。

皇上接着去雍县郊祀上帝，到了陇西，再西行登上空桐山，然后到甘泉。命祠官宽舒等筹建泰一祠坛，仿照薄忌泰一坛的形式，坛有三层。五帝坛环列在泰一坛的下面，各自依照它们所属方位。黄帝在西南，修筑八条鬼神通道。泰一所用的祭品，和雍地的一个畤相同，再加甜酒、枣子、干肉一类的东西，杀一头牦牛，作为俎豆牢具礼器中盛着的祭品；而祭五帝只有用俎豆盛着进献的祭品和甜酒。五帝坛下面的四周设立神座，是连续祭祀随从而来的群神和北斗星的。祭毕后，剩余的供祭祀用的肉全部用柴焚烧。祭祀用的牛是白色的，鹿放在牛的肚中，猪又放在鹿的肚中，浸泡在水里。祭日用牛。祭月用羊或猪，只用一牲。祭祀泰一的司祭官员穿紫衣和绣花的衣服，祭祀五帝穿着每帝所代表的颜色的衣服，祭日穿赤色衣，祭月穿白色衣。

十一月辛巳朔日早晨冬至，黎明时，天子开始郊祭泰一。早晨祭日，夜晚祭月，行拱手礼；而祭拜泰一则如同雍的郊祀礼。祭祀的祝词说：“上天开始将宝鼎神策授予皇帝，一个月接着一个月，终而复始，皇帝恭敬地拜见。”祭服是黄色的。祭祀时火炬排列满坛，坛旁放着烹炊用具。主管官员说“祠坛上有光芒”。公卿们说“皇帝开始在云阳宫郊祀祭拜泰一，主管官员捧上六寸的大璧，献上肥壮的牛，供众神享用。那天夜晚有美丽的光彩，到了白天，有黄色云气上升，与天空连成一片”。太史公、祠官宽舒等说：“神灵显示的美丽的光彩，是保佑多福的征兆，应该在这光彩照耀的区域内建立泰畤坛，作为天降祥瑞的明显应验。命令太祝掌管秋天和腊月间祭祀。三年天子郊祭一次。”

这年秋天，为了征伐南越，向泰一祷告，用牡荆做旗柄，在长条形的旗子上画日月北斗飞龙，象征天一三星，为祭祀泰一的前导旗帜，称之为“灵旗”。为兵事而祷告时，太史手捧灵旗指向所要征伐的国家。五利将军的使者不敢入海，往泰山祭祀，皇上派人暗中尾随检察，实际上没见到什么。五利谎称见到他的老师，他的方术已穷尽，多数不能应验。于是，皇上杀了五利。

这年冬天，公孙卿在河南等候神灵，在缑氏城上看到仙人的脚印，有一种像野鸡的动物，在城上走来走去。天子亲自到缑氏城察看脚印。问公孙卿：“你该不会仿效文成、五利吧？”公孙卿说：“仙人不是有求于人主，而是人主有求于他。求仙人之道如果不稍为放宽延长些时日，神仙是不会来的。谈神仙这种事，事情好像很迂阔荒诞，要好几年的时间才可请来。”于是，各郡国都修筑街道，修建宫观和名山上的神祠，期望天子驾临。

这年，已经消灭了南越，皇上的宠臣李延年以美妙的音乐来进见。皇上很赞赏，下交公卿讨论，说：“民间祭祀尚且有鼓舞音乐，现在郊祀却没有乐章，难道这样合适吗？”公卿们说：“古时祭祀天地都有乐章，这样才能以礼祭祀神灵。”又有人说：“泰帝使素女弹五十弦瑟，音调悲切，泰帝忍不住悲泣起来，所以把她的瑟改为二十五弦的。”于是，为讨伐南越的胜利而举行赛祭，祷告祭祀泰一、后土，开始用乐舞，又增招歌童，制作二十五弦的瑟及箜篌瑟是从此开始的。

第二年冬天，皇上提议说：“古人先用兵犒赏军队，然后封禅。”于是，北出巡视朔方，统率十余万士卒，回来时在桥山祭黄帝墓，在须如以酒食犒赏军队。皇上问：“我听说黄帝没有死，为什么现在有坟墓？”有人回答说：“黄帝已成仙上天，他的臣子们把他的衣服帽子埋葬了。”到了甘泉，为了将要在泰山举行的封禅，皇上预先祭祀了泰一神。

自从得了宝鼎后，皇上就和公卿、儒生讨论封禅的事。封禅典礼由于用得稀少而荒废断绝了，没有人知道它的礼仪，儒生们就采取《尚书》、《周官》、《王制》等书上所记载的望祭射牛的事情作为封禅的仪式。齐人丁公九十多岁了，对皇上说：“封，应该是不死的意思，秦皇帝不得上泰山封祀，陛下一定要上去，先缓慢地上去，如果没有风雨，就可以上去封祀了。”于是，皇上命令儒生们练习射牛，草拟封禅的仪式。几年后，到了将要举行封禅典礼的时候。天子既已听了公孙卿和方士的话，黄帝以上的封禅都引来怪物和神仙相通，所以想仿效黄帝接见神仙的使者蓬莱方士，让自己的德行高于世俗，与九皇相媲美，又采用儒家的说法来文饰外表。儒生们既不能辩明封禅之事，又牵扯拘泥于《诗》、《书》古文的记载而不敢自由发挥。皇上把封禅用的器物给儒生们看，儒生们有的说“和古代不同”，徐偃又说“太常诸生行礼不如鲁人好”，于是当周霸会集儒生计划封禅的事情时，皇帝便贬退了徐偃、周霸，罢黜全部儒生，不予任用。

三月，皇上东行到缑氏，依礼登上中岳太室山举行祭祀，随从的官员在山下听到好像有人呼喊“万岁”的声音。询问山上的人，山上的人说没听见；问山下的人，山下的人也说没听见。皇帝就以三百户封给太室作为供奉祭祀之用，命名为崇高邑。接着东行登上泰山，山上花草树木的叶子还没有长出来，就派人把石碑运上山，立在泰山顶上。

皇上接着东巡海上，依礼祭祀八神。齐人上疏谈论神怪奇方的人数以万计，可是都没有效验。于是又增派船只，命令谈说海中神仙的几千人访求蓬莱的神人。公孙卿拿着使者符节，曾先去名山等候，到了东莱，说在夜间看见一个人，身长数丈，接近他时就不见了，只看到他脚印特别大，类似禽兽。群臣中有的说看见一个老人牵着狗，说“我要见巨公”，忽然不见了。皇帝看见大脚印，不相信，等到群臣中有人说到老人时，则又深信是仙人。因此，皇帝逗留在海滨，拨给方士们驿车，又派遣数以千计的使者访求仙人。

四月，回到奉高，皇上考虑儒生和方士议论的封禅，各人的说法不同，都不符合常理，难以施行。天子到梁父，依礼祭祀地主。乙卯那天，命令任侍中的儒生头戴皮帽，穿插笏的官服，行射牛事。在泰山下的东方设坛祭天，和郊祀泰一的礼仪相同。祭坛宽一丈二尺，高九尺，下面放着玉牒书，书的内容是秘密的。行礼完毕，天子单独带了侍中奉车霍子侯上泰山，也有封祭。这些事都禁止外传。第二天从山北的阴道下来。丙辰，在泰山脚下东北角的肃然山禅祭，和祭后土的礼仪相同。天子都亲自拜祭，穿黄色祭服，并且都用音乐伴奏。用江、淮一带出产的有三条脊骨的茅草作为神灵的荐席，用五色土填满祭坛。放出远方进贡的奇兽飞禽和白色野鸡等物，祭仪格外隆重。兕牛、旄牛、犀、象之类都不使用。皇帝一行又都回到泰山，然后离去。封禅祭祀的地方，晚上好像有光芒射出，白天有白云从祭坛中升起。

天子从封禅回来，坐在明堂上，群臣相继祝颂，于是下诏给御史说：“我以卑微之体继承了至高无上的权位，兢兢业业，恐怕不能胜任。德行浅薄，不懂得礼乐。祭祀泰一以后，好像有祥光，我忽然看到了，为奇异的景象所震惊，想停止祭祀而又不敢，所以登上泰山祭天，到梁父，然后于肃然山祭地神。从此修德自新，希望与士大夫共同有个新的开始，赐给庶民一百户人家牛一头、酒十石，八十岁的老人和孤儿寡妇加赐布帛二匹。免除博、奉高、蛇丘、历城四个地方的徭役，不缴纳今年的租税。大赦天下，和乙卯年的赦令一样。凡我经过的地方，免除监外执行的劳役。两年以前犯罪的，都不要再审讯治罪。”又下诏说：“古时天子五年巡狩一次，到泰山祭祀，诸侯有朝拜住宿的地方，命令诸侯各自在泰山下修建官邸。”

天子既然已经在泰山封禅，没有遇上风雨灾害，方士们又说蓬莱各神山似乎可以寻到，皇上高兴地认为或许能够遇到神仙，于是又东行到海滨看望，希望看到蓬莱仙岛。这时奉车都尉霍子侯突然患病，当日死去。皇上这才离去，沿着海滨，北到碣石，从辽西巡视，经过北边，到了九原。五月，回到甘泉。主管官员说，宝鼎出现那年定为元鼎，今年封禅，应为元封元年。

这年秋天，有颗光芒四射的星出现在东井。后来十余日，又有颗光芒四射的星出现在三能。望气官员王朔说：“我观察天象时，只看到此星出现时像葫芦一样，一顿饭的工夫就又隐没了。”主管官员说：“陛下建立了汉朝的封禅制度，上天出现德星作为报答。”

第二年冬天，郊祀雍县五帝，回来时，以拜谢祝祷的仪式祭祀泰一。祝词说：“德星光芒四射，是吉祥的征兆。寿星一再出现，显示天下安宁，灿烂光明。信星明白显示了国运长久，皇帝恭敬地拜谢祝祷，请享用进献的祭品。”

这年春天，公孙卿说在东莱山看到神人，好像说“要见天子”。于是天子来到缑氏城，任命公孙卿为中大夫。随后来到东莱，住了好几天，什么也没看见，只看到了巨人的脚印。又派遣数以千计的方士访求神怪，采集灵芝药草。这年干旱，天子这次出巡没有正当的理由，便祷祀于万里沙，经过泰山时，祭祀了泰山。回去时，到瓠子口，亲自去部署堵塞黄河的决口，逗留了两天，沉下祭品祭祀河神后离去。派两个将军率兵堵塞河道的决口，使河水迁徙，从另外两条河道流过，恢复大禹治水时河道的原貌。

当时已灭南越，越人勇之说“越人风俗相信鬼，他们祭祀时都能见到鬼，往往有效验。从前东瓯王敬鬼，寿高一百六十岁。后世子孙对鬼怠慢了，所以衰败下来”。于是命令越巫建立越式祠庙，只有祭台，没有祭坛，也祭祀天神、上帝、百鬼，用鸡骨卜问吉凶。皇上相信这些，越式祠庙和鸡卜开始流传开来。

公孙卿说：“仙人可以见到，只是皇上去时常常匆促，因此见不到。现在陛下可修建楼观，像缑氏城那样，供设肉脯、枣子，应该可以请来神人。而且仙人喜欢住在楼上。”于是皇上命令在长安建造蜚廉桂观，在甘泉建造益延寿观，派公孙卿手持符节，陈设供品，等候神人。然后又建造通天台，把祭祀用的器具放置台下，准备招来神仙之类。这时在甘泉又修建前殿，开始扩建许多宫室。夏天，有芝草生在斋房中。天子因为堵塞了黄河决口，兴建通天台，天上似有神光的瑞应，于是下诏说：“甘泉宫中生出九茎灵芝，大赦天下，免除监外服徒刑的劳役。”

第二年，征伐朝鲜。夏天，干旱。公孙卿说：“黄帝时举行封祀，就有天旱，为了使封祀坛的土干燥，旱了三年。”于是皇上下诏说：“天旱，意思是天要使封祀坛的土干燥吧？为此，命令天下的百姓隆重地祭祀灵星。”

明年，皇上到雍县郊祭，开通回中道，在那里巡视。春天，到达鸣泽，然后从西河回来。

明年冬天，皇上巡视南郡，到江陵而东行，登上潜县天柱山，依礼祭祀，号为南岳。顺江而行，从寻阳出发，到达枞阳，经过彭蠡，祭祀这些地方的著名山川。往北到达琅邪，沿着海边而行。四月中旬，到达奉高，举行封祀。

当初，武帝在泰山封祀，泰山脚下的东北方有古时明堂遗址，所处位置险峭而不开阔。皇上想在奉高旁修建明堂，却不知道明堂的制度。济南人公玊带献上黄帝时的明堂图。明堂图中有一殿，四面没有墙壁，用茅草盖顶，下面通水，环绕宫墙的是复道，上有楼，从西南进入殿堂，称为昆仑，天子从这里进入，拜祭上帝。于是皇上命令奉高县依照公玊带的图样，在汶上建立明堂。到元封五年举行封祀，就在明堂的上座祭祀泰一、五帝，高皇帝的灵位设在对面。用二十头牛祀后土于下房。天子从昆仑道进去，开始按照郊祀的礼仪在明堂拜祭。祭礼完毕，在堂下焚祭余的牲肉。皇上又登上泰山，在山顶上有秘密祭祀。在泰山下祭祀五帝，依照他们各自的方位，黄帝和赤帝在一起，由主管官员侍祭。在泰山上燃火，山下也都燃火相应。

此后二年，正是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推算历数的人以这一天作为起点。天子亲自到泰山，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那天，在明堂祭祀上帝，不举行封禅。祝词说：“上天增授皇帝泰元神策，周而复始。皇帝恭敬地拜谢泰一。”皇上东到海边，考查入海和方士求神仙的人们，没有效验，但仍派遣更多的人前往，希望能遇到神仙。

十一月乙酉，柏梁台发生火灾。十二月甲午初一，皇上亲临高里禅祀，祭祀后土。到达渤海，想以望祀遥祭蓬莱神仙之属，希望到达神仙异域。

皇上回来后，因为柏梁台遭火灾，就在甘泉上朝，接受郡国的会计簿册。公孙卿说：“黄帝建成青灵台，十二天被烧，黄帝又建造明庭。明庭就是甘泉。方士多说古帝王有建都甘泉的。此后天子又在甘泉上朝接见诸侯，在甘泉建造诸侯官邸。勇之又说：“越人习俗，火灾后再建的房屋必须大些，用来制服灾殃。”于是建造建章宫，设计千门万户，前殿高度超过未央宫。东面是凤阙，高二十多丈。西面是唐中池，有周围数十里的虎圈。北面挖了一个大水池，池中的渐台高二十余丈，池名叫泰液池，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类似海中的神山、龟、鱼之类的石刻。南面有玉堂、璧门和大鸟等。还建立神明台、井干楼，高五十余丈，楼阁间有空中通道相连接。

夏天，汉朝改革历法，以正月为一年的开始，颜色尚黄，官名印章更改为五个字，以当年改为太初元年。这年，西伐大宛。蝗祸大起。丁夫人和雒阳虞初等人用方术在祭祀时乞请鬼神加祸于匈奴和大宛。

第二年，主管官员说，雍县五畤祭祀时没有熟牲，芬芳的祭品不齐备。皇上便命令祠官将熟牛犊进献五畤，毛色按五色相克的道理用各方天帝所制胜的，以木偶马代替小马。只有五帝用小马，天子亲自郊祀用小马。祭祀著名山川用小马的，都以木偶马代替。天子经过的地方，祭祀才用小马。其他的礼节和过去一样。

次年，皇上东行，巡视海滨，考查有关神仙一类的事，没有应验的。有的方士说“黄帝时建造五城十二楼，在执期等候神人，称为迎年”。皇帝允许依照所说的样子去兴建楼台，命名为明年祠。皇上穿了黄色衣服，亲自依礼祭祀上帝。

公玊带说：“黄帝时虽在泰山封祀，但风后、封巨、岐伯要黄帝在东泰山封祀，在凡山禅祀，以与符瑞相合，然后才能长生不死。”天子便命令准备祭祀用具，来到东泰山，东泰山矮小，与它的声名不相称，就命祠官依礼祭祀，而不举行封禅。以后命令公玊带在那里供奉祭祀，等候神灵。夏天，皇上便回到泰山，举行五年一次的封禅典礼，礼节同以前一样，而增加了在石闾禅祀。石闾在泰山脚下的南面，方士多说这是仙人居住的地方，所以皇上亲自禅祀。

以后五年，又到泰山封禅，回来时祭祀了路过的常山。

当今天子所兴建的神祠，泰一祠、后土祠，三年天子亲自郊祀一次，所建立的汉家封禅制度，五年举行一次。薄忌建立设立的泰一和三一、冥羊、马行、赤星五座神祠，由祠官宽舒领导祠官每年按时举行祭祀典礼。这五祠和后土祠合起来共六祠，都由太祝总领其事。至于像八神等神和明年、凡山等其他著名神祠，天子经过时就祭祀，离去后就停止。方士们所兴建的神祀，各自主持祭祀，本人死了就停止，祠官不负责，其他神祠都如同原来的那样。当今皇上封禅，此后十二年再来回顾，会祭遍了五岳、四渎。方士等候和祭祀神仙，入海访求蓬莱，终究没有效验。公孙卿等候神仙，还以巨人脚印来解说，也没有效果。天子日益厌倦方士的奇异迂阔的谈论，然而始终笼络他们，期望遇到真正的神仙。从那以后，方士谈论祭祀神仙的更多了，可是效果如何，是可以看到的。

太史公说：我跟从皇上出巡、祭祀天地诸神和著名山川，参加了封禅。我进入寿宫侍祠听到祭神的祝祠，观察研究方士、祠官的言论，于是坐下来按照时间顺序叙述自古以来从事祭祀鬼神的事情，具体地揭示它的表面现象和内在的实际情况，使后世有见识的人得以观览。至于俎豆珪玉币帛的详细情形，献祭酬神的礼仪，则由主管官员保存着。

书

史记卷二十三

礼书第一

太史公曰：洋洋美德乎！宰制万物，役使群众，岂人力也哉？余至大行礼官，观三代损益，乃知缘人情而制礼，依人性而作仪，其所由来尚矣。

人道经纬万端，规矩无所不贯，诱进以仁义，束缚以刑罚，故德厚者位尊，禄重者宠荣，所以总一海内而整齐万民也。人体安驾乘，为之金舆错衡以繁其饰；目好五色，为之黼黻文章以表其能；耳乐钟磬，为之调谐八音以荡其心；口甘五味，为之庶羞酸咸以致其美；情好珍善，为之琢磨圭璧以通其意。故大路越席，皮弁布裳，朱弦洞越，大羹玄酒，所以防其淫侈，救其凋敝。是以君臣朝廷尊卑贵贱之序，下及黎庶车舆、衣服、宫室、饮食、嫁娶、丧祭之分，事有宜适，物有节文。仲尼曰：“褅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周衰，礼废乐坏，大小相逾，管仲之家，兼备三归。循法守正者见侮于世，奢溢僭差者谓之显荣。自子夏，门人之高弟也，犹云“出见纷华盛丽而说，入闻夫子之道而乐，二者心战，未能自决”，而况中庸以下，渐渍于失教，被服于成俗乎？孔子曰：“必也正名。”于卫所居不合。仲尼没后，受业之徒沈湮而不举，或适齐、楚，或入河海，岂不痛哉！

至秦有天下，悉内六国礼仪，采择其善，虽不合圣制，其尊君抑臣，朝廷济济，依古以来。至于高祖，光有四海，叔孙通颇有所增益减损，大抵皆袭秦故。自天子称号下至佐僚及宫室、官名，少所变改。孝文即位，有司议欲定仪礼，孝文好道家之学，以为繁礼饰貌，无益于治，躬化谓何耳，故罢去之。孝景时，御史大夫晁错明于世务刑名，数干谏孝景曰：“诸侯藩辅，臣子一例，古今之制也。今大国专治异政，不禀京师，恐不可传后。”孝景用其计，而六国畔逆，以错首名，天子诛错以解难。事在《袁盎》语中。是后官者养交安禄而已，莫敢复议。

今上即位，招致儒术之士，令共定仪，十余年不就。或言古者太平，万民和喜，瑞应辨至，乃采风俗，定制作。上闻之，制诏御史曰：“盖受命而王，各有所由兴，殊路而同归，谓因民而作，追俗为制也。议者咸称太古，百姓何望？汉亦一家之事，典法不传，谓子孙何？化隆者闳博，治浅者褊狭，可不勉与！”乃以太初之元改正朔，易服色，封太山，定宗庙百官之仪，以为典常，垂之于后云。

礼由人起。人生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忿，忿而无度量则争，争则乱。先王恶其乱，故制礼义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不穷于物，物不屈于欲，二者相待而长，是礼之所起也。故礼者养也。稻粱五味，所以养口也；椒兰芬，所以养鼻也；钟鼓管弦，所以养耳也；刻镂文章，所以养目也；疏房床笫几席，所以养体也：故礼者养也。

君子既得其养，又好其辨也。所谓辨者，贵贱有等，长少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也。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养体也；侧载臭，所以养鼻也；前有错衡，所以养目也；和鸾之声，步中《武》《象》，骤中《韶》《濩》，所以养耳也；龙旂九斿，所以养信也；寝兕持虎，鲛韅弥龙，所以养威也。故大路之马，必信至教顺，然后乘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出死要节之所以养生也，孰知夫轻费用之所以养财也，孰知夫恭敬辞让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礼义文理之所以养情也？

人苟生之为见，若者必死；苟利之为见，若者必害；怠惰之为安，若者必危；情胜之为安，若者必灭。故圣人一之于礼义，则两得之矣；一之于情性，则两失之矣。故儒者将使人两得之者也，墨者将使人两失之者也。是儒、墨之分。

治辨之极也，强固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所以一天下，臣诸侯也；弗由之，所以捐社稷也。故坚革利兵不足以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楚人鲛革犀兕，所以为甲，坚如金石；宛之巨铁施，钻如蜂虿，轻利剽遬，卒如熛风。然而兵殆于垂涉，唐昧死焉；庄蟜起，楚分而为四参。是岂无坚革利兵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汝、颍以为险，江、汉以为池，阻之以邓林，缘之以方城。然而秦师至鄢郢，举若振槁。是岂无固塞险阻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纣剖比干，囚箕子，为炮烙，刑杀无辜，时臣下懔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师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岂令不严、刑不辌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

古者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然而敌国不待试而诎。城郭不集，沟池不掘，固塞不树，机变不张，然而国晏然不畏外而固者，无他故焉，明道而均分之，时使而诚爱之，则下应之如景响。有不由命者，然后俟之以刑，则民知罪矣。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尤其上，知罪之在己也。是故刑罚省而威行如流，无他故焉，由其道故也。故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盖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传》曰：“威厉而不试，刑措而不用。”

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则无安人。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

故王者天太祖，诸侯不敢怀，大夫士有常宗，所以辨贵贱。贵贱治，得之本也。郊畴乎天子，社至乎诸侯，函及士大夫，所以辨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巨者巨，宜小者小。故有天下者事七世，有一国者事五世，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有特牲而食者不得立宗庙，所以辨积厚者流泽广，积薄者流泽狭也。

大飨上玄尊，俎上腥鱼，先大羹，贵食饮之本也。大飨上玄尊而用薄酒，食先黍稷而饭稻粱，祭哜先大羹而饱庶羞，贵本而亲用也。贵本之谓文，亲用之谓理，两者合而成文，以归太一，是谓大隆。故尊之上玄尊也，俎之上腥鱼也，豆之先大羹，一也。利爵弗啐也，成事俎弗尝也，三侑之弗食也，大昏之未废齐也，大庙之未内尸也，始绝之未小敛，一也。大路之素帱也，郊之麻絻，丧服之先散麻，一也。三年哭之不反也，《清庙》之歌一倡而三叹，县一钟尚拊膈，朱弦而通越，一也。

凡礼始乎脱，成乎文，终乎税。故至备，情文俱尽；其次，情文代胜；其下，复情以归太一。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时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好恶以节，喜怒以当。以为下则顺，以为上则明。

太史公曰：至矣哉！立隆以为极，而天下莫之能益损也。本末相顺，终始相应，至文有以辨，至察有以说。天下从之者治，不从者乱；从之者安，不从者危。小人不能则也。

礼之貌诚深矣，坚白、同异之察，入焉而弱。其貌诚大矣，擅作典制、褊陋之说，入焉而望。其貌诚高矣，暴慢恣睢，轻俗以为高之属，入焉而队。故绳诚陈，则不可欺以曲直；衡诚县，则不可欺以轻重；规矩诚错，则不可欺以方员；君子审礼，则不可欺以诈伪。故绳者，直之至也；衡者，平之至也；规矩者，方员之至也；礼者，人道之极也。然而不法礼者不足礼，谓之无方之民；法礼足礼，谓之有方之士。礼之中，能思索，谓之能虑；能虑勿易，谓之能固。能虑能固，加好之焉，圣矣。天者，高之极也；地者，下之极也；日月者，明之极也；无穷者，广大之极也；圣人者，道之极也。

以财物为用，以贵贱为文，以多少为异，以隆杀为要。文貌繁，情欲省，礼之隆也；文貌省，情欲繁，礼之杀也；文貌情欲相为内外表里，并行而杂，礼之中流也。君子上致其隆，下尽其杀，而中处其中。步骤驰骋广骛不外，是以君子之性守宫庭也。人域是域，士君子也。外是，民也。于是中焉，房皇周浃，曲得其次序，圣人也。故厚者，礼之积也；大者，礼之广也；高者，礼之隆也；明者，礼之尽也。

译文：

太史公说：多么盛大恢宏的美德啊！主宰万物，役使群众，难道就靠人们的强制力量吗？我到过主管礼仪的大行官府，观看夏商周三代对礼仪的删减增益，才知道顺从人情来制定礼规，依照人性来做出仪节，由来已久了。

人间事理虽然纵横交错，千头万绪，而规矩却能无所不贯，用仁义诱导人们上进，用刑罚来束缚人们行为，所以道德高就地位尊崇，俸禄重就宠幸光荣，这是统一国内、规范万民的原则。作为人，身体安于乘坐车马，就为之车厢嵌金、车衡上彩来增添装饰；眼睛喜好五颜六色，就为之在衣服上加上各色图案花纹来表现他的仪态；耳朵喜欢聆听钟磬音乐，就为之调和八音来涤荡他的心灵；口舌喜爱品尝各种滋味，就为之烹制各种佳肴或酸或咸而极尽其美；人情爱好珍贵优美的物品，就为之琢磨圭璧等玉器来通其情意。古时帝王乘坐的大辂，上铺蒲席；帝王视朝头戴白鹿皮弁，而下穿白麻布裳；帝王用的瑟用的是朱红的丝弦，瑟底则开有孔上通；大礼中为了不忘古，设置不加盐菜的肉羹，还以清水代酒：这些都是用以防止过度奢侈、拯救衰败的。因此，君臣在朝廷上尊卑贵贱的次序，下至黎民百姓的乘车、衣服、房屋、饮食、嫁娶、丧葬、祭祀的名分，每桩事都有适合身份的限度，每件物都有节制性的文饰。所以孔子说：“鲁国举行的宗庙的褅祭，在第一次酌香酒献尸主之后，我就不想再看了。”

周朝衰微，礼废乐坏，大小人物不顾名分，互相逾越。管仲的家中，兼备来自市租的钱、粮、布三种库台。遵守法度和正道的人被世俗欺侮，奢侈僭越的人被称作显贵尊荣。虽然卜子夏身为孔子门下高徒，但他尚且说“出门看见纷繁华丽的事物就欢悦，回来聆听夫子讲的道理就快乐，两种情感在心中争斗，自己不能决断”，又何况中才以下的人，为错误的教育所熏染，为习俗所包围呢！孔子说：“一定要端正名分。”他在卫国与所居的政治环境不合拍。孔子死后，他的受业门徒，人才埋没而不被举用，有的前往齐国、楚国，有的到了黄河、海滨一带，岂不令人痛惜呀！

及至秦朝据有天下，详尽地收纳六国的礼仪，采用了其中较好的部分。虽然不完全合乎圣王的制度，不过，尊崇君主，抑制臣下，使朝廷威仪隆重，还是依循古昔以来的传统。及至汉高祖据有天下，叔孙通对前代礼制稍微有所增减，大都沿用秦朝旧制。上自天子称号，下至臣僚、宫室、官名，很少有所改变。文帝即位，有关官员建议制定礼仪，文帝喜好道家的学说，认为用繁文缛节装饰外貌无益于国家的治理，治国要看以身作则躬行教化如何，所以弃置不加采用。景帝时，御史大夫晁错通晓当代政务及刑名学说，屡次干犯劝谏景帝说：“诸侯藩国，属于臣子之类，这是古今的定制。现今诸侯大国擅自颁行异政，不禀告京都，这种做法恐怕不可传留后世。”景帝采用他的计谋，从而招致六国叛乱，以斩除晁错为名。景帝诛杀了晁错，用以解除危难。此事记载在《袁盎晁错列传》之中。此后，做官的只想致力交际、保位安禄而已，没有敢再议论这件事的了。

当今皇上即位，招致通晓儒家学术的士人，命令他们制定礼仪，十几年也没完成。有人说，古代天下太平，万民和洽欣喜，祥瑞相应地普遍降临，国家就采集风俗，订立典章制度。皇上听到这个意见，就命令御史说：“承受天命而为帝王，各有缘由兴起，途径相异而有共同的目标，意思是说因顺民情而有所兴作，追随风俗而拟定礼制。议事者都称道上古，那百姓还有什么指望？汉朝亦如一家之事，没有常法传留，如何跟子孙交代？教化兴隆的，礼制一定宽宏博大；治道浅薄的，礼制必然片面狭隘。能不奋勉吗？”于是在太初元年更改历法，变换服装崇尚的颜色，在泰山上筑坛祭天，制定宗庙、百官的礼仪，以为典范性的常法，垂留后世。

礼是由人兴作的。人生都有欲望，欲望不能实现就不能不愤恨，愤恨没有节度就要争斗，争斗就要造成纷乱。古代帝王厌恶这种纷乱，所以就制定礼仪来调理人们的欲望，供给人们的需求，使欲望对于物质不会穷求，使物质对于欲望不至枯竭，让欲和物二者相应地协调增长，这是礼的兴作缘由。所以礼是调养的意思。稻粱五味，是用来养口的；椒兰香草，是用来养鼻的；钟鼓管弦，是用来养耳的；雕刻花纹绘画色彩，是用来养目的；窗房床笫几席，是用来养身体的：所以说礼是调养的意思。

君子既得到欲望的调养，又喜好调养的分别。所谓分别，就是说贵贱有等级，长幼有差异，贫富轻重都各称其身份。所以天子乘坐的大辂，铺着蒲席，是用来养身体的；边侧载着芳香的慠草，是用来养鼻的；前面辕端有涂饰彩色名叫衡的横木，是用来养目的；轼前悬挂和铃，衡下悬挂鸾铃，缓步而行铃声与《武》曲、《象》曲合拍，驰骤而行铃声合乎《韶》乐、《濩》乐的节奏，是用来养耳的；龙旗上九条飘带，是用来培养威信的；车厢上画着伏卧的犀牛和蹲踞的猛虎，鲨鱼皮制的马腹带，压在马颈上的车轭装饰着金龙，是用来培养威严的。所以大辂的驾马，一定训练得极为驯顺，然后驾车乘用，是用来养体安身的。谁懂得推诚效死邀立名节正是用以养生的道理呢？谁懂得节约消费正是用以养财的道理呢？谁懂得恭敬谦让正是用以养体安身的道理呢？谁懂得礼仪文理正是用以涵养性情的道理呢？

人如果只看到生而苟且求生，这样他必然走向死路；人如果只看到利而见利忘义，那他必然身受其害；人如果只把懈怠懒惰当作安适，那他必然陷入危难；人只把纵情任性逞强好胜当作安乐，那他必然自取灭亡。所以圣人把情欲统一到礼仪的规范下，那么情欲和礼仪就能两得了；如果把礼仪统一在情欲的圈子里，那么情欲和礼仪势必两失了。所以儒家就是使人们二者兼得的人，墨家就是使人们二者俱失的人。这是儒家、墨家的分野。

礼是治理国家、辨正名分的最高准则，是国家强盛巩固的根本，是推行权威的方式，是建立功名的总纲。帝王遵循礼仪，所以能够统一天下，臣服诸侯；不遵循礼仪，所以就丢掉了国家。因此，坚韧的铠甲，锋利的兵器，称不上是优胜；高城深沟，称不上是坚固；严厉的命令，繁多的刑罚，称不上是威严。遵循礼仪之道，这些手段就能行之有效；不遵循礼仪之道，这些手段就废而无功。楚国人用鲨鱼皮、犀牛皮来做铠甲，坚固得如同金属、石头，宛城的刚矛，尖利得像蜂尾蝎钩，轻捷快速，猝然如同疾风。然而兵败于垂涉，唐昧战死在那里；自从楚将庄蟜起兵征讨，此后楚国弄得四分五裂。这难道是没有坚甲利兵吗？这是他们用以统理的手段不得其道的缘故。楚国将汝水、颍水作为天险，有江水、汉水作为天堑，以邓林为险阻，将方城作边防。然而秦军一到，楚国首都鄢郢即被攻占，就像摇动树上枯叶一般。这难道是没有坚固的要塞险阻吗？是他们用以统理的手段不得其道的缘故。商王纣挖比干的心，囚禁箕子，创制炮烙酷刑，虐杀无罪的人，当时臣下战战兢兢，没有人能自保性命。然而周军到来，纣王的命令属下不执行，不能役使他的民众。这难道是军令不严、刑罚不重吗？是他统理的手段不得其道的缘故。

古代的兵器，只有戈矛弓箭而已，然而没等动用，敌国就屈服了。城墙不用增筑，壕沟不用深挖，要塞不用修建，器械不用张开，然而国家安然不怕外敌并且十分稳固，这不是其他原因，显明礼仪而使各守本分，因时役使而真诚爱护，那么人民顺从命令就如同影子随形、回响应声。再有不遵守命令的，然后依法处刑，那民众就知罪了。所以处罚一人就能使天下心服，罪人不怨恨上级，知道咎由自取。因此刑罚减省而威权推行如同流水那样顺畅。这没有其他原因，是由于遵循礼仪的缘故。所以说，遵循礼仪之道就能行之有效，不遵循礼仪之道就废而无功。古代帝尧治理天下，只杀一人刑罚二人，就天下大治了。古书中说：“威令虽然严厉但不试用，刑罚虽然设置但不动用。”

天地是生命的根本，祖先是族类的根本，君主和师傅是治理的根本。没有天地，怎能有生命？没有祖先，怎能有人类？没有君主和师傅，如何得到治理？这三项缺少一项，就无法使人民安宁生活。所以礼要上敬事天，下敬事地，尊崇祖先、君主和师傅，这是礼的三大根本。

因此帝王祭天以太祖配享，诸侯不敢有以太祖配天的想法，大夫和士各有百世不迁的大宗，这是为了用以辨别贵贱。贵贱辨清，这是道德的根本。祭天属于天子祭祀的范畴，而祭社可以下及诸侯，包含士大夫，这是用来辨明祭祀等级，位尊的帝王才可以侍奉尊贵的天神，位卑的诸侯、大夫、士只能侍奉较卑的社神，应该大的就大，应该小的就小。所以据有天下的帝王能建立七庙，祭祀七代祖先；据有一国的诸侯能建立五庙，祭祀五代祖先；拥有五乘封地的大夫能建立三庙，祭祀三代祖先；拥有三乘封地的命士能建立两庙，祭祀两代祖先；家有一牛用之耕地谋生的平民，不得建立宗庙：这是用以区别祭祀的等级，功业大的流布的恩泽就广大，功业小的流布的恩泽就狭小。

举行合祭先王的大飨礼，以盛放清水的樽为上，以盛放生鱼的木俎为上，以不放盐菜调料的肉羹为先，这是为了不忘本而尊崇最初的饮食。大飨礼中，盛着清水的樽与酒樽并设，设在上位，设而不用，盛着淡酒的酒樽设在下位，礼中唯饮酒不饮水；进食先进黍米饭、稷子米饭，而吃用白米饭、黄粱米饭；祭食时，先尝一小口没调味的肉汤，而馈食时饱享各种佳肴：这是尊重原始的饮食而亲用当今的美味。尊重本始说的是善良纯真，亲用时味说的是生活情理，两者结合而成为礼仪，用以回归太古的情境，这就叫作大隆——礼的最高境界。所以酒樽之崇尚盛放清水的玄樽，祭俎之崇尚供设腥鱼，瓦豆之先供设未加调料的肉汤，意思是一致的，都是为了追怀太始、不忘本初。庙中祭祀将告成时，佐食者酌酒献尸，尸就奠杯不饮了；祭事将完成时，俎中牲肉，尸就不再尝用了；到第三次劝食，尸就不再吃了：意思是一致的，都表明祭礼将要告终。大婚礼迎亲前尚未斋戒告庙之际，太庙祭祀尚未迎尸入庙之际，人刚咽气尚未进行小敛之际：意思是一致的，都表明礼仪的开始。天子乘用的大辂，用素色车帷；天子南郊祭天时，戴着麻布冠冕；父母之丧小敛后，孝子先腰束麻带，带端散垂：意思是一致的，体现了至敬无文、至哀无饰的精神。遭遇父母之丧，孝子纵情恸哭，哭声好像往而不回；天子宗庙祭祀，乐工升歌《清庙》，一人领唱，唯三人应和；悬挂一钟，而崇尚打击钟架；瑟上张着朱红丝弦，瑟底孔却上通瑟面：意思是一致的，都是在声音方面朴素无华，以质为贵。

大凡典礼，开始简略，完成当中就有文雅仪式，礼终时人情和悦。所以最完备的礼，感情和表达形式都尽美尽善；其次是感情胜过仪式，或者仪式胜过感情；最后将感情回到太古质朴无华的境界。达到这种境界，天地因之而融合，日月因之而明朗，四时因之而更迭有序，星辰因之而正常运行，江河因之畅流，万物因之昌盛，好恶因之而调节，喜怒因之而得当。礼达到这种境界，作为臣民就和顺，作为君上就英明。

太史公说：到了顶点啦！订立隆盛礼仪作为生活准则，天下没有人能加以增删。礼仪根本和末节互相顺应，开始与终结互相照应，极为周详的仪式可以辨别尊卑贵贱，极为明察的内容可以怡悦人心。天下遵从礼制的就能达到大治，不遵从礼制的就要造成大乱。遵从礼制的就安定，不遵从礼制的就危险。卑鄙小人是不能遵守礼规的。

礼的义理实在精深哪！那种“离坚白”、“合同异”的论辩，相当明察了，一纳入礼中衡量，就软弱不堪了。礼的义理实在博大呀！那些擅自制作的典章制度、褊狭浅陋的学说，一纳入礼中比较，就自恨自责了。礼的义理实在高明啊！那些粗暴狂妄、轻视世俗自以为高的人们，一纳入礼中检验，就自惭堕落了。所以，只要把线绳陈设出来，就不能用曲直来欺人；只要把秤悬挂出来，就不能用轻重来欺人；只要把圆规、矩尺拿来一放，就不能用方圆来欺人；君子明察礼仪，就不能用谎言、虚伪来相欺。所以，线绳是最直的标准，秤是最平的标准，规矩是最圆最方的标准，礼是人类道德的最高标准。那么，不遵守礼、不重视礼的人，叫作没有道义的人；遵守礼、重视礼的人，叫作有道义之士。在礼的范围之中能够思索礼仪的用意，这叫作能够思虑；能够思虑又能遵从不变，这叫作能够固守。能够思虑，能够固守，再加上由衷地喜好，那就是圣人了。天是高的准则，地是低的准则，日月是光明的准则，无穷的天宇是广大的准则，圣人是道德礼仪的准则。

礼以财物作为手段，以贵贱等级作为制度，以事物多少表示差异，以隆盛省约作为要领。仪节繁重，用情较省，仪节超过了情感，这是礼的隆盛形式。仪节省约，用情较多，情感超过了仪节，这是礼的省约形式。仪节与情感内外表里并行融合，这就是礼的适中的体现。君子对于礼，该隆重的就努力隆重，该减省的就尽量减省，该适中的就力求适中。无论平时的徐行漫步，还是战时的纵马奔驰，都不把礼排除身外，所以君子守礼的心性就如同常守宫廷一样。人能够置身于这个礼的领域之中，就是有志操的君子；置身于礼的范围之外，就是一般的庸人。在这个礼的领域中，从容徘徊，周旋自在，全面周详地掌握了礼的规矩顺序，那就是圣人了。因此，圣人之所以德厚，这是由于学礼的长期积累；圣人之所以伟大，这是由于学礼的范围宽广；圣人之所以高尚，这是由于他对礼的修养丰厚；圣人之所以英明，这是由于他对礼尽心尽力。

史记卷二十四

乐书第二

太史公曰：余每读《虞书》，至于君臣相敕，维是几安，而股肱不良，万事堕坏，未尝不流涕也。成王作颂，推己惩艾，悲彼家难，可不谓战战恐惧，善守善终哉？君子不为约则修德，满则弃礼，佚能思初，安能惟始，沐浴膏泽而歌咏勤苦，非大德谁能如斯！《传》曰“治定功成，礼乐乃兴”。海内人道益深，其德益至，所乐者益异。满而不损则溢，盈而不持则倾。凡作乐者，所以节乐。君子以谦退为礼，以损减为乐，乐其如此也。以为州异国殊，情习不同，故博采风俗，协比声律，以补短移化，助流政教。天子躬于明堂临观，而万民咸荡涤邪秽，斟酌饱满，以饰厥性。故云《雅》、《颂》之音理而民正，嘄噭之声兴而士奋，郑卫之曲动而心淫。及其调和谐合，鸟兽尽感，而况怀五常，含好恶，自然之势也？

治道亏缺而郑音兴起，封君世辟，名显邻州，争以相高。自仲尼不能与齐优遂容于鲁，虽退正乐以诱世，作五章以刺时，犹莫之化。陵迟以至六国，流沔沉佚，遂往不返，卒于丧身灭宗，并国于秦。

秦二世尤以为娱。丞相李斯进谏曰：“放弃《诗》、《书》，极意声色，祖伊所以惧也；轻积细过，恣心长夜，纣所以亡也。”赵高曰：“五帝、三王乐各殊名，示不相袭。上自朝廷，下至人民，得以接欢喜，合殷勤，非此和说不通，解泽不流，亦各一世之化，度时之乐，何必华山之騄耳而后行远乎？”二世然之。

高祖过沛诗《三侯之章》，令小儿歌之。高祖崩，令沛得以四时歌舞宗庙。孝惠、孝文、孝景无所增更，于乐府习常肄旧而已。

至今上即位，作十九章，令侍中李延年次序其声，拜为协律都尉。通一经之士不能独知其辞，皆集坐《五经》家，相与共讲习读之，乃能通知其意，多尔雅之文。

汉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以昏时夜祠，到明而终。常有流星经于祠坛上。使僮男僮女七十人俱歌。春歌《青阳》，夏歌《朱明》，秋歌《西暤》，冬歌《玄冥》。世多有，故不论。

又尝得神马渥洼水中，复次以为《太一之歌》。歌曲曰：“太一贡兮天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骋容与兮跇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友。”后伐大宛得千里马，马名蒲梢，次作以为歌。歌诗曰：“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中尉汲黯进曰：“凡王者作乐，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马，诗以为歌，协于宗庙，先帝百姓岂能知其音邪？”上默然不说。丞相公孙弘曰：“黯诽谤圣制，当族。”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也。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于物而后动，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故礼以导其志，乐以和其声，政以壹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正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正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正通矣。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五者不乱，则无惉懘之音矣。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捶，其臣坏；角乱则忧，其民怨；徵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五者皆乱，迭相陵，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

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乐者，通于伦理者也。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唯君子为能知乐。是故审声以知音，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而治道备矣。是故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不知音者不可与言乐。知乐则几于礼矣。礼乐皆得，谓之有德。德者，得也。是故乐之隆，非极音也；食飨之礼，非极味也。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倡而三叹，有遗音者矣。大飨之礼，尚玄酒而俎腥鱼，大羹不和，有遗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颂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己，天理灭矣。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佚作乱之事。是故强者胁弱，众者暴寡，知者诈愚，勇者苦怯，疾病不养，老幼孤寡不得其所，此大乱之道也。是故先王制礼乐，人为之节：衰麻哭泣，所以节丧纪也；钟鼓干戚，所以和安乐也；婚姻冠笄，所以别男女也；射乡食飨，所以正交接也。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

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相亲，异则相敬。乐胜则流，礼胜则离。合情饰貌者，礼乐之事也。礼义立，则贵贱等矣；乐文同，则上下和矣；好恶著，则贤不肖别矣；刑禁暴，爵举贤，则政均矣。仁以爱之，义以正之，如此则民治行矣。

乐由中出，礼自外作。乐由中出，故静；礼自外作，故文。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乐至则无怨，礼至则不争。揖让而治天下者，礼乐之谓也。暴民不作，诸侯宾服，兵革不试，五刑不用，百姓无患，天子不怒，如此则乐达矣。合父子之亲，明长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内。天子如此，则礼行矣。

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和，故百物不失；节，故祀天祭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如此则四海之内合敬同爱矣。礼者，殊事合敬者也；乐者，异文合爱者也。礼乐之情同，故明王以相沿也。故事与时并，名与功偕。故钟鼓管磬羽籥干戚，乐之器也；诎信俯仰缀兆舒疾，乐之文也。簠簋俎豆制度文章，礼之器也；升降上下周旋裼袭，礼之文也。故知礼乐之情者能作，识礼乐之文者能术。作者之谓圣，术者之谓明。明圣者，术作之谓也。

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乐由天作，礼以地制。过制则乱，过作则暴。明于天地，然后能兴礼乐也。论伦无患，乐之情也；欣喜欢爱，乐之官也。中正无邪，礼之质也；庄敬恭顺，礼之制也。若夫礼乐之施于金石，越于声音，用于宗庙社稷，事于山川鬼神，则此所以与民同也。

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其功大者其乐备，其治辨者其礼具。干戚之舞，非备乐也；亨孰而祀，非达礼也。五帝殊时，不相沿乐；三王异世，不相袭礼。乐极则忧，礼粗则偏矣。及夫敦乐而无忧，礼备而不偏者，其唯大圣乎？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也；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也。春作夏长，仁也；秋敛冬藏，义也。仁近于乐，义近于礼。乐者敦和，率神而从天；礼者辨宜，居鬼而从地。故圣人作乐以应天，作礼以配地。礼乐明备，天地官矣。

天尊地卑，君臣定矣。高卑已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大小殊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则性命不同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如此则礼者天地之别也。地气上隮，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暖之以日月，而百化兴焉，如此则乐者天地之和也。

化不时则不生，男女无别则乱登，此天地之情也。及夫礼乐之极乎天而蟠乎地，行乎阴阳而通乎鬼神，穷高极远而测深厚，乐著太始而礼居成物。著不息者天也，著不动者地也。一动一静者，天地之间也。故圣人曰“礼云乐云”。

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夔始作乐，以赏诸侯。故天子之为乐也，以赏诸侯之有德者也。德盛而教尊，五谷时孰，然后赏之以乐。故其治民劳者，其舞行级远；其治民佚者，其舞行缀短。故观其舞而知其德，闻其谥而知其行。《大章》，章之也；《咸池》，备也；《韶》，继也；《夏》，大也；殷周之乐尽也。

天地之道，寒暑不时则疾，风雨不节则饥。教者，民之寒暑也，教不时则伤世。事者，民之风雨也，事不节则无功。然则先王之为乐也，以法治也，善则行象德矣。夫豢豕为酒，非以为祸也；而狱讼益烦，则酒之流生祸也。是故先王因为酒礼，一献之礼，宾主百拜，终日饮酒而不得醉焉，此先王之所以备酒祸也。故酒食者，所以合欢也。

乐者，所以象德也；礼者，所以闭淫也。是故先王有大事，必有礼以哀之；有大福，必有礼以乐之：哀乐之分，皆以礼终。

乐也者，施也；礼也者，报也。乐，乐其所自生；而礼，反其所自始。乐章德，礼报情反始也。所谓大路者，天子之舆也；龙旗九旒，天子之旌也；青黑缘者，天子之葆龟也；从之以牛羊之群，则所以赠诸侯也。

乐也者，情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乐统同，礼别异，礼乐之说贯乎人情矣。穷本知变，乐之情也；著诚去伪，礼之经也。礼乐顺天地之诚，达神明之德，降兴上下之神，而凝是精粗之体，领父子君臣之节。

是故大人举礼乐，则天地将为昭焉。天地欣合，阴阳相得，煦妪覆育万物，然后草木茂，区萌达，羽翮奋，角觡生，蛰虫昭稣，羽者妪伏，毛者孕鬻，胎生者不殰而卵生者不殈，则乐之道归焉耳。

乐者，非谓黄钟大吕弦歌干扬也，乐之末节也，故童者舞之；布筵席，陈樽俎，列笾豆，以升降为礼者，礼之末节也，故有司掌之。乐师辩乎声诗，故北面而弦；宗祝辩乎宗庙之礼，故后尸；商祝辩乎丧礼，故后主人。是故德成而上，艺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后。是故先王有上有下，有先有后，然后可以有制于天下也。

乐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风移俗易，故先王著其教焉。

夫人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应感起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是故志微焦衰之音作，而民思忧；啴缓慢易繁文简节之音作，而民康乐；粗厉猛起奋末广贲之音作，而民刚毅；廉直经正庄诚之音作，而民肃敬；宽裕肉好顺成和动之音作，而民慈爱；流辟邪散狄成涤滥之音作，而民淫乱。

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数，制之礼义，合生气之和，道五常之行，使之阳而不散，阴而不密，刚气不怒，柔气不慑，四畅交于中而发作于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夺也。然后立之学等，广其节奏，省其文采，以绳德厚也。类小大之称，比终始之序，以象事行，使亲疏贵贱长幼男女之理皆形见于乐，故曰“乐观其深矣”。

土敝则草木不长，水烦则鱼鳖不大，气衰则生物不育，世乱则礼废而乐淫。是故其声哀而不庄，乐而不安，慢易以犯节，流湎以忘本。广则容奸，狭则思欲，感涤荡之气而灭平和之德，是以君子贱之也。

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倡和有应，回邪曲直各归其分，而万物之理以类相动也。

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类以成其行。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废礼不接于心术，惰慢邪辟之气不设于身体，使耳目鼻口心知百体皆由顺正，以行其义。然后发以声音，文以琴瑟，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箫管，奋至德之光，动四气之和，以著万物之理。是故清明象天，广大象地，终始象四时，周旋象风雨；五色成文而不乱，八风从律而不奸，百度得数而有常；小大相成，终始相生，倡和清浊，代相为经。故乐行而伦清，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故曰“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广乐以成其教，乐行而民乡方，可以观德矣。

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金石丝竹，乐之器也。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乎心，然后乐气从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唯乐不可以为伪。

乐者，心之动也；声者，乐之象也；文采节奏，声之饰也。君子动其本，乐其象，然后治其饰。是故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见方，再始以著往，复乱以饬归，奋疾而不拔，极幽而不隐。独乐其志，不厌其道，备举其道，不私其欲。是以情见而义立，乐终而德尊；君子以好善，小人以息过，故曰“生民之道，乐为大焉”。

君子曰：礼乐不可以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致礼，以治躬者也。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矣。故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乐极和，礼极顺。内和而外顺，则民瞻其颜色而弗与争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德辉动乎内而民莫不承听，理发乎外而民莫不承顺，故曰“知礼乐之道，举而错之天下无难矣”。

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故礼主其谦，乐主其盈。礼谦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礼谦而不进，则销；乐盈而不反，则放。故礼有报而乐有反。礼得其报则乐，乐得其反则安。礼之报，乐之反，其义一也。

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乐必发诸声音，形于动静，人道也。声音动静，性术之变，尽于此矣。故人不能无乐，乐不能无形。形而不为道，不能无乱。先王恶其乱，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使其文足以纶而不息，使其曲直繁省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气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是故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在族长乡里之中，长幼同听之，则莫不和顺；在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故乐者，审一以定和，比物以饰节，节奏合以成文，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亲万民也，是先王立乐之方也。故听其《雅》、《颂》之声，志意得广焉；执其干戚，习其俯仰诎信，容貌得庄焉；行其缀兆，要其节奏，行列得正焉，进退得齐焉。故乐者天地之齐，中和之纪，人情之所不能免也。

夫乐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军旅鈇钺者，先王之所以饰怒也。故先王之喜怒皆得其齐矣。喜则天下和之，怒则暴乱者畏之。先王之道礼乐可谓盛矣。

魏文侯问于子夏曰：“吾端冕而听古乐则唯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敢问古乐之如彼，何也？新乐之如此，何也？”

子夏答曰：“今夫古乐，进旅而退旅，和正以广，弦匏笙簧合守拊鼓，始奏以文，止乱以武，治乱以相，讯疾以雅。君子于是语，于是道古，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此古乐之发也。今夫新乐，进俯退俯，奸声以淫，溺而不止，及优侏儒，獶杂子女，不知父子。乐终不可以语，不可以道古：此新乐之发也。今君之所问者乐也，所好者音也。夫乐之与音，相近而不同。”

文侯曰：“敢问如何？”

子夏答曰：“夫古者天地顺而四时当，民有德而五谷昌，疾疢不作而无祅祥，此之谓大当。然后圣人作为父子君臣以为之纪纲，纪纲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后正六律，和五声，弦歌《诗·颂》，此之谓德音，德音之谓乐。《诗》曰：‘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邦，克顺克俾。俾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此之谓也。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与？”

文侯曰：“敢问溺音者何从出也？”

子夏答曰：“郑音好滥淫志，宋音燕女溺志，卫音趣数烦志，齐音骜辟骄志，四者皆淫于色而害于德，是以祭祀不用也。《诗》曰：‘肃雍和鸣，先祖是听。’夫肃肃，敬也；雍雍，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为人君者，谨其所好恶而已矣。君好之则臣为之，上行之则民从之。《诗》曰‘诱民孔易’，此之谓也。然后圣人作为鞉鼓椌楬埙篪，此六者，德音之音也。然后钟磬竽瑟以和之，干戚旄狄以舞之。此所以祭先王之庙也，所以献酬酳酢也，所以官序贵贱各得其宜也，此所以示后世有尊卑长幼序也。钟声铿，铿以立号，号以立横，横以立武。君子听钟声则思武臣。石声硁，硁以立别，别以致死。君子听磬声则思死封疆之臣。丝声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君子听琴瑟之声则思志义之臣。竹声滥，滥以立会，会以聚众。君子听竽笙箫管之声则思畜聚之臣。鼓鼙之声讙，讙以立动，动以进众。君子听鼓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君子之听音，非听其铿枪而已也，彼亦有所合之也。”

宾牟贾侍坐于孔子，孔子与之言，及乐，曰：“夫《武》之备戒之已久，何也？”

答曰：“病不得其众也。”

“永叹之，淫液之，何也？”

答曰：“恐不逮事也。”

“发扬蹈厉之已蚤，何也？”

答曰：“及时事也。”

“《武》坐致右宪左，何也？”

答曰：“非武坐也。”

“声淫及《商》，何也？”

答曰：“非《武》音也。”

子曰：“若非《武》音，则何音也？”

答曰：“有司失其传也。如非有司失其传，则武王之志荒矣。”

子曰：“唯丘之闻诸苌弘，亦若吾子之言是也。”

宾牟贾起，免席而请曰：“夫《武》之备戒之已久，则既闻命矣。敢问迟之迟而又久，何也？”

子曰：“居，吾语汝。夫乐者，象成者也。总干而山立，武王之事也；发扬蹈厉，太公之志也；武乱皆坐，周召之治也。且夫《武》，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陕，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复缀，以崇天子，夹振之而四伐，盛威于中国也。分夹而进，事蚤济也。久立于缀，以待诸侯之至也。且夫女独未闻牧野之语乎？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车，而封黄帝之后于蓟，封帝尧之后于祝，封帝舜之后于陈；下车而封夏后氏之后于杞，封殷之后于宋，封王子比干之墓，释箕子之囚，使之行商容而复其位。庶民弛政，庶士倍禄。济河而西，马散华山之阳而弗复乘；牛散桃林之野而不复服；车甲弢而藏之府库而弗复用；倒载干戈，苞之以虎皮；将率之士，使为诸侯，名之曰‘建櫜’：然后天下知武王之不复用兵也。散军而郊射，左射《貍首》，右射《驺虞》，而贯革之射息也；裨冕搢笏，而虎贲之士税剑也；祀乎明堂，而民知孝；朝觐，然后诸侯知所以臣；耕藉，然后诸侯知所以敬：五者天下之大教也。食三老五更于太学，天子袒而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冕而总干，所以教诸侯之悌也。若此，则周道四达，礼乐交通，则夫《武》之迟久，不亦宜乎？”

子贡见师乙而问焉，曰：“赐闻声歌各有宜也，如赐者宜何歌也？”

师乙曰：“乙，贱工也，何足以问所宜？请诵其所闻，而吾子自执焉。宽而静，柔而正者宜歌《颂》；广大而静，疏达而信者宜歌《大雅》；恭俭而好礼者宜歌《小雅》；正直清廉而谦者宜歌《风》；肆直而慈爱者宜歌《商》；温良而能断者宜歌《齐》。夫歌者，直己而陈德；动己而天地应焉，四时和焉，星辰理焉，万物育焉。故《商》者，五帝之遗声也，商人志之，故谓之《商》；《齐》者，三代之遗声也，齐人志之，故谓之《齐》。明乎《商》之诗者，临事而屡断；明乎《齐》之诗者，见利而让也。临事而屡断，勇也；见利而让，义也。有勇有义，非歌孰能保此？故歌者，上如抗，下如队，曲如折，止如槁木，居中矩，句中钩，累累乎殷如贯珠。故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说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长言之；长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子贡问乐》。

凡音由于人心，天之与人有以相通，如景之象形，响之应声。故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恶者天与之以殃，其自然者也。

故舜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而天下治；纣为朝歌北鄙之音，身死国亡。舜之道何弘也？纣之道何隘也？夫《南风》之诗者生长之音也，舜乐好之，乐与天地同意，得万国之欢心，故天下治也。夫朝歌者不时也，北者败也，鄙者陋也，纣乐好之，与万国殊心，诸侯不附，百姓不亲，天下畔之，故身死国亡。

而卫灵公之时，将之晋，至于濮水之上舍。夜半时闻鼓琴声，问左右，皆对曰“不闻”。乃召师涓曰：“吾闻鼓琴音，问左右，皆不闻。其状似鬼神，为我听而写之。”师涓曰：“诺。”因端坐援琴，听而写之。明日，曰：“臣得之矣，然未习也，请宿习之。”灵公曰：“可。”因复宿。明日，报曰：“习矣。”即去之晋，见晋平公。平公置酒于施惠之台。酒酣，灵公曰：“今者来，闻新声，请奏之。”平公曰：“可。”即令师涓坐师旷旁，援琴鼓之。未终，师旷抚而止之曰：“此亡国之声也，不可遂。”平公曰：“何道出？”师旷曰：“师延所作也。与纣为靡靡之乐，武王伐纣，师延东走，自投濮水之中，故闻此声必于濮水之上，先闻此声者国削。”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愿遂闻之。”师涓鼓而终之。

平公曰：“音无此最悲乎？”师旷曰：“有。”平公曰：“可得闻乎？”师旷曰：“君德义薄，不可以听之。”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愿闻之。”师旷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玄鹤二八集乎廊门；再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

平公大喜，起而为师旷寿。反坐，问曰：“音无此最悲乎？”师旷曰：“有。昔者黄帝以大合鬼神，今君德义薄，不足以听之，听之将败。”平公曰：“寡人老矣，所好者音也，愿遂闻之。”师旷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白云从西北起；再奏之，大风至而雨随之，飞廊瓦，左右皆奔走。平公恐惧，伏于廊屋之间。晋国大旱，赤地三年。

听者或吉或凶。夫乐不可妄兴也。

太史公曰：夫上古明王举乐者，非以娱心自乐，快意恣欲，将欲为治也。正教者皆始于音，音正而行正。故音乐者，所以动荡血脉，通流精神而和正心也。故宫动脾而和正圣，商动肺而和正义，角动肝而和正仁，徵动心而和正礼，羽动肾而和正智。故乐所以内辅正心而外异贵贱也；上以事宗庙，下以变化黎庶也。琴长八尺一寸，正度也。弦大者为宫，而居中央，君也。商张右傍，其余大小相次，不失其次序，则君臣之位正矣。故闻宫音，使人温舒而广大；闻商音，使人方正而好义；闻角音，使人恻隐而爱人；闻徵音，使人乐善而好施；闻羽音，使人整齐而好礼。夫礼由外入，乐自内出。故君子不可须臾离礼，须臾离礼则暴慢之行穷外；不可须臾离乐，须臾离乐则奸邪之行穷内。故乐音者，君子之所养义也。夫古者，天子诸侯听钟磬未尝离于庭，卿大夫听琴瑟之音未尝离于前，所以养行义而防淫佚也。夫淫佚生于无礼，故圣王使人耳闻《雅》、《颂》之音，目视威仪之礼，足行恭敬之容，口言仁义之道。故君子终日言而邪辟无由入也。

译文：

太史公说：我每次读《虞书》，看到关于君臣互相勖勉，一心期望国家大事都能得到妥善处理，而掌权大臣如果懈怠失职，则诸事废弛败坏的记载，我没有不感动得流泪的。周成王作《颂》，反躬自省，警诫于未来，哀叹家族中发生的患难，能不说他是个兢兢业业、善于守成而又善于保持完美结局的帝王吗？君子不会在遇到困难时才修养德行，而到显达之后就抛弃了礼仪。那种在逸乐时能想到帝业的创始，安居时能想到帝业的艰辛，处于富贵豪华的生活中而时时歌颂创业的勤苦，假如不具备特殊的品德，谁能做到这一步呢！古书上说：“政治安定，大功告成之日，于是制礼作乐的事业兴起。”这时四海之内，人们需要理解立身处世之道日益迫切，德行的修养日益完善，各人所引以为欢乐的兴趣也日益不同。水满而不损减就会泛滥，器满而不扶持就会倾覆。因此，作乐的目的乃是为了调节人们的欢乐。君子把谦退作为制礼的准则，把损抑作为作乐的准则，音乐就这样产生了。君子认为各州各国的环境不同，人们的感情习惯也不同，所以广泛地采集各地的乐歌，协调整理声律，用以弥补政治的不足，移风易俗，协助推行政治和教化。天子亲临明堂观赏，而万民通过音乐清除了心中的污秽，并从中斟酌吸取教益，使自己的精神饱满，提高德行的涵养。所以说，《雅》、《颂》能各得其所，民风就趋于纯正；呐喊的声音兴起，士卒就感到振奋；郑国、卫国的歌曲演唱起来，人们的心情就流于放荡。一旦音乐能达到调和谐合的地步，连鸟兽都会受到感化，更何况心怀五常之德，含有喜好或嫌恶感情的人，这不是自然的趋势吗？

治国之道被破坏废弃之后，郑国的音乐就泛滥起来了。那些诸侯国君，在邻国都是赫赫有名的，却都以郑声争相夸耀。孔子自从不能忍受和齐国优伶在鲁国共处的屈辱，便隐退下来，整理诗乐，以劝诫世人，作五章诗以讽刺当时的风气，但没有使那些人受到感化。世风从此衰落下去，至于战国时代，诸侯国君都沉溺于安逸颓废的生活之中，再也不能归于正道，结果是身败名裂，宗庙毁灭，国家都被秦国吞并了。

秦二世更是一个沉溺于安逸颓废生活中的人。丞相李斯进言规谏说：“放弃了《诗》、《书》的教导，一心沉溺于声色的逸乐，这是祖伊所担心的事情；不注意细小的过失，就会积成大恶，而纵情享乐，通宵达旦，这就是殷纣亡国的原因。”赵高说：“五帝、三王的音乐各有不同的名称，是为了表示不相沿袭的意思。上至朝廷，下至人民，因此都能在相处时欢乐喜悦，交往时情意殷勤；如果没有音乐，那么，和悦的感情就不能相通，推行的恩泽就不能传布，这也是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教化，各有适应时代需要的音乐，何必一定是华山的骏马騄耳才能走得远呢？”秦二世赞许他的见解。

高祖经过沛邑时曾作诗《三侯之章》，使当地儿童歌唱。高祖驾崩之后，令沛邑按四季在他的宗庙里歌唱舞蹈。经过惠帝、景帝、武帝三朝，都没有增加什么，只是在乐府里经常练习旧乐章而已。

到当今皇帝（指汉武帝）即位以后，作《郊祀歌》十九章，令侍中李延年作成乐曲，从此，李延年升任为协律都尉。只通晓一种经书的人，还不能单独了解这些歌辞的含义，必须把通晓五经的专家集中到一起，共同研究阅读，才能通晓歌辞的含义，因为其中使用了很多古雅的词语。

汉朝常常在正月上旬的辛日，在甘泉宫祭祀太一神，从黄昏时开始夜祭，到黎明时礼成。祭祀时常有流星经过祭坛的上方。令童男童女七十人一齐唱歌。春季唱《青阳歌》，夏季唱《朱明歌》，秋季唱《西暤歌》，冬季唱《玄冥歌》。这些歌诗，社会上多有流传，所以在这里就不再细说了。

此外，还从渥洼水中得到一匹神马，于是又作了《太一之歌》。歌辞说：“太一的恩赐啊，天马降临；身上冒出赤色的汗珠啊，口中流着赭色的唾津。从容驰骋啊，万里扬尘；有谁能相比啊，只有神龙和它并进齐奔。”后来讨伐大宛，得到千里马，马的名称叫“蒲梢”，为此又作了一首歌。歌诗说：“天马到来啊，来自极西之地；途经万里啊，投向有德的皇帝；依赖上天的神威啊，震慑异域，远及流沙大漠啊，四夷向归。”中尉汲黯进谏说：“大凡帝王作乐，是为了对上继承祖宗的道德帝业，对下教化亿万人民。现在，陛下得到了天马，竟然为它作诗歌唱，而且在宗庙举行祀典，祖先和百姓难道能了解这种音乐吗？”皇上默然，表示很不高兴，丞相公孙弘说：“汲黯诽谤皇上的意旨，应当全族诛戮。”

大凡“音”的出现，是由人心产生的。人心的变动，是由外界事物所引起的。人心感受到外界事物的影响而发生变动，因而形成“声”；“声”互相应和，因而发生变化；变化具有一定的规则，就称为“音”；把不同的“音”组织起来，并演奏出来，再配合上用干戚羽旄等表演的舞蹈，这就称为“乐”。“乐”是由“音”组合而成的，但其根源则是由于人感受到外界事物的影响而发生的变动。因此感受外物而产生的悲哀心情，它发出的“声”必定是急迫而短促的；感受外物而产生的快乐心情，它发出的“声”必定是舒畅而和缓的；感受外物而产生的喜悦心情，它发出的“声”必定是悠扬而清爽的；感受外物而产生的愤怒心情，它发出的“声”必定是正直而庄严的；感受外物而产生的喜爱心情，它发出的“声”必定是亲切而柔和的。这六种心情并不是人的本性，而是由于感受外界不同事物的影响而产生的变动，所以先王十分注意能对人心产生影响的一切外界事物。用礼来引导人们的意志，用乐来调和人们的声音，用政来统一人们的行动，用刑来防止人们的奸私，礼、乐、刑、政的终极目标是一致的，就是使人同心同德，以建立太平盛世的秩序。

凡是“音”，都是从人心产生的。情感在内心激动，从而形成“声”；把不同的“声”组织起来，就称为“音”。因此，太平盛世的“音”安宁而欢乐，表示政治的和平；动乱时代的“音”怨恨而愤怒，表示政治的混乱；灭亡国家的“音”悲哀而忧虑，表示人民的困苦。可见声音的道理是和政治息息相通的。五声中，宫相当于君，商相当于臣，角相当于民，徵相当于事，羽相当于物。这五项不混乱，就不会产生不和谐的“音”了。如果宫声混乱，则表示悖谬，国君骄纵；商声混乱，则表示邪僻，臣属堕落；角声混乱，则表示忧郁，人民怨恨；徵声混乱，则表示悲哀，徭役烦苛；羽声混乱，则表示危急，财物匮乏。这五项都陷于混乱，互相侵凌，则是轻慢的表现。这样，国家的灭亡就为期不远了。郑声、卫声，是动乱时代的音乐，是属于轻慢一类的。桑间、濮上的音乐，是亡国的音乐，表示政治混乱，人民流离失所，臣属欺诬君主，已经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了。

大凡“音”都是从人心产生的，而“乐”则是和各类事物的道理息息相通的。所以只了解“声”而不了解“音”的，是禽兽；只了解“音”而不了解“乐”的，是普通人。唯有君子才能审察“声”，进而了解“音”，审察“音”，进而了解“乐”，审察“乐”，进而了解政治，这样就可以完全了解治民之道了。所以对不了解“声”的人，不要和他谈论“音”；对不了解“音”的人，不要和他谈论“乐”。了解了“乐”，就差不多了解“礼”了。对礼乐的了解都有所得，这就可称为有道德的人了。道德的“德”，就是得到的意思。因此，“乐”的隆盛，并不在于音响极其悦耳，祭享之“礼”，也不在于调味极其美好。清庙中所鼓的瑟，朱红色的丝弦，瑟的底部有疏朗的孔眼，一段乐曲领起，紧跟着奏起反复的应和曲调，这样就能保留古代的遗音。祭享大礼中，献玄酒（清水），用托盘摆出生鱼，羹汤里不加作料，这样才能保持古代的遗味。所以先王制礼作乐，不是为了充分满足口腹耳目的欲望，而是为了教导人民正确地区别所爱好或所厌恶的事物，而回到纯正的人生道路上来。

人在初生的时候，原是安静的，这本来是自然形成的本性；但由于感受到外界事物的影响而发生变动，这是本性的变形。一接触到外界事物，人们就用智慧了解它，然后就对它形成了喜好或厌恶的感觉。假如自己在内心里对喜好或厌恶的感觉不能节制，而在智慧上又继续感受到外界事物的影响，不能回到安静的本性上去，这样，作为本性的天理就灭绝了。外界事物对人的影响无穷，而人对自己的爱好或厌恶的感觉又不能节制，这样，一接触外界事物，人就被它左右了。所谓人被外界事物左右者，即灭绝作为本性的天理而尽量满足人的欲望的意思。因此，有悖谬、忤逆、欺诈作伪的念头，有淫荡放纵、犯上作乱的行为。强者威胁弱者，众人压迫少数人，聪明人欺负老实人，勇敢的人折磨懦怯的人，患病的人得不到疗养，老人、幼童、孤儿、寡妇都没有安身之地，这就是天下大乱的形势啊。因此，先王制礼作乐，使人们有所节制。披麻戴孝，为死者哭泣，是为了节制人们的丧礼；鸣钟击鼓，执盾牌、大斧而舞，是为了调和人们的欢乐；举行婚姻、加冠和及笄的礼仪，是为了使男女有别；乡里射箭宴会，是为了使人们的交往纳入正轨。用礼节制人们的情绪，用乐调和人们的声音，用政推行治民之道，用刑防范犯法的行为。礼、乐、刑、政，行之四方而相辅相成，那么，先王治民之道就可以完满实现了。

“乐”是为了沟通感情，“礼”是为了区分差等。沟通感情就互相亲爱，区分差等就互相敬重。过分侧重“乐”，就会失于散漫；过分侧重“礼”，就会发生隔阂。感情既和谐，而行动又严肃，这就是“礼”、“乐”的效用。“礼”的内容确立了，贵贱就显出了差等；“乐”的形式能沟通感情，上下的关系就趋于和谐；所喜好和所厌恶的有了不同的标志，贤人和坏人就有了区别；用“刑”禁止暴行，用“爵”引进贤才，政治就会公正和平。然后用“仁”来爱护百姓，用“义”来指导百姓。这样，美好的社会秩序就可以实现了。

“乐”发自内心，“礼”表现于外貌。“乐”发自内心，所以是静止的；“礼”表现于外貌，所以是活动的。雅正的“乐”必定平易，庄严的“礼”必定质朴。“乐”发挥了充分效用，人们就没有愤恨；“礼”发挥了充分的效用，人们就没有纷争。互相谦让而使天下成为太平盛世，这是指“礼”和“乐”的功用说的。残暴的人无所行动，诸侯都服从王室，战争停息，刑罚不用，百姓没有忧患，天子不再施展权威，这样，“乐”的效用就达到了。促进父子之亲，明定长幼之序，使四海之内互相尊敬。天子能做到这一步，“礼”的效用就推行开了。

雅正的“乐”和天地万物一样地和谐，庄严的“礼”和天地万物一样地有节制。和谐，万物就不失其本性；有所节制，人们就能按尊卑等级祭祀天地。人间有“礼”、“乐”指引，幽冥中又有鬼神佑助，这样，四海之内就能互相尊敬、互相亲爱了。“礼”有区分事物的差等而取得互相尊敬的效用，“乐”有表现不同的形式而取得互相亲爱的效用。“礼”、“乐”的效用相同，所以明王制礼作乐，总是先后沿袭。因此，他们的事业与时代相适应，名声与功绩相符合。钟、鼓、管、磬、羽、籥、干、戚，是表演“乐”的器物；屈伸、俯仰、缀兆、舒疾，是表演“乐”的形式。簠簋俎豆、制度文章，是行礼用的器物和规范；升降、上下、周旋、裼袭，是行礼的形式，所以能了解“礼”、“乐”意义的人，就能制作礼乐；能识别“礼”、“乐”形式的人，就能传授礼乐。制作者称为“圣”，传授者称为“明”。“明”和“圣”是传授和制作的意思。

“乐”，表示天地万物间的和谐；“礼”，表示天地万物间的秩序。“和谐”，所以一切事物都能互相融合而无冲突；“有序”，所以一切事物又都有区别而不混淆。“乐”是根据天生万物一视同仁的道理而作的，“礼”是根据地有山川高卑的道理而制定的。制礼失序，会引起混乱；作乐失和，会引起动荡。通晓天地的道理，才能制礼作乐。和谐而不泛滥，是“乐”的内容；使人欣喜欢乐，是“乐”的效用。中正而不偏颇，是“礼”的本质；使人仪态庄重、肃敬、谦恭、谨慎，是“礼”的规范。至于“礼”、“乐”由金石等乐器表现出来，由歌曲演唱出来，用于宗庙社稷及山川鬼神的祭祀，这是从天子到人民都相同的。

帝王在功业有了成就之后才作“乐”，在国家安定之后才制“礼”。功业成就大的，所作的“乐”就完备；政教广被四方的，所制的“礼”就齐全。手执盾牌、大斧而舞，还不算完备的“乐”；用经过烹调的祭品举行祭祀，也不算明达的“礼”。五帝的时代不同，先后不沿袭“乐”；三王所处的社会不同，先后不沿袭“礼”。“乐”流于泛滥，即使人忧怨；“礼”流于粗疏，即失之偏颇。到了使“乐”达到促进和谐的地步而不使人忧虑，使“礼”达到完备的地步而不偏颇，那是只有大圣才能做到的吧？天在上，地在下，一切事物分散而各不相同，因此，“礼”的节制效用便推行开了；一切事物流动而不停息，融合而化为一体，因此，“乐”的和谐效用就发挥出来了。春天生芽，夏天成长，这就是天地间“仁”的表现；秋天收获，冬天储藏，这就是天地间“义”的表现。“仁”和“乐”的性质相近，“义”和“礼”的性质相近。“乐”促进和谐，遵从天神意志而顺应天时自然的变化；“礼”区分适宜，遵循先王遗法，而顺应地上山川高卑的形势。所以圣人作乐以顺应天时，制礼以顺应地理。“礼”、“乐”彰明完备，天地万物都各得其所。

天尊贵而地卑下，这就确定了君和臣的关系。高卑既然显示出来，贵贱的名位也就确定了。天地万物，或静或动，各有常态，而形体大小不同。万物中，同类的相聚合，不同类的相分离，它们的性质是不同的。在天上出现迹象，在地面出现形体，这样，“礼”就表示出天地万物的差别。地气上升，天气下降，阴阳二气互相切摩，天地互相激荡。由于雷霆的震动，风雨的浸润，四季寒暑的推移，日月光辉的照耀，具有生机的万物都滋长起来，这样，“乐”就表示出天地万物的和谐。

天时的变化失去常规，万物就不能生长繁育；男女没有区别，在社会上就必然造成混乱的后果，这是天地间自然的情理。“礼”、“乐”产生后，完全表示天象的和谐、地面万物的区别，符合阴阳的变化，而又和先王及天神的意志息息相通，可以达到极高极远的上天和深厚莫测的山川，那么，“乐”显明地取法乎天，而“礼”则取法乎地上的万物。能显明地表现变化不息的是“天”，能显明地表现不变化的是“地”。而有动有静、循环变化的则是天地间的万物。所以圣人说：“多么深奥的礼啊，多么深奥的乐啊！”

从前，舜做了五弦琴，弹着琴吟唱《南风》诗；夔开始作乐，用来赏赐诸侯。所以天子作乐，是为了赏赐诸侯中有德行的人。德行盛美而教化严明，五谷年年丰收，然后天子赏赐给他“乐”。因此，凡是治理不善而人民生活劳苦的，他的舞蹈行列就远而长；凡是治理良好而人民生活安乐的，他的舞蹈行列就近而短。看到他的舞蹈，就了解他的德行；听到他的谥号，就知道他的作为。《大章》用以表彰德政，《咸池》用以表示德政广被，《韶》表示能继承德政，《夏》表示对德政能发扬光大。至于殷周两代的“乐”，也都是为了表示帝王的德政的。

按天地间的自然之道，寒暑变化违反季节，人们就要生病；风雨不合时令，就要发生饥荒。乐教对人民来说，和气候的寒暑一样，如果不合时令，就会对社会有害。礼制对人民来说，和风雨一样，如果没有节度，就不会有功效。所以先王作“乐”，是为了推行治民之道，如果效果良好，人们的行为就符合德行的准则了。如以养猪酿酒为例，原来并不是为了惹祸，但争讼事件日益增多，却是由于饮酒所引起的。因此先王制定酒礼，每饮一杯酒，宾主要多次行礼，即使整天喝酒，也不会喝醉的。这就是先王所以防范饮酒惹祸的方法。饮酒宴会，只是为表示交接欢乐而已。

“乐”表现的是德行，“礼”防止的是邪恶。因此，先王有丧亡等大事，必定根据“礼”来表示悲哀；有喜庆等大福，必定根据“礼”来表示欢乐。表示悲哀欢乐的分寸，都以“礼”为准则。

“乐”是施予，“礼”是回报。“乐”发于自己内心的喜悦，而“礼”则要求反映事物的本性。“乐”表彰盛德，“礼”报答施予之情。所谓“大路”者，是天子的车；车上的龙旗，有下垂的旒穗九条，这是天子的旗帜；天子带着占卜用的宝龟，龟甲的边缘呈现出青绿色；还带着大群的牛羊，是为赏赐诸侯用的。

“乐”表现的是不可改变的共同感情，“礼”表现的是不可更动的不同事理。“乐”沟通相同之处，“礼”区分不同之处，“礼”、“乐”的道理中贯穿着人们的感情。探索人们的本性，并了解它的变化，这是“乐”的内容；显示人们的诚心而排除虚伪的表现，这是“礼”的常规。“礼”和“乐”都表现了天地的本性，显示了神灵的德行，因此能感动天地上下的神灵，而表现出礼乐外部形式和内在意蕴，反映出父子君臣的关系。

由于先王制礼作乐，人们可以从此认识到，天地万物将表明了各自的本性。天和地自然结合起来，阴阳融会调和，照耀孕育万物。因而草木茂盛，幼芽破土萌生，飞禽翱翔，走兽生角，冬蛰的昆虫苏醒，鸟类孵卵育雏，兽类怀胎产仔，胎生者不致成为死胎，卵生者不致卵壳过早破裂，这样，作乐的道理就显示出来了。

“乐”并非单指黄钟、大吕等音律，弹琴歌咏等声音，以及使用盾牌、大斧等表演而言，这是“乐”的末节，所以可以由儿童舞蹈演奏；铺设筵席，摆列酒樽案盘，讲求升堂降阶的仪式，这是“礼”的末节，所以由小吏掌管。乐师通晓声音和歌诗，所以朝北坐着奏乐；礼官宗祝通晓宗庙礼仪，所以跟随神主之后；商礼的礼官熟悉丧礼，所以跟随主祭人之后。由此看来，有道德成就的居上位，有技艺成就的居下位；品行高尚的居前，而只通晓事务的居后。所以先王能区别上下先后，然后才能为天下制“礼”作“乐”。

“乐”是圣人所推崇的，它可以促使人心向善。它能深刻地感化人们的心灵，能自然地移风易俗，因此，先王特别重视“乐”的教育功用。

凡是人都有情感和理智的本性，而哀乐喜怒却不是固定不变的，因受外界事物的影响而引起变动，然后就产生了不同的心情。所以琐细急促的声音兴起，人们就感到忧郁；舒缓自然、悠长而节奏从容的声音兴起，人们就感到平静快乐；粗犷、暴躁、勇猛、奋发、愤激的声音兴起，人们就有刚强果敢的表现；凌厉、正直、庄严、诚挚的声音兴起，人们就有严肃、恭敬的表现；舒展、温润、流畅、和谐的声音兴起，人们就有慈爱之心；邪恶、混乱、放荡、轻佻的声音兴起，人们就有淫乱之行。

所以先王要根据人们的感情，考察乐律的度数，依照礼仪的规定，来适应阴阳二气的融和状态，导引五行的运转，使具有阳刚气质者不放任，具有阴柔气质者不拘泥，具有阳刚气质者不粗暴，具有阴柔气质者不怯懦。阴阳刚柔四种气质通畅地交触于内心，而后表现于外形，这样就能使人们各安其位而不互相凌越。然后按每人的资质定出学习音乐的程序，熟习乐曲节奏，领会乐曲的组织结构，以便表达仁厚的道义。据以制造大小不同的乐器，安排声音高低循环的次序，来表现人间的伦理，使亲密、疏远、高贵、卑贱、长辈、幼年、男性、女性的区别，都从音乐表现出来：所以古语说“从音乐可以观察到深刻的意义”。

地力尽竭，草木就不能生长；水流湍急，鱼鳖就不能长大；气候反常，一切生物就不能繁殖；世道荒乱，礼仪就废弃而音乐就放荡。因此，声音悲哀而不庄重，逸乐而不安宁，涣散轻浮而节奏混乱，迂曲拖沓而无所归宿，缓慢的声音包含邪恶，急促的声音引动人们的利欲，煽惑逆乱的心情而消除平和的仁德，所以君子对这种音乐是深恶痛绝的。

凡是用邪恶声音感动人的时候，逆乱气质就相应而生，逆乱气质形成常法，淫荡音乐就兴起了。凡是用严正声音感动人的时候，和顺气质就相应而生，和顺气质成为常法，和平音乐就兴起了。有唱必有和，前后呼应，不端正的、曲折的、平直的各呈现其原貌，一切事物的关系都是由于同类而互相引起变动的。

所以，君子根据情感来调和意志，按照事物以类相引动的道理来促使行为完善。邪恶的声音和颜色不留在耳朵和眼睛里，淫荡的音乐和应废弃的礼仪不扰乱心境；怠慢乖戾的气质不沾染身体，使耳、目、鼻、口、心境以及全部器官都在和顺严正的状态中发挥应有的作用。然后才以声音表达出来，操琴鼓瑟，挥动干戚，以羽旄为装饰，手执箫管吹奏，来发扬天道的光辉，促进四时的调和，显示万物以类相引动的道理。所以歌声清明，像苍天；钟鼓洪亮，像大地；乐调周而复始，像四时循环；舞容回旋，像风飘雨落。服饰具五色文采而不杂乱，乐曲声调协八方之律而不互相干犯，一切度数都有规定，乐器大小，互相配合，乐曲首尾接连，循环相生，有唱有和，或清或浊，互相更迭而成常法。所以，严正音乐推行之后，伦常就归于端正，耳目聪明，情感和平，改变风俗，天下都得到安宁。所以说“音乐是使人欢乐的”。君子感到欢乐的是得到了道义，小人感到欢乐的是得到了利欲。用道义克制利欲，人们都会感到欢乐而不迷乱，为了利欲而忘却道义，人们就会迷惑而不觉得欢乐了。所以君子根据情感来调和意志，推广音乐来达到教化的目的。音乐得到推广，人们都向往道义，这时就可以看出人们的德行了。

道德是情感的根本，音乐是道德的英华，用金、石、丝、竹制成的乐器是演奏音乐的工具。诗，表述音乐的意志；歌，咏唱音乐的声调；舞，表现音乐的形容。意志、声调、形容三者都发自内心，然后用乐器表现出来。所以性情深刻，音乐的文采就清明；顺气充沛，音乐的作用就显著；和顺气质积蕴于内心，反映道德英华的乐章就从而出现了，只有音乐是不可作伪的。

音乐是内心活动的表现，声音是音乐的现象，文采节奏是声音的修饰。君子先有了性情的活动，才能形成音乐的现象，然后加以修饰。所以表演时，开始时先鸣鼓，以表示警诫众人，举足三顿，表示即将行动。第二次开始，则表示等待诸侯会师后，再次出征。最终的“乱”段表示振旅西归。动作迅速而整齐，歌曲深刻而清明。人要以坚持意志为欢乐，而不厌弃道义；完全遵守道义，而不图谋利欲。这样，音乐才能表现情感而树立道义，乐舞终了而道德从而尊显；君子从而更崇尚善行，小人从而改过自新。所以说“治理人民的事业中，音乐教育是最重要的”。

君子说：“礼”和“乐”是不能片刻离开自己的。学习“乐”用以陶冶内心，那么，平易、正直、慈爱、体谅的心情就蓬蓬勃勃地产生了。平易、正直、慈爱、体谅的心情一产生，就会觉得欢乐，欢乐就平静，平静就能保持长久，保持长久就符合天理，符合天理就会受到像神一样的尊重。天不说话而有信守，神不发怒而有威严。学习“乐”，是为了陶冶内心；学习“礼”，是为了端正仪态。仪态端正就能表现庄重恭敬，庄重恭敬就能表现严肃而有威风。内心只要有片刻的不和顺、不欢乐的情绪，那么，卑鄙欺诈的念头就会乘机而入；仪态有片刻的不庄重、不恭敬的迹象，那么，傲慢轻浮的念头就乘机而入了。所以“乐”属于内心的活动，“礼”属于外表的活动。“乐”的目标是平和，“礼”的目标是恭顺。内心平和而外表恭顺，那么，人们看到他的颜色就不会和他相争，望见他的容貌就不会有轻浮怠慢的表示了。道德光辉发自内心，人们没有对他不听从的，言谈举止表现于外貌，人们没有对他不服从的，所以说“了解‘礼’、‘乐’的意义，用以治理天下，那就没有困难了”。

“乐”是内心活动的表现，“礼”是外形活动的表现。“礼”以简约为主，“乐”以丰满为主。“礼”主简约，但人应奋勉，在奋勉行动中达到完美的境地；“乐”主丰满，但人应返本，在返本行动中达到完美的境地。“礼”主简约，如人不知奋勉，“礼”就会消亡；“乐”主丰满，如人不能返本，“乐”就会放纵。所以“礼”有回报，而“乐”有归宿。“礼”有回报，人们就欢乐；“乐”有归宿，人们就心安。“礼”的回报，“乐”的归宿，它们的意义是相同的。

“乐”是使人欢乐的，欢乐是人之恒情所不能避免的。欢乐必然由声音表现出来，由舞蹈形象表现出来，这就是人们所制作的“乐”。声音、形象以及所反映的性情的变化，都在这里表现出来了。所以人不能没有欢乐，欢乐就不能没有声音形象。有声音形象而不合礼仪，就不能不发生混乱。先王担心这种混乱状况，所以制定了《雅》、《颂》之声作为引导，使声音足以使人欢乐而不放任，使文辞足以使人感到清晰而不至散失，使歌曲的曲折与平直、复杂与简练、质朴与完善，以及节奏的变化，足以感动人们的善心就是了，不使放纵的念头、邪恶的气质沾染自己的意志，这就是先王作乐的道理。因此，在宗庙里奏乐，君臣上下一起听，没有不融和恭敬的；在家族或乡里奏乐，长辈幼年一起听，没有不融和恭顺的；在家庭里奏乐，父子兄弟一起听，没有不融和亲爱的。所以作乐先要审察律数，定出谐和的声音，然后以乐器来表示节奏，节奏和合以组成乐曲，这是为了促进父子君臣的关系而使万民亲附的缘故。这就是先王作乐的道理。所以听到《雅》、《颂》的声音，人们就感到心胸宽广了；手持干戈，学习了俯仰屈伸的动作，人们就觉得容貌庄严了；了解了舞蹈的行列位置，熟悉了音乐的节奏，行列就整齐，进退就一致。所以音乐的道理和天地间的道理相同，是抒发情感的准则，是人情所不能避免的。

“乐”是先王表示欢乐的标志，军容斧钺是先王表示愤怒的标志。所以先王的欢乐和愤怒，都有相应的表示。先王欢乐时，天下的人都随着欢乐；先王愤怒时，那些暴虐作乱的人都恐惧。先王治民的方法中，“礼”、“乐”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魏文侯问子夏：“我穿上祭服，戴上礼帽，庄重严肃地听古乐，直怕睡着了，听郑国和卫国的乐曲，却一点不感到疲倦。请问古乐竟然会是那样，是什么原因？而新乐却是这样，又是什么原因呢？”

子夏回答说：“现在看古乐，就舞蹈说，齐进齐退，平和端正，气象广大；就乐器说，弦匏笙簧等乐器都要依照‘拊’和鼓的声音，一起演奏起来。开始表演文舞，至结束舞蹈的‘乱’段则表演武舞。用乐器‘相’节制‘乱’段的节奏，用乐器‘雅’指挥迅速的动作。因此，于是君子讲论音乐的意义，于是追溯古代的道德，希望音乐达到涵养德行，治理家邑，平定天下的目的，这是古乐所发挥的作用。现在看新乐，就舞蹈说，前进弯腰，后退也弯腰；就音乐说，邪恶而放荡，使人陷溺而不能自拔，加上俳优侏儒，男女混杂，父子无别。因此，乐舞结束后，无从讲论音乐的意义，无从追溯古代的道德，这是新乐所发挥的作用。现在你问的是‘乐’，而你所爱好的却只是‘音’。‘乐’和‘音’有关系，但实际上不同。”

文侯说：“请问这究竟应当如何对待？”

子夏回答说：“古代天地间万物正常，四时风调雨顺，人民有道德修养而五谷茂盛，人民不生病疫，也没有妖孽，这就是大顺时代。然后圣人规定了父子君臣的关系，作为纲常伦理，纲常伦理一经确定，于是天下安宁，然后制定六律，调和五声，弹琴唱诵诗歌赞辞，这就是有德之音，有德之音才称为‘乐’。《诗经》说：‘人们默默铭记着他的德行，他的德行在于是非能明。是非能明，善恶就判然分清。能做长者，能为人君，统辖这个大国，慈爱为怀，上下相亲。到文王继位，更显出王季的德行无缺而永存。既受到上帝的福祉，遗泽还要加于他的子孙。’就是讲的这个道理。现在你所爱好的，恐怕只是使人沉溺之音吧？”

文侯说：“请问沉溺之音出于什么地方？”

子夏回答说：“郑国之音浮滥，使人志意放荡。宋国之音轻靡，使人志意颓唐。卫国之音急促琐细，使人志意烦乱。齐国之音乖僻，使人志意傲慢。这四种音都放纵淫荡，损害德行，所以祭祀时不使用。《诗经》上说：‘发出肃穆深沉的应和之声，祈求先祖的神灵来听。’肃，是肃敬的意思；雍，是雍和的意思。能保持肃敬平和，还有什么事情做不成呢？为人君者，对于所爱好和所厌恶的事情，要谨慎处理就是了。人君爱好的事情，臣下就会去做；在上者做什么，人们就会跟着做什么。所以《诗经》上说：‘引导人民为善，是非常容易的。’就是这个道理。然后圣人制作鞉、鼓、控、楬、埙、篪等，这六种乐器发出的就是质朴而促进道德的声音。然后再用钟、磬、竽、瑟加以配合，用干、戚、旄、狄等表演舞蹈。这种乐舞是为祭祀先王宗庙时用的，为宾客宴饮时敬酒酬酢用的，也是为了区别官秩贵贱，以适应不同的身份。总而言之，这种乐舞的作用在于对后世表示尊贵、卑贱、长辈、幼年的秩序。钟声铿然洪亮，洪亮才能发号施令，能发号施令才能树立气势，有气势才能显示威武。因此，君子听到钟声，就会想到武功烜赫之臣。磬声硁然清越，清越才能显示节义分明，节义分明才能杀身成仁。因此，君子听到磬声，就想到效死沙场之臣。丝弦的声音哀怨，哀怨使人廉洁正直，廉洁正直才能树立坚强的意志。因此，君子听到琴瑟之声，就想到大义凛然之臣。竹管的声音丰富，丰富表示会合，会合才能使万众归心。因此，君子听到竽、笙、箫、管之声，就想到善于慰劝人民之臣。大鼓小鼓的声音欢乐，欢乐能使人激动，激动才能使人踊跃前进。因此，君子听到大鼓小鼓之声，就想到带领千军万马的将帅之臣。君子听声音，不只是为了它铿锵悦耳而已，而是要从声音中引起自己不同的心情。”

宾牟贾坐在孔子身旁，孔子和他谈到音乐。孔子问：“《大武》舞开始前，击鼓警戒群众的时间很长，这是为什么？”

宾牟贾回答说：“是担心战争不得人心的缘故。”

“歌声舒缓而悠扬，这是为什么？”

回答说：“是担心准备还没有完成吧。”

“忽然又过早地开始举袖顿足，气势严厉，这是为什么？”

回答说：“到了行动的时候了。”

“《大武》舞进行中，跪下时右膝着地，左腿弯曲以支撑着身体，这是为什么？”

回答说：“这不是《大武》舞中跪的动作。”

“声音悠扬而又多商音，这是为什么？”

回答说：“这不是《大武》舞的声音。”

孔子说：“既然不是《大武》舞的声音，那又是什么声音呢？”

回答说：“这是因为典乐者没有传授下来；假如不是这种情况，那就是周武王因年老而处理失当。”

孔子说：“是啊！我听到苌弘谈论过，他和你所说的差不多。”

宾牟贾站起来，走下坐席，请教说：“关于《大武》舞开始前戒备的时间很长一事，我已经有所理解。请问舞蹈者站在原处迟迟不动，等待了很久，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说：“坐下，我告诉你。所谓‘乐’，原来是事业成功的象征。舞队都手持干盾，像山岳一样，挺立不动，这表示周武王正在等待诸侯集合；举袖顿足，气势严厉，这表示姜太公的奋勇志意；到《大武》的‘乱’段，大家都跪下，这表示周公、召公的文治。《大武》这个舞蹈，一开始表示向北进军；第二段表示灭掉商朝；第三段表示向南挺进；第四段表示南方各国列入疆域；第五段表示以陕为界，把疆域划为左右两区，周公主持左方，召公主持右方；第六段，舞蹈者回归原位，表示对天子的崇敬。在舞蹈进行中，由两人摇铎，其他人则表演以四刺四击为一组的动作，这表示在中国耀武扬威。分队前进，表示大功迅速告成的希望。久久站在固定位置上，表示等待诸侯的到来。再进一步说，你难道没有听过关于牧野之战的传说吗？周武王攻灭殷朝，到达商都，还没有下车，就封黄帝后裔于蓟，封帝尧的后裔于祝国，封帝舜的后裔于陈国；下车之后，又封夏后氏的后裔于杞，封殷朝的后裔于宋，为王子比干的墓培土，把箕子从监狱里放出来，并让他寻访商容，而恢复商容的官职。对庶人减免苛政，对庶士增加俸禄一倍。周武王渡过黄河，西归镐京，把战马散放到华山之南，不要它再驾战车，把牛散放到桃林的野外，不要它再为战事运输；把战车铠甲封套起来，收藏在府库里，不再使用；把干、戈倒置装车载运回来，用虎皮包好；封带兵作战的将帅为诸侯，把这种制度称为‘建櫜’：从此，天下都知道周武王不再用兵了。解散军队，在郊外学宫练习射箭，左方射箭时用《貍首》伴唱，右方射箭时用《驺虞》伴唱，废除了足以穿透铠甲的射箭方式；使军士穿起官服，戴上官冕，腰带间插上笏板，勇猛善战的将帅都解下佩剑；天子在太庙明堂祭祀祖先，然后人民就理解孝道；建立朝觐天子之礼，然后诸侯就理解怎样为人臣的道理；天子亲耕藉田，然后诸侯就理解怎样以严肃态度对待自己的职分：这五者是天下最重大的教育事项。在太学里举行宴请年高德劭的长者的礼仪，天子挽袖亲自割切生肉，端着酱请他们吃肉，拿着酒杯请他们喝酒，然后戴上礼帽，手持干盾，这些举动是为了教导诸侯怎样敬老尊贤。能做到这一步，周朝的教化就能普及四方，礼乐传播到各地，那么，《大武》舞如此迟缓而历时长久，不是很自然的吗？”

子贡见到师乙便问道：“我听说，唱歌因人而不同，各有所宜。像我宜于唱什么歌？”

师乙说：“我不过是个低贱的乐工，承询问你适宜唱什么歌，我怎么敢当？现在让我说说过去所听到的见解，由你自己决定吧。性情宽厚而平静、柔和而正直的人，宜于唱《颂》；性情开阔而平静、爽朗而诚实的人，宜于唱《大雅》；性情恭敬谨慎而注重礼节的人，宜于唱《小雅》；性情正直廉洁而谦逊的人，宜于唱《风》；性情直率而慈爱的人，宜于唱《商》；性情温良而果断的人，宜于唱《齐》。唱歌，本来就是按照自己的德行而选定歌曲的；只要内心有所激动，就会引起天地感应，四时调和，星辰运行如常，万物化育。所以《商》原是五帝遗留下来的乐歌，商朝人世世代代传授下来，所以称为《商》；至于《齐》，则是三代遗留下来的乐歌，齐国人世世代代传授下来，所以称为《齐》。了解《商》诗的，遇到什么事，往往能做出果断决定；了解《齐》诗的，遇到什么利益，就让给别人。遇到什么事，往往能做出判断，这是勇敢的表现；遇到什么利益，就让给别人，这是义气的表现。有勇气、有义气，如果不是乐歌，怎么能保存下来呢？关于唱歌，声调昂扬时有如抗升，声调低沉时有如坠落，声调曲折时有如断绝，声调停止时有如枯木。声调的微小转折合乎曲尺，较大的转折合乎半环状的钩形。声音接连，简直像一串珍珠。所以唱歌就是把言语的声音拖长了。有意思要表达，所以讲话；讲话不能充分表达，所以拖长了声音讲；拖长了声音讲不能充分表达，所以要加上感叹的声音；加上感叹的声音还不能充分表达，所以人们就不知不觉地挥动手臂、顿足跳跃。”以上为《子贡问乐》章。

凡是声音都是由于人心的激动而产生的，而天和人是可以通过声音沟通的，就如同影子像原物的形状，回响随原声而相应。所以行善的人，上天会赐给他福气，作恶的人，上天会加给他祸殃，这是自然的报应。

所以舜弹五弦琴，歌《南风》诗而天下成为治世；商纣听朝歌北面野外的音乐而身死国亡。舜的治民之道是何等宽广？而商纣的治民之道是何等狭隘？《南风》诗是生长的声音，舜爱好它，他的爱好和天地的意志相同，得到万国的欢心，所以天下成为治世。但“朝歌”意即早晨唱歌，时间不会很久，而“北”又是败北的意思，“鄙”是鄙陋的意思，商纣却爱好那里的音乐，和万国人民的心情不同，诸侯不服，百姓离心离德，天下皆叛，所以他身死国亡。

卫灵公时，他去晋国，在濮水河畔驿舍留宿。半夜里他听到弹琴的声音，问左右侍从臣僚，都说“没有听到”。于是召师涓来，对他说：“我听到弹琴的声音，问左右侍从臣僚，他们都没有听到。看情况像有鬼神，你为我听着，把乐曲记下来。”师涓说：“是。”于是端正地坐下来，手按在琴上，听到鬼神弹琴声，就把乐曲记下来，次日，师涓说：“我已经得到了，还没有练习，让我练习一晚上。”卫灵公说：“可以。”师涓又留宿一夜。次日，上报称“已经练好了”。于是前往晋国，见到晋平公。晋平公在施惠之台设宴。饮酒酣畅时，卫灵公说：“这次来晋国途中，听到新乐曲，请让乐师弹奏。”晋平公说：“可以。”于是令师涓坐在师旷旁边，取琴弹奏。乐曲还没有结束，师旷就按琴制止弹奏，说：“这是亡国之音，不要再听下去了。”晋平公问：“乐曲出自什么地方？”师旷说：“这是师延作的乐曲，曾献给商纣，作为靡靡之乐。”周武王伐纣，师延往东方逃走，投濮水自尽。所以，能听到这支乐曲的地方，必定是在濮水河畔。先听到这支乐曲的，国家必定灭亡。”晋平公说：“我所爱好的是声音，希望能听完。”师涓一直演奏到乐曲结束。

晋平公问道：“还有比这支乐曲更悲伤的吗？”师旷说：“有。”晋平公说：“我可以听听吗？”师旷说：“国君德义微薄，不要听这种乐曲。”晋平公说：“我所爱好的是音乐，希望听听。”师旷不得已，于是取琴弹奏。弹奏一段，有十六支黑鹤聚集在廊庙门前；再弹奏一段，黑鹤都伸长了颈项鸣叫，展开翅膀起舞。

晋平公非常高兴，站起来向师旷赐酒。他回到座位后，问道：“还有比这只乐曲更悲伤的吗？”师旷说：“有。从前黄帝举行合祭众鬼神的盛典时曾用这种乐曲，而今您德义微薄，不足以听这种乐曲，如果听了就会遭遇灾难。”晋平公说：“我已经老了，我所爱好的是音乐，希望能够听到。”师旷不得已，只好取琴弹奏。弹奏一段，有白云从西北方升起；再弹奏一段，大风忽然袭来，而暴雨随之降落，掀掉了廊庙顶上的瓦，左右侍从臣僚都奔逃躲避。晋平公极为恐惧，趴在廊庙的室内。从此，晋国大旱，三年间赤地千里。

听音乐的后果，或者吉利，或者凶恶。音乐是不能妄自演奏的。

太史公说：上古时代，明君圣上演奏音乐，并不是为了自己娱乐，使自己的情意畅快，欲念放纵，而是为了推行教化的目的。正常的教化都由正常的声音开始，声音正常而后行为才能正常。所以音乐可以振动血脉，焕发精神，还可以使心情平和端正。所以宫音振动脾脏，使“圣”（当指“信”）德平和端正；商音振动肺脏，使“义”德平和端正；角音振动肝脏，使“仁”德平和端正；徵音振动心脏，使“礼”德平和端正；羽音振动肾脏，使“智”德平和端正。所以音乐在内可以辅助端正的心情，在外可以区分高贵和卑贱的差等，对上可以供奉宗庙，对下可以使庶民移风易俗。琴长八尺一寸，这是正规的度数。粗弦发宫音，张在琴的中央，它象征君。商弦张在宫弦右旁，其余按粗细排列，次序井然。这样，君臣的位置就摆正了。所以听到宫音，使人性情温和舒畅而胸怀开朗；听到商音，使人性情方正耿直而崇尚义气；听到角音，使人性情慈善而爱人；听到徵音，使人乐于行善，不吝施舍；听到羽音，使人性情严肃而注重礼节。“礼”由外部规定人们的举止，“乐”自内心抒发人们的意志。所以君子不可片刻离开“礼”，只要片刻离开“礼”，那粗暴傲慢的行为就充分表现于外部；不可片刻脱离“乐”，只要片刻脱离“乐”，那奸诈邪恶的欲念就充分纠结于内心。所以君子爱好音乐，为的是涵养道义。在古代，天子诸侯一定要听钟磬，这种乐器从来不撤离宫廷；卿、大夫一定要听琴瑟，这种乐器从来不撤离他们的席前。其目的在涵养道义，防止荒淫颓废的行为。荒淫的行为是由于不遵守“礼”而发生的，所以圣王总使人耳听《雅》、《颂》的乐歌，目视容仪威严的姿态，履行恭敬的礼仪，口称仁义的道理。因此，君子整天谈论仁义，则邪恶乖僻之欲念即不能渗入他们的内心。

史记卷二十五

律书第三

王者制事立法，物度轨则，壹禀于六律，六律为万事根本焉。其于兵械尤所重，故云“望敌知吉凶，闻声效胜负”，百王不易之道也。

武王伐纣，吹律听声，推孟春以至于季冬，杀气相并，而音尚宫。同声相从，物之自然，何足怪哉？

兵者，圣人所以讨强暴，平乱世，夷险阻，救危殆。自含齿戴角之兽见犯则校，而况于人怀好恶喜怒之气？喜则爱心生，怒则毒螫加，情性之理也。

昔黄帝有涿鹿之战，以定火灾；颛顼有共工之陈，以平水害；成汤有南巢之伐，以殄夏乱。递兴递废，胜者用事，所受于天也。

自是之后，名士迭兴，晋用咎犯，而齐用王子，吴用孙武，申明军约，赏罚必信，卒伯诸侯，兼列邦土，虽不及三代之诰誓，然身宠君尊，当世显扬，可不谓荣焉？岂与世儒暗于大较，不权轻重，猥云德化，不当用兵，大至君辱失守，小乃侵犯削弱，遂执不移等哉！故教笞不可废于家，刑罚不可捐于国，诛伐不可偃于天下，用之有巧拙，行之有逆顺耳。

夏桀、殷纣手搏豺狼，足追四马，勇非微也；百战克胜，诸侯慑服，权非轻也。秦二世宿军无用之地，连兵于边陲，力非弱也；结怨匈奴，絓祸於越，势非寡也。及其威尽势极，闾巷之人为敌国。咎生穷武之不知足，甘得之心不息也。

高祖有天下，三边外畔；大国之王虽称蕃辅，臣节未尽。会高祖厌苦军事，亦有萧、张之谋，故偃武一休息，羁縻不备。

历至孝文即位，将军陈武等议曰：“南越、朝鲜自全秦时内属为臣子，后且拥兵阻厄，选蠕观望。高祖时天下新定，人民小安，未可复兴兵。今陛下仁惠抚百姓，恩泽加海内，宜及士民乐用，征讨逆党，以一封疆。”孝文曰：“朕能任衣冠，念不到此。会吕氏之乱，功臣宗室共不羞耻，误居正位，常战战栗栗，恐事之不终。且兵凶器，虽克所愿，动亦秏病，谓百姓远方何？又先帝知劳民不可烦，故不以为意。朕岂自谓能？今匈奴内侵，军吏无功，边民父子荷兵日久，朕常为动心伤痛，无日忘之。今未能销距，愿且坚边设候，结和通使，休宁北陲，为功多矣。且无议军。”故百姓无内外之繇，得息肩于田亩，天下殷富，粟至十余钱，鸣鸡吠狗，烟火万里，可谓和乐者乎！

太史公曰：文帝时，会天下新去汤火，人民乐业，因其欲然，能不扰乱，故百姓遂安。自年六七十翁亦未尝至市井，游敖嬉戏如小儿状。孔子所称有德君子者邪！

《书》曰“七正”，二十八舍。律历，天所以通五行八正之气，天所以成孰万物也。舍者，日月所舍。舍者，舒气也。

不周风居西北，主杀生。东壁居不周风东，主辟生气而东之。至于营室。营室者，主营胎阳气而产之。东至于危。危，垝也。言阳气之垝，故曰危。十月也，律中应钟。应钟者，阳气之应，不用事也。其于十二子为亥。亥者，该也。言阳气藏于下，故该也。

广莫风居北方。广莫者，言阳气在下，阴莫阳广大也，故曰广莫。东至于虚。虚者，能实能虚。言阳气冬则宛藏于虚，日冬至则一阴下藏，一阳上舒，故曰虚。东至于须女。言万物变动其所，阴阳气未相离，尚相胥如也，故曰须女。十一月也，律中黄钟。黄钟者，阳气踵黄泉而出也。其于十二子为子。子者，滋也；滋者，言万物滋于下也。其于十母为壬癸。壬之为言任也，言阳气任养万物于下也。癸之为言揆也，言万物可揆度，故曰癸。东至牵牛。牵牛者，言阳气牵引万物出之也。牛者，冒也，言地虽冻，能冒而生也。牛者，耕植种万物也。东至于建星。建星者，建诸生也。十二月也，律中大吕。大吕者，其于十二子为丑。

条风居东北，主出万物。条之言条治万物而出之，故曰条风。南至于箕。箕者，言万物根棋，故曰箕。正月也，律中泰蔟。泰蔟者，言万物蔟生也，故曰泰蔟。其于十二子为寅。寅言万物始生螾然也，故曰寅。南至于尾，言万物始生如尾也。南至于心，言万物始生有华心也。南至于房。房者，言万物门户也，至于门则出矣。

明庶风居东方。明庶者，明众物尽出也。二月也，律中夹钟。夹钟者，言阴阳相夹厕也。其于十二子为卯。卯之为言茂也，言万物茂也。其于十母为甲乙。甲者，言万物剖符甲而出也；乙者，言万物生轧轧也。南至于氐。氐者，言万物皆至也。南至于亢。亢者，言万物亢见也。南至于角。角者，言万物皆有枝格如角也。三月也，律中姑洗。姑洗者，言万物洗生。其于十二子为辰。辰者，言万物之蜃也。

清明风居东南维，主风吹万物而西之。至于轸。轸者，言万物益大而轸轸然。西至于翼。翼者，言万物皆有羽翼也。四月也，律中中吕。中吕者，言万物尽旅而西行也。其于十二子为巳。巳者，言阳气之已尽也。西至于七星。七星者，阳数成于七，故曰七星。西至于张。张者，言万物皆张也。西至于注。注者，言万物之始衰，阳气下注，故曰注。五月也，律中蕤宾。蕤宾者，言阴气幼少，故曰蕤；痿阳不用事，故曰宾。

景风居南方。景者，言阳气道竟，故曰景风。其于十二子为午。午者，阴阳交。故曰午。其于十母为丙丁。丙者，言阳道著明，故曰丙；丁者，言万物之丁壮也，故曰丁。西至于弧。弧者，言万物之吴落且就死也。西至于狼。狼者，言万物可度量，断万物，故曰狼。

凉风居西南维，主地。地者，沉夺万物气也。六月也，律中林钟。林钟者，言万物就死气林林然。其于十二子为未。未者，言万物皆成，有滋味也。北至于罚。罚者，言万物气夺可伐也。北至于参。参言万物可参也，故曰参。七月也，律中夷则。夷则，言阴气之贼万物也。其于十二子为申。申者，言阴用事，申贼万物，故曰申。北至于浊。浊者，触也，言万物皆触死也，故曰浊。北至于留。留者，言阳气之稽留也，故曰留。八月也，律中南吕。南吕者，言阳气之旅入藏也。其于十二子为酉。酉者，万物之老也，故曰酉。

阊阖风居西方。阊者，倡也；阖者，藏也。言阳气道万物，阖黄泉也。其于十母为庚辛。庚者，言阴气庚万物，故曰庚；辛者，言万物之辛生，故曰辛。北至于胃。胃者，言阳气就藏，皆胃胃也。北至于娄。娄者，呼万物且内之也。北至于奎。奎者，主毒螫杀万物也，奎而藏之。九月也，律中无射。无射者，阴气盛用事，阳气无余也，故曰无射。其于十二子为戌。戌者，言万物尽灭，故曰戌。

律数：

九九八十一以为宫。三分去一，五十四以为徵。三分益一，七十二以为商。三分去一，四十八以为羽。三分益一，六十四以为角。

黄钟长八寸十分一，宫。大吕长七寸五分三分二。太蔟长七寸十分二，角。夹钟长六寸七分三分一。姑洗长六寸十分四，羽。仲吕长五寸九分三分二，徵。蕤宾长五寸六分三分二。林钟长五寸十分四，角。夷则长五寸三分二，商。南吕长四寸十分八，徵。无射长四寸四分三分二。应钟长四寸二分三分二，羽。

生钟分：

子一分。丑三分二。寅九分八。卯二十七分十六。辰八十一分六十四。巳二百四十三分一百二十八。午七百二十九分五百一十二。未二千一百八十七分一千二十四。申六千五百六十一分四千九十六。酉一万九千六百八十三分八千一百九十二。戌五万九千四十九分三万二千七百六十八。亥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分六万五千五百三十六。

生黄钟术曰：以下生者，倍其实，三其法。以上生者，四其实，三其法。上九，商八，羽七，角六，宫五，徵九。置一而九三之以为法。实如法，得长一寸。凡得九寸，命曰“黄钟之宫”。故曰音始于宫，穷于角；数始于一，终于十，成于三；气始于冬至，周而复生。

神生于无，形成于有，形然后数，形而成声，故曰神使气，气就形。形理如类有可类。或未形而未类，或同形而同类，类而可班，类而可识。圣人知天地识之别，故从有以至未有，以得细若气，微若声。然圣人因神而存之，虽妙必效情，核其华道者明矣。非有圣心以乘聪明，孰能存天地之神而成形之情哉？神者，物受之而不能知其去来，故圣人畏而欲存之。唯欲存之，神之亦存。其欲存之者，故莫贵焉。

太史公曰：在旋玑玉衡以齐七政，即天地二十八宿。十母，十二子，钟律调自上古。建律运历造日度，可据而度也。合符节，通道德，即从斯之谓也。

译文：

圣王衡量事物，建立法度，对事物的计算和定规程的法则，都依据六律为标准，六律实在是一切事物计数的基础。而六律用在军事上，尤其受到重视，所以说：“望见敌人阵地上的云气，就能知道战争是吉利还是凶咎；听到敌人的声音，就能判断战争是胜利还是失败了。”这是多少帝王一直坚信不变的道理。

周武王讨伐商纣的时候，太师吹着律管，听不同的声音。从孟春之律一直吹到季冬之律，都有杀气，但合于宫声。相同的声音互相应和，这是一切事物间自然存在的道理，有什么值得惊怪的呢？

军队，圣人用来讨伐强暴势力，平定混乱局势，铲除艰险阻碍，挽救危急倾覆的事态。就连口内有牙、头上生角的野兽，受到侵犯时都会反扑；更何况是人，具有好尚、憎恶、喜爱、愤怒的气质？喜欢时就产生爱惜之情，愤怒时就以恶毒手段相加，这是人们性情变化的道理。

当初，黄帝曾在涿鹿作战，从而平息了火德的灾害；颛顼曾和共工对垒，从而平息了水德的灾害；成汤曾攻打南巢，从而制止了夏朝的暴乱。交替兴起，而又交替灭亡，取得胜利者当政，这是由天命决定的。

从那时以后，著名的志士相继兴起，晋国重用舅犯，而齐国重用王子，吴国重用孙武，他们明确地规定了军旅约法，或奖赏或惩罚，必定依法执行，因此，君主终于成为诸侯中的霸主，而自己也得到封赐的很多土地，虽然不能和三代的诰命盟誓相比，但自身受宠，君主尊严，因而显赫扬名于当世，难道不算光荣吗？怎么能和社会上那些不明了国家大事，不能衡量轻重缓急，随意谈论道德教化，反对用兵，其结果大至君主受辱，社稷失守，小至遭受侵犯，土地日削，国势衰败，而一直顽固不化的儒生同日而语呢！所以就家说，不可废除教训人的竹杖；就国说，不可废除刑罚；就天下说，不可停息讨伐的战争。只是运用起来有巧妙和笨拙的不同，实行起来有合理和不合理的区别而已。

夏桀和商纣能徒手同豺狼搏斗，徒步追赶四匹马拉的车，勇气是不小的；在历次战争中都取得胜利，使诸侯惶恐顺服，权势是不轻的。秦二世拥重兵，置之于无所作为之地，遍布边境，力量是不弱的；对抗匈奴，不顾结下怨仇，征服於越，不顾招致祸患，权势是不单薄的。但到威力衰竭，权势降落时，里巷居民却构成了敌国。其过失就在于完全凭借武力而不知满足，以贪得为乐而不知停息的缘故。

汉高祖统一天下，边境上三面都有从外部反叛的势力，而大国的诸侯王虽然号称护卫辅佐之臣，却没有尽到臣属的节义。这时高祖正对战争感到厌倦，并且引以为苦，而又有萧何、张良出谋献策，于是停止军事行动，和人民共同休息，对边境反叛势力只采取笼络策略，并没有部署防备力量。

历经两朝，至孝文帝即位后，将军陈武等上奏议说：“南越、朝鲜，自从秦朝全盛时就内附为臣子，后来陈兵边境，阻塞道路，迟疑观望，伺机而动。高祖时，天下刚刚平定，人民才过上稍微安定的生活，不宜于再进行战争。现在陛下以仁爱恩惠抚养百姓，德泽广被于四海之内，应当趁着官民都乐意听命效力的时候，征讨叛逆势力，统一天下。”孝文帝说：“我只能任用文臣治理天下，没有考虑过用兵的事情。从前遇到吕氏作乱，朝廷的功臣宗室都不以拥立我为羞耻，使我居于本不应属于我的帝位，我经常战战兢兢，唯恐王业中途发生变故。况且战争是凶恶的事件，虽然能实现夙愿，但战事一起，就必然劳民伤财，何况还要使百姓远征，这怎么说呢？而且过世的皇帝都知道役使人民不宜过于频繁，所以不曾考虑过用兵的事。我怎么敢自己逞能？现在匈奴入侵，军队和官吏抗击无功，边疆人民中父子长期手执兵器作战，因此，我常常感到不安，悲伤哀痛，没有一天会忘怀的。目下既然不能抗拒匈奴，解除边患，但愿严阵以待，部署侦察的斥候，朝廷与匈奴结好议和，互通使节，能使北部边境人民安居休养，这就是很大的功绩了。暂时先不要议论战争的事情。”从此，百姓在境内外都免除了徭役，得在自己的村落中休养生息，天下富足，谷米只十几个钱一斛，鸡犬之声相闻，炊烟连绵万里，可以说已经达到和平快乐的境地了！

太史公说：文帝时，正当天下刚刚摆脱了战争的灾难，人人安居乐业，官府听任他们按照自己的愿望行动，尽量不扰乱他们，所以百姓都感到顺心安宁。从六七十岁的老翁就没有到过集市，而游玩戏乐就像小儿一样。他们就是孔子所称赞的道德高尚的君子吧！

《尚书》上说到“七正”、“二十八宿”。乐律历法是上天所以运行“五行”、“八正”之气使万物滋生成熟的根源。舍就是日月留住的地方。舍是舒缓气力的意思。

“不周风”起于西北方，掌管毁灭生息。“东壁”宿处于不周风的东面，掌管辅助生息。往东到达“营室”宿。营室掌管孕育并生产阳气。往东到达“危”宿。危是垝坏的意思，表明阳气的毁坏，所以称之为危。它合于十月，在十二律中与应钟相感应。应钟和阳气相应，这时阳气还不能发挥效用。它在十二支中属于亥。亥同该，是隔碍的意思。表明阳气仍然潜藏在地下，所以称之为该。

“广莫风”起于北方。广莫表明阳气潜藏于地下，阴气仍然比阳气盛大，所以称之为广莫。往东到达“虚”宿。虚就是能实能虚的意思，表明阳气蕴藏在虚宿，等到冬至节，一片阴气往下潜藏，一半阳气往上舒展，所以称之为虚。往东到达“须女”宿。须女，表明万物各自于所生之处变化，阴阳二气还没有分离，还互相需要，所以称之为须女。它合于十一月，在十二律中与黄钟相感应。黄钟是阳气先聚于黄泉之下而又冒出地面的意思。它在十二支中属于子。子，是滋生的意思；滋生，表明万物正滋生于地下。它在十干中属壬癸。壬的意思即任，表明阳气孕育万物于地下。癸的意思即揆，表明万物的滋生已可揆度预期，所以称之为癸。往东到达“牵牛”宿。牵牛，表明阳气牵引万物生出地面。牛，是冒出的意思，表明土地虽然冰冻，但万物却能冒出地面而生长。牛能耕田，万物得以种植。往东到达“建星”宿。建星是培养各种生物的意思。它合于十二月，在十二律中与大吕相感应。大吕在十二支中属于丑。

“条风”起于东北，掌管生育万物。条的意思即调理万物，使之顺利出生，所以称之为条风。往南到达“箕”宿。箕，表明是万物的根基，所以称之为箕。它合于正月，在十二律中和泰蔟相感应。泰蔟，表明万物丛聚而生，所以称之为泰蔟。它在十二支中属于寅。寅，表明万物刚出生时生机勃勃的样子，所以称之为寅。往南到达“尾”宿。尾，表明万物刚出生时像个尾巴一样。往南到达“心”宿。心，表明万物刚出生时嫩芽上顶着种子的皮壳。往南到达“房”宿。房，表明是万物的门户，出了门口就冒出地面了。

“明庶风”起于东方。明庶，表明万物都冒出地面了。它合于二月，在十二律中和夹钟相感应。夹钟，表明阴气和阳气互相夹杂糅合。它在十二支中属于卯。卯的意思和茂相同，表明万物长势茂盛。它在十干中属甲乙。甲，表明万物初生时冲破种子的皮壳而长出幼芽；乙，表明万物初生时须经冲挤的曲折历程。往南到达“氐”宿。氐，表明万物都已来到。往南到达“亢”宿。亢，表明万物都已茂盛地出现了。往南到达“角”宿。角，表明万物都长出枝条，好像走兽长出的角。它合于三月，在十二律中和姑洗相感应。姑洗，表明万物生长旺盛，焕然一新。它在十二支中属于辰。辰，表明万物的振兴。

“清明风”起于东南角，掌管以风吹动万物。往西到达“轸”宿。轸，表明万物日益壮大兴旺。往西到达“翼”宿。翼，表明万物都有羽毛翅膀。它合于四月，在十二律中和中吕相感应。中吕，表明万物都向西移动。它在十二支中属于巳。巳，表明阳气已经竭尽。往西到达“七星”宿。七星的意思是说阳气的数已经达到七，所以称之为七星。往西到达“张”宿。张，表明万物都已张开。往西到达“注”宿。注，表明万物开始衰败，阳气向下倾注，所以称之为注。它合于五月，在十二律中和蕤宾相感应。蕤宾，表明阴气弱小，所以称之为蕤；阳气痿缩不能发挥效用，所以称之为宾。

“景风”起于南方。景，表明阳气运行已经到了尽头，所以称之为景风。它在十二支中属于午。午是阴气阳气交错的意思，所以称之为午。它在十干中属丙丁。丙，表明阳气彰明较著，所以称之为丙；丁，表明万物正在茁壮之时，所以称之为丁。往西到达“弧”宿。弧，表明万物凋落，即将枯死。往西到达“狼”宿。狼，表明万物是可以度量的，能衡量万物，所以称之为狼。

“凉风”起于西南角，掌管土地。土地可以清除断绝万物赖以生存之气。它合于六月，在十二律中和林钟相感应。林钟，表明万物将趋向死气，但已达到丰富成熟的地步。它在十二支中属于未。未，表明万物都已成熟，有滋味。往北到达“罚”宿。罚，表明万物生气断绝，可以砍伐了。往北到达“参”宿。参，表明万物可以掺杂混合，所以称之为参。它合于七月，在十二律中和夷则相感应。夷则，表明阴气残害万物。它在十二支中属于申。申，表明阴气伸展，正发挥效用，侵害万物，所以称之为申。往北到达“浊”宿。浊，是触犯的意思，表明万物都受到触犯而死亡，所以称之为浊。往北到达“留”宿。留，表明阳气仍然存留，所以称之为留。它合于八月，在十二律中和南吕相感应。南吕，表明阳气移入而深藏。它在十二支中属于酉。酉，表明万物衰老，所以称之为酉。

“阊阖风”起于西方。阊是倡导的意思，阖是闭藏的意思。它表明阳气引导万物出生，而阳气本身却隐藏在黄泉之下。它在十干中属庚辛。庚，表明阴气使万物变更；辛，表明万物得到新生，所以称之为辛。往北到达“胃”宿。胃，表明阳气隐藏，就像进入仓府中一样。往北到达“娄”宿。娄，招致万物并加以容纳。往北到达“奎”宿。奎，掌管残害万物，并像府库一样加以收藏。它合于九月，在十二律中和无射相感应。无射，表明阴气旺盛地发挥效用，阳气在地上已经不存在了，所以称之为无射。它在十二支中属于戌。戌，表明万物完全毁灭，所以称之为戌。

律数：

九乘以九，是八十一，为宫声律数。宫声律数减去三分之一，是五十四，为徵声律数。徵声律数加上三分之一，是七十二，为商声律数。商声律数减去三分之一，是四十八，为羽声律数。羽声律数加上三分之一，是六十四，为角声律数。

黄钟长八寸一分，是黄钟宫的宫音。大吕长七寸五分又三分之二分。太蔟长七寸二分，是黄钟宫的商音。夹钟长六寸七分又三分之一分。姑洗长六寸四分，是黄钟宫的角音。仲吕长五寸九分又三分之二分。蕤宾长五寸六分又三分之二。林钟长五寸四分，是黄钟宫的徵音。夷则长五寸分又三分之二分。南吕长四寸八分，是黄钟宫的羽音。无射长四寸四分又三分之二分。应钟长四寸二分又三分之二分。

钟律产生的方法：

子律长定为一分，丑律长就是三分之二，寅律长是九分之八，卯律长是二十七分之十六，辰律长是八十一分之六十四，巳律长是二百四十三分之一百二十八，午律长是七百二十九分之五百一十六，未律长是二千一百八十七分之一千二十四，申律长六千五百六十一分之四千九十六，酉律长一万九千六百八十三分之八千一百九十二，戌律长五万九千四十九分之三万二千七百六十八，亥律长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分之六万五千五百三十六。

钟律产生的方法如下：向下生的，实数加二倍，法数加三倍；向上生的，实数加四倍，法数加三倍。上九，商八，羽七，角六，宫五，徵九。以“一”为基数，以“三”乘“一”九次，求得法数。实如法，得长一寸。凡得九寸，命曰“黄钟之宫”。所以说五音以宫声为开端，以角声为终结；数以一为开端，以十为终结，而以三为关键；阳气的升起开始于冬至，经历一年后而重新升起。

“神”本来生存于虚无之中，而“形”则出现于有了天地万物之后。有形体然后有律数，有形体然后有五声。所以说神产生气，气化而成形体。形体的质理各有类别，可以分类。有的没有定形，不能归类，有的同形而归于同类，类属是可以分辨的，可以识别的。圣人知道天地万物的分别，能从各种形体以至虚无之时，了解到其隐约如气、其深微如声等事物。但圣人是借助神来了解万物的，人虽然巧妙，自己却应发挥情理，研核万物的神奇道理，自然就聪明起来。假如没有圣人的心灵和聪明，还有谁能了解天地间由神而产生形体的情况呢？神存在于万物之中，但万物不知其行踪，所以圣人怕它离去，总想把它保存下来。正是由于想保存它，神就留下来。凡是想保存它的人，能重视它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太史公说：观察旋玑、玉衡，以了解日月五星所表现的七种政事的变化，这就是指二十八宿说的。十干、十二支和钟律从上古就定下来。建立乐律之后，推算历法，制定各种法度，就都有据可依了。以符节相合表示信任，共同遵守道德，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史记卷二十六

历书第四

昔自在古，历建正作于孟春。于时冰泮发蛰，百草奋兴，秭鳺先滜。物乃岁具，生于东，次顺四时，卒于冬分。时鸡三号，卒明。抚十二月节，卒于丑。日月成，故明也。明者孟也，幽者幼也，幽明者雌雄也。雌雄代兴，而顺至正之统也。日归于西，起明于东；月归于东，起明于西。正不率天，又不由人，则凡事易坏而难成矣。

王者易姓受命，必慎始初，改正朔，易服色，推本天元，顺承厥意。

太史公曰：神农以前尚矣。盖黄帝考定星历，建立五行，起消息，正闰余，于是有天地神祗物类之官，是谓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异业，敬而不渎，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灾祸不生，所求不匮。

少皞氏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扰，不可放物，祸灾荐至，莫尽其气。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

其后三苗服九黎之德，故二官咸废所职，而闰余乖次，孟陬殄灭，摄提无纪，历数失序。尧复遂重黎之后，不忘旧者，使复典之，而立羲和之官。明时正度，则阴阳调，风雨节，茂气至，民无夭疫。年耆禅舜，申戒文祖，云“天之历数在尔躬”。舜亦以命禹。由是观之，王者所重也。

夏正以正月，殷正以十二月，周正以十一月。盖三王之正若循环，穷则反本。天下有道，则不失纪序；无道，则正朔不行于诸侯。

幽厉之后，周室微，陪臣执政，史不记时，君不告朔，故畴人子弟分散，或在诸夏，或在夷狄，是以其禨祥废而不统。周襄王二十六年闰三月，而《春秋》非之。先王之正时也，履端于始，举正于中，归邪于终。履端于始，序则不愆；举正于中，民则不惑；归邪于终，事则不悖。

其后战国并争，在于强国禽敌，救急解纷而已，岂遑念斯哉！是时独有邹衍，明于五德之传，而散消息之分，以显诸侯。而亦因秦灭六国，兵戎极烦，又升至尊之日浅，未暇遑也。而亦颇推五胜，而自以为获水德之瑞，更名河曰“德水”，而正以十月，色上黑。然历度闰余，未能睹其真也。

汉兴，高祖曰“北畤待我而起”，亦自以为获水德之瑞。虽明习历及张苍等，咸以为然。是时天下初定，方纲纪大基，高后女主，皆未遑，故袭秦正朔服色。

至孝文时，鲁人公孙臣以终始五德上书，言：“汉得土德，宜更元，改正朔，易服色。当有瑞，瑞黄龙见。”事下丞相张苍，张苍亦学律历，以为非是，罢之。其后黄龙见成纪，张苍自黜，所欲论著不成。而新垣平以望气见，颇言正历服色事，贵幸，后作乱，故孝文帝废不复问。

至今上即位，招致方士唐都，分其天部；而巴落下闳运算转历，然后日辰之度与夏正同。乃改元，更官号，封泰山。因诏御史曰：“乃者，有司言星度之未定也，广延宣问，以理星度，未能詹也。盖闻昔者黄帝合而不死，名察度验，定清浊，起五部，建气物分数。然盖尚矣。书缺乐弛，朕甚闵焉，朕唯未能循明也。紬绩日分，率应水德之胜。今日顺夏至，黄钟为宫，林钟为徵，太蔟为商，南宫为羽，姑洗为角。自是以后，气复正变，羽声复清，名复正变。以至子日当冬至，则阴阳离合之道行焉。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已詹，其更以七年为太初元年。年名‘焉逢摄提格’，月名‘毕聚’，日得甲子，夜半朔旦冬至。”

历术甲子篇

太初元年，岁名“焉逢摄提格”，月名“毕聚”，日得甲子，夜半朔旦冬至。

正北：

十二：

无大余，无小余；

无大余，无小余；

焉逢摄提格太初元年。

十二：

大余五十四，小余三百四十八；

大余五，小余八；

端蒙单阏二年。

闰十三：

大余四十八，小余六百九十六；

大余十，小余十六；

游兆执徐三年。

十二：

大余十二，小余六百三；

大余十五，小余二十四；

强梧大荒落四年。

十二：

大余七，小余十一；

大余二十一，无小余；

徒维敦牂天汉元年。

闰十三：

大余一，小余三百五十九；

大余二十六，小余八；

祝犁协洽二年。

十二：

大余二十五，小余二百六十六；

大余三十一，小余十六；

商横涒滩三年。

十二：

大余十九，小余六百一十四；

大余三十六，小余二十四；

昭阳作鄂四年。

闰十三：

大余十四，小余二十二；

大余四十二，无小余；

横艾淹茂太始元年。

十二：

大余三十七，小余八百六十九；

大余四十七，小余八；

尚章大渊献二年。

闰十三：

大余三十二，小余二百七十七；

大余五十二，小余一十六；

焉逢困敦三年。

十二：

大余五十六，小余一百八十四；

大余五十七，小余二十四；

端蒙赤奋若四年。

十二：

大余五十，小余五百三十二；

大余三，无小余；

游兆摄提格征和元年。

闰十三：

大余四十四，小余八百八十；

大余八，小余八；

强梧单阏二年。

十二：

大余八，小余七百八十七；

大余十三，小余十六；

徒维执徐三年。

十二：

大余三，小余一百九十五；

大余十八，小余二十四；

祝犁大荒落四年。

闰十三：

大余五十七，小余五百四十三；

大余二十四，无小余；

商横敦牂后元元年。

十二：

大余二十一，小余四百五十；

大余二十九，小余八；

昭阳汁洽二年。

闰十三：

大余十五，小余七百九十八；

大余三十四，小余十六；

横艾涒滩始元元年。

正西：

十二：

大余三十九，小余七百五；

大余三十九，小余二十四；

尚章作噩二年。

十二：

大余三十四，小余一百一十三；

大余四十五，无小余；

焉逢淹茂三年。

闰十三：

大余二十八，小余四百六十一；

大余五十，小余八；

端蒙大渊献四年。

十二：

大余五十二，小余三百六十八；

大余五十五，小余十六；

游兆困敦五年。

十二：

大余四十六，小余七百一十六；

无大余，小余二十四；

强梧赤奋若六年。

闰十三：

大余四十一，小余一百二十四；

大余六，无小余；

徒维摄提格元凤元年。

十二：

大余五，小余三十一；

大余十一，小余八；

祝犁单阏二年。

十二：

大余五十九，小余三百七十九；

大余十六，小余十六；

商横执徐三年。

闰十三：

大余五十三，小余七百二十七；

大余二十一，小余二十四；

昭阳大荒落四年。

十二：

大余十七，小余六百三十四；

大余二十七，无小余；

横艾敦牂五年。

闰十三：

大余十二，小余四十二；

大余三十二，小余八；

尚章汁洽六年。

十二：

大余三十五，小余八百八十九；

大余三十七，小余十六；

焉逢涒滩元平元年。

十二：

大余三十，小余二百九十七；

大余四十二，小余二十四；

端蒙作噩本始元年。

闰十三：

大余二十四，小余六百四十五；

大余四十八，无小余；

游兆阉茂二年。

十二：

大余四十八，小余五百五十二；

大余五十三，小余八；

强梧大渊献三年。

十二：

大余四十二，小余九百；

大余五十八，小余十六；

徒维困敦四年。

闰十三：

大余三十七，小余三百八；

大余三，小余二十四；

祝犁赤奋若地节元年。

十二：

大余一，小余二百一十五；

大余九，无小余；

商横摄提格二年。

闰十三：

大余五十五，小余五百六十三；

大余十四，小余八；

昭阳单阏三年。

正南：

十二：

大余十九，小余四百七十；

大余十九，小余十六；

横艾执徐四年。

十二：

大余十三，小余八百一十八；

大余二十四，小余二十四；

尚章大荒落元康元年。

闰十三：

大余八，小余二百二十六；

大余三十，无小余；

焉逢敦牂二年。

十二：

大余三十二，小余一百三十三；

大余三十五，小余八；

端蒙协洽三年。

十二：

大余二十六，小余四百八十一；

大余四十，小余十六；

游兆涒滩四年。

闰十三：

大余二十，小余八百二十九；

大余四十五，小余二十四；

强梧作噩神雀元年。

十二：

大余四十四，小余七百三十六；

大余五十一，无小余；

徒维淹茂二年。

十二：

大余三十九，小余一百四十四；

大余五十六，小余八；

祝犁大渊献三年。

闰十三：

大余三十三，小余四百九十二；

大余一，小余十六；

商横困敦四年。

十二：

大余五十七，小余三百九十九；

大余六，小余二十四；

昭阳赤奋若五凤元年。

闰十三：

大余五十一，小余七百四十七；

大余十二，无小余；

横艾摄提格二年。

十二：

大余十五，小余六百五十四；

大余十七，小余八；

尚章单阏三年。

十二：

大余十，小余六十二；

大余二十二，小余十六；

焉逢执徐四年。

闰十三：

大余四，小余四百一十；

大余二十七，小余二十四；

端蒙大荒落甘露元年。

十二：

大余二十八，小余三百一十七；

大余三十三，无小余；

游兆敦牂二年。

十二：

大余二十二，小余六百六十五；

大余三十八，小余八；

强梧协洽三年。

闰十三：

大余十七，小余七十三；

大余四十三，小余十六；

徒维涒滩四年。

十二：

大余四十，小余九百二十；

大余四十八，小余二十四；

祝犁作噩黄龙元年。

闰十三：

大余三十五，小余三百二十八；

大余五十四，无小余；

商横淹茂初元元年。

正东：

十二：

大余五十九，小余二百三十五；

大余五十九，小余八；

昭阳大渊献二年。

十二：

大余五十三，小余五百八十三；

大余四，小余十六；

横艾困敦三年。

闰十三：

大余四十七，小余九百三十一；

大余九，小余二十四；

尚章赤奋若四年。

十二：

大余十一，小余八百三十八；

大余十五，无小余；

焉逢摄提格五年。

十二：

大余六，小余二百四十六；

大余二十，小余八；

端蒙单阏永光元年。

闰十三：

无大余，小余五百九十四；

大余二十五，小余十六；

游兆执徐二年。

十二：

大余二十四，小余五百一；

大余三十，小余二十四；

强梧大荒落三年。

十二：

大余十八，小余八百四十九；

大余三十六，无小余；

徒维敦牂四年。

闰十三：

大余十三，小余二百五十七；

大余四十一，小余八；

祝犁协洽五年。

十二：

大余三十七，小余一百六十四；

大余四十六，小余十六；

商横涒滩建昭元年。

闰十三：

大余三十一，小余五百一十二；

大余五十一，小余二十四；

昭阳作噩二年。

十二：

大余五十五，小余四百一十九；

大余五十七，无小余；

横艾阉茂三年。

十二：

大余四十九，小余七百六十七；

大余二，小余八；

尚章大渊献四年。

闰十三：

大余四十四，小余一百七十五；

大余七，小余十六；

焉逢困敦五年。

十二：

大余八，小余八十二；

大余十二，小余二十四；

端蒙赤奋若竟宁元年。

十二：

大余二，小余四百三十；

大余十八，无小余；

游兆摄提格建始元年。

闰十三：

大余五十六，小余七百七十八；

大余二十三，小余八；

强梧单阏二年。

十二：

大余二十，小余六百八十五；

大余二十八，小余十六；

徒维执徐三年。

闰十三：

大余十五，小余九十三；

大余三十三，小余二十四；

祝犁大荒落四年。

右历书：大余者，日也。小余者，月也。端蒙者，年名也。支：丑名赤奋若，寅名摄提格。干：丙名游兆。正北，冬至加子时；正西，加酉时；正南，加午时；正东，加卯时。

译文：

在远古的时候，历法的正月设在孟春。这个时候，冰融解了，蛰居的动物也开始活动，各种植物都竞相生长，子规鸟也先叫了起来。万物的生长一岁循环一次，从春天开始，顺着四季生长，尽于冬季。以鸡叫三遍天明时，作为一天的开始；一年从孟春正月起，经过十二个月的节气，终于丑月。日月交替的运动，形成明暗的变化。明相当于孟，就是长的意思；幽相当于幼，就是小的意思。幽明就相当于雌雄，代表月与日。雌雄的交替变化，便成年月的更迭。每天太阳隐没在西方，第二天又出现于西方；每个月底时，月亮隐没于东方，第二个月开始时，又出现于西方。如果上不合天时，下不顺民情，那么任何政治措施都容易败坏而难以成功。

随着时代的改变，王天下的人改换了姓名，接受天命而治理百姓，初始时必须要慎重，接位后要改正朔，易服色，推定正确的天运的初始时刻，以顺承上天的意志。

太史公评论说：神农以前已经太久远了，从黄帝开始，考察星象，制定历法，建立起五行的运行，阴阳消长的变化，设立闰余以调整季节，于是有天地神和物类的官，称为五官。五官各自职掌自己的秩序，所以不相混乱。以至于人民能够诚实地侍奉神明，神明也有恩赐于人民。人和神所从事的事业不同，敬而不渎。那么神就会赐给人嘉谷，人也以牺牲献给神享用。这样灾祸就不会产生，所求的东西也不至于匮乏。

到了少皞氏衰微的时候，九黎作乱，破坏了原有的法则，扰乱了人与神之间的关系，以至于二者无法区分，各种灾祸也就接踵而来，人也就无法享尽天年。颛顼受命治理天下的时候，就命令南正重主管有关天的事务，负责祀神；命令火正黎主管有关地的事务，负责理民。使恢复已往正常的秩序，不致互相侵扰。

后来三苗又学着九黎的样子起来作乱，以至于天地二官也荒废了他们的职事。使闰余安排发生错乱。到帝尧的时候，又找到重黎后代中不忘旧业的人，让他们继续执掌此事，重新设立羲和的官职。这样，时节明白了，历度也正了，于是阴阳调和，风雨也按时到来，兴旺景象降临到人间，社会上也无夭疫发生。帝尧年老时让位给舜，在神庙告诫他说：“观象授时的责任在你的身上了啊！”舜年老时也以次告诫禹。从这点看起来，历法一向是王者所重视的工作。

夏朝以寅正的正月为正月，殷朝以寅正的十二月为正月，周朝以寅正的十一月为正月。三代的正月就是这样依次循环的，一周循环完毕，再从头开始。国王的政策贤明，天下太平，则纪年和月序都有条不紊；如果无道，则诸侯各自为政，以皇权象征的国王所制订的正朔就无法在诸侯间通行。

自从幽王、厉王以后，周王室衰微，原本辅佐的卿大夫执掌国政，史官不能精确地记载四时，国君也废弃了每月初一告朔于庙的礼。于是原本为王家服务的懂得天文历算的人及其后代就四处流散，有的在若干夏朝后裔的国家中任职，有的则到远处边陲的夷狄去为他们服务。这样一来，他们察知吉凶之兆的方法就被废弃而得不到行用。周襄王二十六年，也即鲁文公元年，鲁历将闰月置于三月，而《春秋》以为不符合礼制。因为古代帝王定历，首先要选定冬至朔旦夜半齐同作为历元，使各种天文数据都排齐于历元这个起始点，然后将年中的月份放在正常的位置，把闰余积累起来，满一个月时就设置一个闰月，放在岁终。把选定各种天文数据齐同的这个时刻作为历元，则年月日等的次序就不会失误；将年中月序按正常法则排列，则人民使用起来就不会感到迷惑；将闰余置于年终，节气和月序就不会发生错乱。

后来到了战国，各国互相争战，君臣上下所关注的只在于使国家富强起来，战败敌国，或者挽救危急，排解争纷而已，哪有余力去考虑到这些事情呢！那个时候，只有邹衍，懂得五行循环和阴阳消长的道理，以此显扬于诸侯。也因为秦灭六国，战争频繁，加以秦始皇当上皇帝的时间还不久，所以没有顾及。虽然如此，秦始皇也相信五行相胜的道理，自以为获得水德的瑞祥，所以将黄河的名字改名为德水，以十月为岁首，崇尚黑色。至于日月五星的行度和历法中的闰余是否准确，也就未加仔细考虑。

当汉朝兴起的时候，高祖曾说：“五帝中的四帝都兴盛过了，只有黑帝等待我来建立。”这是他自以为得到水德的瑞应，即使懂得历法的官员及张苍等人，也都以为如此。这个时候天下初步平定，各种规章制度才刚刚建立，不久高祖就去世了，其后高后女主也未来得及考虑，所以仍然袭用秦朝的正朔服色。

到了孝文帝的时候，鲁人公孙臣以五德终始的学说向皇帝上书，称：“汉朝得到土德，应该变更历元，修改正朔，变换服色。汉得土德将会有瑞祥出现的，这个瑞祥就是黄龙。”这件事交给丞相张苍处理，张苍也学过律历，他认为这种说法不正确，就不予理睬。后来黄龙真的在成纪这个地方出现，于是张苍就自请罢黜，想要论述汉得水德的论著也就没有完成。这时候，另有一个善于观天望气以预言政治的名叫新垣平的人谒见天子，也谈论了一些改革历法和服色的事，很得文帝的宠幸。后来他闹事作乱，所以文帝也就不再过问这件事了。

到当今天子接位，招来方士唐都，重新将周天的行度分为二十八个部分，而巴郡落下闳则依照天体运动的规律推算历日，为此得到的日月运行和交会的行度和夏正一样。于是就改定历元，更换官号，封泰山。并诏告御史说：“过去主管星历的官员曾说二十八宿的距度未经确定，便广泛地征求意见，以确定二十八宿的距度。但还是未能弄清。曾经听说黄帝作历，由于符合天象的运行，所以能持续地使用下去，这种历法能够分清各种天体的名称，测定它们的行度，审定律吕的清浊，建立起五气的运行，节气间相距的日数，和天上各星体相互间的距离。然而，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有关天文历数的典籍缺佚，乐理也废弛了，这是我未能执行明政的过失，我觉得很难过。如今将时间按年月日像织绸一样地计算清楚了，全都应在胜过水德的土德。现在太阳循着经过夏至、冬至的黄道运行。以黄钟为宫声，林钟为徵声，太簇为商声，南吕为羽声，姑洗为角声。从此以后，节气又定正确了，作为定调的最高羽声又清了。各种名称也都得到了匡正。以子日逢冬至开始起算，则阴阳离合的规律就通行了。现在，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已经相遇，于是便改元封七年为太初元年。定年名为焉逢摄提格（甲寅），月名毕聚（正月），以甲子夜半朔旦冬至为历元。

历术甲子篇

历元为太初元年，岁名焉逢摄提格，月名毕聚，甲子夜半冬至。

第一章　第一年正月冬至时，太阳位于正北向，即夜半子时：

平年十二月：

合朔时干支无大余（即朔日的干支序数为零，为甲子日），无小余（即合朔时刻为九百四十分之零日，为子时夜半）；

冬至时无大余（即冬至干支日序为零，为甲子日），无小余（即冬至时刻为三十二分之零日，为子时夜半）；

焉逢摄提格太初元年（甲寅）。

平年十二月：

大余五十四，小余三百四十八；

大余五，小余八；

端蒙单阏二年（乙卯）。

闰年十三月：

大余四十八，小余六百九十六；

大余十，小余十六；

游兆执徐三年（丙辰）。

平年十二月：

大余十二，小余六百零三；

大余十五，小余二十四；

强梧大荒落四年（丁巳）。

平年十二月：

大余七，小余十一；

大余二十一，无小余；

徒维敦牂天汉三年（戊午）。

闰年十三月：

大余一，小余三百五十九；

大余二十六，小余八；

祝犁协洽二年（己未）。

平年十二月：

大余二十五，小余二百六十六；

大余三十一，小余十六；

商横涒滩三年（庚申）。

平年十二月：

大余十九，小余六百一十四；

大余三十六，小余二十四；

昭阳作鄂四年（辛酉）。

闰年十三月：

大余十四，小余二十二；

大余四十二，无小余；

横艾淹茂太始元年（壬戌）。

平年十二月：

大余三十七，小余八百六十九；

大余四十七，小余八；

尚章大渊献二年（癸亥）。

闰年十三月：

大余三十二，小余二百七十七；

大余五十二，小余一十六；

焉蓬困敦三年（甲子）。

平年十二月：

大余五十六，小余一百八十四；

大余五十七，小余二十四；

端蒙赤奋若四年（乙丑）。

平年十二月：

大余五十，小余五百三十二；

大余二，无小余；

游兆摄提格征和元年（丙寅）。

闰年十三月：

大余四十四，小余八百八十；

大余八，小余八；

强梧单阏二年（丁卯）。

平年十二月：

大余八，小余七百八十七；

大余十三，小余十六；

徒维执徐三年（戊辰）。

平年十二月：

大余三，小余一百九十五；

大余十八，小余二十四；

祝犁大荒落四年（己巳）。

闰年十三月：

大余五十七，小余五百四十三；

大余二十四，无小余；

商横敦牂后元元年（庚午）。

平年十二月：

大余二十一，小余四百五十；

大余二十九，小余八；

昭阳汁洽二年（辛未）。

闰年十三月：

大余十五，小余七百九十八；

大余三十四，小余十六；

横艾涒滩始元元年（壬申）。

第二章　第一年正月冬至时，太阳位于正西方，即日落酉时：

平年十二月：

大余三十九，小余七百五；

大余三十九，小余二十四；

尚章作噩二年（癸酉）。

平年十二月：

大余三十四，小余一百一十三；

大余四十五，无小余；

焉逢淹茂三年（甲戌）。

闰年十三月：

大余二十八，小余四百六十一；

大余五十，小余八；

端蒙大渊献四年（乙亥）。

平年十二月：

大余五十二，小余三百六十八；

大余五十五，小余十六；

游兆困敦五年（丙子）。

平年十二月：

大余四十六，小余七百一十六；

无大余，小余二十四；

强梧赤奋若六年（丁丑）。

闰年十三月：

大余四十一，小余一百二十四；

大余六，无小余；

徒维摄提格元凤元年（戊寅）。

平年十二月：

大余五，小余三十一；

大余十一，小余八；

祝犁单阏二年（己卯）。

平年十二月：

大余五十九，小余三百七十九；

大余十六，小余十六；

商横执徐三年（庚辰）。

闰年十三月：

大余五十三，小余七百二十七；

大余二十一，小余二十四；

昭阳大荒落四年（辛巳）。

平年十二月：

大余十七，小余六百三十四；

大余二十七，无小余；

横艾敦牂五年（壬午）。

闰年十三月：

大余十二，小余四十二；

大余三十二，小余八；

尚章汁洽六年（癸未）。

平年十二月：

大余三十五，小余八百八十九；

大余三十七，小余十六；

焉逢涒滩元平元年（甲申）。

平年十二月：

大余三十，小余二百九十七；

大余四十二，小余二十四；

端蒙作噩本始元年（乙酉）。

闰年十三月：

大余二十四，小余六百四十五；

大余四十八，无小余；

游兆阉茂二年（丙戌）。

平年十二月：

大余四十八，小余五百五十二；

大余五十三，小余八；

强梧大渊献三年（丁亥）。

平年十二月：

大余四十二，小余九百；

大余五十八，小余十六；

徒维困敦四年（戊子）。

闰年十三月：

大余三十七，小余三百八；

大余三，小余二十四；

祝犁赤奋若地节元年（己丑）。

平年十二月：

大余一，小余二百一十五；

大余九，无小余；

商横摄提格二年（庚寅）。

闰年十三月：

大余五十五，小余五百六十三；

大余十四，小余八；

昭阳单阏三年（辛卯）。

第三章　第一年正月冬至时，太阳位于正南方，即日中午时：

平年十二月：

大余十九，小余四百七十；

大余十九，小余十六；

横艾执徐四年（壬辰）。

平年十二月：

大余十三，小余八百一十八；

大余二十四，小余二十四；

尚章大荒落元康元年（癸巳）。

闰年十三月：

大余八，小余二百二十六；

大余三十，无小余；

焉逢敦牂二年（甲午）。

平年十二月：

大余三十二，小余一百三十三；

大余三十五，小余八；

端蒙协洽三年（乙未）。

平年十二月：

大余二十六，小余四百八十一；

大余四十，小余十六；

游兆涒滩四年（丙申）。

闰年十三月：

大余三十，小余八百二十九；

大余四十五，小余二十四；

强梧作噩神雀元年（丁酉）。

平年十二月：

大余四十四，小余七百三十六；

大余五十一，无小余；

徒维淹茂二年（戊戌）。

平年十二月：

大余三十九，小余一百四十四；

大余五十六，小余八；

祝犁大渊献三年（已亥）。

闰年十三月：

大余三十三，小余四百九十二；

大余一，小余十六；

商横困敦四年（庚子）。

平年十二月：

大余五十七，小余三百九十九；

大余六，小余二十四；

昭阳赤奋若五凤元年（辛丑）。

闰年十三月：

大余五十一，小余七百四十七；

大余十二，无小余；

横艾摄提格二年（壬寅）。

平年十二月：

大余十五，小余六百五十四；

大余十七，小余八；

尚章单阏三年（癸卯）。

平年十二月：

大余十，小余六十二；

大余二十二，小余十六；

焉蓬执徐四年（甲辰）。

闰年十三月：

大余四，小余四百一十；

大余二十七，小余二十四；

端蒙大荒落甘露元年（乙巳）。

平年十二月：

大余二十八，小余三百一十七；

大余三十三，无小余。

游兆敦牂二年（丙午）。

平年十二月：

大余二十二，小余六百六十五；

大余三十八，小余八；

强梧协洽三年（丁未）。

闰年十三月：

大余十七，小余七十三；

大余四十三，小余十六；

徒维涒滩四年（戊申）。

平年十二月：

大余四十，小余九百二十；

大余四十八，小余二十四；

祝犁作噩黄龙元年（己酉）。

闰年十三月：

大余三十五，小余三百二十八；

大余五十四，无小余；

商横淹茂初元元年（庚戌）。

第四章　第一年正月冬至时，太阳位于正东方，即日出卯时：

平年十二月：

大余五十九，小余二百三十五；

大余五十九，小余八；

昭阳大渊献二年（辛亥）。

平年十二月：

大余五十三，小余五百八十三；

大余四，小余十六；

横艾困敦三年（壬子）。

闰年十三月：

大余四十七，小余九百三十一；

大余九，小余二十四；

尚章赤奋若四年（癸丑）。

平年十二月：

大余十一，小余八百三十八；

大余十五，无小余；

焉逢摄提格五年（甲寅）。

平年十二月：

大余六，小余二百四十六；

大余二十，小余八；

端蒙单阏永光元年（乙卯）。

闰年十三月：

无大余，小余五百九十四；

大余二十五，小余十六；

游兆执徐二年（丙辰）。

平年十二月：

大余二十四，小余五百一；

大余三十，小余二十四；

强梧大荒落三年（丁巳）。

平年十二月：

大余十八，小余八百四十九；

大余三十六，无小余；

徒维敦牂四年（戊午）。

闰年十三月：

大余十三，小余二百五十七；

大余四十一，小余八；

祝犁协洽五年（己未）。

平年十二月：

大余三十七，小余一百六十四；

大余四十六，小余十六；

商横涒滩建昭元年（庚申）。

闰年十三月：

大余三十一，小余五百一十二；

大余五十一，小余二十四；

昭阳作噩二年（辛酉）。

平年十二月：

大余五十五，小余四百一十九；

大余五十七，无小余；

横艾阉茂三年（壬戌）。

平年十二月：

大余四十九，小余七百六十七；

大余二，小余八；

尚章大渊献四年（癸亥）。

闰年十三月：

大余四十四，小余一百七十五；

大余七，小余十六；

焉蓬困敦五年（甲子）。

平年十二月：

大余八，小余八十二；

大余十二，小余二十四；

端蒙赤奋若竟宁元年（乙丑）。

平年十二月：

大余二，小余四百三十；

大余十八，无小余；

游兆摄提格建始元年（丙寅）。

闰年十三月：

大余五十六，小余七百七十八；

大余二十三，小余八；

强梧单阏二年。

平年十二月：

大余二十，小余六百八十五；

大余二十八，小余十六；

徒维执徐三年（戊辰）。

闰年十三月：

大余十五，小余九十三；

大余三十三，小余二十四；

祝犁大荒落四年（己巳）。

以上历书所说：大余是正月朔日和冬至的干支。小余是合朔日的余分和冬至日的余分。端蒙是年的名字，其中地支丑名赤奋若，寅名摄提格，天干丙名游兆；正北表示冬至加子时，正西表示冬至加酉时，正南表示冬至加午时，正东表示冬至加卯时。

史记卷二十七

天官书第五

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旁三星三公，或曰子属。后句四星，末大星正妃，余三星后宫之属也。环之匡卫十二星，藩臣。皆曰紫宫。

前列直斗口三星，随北端兑，若见若不，曰阴德，或曰天一。紫宫左三星曰天枪，右五星曰天棓，后六星绝汉抵营室，曰阁道。

北斗七星，所谓“旋、玑、玉衡，以齐七政”。杓携龙角，衡殷南斗，魁枕参首。用昏建者杓；杓，自华以西南。夜半建者衡；衡，殷中州河、济之间。平旦建者魁；魁，海岱以东北也。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乡。分阴阳，建四时，均五行，移节度，定诸纪，皆系于斗。

斗魁戴匡六星，曰文昌宫：一曰上将，二曰次将，三曰贵相，四曰司命，五曰司中，六曰司禄。在斗魁中，贵人之牢。魁下六星，两两相比者，名曰三能。三能色齐，君臣和；不齐，为乖戾。辅星明近，辅臣亲强；斥小，疏弱。

杓端有两星：一内为矛，招摇；一外为盾，天锋。有句圜十五星，属杓，曰贱人之牢。其牢中星实则囚多，虚则开出。

天一、枪、棓、矛、盾动摇，角大，兵起。

东宫苍龙，房、心。心为明堂，大星天王，前后星子属。不欲直，直则天王失计。房为府，曰天驷。其阴，右骖。旁有两星曰衿；北一星曰舝。东北曲十二星曰旗。旗中四星曰天市；中六星曰市楼。市中星众者实；其虚则秏。房南众星曰骑官。

左角，李；右角，将。大角者，天王帝廷。其两旁各有三星，鼎足句之，曰摄提。摄提者，直斗杓所指，以建时节，故曰“摄提格”。亢为疏庙，主疾。其南北两大星，曰南门。氐为天根，主疫。

尾为九子，曰君臣。斥绝，不和。箕为敖客，曰口舌。

火犯守角，则有战；房、心，王者恶之也。

南宫朱鸟，权、衡。衡，太微，三光之廷。匡卫十二星，藩臣：西，将；东，相；南四星，执法。中，端门；门左右，掖门；门内六星，诸侯；其内五星，五帝坐；后聚一十五星，蔚然，曰郎位；傍一大星，将位也。月、五星顺入，轨道，司其出，所守，天子所诛也。其逆入，若不轨道，以所犯命之；中坐，成形，皆群下从谋也。金、火尤甚。廷藩西有隋星五，曰少微，士大夫。权，轩辕。轩辕，黄龙体。前大星，女主象；旁小星，御者后宫属。月、五星守犯者，如衡占。

东井为水事。其西曲星曰钺。钺北，北河；南，南河；两河，天阙；间为关梁。舆鬼，鬼祠事；中白者为质。火守南北河，兵起，谷不登。故德成衡，观成潢，伤成钺，祸成井，诛成质。

柳为鸟注，主木草。七星，颈，为员官，主急事。张，素，为厨，主觞客。翼为羽翮，主远客。

轸为车，主风。其旁有一小星，曰长沙，星星不欲明；明与四星等。若五星入轸中，兵大起。轸南众星曰天库楼；库有五车。车星角若益众，及不具，无处车马。

西宫咸池，曰天五潢。五潢，五帝车舍。火入，旱；金，兵；水，水。中有三柱；柱不具，兵起。

奎曰封豕，为沟渎。娄为聚众。胃为天仓。其南众星曰廥积。

昴曰髦头，胡星也，为白衣会。毕曰罕车，为边兵，主弋猎。其大星旁小星为附耳。附耳摇动，有谗乱臣在侧。昴、毕间为天街。其阴，阴国；阳，阳国。

参为白虎。三星直者，是为衡石。下有三星，兑，曰罚，为斩艾事。其外四星，左右肩股也。小三星隅置，曰觜觿，为虎首，主葆旅事。其南有四星，曰天厕。厕下一星，曰天矢。矢黄则吉；青、白、黑，凶。其西有句曲九星，三处罗：一曰天旗，二曰天苑，三曰九游。其东有大星曰狼。狼角变色，多盗贼。下有四星曰弧，直狼。狼比地有大星，曰南极老人。老人见，治安；不见，兵起。常以秋分时候之于南郊。

附耳入毕中，兵起。

北宫玄武，虚、危。危为盖屋；虚为哭泣之事。

其南有众星，曰羽林天军。军西为垒，或曰钺。旁有一大星为北落。北落若微亡，军星动角益希。及五星犯北落，入军，军起。火、金、水尤甚：火，军忧；水，水患；木、土，军吉。危东六星，两两相比，曰司空。

营室为清庙，曰离宫。阁道。汉中四星，曰天驷。旁一星，曰王良。王良策马，车骑满野。旁有八星，绝汉，曰天潢。天潢旁，江星。江星动，人涉水。

杵、臼四星，在危南。匏瓜，有青黑星守之，鱼盐贵。

南斗为庙，其北建星。建星者，旗也。牵牛为牺牲。其北河鼓。河鼓大星，上将；左右，左右将。婺女，其北织女。织女，天女孙也。

察日、月之行，以揆岁星顺逆。曰东方木，主春，日甲、乙。义失者，罚出岁星。岁星赢缩，以其舍命国。所在国不可伐，可以罚人。其趋舍而前曰赢，退舍曰缩。赢，其国有兵不复；缩，其国有忧，将亡，国倾败。其所在，五星皆从而聚于一舍，其下之国可以义致天下。

以摄提格岁：岁阴左行在寅，岁星右转居丑。正月，与斗、牵牛晨出东方，名曰监德。色苍苍有光。其失次，有应见柳。岁早，水；晚，旱。

岁星出，东行十二度。百日而止，反逆行；逆行八度，百日，复东行。岁行三十度十六分度之七，率日行十二分度之一，十二岁而周天。出常东方，以晨；入于西方，用昏。

单阏岁：岁阴在卯，星居子。以二月与婺女、虚、危晨出，曰降入。大有光。其失次，有应见张。其岁大水。

执徐岁：岁阴在辰，星居亥。以三月与营室、东壁晨出，曰青章。青青甚章。其失次，有应见轸。岁早，旱；晚，水。

大荒骆岁：岁阴在巳，星居戌。以四月与奎、娄晨出，曰跰踵。熊熊赤色，有光。其失次，有应见亢。

敦牂岁：岁阴在午，星居酉。以五月与胃、昴、毕晨出，曰开明。炎炎有光。偃兵；唯利公王，不利治兵。其失次，有应见房。岁早，旱；晚，水。

叶洽岁：岁阴在未，星居申。以六月与觜觿、参晨出，曰长列。昭昭有光。利行兵。其失次，有应见箕。

涒滩岁：岁阴在申，星居未。以七月与东井、舆鬼晨出，曰大音。昭昭白。其失次，有应见牵牛。

作鄂岁：岁阴在酉，星居午。以八月与柳、七星、张晨出，曰长王。作作有芒。国其昌，熟谷。其失次，有应见危。有旱而昌，有女丧，民疾。

阉茂岁：岁阴在戌，星居巳。以九月与翼、轸晨出，曰天睢。白色大明。其失次，有应见东壁。岁水，女丧。

大渊献岁：岁阴在亥，星居辰。以十月与角、亢晨出，曰大章。苍苍然，星若跃而阴出旦，是谓“正平”。起师旅，其率必武；其国有德，将有四海。其失次，有应见娄。

困敦岁：岁阴在子，星居卯。以十一月与氐、房、心晨出，曰天泉。玄色甚明。江池其昌，不利起兵。其失次，有应见昴。

赤奋若岁：岁阴在丑，星居寅。以十二月与尾、箕晨出，曰天皓。黫然黑色甚明。其失次，有应见参。

当居不居，居之又左右摇，未当去去之，与他星会，其国凶。所居久，国有德厚。其角动，乍小乍大，若色数变，人主有忧。

其失次舍以下，进而东北，三月生天棓，长四丈，末兑。进而东南，三月生彗星，长二丈，类彗。退而西北，三月生天欃，长四丈，末兑。退而西南，三月生天枪，长数丈，两头兑。谨视其所见之国，不可举事用兵。其出如浮如沉，其国有土功；如沉如浮，其野亡。色赤而有角，其所居国昌。迎角而战者，不胜。星色赤黄而沉，所居野大穰。色青白而赤灰，所居野有忧。岁星入月，其野有逐相；与太白斗，其野有破军。

岁星一曰摄提，曰重华，曰应星，曰纪星。营室为清庙，岁星庙也。

察刚气以处荧惑。曰南方火，主夏，日丙、丁。礼失，罚出荧惑，荧惑失行是也。出则有兵，入则兵散。以其舍命国。荧惑为勃乱，残贼、疾、丧、饥、兵。反道二舍以上，居之，三月有殃，五月受兵，七月半亡地，九月太半亡地。因与俱出入，国绝祀。居之，殃还至，虽大当小；久而至，当小反大。其南为丈夫丧，北为女子丧。若角动绕环之，及乍前乍后，左右，殃益大。与他星斗，光相逮，为害；不相逮，不害。五星皆从而聚于一舍，其下国可以礼致天下。

法，出东行十六舍而止，逆行二舍，六旬；复东行，自所止数十舍，十月而入西方；伏行五月，出东方。其出西方曰“反明”，主命者恶之。东行急，一日行一度半。

其行东、西、南、北疾也，兵各聚其下，用战，顺之胜，逆之败。荧惑从太白，军忧；离之，军却；出太白阴，有分军；行其阳，有偏将战。当其行，太白逮之，破军杀将。其入守犯太微、轩辕、营室，主命恶之。心为明堂，荧惑庙也。谨候此。

历斗之会以定填星之位。曰中央土，主季夏，日戊、己，黄帝，主德，女主象也。岁填一宿，其所居国吉。未当居而居，若已去而复还，还居之，其国得土，不乃得女。若当居而不居，既已居之，又西东去，其国失土，不乃失女，不可举事用兵。其居久，其国福厚；易，福薄。

其一名曰地侯，主岁。岁行十三度百十二分度之五，日行二十八分度之一，二十八岁周天。其所居，五星皆从而聚于一舍，其下之国，可以重致天下。礼、德、义、杀、刑尽失，而填星乃为之动摇。

赢，为王不宁；其缩，有军不复。填星，其色黄，九芒，音曰黄钟宫。其失次上二三宿曰赢，有主命不成，不乃大水。失次下二三宿曰缩，有后戚，其岁不复，不乃天裂若地动。

斗为文太室，填星庙，天子之星也。

木星与土合，为内乱，饥，主勿用战，败；水则变谋而更事；火为旱；金为白衣会若水。金在南曰牝牡，年谷熟。金在北，岁偏无。火与水合为焠，与金合为铄，为丧，皆不可举事，用兵大败；土为忧，主孽卿；大饥，战败，为北军，军困，举事大败。土与水合，穰而拥阏，有覆军，其国不可举事，出，亡地；入，得地。金为疾，为内兵，亡地。三星若合，其宿地国外内有兵与丧，改立公王。四星合，兵丧并起，君子忧，小人流。五星合，是为易行，有德，受庆，改立大人，掩有四方，子孙蕃昌；无德，受殃若亡。五星皆大，其事亦大；皆小，事亦小。

蚤出者为赢，赢者为客。晚出者为缩，缩者为主人。必有天应见于杓星。同舍为合。相陵为斗，七寸以内必之矣。

五星色白圜，为丧旱；赤圜，则中不平，为兵；青圜，为忧水；黑圜，为疾，多死；黄圜，则吉。赤角犯我城，黄角地之争，白角哭泣之声，青角有兵忧，黑角则水。意，行穷兵之所终。五星同色，天下偃兵，百姓宁昌，春风秋雨，冬寒夏暑，动摇常以此。

填星出百二十日而逆西行，西行百二十日反东行。见三百三十日而入，入三十日复出东方。太岁在甲寅，镇星在东壁，故在营室。

察日行以处位太白。曰西方，秋，日庚、辛，主杀。杀失者，罚出太白。太白失行，以其舍命国。其出，行十八舍二百四十日而入；入东方，伏行十一舍百三十日；其入西方，伏行三舍十六日而出。当出不出，当入不入，是谓失舍，不有破军，必有国君之篡。

其纪上元，以摄提格之岁，与营室晨出东方，至角而入，与营室夕出西方，至角而入；与角晨出，入毕，与角夕出，入毕；与毕晨出，入箕，与毕夕出，入箕；与箕晨出，入柳，与箕夕出，入柳；与柳晨出，入营室，与柳夕出，入营室。凡出入东西各五，为八岁，二百二十日，复与营室晨出东方。其大率，岁一周天。其始出东方，行迟，率日半度，一百二十日，必逆行一二舍；上极而反，东行，行日一度半，一百二十日入。其庳，近日，曰明星，柔；高，远日，曰大嚣，刚。其始出西方，行疾，率日一度半，百二十日；上极而行迟，日半度，百二十日，旦入，必逆行一二舍而入。其庳，近日，曰大白，柔；高，远日，曰大相，刚。出以辰、戌，入以丑、未。

当出不出，未当入而入，天下偃兵，兵在外，入。未当出而出，当入而不入，天下起兵，有破国。其当期出也，其国昌。其出东为东，入东为北方；出西为西，入西为南方。所居久，其向利；易，其向凶。

出西至东，正西国吉。出东至西，正东国吉。其出不经天；经天，天下革政。

小以角动，兵起。始出大，后小，兵弱；出小，后大，兵强。出高，用兵深吉，浅凶；庳，浅吉，深凶。日方南金居其南，日方北金居其北，曰赢，侯王不宁，用兵进吉退凶。日方南金居其北，日方北金居其南，曰缩，侯王有忧，用兵退吉进凶。用兵象太白：太白行疾，疾行；迟，迟行。角，敢战。动摇躁，躁。圜以静，静。顺角所指，吉；反之，皆凶。出则出兵，入则入兵。赤角，有战；白角，有丧；黑圜角，忧，有水事；青圜小角，忧，有木事；黄圜和角，有土事，有年。其已出三日而复有微入，入三日乃复盛出，是谓耎，其下国有军败将北。其已入三日又复微出，出三日而复盛入，其下国有忧；师有粮食兵革，遗人用之；卒虽众，将为人虏。其出西失行，外国败；其出东失行，中国败。其色大圜黄滜，可为好事；其圜大赤，兵盛不战。

太白白，比狼；赤，比心；黄，比参左肩；苍，比参右肩；黑，比奎大星。五星皆从太白而聚乎一舍，其下之国可以兵从天下。居实，有得也；居虚，无得也。行胜色，色胜位，有位胜无位，有色胜无色，行得尽胜之。出而留桑榆间，疾其下国。上而疾，未尽其日，过参天，疾其对国。上复下，下复上，有反将。其入月，将僇。金、木星合，光，其下战不合，兵虽起而不斗；合相毁，野有破军。出西方，昏而出阴，阴兵强；暮食出，小弱；夜半出，中弱；鸡鸣出，大弱：是谓阴陷于阳。其在东方，乘明而出阳，阳兵之强；鸡鸣出，小弱；夜半出，中弱；昏出，大弱：是谓阳陷于阴。太白伏也，以出兵，兵有殃。其出卯南，南胜北方；出卯北，北胜南方；正在卯，东国利。出酉北，北胜南方；出酉南，南胜北方；正在酉，西国胜。

其与列星相犯，小战；五星，大战。其相犯，太白出其南，南国败；出其北，北国败。行疾，武；不行，文。色白五芒，出蚤为月蚀，晚为天夭及彗星，将发其国。出东为德，举事左之迎之，吉；出西为刑，举事右之背之，吉。反之皆凶。太白光见景，战胜。昼见而经天，是谓争明，强国弱，小国强，女主昌。

亢为疏庙，太白庙也。太白，大臣也，其号上公。其他名殷星、太正、营星、观星、宫星、明星、大衰、大泽、终星、大相、天浩、序星、月纬。大司马位谨候此。

察日辰之会，以治辰星之位。曰北方水，太阴之精，主冬，日壬、癸。刑失者，罚出辰星，以其宿命国。

是正四时：仲春春分，夕出郊奎、娄、胃东五舍，为齐；仲夏夏至，夕出郊东井、舆鬼、柳东七舍，为楚；仲秋秋分，夕出郊角、亢、氐、房东四舍，为汉；仲冬冬至，晨出郊东方，与尾、箕、斗、牵牛俱西，为中国。其出入常以辰、戌、丑、未。

其蚤，为月蚀；晚，为彗星及天夭。其时宜效不效为失，追兵在外不战。一时不出，其时不和；四时不出，天下大饥。其当效而出也，色白为旱，黄为五谷熟，赤为兵，黑为水。出东方，大而白，有兵于外，解。常在东方，其赤，中国胜；其西而赤，外国利。无兵于外而赤，兵起。其与太白俱出东方，皆赤而角，外国大败，中国胜；其与太白俱出西方，皆赤而角，外国利。五星分天之中，积于东方，中国利；积于西方，外国用兵者利。五星皆从辰星而聚于一舍，其所舍之国可以法致天下。辰星不出，太白为客；其出，太白为主。出而与太白不想从，野虽有军，不战。出东方，太白出西方；若出西方，太白出东方，为格，野虽有兵不战。失其时而出，为当寒反温，当温反寒。当出不出，是谓击卒，兵大起。其入太白中而上出，破军杀将，客军胜；下出，客亡地。辰星来抵太白，太白不去，将死。正旗上出，破军杀将，客胜；下出，客亡地。视旗所指，以命破军。其绕环太白，若与斗，大战，客胜。兔过太白，间可椷剑，小战，客胜。兔居太白前，军罢；出太白左，小战；摩太白，有数万人战，主人吏死；出太白右，去三尺，军急约战。青角，兵忧；黑角，水。赤行穷兵之所终。

兔七命，曰小正、辰星、天欃、安周星、细爽、能星、钩星。其色黄而小，出而易处，天下之文变而不善矣。兔五色，青圜忧，白圜丧，赤圜中不平，黑圜吉。赤角犯我城，黄角地之争，白角号泣之声。

其出东方，行四舍四十八日，其数二十日，而反入于东方；其出西方，行四舍四十八日，其数二十日，而反入于西方。其一候之营室、角、毕、箕、柳。出房、心间，地动。

辰星之色：春，青黄；夏，赤白；秋，青白，而岁熟；冬，黄而不明。即变其色，其时不昌。春不见，大风，秋则不实；夏不见，有六十日之旱，月蚀；秋不见，有兵，春则不生；冬不见，阴雨六十日，有流邑，夏则不长。

角、亢、氐，兖州。房、心，豫州。尾、箕，幽州。斗，江、湖。牵牛、婺女，扬州。虚、危，青州。营室至东壁，并州。奎、娄、胃，徐州。昴、毕，冀州。觜觿、参，益州。东井、舆鬼，雍州。柳、七星、张，三河。翼、轸，荆州。

七星为员官，辰星庙，蛮夷星也。

两军相当，日晕；晕等，力钧；厚长大，有胜；薄短小，无胜。重抱，大破；无抱，为和；背为不和，为分离相去。直为自立，立侯王；破军杀将。负且戴，有喜。围在中，中胜；在外，外胜。青外赤中，以和相去；赤外青中，以恶相去。气晕先至而后去，居军胜。先至先去，前利后病；后至后去，前病后利；后至先去，前后皆病，居军不胜。见而去，其发疾，虽胜无功。见半日以上，功大。白虹屈短，上下兑，有者下大流血。日晕制胜，近期三十日，远期六十日。

其食，食所不利；复生，生所利；而食益尽，为主位。以其直及日所宿，加以日时，用命其国也。

月行中道，安宁和平。阴间，多水，阴事。外北三尺，阴星。北三尺，太阴，大水，兵。阳间，骄恣。阳星，多暴狱。太阳，大旱、丧也。角，天门，十月为四月，十一月为五月，十二月为六月，水发，近三尺，远五尺。犯四辅，辅臣诛。行南北河，以阴阳言，旱水兵丧。

月蚀岁星，其宿地，饥若亡；荧惑也，乱；填星也，下犯上；太白也，强国以战败；辰星也，女乱。蚀大角，主命者恶之；心，则为内贼乱也；列星，其宿地忧。

月食始日，五月者六，六月者五，五月复六，六月者一，而五月者五，凡百一十三月而复始。故月蚀，常也；日蚀，为不臧也。甲、乙，四海之外，日月不占。丙、丁，江、淮、海、岱也。戊、己，中州河、济也。庚、辛，华山以西。壬、癸，恒山以北。日蚀，国君；月蚀，将相当之。

国皇星，大而赤，状类南极。所出，其下起兵，兵强；其冲不利。

昭明星，大而白，无角，乍上乍下。所出国，起兵，多变。

五残星，出正东东方之野。其星状类辰星，去地可六丈。

大贼星，出正南南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赤，数动，有光。

司危星，出正西西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白，类太白。

狱汉星，出正北北方之野。星去地可六丈，大而赤，数动，察之中青。此四野星所出，出非其方，其下有兵，冲不利。

四填星，所出四隅，去地可四丈。

地维咸光，亦出四隅，去地可三丈，若月始出。所见，下有乱；乱者亡，有德者昌。

烛星，状如太白，其出也不行。见则灭。所烛者，城邑乱。

如星非星，如云非云，命曰归邪。归邪出，必有归国者。

星者，金之散气，其本曰火。星众，国吉；少则凶。

汉者，亦金之散气，其本曰水。汉，星多，多水；少则旱，其大经也。

天鼓，有音如雷非雷，音在地而下及地。其所往者，兵发其下。

天狗，状如大奔星，有声，其下止地，类狗。所堕及，望之如火光炎炎冲天。其下圜如数顷田处，上兑者则有黄色，千里破军杀将。

格泽星者，如炎火之状。黄白，起地而上。下大，上兑。其见也，不种而获；不有土功，必有大害。

蚩尤之旗，类彗而后曲，象旗。见则王者征伐四方。

旬始，出于北斗旁，状如雄鸡。其怒，青黑，象伏鳖。

枉矢，类大流星，蛇行而仓黑，望之如有毛羽然。

长庚，如一匹布著天。此星见，兵起。

星坠至地，则石也。河、济之间，时有坠星。

天精而见景星。景星者，德星也。其状无常，常出于有道之国。

凡望云气，仰而望之，三四百里；平望，在桑榆上，千余二千里；登高而望之，下属地者三千里。云气有兽居上者，胜。

自华以南，气下黑上赤。嵩高、三河之郊，气正赤。恒山之北，气下黑上青。勃、碣、海、岱之间，气皆黑。江、淮之间，气皆白。

徒气白。土功气黄。车气乍高乍下，往往而聚。骑气卑而布。卒气抟。前卑而后高者，疾；前方而后高者，兑；后兑而卑者，却。其气平者其行徐。前高而后卑者，不止而反。气相遇者，卑胜高，兑胜方。气来卑而循车通者，不过三四日，去之五六里见；气来高七八尺者，不过五六日，去之十余里见；气来高丈余二丈者，不过三四十日，去之五六十里见。

稍云精白者，其将悍，其士怯。其大根而前绝远者，当战。青白，其前低者，战胜；其前赤而仰者，战不胜。阵云如立垣。杼云类杼。轴云抟两端兑。杓云如绳者，居前亘天，其半半天。其蛪者类阙旗故。钩云句曲。诸此云见，以五色合占。而泽抟密，其见动人，乃有占；兵必起，合斗其直。

王朔所候，决于日旁。日旁云气，人主象。皆如其形以占。

故北夷之气如群畜穹闾，南夷之气类舟船幡旗。大水处，败军场，破国之虚，下有积钱，金宝之上，皆有气，不可不察。海旁蜃气象楼台；广野气成宫阙然。云气各象其山川人民所聚积。

故候息秏者，入国邑，视封疆田畴之正治，城郭室屋门户之润泽，次至车服畜产精华。实息者，吉；虚秏者，凶。

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囷，是谓卿云。卿云，喜气也。若雾非雾，衣冠而不濡，见则其域被甲而趋。

夫雷电、虾虹、辟历、夜明者，阳气之动者也，春夏则发，秋冬则藏，故候者无不司之。

天开县物，地动坼绝。山崩及徙，川塞溪垘。水澹地长，泽竭见象。城郭门闾，闺臬槁枯；宫庙邸第，人民所次。谣俗车服，观民饮食。五谷草木，观其所属。仓府厩库，四通之路。六畜禽兽，所产去就；鱼鳖鸟鼠，观其所处。鬼哭若呼，其人逢俉。化言，诚然。

凡候岁美恶，谨候岁始。岁始或冬至日，产气始萌；腊明日，人众卒岁，一会饮食，发阳气，故曰初岁；正月旦，王者岁首；立春日，四时之始也。四始者，候之日。

而汉魏鲜集腊明正月旦决八风。风从南方来，大旱；西南，小旱；西方，有兵；西北，戎菽为，小雨，趣兵；北方，为中岁；东北，为上岁；东方，大水；东南，民有疾疫，岁恶。故八风各与其冲对，课多者为胜。多胜少，久胜亟，疾胜徐。旦至食，为麦；食至日昳，为稷；昳至餔，为黍；餔至下餔，为菽；下餔至日入，为麻。欲终日有云，有风，有日。日当其时者，深而多实；无云，有风日，当其时，浅而多实；有云风，无日，当其时，深而少实；有日，无云，不风，当其时者稼有败。如食顷，小败；熟五斗米顷，大败。则风复起，有云，其稼复起。各以其时用云色占种所宜。其雨雪若寒，岁恶。

是日光明，听都邑人民之声。声宫，则岁善，吉；商，则有兵；徵，旱；羽，水；角，岁恶。或从正月旦比数雨。率日食一升，至七升而极；过之，不占。数至十二日，日直其月，占水旱。为其环域千里内占，则为天下候，竟正月。月所离列宿，日、风、云，占其国。然必察太岁所在。在金，穰；水，毁；木，饥；火，旱。此其大经也。

正月上甲，风从东方，宜蚕；风从西方，若旦黄云，恶。

冬至短极，县土炭，炭动，鹿解角，兰根出，泉水跃，略以知日至。要决晷景。岁星所在，五谷逢昌。其对为冲，岁乃有殃。

太史公曰：自初生民以来，世主曷尝不历日月星辰？及至五家、三代，绍而明之，内冠带，外夷狄，分中国为十有二州，仰则观象于天，俯则法类于地。天则有日月，地则有阴阳；天有五星，地有五行；天则有列宿，地则有州域。三光者，阴阳之精，气本在地，而圣人统理之。

幽厉以往，尚矣。所见天变，皆国殊窟穴，家占物怪，以合时应，其文图籍禨祥不法。是以孔子论六经，纪异而说不书。至天道命，不传；传其人，不待告；告非其人，虽言不著。

昔之传天数者：高辛之前，重、黎；于唐、虞，羲、和；有夏，昆吾；殷商，巫咸；周室，史佚、苌弘；于宋，子韦；郑则裨灶；在齐，甘公；楚，唐眜；赵，尹皋；魏，石申。

天运，三十岁一小变，百年中变，五百载大变；三大变一纪，三纪而大备：此其大数也。为国者必贵三五。上下各千岁，然后天人之际续备。

太史公推古天变，未有可考于今者。盖略以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日蚀三十六，彗星三见，宋襄公时星陨如雨。天子微，诸侯力政，五伯代兴，更为主命。自是之后，众暴寡，大并小。秦、楚、吴、越，夷狄也，为强伯。田氏篡齐，三家分晋，并为战国。争于攻取，兵革更起，城邑数屠，因以饥馑疾疫焦苦，臣主共忧患，其察禨祥候星气尤急。近世十二诸侯七国相王，言从衡者继踵，而皋、唐、甘、石因时务论其书传，故其占验凌杂米盐。

二十八舍主十二州，斗秉兼之，所从来久矣。秦之疆也，候在太白，占于狼、弧。吴、楚之疆，候在荧惑，占于鸟衡。燕、齐之疆，候在辰星，占于虚、危。宋、郑之疆，候在岁星，占于房、心。晋之疆，亦候在辰星，占于参罚。

及秦并吞三晋、燕、代，自河山以南者中国。中国于四海内则在东南，为阳；阳则日、岁星、荧惑、填星；占于街南，毕主之。其西北则胡、貉、月氏诸衣旃裘引弓之民，为阴；阴则月、太白、辰星；占于街北，昴主之。故中国山川东北流，其维，首在陇、蜀，尾没于勃、碣。是以秦、晋好用兵，复占太白，太白主中国；而胡、貉数侵掠，独占辰星，辰星出入躁疾，常主夷狄：其大经也。此更为客主人。荧惑为孛，外则理兵，内则理政。故曰“虽有明天子，必视荧惑所在”。诸侯更强，时灾异记，无可录者。

秦始皇之时，十五年彗星四见，久者八十日，长或竟天。其后秦遂以兵灭六王，并中国，外攘四夷，死人如乱麻，因以张楚并起，三十年之间兵相骀藉，不可胜数。自蚩尤以来，未尝若斯也。

项羽救巨鹿，枉矢西流，山东遂合从诸侯，西坑秦人，诛屠咸阳。

汉之兴，五星聚于东井。平城之围，月晕参、毕七重。诸吕作乱，日蚀，昼晦。吴楚七国叛逆，彗星数丈，天狗过梁野；及兵起，遂伏尸流血其下。元光、元狩，蚩尤之旗再见，长则半天。其后京师师四出，诛夷狄者数十年，而伐胡尤甚。越之亡，荧惑守斗；朝鲜之拔，星茀于河戍；兵征大宛，星茀招摇：此其荦荦大者。若至委曲小变，不可胜道。由是观之，未有不先形见而应随之者也。

夫自汉之为天数者，星则唐都，气则王朔，占岁则魏鲜。故甘、石历五星法，唯独荧惑有反逆行；逆行所守，及他星逆行，日月薄蚀，皆以为占。

余观史记，考行事，百年之中，五星无出而不反逆行，反逆行，尝盛大而变色；日月薄蚀，行南北有时：此其大度也。故紫宫、房心、权衡、咸池、虚危列宿部星，此天之五官坐位也，为经，不移徙，大小有差，阔狭有常。水、火、金、木、填星，此五星者，天之五佐，为纬，见伏有时，所过行赢缩有度。

日变修德，月变省刑，星变结和。凡天变，过度乃占。国君，强大有德者昌，弱小饰诈者亡。太上修德，其次修政，其次修救，其次修禳，正下无之。夫常星之变希见，而三光之占亟用。日月晕适，云风，此天之客气，其发见亦有大运。然其与政事俯仰，最近天人之符。此五者，天之感动。为天数者，必通三五。终始古今，深观时变，察其精粗，则天官备矣。

苍帝行德，天门为之开。赤帝行德，天牢为之空。黄帝行德，天夭为之起。风从西北来，必以庚、辛。一秋中，五至，大赦；三至，小赦。白帝行德，以正月二十日、二十一日，月晕围，常大赦，载谓有太阳也。一曰：白帝行德，毕、昴为之围；围三暮，德乃成；不三暮，及围不合，德不成。二曰：以辰围，不出其旬。黑帝行德，天关为之动。天行德，天子更立年；不德，风雨破石。三能、三衡者，天廷也。客星出天廷，有奇令。

译文：

天上的星座可以分为五大区域，称为五宫。在中宫正中央的一颗星称为天极星。它比附近的星都较明亮，常居于固定的位置不动，故称其为太一。旁边三颗星为三公，也有人把它们称为天帝的子属。在后面成钩形的四颗星中，最末一颗较亮，为正妃，其余三颗星为后宫的嫔妃之类，像匡卫一样环绕着天极星的十二颗星为藩臣，它们合起来称为紫宫。

正对北斗斗口的三颗星，向北面下垂，而呈端点尖锐的三角形，若隐若现，称作阴德，或叫作天一。紫宫左面的三颗星叫天枪；右面的五颗星叫天棓；后面的六颗星通过银河直达营室的星座，称为阁道。

北斗七星，这就是《尚书》所说的“考察旋、玑、玉衡的运动来确定七项政事的星座”。斗柄连着东方苍龙的角，斗衡正当着南斗的中央，斗魁则正好枕在参宿的头。因此，十二个月的月建可以用以下三种不同的方法来确定：初昏时用斗杓的指向定月建，杓在地理上的分野相当于华山的西南部；夜半时以斗衡所对定月建，衡相当于中州的河济之间的区域；平旦时以斗魁所指定月建，斗魁相当于代郡东北的区域。北斗为天帝的车子，它在中央运转，代表着天帝循行并节制四方。阴阳和四时的建立，五行的分配，节气和日月行度的确定，各种历纪的配合，都决定于北斗的运动。

与斗魁相对的匡扶天帝的六颗星，称为文昌宫。其中第一颗叫上将，第二颗叫次将，第三颗叫贵相，第四颗叫司命，第五颗叫司中，第六颗叫司禄。在斗魁里面，是贵人的牢狱。在斗魁下方的六颗星，每两颗两颗相近，叫作三能。三能的颜色相同，表示君臣协和；如果颜色不同，表示君臣互相违逆。在北斗第六颗星旁的是辅星，辅星如果明亮而且接近，则辅臣亲睦，国家强盛；如果远离而且暗淡，则辅臣疏远，国家衰弱。

斗杓的末端有两颗星，较近的一颗是矛，称为招摇；较远的一颗是盾，称为天锋。有如钩似环的十五颗星，附属于斗杓，称为贱人之牢。如果牢中星多，则表示狱里囚犯多；如果星少，则犯人得到开脱。

如果天一、枪、棓、矛、盾五颗星颤动，芒角增大，将有战争发生。

东宫之神为苍龙，其代表星座为房、心二宿。心宿为天王颁布政令的明堂，其中大星为天王，前后两颗小星为王子。这三颗星不希望它们在一直线上，在一直线上则天王施政有了疏失。房宿为天府，又称为天驷。天驷的北面一星即是右边的骖马。旁边有两颗星称为衿，即车的钩钤。北边的一颗星为舝，即车辖。东北弯曲环绕的十二颗星称为旗，旗中有四颗星称为天市，又有六颗星称为市楼。天市里如果星多，表示国库充足；如果星少，表示国库空虚。房宿南方的一群星称为骑官。

角宿左边的星为理，主刑法；右边的星为将，主军事。角宿旁边的大角星，是天王的朝廷。大角星的两边各有三颗星，成钩状，分立如鼎的三只足，称为摄提。摄提星，它正对着斗杓所指的方向，可以更准确地用以指示时节，所以摄提格的名称由此而来。摄提格，就是摄提星至的意思。亢宿为外庙，它主管疾病。它的南北两颗大星，称为南门。氐宿为天的根，主管疫疠。

尾宿有九颗星，代表着君臣，如果互相排斥离绝，则君臣不和。箕宿代表着调弄是非的客卿，它主管着口舌之象。

火星如果侵犯和守候在角宿，将有战事发生。火星侵犯房宿、心宿，也是王者忌讳的事情。

南宫之神为朱鸟。它的代表星座为权、衡。衡为太微，是日月五星的宫廷。环绕护卫着它的十二颗星，称为蕃臣：西面为将星；东面为相星；南面四星为执法；中间为端门；端门的左右为掖门。门内的六颗星为诸侯，里面的五颗星称为五帝座。后面聚集着的十五颗星，众星光芒蔚茂，称为郎位。旁边有一颗亮星，称为将位。月亮和五星循着正常的轨道顺行进入太微，则观察它们的出行和在其内守候的情况，如有违犯，由天子派使臣进行诛罚；如果月亮和五星是逆入的，就如不按轨道运行一样，要以所侵犯之位责罚相应的官员。如果侵犯的是帝座，则群臣相从谋为不轨的行迹已经显露；如果是金星、火星侵犯，则情况尤其严重。在太微的西边有五颗成椭圆形的星座叫作少微，为士大夫。权为轩辕，轩辕为黄龙星座的主体。其前面的一颗大星为女主的象征，旁边的小星则是侍御的嫔妃和后宫之属。月亮和五星对于权星的守犯情况，其占卜的原则与衡星一样。

东井是主管水事的星宿。它的西面成曲形的星座名叫钺。钺的北面是北河，南面是南河。两星分立南北，犹如天阙。日月五星通过其间，就像天津一样。舆鬼宿，主管祠鬼的事，它的中间，有白色的积气，称为质星，也叫作积尸。火星如果守候在南、北河，则战争将起，五谷不登。因此，有德的人先成形于衡宿；帝王将游观，先成形于天潢（五帝车舍）；有伤败的事，先成形于钺宿；有祸害之事，先成形于井宿；有诛杀的事，先成形于质宿。

柳宿为朱鸟的喙，主管草木之事。七星宿为脖颈，为朱鸟的喉，所以柳宿主管急事。张宿为鸟的嗉囊，所以是厨子，主管饮宴客人。翼宿是鸟的羽翼，主管远客到来之事。

轸宿为车子，主管风。它旁边有一颗小星，名叫长沙，这颗星一般比较暗，但有时能达到与轸宿四星相同的亮度。如果五星进入轸宿，那么战争就即将发生了。轸宿南面的一群星星，称为天库楼。天库中有五车，即五柱星。五柱星中如果星数众多，且芒角闪动，不成行列，则主车马骚动。

西宫之神为白虎，其代表星为咸池。咸池星为天五潢，即五帝的车驾和馆舍。火星入五潢，主旱；金星入五潢，有兵；水星入五潢，为大水。五潢中有三柱，每柱各三颗星。如果三柱不成行列，就会有战争。

奎宿又叫封豕，即大猪，主管开沟渠之事；娄宿主管众兵聚集；胃宿为天的谷仓；胃宿南面诸星称为廥积，为堆积牲饲的地方。

昴宿为髦头星，即代表白虎头上的长毛。它是主管胡人的星宿；又主白衣会，主管丧事和狱事。毕宿叫作罕车，像插着旌旗的车子，它代表边境的军队，主管狩猎。毕宿大星旁边的一颗小星叫作附耳，附耳如果摇动，表示有谗贼乱臣在人君之侧。昴宿和毕宿之间为天街，是日月五星的通道。天街的北面为阴国，南面为阳国。

参宿为白虎的主体。中间成一直线横着的三颗星，就是衡石；其下三颗向下垂的星称为罚，主斩伐芟刈之事；外围的四颗大星，就是白虎的左右肩和两股。另有三颗小星在参宿之北，称为觜觿，为白虎的头，主管守军之事。在参宿之南有四颗星为天厕，天厕下有一颗星为天矢。天矢呈黄色，则吉利；呈青色、白色或黑色，则凶。在参宿西面分三处罗列着的呈弯曲形的九颗星，其一名天旗，二名天苑，三名九游。在参宿的东面有一颗大星叫作狼。狼星如果生出芒角或改变颜色，则盗贼就多了。下面有四颗星叫作弧，与狼相对。狼星与地平之间有一颗大星，叫作南极老人星。如果老人星出现，则社会安定；如果不见，将有战乱。老人星常于秋分前后见于南郊。

附耳星如果进入毕宿之中，那就有战争发生了。

北宫之神为玄武，其代表星为虚宿和危宿。危宿的形状像屋盖；虚宿主管哭泣之事。

在虚宿、危宿之南聚集着许多星，叫作羽林天军。在羽林军的西面为垒星，或叫作钺星。在羽林军的旁边有一颗大星为北落星。如果北落微弱或者不见，羽林军颤动并且星数稀少，这时如果五星侵犯北落或进入羽林军，则有兵灾。如果是火、金、水三星犯入，情况就更为严重；火星主军忧；水星主水患；木、土星主军队吉利。危宿之东有六颗星，两两排列，叫作司空。

营室为天上的清庙，又是天帝的离宫。有阁道与之相通。银河中有四颗星，叫作天驷。旁边一颗星为王良，王良如果闪动，就是策马的象征，则人间就将到处有车骑奔驰了。其旁边有八颗星，横渡银河，称为天潢。天潢旁边是江星。江星一动，人就要涉水了。

杵、臼四颗星，在危宿的北面。它旁边的匏瓜星，如果有青黑星守着，那么鱼、盐就要贵了。

南斗六星为天帝的庙，在它的北面为建星。建星的形状弯曲如旗。牵牛星（牛宿）主管牺牲之事，在它的北面为河鼓。河鼓中的大星为上将，两旁的小星为左右将。牛宿的东边为婺女宿。在婺女宿的北面为织女星，织女为天帝之孙女。

太阳一个月运行一个星次，月亮一个月运行一周天而超行一个星次，因此观察日月的行度，可以揆度岁星运动的顺逆。岁星在五行中属东方木，主春，其判定季节的干支为甲、乙。有失义和国家，其征罚就显示在岁星上面。相对于正常运行，岁星有盈有缩，以它所在的星宿占卜相对应国家的命运。岁星所在星宿相对应的国家不可以去讨伐，这个国家可以征伐其他的国家。岁星运行超过它所应在的星宿，便称为赢，未到达应在的星宿，则称为缩。岁星超舍，其相应的国家将有兵灾，但国家不会覆灭；岁星缩舍，所当的国家有忧患，将有战将死亡，国家倾败。如果岁星所在的地方，其他行星也都相从而聚于一宿，则其相应的国家可以义统率天下。

在摄提格这一岁（寅年），岁阴向左（顺时针）指向寅位，岁星则右行（逆时针）居于丑位。在正月时，岁星与斗、牵牛在清晨时同出现于东方。这时岁星名叫监德，其颜色青苍而有光。如果岁星运行失了星次，这时在西方应能见到柳宿。其岁早期有大水，晚期干旱。

岁星晨见东方以后，顺行十二度，用时一百日而停止，再逆行八度，用时一百日，然后再顺行。岁星一年行三十度又十六分度之七，平均每天行十二分度之一，计十二年而运行一周天。在每一个会合周期中，开始于晨出东方，结束于黄昏时隐没于西方。

在单阏这一岁（卯年），岁阴在卯位，岁星居子位，二月时与婺女、虚、危三宿在清晨时同现于东方。这时岁星名叫降入，其颜色大而有光。当岁星失次时，在西方应能见到张宿。这一年有大水。

执徐岁（辰年），岁阴在辰位，岁星居亥位。岁星在三月时与营室、东壁晨出东方。这时岁星名叫青章，其颜色青青而章明。如果岁星失次，其时在西方应能见到轸宿。此年早期有旱灾，晚期有水灾。

大荒骆岁（巳年），岁阴在巳位，岁星居戌位。岁星在四月与奎宿、娄宿晨出东方。这时岁星名叫跰踵，其颜色像熊熊燃烧的火焰，赤色而且有光。如果岁星失次，这时在西方应能见到亢宿。

敦牂岁（午年），岁阴在午位，岁星居酉位。岁星以五月与胃宿、昴宿、毕宿辰出东方。这时岁星名叫开明，其颜色炎炎有光。这年应该息武事，不利于治军，只对公王有利。岁星如果失次，这时在西方应能见到房宿。此年早期旱，晚期大水。

叶洽岁（未年），岁阴在未位，岁星居申位。岁星以六月与觜宿、参宿晨出东方。这时岁星名叫长列，其颜色明亮而有光，这时利于用兵。岁星如果失次，在西方应能见到箕宿。

涒滩岁（申年），岁阴在申位，岁星居未位。岁星以七月与东井、舆鬼晨出东方。这时岁星名叫大音，其颜色为明亮的白光。如果岁星失次，在西方应能见到牛宿。

作鄂岁（酉年），岁阴在酉位，岁星居午位。岁星以八月与柳宿、七星、张宿晨出东方。这时岁星名叫长王，其颜色灼灼有光芒。此年国家昌盛，五谷丰收。岁星如果失次，在西方应能见到危宿。虽有旱情，但仍昌盛，有女丧，人民有疾苦。

阉茂岁（戌年），岁阴在戌位，岁星居巳位。岁星以九月与翼宿、轸宿晨出东方。这时岁星名叫天睢，其色白而光辉盛大。岁星如果失次，在西方应能见到东壁。此年有大水和女丧。

大渊献岁（亥年），岁阴在亥位，岁星居辰位。岁星以十月与角宿、亢宿晨出东方。这时岁星名叫大章，呈苍青色。它好像是早晨突然从阴地里跳出来似的，这就叫作正平。与岁星所在星次相对应的国家如果用兵，其将帅必定勇武；如果国家有德，将能使四海臣服。岁星如果失次，在西方应能见到娄宿。

困敦岁（子年），岁阴在子位，岁星居卯位。岁星以十一月与氐宿、房宿、心宿晨出东方。这时岁星名叫天泉，呈玄黑色，但很明亮，此年江池水产昌盛，但不利于用兵。岁星如果失次，在西方应能见到昴宿。

赤奋若岁（丑年），岁阴在丑位，岁星居寅位。岁星以十二月与尾宿、箕宿晨出东方。这时岁星名叫天皓，呈烟黑色，但很清楚。岁星如果失次，在西方应能见到参宿。

岁星有一定的行度，如果当居某宿而不居，或者虽然居其位但左右摇动，不该去而又提早离去，与其他星会合，那么所当的国家有凶。岁星在其宿久居不行，则所当之国有厚德。如果其有芒角且颤动，其光芒时大时小，颜色数变，则人主有忧。

岁星失次超过一宿以上，盈入东北，则三个月生天棓，长四丈，末端锐；盈入东南，三个月生彗星，长二丈，形状像扫帚；退缩入西北，三个月生天欃，长四丈，末端锐；退缩入西南，三个月生天枪，长数丈，两头尖锐。应该谨慎地观察岁星的赢缩状况，其对应的国家不可举事用兵。岁星出现时像要往上浮却下沉，其对应的国家对土地有所收获；岁星如果像要往下沉却又上浮，则所当的国家将要丧失土地。岁星的颜色赤而有芒角，其所居的国家昌盛。如果赶在岁星生芒角时去打仗，将不能取得胜利。星色赤黄而且下沉，则所当的国家将获得大丰收。岁星的颜色青白而赤灰，而所对应的国家将有忧患。月食岁星，则所对应的国家有逐相之事。岁星与太白相遇，所当的国家就要有失败的军队了。

岁星一名摄提，一名重华，一名应星，一名纪星。营室为天上的清庙，也就是岁星的庙。

观察惩罚之气，以判定荧惑的方位。荧惑在五行中属火，主夏，其判定季节的干支为丙、丁。如果有失礼的国家，其惩罚就显示在荧惑上，这就是荧惑失行。荧惑出现则有兵，消失则兵散，以它所在星宿的分野判断凶吉，荧惑代表了勃乱，伤残、贼害、疾病、死丧、饥馑和兵灾。荧惑逆行二宿以上，然后停留在那里，则三个月有殃；五个月受到敌军的攻击；七个月失去一半土地；九个月失去大半土地；如果从晨出东方到夕入西方这个过程中，一直与该星宿同出入，则相应的国家就要灭亡了。荧惑所停留的国家，如果灾祸很快地到来，则本来应该严重的灾祸反而变小了。如果荧惑守候在舆鬼南面，则男子受害；守在北面，则女子受害。如果荧惑芒角闪动，并且绕圈打转，或者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则灾害更为严重。与其他行星相遇，如果光芒相及，则有灾；不相及，则无灾。如果行星都跟随荧惑聚于一宿，则其下之国就能以礼统率天下。

推算荧惑行度的方法是，晨出东方，顺行十六宿而留；逆行二宿，计六十天；再顺行十数宿，计十个月，然后夕隐没于西方；伏行五个月，再次晨出东方，完成一个周期。荧惑夕出西方叫作反明，这是所当之国忌讳的。荧惑向东顺行快，一天行一度半。

当荧惑向东、西、南、北方向疾行时，双方之兵都聚集在它的下面，当顺着其运行方向用战时，便获得胜利；逆着方向时，则失败。荧惑如果跟随着太白，则军队有忧；离开太白时军队将退却；荧惑出现在太白北边，将有分军攻击；出现在太白南边，将有副将出战；荧惑在运行过程中如果被太白赶上了，将有破军杀将之事发生。荧惑进入并守、犯太微、轩辕、营室时，这是所当者忌讳的事情。心宿为天上的明堂，也就是荧惑的庙，对此要谨慎地占候。

斗宿是各种天体运行的起算点，计算与斗宿相会的状况，可以确定填星的位置。以五行来推算，填星属中央土，主季夏，其判定季节的干支为戊、己。土为黄帝主德，女主的象征。填星一岁顺行一宿，其所居之宿相应的国家吉利。不当居而居，或是已经离开而又返回，回来后还停留着，则所当的国家将得到土地，否则将得到女子。如果当居而不居，或者已经停留下来又向东或向西离去，则所当的国家将丧失土地，不然将丧失女子，该国不可举事用兵。它停留得越久，其相应国家的福分就越厚重；停留得短，则福薄。

填星另一个名字叫地侯。主年岁的丰歉。它每岁行十三度又一百十二分之五度，日行二十八分之一度，计二十八岁行一周天。在其所居的地方，如果五星都相从而聚于一宿，则其相应的国家可以凭借威势统率天下。如果礼、德、义、杀、刑这些维持天下的理法都丧灭了，那么填星也就会因此而动摇。

填星运行如果赢，做王的不安宁；如果缩行，则出战的军队不得复返。填星，它的颜色是黄的，有九道芒角，音中黄钟之宫。填星失次超过二三宿称为赢，所当国家的国君将要死亡，否则将有大水暴发；失次迟于二三宿称为缩，所当之国王后将有悲戚事，该年将亡而不得复生，不然将天裂地动。

斗宿为天上的太室，填星之庙，是属于天子之星。

木星与土星相合，将有内乱和饥荒发生，这时不能用兵，战之则败；木星与水星相合，则应更改策略和行事；木星与火星相合主干旱；木星与金星相合为白衣会，主丧亡疾病，也主水灾。金星在木星南称为牝牡，主当年谷熟；金星在木星北，则当年毫无收成。火星与水星相合为焠，与金星相合为铄，主丧，不可以兴事，用兵将大败；火星与土星相合有忧，主有作孽的公卿，国大饥，战则败，有败军，军受困，办事将一败涂地。土星与火星相合，谷物丰收，但国家将受到困阻，有覆灭的军队，所当之国不可以兴办事业，与二星所出相对应的国家将失地，与所入相对应的国家将得地；土星与金星相合，则主疾病，内有叛军，将失地。木、火、土三星相合，与所在星宿相当的国家内外均有兵与丧亡，将改立王公；如四星相合，则兵、丧二灾将同时发生，君子有忧患，下民将流亡；如果五星相合，那就要改弦更张了，有德者，受到人民的拥戴，改立为王者，统率着四方，子孙也蕃茂昌盛，无德者，则遭受祸殃，以至于灭亡。如果五星皆大，则影响的事也大，如果五星皆小，则事也小。

行星提早出现为赢，赢者为客，晚出现为缩，缩者为主人。二者均为失次，必有应验于斗杓。三行星同处于一舍为合，互相侵凌为斗，二星相距在七寸以内，就必定发生斗的现象。

五星有白环，主丧和干旱；有赤环，则内有不平事，主兵；有青环，主水患；有黑环，主疾疫，多死丧；有黄环，则吉利。星赤色而有芒角，则有敌人来犯我城池；星呈黄色而有芒角，则有土地的争执；星呈白色而有芒角，将有哭泣之声；星呈青色而有芒角，则有兵患；星呈黑色而有芒角，则有水灾。这些都预示着战争的最终结果。如果五星颜色相同，则天下息兵，百姓昌宁，春风秋雨，冬寒夏暑，风调雨顺，没有灾异。

填星晨出东方后，顺行经一百二十日，转而向西逆行，逆行一百二十日以后，再次向东顺行，共见三百三十日，而夕入西方，入伏三十日而复晨出于东方，完成一个运动周期。上元太岁在甲寅之年，镇星在东壁，东壁是从营室分出的，故也就是在营室。

观察太阳的运行可以判断太白的方位。太白在五行中属西方，主秋，其判定季节干支为庚、辛。太白主杀，如果刑罚有疏失，其惩罚将显示在太白上：太白运行失常，其吉凶将呈现在所对应的国家。太白晨出东方，运行十八宿，用时二百四十日；然后再隐没于东方，伏行十一宿，用时一百三十日；夕入西方以后，伏行三宿，用时十六日而再次晨出东方。如果太白当出不出，或者当入不入，这是失舍，便应在军队破败，或者发生君位被篡之事，二者必居其一。

从历纪的上元摄提格之岁（寅年），太白与营室晨出东方开始起算，自营室起，行十六宿，至角宿而隐没于东方；伏行十二宿，至营室而夕出西方；又行十六宿，至角宿而夕入西方；伏行后再次与角宿晨出东方，完成一个会合周期，共行星四十四宿左右。第二周与角宿晨出，入于毕宿。伏行后与角宿夕出，入于毕宿，伏行后与毕宿晨出东方。第三周与毕宿晨出，入于箕宿，与毕宿昏出，入于箕宿。第四周与箕宿晨出，入于柳宿，与箕宿昏出，入于柳宿。第五周与柳宿晨出，入于营室，与柳宿夕出，入于营室。第六周又与营室晨出，完成了一个大的会合周期，凡出入东西各五次，需时八年，即二千九百二十日，再次与营室晨出东方。平均的结果是，大约一岁一周天。当金星刚开始晨出东方时，其运行缓慢，平均一天行半度，一百二十日，必行一两宿；达到极点后，日行一度半，一百二十日而入于东方。当它行低而近日时，叫作明星，性柔和；当它行高而远日时，叫作嚣，性刚强。它刚从西方出现时，行度较速，平均每天行一度半，共行一百二十日；达到极点后，就开始行迟，每天行半度，计一百二十日，必行一两宿，然后夕入西方。当它行低而近日时，叫作太白，性柔和；当它行高而远日时，叫作大相，性刚强。它以辰、戌方位出，以丑、未方位入。

如果太白当出现而不出现，不当入而入，则天下将息兵，在外的兵也将返回。未当出而出，当入而不入，则天下将有兵灾，所当之国破败。如果按时出入，则所当之国昌盛：其出于东方，主东方之国；入于东方，主北方之国；出于西方，主西方之国；入于西方，主南方之国。如果停留的时间长久，则所主的那一方有利；停留短，则所主的那一方有凶。

其夕出西方，向东运行，则正西方的国家吉利；其晨出东方，向西运行，则正东方的国家吉利。金星的运行一般不能经天，一旦经天运行，则天下就将发生大的变革了。

太白星小而有芒角闪动，主有兵起。开始出现时大，后来变小，则兵弱；开始出现时小，后来变大，则兵强。太白出行距地高，则用兵深入吉利，不敢深入则凶；太白出行距地低，则用兵不深入吉利，深入则凶。太阳偏南方时（在赤道南）金星在日南，太阳偏北方时（在赤道北）金星在日北，则金星的运动叫作赢，主侯、王不宁，用兵时进则吉，退则凶；日在南方金星在日北，日在北方金星在日南，这时金星运动叫作缩，主侯、王有忧，用兵时退兵吉利，进兵则凶。用兵应该像太白那样，太白行疾，兵易疾行；太白行迟，则兵易迟行。太白有芒角，则士兵敢战；太白动摇轻躁，则军队也轻躁；太白圆且稳静，则军队也稳定。顺着太白星芒角所指的方向出击则吉利，反之则凶。太白出则出兵，太白入则收兵。太白呈赤色且有芒角，则有战争发生；呈白色且有芒角，则有死丧之事。呈黑环且有芒角，主有忧，有与水有关的事情发生；呈青环且有小芒角，也有忧，有与木有关的事情发生；呈黄环且有平和的芒角，则有与土有关的事情发生，将会获得好收成。如果已出三日而又微微隐没，或者已入三日后又长时间地复出，这就称为耎，所当的国家将有军队溃散和将帅的败北；如果已入三日又再次微微出现，或出三日而又长期没入，则与其相应的国家有忧患，军队的粮食和军需品将白白送给别人使用，兵卒虽多，也将变成敌人的俘虏。太白如果夕出而失行，则外国败；晨出东方而失行，则中国败，如果其环大且呈黄色而润泽，则可看作好事；如果其环大而且呈赤色，则有盛兵而不战。

太白的颜色是多变的，其白色可与天狼星相比，赤色可与心宿大星相比，黄色可与参宿左肩之星（参宿四）相比，苍色可与参宿右肩之星（参宿五）相比，黑色可与奎宿大星（奎宿九）相比。如果五星都跟随太白聚于一宿，则相应的国家可以兵威统率天下。太白如果实居其位，则相应的国家有所收获；如果是由于盈缩之故而居之，则就没有收获。利用太白，可以做出多种占卜，但主次各有不同。判断的根据是，其运行的盈缩胜于颜色，颜色的变化又胜过所处的方位，所出现的方位又胜于不出现太白的地方（失次），总起来说，盈缩所引起的影响，超过了其他的一切影响。如果太白出而停留在桑榆间不动，将有害于所当的国家；如果很快地上升，没有到应该到的日子，便上升到超过全天三分之一的宿度，将有害于所对的国家；如果金星运行上而复下，又下而复上，则主有反叛的将军。如果金星入月，主有将军受刑戮。金、木二星合而光不相及，其下所当的国家不会遭遇交战，虽然起兵，也不会发生战斗；如果二星合而光芒相及，则郊野里就会有破败的军队了。太白在西方出现，如果在黄昏时从暗处出，阴兵强；在暮食时出，是稍弱；夜半出，中弱；在鸡鸣时出，则大弱，这时称为阴陷于阳。如果黎明时在东方出现，阳兵强；鸡鸣时出现，小弱；夜半时出现，中弱；黄昏时出现，则大弱，这时称为阳陷于阴。如果在太白伏行时出兵，则兵有祸殃。如果太白在卯南（东南）出现，则南军胜北军；出现在卯北（东北），则北军胜南军；在正卯（正东）出现，东方的国家有利；在酉北（西北）出现，北军胜南军；在酉南（西南）出现，南军胜北军；在正酉（正西）出现，则西方的国家胜。

太白与列星相犯，有小的战争；五星相犯，则有大战。相犯时，如果太白在列星南出现，南国败；在列星北出现，则北国败。太白行得快，表示有武事，停留不动，有文事。太白星色白而有五道光芒，则早出有月食，晚出有妖星和彗星，将影响到地上相应的国家。太白出现于东边为德，从左边迎着太白的方向办事则吉利；太白出现于西边为刑，从右边背着太白的方向办事则吉利，与之相反则都凶。如果太白的光亮能够照物见影，打仗则能取胜。如果白天见太白经天而行，称为太白争明，主强国弱，小国强，女主昌盛。

亢宿为疏庙，是太白星的庙。太白是大臣，号为上公。太白的其他名字还有：殷星、太正、营星、观星、宫星、明星、大衰、大泽、终星、大相、天浩、序星、月纬。关于大司马位，应谨慎地用以上方法进行占卜。

观察太阳与辰星的交会情况，可以推知辰星的方位。辰星在五行中属北方水，为太阴的精气，主冬。其判定季节干支为壬、癸。如果刑罚有疏失，其征罚就应验在与辰星所在星宿相应的国家。

用辰星可以校正四时：如果辰星与奎、娄、胃宿夕出，则这些星宿为在太阳以东的五宿，在分野上属齐，应是仲春春分；如果辰星与东井、舆鬼、柳夕出，为太阳以东的七宿，在分野上属楚，应是仲夏夏至；如果辰星与角、亢、氐夕出，为太阳以东四宿，分野上属汉中，应是仲秋秋分；如果辰星与尾、箕、斗、牵牛晨出东方，则这些星宿俱在太阳以西，分野上属中国，为仲冬冬至。辰星的出入，常在辰、戌、丑、未方位。

辰星过早出现，将有月食发生；过迟出现，将有彗星和妖星。辰星应见不见为失行，主追兵在外而不战；如果一个季节不出现，则该季节天下不和；如果四季不出，则天下将发生大的饥荒。如果在该出的时候出现，色白为旱；色黄为五谷丰收；色赤有兵灾；色黑有大水。辰星出东方，如果形大而色白，虽有敌兵在外，也能化解。如果辰星在东方，为赤色，则中国胜利；如在西方，为赤色，则外国有利。如果辰星为赤色，虽无敌兵在外，也将发生战乱。当辰星与太白同出东方并皆为赤色时，则外国大败，中国胜利；同出西方并皆赤色而有芒角时，则外国有利。如果五星分布于天空的一半，都聚于东方，则中国利；聚于西方，则外国用兵者利。如果五星都跟随辰星而聚于一宿，则所对应的国家可以凭借法令统率天下。如果辰星不出，则太白为客；辰星出，则太白为主人。辰星出但不跟随着太白运动，则野外虽有军队，却不会发生战斗。如果辰星出东方，太白出西方；或者辰星出西方，太白出东方，称为格（不和同），野外虽有军队，但不会交战。如果不在应出之时而出，则当寒反暖，或当热反寒。如果当出不出，称为击卒，主天下兵革大起。如果辰星入太白中，后又从上面出现，主军队破败，将领被杀，客军胜；如果从下面出现，则主客亡地。辰星芒角所指的方向，主有破败的军队。辰星一名兔星，它环绕太白运动，如果相斗，则将发生大的战争，主客胜；如果辰星通过太白，中间容下一剑之地，则会发生小的战争，也主客胜。辰星居太白前，两军罢战；辰星出现在太白左面，则有小的战斗，如果辰星与太白相摩擦而过，则主有数万人的大战，有将吏死亡；如果辰星出现在太白的右方，相距三尺，主两军紧急约战。辰星有青色芒角，主兵忧；有黑色芒角，主水灾；有赤色芒角，主走投无路的败兵的末日到了。

兔星有七个名字，那就是小正、辰星、天欃、安周星、细爽、能星、钩星。它的颜色黄而且光亮较小，出行之后运行得快，所以天下的制度常有变革而不完善。兔有五种颜色，呈青环时则有忧，呈白环时有丧，呈赤环时中有不平，呈黑环时吉利。有赤色芒角时主敌兵犯我城，有黄色芒角时主争地，有白色芒角时将听到号泣之声。

辰星晨出东方，行四舍，计四十八度，二十日后，又隐没于东方；辰星夕出西方，行四舍，计四十八度，二十日后，又隐没于西方。另外一种情况，在室宿、角宿、毕宿、箕宿、柳宿观察它。如果辰星从房、心二宿间出现，将有地震发生。

辰星有颜色的变化，如果春季呈青黄色，夏季呈赤色，秋季呈青白色，则为丰收年景。冬季辰星如果黄而不明，即使后来改变颜色，这个时期也不会昌盛。春季如果不见辰星，则主大风，秋季没有收成；夏季不见辰星，则主有六十日之干旱，同时有月食发生；秋季不见辰星，有兵灾，春天草木不生；冬季不见辰星，有六十天的阴雨，有流民，夏季草木不生。

二十八宿在地理上的分野是：角、亢、氐三宿为兖州。房、心二宿为豫州。尾、箕二宿为幽州。斗宿为江、湖之地。牵牛、婺女二宿为扬州。虚、危二宿为青州。营室、东壁二宿为并州。奎、娄、胃三宿为徐州。昴、毕二宿为冀州。觜、参二宿为益州。东井、舆鬼二宿为雍州。柳、七星、张三宿为三河地区。翼、轸二宿为荆州。

七星宿为员官，辰星的庙，是主管蛮夷的星。

两军对阵，则有日晕。日晕均匀，则两军势均力敌；日晕厚而且长大，则互有胜负；日晕薄而且短小，则没有胜负。日晕重重相抱，则军将大破；无抱，则两军修和；日晕相背，则不和，两军分离而去。日晕直立，主自立，有王侯立，有破军杀将。既负又载（日上日下均有光气），主有喜事。日晕如被围在日中央，则主被围者胜，如日晕在外，主围者胜。日晕如果外青而中赤，则双方媾和而去；外赤而中青，则交恶而去。如果气晕先到而后去，则守军胜；如果先到者先去，则守军前利后害；如果后到者后去，则守军前害而后利；如果后到先去，则前后都受害，守军不胜。日晕出现后离去，如果出现的时间很短暂，则虽然战胜却无所收获；出现半日以上，则能获大功。如果有短而直、上下都尖锐的白虹出现，则相应的一方将有大的丧亡。以日晕占卜胜负，近者三十日，远者六十日应验。

日食的占卜是，日食时，与太阳所处星宿相应的国家不利；生光时，与生光相应的国家有利。如果日食食尽，则应验在国君身上。以当时太阳所处的方位和所在星宿，再配合以日期和时刻，用以占卜相应国家的吉凶。

月亮在中间轨道运行时，则天下安宁和平。在阴间（中道以北）运行时多水，多恶事；中道以北三尺的地方有阴星；距离中道以北三尺处为太阴道，月行太阴道，则有大水和兵灾，当月亮在阳间（中道以南）运行时，则有骄恣的事情发生；在中道南三尺处是阳星，月亮行于阳星，则多大的刑讼；中道南三尺处为太阳道，月行于太阳道，则主大旱和丧事。角宿为天门，月亮如十月过天门，则四月水发，如十一月过天门，则五月水发，如十二月过天门，则六月水发，水深近则三尺，远则五尺。月亮若犯四辅（房宿），则有辅臣受诛。月亮如果运行至南、北河，则以阴阳判断旱、水、兵丧。

如果月食岁星，则与所在星宿相应的地方将发生饥荒或败亡；月食荧惑主有乱；月食填星主下犯上；月食太白主强国战败；月食辰星主有女乱，月食大角星则人君有忌讳；月食大火星，主有内乱的贼人；月食列宿，则该宿所相应的地方有忧患。

推算月食的周期，从历元开始之月的第一次月食起算，以后每隔五个月可能有一次月食发生，接连六次；然后又每隔六个月可能有一次月食发生，接连五次；然后又每隔五个月可能发生一次月食，接连六次；以后隔六个月可能有一次；又隔五个月可能有一次，接连五次，共计一百十三个月而完成一个月食周期（前后总月数不合，当有误），又回到初始状态。所以月食是经常发生的事，而日食就不常见了，见之必有灾应，故《诗经》说“于何不臧”。以日时干支占卜月食吉凶的方法如下：甲、乙主四海之外，所以海内之日月食不必占卜；丙、丁主江、淮、海、岱；戊、己主中州的河、济；庚、辛主华山以西；壬、癸主恒山以北。日食应在国君，月食应在将相。

国皇星，形大而赤，样子很像南极老人星。与所出现的宿位相应的地方有战争发生，并且兵力强盛，而与其对冲的国家则不利。

昭明星，形大而色白，没有芒角，忽上忽下移动。所当的国家将有战争，而且多变乱。

五残星，出现于正东方的地平之上，其形状像辰星，离地可达六丈。

大贼星，出现于正南方地平之上，星离地可达六丈，形大而且呈赤色，常常闪动而有光辉。

司危星，出现在正西方地平线以上，离地可达六丈，形状大而呈白色，像太白星。

狱汉星，出现在正北方地平以上，离地可达六丈，形大而呈赤色，常常闪动，仔细观察，中间是青色的。这四方所出现的异星，如果在不应出的方位出现，则所当的国家有兵灾，与其对冲的国家也不吉利。

四填星，出现在四角，离地可达四丈。

地维、咸光星，也出现在四角，离地可达三丈，其光像月亮始出时的样子。其出分野所当的国家有乱事，作乱者亡，有德者昌盛。

烛星，形状像太白，它出现时并不移动，一现即灭。出现时相应国家的城邑有乱事。

有一种如星非星、如云非云的天体，叫作归邪。当归邪出现时，就必定有归国者回国。

星是金属散发出来的气体而形成的，它的本质为火。星多则国家吉利，星少则国家凶。

银河也是金属散发出来的气体形成的，它的本质为水。银河中星多，则地上多水，星少则旱。这是大概的原则。

天鼓，它发出的声音似雷非雷，音在地表而传到地下。其所出现的地方，将有兵事。

天狗，其形状像大的奔星，出现时有声响，它落到地上，形状像狗。在坠落的过程中，其炎炎的火光冲天，落到地下之后，下面的圆坑有数顷田大。上面尖锐的，则呈黄颜色。主在千里之外破军杀将。

格泽星，像火焰的样子，呈黄白色，从地上升起而上行。下面大，上面锐。凡是格泽星出现的地方，不须耕种就能得到收获；但如果没有土地方面的收获，则就必然有大的祸害发生。

蚩尤旗，其形状像彗星，但尾弯曲像旗子，它的出现，主王者征伐四方。

旬始，常出现于北斗星旁边，其形状如雄鸡。当其发怒时，呈青黑色，像匍匐着的鳖。

枉矢，状如大流星，像蛇行似地行动，呈苍黑色，看上去好像长了羽毛似的。

长庚，如一匹布似地分布在天上。此星如果出现，将有兵灾。

星落到地上，便是石头。在河、济之间的地方，常有坠星发现。

天气晴朗，就可能看到景星出现。景星是德星。其形状不定。常出现于有道德的国家。

大凡观察云气，从较低的地方仰着头向上观察时，能看到三四百里；如果在桑榆之上向远处平望，可以看到一两千里远；如果爬到高山上俯视远处，可以看到三千里远。云气有各种形状，以有兽居上者为胜。

各地云气的颜色不同，自华山以南，云气下黑上赤；嵩高、三河的郊外，云气为正赤色；恒山的北方，云气下黑上青；勃、碣、海、岱之间，云气都是黑色的；江、淮之间，云气都是白色的。

认识了这些带有地方特征的云气之后，便能识别和判断带有各种事物特征的云气。象征得到徒众的云气是白色的；得土功的云气是黄色的。车队的云气忽高忽下，往往聚在一起；骑队的云气则低而宽广；得士卒的云气则抟转扭曲。前低后高的云气主军行疾；前方而后高的云气主士气锐；后锐而低的云气主军退行；平平的云气主军行舒缓；前高而后低的云气主不停而返回。两气相遇，则低胜高，锐胜方。低低地沿着车辙而来的云气，不过三四日军情即能表现出来，离开五六里远可以看到；离地七八尺高而来的云气，不过五六日即能显现，离开十余里远可以看到；离地一二丈而来的云气，不过三四十日即能显现，离开五六十里远能看见。

摇捎之云，其中颜色洁白的，主将领悍勇而士卒怯懦，基部大而前端延长到很远处的云，主战争；颜色青白、前端低下的云气，主战胜；前面赤色而向上仰的云气，主战不胜。阵云像直立的墙垣；杼云形状像杼；轴云如螺旋，两端尖锐；构云牵着云像绳子，在前面横亘全天，它的一半也有半天宽；那种霓虹，类似阙旗，所以尖锐；钩云弯曲。以上各种形状的云气，还须以五种颜色配合占卜。润泽而抟密在一起，出现时形象异常动人的云气，方才有征兆可占。战争将要发生，则云气必合斗于所当之地。

王朔所占候的内容，都取决于太阳旁边。日旁的云气，是人主的象征，都依它们的形状来占卜。

因此，象征北方夷狄的云气，就像群畜和穹庐的形状。南方蛮夷的云气，象征着舟船和旗帜的形状。行将发生大水的地方，军队溃败的战场，国家破灭的废墟，地下藏有金钱和财宝等处的上方，都有云气呈现出来，不可不仔细观察。海边的蜃气像真正的楼台，广野的云气像宫阙的样子。各地的云气，各与其山川人民所积聚而生的云气相当。

因此，占候各地繁荣衰落的人，每到一个都邑，就必须考察疆界田地的治理和城郭房舍门户的润泽状况，然后再考察车驾服饰畜产等重要物资，凡是充实者则吉利，虚耗者凶。

如烟非烟、如云非云、繁茂杂乱、内中萧疏地散布着形如圆形囷仓的云气，称为卿云。卿云主喜气。另一种如雾非雾，但并不沾湿衣冠的云气，如果出现了，则其地将发生战争，人人都将披甲参战了。

雷电、霞虹、霹雳、夜明这些现象，都是由于阳气动而产生的。春夏则出现，秋冬则掩藏，所以占候的人无不等待观察。

在自然变化上，要观察天开裂见物悬示的现象；还要观察山崩陵徙，河川壅阻，溪谷堵塞，水流回旋起伏，地面隆起，水泽枯竭，显示迹象。在人事上，要观察城郭里弄的繁荣和衰落；从宫庙邸第，可以了解到人民居处的状况；从童谣习俗车辆服饰，去了解人民的饮食；从五谷草木，去观察它们生长的地方；留意府舍厩库、四通之路的状况；从六畜禽兽，去了解它们生长繁衍的环境；从鱼鳖鸟鼠，观察它们藏匿的地方；留意鬼哭呼号，使人相遇而惊的现象。虽然可能是传讹之言，但仍然有可信的地方。

凡是占候年成的好坏，一定要谨慎地观察一岁的开始。一岁的开始有四种：一曰冬至日，是万物刚刚开始萌发；二是腊明日，这是群众卒岁、围聚饮宴、引发阳气的日子，故称为初岁；三是正月初一，王者的岁首；四是立春日，为四季之开始。此四种岁始，是占候之人观察的日子。

汉朝人魏鲜曾经收集过腊明日和正月朔旦时决定八风的方法。风从南方来，则大旱；风从西南，小旱；从西方，有兵；从西北，大豆丰收，有小雨，促成起兵；从北方，为中等年成；从东北，为上等年成；从东方，有大水；从东南，人民有疾疫，收成差。而八风应与其对冲相遇的风相比较，以判断多者为胜：多胜少，久胜短，速胜慢。风对五谷的占兆是：旦至食时，主麦；食时至日昳时，主稷；昳至餔时，主黍；餔时至下餔，主豆；下至至日入，主麻。要求腊明日和正月朔日这一天整天有云有风有太阳。逢着这样一天则该年收获时间长而且结实多；遇到无云而有风有太阳，则该年收获时间短而结实多；遇到有云有风无太阳，则该年收获时间长但结实少；遇到有太阳无云无风，则该年庄稼将受到损害；如果一顿饭的时间无云无风，则收成小损；如果煮熟五斗米的时间无云无风，则收成大损；如果后来风复起而且有云，则受损失的庄稼还能复苏过来。所以，应该考虑不同时刻的云色，选择种植适宜的作物。如果该日有雨雪而且寒冷，则该岁年成不好。

在岁始那一天，如果是晴朗的天气，就听城里人民的声音，如果是中宫声，该岁善吉；如果是中商声，该岁有兵灾；如果是中徵声，该岁天旱；如果是中羽声，该岁有水患；如果是中角声，则收成不好。另一种占卜丰歉的方法：这就是从正月朔旦开始，卜人民吃粮的多少，看哪一天下雨，每推迟一天下雨增食粮一升，直至初七日为止，超过初七下雨就不占了。还有一种占卜的方法是：从正月初一日数至十二日，日数和月数相对应，看这十二天的雨情，用以占一年十二个月的水旱。如果为超过千里范围的大国占卜，则就像为天下占卜一样，需要以整个正月来占卜了。该月中以各日月亮所在的星宿、各日的太阳、风、云的状况，综合起来占卜各地的年成好坏。但是，总起来说，还必须观察太岁的所在来确定：太岁在金位（西方申、酉、戌），丰收；在水位（北方亥、子、丑），庄稼毁坏；在木位（东方寅、卯、辰），有饥荒；在火位（南方巳、午、未），干旱。这就是占卜一岁美恶的大概情形。

正月的第一个甲日为上甲日，该日如果风从东方来，则该年适宜于养蚕；如果风从西方来，而且日出时有黄云，则该年岁恶。

冬至白天最短。这个时候如果将土炭放于称衡之上，综合观察土炭上称衡移动、鹿角解蜕、兰根发芽、泉水跃出的日子，这些物候是阳气开始萌动的象征，由此可以概略地得知冬至的日期。确切的冬至日期，则主要决定于晷影长短的变化。一般地说，与岁星所在星宿相应的国家将五谷丰收，社会昌盛，与此星宿相对冲的国家则有祸殃。

太史公评论说：自从开始有人类以来，君主哪有不推算日月星辰的运行以定历法呢？待到三皇五帝时，他们承继前人的知识，并且进一步发扬光大。他们对内尽力发展中原的文化，对外治理夷狄，分中国为十二州。抬头则观察天象的运行法则，低头则取法于地上万物的变化规律：天有日月之分，地有阴消阳化之别；天有五星的运行，地有五行的交替变化；天有列宿的分布，地有州域的临接。日月星三光，是地上阴阳的精气上升后形成的，这精气的根源则在地上，所以圣人能够认识和掌握它。

幽王、厉王以前的事，那已经是很久远了。所见到的天变，都是各国特殊的现象，并没有代表性，各家以不同的物异变怪来占卜，用以牵合当时的应验，因此，古代流传下来的图籍中所记载的吉凶征兆，并不全都可以作为法则。所以孔子在论六经时，只记载奇异天象，并不论及应验的状况。以至于天道性命的理论并不轻易外传；即使传授，也不必详细解说，只能自己去领略其中的奥妙；如果传授的并非是合适的人，即使给他详细解说了，也不能理解。

以往传授天数的人，在高辛氏以前有重、黎；在唐、尧、虞、舜时有羲氏、和氏；夏代有昆吾；殷商有巫咸；周王室有史佚、苌弘；在宋国有子韦；郑国有裨灶；齐国有甘公；楚国有唐眜；赵国有尹皋；魏国有石申夫。

天运是三十年一小变，一百年一中变，五百年一大变，三大变为一纪，三纪而齐全，完成了一个循环。所以当政的人必须要密切关注三十年一小变，五百年一大变的规律，并细察前后各千年的情况，然后天人之间的关系才能保持完备。

太史公研究古代的天变，却没有一件是现在可能详考的。大概在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日食记录三十六次，彗星三见，宋襄公时星的陨落像下雨似的频繁。那时天子微弱，诸侯以武力决定政事，五伯一个接一个地兴起，相继做盟主。从此以后，强众的欺凌弱寡，大国并吞小国。秦、楚、吴、越等国，本来均是夷狄之邦，后来相继成为强伯。田氏篡夺了齐国，韩、赵、魏三家分晋，开始了战国时代。各国争相攻城略地，战争一个接着一个，城市和都邑数次遭到屠杀和破坏，人民饥馑、疾疫，焦虑痛苦万分，各国君臣都感到忧虑患难，因此伺察吉凶的预兆，占候星象云气的工作就显得更为重要了。近代十二诸侯征战，七国相继称王，献合纵连横之计的前行后继。尹皋、唐眜、甘公、石申夫等依据当时的时势，在著述中各自写下了他们依灾异占时势的思想，因此他们的占验凌乱庞杂，如米盐般地琐碎。

以二十八宿的分野主占十二州的吉凶，同时以北斗斗柄所指十二方位配合进行占卜，这种方法由来已久。秦国的疆域在西方，所以候在太白，占于狼星、弧星。吴、楚的疆域在南方，所以候在荧惑，占于鸟星、衡星。齐、燕的疆域在北方，所以候在辰星，占于虚宿、危宿。宋、郑的疆域在东方，所以候在岁星，占于房宿、心宿。晋国的疆域在北方，所以也候在辰星，占于参罚。

秦国并吞三晋、燕、代以后，自黄河、华山以南为中国。中国对于海内来说，在东南部，所以为阳；阳则主于太阳、岁星、荧惑、填星；阳占于街南，以毕宿为主。西北则是胡、貉、月氏等穿皮衣拉弓的民族，为阴；阴则主月、太白、辰星；阴占于街北，以昴星为主。中国的山川为东北走向，其维系之处，首在陇、蜀，尾没于勃、碣。所以秦、晋好用兵，还得占太白，则太白也主中国；而胡、貉屡次侵略，独占于辰星，辰星出入总是匆忙急躁，所以主夷狄。以上是大概的占法。这是太白更换着做客、主人的状况。荧惑为悖乱，对外则主兵，对内则主政。所以说“虽有圣明的天子，还必须要考虑荧惑的所在”。至于诸侯更迭强霸，不同时期对灾异应验的说法不同，所以也就难以记录了。

秦始皇的时候，在十五年中彗星四见，停留时间长久的达八十天，长度有的甚至横亘整个天空。其后秦国终于以兵力灭了六国，统一中国，向外攘除四夷，以至于死人如麻。后来张楚群雄并起，在前后三十年间兵革一次又一次，不可胜数。自蚩尤以来，还没有像这样的。

项羽救巨鹿时，显现出枉矢（大流星）向西奔流的异常天象。他与太行山以东的诸侯联合起来，西进坑埋秦国士兵，屠毁咸阳。

汉朝兴起时，有五星聚于东井的瑞象。高祖与匈奴作战，被围平城，月亮正行于参、毕二宿之间，有月晕七重的异常天象。参宿主赵地，毕宿主边兵，七重正应着被围七日。诸吕作乱，有日食之应验，白天突然昏暗了下来。吴楚七国反叛时，有彗星出现，长数丈；天狗星陨落梁地；等到战乱发生时，果然伏尸流血于梁地。元光、元狩年间，有蚩尤旗（彗星）再次出现，长达半个天空。后来京师军队四出，与夷狄战争数十年，讨伐胡人尤其激烈。越国灭亡的时候，正好显出荧惑守南斗的天象；朝鲜被攻取的时候，孛星正出现在河戍（南河、北河）；兵征大宛的时候，孛星正守在招摇。这些都是明显的应验。至于那些曲折细小的天变，也就无法一一详说了。由此可以看出，没有不先见天变而随之应验的。

自汉朝以来推算天数的人中，观测星象的有唐都；候气的有王朔，占岁的有魏鲜。从前甘公、石申夫的五星步法中，只有荧惑有反向的逆行。所以荧惑逆行所守，及其他行星的逆行，日、月食和薄食，都用来占卜。

我阅读旧史的记载，考察五星运行的事，在百年之中，五星中没有出而不反向逆行的。行星在逆行时，曾经变得更大，颜色也有变化。日月相薄、相食，是由于月亮行南、行北有差别的原因，这是大致的法则。所以，紫宫、房心、权衡、咸池、虚危等各列宿分部的星，是天的五官坐位，是经，相互之间的位置并不移动，其间的距离虽然大小有差别，但其阔狭是一定的。水、火、金、木、土这五颗星，是天的五个辅佐，为纬，它们的现、伏都有一定的时间，运行所到达的星宿和赢缩所引起的变化都有一定的度数。

当政的人看到日变时应该修德，看到月变时应该减少刑罚，看到星变时应团结和睦。凡是天变，都是超过通常的状况才去占候。国君强大有德时则昌盛，弱小虚饰伪诈时则消亡。最好的方法是修德，其次是修政，其次是修救，再次是修禳，最次的方法是没有的。恒星的变化很少见到，而日月五星的占卜则经常用到。日晕、月晕、交食、云和风，这些是天上的客气，是不常见到的。当它出现的时候，伴随着也有其他大的变动，但还是这些与政事的关系最密切，最接近天人之间的交通关系。日晕、月晕、交食、云和风此五种现象，是天用以感动人心的，所以研究天数的人，必须精通三光五星的变化，推本古今天象与人事之间的相应关系，那么天官这门学问也就算齐备了。

当苍帝行德的时候（春），天门为此而打开。赤帝行德的时候（夏），天牢因此而空虚。黄帝当政的时候（季夏），天夭由此而出现。金风从西北来，必定在庚、辛这两日。在整个秋季中，如果西北风来五次，主大赦；来三次，主小赦。白帝行德的时候（秋），如果正月二十日、二十一日月晕成围，则有大赦。有一种说法是，白帝行德时，在毕、昴间月为晕所围，如围三个晚上，则德便成，如围不到三个晚上，或围得合不拢，则德不成。另一种说法是，以辰星所围是否超过十日为占。黑帝行德时（冬），天关星为此而动。五帝各行德完毕，则天子要改岁了。如果不顺着五帝行德，将有奇风、怪雨、破石惊天的灾殃。三能、三衡是天庭。如果有客星出现在天庭，这是天帝发出异常号令的征兆。

史记卷二十八

封禅书第六

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盖有无其应而用事者矣，未有睹符瑞见而不臻乎泰山者也。虽受命而功不至，至梁父矣而德不洽，洽矣而日有不暇给，是以即事用希。《传》曰：“三年不为礼，礼必废；三年不为乐，乐必坏。”每世之隆，则封禅答焉，及衰而息。厥旷远者千有余载，近者数百载，故其仪阙然堙灭，其详不可得而记闻云。

《尚书》曰：舜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遂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山川，遍群神，辑五瑞，择吉月日，见四岳诸牧，还瑞。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岱宗，泰山也。祡，望秩于山川。遂觐东后。东后者，诸侯也。合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五月，巡狩至南岳。南岳，衡山也。八月，巡狩至西岳。西岳，华山也。十一月，巡狩至北岳。北岳，恒山也。皆如岱宗之礼。中岳，嵩高也。五载一巡狩。

禹遵之，后十四世，至帝孔甲，淫德好神，神渎，二龙去之。其后三世，汤伐桀，欲迁夏社，不可，作《夏社》。后八世，至帝太戊，有桑榖生于廷，一暮大拱，惧。伊陟曰：“妖不胜德。”太戊修德，桑榖死。伊陟赞巫咸，巫咸之兴自此始。后十四世，帝武丁得傅说为相，殷复兴焉，称高宗。有雉登鼎耳雊，武丁惧。祖己曰：“修德。”武丁从之，位以永宁。后五世，帝武乙慢神而震死。后三世，帝纣淫乱。武王伐之。由此观之，始未尝不肃祗，后稍怠慢也。

《周官》曰：冬日至，祀天于南郊，迎长日之至；夏日至，祭地祇。皆用乐舞，而神乃可得而礼也。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诸侯祭其疆内名山大川。四渎者，江、河、淮、济也。天子曰明堂、辟雍，诸侯曰泮宫。

周公既相成王，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自禹兴而修社祀，后稷稼穑，故有稷祠，郊社所从来尚矣。

自周克殷后十四世，世益衰，礼乐废，诸侯恣行，而幽王为犬戎所败，周东徙雒邑。秦襄公攻戎救周，始列为诸侯。秦襄公既侯，居西垂，自以为主少暤之神，作西畤，祠白帝，其牲用骝驹、黄牛、羝羊各一云。其后十六年，秦文公东猎汧渭之间，卜居之而吉。文公梦黄蛇自天下属地，其口止于鄜衍。文王问史敦，敦曰：“此上帝之征，君其祠之。”于是作鄜畤，用三牲郊祭白帝焉。

自未作鄜畤也，而雍旁故有吴阳武畤，雍东有好畤，皆废无祠。或曰：“自古以雍州积高，神明之隩，故立畤郊上帝，诸神祠皆聚云。盖黄帝时尝用事，虽晚周亦郊焉。”此语不经见，缙绅者不道。

作鄜畤后九年，文公获若石云，于陈仓北阪城祠之。其神或岁不至，或岁数来，来也常以夜，光辉若流星，从东南来集于祠城，则若雄鸡，其声殷云，野鸡夜雊。以一牢祠，命曰陈宝。

作鄜畤后七十八年，秦德公既立，卜居雍，“后子孙饮马于河”。遂都雍。雍之诸祠自此兴。用三百牢于鄜畤。作伏祠。磔狗邑四门，以御蛊灾。

德公立二年卒。其后四年，秦宣公作密畤于渭南，祭青帝。

其后十四年，秦缪公立，病卧五日不寤；寤，乃言梦见上帝，上帝命缪公平晋乱。史书而记藏之府。而后世皆曰秦缪公上天。

秦缪公即位九年，齐桓公既霸，会诸侯于葵丘，而欲封禅。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昔无怀氏封泰山，禅云云；虙羲封泰山，禅云云；神农封泰山，禅云云；炎帝封泰山，禅云云；黄帝封泰山，禅亭亭；颛顼封泰山，禅云云；帝俈封泰山，禅云云；尧封泰山，禅云云；舜封泰山，禅云云；禹封泰山，禅会稽；汤封泰山，禅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禅社首：皆受命然后得封禅。”桓公曰：“寡人北伐山戎，过孤竹，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马悬车，上卑耳之山；南伐至召陵，登熊耳山以望江、汉。兵车之会三，而乘车之会六，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诸侯莫违我。昔三代受命，亦何以异乎？”于是管仲睹桓公不可穷以辞，因设之以事，曰：“古之封禅，鄗上之黍，北里之禾，所以为盛；江、淮之间，一茅三脊，所以为藉也。东海致比目之鱼，西海致比翼之鸟，然后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今凤皇麒麟不来，嘉谷不生，而蓬蒿藜莠茂，鸱枭数至，而欲封禅，毋乃不可乎？”于是桓公乃止。是岁，秦缪公内晋君夷吾。其后三置晋国之君，平其乱。缪公立三十九年而卒。

其后百有余年，而孔子论述六艺，传略言易姓而王，封泰山禅乎梁父者七十余王矣，其俎豆之礼不章，盖难言之。或问褅之说，孔子曰：“不知。知褅之说，其于天下也视其掌。”诗云纣在位，文王受命，政不及泰山。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宁而崩。爰周德之洽维成王，成王之封禅则近之矣。及后陪臣执政，季氏旅于泰山，仲尼讥之。

是时苌弘以方事周灵王，诸侯莫朝周，周力少，苌弘乃明鬼神事，设射狸首。狸首者，诸侯之不来者。依物怪欲以致诸侯。诸侯不从，而晋人执杀苌弘。周人之言方怪者自苌弘。

其后百余年，秦灵公作吴阳上畤，祭黄帝；作下畤，祭炎帝。

后四十八年，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秦始与周合，合而离，五百岁当复合，合十七年而霸王出焉。”栎阳雨金，秦献公自以为得金瑞，故作畦畤栎阳而祀白帝。

其后百二十岁而秦灭周，周之九鼎入于秦。或曰宋太丘社亡，而鼎没于泗水彭城下。

其后百一十五年而秦并天下。

秦始皇既并天下而帝，或曰：“黄帝得土德，黄龙地螾见。夏得木德，青龙止于郊，草木畅茂。殷得金德，银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乌之符。今秦变周，水德之时。昔秦文公出猎，获黑龙，此其水德之瑞。”于是秦更命河曰“德水”，以冬十月为年首，色上黑，度以六为名，音上大吕，事统上法。

即帝位三年，东巡郡县，祠驺峄山，颂秦功业。于是征从齐、鲁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乎泰山下。诸儒生或议曰：“古者封禅为蒲车，恶伤山之土石草木；埽地而祭，席用葅秸，言其易遵也。”始皇闻此议各乖异，难施用，由此绌儒生。而遂除车道，上自泰山阳至巅，立石颂秦始皇帝德，明其得封也。从阴道下，禅于梁父。其礼颇采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秘之，世不得而记也。

始皇之上泰山，中阪遇暴风雨，休于大树下。诸儒生既绌，不得与用于封事之礼，闻始皇遇风雨，则讥之。

于是始皇遂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求仙人羡门之属。八神将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来作之。齐所以为齐，以天齐也。其祀绝，莫知起时。八神：一曰天主，祠天齐。天齐渊水，居临菑南郊山下者。二曰地主，祠泰山、梁父。盖天好阴，祠之必于高山之下，小山之上，命曰“畤”；地贵阳，祭之必于泽中圜丘云。三曰兵主，祠蚩尤。蚩尤在东平陆监乡，齐之西境也。四曰阴主，祠三山。五曰阳主，祠之罘。六曰月主，祠之莱山。皆在齐北，并勃海。七曰日主，祠成山。成山斗入海，最居齐东北隅，以迎日出云。八曰四时主，祠琅邪。琅邪在齐东方，盖岁之所始。皆各用一牢具祠，而巫祝所损益，珪币杂异焉。

自齐威、宣之时，驺子之徒论著终始五德之运。及秦帝而齐人奏之，故始皇采用之。用宋毋忌、正伯侨、充尚、羡门高最后，皆燕人，为方仙道，形解销化，依于鬼神之事。驺衍以阴阳主运显于诸侯，而燕齐海上之方士传其术不能通，然则怪迂阿谀苟合之徒自此兴，不可胜数也。

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傅在勃海中，去人不远，患且至，则船风引而去。盖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临之，风辄引去，终莫能至云。世主莫不甘心焉。及至秦始皇并天下，至海上，则方士言之不可胜数。始皇自以为至海上而恐不及矣，使人乃赍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海中，皆以风为解，曰未能至，望见之焉。其明年，始皇复游海上，至琅邪，过恒山，从上党归。后三年，游碣石，考入海方士，从上郡归。后五年，始皇南至湘山，遂登会稽，并海上，冀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药。不得，还至沙丘崩。

二世元年，东巡碣石，并海南，历泰山，至会稽，皆礼祠之，而刻勒始皇所立石书旁，以章始皇之功德。其秋，诸侯畔秦。三年而二世弑死。

始皇封禅之后十二岁，秦亡。诸儒生疾秦焚《诗》、《书》，诛僇文学，百姓怨其法，天下畔之，皆讹曰：“始皇上泰山，为暴风雨所击，不得封禅。”此岂所谓无其德而用事者邪？

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间，故嵩高为中岳，而四岳各如其方，四渎咸在山东。至秦称帝，都咸阳，则五岳、四渎皆并在东方。自五帝以至秦，轶兴轶衰，名山大川或在诸侯，或在天子，其礼损益世殊，不可胜记。及秦并天下，令祠官所常奉天地名山大川鬼神可得而序也。

于是自殽以东，名山五，大川祠二。曰太室。太室，嵩高也；恒山、泰山、会稽、湘山。水曰济，曰淮。春以脯酒为岁祠，因泮冻，秋涸冻，冬塞祷祠。其牲用牛犊各一，牢具珪币各异。

自华以西，名山七，名川四。曰华山、薄山。薄山者，衰山也。岳山、岐山、吴岳、鸿冢、渎山。渎山，蜀之汶山。水曰河，祠临晋；沔，祠汉中；湫渊，祠朝那；江水，祠蜀。亦春秋泮涸祷塞，如东方名山川；而牲牛犊牢具珪币各异。而四大冢鸿、岐、吴、岳，皆有尝禾。

陈宝节来祠。其河加有尝醪。此皆在雍州之域，近天子之都，故加车一乘，骝驹四。

霸、产、长水、沣、涝、泾、渭皆非大川，以近咸阳，尽得比山川祠，而无诸加。

汧、洛二渊，鸣泽、蒲山、岳山之属，为小山川，亦皆岁祷塞泮涸祠，礼不必同。

而雍有日、月、参、辰、南北斗、荧惑、太白、岁星、填星、辰星、二十八宿、风伯、雨师、四海、九臣、十四臣、诸布、诸严、诸逑之属，百有余庙。西亦有数十祠。于湖有周天子祠。于下邦有天神。沣、滈有昭明、天子辟池。于杜、亳有三社主之祠、寿星祠；而雍菅庙亦有杜主。杜主，故周之右将军，其在秦中，最小鬼之神者。各以岁时奉祠。

唯雍四畤上帝为尊，其光景动人民唯陈宝。故雍四畤，春以为岁祷，因泮冻，秋涸冻，冬塞祠，五月尝驹，及四仲之月月祠，若陈宝节来一祠。春夏用骍，秋冬用骝。畤驹四匹，木禺龙栾车一驷，木禺车马一驷，各如其帝色。黄犊羔各四，珪币各有数，皆生瘗埋，无俎豆之具。三年一郊。秦以冬十月为岁首，故常以十月上宿郊见，通权火，拜于咸阳之旁，而衣上白，其用如经祠云。西畤、畦畤，祠如其故，上不亲往。

诸此祠皆太祝常主，以岁时奉祠之。至如他名山川诸鬼及八神之属，上过则祠，去则已。郡县远方神祠者，民各自奉祠，不领于天子之祝官。祝官有秘祝，即有灾祥，辄祝祠移过于下。

汉兴，高祖之微时，尝杀大蛇。有物曰：“蛇，白帝子也，而杀者赤帝子。”高祖初起，祷丰枌榆社。徇沛，为沛公，则祠蚩尤，衅鼓旗。遂以十月至灞上，与诸侯平咸阳，立为汉王。因以十月为年首，而色上赤。

二年，东击项籍而还入关，问：“故秦时上帝祠何帝也？”对曰：“四帝，有白、青、黄、赤帝之祠。”高祖曰：“吾闻天有五帝，而有四，何也？”莫知其说。于是高祖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命曰北畤。有司进祠，上不亲往。悉召故秦祝官，复置太祝、太宰，如其故仪礼。因令县为公社。下诏曰：“吾甚重祠而敬祭。今上帝之祭及山川诸神当祠者，各以其时礼祠之如故。”

后四岁，天下已定，诏御史，令丰谨治枌榆社，常以四时春以羊彘祠之。令祝官立蚩尤之祠于长安。长安置祠祝官、女巫。其梁巫，祠天、地、天社、天水、房中、堂上之属；晋巫，祠五帝、东君、云中君、司命、巫社、巫祠、族人、先炊之属；秦巫，祠社主、巫保、族累之属；荆巫，祠堂下、巫先、司命、施糜之属；九天巫，祠九天：皆以岁时祠宫中。其河巫祠河于临晋，而南山巫祠南山、秦中。秦中者，二世皇帝。各有时日。

其后二岁，或曰周兴而邑邰，立后稷之祠，至今血食天下。于是高祖制诏御史：“其令郡国县立灵星祠，常以岁时祠以牛。”

高祖十年春，有司请令县常以春二月及腊祠社稷以羊豕，民里社各自财以祠。制曰：“可。”

其后十八年，孝文帝即位。即位十三年，下诏曰：“今秘祝移过于下，朕甚不取。自今除之。”

始名山大川在诸侯，诸侯祝各自奉祠，天子官不领。及齐、淮南国废，令太祝尽以岁时致礼如故。

是岁，制曰：“朕即位十三年于今，赖宗庙之灵，社稷之福，方内艾安，民人靡疾。间者比年登，朕之不德，何以飨此？皆上帝诸神之赐也。盖闻古者飨其德必报其功，欲有增诸神祠。有司议增雍五畤路车各一乘，驾被具；西畤、畦畤禺车各一乘，禺马四匹，驾被具；其河、湫、汉水加玉各二；及诸祠，各增广坛场，珪币俎豆以差加之。而祝釐者归福于朕，百姓不与焉。自今祝致敬，毋有所祈。”

鲁人公孙臣上书曰：“始秦得水德，今汉受之，推终始传，则汉当土德，土德之应黄龙见。宜改正朔，易服色，色上黄。”是时丞相张苍好律历，以为汉乃水德之始，故河决金堤，其符也。年始冬十月，色外黑内赤，与德相应。如公孙臣言，非也，罢之。后三岁，黄龙见成纪。文帝乃召公孙臣，拜为博士，与诸生草改历服色事。其夏，下诏曰：“异物之神见于成纪，无害于民，岁以有年。朕祈郊上帝诸神，礼官议，无讳以劳朕。”有司皆曰“古者天子夏亲郊，祀上帝于郊，故曰郊”。于是夏四月，文帝始郊见雍五畤祠，衣皆上赤。

其明年，赵人新垣平以望气见上，言“长安东北有神气，成五采，若人冠絻焉。或曰东北神明之舍，西方神明之墓也。天瑞下，宜立祠上帝，以合符应”。于是作渭阳五帝庙，同宇，帝一殿，面各五门，各如其帝色。祠所用及仪亦如雍五畤。

夏四月，文帝亲拜霸、渭之会，以郊见渭阳五帝。五帝庙南临渭，北穿蒲池沟水，权火举而祠，若光辉然属天焉。于是贵平上大夫，赐累千金。而使博士诸生刺《六经》中作《王制》，谋议巡狩封禅事。

文帝出长门，若见五人于道北，遂因其直北立五帝坛，祠以五牢具。

其明年，新垣平使人持玉杯，上书阙下献之。平言上曰：“阙下有宝玉气来者。”已视之，果有献玉杯者，刻曰“人主延寿”。平又言：“臣候日再中。”居顷之，日却复中。于是始更以十七年为元年，令天下大酺。

平言曰：“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溢通泗，臣望东北汾阴直有金宝气，意周鼎其出乎？兆见不迎则不至。”于是上使使治庙汾阴南，临河，欲祠出周鼎。

人有上书告新垣平所言气神事皆诈也。下平吏治，诛夷新垣平。自是之后，文帝怠于改正朔服色神明之事，而渭阳、长门五帝使祠官领，以时致礼，不往焉。

明年，匈奴数入边，兴兵守御。后岁少不登。

数年而孝景即位。十六年。祠官各以岁时祠如故，无有所兴，至今天子。

今天子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

元年，汉兴已六十余岁矣，天下艾安，搢绅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也，而上乡儒术，招贤良，赵绾、王臧等以文学为公卿，欲议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诸侯。草巡狩、封禅、改历服色事未就。会窦太后治黄老言，不好儒术，使人微伺得赵绾等奸利事，召案绾、臧，绾、臧自杀，诸所兴为皆废。

后六年，窦太后崩。其明年，征文学之士公孙弘等。

明年，今上初至雍，郊见五畤。后常三岁一郊。是时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蹄氏观。神君者，长陵女子，以子死，见神于先后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往祠，其后子孙以尊显。及今上即位，则厚礼置祠之内中。闻其言，不见其人云。

是时，李少君亦以祠灶、谷道、却老方见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泽侯舍人，主方。匿其年及其生长，常自谓七十，能使物，却老。其游以方遍诸侯。无妻子。人闻其能使物及不死，更馈遗之，常余金钱衣食。人皆以为不治生业而饶给，又不知其何所人，愈信，争事之。少君资好方，善为巧发奇中。尝从武安侯饮，坐中有九十余老人，少君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老人为儿时从其大父，识其处，一坐尽惊。少君见上，上有故铜器，问少君。少君曰：“此器齐桓公十年陈于柏寝。”已而案其刻，果齐桓公器。一宫尽骇，以为少君神，数百岁人也。

少君言上曰：“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益寿而海中蓬莱仙者乃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安期生食巨枣，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于是天子始亲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而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矣。

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为化去不死，而使黄锤史宽舒受其方。求蓬莱安期生莫能得，而海上燕、齐怪迂之方士多更来言神事矣。

亳人谬忌奏祠太一方，曰：“天神贵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东南郊，用太牢，七日，为坛开八通之鬼道。”于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长安东南郊，常奉祠如忌方。其后人有上书，言：“古者天子三年壹用太牢祠神三一：天一、地一、太一。”天子许之，令太祝领祠之于忌太一坛上，如其方。后人复有上书，言：“古者天子常以春解祠，祠黄帝用一枭破镜；冥羊用羊祠；马行用一青牡马；太一、泽山君地长用牛；武夷君用干鱼；阴阳使者以一牛。”令祠官领之如其方，而祠于忌太一坛旁。

其后，天子苑有白鹿，以其皮为币，以发瑞应，造白金焉。

其明年，郊雍，获一角兽，若麃然。有司曰：“陛下肃祗郊祀，上帝报享，锡一角兽，盖麟云。”于是以荐五畤，畤加一牛以燎。锡诸侯白金，风符应合于天也。

于是济北王以为天子且封禅，乃上书献太山及其旁邑，天子以他县偿之。常山王有罪，迁，天子封其弟于真定，以续先王祀，而以常山为郡，然后五岳皆在天子之郡。

其明年，齐人少翁以鬼神方见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夫人卒，少翁以方盖夜致王夫人及灶鬼之貌云，天子自帷中望见焉。于是乃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以客礼礼之。文成言曰：“上即欲与神通，宫室被服非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画云气车，及各以胜日驾车辟恶鬼。又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太一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神。居岁余，其方益衰，神不至。乃为帛书以饭牛，详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奇。杀视得书，书言甚怪。天子识其手书，问其人，果是伪书，于是诛文成将军，隐之。

其后则又作柏梁、铜柱、承露仙人掌之属矣。

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甚，巫医无所不致，不愈。游水发根言上郡有巫，病而鬼神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问神君。神君言曰：“天子无忧病。病少愈，强与我会甘泉。”于是病愈，遂起，幸甘泉，病良已。大赦，置寿宫神君。寿宫神君最贵者太一，其佐曰大禁、司命之属，皆从之。非可得见，闻其言，言与人音等。时去时来，来则风肃然。居室帷中。时昼言，然常以夜。天子祓，然后入。因巫为主人，关饮食。所以言，行下。又置寿宫、北宫，张羽旗，设供具，以礼神君。神君所言，上使人受书其言，命之曰“画法”。其所语，世俗之所知也，无绝殊者，而天子心独喜。其事秘，世莫知也。

其后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数。一元曰“建”，二元以长星曰“光”，三元以郊得一角兽曰“狩”云。

其明年冬，天子郊雍，议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无祀，则礼不答也。”有司与太史公、祠官宽舒议：“天地牲角茧栗。今陛下亲祠后土，后土宜于泽中圜丘为五坛，坛一黄犊太牢具，已祠尽瘗，而从祠衣上黄。”于是天子遂东，始立后土祠汾阴脽丘，如宽舒等议。上亲望拜，如上帝礼。礼毕，天子遂至荥阳而还。过雒阳，下诏曰：“三代邈绝，远矣难存。其以三十里地封周后为周子南君，以奉其先祀焉。”是岁，天子始巡郡县，侵寻于泰山矣。

其春，乐成侯上书言栾大。栾大，胶东宫人，故尝与文成将军同师，已而为胶东王尚方。而乐成侯姊为康王后，无子。康王死，他姬子立为王。而康后有淫行，与王不相中，相危以法。康后闻文成已死，而欲自媚于上，乃遣栾大因乐成侯求见言方。天子既诛文成，后悔其蚤死，惜其方不尽，及见栾大，大说。大为人长美，言多方略，而敢为大言，处之不疑。大言曰：“臣常往来海中，见安期、羡门之属。顾以臣为贱，不信臣。又以为康王诸侯耳，不足与方。臣数言康王，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师曰：‘黄金可成，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则方士皆奄口，恶敢言方哉！”上曰：“文成食马肝死耳。子诚能修其方，我何爱乎！”大曰：“臣师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则贵其使者，令有亲属，以客礼待之，勿卑，使各佩其信印，乃可使通言于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致尊其使，然后可致也。”于是上使验小方，斗棋，棋自相触击。

是时上方忧河决，而黄金不就，乃拜大为五利将军。居月余，得四印，佩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印。制诏御史：“昔禹疏九江，决四渎。间者河溢皋陆，堤繇不息。朕临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遗朕士而大通焉。《乾》称‘蜚龙’，‘鸿渐于般’，朕意庶几与焉。其以二千户封地士将军大为乐通侯。”赐列侯甲第，僮千人。乘舆斥车马帷幄器物以充其家。又以卫长公主妻之，赍金万斤，更命其邑曰当利公主。天子亲如五利之第。使者存问供给，相属于道。自大主将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献遗之。于是天子又刻玉印曰“天道将军”，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将军亦衣羽衣，夜立白茅上受印，以示不臣也。而佩“天道”者，且为天子道天神也。于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颇能使之。其后装治行，东入海，求其师云。大见数月，佩六印，贵震天下，而海上燕、齐之间，莫不扼捥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其夏六月中，汾阴巫锦为民祠魏脽后土营旁，见地如钩状，掊视得鼎。鼎大异于众鼎，文镂无款识，怪之，言吏。吏告河东太守胜，胜以闻。天子使使验问巫得鼎无奸诈，乃以礼祠，迎鼎至甘泉，从行，上荐之。至中山，曣，有黄云盖焉。有麃过，上自射之，因以祭云。至长安，公卿大夫皆议请尊宝鼎。天子曰：“间者河溢，岁数不登，故巡祭后土，祈为百姓育谷。今岁丰庑未报，鼎曷为出哉？”有司皆曰：“闻昔泰帝兴神鼎一，一者壹统，天地万物所系终也。黄帝作宝鼎三，象天地人。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皆尝亨鬺上帝鬼神。遭圣则兴，鼎迁于夏商。周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沦没，伏而不见。《颂》云：‘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不吴不骜，胡考之休。’今鼎至甘泉，光润龙变，承休无疆。合兹中山，有黄白云降盖，若兽为符，路弓乘矢，集获坛下，报祠大享。唯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焉。鼎宜见于祖祢，藏于帝廷，以合明应。”制曰：“可。”

入海求蓬莱者，言蓬莱不远，而不能至者，殆不见其气。上乃遣望气佐候其气云。

其秋，上幸雍，且郊。或曰“五帝，太一之佐也，宜立太一而上亲郊之”。上疑未定。齐人公孙卿曰：“今年得宝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时等。”卿有札书曰：“黄帝得宝鼎宛朐，问于鬼臾区。鬼臾区对曰：‘帝得宝鼎神策，是岁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纪，终而复始。’于是黄帝迎日推策，后率二十岁复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黄帝仙登于天。”卿因所忠欲奏之。所忠视其书不经，疑其妄书，谢曰：“宝鼎事已决矣，尚何以为！”卿因嬖人奏之。上大说，乃召问卿。对曰：“受此书申公，申公已死。”上曰：“申公何人也？”卿曰：“申公，齐人。与安期生通，受黄帝言，无书，独有此鼎书。曰‘汉兴复当黄帝之时’。曰‘汉之圣者在高祖之孙且曾孙也。宝鼎出而与神通，封禅。封禅七十二王，唯黄帝得上泰山封’。申公曰：‘汉主亦当上封，上封则能仙登天矣。黄帝时万诸侯，而神灵之封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蛮夷，五在中国。中国华山、首山、太室、泰山、东莱，此五山黄帝之所常游，与神会。黄帝且战且学仙。患百姓非其道者，乃断斩非鬼神者。百余岁然后得与神通。黄帝郊雍上帝，宿三月。鬼臾区号大鸿，死葬雍，故鸿冢是也。其后黄帝接万灵明廷。明廷者，甘泉也。所谓寒门者，谷口也。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余人，龙乃上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堕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胡髯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于是天子曰：“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耳。”乃拜卿为郎，东使候神于太室。

上遂郊雍，至陇西，西登崆峒，幸甘泉。令祠官宽舒等具太一祠坛，祠坛放薄忌太一坛，坛三垓。五帝坛环居其下，各如其方，黄帝西南，除八通鬼道。太一，其所用如雍一畤物，而加醴枣脯之属，杀一狸牛以为俎豆牢具。而五帝独有俎豆醴进。其下四方地，为醊食群神从者及北斗云。已祠，胙余皆燎之。其牛色白，鹿居其中，彘在鹿中，水而洎之。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太一祝宰则衣紫及绣。五帝各如其色，日赤，月白。

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昧爽，天子始郊拜太一。朝朝日，夕夕月，则揖；而见太一如雍郊礼。其赞飨曰：“天始以宝鼎神策授皇帝，朔而又朔，终而复始，皇帝敬拜见焉。”而衣上黄。其祠列火满坛，坛旁亨炊具。有司云“祠上有光焉”。公卿言“皇帝始郊见太一云阳，有司奉瑄玉嘉牲荐飨。是夜有美光，及昼，黄气上属天”。太史公、祠官宽舒等曰：“神灵之休，祐福兆祥，宜因此地光域立太畤坛以明应。令太祝领，秋及腊间祠。三岁天子一郊见。”

其秋，为伐南越，告祷太一。以牡荆画幡日月北斗登龙，以象太一三星，为太一锋，命曰“灵旗”。为兵祷，则太史奉以指所伐国。而五利将军使不敢入海，之泰山祠。上使人随验，实毋所见。五利妄言见其师，其方尽，多不雠。上乃诛五利。

其冬，公孙卿候神河南，言见仙人迹缑氏城上，有物如雉，往来城上。天子亲幸缑氏城视迹。问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其道非少宽假，神不来。言神事，事如迂诞，积以岁乃可致也。”于是郡国各除道，缮治宫观名山神祠所，以望幸矣。

其春，既灭南越，上有嬖臣李延年以好音见。上善之，下公卿议，曰：“民间祠尚有鼓舞乐，今郊祀而无乐，岂称乎？”公卿曰：“古者祠天地皆有乐，而神祇可得而礼。”或曰：“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于是塞南越，祷祠太一、后土，始用乐舞，益召歌儿，作二十五弦及空侯琴瑟自此起。

其来年冬，上议曰：“古者先振兵泽旅，然后封禅。”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余万，还祭黄帝冢桥山，释兵须如。上曰：“吾闻黄帝不死，今有冢，何也？”或对曰：“黄帝已仙上天，群臣葬其衣冠。”既至甘泉，为且用事泰山，先类祠太一。

自得宝鼎，上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用希旷绝，莫知其仪礼，而群儒采封禅《尚书》、《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齐人丁公年九十余，曰：“封禅者，合不死之名也。秦皇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既无风雨，遂上封矣。”上于是乃令诸儒习射牛，草封禅仪。数年，至且行。天子既闻公孙卿及方士之言，黄帝以上封禅，皆致怪物与神通，欲放黄帝以上接神仙人蓬莱士，高世比德于九皇，而颇采儒术以文之。群儒既已不能辨明封禅事，又牵拘于《诗》、《书》古文而不能骋。上为封禅祠器示群儒，群儒或曰“不与古同”，徐偃又曰“太常诸生行礼不如鲁善”，周霸属图封禅事，于是上绌偃、霸，而尽罢诸儒不用。

三月，遂东幸缑氏，礼登中岳太室。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万岁”云。问上，上不言；问下，下不言。于是以三百户封太室奉祠，命曰崇高邑。东上泰山，泰山之草木叶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巅。

上遂东巡海上，行礼祠八神。齐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万数，然无验者。乃益发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神人。公孙卿持节常先行候名山，至东莱，言夜见大人，长数丈，就之则不见，见其迹甚大，类禽兽云。群臣有言见一老父牵狗，言“吾欲见巨公”，已忽不见。上即见大迹，未信，及群臣有言老父，则大以为仙人也。宿留海上，予方士传车及间使求仙人以千数。

四月，还至奉高。上念诸儒及方士言封禅人人殊，不经，难施行。天子至梁父，礼祠地主。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荐绅，射牛行事。封泰山下东方，如郊祠太一之礼。封广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则有玉牒书，书秘。礼毕，天子独与侍中奉车子侯上泰山，亦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阴道。丙辰，禅泰山下址东北肃然山，如祭后土礼。天子皆亲拜见，衣上黄而尽用乐焉。江淮间一茅三脊为神藉。五色土益杂封。纵远方奇兽蜚禽及白雉诸物，颇以加礼。兕牛犀象之属不用。皆至泰山祭后土。封禅祠；其夜若有光，昼有白云起封中。

天子从禅还，坐明堂，群臣更上寿。于是制诏御史：“朕以眇眇之身承至尊，兢兢焉惧不任。维德菲薄，不明于礼乐。修祠太一，若有象景光，屑如有望，震于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太山，至于梁父，而后禅肃然。自新，嘉与士大夫更始，赐民百户牛一酒十石，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复博、奉高、蛇丘、历城，无出今年租税。其大赦天下，如乙卯赦令。行所过毋有复作。事在二年前，皆勿听治。”又下诏曰：“古者天子五载一巡狩，用事泰山，诸侯有朝宿地。其令诸侯各治邸泰山下。”

天子既已封泰山，无风雨灾，而方士更言蓬莱诸神若将可得，于是上欣然庶几遇之，乃复东至海上望，冀遇蓬莱焉。奉车子侯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并海上，北至碣石，巡自辽西，历北边至九原。五月，反至甘泉。有司言宝鼎出为元鼎，以今年为元封元年。

其秋，有星茀于东井。后十余日，有星茀于三能。望气王朔言：“候独见填星出如瓜，食顷复入焉。”有司皆曰：“陛下建汉家封禅，天其报德星云。”

其来年冬，郊雍五帝。还，拜祝祠太一。赞飨曰：“德星昭衍，厥维休祥。寿星仍出，渊耀光明。信星昭见，皇帝敬拜太祝之享。”

其春，公孙卿言见神人东莱山，若云“欲见天子”。天子于是幸缑氏城，拜卿为中大夫。遂至东莱，宿留之数日，无所见，见大人迹云。复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药以千数。是岁旱。于是天子既出无名，乃祷万里沙，过祠泰山。还至瓠子，自临塞决河，留二日，沉祠而去。使二卿将卒塞决河，徙二渠，复禹之故迹焉。

是时既灭两越，越人勇之乃言：“越人俗鬼，而其祠皆见鬼，数有效。昔东瓯王敬鬼，寿百六十岁。后世怠慢，故衰秏。”乃令越巫立越祝祠，安台无坛，亦祠天神上帝百鬼，而以鸡卜。上信之，越祠鸡卜始用。

公孙卿曰：“仙人可见，而上往常遽，以故不见。今陛下可为观。如缑城，置脯枣，神人宜可致也。且仙人好楼居。”于是上令长安则作蜚廉桂观，甘泉则作益延寿观，使卿持节设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茎台，置祠具其下，将招来仙神人之属。于是甘泉更置前殿，始广诸宫室。夏，有芝生殿房内中。天子为塞河，兴通天台，若见有光云，乃下诏：“甘泉房中生芝九茎，赦天下，毋有复作。”

其明年，伐朝鲜。夏，旱。公孙卿曰：“黄帝时封则天旱，干封三年。”上乃下诏曰：“天旱，意干封乎？其令天下尊祠灵星焉。”

其明年，上郊雍，通回中道，巡之。春，至鸣泽，从西河归。

其明年冬，上巡南郡，至江陵而东。登礼灊之天柱山，号曰南岳。浮江，自寻阳出枞阳，过彭蠡，礼其名山川。北至琅邪，并海上。四月中，至奉高修封焉。

初，天子封泰山，泰山东北址古时有明堂处，处险不敞。上欲治明堂奉高旁，未晓其制度。济南人公玊带上黄帝时明堂图。明堂图中有一殿，四面无壁，以茅盖，通水，圜宫垣为复道，上有楼，从西南入，命曰昆仑，天子从之入，以拜祠上帝焉。于是上令奉高作明堂汶上，如带图。及五年修封，则祠太一、五帝于明堂上坐，令高皇帝祠坐对之。祠后土于下房，以二十太牢。天子从昆仑道入，始拜明堂如郊礼。礼毕，燎堂下。而上又上泰山，自有秘祠其巅。而泰山下祠五帝，各如其方，黄帝并赤帝，而有司侍祠焉。山上举火，下悉应之。

其后二岁，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推历者以本统。天子亲至泰山，以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日祠上帝明堂，毋修封禅。其赞飨曰：“天增授皇帝太元神策，周而复始。皇帝敬拜太一。”东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验，然益遣，冀遇之。

十一月乙酉，柏梁灾。十二月甲午朔，上亲禅高里，祠后土。临勃海，将以望祀蓬莱之属，冀至殊廷焉。

上还，以柏梁灾故，朝受计甘泉。公孙卿曰：“黄帝就青灵台，十二日烧，黄帝乃治明廷。明廷，甘泉也。”方士多言古帝王有都甘泉者。其后天子又朝诸侯甘泉，甘泉作诸侯邸。勇之乃曰：“越俗有火灾，复起屋必以大，用胜服之。”于是作建章宫，度为千门万户。前殿度高未央。其东则凤阙，高二十余丈。其西则唐中，数十里虎圈。其北治大池，渐台高二十余丈，命曰太液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象海中神山龟鱼之属。其南有玉堂、璧门、大鸟之属。乃立神明台、井干楼，度五十丈，辇道相属焉。

夏，汉改历，以正月为岁首，而色上黄，官名更印章以五字，为太初元年。是岁，西伐大宛。蝗大起。丁夫人、雒阳虞初等以方祠诅匈奴、大宛焉。

其明年，有司上言雍五畤无牢熟具，芬芳不备。乃令祠官进畤犊牢具，色食所胜，而以木禺马代驹焉。独五月尝驹，行亲郊用驹。及诸名山川用驹者，悉以木禺马代。行过，乃用驹。他礼如故。

其明年，东巡海上，考神仙之属，未有验者。方士有言“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以候神人于执期，命曰迎年”。上许作之如方，命曰明年。上亲礼祠上帝焉。

公玊带曰：“黄帝时虽封泰山，然风后、封巨、岐伯令黄帝封东泰山，禅凡山，合符，然后不死焉。”天子既令设祠具，至东泰山，东泰山卑小，不称其声，乃令祠官礼之，而不封禅焉。其后令带奉祠候神物。夏，遂还泰山，修五年之礼如前，而加以禅祠石闾。石闾者，在泰山下址南方，方士多言此仙人之闾也，故上亲禅焉。

其后五年，复至泰山修封，还过祭恒山。

今天子所兴祠，太一、后土，三年亲郊祠，建汉家封禅，五年一修封。薄忌太一及三一、冥羊、马行、赤星，五，宽舒之祠官以岁时致礼。凡六祠，皆太祝领之。至如八神诸神，明年、凡山他名祠，行过则祠，行去则已。方士所兴祠，各自主，其人终则已，祠官不主。他祠皆如其故。今上封禅，其后十二岁而还，遍于五岳、四渎矣。而方士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莱，终无有验。而公孙卿之候神者，犹以大人之迹为解，无有效。天子益怠厌方士之怪迂语矣，然羁縻不绝，冀遇其真。自此之后，方士言神祠者弥众，然其效可睹矣。

太史公曰：余从巡祭天地诸神、名山川而封禅焉。入寿宫侍祠神语，究观方士祠官之意，于是退而论次自古以来用事于鬼神者，具见其表里。后有君子，得以览焉。若至俎豆珪币之详，献酬之礼，则有司存。

译文：

自古以来承受天命的帝王，何尝不曾举行过封禅典礼。大概只有未见到祥瑞征兆就去兴办封禅的帝王，而没有眼见到吉兆、瑞象而不到泰山去的帝王。有的帝王虽然承受了天命但功业没有成就，有的帝王已经到了梁父但自身的道德还不能与封禅盛典相协调，有的帝王功德相符了却没有空暇去封禅，所以封禅这件事能够实行的不多。古书上说：“三年不行礼，礼制必定会荒废；三年不演奏乐曲，音乐必定会被毁坏。”每到兴旺的太平盛世，就要举办封禅来报答神祇，到了国运衰败的时代封禅礼就停止了。这些停息的时间长的有一千多年，短的也有几百年。所以封禅的仪式残缺不全，甚至埋没不存，它的详细情形就不可能被记录下来让人们知道了。

《尚书》说：舜用美玉制的天文仪器观测天象，了解并调整日、月、五星反映出的四季及天文、地理、人道等情况。接着就祭祀上帝，点火升起烟来祭祀六种神灵，遥望着名山大川祭祀，普遍地祭祀各种神祇。舜收敛五等诸侯的瑞玉，选择吉祥的月、日，会见四方的诸侯牧守，将瑞玉还给他们。这一年的二月，舜到东方巡视，到了岱宗。岱宗就是泰山。点起柴火来祭祀，按照山川的大小尊卑依次祭祀它们。接着便会见东后，东后是东方的诸侯。调整历法，使四季与月份相符合，统一音律、尺度、重量衡度等。完善吉、凶、宾、军、嘉五种礼仪，各个等级分别献上五种瑞玉、三种绢帛、两种活牲、一只死雉等礼品。五月，巡视到南岳。南岳就是衡山。八月，巡视到西岳。西岳就是华山。十一月，巡视到北岳。北岳就是恒山。祭祀它们的礼仪都与祭岱宗的礼仪相同。中岳就是嵩山。舜每五年巡视一次。

禹沿承了这种巡察制度。传了十四代后，到了帝孔甲。他不修德行，喜好祭神，亵渎了神灵，上天赐给他的两条龙便飞走了。他以后三代，汤讨伐夏桀。汤想把夏朝祭土神的社坛移走，没有移成，作了名为《夏社》的文章。以后八代到了帝太戊，有桑树和榖树一同从朝廷院中长出来，一个晚上就长到一围粗细。太戊很害怕。伊涉说：“妖异不能胜过德行。”太戊便修养自己的德操。桑树和榖树就枯死了。伊涉把这件事讲给巫咸。巫咸的兴盛气象从此开始了。这以后过了十四代，商王武丁得到傅说任相国，殷商从此复兴。武丁被称作高宗。有一只野鸡跳上鼎耳鸣叫。武丁害怕了。祖己说：“修养德行。”武丁照祖己的话去做，王位因此得到长久的安定。以后五代，帝武乙怠慢神灵，被雷震死。以后三代，帝纣淫乱，周武王讨伐他。由此看来，开国创业时的君主没有不严肃恭敬、谨慎小心的。以后就逐渐怠慢起来了。

《周官》上讲：冬至那一天在南郊祭天，迎接白昼变长的日子来临。夏至那一天祭祀地神。祭时全要用乐舞，这样才能够让神感到你的礼敬。天子祭祀天下的名山大川，以对待三公的礼节祭祀五岳，以对待诸侯的礼节祭祀四渎。而诸侯们要祭祀自己国境内的名山大川。四渎就是长江、黄河、淮河和济水。天子祭祀的地点叫作明堂、辟雍，诸侯祭祀的地点叫作泮宫。

周公做了周成王的相国以后，在郊外祭天时，用后稷作为陪同受祭的神灵，在明堂中祭祀上帝时同时祭祀祖先周文王，使文王配享上帝。自从大禹兴起后就开始设立社神祭祀后土。后稷教人民种植庄稼，所以有后稷的神庙。郊祭和社祭的由来已经很久远了。

自从周朝战胜殷朝后经过十四代，世道越来越衰败，礼乐都荒废了，诸侯们任意横行，而周幽王又被犬戎打败，周朝王室向东迁到雒邑。秦襄公攻打犬戎，救援周王室，从此开始列入诸侯。秦襄公成为诸侯以后，居住在西方边疆地区，自以为应该主祭少暤神，修建了西畤，祭祀白帝，供奉的牺牲用黑鬣的红马驹、黄牛、公羊各一头。这以后十六年，秦文公东至汧水与渭水之间的地带打猎，占卜在这里定居，得到吉兆。秦文公梦见一条黄蛇从天上垂下来，蛇身附着地面，蛇口停在鄜地的缓坡上。秦文公询问史敦。史敦说：“这是上帝发出的征兆，您应该祭祀它。”于是修建了鄜畤，在那里用牛、羊、猪三牲作为祭品祭祀白帝。

在还没有建鄜畤的时候，雍城的旁边原有吴阳的武畤，雍城东面有好畤，全都荒废，不再进行祭祀。有人说：“自古以来就因为雍州地势高，是神明居住的地方，所以建立畤来郊祀上帝，各种神灵的祠庙也都聚集在这里。大约在黄帝时就曾经举行祭祀，即使到了周代晚期也还有郊祀活动。”这些话不常听见，士大夫们也不谈起。

修建鄜畤九年以后，秦文公得到了一块像玉石的宝物，在陈仓的北山坡上修筑城池立祠祭祀它。这位神有时一年也不来一次，有时一年来几次，来的时候经常是在夜里，光辉照耀，像流星一样，从东南方飞来聚集在立祠的城中，像雄鸡一样，发出殷殷的声音。野鸡也在夜里鸣叫。用一头牲畜祭祀它，命名为陈宝。

修建鄜畤以后七十八年，秦德公被立为国君后，占卜在雍城定居，得到“以后子孙可以到黄河去饮马”的卜辞，就在雍城建都。雍城的各种祠庙从此兴建起来。用三百头牲畜在鄜畤祭祀。修建了伏日祭祀的神庙。把狗的肢体分割，挂在城市的四面城门上，来抵御蛊灾。

秦德公做了二年国君后死去。又过了四年，秦宣公在渭水以南修建密畤，祭祀青帝。

这以后十四年，秦缪公做了国君，卧病在床，五天没有醒来，醒来后，就说自己梦见了上帝，上帝命令秦缪公平定晋国的内乱。史官把这件事记下来收藏在内府中。而后代的人都说秦缪公上天了。

秦缪公即位九年，齐桓公做了诸侯的霸主，在葵丘召集诸侯会盟，而想要封禅。管仲说：“古代在泰山封坛祭天、在梁父辟场祭地的有七十二家，而我记得的有十二家。过去无怀氏在泰山祭天，在云云山祭地；伏羲在泰山祭天，在云云山祭地；神农在泰山祭天，在云云山祭地；炎帝在泰山祭天，在云云山祭地；黄帝在泰山祭天，在亭亭山祭地；颛顼在泰山祭天，在云云山祭地；帝俈在泰山祭天，在云云山祭地；尧在泰山祭天，在云云山祭地；舜在泰山祭天，在云云山祭地；禹封泰山，在会稽山祭地；汤在泰山祭天，在云云山祭地；周成王在泰山祭天，在社首山祭地。他们全都是承受天命以后才能封禅。”齐桓公说：“寡人到北方征伐山戎，经过孤竹；向西去征伐大夏，穿过流沙，勒紧马匹，悬挂着车辆，登上卑耳山；向西征伐到了召陵，登上熊耳山瞭望长江、汉水。召集诸侯军队会同作战三次，与诸侯们乘车来会盟六次，九次集合诸侯，匡正天下。诸侯中没有违抗我的。过去夏、商、周三代帝王承受天命，与我又有什么不同呢？”于是管仲看出齐桓公不能被言辞驳倒，就设法用具体事物说服他。说：“古代的封禅，用鄗上的黍米，北里的禾谷来做祭祀的食品；江淮之间生产的灵茅，有三条棱脊，用它做祭神时用的草垫子。东海送来比目鱼，西海送上比翼鸟，然后还有不召自来的物品十五种降临。现在凤凰、麒麟没有来，嘉谷不出现，而蓬蒿杂草却长得很茂盛，猫头鹰等恶鸟多次飞来。这时却想要封禅，难道不是太不合适了吗？”于是齐桓公就停止了封禅的打算。这一年，秦缪公把晋国国君夷吾送回晋国即位。以后三次为晋国立了国君，平定了晋国的动乱。秦缪公在位三十九年而去世。

这以后过了一百多年，孔子论述《诗》、《书》、《礼》、《乐》、《易》、《春秋》等六种经典，传文中大致提及历代改朝换姓的帝王在泰山祭天、在梁父祭地的有七十多位，他们祭祀时用的祭品、祭器制度写得都不明确，是因为难以说清楚的关系。有人询问褅祭的礼仪制度。孔子说：“不知道。知道了褅祭的礼仪，那么处理天下大事就像看自己手掌一样明了易行了。”诗里讲纣王在位时，周文王承受了天命，但他的政令还达不到泰山一带。武王攻克殷商二年后，天下还没有安定就去世了。所以周朝德政的普及要从周成王说起。成王的封禅仪式就近于合乎情理了。以后诸侯国中大臣执政，季孙氏也到泰山祭祀，孔子就讥讽他。

当时苌弘用方术为周灵王效力。诸侯们不去朝见周天子。周天子力量薄弱。苌弘就宣扬鬼神的事例，设置了箭射狸首的仪式。狸首就代表着那些不来朝见的诸侯。想依靠鬼神怪异的力量把诸侯们招来朝见。诸侯们不服从，而晋国人抓住苌弘杀死了他。周代人们谈论方术怪异的风气是由苌弘开始的。

这以后过了一百多年，秦灵公修建了吴阳上畤，祭祀黄帝；修建了下畤，祭祀炎帝。

以后四十八年，周朝的太史儋去见秦献公，说：“秦国最初和周朝合在一起，合而分离，五百年后应当再次合在一起，合了十七年后就会在那里出现霸王。”栎阳下了一场金雨。秦献公自己认为得到五行中金的祥瑞，因此在栎阳建了畦畤来祭祀白帝。

这以后一百二十年，秦国灭亡了周朝，周朝的九座鼎归了秦国。有的人说宋国的太丘社坛被摧毁后，鼎沉没在彭城以下的泗水中了。

以后过了一百一十五年，秦统一了天下。

秦始皇统一天下称帝以后，有的人说：“黄帝得到五行中的土德，有黄龙和巨大的蚯蚓出现。夏代得到木德，有青龙停留在城郊，草木生长得茂盛茁壮。殷商得到金德，白银从山中流出。周朝得到火德，就有红色乌鸦的祥符。现在秦朝取代了周朝，是水德的时代。过去秦文公出外打猎，获得过黑龙，这就是水德的瑞象。”于是秦朝把黄河改名为“德水”，用冬季十月作为每年的开端，颜色中崇尚黑色，度量以六作为一个单位，音乐中推尚大吕律，政务法令中崇尚法律刑名。

秦始皇即皇帝位三年，向东方去巡视郡县，祭祀了驺峄山，赞颂秦的功业。于是征召了齐、鲁地区的儒生博士七十人随行，到了泰山脚下。儒生们中有人议论说：“古代的封禅时要驾蒲草缠裹车轮的车子，是恐怕伤害了山上的土石草木；祭祀时把地面扫干净，用草和禾秸编席铺在地上。说明祭祀是很容易照着办的。”秦始皇听到这些议论各不相同，十分古怪，很难施行，因此就斥退了儒生，而马上修整了车道，从泰山的南面上到山顶端，竖立刻石，颂扬秦始皇帝的功德，表明他有资格封泰山。从泰山北面的道路下山，在梁父祭祀了地神。这些礼仪中采取了很多太祝在雍地祭祀上帝时使用的仪式，但有关记录都封藏得很秘密，世人们不得而知，无法记载。

秦始皇上泰山时，在山半腰遇到了暴风雨，在大树下停留避雨。儒生们被斥退后，不能参加封禅的礼仪活动，听说秦始皇遇上了风雨，就都讥笑他。

于是秦始皇就向东到海边去游览，举行典礼祭祀名山大川和八神，寻求羡门子高一类的仙人。八神可能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也有人说是从姜太公以来才产生的。齐国之所以称作“齐”，是由于它正在天的腹脐。那些祭祀已经断绝，不知什么时候兴起的。八神：第一位叫天主，在天齐祭祀。天齐渊水位于临淄城南郊的山下。第二位叫地主，在泰山、梁父祭祀。因为天神喜好阴，祭祀它必须在高山的下面，小山的山上，起名叫“畤”。地神喜好阳，祭祀它必须在水泽中的圜丘上。第三位叫兵主，在蚩尤祭祀。蚩尤这个地方在东平陆的监乡，是齐国的西部疆域。第四位叫阴主，在三山祭祀。第五位叫阳主，在之罘山祭祀。第六位叫月主，在莱山祭祀它。这些地点全都在齐国北部，挨近渤海。第七位叫日主，在成山祭祀。成山曲折陡峭地伸入海中，在齐国东北方的最顶端，用来迎接日出。第八位叫四时主，在琅邪山祭祀。琅邪在齐国的东方，所以每年都从那里最先开始。对这些神灵都各用一头牲畜和配套器皿祭祀，而巫师们对祭品有所增减，玉圭丝帛等不尽相同。

自从齐威王、齐宣王时起，驺衍一类的人就著书论述五行德行终始变化的规律，到了秦国称帝时，齐国人把这些理论上奏，所以秦始皇采用了它。而宋毋忌、正伯侨、充尚、羡门高等人，都是燕国人，仿效仙人的道术，做那些肉体消亡后使神魄飞升，依附于鬼神的事。驺衍靠用阴阳循环主宰命运的学说在诸侯中得到显达。而燕齐两地沿海一带的方士们继承了驺衍的学说却不能融会贯通，于是就从此兴起一批靠奇谈怪论、阿谀奉迎去苟合君主的人，多得数不过来。

自从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时就派人到大海里去寻找蓬莱、方丈、瀛洲。这三座神山，传说在渤海中，离有人的地方不远；难办的是快要接近它了，就有大风把船吹走。据说有人曾经到过神山，各种仙人和不死药全在上面。那里的万物禽兽全都是白色的，而用黄金白银建成宫殿城阙。还没有到神山时，远望去像一片云彩；等到了跟前，三座神山反而在海水下面。临近神山时，动不动就被风吹走了，始终不能到神山上去。世间的君王没有一个不倾心向往神山的。等到秦始皇统一了天下，到了海边，谈论这件事的方士数都数不过来。秦始皇自己觉得到了海上恐怕不会遇到神山，就派人带着童男童女到海上去寻找神山。船到了海里，回来全都用有风作为解脱自己的理由，说不能到神山上，只能远远望见它。第二年，秦始皇又到海边游览，到了琅邪，经过恒山，从上党返回。这以后三年，游览了碣石，考察了到海上去的方士，从上郡返回来。以后五年，秦始皇南下到了湘山，就登上会稽山，沿着海边巡游，希望能遇上海中三座神山上的奇药。没有得到，回到沙丘时去世了。

秦二世元年，秦二世到东方巡视碣石，沿着海边南下，游历了泰山，到达会稽，在这些地方都举行典礼祭祀。而在秦始皇所竖立的石刻铭文旁边刻写文辞，用来显扬秦始皇的功德。那一年秋天，诸侯们反叛秦朝。三年后秦二世被臣下杀死。

秦始皇封禅以后十二年，秦朝灭亡。儒生们痛恨秦朝焚毁《诗》、《书》，屠杀并侮辱文人，百姓们怨恨秦朝的酷法，天下都反叛秦朝，就全都谣传说：“秦始皇上了泰山，为暴风雨所袭击，没有能封禅。”这难道不就是所谓没有具备德行而去举行封禅仪式的人吗？

过去三代的君王全居住在河水与洛水之间，所以把嵩山定为中岳。而四岳各自按它所在的方位定名。四渎都在崤函山东。到了秦国称帝号，在咸阳建都，五岳、四渎就全都位于东方了。从五帝一直到秦，一代代更迭兴衰，名山大川有时在诸侯国内，有时归属于天子，祭祀它的礼仪增减，各个时代都不一样，不能一一记录下来。到秦朝统一了天下，命令祭祀官员经常祭祀的天、地、名山大川各位鬼神，可以按次序逐一记录下来了。

于是从崤山向东，有名山五座，大河二条受到祭祀，它们是太室山——太室就是嵩山，以及恒山、泰山、会稽山、湘山。大河是济水、淮水。春天时用干肉和酒祭祀，祈求丰收，因为河水解冻，秋天水枯封冻，冬天时举行酬报神功、祈祷求福的祭祀。所用的牺牲祭品是每处各一头牛犊，祭器和玉圭、布帛等各处不相同。

从华山以西，有名山七座，著名的河流四条。叫作：华山、薄山——薄山就是衰山，还有岳山、岐山、吴岳、鸿冢、渎山——渎山是蜀郡的汶山。河流有黄河，在临晋祭祀它；沔水，在汉中祭祀它；湫渊，在朝那祭祀它；江水，在蜀中祭祀它。也是在春季河水解冻、秋季结冰时以及冬季举行祭祀，酬报神功，和东方的名山大川祭祀方法一样；而使用的牺牲、牛犊、祭器、玉圭、布帛等各不相同。四座坟冢一样的大山，鸿冢、岐山、吴山、岳山，也都有用新谷去祭祀的仪式。

陈宝神在节日来享受祭祀。对河水增加用新酒酿祭祀的仪式。这些地方全都是在雍州的范围内，靠近天子的都城，所以增加一辆车和四匹黑鬃的红马驹作为祭品。

霸水、产水、长水、沣水、涝水、泾水、渭水都不是大河，因为它们邻近咸阳，全可以依照名山大川的规格祭祀，但没有增加的各种祭物。

汧水和洛水两条河流，鸣泽、蒲山、岳山一类的山，都是小山川，也都在每年举行岁祭、赛祭、解冻和枯水封冻的祭祀，礼仪不一定相同。

而雍州有日、月、参、辰、南斗、北斗、荧惑、太白、岁星、填星、辰星、二十八宿、风伯、雨师、四海、九臣、十四臣、诸布、诸严、诸逑一类的神灵，一百多座神庙。西县也有几十座祠庙。在湖县有周天子的祠庙。在下邽有天神庙。在沣、滈有昭明庙与天子辟池。在杜县的亳亭有三杜主祠和寿星祠，而且在雍县的草屋祠庙中也祭祀杜主。杜主是以前周朝的右将军，他在秦中地区是小鬼神中最有灵验的。对这些神都每年按时各自祭祀。

神灵中只有雍州四畤祭祀的上帝最尊贵，祭祀时景象最激动人心的只有陈宝神。所以雍州四畤，春季为祈求丰收祭祀，因为河水解冻，秋季枯水封冻祭祀，冬季赛祭，五月里用马驹祭祀，以及仲春、仲夏、仲秋、仲冬四个月的月祭，而陈宝神是在应时而来时祭祀一次。祭祀在春夏时节用红色马，秋冬时节用黑色鬃毛的红马。每畤用四匹马驹，四条木雕的龙驾驶的有铃大车一套，木雕的车和四匹马一套，这些车马的颜色和所祭的上帝颜色相同。还有黄牛犊和羊羔各四头，玉圭、布帛各自有一定数量。全部活着埋在地里，没有祭祀用的器皿。每三年郊祀一次。秦朝把冬季十月定为每年的开始，所以皇帝经常在十月里斋戒，举行郊祀，将烽火从咸阳一直排列到四畤祭坛，皇帝在咸阳城外行礼，祭祀时崇尚白色的衣裳，祭祀的用品和日常祭祀时一样。西畤和畦畤的祭祀像过去一样，皇帝不亲自前往。

这些祭祀日常全由太祝主管，每年按时供献祭祀。至于像其他的名山大川、各种鬼物和八神一类，皇帝经过时就去祭祀，离开后就停止了。远方各郡县的神庙，由民众各自供奉祭祀，不归天子的祭祀官员们管理。祭祀的官员中有一类秘祝，如果有了灾异就祈祷祭祀，请求把过失与灾祸移到臣民们身上。

汉朝兴起，汉高祖身份卑微的时候，曾经杀死一条大蛇。有神怪说：“蛇是白帝的儿子。而杀它的人是赤帝的儿子。”汉高祖刚起兵时，在丰邑的枌榆社祈祷神灵。占领了沛县后，他做了沛公，就祭祀蚩尤，用牲畜血涂在军旗和战鼓上。便在十月到达了灞上，与诸侯们一起平定了咸阳，被立为汉王。因此把十月定成每年的开始，而且崇尚红色。

汉高祖二年，向东方攻打项籍，回来后进入关中，问道：“过去秦朝时候祭的上帝是什么天帝呢？”回答说：“四个天帝，有白帝、青帝、黄帝、赤帝的祠庙。”汉高祖说：“我听说天上有五帝，而现在只有四帝，这是为什么呢？”没有人能知道这个原因。于是汉高祖说：“我知道了，就是等待我来把五帝凑完备呢。”就设立了黑帝祠，命名为北畤。由主管官员去祭祀，皇帝不亲自前往。高祖把过去秦朝的祭祀官员全都召来，重新设置了太祝、太宰，礼仪和过去的形式一样。接着命令各县建立公社。下诏书说：“我很尊重神庙，敬重祭祀。现在对上帝的祭祀和应当进行的对山川神祇们的祭祀，都像过去一样按时行礼祭祀。”

这以后过了四年，天下已经平定，汉高祖下令给御史，命令丰县认真整修枌榆社坛，按四季时节祭祀，春天用羊和猪祭祀它。命令祭祀官员在长安建立了蚩尤庙。在长安设置了祠庙的祝官和女巫。其中的梁巫祭祀天、地、天社、天水、房中、堂上一类神灵；晋巫祭祀五帝、东君、云中君、司命、巫社、巫祠、族人、先炊一类神灵；秦巫祭祀社主、巫保、族累一类神灵；荆巫祭祀堂下、巫先、司命、施糜一类神灵；九天巫祭祀九天。这些全都每年按时节在宫中祭祀。河巫在临晋祭祀黄河，在南山巫祭祀南山与秦中。秦中就是秦二世皇帝。各自都有规定的时日。

这以后二年，有人说周朝兴起时就建立了邰邑，设立了后稷的祠庙，至今仍享受天下人的牲祭。于是汉高祖给御史下诏书说：“命令各个郡、王国、县都设立灵星祠，每年按时用牛祭祀。”

汉高祖十年春天，主管官员请求命令各县日常用羊和猪在春季二月和腊月祭祀社稷神。民间乡里的社神让百姓自己出钱去祭祀。汉高祖批示说：“可以。”

这以后十八年，汉孝文帝即位。即位十三年时，下诏书说：“现在秘祝们把过失灾祸转移给臣民，我很不赞成这种做法。从今天起废除它。”

起先名山大川位于诸侯国内，诸侯国的祭祀官员们各自祭祀，天子的官府不管理它。到了齐国和淮南国被废除后，汉文帝命令太祝像过去一样全部按时举行祭祀。

这一年，颁布命令说：“我即位十三年到今天，依赖祖先宗庙的神灵，社稷国家的福荫，境内安定，人民没有疾苦。近来连年获得丰收，我没有什么德行，凭什么享受到这些呢？这全是上帝和神灵们所赐予的。听说古代的人享受了神灵的恩德，就必定报答它们的功劳，我想要增加祭祀神灵们的祭物。有关官员建议给雍州的五畤增加一辆四匹马拉的大车和全套的车马用具；给西畤、畦畤各增加一辆木雕的大车和四匹木马，以及全套车马用具。给黄河、湫渊、汉水各增加二枚玉璧。而且让各个祠庙都增建拓宽坛址，祭祀的用具器皿和玉圭、布帛按照等级予以增加。祝祷求福的人把福惠都归结于我，百姓们不在其中。从现在起祝官向神行礼时，不要为我有所祈祷。”

鲁地的人公孙臣上书说：“当初秦朝获得水德，现在汉朝接受了秦的天下，推算五德终始相传的原理，汉朝应当有土德，土德的瑞兆是黄龙出现。应该改换历法，更换服装的颜色，崇尚黄颜色。”这时丞相张苍喜好乐律历法的学问，认为汉朝就是水德的开始，所以黄河决口冲毁金堤，这就是水德的符兆。每年在冬季十月开始，当时自然界的颜色是外表黑，里面红，与水德相应。认为像公孙臣说的那些是不对的，便否定了公孙臣的建议。以后三年，黄龙在成纪出现。汉文帝就召来公孙臣，任命他做博士，和各位儒生起草改换历法与服装颜色的计划。当年夏天，下诏书说：“成纪出现了异类的神物，对人民没有危害，今年因此获得丰收。我要在郊外祭祀上帝和各位神灵，礼仪官员们议论一下方案，不要因为会劳累我就隐瞒避讳。”有关官员们全都说：“古代的天子在夏季亲自举行郊祀。在郊外祭祀上帝，所以叫作郊祀。”在这一年的夏季四月，汉文帝开始到雍州的五畤举行郊祀，衣服都采用所崇尚的红色。

第二年，赵人新桓平以擅长观望云气被汉文帝召见，他说：“长安城的东北方有神异的云气，色呈五彩，像人的冠冕一样。有人说东北方是神明居住的地方，西方是神明的坟墓。上天的瑞象降下，应该设立祠庙祭祀上帝，以此来应合祥瑞的符兆。”于是就修建了渭阳的五帝庙，五帝在同一个屋顶下面，每帝设一座殿堂，每一面各有五座大门，每座门的颜色都和殿堂中这方天帝的颜色相同。祭祀所用的祭品和礼仪也像雍州五畤一样。

夏季四月，汉文帝亲自到霸水、渭水交会的地点拜神。在渭阳郊祀五帝。五帝庙南临渭水，北面挖沟把渭水引入兰池，点燃烽火来祭祀，就像有火光闪闪一直连到天上。于是使新垣平显贵，封他为上大夫，赏赐累积千金。而且让博士和儒生们采取《六经》中的文字撰写了《王制》，商议巡视四方和封禅的事。

汉文帝出游到长门亭，好像见到五个人在道路北边，就在他们站立的地点北面设立了五帝坛，用五头牲畜和祭器祭祀。

第二年，新垣平派人拿着玉杯，到宫门前上书进献玉杯。新垣平对文帝说：“宫门前有宝玉来了。”过后去看宫门，果然有来献玉杯的人，上面刻着：“人主延寿。”新垣平又说：“我预测到太阳会再次回到中天。”过了一会儿，太阳退回来再次到了中天。于是开始把十七年更改为元年，命令天下百姓举行盛大的饮宴。

新垣平进言说：“周朝的宝鼎失落在泗水中。现在黄河水溢出来，流入了泗水。我看到东北方汾阴地区的上空有金宝气，想来周朝宝鼎会要出现了吧？征兆出现了不去迎接它，它就不来了。”于是汉文帝派使者在汾阴南修建了祠庙，临近黄河，想要通过祭祀使周朝宝鼎出现。

有人上书告发新垣平所说的云气神灵等事情全是诈骗。就把新垣平交给法官审理，杀死了新垣平，灭绝了他的家族。从此以后，汉文帝对改正历法与服装颜色，求神灵等事情不再感兴趣了，而渭阳、长门的五帝庙坛只让祭祀官员去管理，按时举行仪式，文帝自己不去了。

第二年，匈奴多次侵入边境，汉朝发兵守卫。以后的年成也有些歉收。

几年后孝景帝即位。在位十六年间，祭祀官员们各自每年按时祭祀，和过去一样，没有什么新的兴建，直到当今的天子。

当今天子刚即位时，特别敬重鬼神的祭祀。

武帝元年时，汉朝兴起已经有六十多年了，天下平安，官员士人们都希望天子封禅，改换历法等。而皇帝向往儒术，招纳贤良文学之士。赵绾、王臧等人凭借文学才能成为公卿，想要商议按古代制度在长安城南建立明堂，用来接受诸侯朝见。草拟巡视天下、封禅、改换历法服色等方案的事还没有办成，正赶上窦太后研究黄老学说，不喜好儒术，派人暗中侦察，搜集到赵绾等人作奸谋利的事实，召赵绾、王臧来受审查。赵绾、王臧自杀了。他们兴办的各项事因此全部废除了。

六年后，窦太后去世。第二年，征召来文学之士公孙弘等人。

第二年，当今皇帝第一次到雍城，在五畤举行郊祀。以后经常三年一次去郊祀。这时皇帝访求到一位神君，让她住在上林宫中的蹄氏观。神君是长陵地方的一个女子，因为生孩子时难产死了，把神灵显现给她的妯娌宛若，宛若在神君的屋子里祭祀她，百姓们很多人都去祭祀。平原君去祭祀过，以后他的子孙都因此尊贵显荣。到了当今皇帝即位，就用丰厚的祭礼祭祀她，把她请到宫中。能听到她说话，但看不见人。

当时李少君也由于祭祀灶神、辟谷术和长生不老术被皇帝召见。皇帝很尊敬他。李少君这个人是原来深泽侯的舍人，主管方术药物。他隐瞒了他的年龄和生平履历，自己常说有七十岁了，能够驱使鬼神，长生不老。他靠方术游历，历经各诸侯国。他没有妻子儿女。人们听说他能够驱使鬼神和长生不死，不断地送给他东西，他的金钱衣服食物经常有富余。人们全都认为他能不从事生产而富有财物，又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就更加相信他，争着来供奉他。李少君禀质喜好方术，善于巧妙地说话而且奇妙地说中。他曾经随武安侯去饮宴，在座的有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李少君就说起和这个老人的祖父游玩射猎的地点。这个老人年幼时跟着他的祖父去过，并且记得这些地方，所有在座的人都十分惊讶。李少君见皇帝时，皇帝有一件古代的铜器，问李少君。李少君说：“这个铜器是齐桓公十年陈列在柏寝台的。”然后查看上面的铭文，果然是齐桓公时的器物。整个皇宫的人全都惊骇不止，认为李少君是神仙，是几百岁的人了。

李少君对皇帝说：“祭祀灶神就可以召来神鬼，召来神鬼之物，丹砂可以化为黄金，用黄金制成饮食用具就能延年益寿，延年益寿就可以见到海里边蓬莱岛上的仙人，见到仙人，去举行封禅礼仪就能永生不死，黄帝就是这样。我曾经漫游海上，见到过安期生，安期生给我吃的大枣像瓜一样大。安期生是仙人，和蓬莱岛上有交往，与你合得来就见你，合不来就隐身不见。”于是天子开始亲自去祭祀灶神，派方士入海去寻找蓬莱的安期生一类仙人，并且从事炼丹砂等药物制黄金的活动。

过了很久，李少君病死了。天子认为他没有死，是化成仙人了，就让黄县、锤县的小吏宽舒承受他的方术。寻找蓬莱的安期生，没有能找到的，而海边上燕、齐一带怪诞离奇的方士们大多轮流不断地来讲述神仙方术了。

亳县人谬忌上奏，讲祭祀太一神的方法，说：“天神中最尊贵的是太一，太一的助手是五帝。古代的天子在春、秋两季到东南郊去祭祀太一，祭物使用太牢，祭七天，筑的祭坛要在八面修出鬼神的通道。”于是天子命令太祝在长安城的东南郊建立祭太一的祠庙，按照谬忌说的方法经常祭祀。这以后有人上书，说：“古代的天子每三年一次用太牢祭祀三位神：天一、地一、太一。”天子答应了。命令太祝带领人在谬忌奏请建立的太一神坛上祭祀这三位神，像人们上书讲的那样。后来又有人再上书，说：“古代的天子经常在春天祭祀来解除灾祸，祭祀黄帝用一只枭、一只獍。祭冥羊用羊，祭马行用一匹青色的公马。祭太一、泽山君、地长用牛。祭武夷君用干鱼。祭阴阳使者用一头牛。”命令祭祀官员按照他的方法管理祭祀，在谬忌奏请建立的太一神坛旁边祭祀。

这以后，天子的园林中有了白鹿，用它的皮作为货币，以引发祥瑞的回应，制造了白色银锡货币。

第二年，在雍城举行郊祀，捕获了一头一只角的野兽，好像獐鹿一类的动物。有关官员说：“陛下虔诚恭敬地来郊祀，上帝回报得到的供享，赐给您一角兽，它大概就是麒麟吧。”于是用它进献给五畤，每个畤增加一头牛，用柴焚烧献给神灵。还赐给了诸侯们白色的银锡货币，暗示他们符兆瑞象是与天意相合的。

在当时济北王以为天子就要去封禅，就上书献出泰山和山旁边的地区，天子用其他的县补偿了他。常山王有罪，被流放到别处，天子把常山王的弟弟封在真定，用来继承先前常山王的祭祀，而把常山改为郡，这以后五岳就全在天子的直辖郡中了。

第二年，齐地人少翁靠鬼神方术被汉武帝召见。皇帝有一个宠幸的王夫人，她去世了。据说少翁用方术在夜里使王夫人和灶鬼的形貌出现，天子从帷幕中看见了她们。于是就任命少翁为文成将军，给他的赏赐非常多，用对待宾客的礼节接待他。文成将军说：“如果皇上想要和神仙交往，然而宫殿房屋、被褥服装不像神仙用的，神鬼不会来。”就制作了画上云气的车子，而且分别在干支相胜的日子里驾着车驱除恶鬼。又修建了甘泉宫，中间建了台室，画上天一、地一、太一等各种鬼神，而且置备了祭器来招致天神。过了一年多，文成将军的方术越来越不灵，神仙也没有来。他就把文书写在绢帛上给牛吃下，假装不知道，说这条牛的肚子里有奇异的东西。杀了牛来看，找到文书，书中写的话十分怪异。天子认识那个帛书的笔迹，问那个人，果然是伪造的文书。于是杀死了文成将军，把这件事也隐瞒起来了。

以后就又制造了柏梁殿、铜柱、承露仙人掌之类的器物。

文成将军被处死的第二年，天子在鼎湖病得很厉害，巫医们无所不致，但仍治不好。游水发根说上郡有巫师，当他生病的时候就有鬼神下界附在他身上。皇帝把他召来，在甘泉宫给他所附身的鬼神设了祭祀。等到巫师生病时，派人去问这位巫师，巫师对他说：“天子不要为病担忧。病情稍有好转，就勉强支撑着来甘泉与我会面。”于是天子的病好了，就起身到甘泉宫来，病果然全好了。便大赦天下，设置了寿宫神君。寿宫神君中最尊贵的是太一神，他的助手叫作大禁、司命一类，全跟随着他。但不能看见，只能听到他们说话，说的话和人的声音一样。神君有时去有时来，来时就有小风飒飒。他们住在屋子里的帷幕中。有时白天讲话，但通常是在夜里。天子要举行消灾除邪的仪式后，才能进屋。屋中以巫师作为主人，领取饮料食物，神君说的话也由巫师传达下来。又建造了寿宫、北宫，竖起饰有羽毛的旗子，设置了放供品用的器具，以表示礼敬神君。神君所说的话，皇帝派人听取记录下来，称它为“画法”。他们所说的话，都是世俗人士所懂得的，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而只有天子自己心中喜好。这些事都很秘密，世上的人们都不知道。

这以后三年，有关官员说纪元应该以上天的瑞象命名，不应该以一二来计数。第一个年号叫“建”，第二个年号根据长星出现叫“光”，第三个年号由于郊祀时获得一角兽叫“狩”等。

第二年的冬天，天子在雍城郊祀，议论道：“现在我亲自来郊祭上帝了，而没有祭祀后土，这就与礼法不符了。”有关官员与太史公、祠官宽舒商议：“祭祀天地用的牲畜，角只有蚕茧或栗子那么大小。如今陛下亲自来祭祀后土，祭后土应该在水泽中的圜丘上建五个祭坛，每个坛用一头黄牛犊的太牢和祭器，祭祀过后把它们全埋在地下，而陪同祭祀的人采用黄色服装。”于是天子就到东方去，开始在汾阴的岸边高丘上建立后土祠庙，像宽舒等人商议的一样。皇帝亲自向那里遥拜行礼，像祭祀上帝的礼仪一样。仪礼完成后，天子就到了荥阳，然后回去。经过洛阳时，下诏书说：“夏、商、周三代十分遥远了，年代远了就难以留存。用三十里地的区域封周代的后人为周子南君，以供奉他们先人的祭祀。”这一年，天子开始巡视郡县，逐渐接近泰山了。

那年春天，乐成侯上书介绍栾大。栾大是胶东王宫中的侍者，过去曾经和文成将军共同拜一个老师，以后做了胶东王的尚方官员。而乐成侯的姐姐是胶东康王的王后，没有生儿子。康王死后，其他王姬的儿子被立为王。康王后有淫乱的行为，与新王不合，就用法律来互相威胁。康王后听说文成将军已经死了，又想要自己向皇帝献媚，就派栾大通过乐成侯求见皇帝谈论方术。天子诛杀文成将军后，后悔过早地杀死了他，可惜他的方术没有传尽。等到见了栾大，十分高兴。栾大长得高大漂亮，言谈中很有谋略，又敢说大话，吹牛时毫不犹豫。他对皇帝说：“我经常来往于大海中，见到过安期生、羡门子高一类仙人。只是他们因为我身份低贱，不相信我。又认为康王只是个诸侯罢了，不值得给他方术。我几次对康王说起，康王又不重用我。我的老师说：‘黄金可以炼成，黄河的决口可以堵塞，不死药可以获得，仙人也可以招来。’但是我害怕会和文成将军一样，这样方士们全都掩口不敢说话，怎么敢谈方术呢！”皇帝说：“文成将军是吃马肝死的。你真能够修炼方术的话，我有什么可吝惜的呢！”栾大说：“我的老师是没有什么需要求人的，而是人们求他。陛下一定要把他招来，就要尊重他的使者，让他的使者有亲眷，用对宾客的礼仪接待他们。不要轻慢了他们，让他们佩带各种印信，才可以让他们向神仙转达言语。即使是这样，还不知神仙肯是不肯。使求神的使者非常尊贵，然后才可以招来神仙。”当时，皇帝让栾大演示小方术来验证一下他的本领。栾大就斗棋，棋子能自己互相撞击。

当时汉武帝正为黄河决口担忧，而且黄金也没有炼成，就任命栾大为五利将军。过了一个多月，栾大便得到四颗官印，又佩带了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印。皇帝给御史下诏书说：“过去大禹疏浚九江，开通四渎。近年来黄河泛滥，淹没了两岸高地，修筑河堤的劳役没有休止。我统治天下有二十八年了，如果上天派遣方士来，就该是大通将军了。《乾卦》中说‘飞龙’，又说‘鸿雁逐渐靠近河岸’，我想大概有些近似这种情况。现在用二千户封邑封地士将军栾大为乐通侯。”赐给栾大列侯的上等宅第和一千名僮仆。从皇帝的御用器物中指出车马、帐幕、器物等装满栾大的家。又把卫长公主嫁给栾大做妻子，送给她上万斤黄金，把她的食邑封号改为当利公主。天子亲自到五利将军家中。派去栾大家探问送东西的使者在路上接连不断。从大长公主和将军丞相以下的官员都到栾大家中摆设酒宴，进献给他。当时天子又刻了一枚玉印是“天道将军”，派使者身穿羽衣，在夜间站在白茅上授印，五利将军也身穿羽衣，在夜间站在白茅上接受玉印，以此表示不把他当臣下看待。而佩印称作“天道”的原因，是将要替天子引导天神来临的意思。于是五利将军经常于夜间在他家中祭祀，想把天神求下来。天神没有来到却把各种鬼都聚集来了，但栾大很能驱使它们。这以后栾大又整治行装出发，到东方乘船入海，据说去寻找他的师傅。栾大被召见几个月，就佩带六颗官印，尊贵的身份震动天下，而海边上燕、齐之间的人，没有一个不激动地握住手腕，自称有仙方，能够修炼成神仙了。

那一年夏季六月中旬，汾阴地区的巫师锦在魏脽的后土祠旁为百姓祭祀，看到地面像钩子一样隆起，扒开一看，找到一只鼎。这只鼎很大，与其他的鼎不一样，雕刻有纹饰，但没有文字题记，人们很奇怪，就报告了官吏。官吏报告了河东太守胜，胜把这件事上奏朝廷。天子派使者去查验，问明巫师得到鼎的情况中没有奸诈作伪，就按礼法去祭祀，把鼎迎接到甘泉，百官随行，皇帝亲自献祭。到了中山时，天空中云气缭绕，有一片黄云覆盖在头上。有一只麃跑过去，皇帝亲自射中它，就用它来祭天。到了长安后，公卿大夫们全都议论请求尊奉宝鼎。天子说：“近年来黄河泛滥，几年收成都不好，所以巡视各地，祭祀后土，祈求神为百姓养育庄稼。今年的收成好不好还没有消息，鼎为什么会出现呢？”有关官员都说：“听说过去泰帝兴造了一只神鼎，一就是一统的意思，是天地万物统一归系的象征。黄帝做了三个宝鼎，象征天、地、人。大禹收集了九州牧守的金属，铸成九个鼎。这九个鼎都曾经用来煮牲畜供上帝鬼神享用。它们遭遇到圣明的君主就会出现，夏、商一代代相传演变。周朝的德行衰薄，宋国的社坛毁坏，鼎就沉没水中，隐藏起来看不到了。《诗经》的《颂》中说：“从堂上到门前，从羊看到牛；大鼎小鼎各种鼎，不杂乱不狂傲，恭慎肃穆，福寿绵长，吉祥美好。”如今宝鼎到了甘泉，色泽光润，变化神奇，承受着无穷无尽的祥福。与到中山时有黄白色的云彩降下笼罩天空的情况相符。上天用这只野兽作符兆，皇帝用大弓把箭射到它身上，把它捕获送到祭坛下，用来祭祀，回报上帝的恩赐。只有承受了天命成为皇帝的人才能真心了解上帝的意愿，与上帝的德行相契合。这个鼎应该进献到祖先宗庙中，珍藏在皇帝的宫廷中，来符合上天降下的明确的征兆。”皇帝下令说：“可以。”

到海上寻找蓬莱岛的人，都说蓬莱岛并不远但不能到达岛上，原因大概是看不见它的瑞气。汉武帝就派望气的官佐去观察仙山的云气。

那一年秋天，汉武帝来到雍城，将要举行郊祀。有的人说：“五帝是太一的助手，应该竖立太一的神坛，皇帝去亲自郊祀。”皇帝迟疑不决。齐人公孙卿说：“今年获得了宝鼎，冬季的辛巳日是初一，早晨节气交冬至，与黄帝时的历象一样。”公孙卿有一件木版，上面写道：“黄帝在宛朐获得宝鼎，向鬼臾区询问原因。鬼臾区回答说：‘您得到了宝鼎和神策，这一年的己酉日是初一，早晨交冬至，得到了天的纲纪，终结后又重新开始。’于是黄帝用筹策推算未来的日月，以后大概每二十年再轮到初一的早晨交冬至，一共推算二十次，合三百八十年，黄帝就成了神仙升上天。”公孙卿想要通过所忠奏明汉武帝。所忠看他的文书荒诞无理，怀疑是他胡写的狂言，推辞说：“宝鼎的事情已经决定了，还能再做什么呢！”公孙卿又通过皇帝宠爱的人上奏了。皇帝十分高兴，就召来公孙卿，问他这件事。公孙卿回答说：“我从申公那里接受了这个文书。申公已经死了。”皇帝问：“申公是什么人呢？”公孙卿说：“申公是齐地的人。他和安期生有往来，接受了黄帝的言论，没有著作，只有这件关于鼎的书札。书上说：‘汉代的兴盛应当在黄帝的时令再次出现的时候。’还说：‘汉代的圣人出现在汉高祖的孙子到曾孙中。宝鼎出现就会与神明相通，去封禅。有七十二个王封禅，但只有黄帝能够上泰山封禅。’申公说：‘汉朝的君主也应该上泰山封禅，上泰山封禅就能成仙升天了。黄帝时有上万的诸侯国，而其中有神灵被祭祀的占了七千个。天下有八座名山，而三座在蛮夷地区，五座在中原地区。中原的华山、首山、太室山、泰山、东莱山，这五座山是黄帝经常游历的，和神灵在那里相会。黄帝一面作战，一面学习仙术。他担心百姓中非议他学仙术，就把非议鬼神的人断然处死。一百多年后，黄帝才能与神相往来。黄帝在雍城郊祀上帝，住了三个月。鬼臾区别号为大鸿，死了后葬在雍地，过去说的鸿冢就是他的墓。那以后黄帝在明廷迎接了万种神灵，明廷就是甘泉。所叫作寒门的地方就是谷口。黄帝开采首山的铜矿，在荆山下面铸鼎。宝鼎铸成后，有条龙垂着长须，从天而降来迎接黄帝。黄帝骑上龙，大臣们和后宫嫔妃跟着骑上龙的有七十多人，龙就飞上天了。剩下的小官员们不能骑上龙，就都抓住龙的胡须。龙的胡须被揪掉了，落了下来，黄帝的弓也落了下来。百姓们仰望着黄帝飞上天去了，就抱着他的弓和龙的胡须号哭。所以后代人们把这个地方叫作鼎湖，把那个弓叫作乌号。’”于是天子说：“哎呀！如果我真能像黄帝那样，我会把丢弃妻子儿女看得像脱掉鞋子一般。”就任命公孙卿为郎，派他东去太室山迎候神仙。

皇帝就到雍城举行郊祀，到达陇西，向西登上崆峒山，驾临甘泉。命令祠官宽舒等人设置太一的祭坛，祭坛仿照亳人谬忌建的太一坛修造，有三层。五帝的祭坛环绕在太一坛下面，各自按照他们的所在方位排布。黄帝的祭坛设在西南方。祭坛八面都修了相通的鬼道。祭太一用的祭品和雍地每个畤的祭品一样，又增加了一些甜酒、枣子、肉干等食物，杀一条杂色牛，用它的肉装在祭器中。而五帝祭坛只进献甜酒和祭器中的食物。祭坛下面的四方场地是供连续祭祀各位神灵的随从和北斗的。祭祀完毕后，剩余的祭肉都要用柴火烧掉来供神享用。祭祀用的牛是白色的，鹿放到牛的腹腔中，猪再放入鹿的腹腔中，用水浸润。祭太阳用牛，祭月亮就用公羊或公猪。祭祀太一的官员穿紫色绣花的礼服。祭五帝的官员礼服分别与所祭的天帝颜色相同，祭太阳的官员穿红色衣服，祭月亮的穿白色。

十一月辛巳日初一的早晨交冬至节气，天刚拂晓，天子就开始在郊外祭拜太一。早晨祭祀太阳，晚上祭祀月亮，就行作揖礼。而拜见太一神时就和在雍城郊祀的礼节一样。赞礼的人说：“当初上天把宝鼎和神策授给皇帝，过了朔日就又到朔日，终而复始，皇帝来恭敬地拜见您。”而祭祀的衣裳选用黄色。祭祀时祭坛上排布满了烽火、火把，祭坛旁边摆开烹煮的炊具。主管官员说：“祠庙上空有光亮。”公卿大臣们说：“皇帝开始在云阳郊祀太一，主管官员奉上大玉璧和壮美的牲畜献给神灵享用。当天夜晚有美丽的光辉出现，到了白天，有黄色的云气上升连到天顶。”太史公和祠官宽舒等人说：“神灵的美意，保佑着幸福，预兆了吉祥，应该就在这个地方出现光彩的范围内建起太畤坛以明确地回答上天。命令太祝管理这里，秋天和腊月中祭祀。每三年天子来郊祀一次。”

当年秋天，为了征伐南越而祈祷太一神。用牡荆做旗杆，幡旗上画了日月北斗和飞升的龙，来象征天一三星，作为太一神前面的旗帜，叫它“灵旗”。举行为用兵的祈祷时，就让太史捧着灵旗指向要去讨伐的国家。而五利将军出使时不敢到海里去，到泰山去祭祀。皇帝派人去跟着他查验，实际上什么也没有看见。五利将军还谎称见到了他的师傅，五利将军的方术已经用尽了，说过的话大多没有应验。皇帝就杀死了五利将军。

当年冬天，公孙卿在河南迎候神仙，说他在缑氏县城上见到了仙人的足迹，有个东西像野鸡一样，在城上来来往往。天子亲自来到缑氏城上看仙人足迹。问公孙卿：“你不是想要仿效文成将军和五利将军吧？”公孙卿说：“不是仙人有求于人主，而是人主寻求仙人。求仙的事不稍微宽限些时间，神仙是不会来的。谈论神仙的事，好像又遥远又荒诞，但成年累月地寻求就可以招来神仙。”于是各郡、各王国都修治道路，整修宫殿楼台和名山上的祠庙，希望天子驾临。

这年春天，灭亡了南越国后，有一个受天子宠爱的侍臣李延年靠喜好音乐得到召见。皇帝很喜欢他，下旨让公卿大臣议论，说：“民间祭祀时还有音乐鼓舞，现在郊祀时没有音乐，这难道相称吗？”公卿们说：“古代祭祀天地时全有音乐，神祇可以由此受到礼敬。”有人说：“太帝让素女弹奏五十弦的瑟，很悲凉，太帝都经受不住，所以把那种瑟破开做成二十五根弦。”于是祭神回报征伐南越的胜利，祈祷太一、后土，祭祀他们。并开始使用乐舞，加上召来歌手。并由此开始制作二十五弦的瑟和箜篌、琴瑟等。

第二年的冬天，皇帝商议说：“古代皇帝先整顿武备，遣散军队，然后才去封禅。”就北上去巡视朔方，统领十几万军队，回来后在桥山黄帝陵墓祭祀，在须如遣散军队。皇帝说：“我听说黄帝没有死，现在却有陵墓，这是为什么？”有人回答说：“黄帝已经成仙上了天，他的大臣们埋葬的是他的衣冠。”到达甘泉后，由于将要在泰山举行封禅，先祭祀了太一。

自从得到宝鼎后，皇帝与公卿大臣及儒生们商议封禅的事。封禅的大礼很少举行，时代久远，礼仪方式灭绝无存，没有人知道它的礼仪，而儒生们采用《尚书》、《周官》和《礼记·王制》中记录的望祭与射牛的仪式来封禅。齐地的人丁公年龄有九十多了，他说：“封禅，是合于长生不死的别称。秦始皇就不能上山封祭。陛下一定想要上山，稍微向山上走走，如果没有风雨，就可以上去封祭了。”于是，皇帝就命令儒生们练习射牛，草拟封禅的礼仪。这样几年，到了将要出行封禅的时候。天子听了公孙卿和方士的话，说黄帝以前的封禅，全都招来了怪异之物与神灵相通，就想要模仿黄帝以前的帝王接来神仙人物、蓬莱岛的人士，想超越世人，德行与九皇相比，而且大量采纳儒术粉饰自己。儒生们已经不能讲明白封禅的事宜，又拘泥于《诗》、《书》等古代文献中不能充分发挥想象。皇帝做了封禅祭祀的祭器给儒生们看，他们有的就说：“和古代的不一样。”徐偃又说：“太常的属员们行礼不如鲁国人好。”当周霸聚集儒生谋划封禅的事时，皇帝免去了徐偃、周霸的职务，把儒生们全罢黜了，不予使用。

三月，就向东去到缑氏，登上中岳太室山行礼。随行的官员在山下听到好像有人喊“万岁”。问山上的人，山上的人没有喊，问山下的人，山下的人也没有喊。于是把三百户人封给太室山，供给祭祀，命名为崇高邑。东行，登上泰山，泰山的草木还没有长出新叶来，就命令人运上石碑，竖立在泰山顶上。

皇帝接着到海边东巡，举行祭礼，祭祀八神。齐地人上奏章讲神仙鬼怪和仙药奇方的数以万计，但是没有一个应验的。皇帝就增派船只，命令几千名讲述海中神山的人去寻求蓬莱神人。公孙卿持有符节，经常走到前面，去查看名山，他到了东莱，说在夜里见到了一个巨人，有几丈高，走近去就不见了，只看到巨人的脚印很大，好像禽兽的足迹。群臣中有人说见到一个老头子牵着狗，说：“我想要见巨公。”一转眼就不见了。皇帝刚见到大脚印时，没有相信，到群臣中有人说起老头子这件事，就十分相信那是仙人了。在海边上停留下来，让方士们使用官府驿车，不断地派使者去寻求仙人，使者数以千计。

四月，回到奉高。皇帝考虑到儒生和方士们讲封禅的方法各持己见，都不一样，不合常理，难以施行。天子到了梁父，行礼祭祀地主。乙卯日，命令侍中儒生带着皮帽子，把笏版插入腰带中，举行射牛的礼仪。在泰山下面的东方设封，礼仪和郊祀太一时一样。封坛宽一丈二尺，高九尺，封坛下埋有祭天的玉牒书，文书内容秘不示人。祭祀礼完毕后，天子一个人和侍中奉车都尉霍子侯登上泰山，也建了封坛。这些事全都禁止外人知道。第二天，从山北面的道路下山。丙辰日，在泰山脚下东北方的肃然山举行禅礼，和祭后土的礼一样。天子全亲自去行礼拜神，服装采用黄色，而且全部有音乐伴奏。用江淮间出产的有三根叶脊的灵茅做祭神的草垫。杂土筑成的祭坛上加盖有红、黄、青、白、黑五种颜色的土壤。把远方带来的珍奇走兽飞禽和白野鸡等都放了，极大地增加了礼仪的隆重程度。犀牛、大象一类的动物没有用来祭祀，全都带来泰山，又带回去了。祭祀了后土。举行封禅的日子里，夜晚好像有光亮，白天有白云在祭坛上升起。

天子从举行禅礼的地方回来，坐在明堂上，大臣们轮流来祝福天子长寿。于是，天子给御史下旨说：“我以微小的个人继承了至高无上的帝位，小心谨慎，害怕不能胜任。只是由于德行菲薄，对礼乐制度不够明白。在祭祀太一时，仿佛有吉祥的彩色霞光，缥缥缈缈，好像能看到。为这些怪异所震慑，想停止祭祀又不敢做，就登上泰山封祭，一直到梁父，然后又到肃然山举行禅礼。由此自新，和士大夫们共同有好的新开端，赐给平民们每一百户一头牛、十石酒，年龄八十以上的孤寡老人加赐二匹布帛。免除博、奉高、蛇丘、历城的徭役，也不交今年的租税。大赦天下，和乙卯年的赦令内容相同。我所经过的地方免除徭役。在二年以前犯的罪行都不再追究审理。”又下诏书说：“古代的天子每五年一次巡视各地，在泰山举行祭祀，诸侯们都有朝见时的住所。现命令诸侯们各自在泰山下面修建宅邸。”

天子已经封泰山，没有遇到风雨灾害。方士们就纷纷来说蓬莱的各位神仙可能将要求到。于是皇帝很高兴，希望能遇上神仙，就又东行到海边观望，希望能遇到蓬莱仙人。奉车都尉霍子侯得了暴病，一天就死了，皇帝这才离开，沿海边巡行，北行到了碣石，从辽西郡巡视，经过北部边疆到了九原。五月，回到甘泉。主管官员说宝鼎出现的那年年号改为元鼎，今年应该叫元封元年。

当年秋天，有彗星在东井星座出现。过后十几天，又有彗星出现在三台星座。望气方士王朔说：“我在观测时一个人看到填星出现，像瓜那么大，过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就又隐没了。”主管官员全都说：“陛下创建了汉朝封禅的制度，大概天用显示祥瑞的德星来回报您吧。”

第二年的冬天，皇帝去雍城郊祀五帝。回来后，行礼祭祀太一，并且祈祷。赞礼官员的祝词说：“德星光明广布四方，那就是幸福吉祥。南极老人星又出现，光明永远辉耀。这些星宿有规律地出现，为此皇帝恭敬地拜见太祝祭祀进享的各位神灵。”

那年春天，公孙卿说在东莱山见到了神人，好像听见他说：“想见天子。”于是，天子来到缑氏城，任命公孙卿为中大夫。就到了东莱山，在这里停留了几天，什么也没见到，只看到了巨人的足迹。又派方士几千人去寻求神怪，采摘灵芝仙药。这一年天旱。这次天子已经出行，但没有正当名义，就去万里沙求雨，经过泰山进行祭祀。回来时到了瓠子，天子亲自到黄河决口处堵塞决口，停留了两天，祭祀河神，沉下祭物后离开。派二位大臣率领士兵堵黄河决口，改建了两条河渠，恢复了大禹原来的河道。

当时已经灭了南越、东越。越人名叫勇之的就说：“越人风俗崇信鬼，而他们祭祀时全能见到鬼，多次有效。过去东越王敬重鬼，活到一百六十岁。后代人怠慢鬼神，所以很快就衰败了。”皇帝就命令越地巫师建立越人的祠庙，安置了祭台，没有祭坛，也祭祀天神、上帝和各种鬼，采用鸡骨占卜。皇帝相信它，越人的祭祀方法和鸡骨占卜就开始使用了。

公孙卿说：“仙人是可以见到的，但皇上来往经常过于匆忙，为此才见不到。现在陛下可以建造宫殿，像缑氏城的那样，里面设置干肉和枣子，神仙应该能被招来。而且仙人也爱住在楼上。”于是皇帝命令长安城中建造飞廉观和桂观，在甘泉宫中建造益延寿观。派公孙卿持有符节，设置祭器去迎候神仙。又造了通天茎台，在台下设置了祭庙和祭器，将要招来仙人、神人们。当时甘泉宫又再建了前殿，开始扩建各座宫室。夏季，在宫殿的房屋中长出了灵芝。天子为堵塞黄河决口，兴建通天台，好像看到有光辉出现。就下诏说：“甘泉宫的屋里长出了九茎灵芝，因此大赦天下，免除所有劳役。”

第二年，征伐朝鲜。夏天干旱。公孙卿说：“黄帝时候举行了封礼时就天旱，祭坛的土干了三年。”皇帝就下诏书说：“天旱，想来是要晒干封土吧？命令天下尊崇灵星，祭祀它。”

第二年，皇帝到雍城郊祀，修通了经过回中的道路，去那里巡视。春天，到了鸣泽，从西河郡回京。

第二年冬天，皇帝巡视南郡，到了江陵后折向东行。登上灊县的天柱山行礼祭祀，把天柱山叫作南岳。乘船沿江而行，从寻阳穿过枞阳，经过彭蠡湖，对沿路的名山大川行了祭礼。北行到了琅邪，沿海边北上。四月中旬到了奉高修整封坛。

当初，天子在泰山行封礼的时候，泰山的东北脚下有古代的明堂旧址，地势险峻又不宽敞。皇帝想要在奉高县附近修建明堂，但不清楚明堂的设计式样。济南人公玊带送上一张黄帝时的明堂图。明堂图上画了一座宫殿，四面没有墙壁，屋顶用茅草覆盖，与水相通，环绕宫墙修筑了有顶盖的通道，上面有楼，从西南角进入宫中，叫作昆仑道，天子从这里进去，用它来祭祀拜见上帝。于是皇帝命令奉高县在汶水边上修建了明堂，和公玊带献上的图一样。到五年后修整封坛时，就把太一和五帝的神位摆在明堂上位祭祀，把高祖皇帝的神位放在太一和五帝的对面。在下房里祭祀后土，用了二十头牛做祭品。天子从昆仑道走进去，开始按照郊祀的礼仪祭祀明堂。行礼完毕，在堂下架火燎祭。而皇帝又登上了泰山，在山顶上自有一番秘密的祭祀。在泰山脚下祭祀五帝，各自在各自的方位，黄帝和赤帝在同一个位置，而由主管官员陪同祭祀。山上升起火来，山下就全都举火应和。

这以后过了二年，十一月的初一甲子日早晨是冬至，推算历法的人用它作新历的起点。天子亲自到泰山去，在十一月甲子日初一早晨交冬至的那天在明堂祭祀上帝，不去举行封禅。赞礼的祝词是：“天加授给皇帝神灵的策数和太初历法，周而复始。皇帝恭敬地拜谢太一。”皇帝东行到了海边，查考到海里去的人和求神的方士，没有应验的，但是他还增加了派出的人，希望能遇上神仙。

十一月乙酉日，柏梁殿发生火灾。十二月甲午日初一，皇帝亲自去高里行禅礼，祭祀后土。又到渤海边上，准备用望祀的礼仪祭蓬莱的仙人们，希望能到神人的仙界去。

皇帝回到京城，由于柏梁殿遭受火灾的缘故，在甘泉接受各地的报表。公孙卿说：“黄帝建成青灵台，十二天就烧了，黄帝就修了明廷。明廷就是甘泉这个地方。”方士们很多人都说古代帝王中有在甘泉建都的。以后天子又在甘泉宫接见诸侯，在甘泉修造诸侯的官邸。勇之就说：“越地风俗是有了火灾后，再盖房屋一定要更大，用厌胜的方法镇服灾祸。”于是造了建章宫，规划为有成千上万道门户。前殿的规模比未央宫高大。它的东面是凤阙，高二十多丈。它的西面是唐中，有几十里的虎圈。它的北面挖了大湖，有高二十几丈的渐台，命名为太液池。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等小岛，模拟海里面的神山、海龟、大鱼一类事物。它的南面建有玉堂、璧门和大鸟等。又建造了神明台、井干楼，长达五十丈，用可以行车驾的道路互相连接起来。

夏天，汉朝改换历法，以正月作为每年的开始，崇尚黄颜色，把官员的印章改成五个字，年号改为太初元年。这一年，西去征伐大宛。蝗灾大起。丁夫人和洛阳虞初等人用方术祭祀诅咒匈奴和大宛。

第二年，主管官员报告说雍城的五畤没有煮熟的牺牲祭品，芬芳的香味不完备。就命令祠官进献各畤牛犊牺牲等祭品，毛色按照五行厌胜的方法确定，而用木刻的马代替了马驹。只有在五月时尝祭用马驹，皇帝亲自郊祀时用马驹。至于各个名山大川用马驹祭祀的，全部改用木刻的马代替。天子出巡经过时祭祀才用马驹。其他的礼仪和以前一样。

第二年，东巡到海边，查考神仙一类的事，没有应验的。有的方士说：“黄帝时造了五城十二楼，在执期迎候神仙，命名为迎年。”皇帝允许按照他说的方法造楼台，命名为明年。皇帝亲自去那里行礼祭祀上帝。

公玊带说：“黄帝时虽然在泰山举行封禅，但是风后、封巨、岐伯还叫黄帝到东泰山举行封礼，到凡山举行禅礼，与上天的符兆相合，然后才长生不死的。”天子就命令准备祭祀用品，到了东泰山，东泰山低矮又狭小，与名声不相称，就命令祠官去行祭礼，而不亲自封禅了。这以后命令公玊带在这里供奉祭祀，等候神仙。夏天，就回到泰山，像以前一样举行五年一次的祭祀，而且增加了禅石闾的祭祀。石闾这个地方在泰山脚下南面，方士们大多说这里是仙人居住的里巷，所以皇帝来亲自行禅祀。

这以后五年，皇帝再次到泰山修整封坛。回来时顺路祭祀了恒山。

当今天子所兴建的祭祀，有太一祠和后土祠，是每三年亲自去郊祀一次；创建了汉朝的封禅制度，每五年一次去修整封坛。薄忌奏请建立的太一坛，以及三一祠、冥羊祠、马行祠、赤星祠共五座，由宽舒属下的祠官每年按照时节祭祀行礼。再加上后土祠，一共六个祠庙，全由太祝管理。至于像八神的各个神庙，明年、凡山等著名的祠庙，天子路过时就祭祀，离开后就停止祭祀了。方士们所兴建的祠庙，由他们各自主持，那个人死了就结束了，祠官不去管理。其他的祭祀全和以往一样。当今皇上封禅后，十二年以来，五岳、四渎都被祭遍了。而方士们迎候、祭祀神仙，入海去寻求蓬莱岛，始终没有一点应验。但像公孙卿这样的迎候神仙的人，还用巨人的脚印做解脱的借口，也没有效果。天子越来越厌倦方士们的奇谈怪论了，然而还笼络他们，不肯断绝往来，希望能遇到真的仙人。从此以后，方士们讲神仙祭祀的更多了，然而它的效果是有目共睹的。

太史公说：我跟随皇帝出巡，祭祀天地各种神灵和名山大川，参与了封禅。进入寿宫陪祭，听到神君的话，认真深入地观察了方士和祠官们的意向，于是退下来依照次序分析论述自古以来祭祀鬼神的情况，把它们的表里经过全都呈现在这里。后世有君子的话，可以在这里浏览一遍。至于说祭祀时祭器和圭玉布帛等的详情，进献祭品和酬报神灵的礼仪，就由有关主管官员保存着了。

史记卷二十九

河渠书第七

《夏书》曰：禹抑洪水十三年，过家不入门。陆行载车，水行载舟，泥行蹈毳，山行即桥。以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然河灾衍溢，害中国也尤甚。唯是为务。故道河自积石历龙门，南到华阴，东下砥柱，及孟津、雒汭，至于大邳。于是禹以为河所从来者高，水湍悍，难以行平地，数为败，乃厮二渠以引其河。北载之高地，过降水，至于大陆，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勃海。九州既疏，九流既洒，诸夏艾安，功施于三代。

自是之后，荥阳下引河东南为鸿沟，以通宋、郑、陈、蔡、曹、卫，与济、汝、淮、泗会。于楚，西方则通渠汉水、云梦之野，东方则通沟江、淮之间。于吴，则通渠三江、五湖。于齐，则通淄、济之间。于蜀，蜀守冰凿离碓，辟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此渠皆可行舟，有余则用溉浸，百姓飨其利。至于所过，往往引其水益用溉田畴之渠，以万亿计，然莫足数也。

西门豹引漳水溉邺，以富魏之河内。

而韩闻秦之好兴事，欲罢之，毋令东伐，乃使水工郑国间说秦，令凿泾水自中山西邸瓠口为渠，并北山东注洛三百余里，欲以溉田。中作而觉，秦欲杀郑国。郑国曰：“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秦以为然，卒使就渠。渠就，用注填阏之水，溉泽卤之地四万余顷，收皆亩一钟。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因命曰郑国渠。

汉兴三十九年，孝文时河决酸枣，东溃金堤，于是东郡大兴卒塞之。

其后四十有余年，今天子元光之中，而河决于瓠子，东南注巨野，通于淮、泗。于是天子使汲黯、郑当时兴人徒塞之，辄复坏。是时武安侯田蚡为丞相，其奉邑食鄃。鄃居河北，河决而南则鄃无水灾，邑收多。蚡言于上曰：“江河之决皆天事，未易以人力为强塞，塞之未必应天。”而望气用数者亦以为然。于是天子久之不事复塞也。

是时郑当时为大农，言曰：“异时关东漕粟从渭中上，度六月而罢，而漕水道九百余里，时有难处。引渭穿渠起长安，并南山下，至河三百余里，径，易漕，度可令三月罢；而渠下民田万余顷，又可得以溉田：此损漕省卒，而益肥关中之地，得谷。”天子以为然，令齐人水工徐伯表，悉发卒数万人穿漕渠，三岁而通。通，以漕，大便利。其后漕稍多，而渠下之民颇得以溉田矣。

其后河东守番系言：“漕从山东西，岁百余万石，更砥柱之限，败亡甚多，而亦烦费。穿渠引汾溉皮氏、汾阴下，引河溉汾阴、蒲坂下，度可得五千顷。五千顷故尽河壖弃地，民茭牧其中耳，今溉田之，度可得谷二百万石以上。谷从渭上，与关中无异，而砥柱之东可无复漕。”天子以为然，发卒数万人作渠田。数岁，河移徙，渠不利，则田者不能偿种。久之，河东渠田废，予越人，令少府以为稍入。

其后人有上书欲通褒斜道及漕事，下御史大夫张汤。汤问其事，因言：“抵蜀从故道，故道多阪，回远。今穿褒斜道，少阪，近四百里；而褒水通沔，斜水通渭，皆可以行船漕。漕从南阳上沔入褒，褒之绝水至斜，间百余里，以车转，从斜下下渭。如此，汉中之谷可致，山东从沔无限，便于砥柱之漕。且褒斜材木竹箭之饶，拟于巴蜀。”天子以为然，拜汤子卬为汉中守，发数万人作褒斜道五百余里。道果便近，而水湍石，不可漕。

其后庄熊罴言：“临晋民愿穿洛以溉重泉以东万余顷故卤地。诚得水，可令亩十石。”于是为发卒万余人穿渠，自征引洛水至商颜山下。岸善崩，乃凿井，深者四十余丈。往往为井，井下相通行水。水颓以绝商颜，东至山岭十余里间。井渠之生自此始。穿渠得龙骨，故名曰龙首渠。作之十余岁，渠颇通，犹未得其饶。

自河决瓠子后二十余岁，岁因以数不登，而梁、楚之地尤甚。天子既封禅巡祭山川，其明年，旱，干封少雨。天子乃使汲仁、郭昌发卒数万人塞瓠子决。于是天子已用事万里沙，则还自临决河，沉白马玉璧于河，令群臣从官自将军已下皆负薪窴决河。是时东郡烧草，以故薪柴少，而下淇园之竹以为楗。

天子既临河决，悼功之不成，乃作歌曰：“瓠子决兮将奈何？晧晧旰旰兮闾殚为河！殚为河兮地不得宁，功无已时兮吾山平。吾山平兮巨野溢，鱼沸郁兮柏冬日。延道弛兮离常流，蛟龙骋兮方远游。归旧川兮神哉沛，不封禅兮安知外！为我谓河伯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啮桑浮兮淮、泗满，久不反兮水维缓。”一曰：“河汤汤兮激潺湲，北渡污兮浚流难。搴长茭兮沈美玉，河伯许兮薪不属。薪不属兮卫人罪，烧萧条兮噫乎何以御水！颓林竹兮楗石菑，宣房塞兮万福来。”于是卒塞瓠子，筑宫其上，名曰宣房宫。而道河北行二渠，复禹旧迹，而梁、楚之地复宁，无水灾。

自是之后，用事者争言水利。朔方、西河、河西、酒泉皆引河及川谷以溉田；而关中辅渠、灵轵引堵水；汝南、九江引淮；东海引巨定；泰山下引汶水：皆穿渠为溉田，各万余顷。佗小渠披山通道者，不可胜言。然其著者在宣房。

太史公曰：余南登庐山，观禹疏九江，遂至于会稽太湟，上姑苏，望五湖；东窥洛汭、大邳，迎河，行淮、泗、济、漯洛渠；西瞻蜀之岷山及离碓；北自龙门至于朔方。曰：甚哉，水之为利害也！余从负薪塞宣房，悲《瓠子》之诗而作《河渠书》。

译文：

《尚书·夏书》说：禹障遏洪水历时凡十三年，经过自己家门口却不进去。陆地行走乘车，水上行走乘船，泥泞行走踩木橇，山地行走则坐轿。区分天下为九州，顺着山势疏浚河川，依据土地的肥瘠制定贡赋等级。开通九州的道路，障堵九州的湖泽，估量九州山地的物产。但黄河泛滥成灾，损害中原最厉害。于是禹专力从事治河。疏导黄河自积石山经过龙门口，南到华阴，由此折而东下，后经砥柱山以及孟津、雒汭，到大邳山。到了这里，禹以为黄河上游地势高亢，水流湍急凶猛，难于在平地上安流，多次发生泛滥，于是分开二渠，引黄河东流直接入海，其正流仍北上行经高地，穿过降水，到大陆泽，又北流分为众多岔道，然后汇成为逆河，流入大海。九州的河川既已疏通，九州的湖泽既分泄，中国因而安宁，禹的治水功效一直裨益于夏、商、周三代。

从此以后，各地水利大兴：荥阳附近引黄河水东南流，名为鸿沟，通达宋、郑、陈、蔡、曹、卫等地，与济、汝、淮、泗诸水相汇。在楚地，西方则有渠道通达汉水、云梦之野，东方则有邗沟通达江、淮。在吴地，则有渠道连通三江、五湖。在齐地，则有渠道连通淄水、济水。在蜀地，蜀郡守李冰穿凿离碓，以避免沫水暴溢为害；又开凿郫、检二江直达成都。这些渠道都可以通航，多余的水则用来灌溉农田，百姓享受了渠道所带来的好处。至于河川所经过的地方，被引来用于灌溉田亩的渠道，为数更以万亿计，然而这就无法数清了。

西门豹引漳水灌溉邺县农田，魏国的河内地区因而得以富饶。

韩国听说秦国喜好兴建工程，打算消耗其国财力人力不使向东侵犯，于是派遣水利专家郑国做间谍，劝说秦国下令凿渠引泾水自中山至瓠口，傍依北山东流注入洛水，长三百多里，计划灌溉农田。在施工当中，秦国发觉了郑国的意图，打算杀掉郑国。郑国说：“当初我来秦国确实被派做间谍，但此渠开凿成功也是对秦国有利的。”秦国以为此话有理，终于使郑国主持把渠开成。渠开成后，用所引含有淤泥的渠水，灌溉盐碱地四万多顷，每亩收成都合一钟。于是关中地区变成沃野，没有荒年，秦国因而富强终于并吞了诸国，所以命名此渠为郑国渠。

汉朝建国三十九年，孝文帝时黄河在酸枣县决口，东岸的金堤崩溃，于是东郡发动大量士卒把决口堵塞了。

其后过了四十多年，当今皇上元光年间，黄河又在瓠子决口，东南流注巨野泽，与淮、泗二水相通。于是皇帝派汲黯、郑当时发动民众进行堵塞，刚堵好就被水冲毁了。这时武安侯田蚡任丞相，他的奉邑是鄃国。鄃国位于黄河以北，黄河决口南流则鄃国所在没有水灾，奉邑收入多。田蚡对皇帝说：“江、河的决口都是老天爷决定了的，不能轻易地用人力强行堵塞，堵塞了未必合于天意。”而一些以观察天象、采用术数推测命运的方士也认为田蚡说得对。于是皇帝很长时间不再从事堵塞。

当时郑当时任大司农，说：“已往关东地区运粮经由渭水西上，大约用六个月才能结束，水路有九百多里，粮船时常遇到难走的地方。如果开凿渠道自长安引渭水东流，傍依南山脚下，至黄河才三百多里，路直，容易运输，估计只需三个月就可结束，而渠道附近农田一万多顷，又可以得到灌溉：这样减少运输时间，节省士卒，而使关中地区更加肥沃，收成更好。”皇帝认为有理，派齐人水工徐伯进行勘察，沿线竖立标记，发动士卒数万人开凿漕渠，用了三年时间，渠道被开通了。渠道通后，用来运粮，非常便利。此后运粮逐渐增加，沿渠人民多利用此渠灌溉农田。

此后河东郡太守番系说：“从山东用船运粮西入关中，每年有一百多万石，经过黄河砥柱山险，粮船沉没很多，耗费较大。如果开挖渠道引汾水灌溉皮氏、汾阴县的土地，引黄河灌溉汾阴、蒲坂县的土地，估计可以得到五千顷。这五千顷原是河边没有耕种的土地，平时人民在其中收割茭草和放牧，现在灌溉成田，估计可以收到粮食二百万石以上。粮食经由渭水西运，和关中相同，而砥柱以东可以不必再运粮西入关中。”皇帝以为有理，发动士卒数万人作渠田。几年以后，黄河主流变迁，渠口引水不利，田的收成还不够所费种粮。日子一久，河东郡渠田荒废，交给越人耕种，只收少量租税，入于少府。

此后有人上书皇帝打算开通褒斜道并谈及于此运粮事，交由御史大夫张汤处理。张汤过问这件事，说：“自关中到蜀地要走故道，故道多斜坡，曲折而遥远。今开凿褒斜道，少斜坡，比故道近四百里；而褒水南与沔水相通，斜水北与渭水相通，都可以通行粮船。粮船自南阳逆沔水西上进入褒水，从褒水发源处北至斜水发源处，其间百余里则用车转运，复由斜水船运下渭水。这样，汉中的粮食可以运到，山东地区的粮食经由沔水运输不会遇到阻隔，比经过黄河砥柱方便。而且褒斜道附近一带盛产材木竹箭，可以和巴蜀地区比美。”皇帝以为有理，任命张汤的儿子卬为汉中郡太守，发动几万人修褒斜道，长五百多里。道路修成后，果然比故道近便。但褒、斜二水流急多石，粮船不可通行。

此后庄熊罴说：“临晋县人民希望穿凿洛水以灌溉重泉县以东一万多顷盐碱地。如果这些盐碱地得到水的灌溉，每亩粮食产量可收十石。”于是为了满足他们的要求，发动士卒一万多人挖渠，自征县引洛水到商颜山脚下。由于两岸土质疏松容易崩塌，于是凿井，深的有四十余丈。连续挖很多井，井下相通流水。水往下流穿过商颜山，东到山岭十多里路。井渠的产生由此开始。穿渠时挖到龙骨，因而命名为龙首渠。开凿了十多年，渠水还通畅，但灌溉效益不大。

自从黄河在瓠子决口以后二十多年，多年收成不好，而梁、楚地区特别厉害。皇帝既已封禅巡祭山川，第二年，天旱，据说是干旱封禅，雨灾会少。于是，皇帝派遣汲仁、郭昌发动士卒几万人堵塞瓠子决口。皇帝在万里沙祭祀过后，回来时亲自来到黄河决口处，把白马玉璧沉入河中祭祀河伯，命令随从大臣及将军以下都背负薪柴填堵决口。当时东郡境内人民烧草，因此薪柴缺乏，于是把淇园的竹子砍来做堵塞决口所用的楗。

皇帝来到黄河决口，怜惜堵塞工程长久未见功效，于是作歌，其词说：“黄河在瓠子决口了，将要怎么办？水势汪洋浩大，闾里都成了河！都成了河，大地不得安宁，人们无休止地开凿吾山的土来堵塞决口。可是眼看吾山快要被夷成平地了，决口仍然没有堵上，流入巨野泽的水继续泛滥不止。水中鱼儿盛多，无奈冬日迫近，人们衣食无着，必将受冻挨饿以致死亡！黄河正道废弛，致使洪水横溢，蛟龙因而得意，尽情慢游远方。但愿神灵光大，使黄河回归旧道。我如不到泰山封禅，怎能知道关外有这样大的水灾？替我告诉河伯：为什么这样狠心？长久的泛滥使我们发愁？像啮桑这类城邑很多被水漂浮了，淮、泗二河的水都满了，黄河长久不回故道，水的网维也涣散了。”又说：“河水流急，激起滚滚波涛。急流使黄河回复北流故道产生了困难。人们用竹索来堵塞决口，又把美玉沉入河中来祭祀河伯。可是河伯应允了而薪柴却接济不上，决口依然没有堵上。薪柴接济不上，这全是卫地人的过错，因为他们平日把草木都烧光了，田野呈现一片凄凉，如何去防御洪水？只好把淇园的竹林砍掉做成楗插入石笋一起放入水中，宣房宫的决口才被堵住，这样众福都来了。”最后终于堵塞了瓠子黄河决口，在上面建筑一座宫，名叫宣房宫。把河水导向北行，分流入于二渠，恢复了禹时黄河故道，梁、楚地区因而重获安宁，没有水灾。

从此以后，掌权的人争相谈论水利的事。朔方、西河、河西、酒泉等地都引黄河和川谷的水以灌溉田地；关中地区的辅渠、灵轵渠则引来几条河的水；汝南、九江二郡引淮水；北海郡引巨定泽；泰山下引汶水：都开凿渠道以灌溉田地，各有一万多顷。其他小渠以及开山导水的为数繁多，不可尽言。但最著名的是宣房宫所在地的黄河堵口工程。

太史公说：我南游曾登庐山，看到禹疏导的九江，又到会稽太湟，上姑苏山，看到五湖；东游察看了洛汭、大邳、迎河，行经淮、泗、济、漯、洛诸水；西游看到蜀地的岷山和离碓；北游自龙门到了朔方郡。因而想到：水的利害太大了！我随从皇帝背负薪柴填塞宣房宫所在的黄河决口，感伤皇帝所作的《瓠子》诗而写成《河渠书》。

史记卷三十

平准书第八

汉兴，接秦之弊，丈夫从军旅，老弱转粮饷，作业剧而财匮，自天子不能具钧驷，而将相或乘牛车，齐民无藏盖。于是为秦钱重难用，更令民铸钱，一黄金一斤，约法省禁。而不轨逐利之民，蓄积余业以稽市物，物踊腾粜，米至石万钱，马一匹则百金。

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租税以困辱之。孝惠、高后时，为天下初定，复弛商贾之律，然市井之子孙亦不得仕宦为吏。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而山川园池市井租税之入，自天子以至于封君汤沐邑，皆各为私奉养焉，不领于天下之经费。漕转山东粟，以给中都官，岁不过数十万石。

至孝文时，荚钱益多，轻，乃更铸四铢钱，其文为“半两”，令民纵得自铸钱。故吴，诸侯也，以即山铸钱，富埒天子，其后卒以叛逆。邓通，大夫也，以铸钱财过王者。故吴、邓氏钱布天下，而铸钱之禁生焉。

匈奴数侵盗北边，屯戍者多，边粟不足给食当食者。于是募民能输及转粟于边者拜爵，爵得至大庶长。

孝景时，上郡以西旱，亦复修卖爵令，而贱其价以招民；及徒复作，得输粟县官以除罪。益造苑马以广用，而宫室列观舆马益增修矣。

至今上即位数岁，汉兴七十余年之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余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而乘字牝者傧而不得聚会。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义而后绌耻辱焉。当此之时，网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舆服僭于上，无限度。物盛而衰，固其变也。

自是之后，严助、朱买臣等招来东瓯，事两越，江淮之间萧然烦费矣。唐蒙、司马相如开路西南夷，凿山通道千余里，以广巴蜀，巴蜀之民罢焉。彭吴贾灭朝鲜，置沧海之郡，则燕齐之间靡然发动。及王恢设谋马邑，匈奴绝和亲，侵扰北边，兵连而不解，天下苦其劳，而干戈日滋。行者赍，居者送，中外骚扰而相奉，百姓抏弊以巧法，财赂衰秏而不赡。入物者补官，出货者除罪，选举陵迟，廉耻相冒，武力进用，法严令具。兴利之臣自此始也。

其后汉将岁以数万骑出击胡，及车骑将军卫青取匈奴河南地，筑朔方。当是时，汉通西南夷道，作者数万人，千里负担馈粮，率十余钟致一石，散币于邛僰以集之。数岁道不通，蛮夷因以数攻，吏发兵诛之。悉巴蜀租赋不足以更之，乃募豪民田南夷，入粟县官，而内受钱于都内。东至沧海之郡，人徒之费拟于南夷。又兴十万余人筑卫朔方，转漕甚辽远，自山东咸被其劳，费数十百巨万，府库益虚。乃募民能入奴婢得以终身复，为郎增秩，及入羊为郎，始于此。

其后四年，而汉遣大将将六将军，军十余万，击右贤王，获首虏万五千级。明年，大将军将六将军仍再出击胡，得首虏万九千级。捕斩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虏数万人皆得厚赏，衣食仰给县官；而汉军之士马死者十余万，兵甲之财转漕之费不与焉。于是大农陈藏钱经秏，赋税既竭，犹不足以奉战士。有司言：“天子曰：‘朕闻五帝之教不相复而治，禹汤之法不同道而王，所由殊路，而建德一也。北边未安，朕甚悼之。日者，大将军攻匈奴，斩首虏万九千级，留蹛无所食。议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减罪。’请置赏官，命曰武功爵。级十七万，凡直三十余万金。诸买武功爵官首者试补吏，先除；千夫如五大夫；其有罪又减二等；爵得至乐卿：以显军功。”军功多用越等，大者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吏道杂而多端，则官职秏废。

自公孙弘以《春秋》之义绳臣下取汉相，张汤用峻文决理为廷尉，于是见知之法生，而废格沮诽穷治之狱用矣。其明年，淮南、衡山、江都王谋反迹见，而公卿寻端治之，竟其党与，而坐死者数万人，长吏益惨急而法令明察。

当是之时，招尊方正、贤良、文学之士，或至公卿大夫。公孙弘以汉相，布被，食不重味，为天下先。然无益于俗，稍骛于功利矣。

其明年，骠骑仍再出击胡，获首四万。其秋，浑邪王率数万之众来降，于是汉发车二万乘迎之。既至，受赏，赐及有功之士。是岁费凡百余巨万。

初，先是往十余岁河决观，梁楚之地固已数困，而缘河之郡堤塞河，辄决坏，费不可胜计。其后番系欲省厎柱之漕，穿汾、河渠以为溉田，作者数万人；郑当时为渭漕渠回远，凿直渠自长安至华阴，作者数万人；朔方亦穿渠，作者数万人：各历二三期，功未就，费亦各巨万十数。

天子为伐胡，盛养马，马之来食长安者数万匹，卒牵掌者关中不足，乃调旁近郡。而胡降者皆衣食县官，县官不给，天子乃损膳，解乘舆驷，出御府禁藏以赡之。

其明年，山东被水灾，民多饥乏，于是天子遣使者虚郡国仓廥以振贫民。犹不足，又募豪富人相贷假。尚不能相救，乃徙贫民于关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余万口，衣食皆仰给县官。数岁，假予产业，使者分部护之，冠盖相望。其费以亿计，不可胜数。

于是县官大空，而富商大贾或蹛财役贫，转毂百数，废居居邑，封君皆低首仰给。冶铸煮盐，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国家之急，黎民重困。于是天子与公卿议，更钱造币以赡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自孝文更造四铢钱，至是岁四十余年，从建元以来，用少，县官往往即多铜山而铸钱，民亦间盗铸钱，不可胜数。钱益多而轻，物益少而贵。有司言曰：“古者皮币，诸侯以聘享。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白金为中，赤金为下。今半两钱法重四铢，而奸或盗摩钱里取鋊，钱益轻薄而物贵，则远方用币烦费不省。”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藻缋，为皮币，直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以皮币荐璧，然后得行。

又造银锡为白金。以为天用莫如龙，地用莫如马，人用莫如龟，故白金三品：其一曰重八两，圜之，其文龙，名曰“白选”，直三千；二曰以重差小，方之，其文马，直五百；三曰复小，撱之，其文龟，直三百。令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文如其重。盗铸诸金钱罪皆死，而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

于是以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桑弘羊以计算用事，侍中。咸阳，齐之大煮盐，孔仅，南阳大冶，皆致生累千金，故郑当时进言之。弘羊，雒阳贾人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故三人言利事析秋豪矣。

法既益严，吏多废免。兵革数动，民多买复及五大夫，征发之士益鲜。于是除千夫五大夫为吏，不欲者出马；故吏皆適令伐棘上林，作昆明池。

其明年，大将军、骠骑大出击胡，得首虏八九万级，赏赐五十万金，汉军马死者十余万匹，转漕车甲之费不与焉。是时财匮，战士颇不得禄矣。

有司言三铢钱轻，易奸诈，乃更请诸郡国铸五铢钱，周郭其下，令不可磨取鋊焉。

大农上盐铁丞孔仅、咸阳言：“山海，天地之藏也，皆宜属少府，陛下不私，以属大农佐赋。愿募民自给费，因官器作煮盐，官与牢盆。浮食奇民欲擅管山海之货，以致富羡，役利细民。其沮事之议，不可胜听。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釱左趾，没入其器物。郡不出铁者，置小铁官，便属在所县。”使孔仅、东郭咸阳乘传举行天下盐铁，作官府，除故盐铁家富者为吏。吏道益杂，不选，而多贾人矣。

商贾以币之变，多积货逐利。于是公卿言：“郡国颇被灾害，贫民无产业者，募徙广饶之地。陛下损膳省用，出禁钱以振元元，宽贷赋，而民不齐出于南亩，商贾滋众。贫者蓄积无有，皆仰县官。异时算轺车贾人缗钱皆有差，请算如故。诸贾人末作贳贷卖买，居邑稽诸物，及商以取利者，虽无市籍，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一算。诸作有租及铸，率缗钱四千一算。非吏比者三老、北边骑士，轺车以一算；商贾人轺车二算；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贾人有市籍者，及其家属，皆无得籍名田，以便农。敢犯令，没入田僮。”

天子乃思卜式之言，召拜式为中郎，爵左庶长，赐田十顷，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初，卜式者，河南人也，以田畜为事。亲死，式有少弟，弟壮，式脱身出分，独取畜羊百余，田宅财物尽予弟。式入山牧十余岁，羊致千余头，买田宅。而其弟尽破其业，式辄复分予弟者数矣。是时汉方数使将击匈奴，卜式上书，愿输家之半县官助边。天子使使问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牧，不习仕宦，不愿也。”使问曰：“家岂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与人无分争。式邑人贫者贷之，不善者教顺之，所居人皆从式，式何故见冤于人！无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于边，有财者宜输委，如此而匈奴可灭也。”使者具其言入以闻。天子以语丞相弘。弘曰：“此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而乱法，愿陛下勿许。”于是上久不报式，数岁，乃罢式。式归，复田牧。岁余，会军数出，浑邪王等降，县官费众，仓府空。其明年，贫民大徙，皆仰给县官，无以尽赡。卜式持钱二十万予河南守，以给徙民。河南上富人助贫人者籍，天子见卜式名，识之，曰：“是固前而欲输其家半助边。”乃赐式外繇四百人。式又尽复予县官。是时富豪皆争匿财，唯式尤欲输之助费。天子于是以式终长者，故尊显以风百姓。

初，式不愿为郎。上曰：“吾有羊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乃拜为郎，布衣屩而牧羊。岁余，羊肥息。上过见其羊，善之。式曰：“非独羊也，治民亦犹是也。以时起居；恶者辄斥去，毋令败群。”上以式为奇，拜为缑氏令试之，缑氏便之。迁为成皋令，将漕最。上以为式朴忠，拜为齐王太傅。

而孔仅之使天下铸作器，三年中拜为大农，列于九卿。而桑弘羊为大农丞，管诸会计事，稍稍置均输以通货物矣。

始令吏得入谷补官，郎至六百石。

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岁，赦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相杀者，不可胜计。赦自出者百余万人。然不能半自出，天下大抵无虑皆铸金钱矣。犯者众，吏不能尽诛取，于是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分曹循行郡国，举兼并之徒守相为利者。而御史大夫张汤方隆贵用事，减宣、杜周等为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用惨急刻深为九卿，而直指夏兰之属始出矣。

而大农颜异诛。初，异为济南亭长，以廉直稍迁至九卿。上与张汤既造白鹿皮币，问异。异曰：“今王侯朝贺以苍璧，直数千，而其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说。张汤又与异有隙，及有人告异以它议，事下张汤治异。异与客语，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异不应，微反唇。汤奏当异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

天子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于是告缗钱纵矣。

郡国多奸铸钱，钱多轻，而公卿请令京师铸钟官赤侧，一当五，赋官用非赤侧不得行。白金稍贱，民不宝用，县官以令禁之，无益。岁余，白金终废不行。

是岁也，张汤死而民不思。

其后二岁，赤侧钱贱，民巧法用之，不便，又废。于是悉禁郡国无铸钱，专令上林三官铸。钱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行，诸郡国所前铸钱皆废销之，输其铜三官。而民之铸钱益少，计其费不能相当，唯真工大奸乃盗为之。

卜式相齐，而杨可告缗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杜周治之，狱少反者。乃分遣御史、廷尉正监分曹往，即治郡国缗钱，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顷，小县百余顷，宅亦如之。于是商贾中家以上大率破，民偷甘食好衣，不事畜藏之产业，而县官有盐铁缗钱之故，用益饶矣。

益广关，置左右辅。

初，大农管盐铁官布多，置水衡，欲以主盐铁；及杨可告缗钱，上林财物众，乃令水衡主上林。上林既充满，益广。是时越欲与汉用船战逐，乃大修昆明池，列观环之。治楼船，高十余丈，旗帜加其上，甚壮。于是天子感之，乃作柏梁台，高数十丈。宫室之修，由此日丽。

乃分缗钱诸官，而水衡、少府、大农、太仆各置农官，往往即郡县比没入田田之。其没入奴婢，分诸苑养狗马禽兽，及与诸官。诸官益杂置多，徒奴婢众，而下河漕度四百万石，及官自籴乃足。

所忠言：“世家子弟富人或斗鸡走狗马，弋猎博戏，乱齐民。”乃征诸犯令，相引数千人，命曰“株送徒”。入财者得补郎，郎选衰矣。

是时山东被河灾，及岁不登数年，人或相食，方一二千里。天子怜之，诏曰：“江南火耕水耨，令饥民得流就食江淮间，欲留，留处。”遣使冠盖相属于道，护之，下巴蜀粟以振之。

其明年，天子始巡郡国。东度河，河东守不意行至，不辨，自杀。行西逾陇，陇西守以行往卒，天子从官不得食，陇西守自杀。于是上北出萧关，从数万骑，猎新秦中，以勒边兵而归。新秦中或千里无亭徼，于是诛北地太守以下，而令民得畜牧边县，官假马母，三岁而归，及息什一，以除告缗，用充仞新秦中。

既得宝鼎，立后土、太一祠，公卿议封禅事，而天下郡国皆豫治道桥，缮故宫，及当驰道县，县治官储，设供具，而望以待幸。

其明年，南越反，西羌侵边为桀。于是天子为山东不赡，赦天下囚，因南方楼船卒二十余万人击南越，数万人发三河以西骑击西羌，又数万人度河筑令居。初置张掖、酒泉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田官，斥塞卒六十万人戍田之。中国缮道馈粮，远者三千，近者千余里，皆仰给大农。边兵不足，乃发武库工官兵器以赡之。车骑马乏绝，县官钱少，买马难得，乃著令，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以上吏，以差出牝马天下亭，亭有畜牸马，岁课息。

齐相卜式上书曰：“臣闻主忧臣辱。南越反，臣愿父子与齐习船者往死之。”天子下诏曰：“卜式虽躬耕牧，不以为利，有余辄助县官之用。今天下不幸有急，而式奋愿父子死之，虽未战，可谓义形于内。赐爵关内侯，金六十斤，田十顷。”布告天下，天下莫应。列侯以百数，皆莫求从军击羌、越。至酎，少府省金，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余人。乃拜式为御史大夫。

式既在位，见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铁器苦恶，贾贵，或强令民卖买之。而船有算，商者少，物贵，乃因孔仅言船算事。上由是不悦卜式。

汉连兵三岁，诛羌，灭南越，番禺以西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赋税。南阳、汉中以往郡，各以地比给初郡吏卒奉食币物，传车马被具。而初郡时时小反，杀吏，汉发南方吏卒往诛之，间岁万余人，费皆仰给大农。大农以均输调盐铁助赋，故能赡之。然兵所过县，为以訾给毋乏而已，不敢言擅赋法矣。

其明年，元封元年，卜式贬秩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尽代仅管天下盐铁。弘羊以诸官各自市，相与争，物故腾跃，而天下赋输或不偿其僦费，乃请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郡国，各往往县置均输盐铁官，令远方各以其物贵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而相灌输。置平准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召工官治车诸器，皆仰给大农。大农之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即卖之，贱则买之。如此，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则反本，而万物不得腾踊。故抑天下物，名曰“平准”。天子以为然，许之。于是天子北至朔方，东到太山，巡海上，并北边以归。所过赏赐，用帛百余万匹，钱金以巨万计，皆取足大农。

弘羊又请令吏得入粟补官，及罪人赎罪。令民能入粟甘泉各有差，以复终身，不告缗。他郡各输急处，而诸农各致粟，山东漕益岁六百万石。一岁之中，太仓、甘泉仓满。边余谷诸物均输帛五百万匹。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于是弘羊赐爵左庶长，黄金再百斤焉。

是岁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贩物求利。亨弘羊，天乃雨。”

太史公曰：农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龟贝金钱刀布之币兴焉。所从来久远，自高辛氏之前尚矣，靡得而记云。故《书》道唐虞之际，《诗》述殷周之世，安宁则长庠序，先本绌末，以礼义防于利；事变多故而亦反是。是以物盛则衰，时极而转，一质一文，终始之变也。《禹贡》九州，各因其土地所宜，人民所多少而纳职焉。汤武承弊易变，使民不倦，各兢兢所以为治，而稍陵迟衰微。齐桓公用管仲之谋，通轻重之权，徼山海之业，以朝诸侯，用区区之齐显成霸名。魏用李克，尽地力，为强君。自是之后，天下争于战国，贵诈力而贱仁义，先富有而后推让。故庶人之富者或累巨万，而贫者或不厌糟糠；有国强者或并群小以臣诸侯，而弱国或绝祀而灭世。以至于秦，卒并海内。虞夏之币，金为三品，或黄，或白，或赤；或钱，或布，或刀，或龟贝。及至秦，中一国之币为二等，黄金以溢名，为上币；铜钱识曰半两，重如其文，为下币。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宝藏，不为币。然各随时而轻重无常。于是外攘夷狄，内兴功业，海内之士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绩不足衣服。古者尝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上，犹自以为不足也。无异故云，事势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

译文：

汉朝建立之初，接手的是秦末战乱造成的凋敝局面，青壮男子从军转战，老弱运输粮饷，战事和兴建繁多，但物资匮乏，连皇帝都不能具备四匹同颜色的马驾车，有的将相只能乘坐牛拉的车，百姓更是毫无积蓄。这时，因为秦朝铸的半两钱分量重（十二铢），不便流通，遂下令改铸钱币（重三铢），并许私人铸钱。黄金以十六两一斤相当于一万钱（过去二十四两值万钱），在市上流通。废除或简省秦时的一些苛法禁令。然而，不守法令、投机牟利之徒，却筹集余资，经营商业，囤积居奇，造成物价飞涨，米一石卖到一万钱，马一匹价值黄金一百斤。

天下平定之后，高祖刘邦下令商人不得穿丝绸乘马车，并对他们加重征收赋税，以此来抑制、困辱他们。孝惠帝、高后当政时期，因天下开始安定，于是放松了限制商贾的法律，但商人的子孙依然不得供职于官府充任吏员，更谈不上做官。国家计算官吏的俸禄和官府的各项费用开支，据以向人民征收租赋。从为国家所有的和王侯封域内的山林河流湖泊苑囿及商业征收来的租税，则作为皇帝以至王侯各自的日常生活经费，不再列入国家财政税收的收支项内。由山东地区运到长安供应京师官府的粮食，每年不过几十万石。

至孝文帝时，因为私人铸造的榆荚钱越来越多，分量轻（只重一铢），于是改铸四铢钱，钱上铭文为“半两”，但同时又下令百姓仍可以随意自由铸钱。所以，吴王不过是诸侯，因在封国内有铜山可就近开采铸钱，从而富拟天子，结果起来谋叛造反。邓通不过是大夫，也因为铸钱而财产超过诸侯王。由于吴、邓铸造的钱遍布天下，才产生了有关铸钱的禁令。

匈奴屡次扰掠北方边郡，驻守这一地区的军队数量很多，边区的粮食不足以供给应当供应的人员。于是，政府招募百姓，凡能够捐献或转运粮食到边郡的，赐给爵位，最高可至大庶长。

孝景帝时，上郡以西地区发生旱灾，政府又重新修订卖爵令，并且降低纳粟标准，用以招徕人民；犯罪的刑徒和罚作也可以向政府交纳粮食赎罪。又增设苑囿养马，以扩充军用，而皇帝的宫室乘马车辆也日益增多了。

到了当今皇上即位几年之际，汉朝建立七十多年之间，国家没有战事，除非遇到水旱灾害，百姓则家家衣食丰足。城市和乡村的仓库都堆满了粮食，国库里财货充裕。京城里储藏的铜钱累积上亿，串钱的绳子朽断，确数已点不清。太仓里陈粮上又堆积着陈粮，仓内塞满了只好露天堆放，甚至腐败了不能食用。大街小巷都有马，田野之上马匹成群，大家爱骑公马，乘母马的人被排斥不得参加人们的聚会。看守里门的人可以饭粱食肉，做官的人安守其位，在其任职期间儿孙都长大成人，有的官吏因为久居其职，就以官名为自己的姓或号。所以，人们都爱惜自己而惧怕犯法，崇尚礼仪而鄙视和排斥耻辱的行为。在这个时候，法网疏漏而百姓富足，恃财骄纵，役使别人，大肆兼并土地的豪强地主，以威势横行乡里，欺压百姓。从有封地的宗室、政府高级官僚到下面的人，都竞相追求奢侈的生活，住宅房屋车马服饰逾越应有的等级规定，没有一个限度。事物兴盛之后转向衰败，这是固有的变化规律啊！

从此以后，严助、朱买臣等人招徕东瓯族，对两越用兵，江淮地区遭到骚扰，百姓烦劳，耗费巨大。唐蒙、司马相如开发西南夷地区，凿山开路一千多里，扩大了巴蜀地区的辖境，巴蜀的人民因此疲惫不堪。彭吴想通过开辟商路灭掉朝鲜，在沧海地区设了郡，致使燕齐地区普遍骚动。及至王恢设马邑之谋，匈奴断绝和亲，侵扰北边地区，兵连祸结而局势不可缓解，天下苦于徭役征发，干戈大动，战事越来越多了。出征士卒要自带衣粮，后方的劳力要转运粮饷，远近地区为支持战争都遭到骚扰。百姓只得玩弄手段以规避法令，官府财物越加不足了。向政府交纳物资的人可以做官，献出钱物的人可以除罪，选拔官吏的原则被败坏，廉洁和耻辱的观念被蒙混，单有武艺勇力的人就被任用，法令严格具体，专以谋利为务的官吏从此被重用了。

此后，汉朝将领每年率领数万名骑兵出击胡人，到车骑将军卫青时，收复了被匈奴占据的河南地，修筑了朔方城。在这个时候，西汉用于开凿通西南夷道路的人有几万，为此，要从千里之内征集运输粮食，大约十钟粮食运到时只剩下一石。无奈，只好发散钱币在邛僰一带购集。几年之后道路还没有开通，少数民族因此屡次进攻，官府派兵镇压反叛，把巴蜀地区全部的租赋拿出来也不够偿付军费开支。不得不再招募豪强在南夷地区开垦土地，交纳粮食给政府，从都内领取钱币。为在东部沧海地区设郡，人力费用与开通南夷地区大抵相当。又征发十几万人修筑、守卫朔方城，从遥远的地方转运粮食，山东直至关中都为此付出艰巨的劳作，花费了数十以至数百亿的钱财，国库日益空虚。于是又向民间募集：能献出奴婢的人可以终身免除徭役，已经是郎官的增加秩等。献羊的可以为郎的规定，也是从这时开始的。

在这以后第四年（元朔五年），汉朝派大将军卫青带领六将军和十几万士兵，出击匈奴右贤王，杀死敌人一万五千人。第二年，大将军卫青率领六将军再出击匈奴，歼灭敌人一万九千人。朝廷赐给抓获和消灭敌人的士兵黄金二十多万斤，投降的几万名匈奴人都得到优厚的赏赐，这些人的日常生活都由政府供应，而汉军损失十几万士兵战马，武器装备和供应粮食的费用尚未计在内。大农府库中旧藏的钱支出告罄，全部赋税用于军事开支，还不足以供应士兵。有关部门宣布：“天子说：‘我听说五帝的做法不一，都能治理好国家，禹汤的法令不同，都能称王于天下，所经历的不是同一途径，但建立的功德是一样的。北方边地至今没有安定，朕非常关切。前此，大将军进攻匈奴，消灭敌人一万九千名，部队屯守在边地，却没有粮食充饥。请主管部门讨论决定，民众得以买爵位和出钱赎免禁锢及减轻处罚。’我们商议的结果是：请设置赏官，名叫‘武功爵’，分十一级，第一级起点为十七万钱，以上每一级递加三万钱，共值三十七万钱。那些买武功爵第五级‘官首’的人可以试用，充任吏职，官职有空缺时先加任命；第七级‘千夫’相当于二十级爵制的‘五大夫’，可以免徭役，补吏不必先经试用，有罪可以减二等。平民百姓最高可以买到第八级爵‘乐卿’，用爵位来褒奖军功。”军功多的越等授爵，大的封侯或授职卿大夫，小的为郎或为吏。这样一来，任用官吏的途径杂而且滥，官职冗乱，形同虚设了。

自从公孙弘宣扬《春秋》的义理作为臣下行为准则而被任命为丞相，张汤以严刑酷法任职廷尉以后，于是有“见知”的法令产生，而以“废格”、“沮事”、“诽谤”等罪名兴起大狱，广为株连。第二年（元狩元年），淮南王刘安、衡山王刘赐、江都王刘建谋反事败露，执法官员寻找种种事端来审理与此案有关的人，将其党羽搜罗殆尽，牵连被杀的达几万人，官吏执法更加残酷促迫，而法令更加明细严密。

在这个时候，政府大力延揽方正、贤良、文学之士，有的被任为公卿大夫。公孙弘身为汉朝丞相，床上用的是麻布缝制的被子，每餐只有一个菜，生活俭朴是全国最突出的。但并不能改变世俗奢靡的风气，人们越发争取用种种方法去追求功利了。

第二年（元狩二年），骠骑将军霍去病再次出击匈奴，杀敌四万。当年秋天，匈奴浑邪王率几万名部众降附汉朝，于是汉发动二万辆车去迎接。这些人到达之后，遍受赏赐，连同有功人士也受到厚赏。当年支出达到一百多亿钱。

原先，黄河在以往十几年中在观县决口，梁楚地方已经数次受灾，而沿河各郡筑堤堵塞决口，总是辄塞辄毁，花费钱财之多无法计算。此后，番系想要减省厎柱的漕运，开凿渠道引汾河、黄河水灌溉土地，从事这项工程的劳动力有几万人。郑当时也认为经由渭水运粮，路途迂回遥远，开凿了从长安到华阴的直渠，投入几万名民工。朔方郡也普遍开挖沟渠，有数万人劳作。这些工程经过两三年尚未竣工，工程开支各项都达到十几亿。

皇上为了讨伐匈奴，大力提倡养马，在长安饲养的马达几万匹，管理马匹的士卒从关中地区抽调尚嫌不足，更征调于附近郡县。归降的匈奴人都由政府负责供应衣食，政府无力负担，天子只好节省自己的膳食，缩减御用的车马，拿出内库的私蓄来供养他们。

第二年（元狩三年），山东地区遭受特大水灾，百姓多数饥寒交迫，于是皇上派遣使者将郡国的粮食储备全部用于赈济贫民。这样尚且不够，又从豪富人家借粮给贫民。这样还不够救济全部饥民，政府只得将贫民迁徙到关西地区，并将其中七十多万人充实朔方郡以南新秦中地区，衣食之需都仰赖政府。数年之间，国家借贷给土地、农具、种子等生产资料，并派使者分区保护，使者们冠盖相望，往来不绝。为此耗费了以亿计的资财，全部费用不可胜数。

国库空虚，财政匮乏，已到了最严重的程度，但大商富贾有的却乘机垄断财货役使穷人，用于经商运输货物的车子有几百辆之多，买贱卖贵，囤积居奇，投机倒把，放债收息，甚至连封君也都俯首帖耳，仰仗他们的资助。商人们冶铁铸钱煮盐，有的财产累计达万金，但不愿帮助国家解决财政危机，百姓生活更加困苦。有鉴于此，天子与公卿商议，决定变更币制，制造新币以补充国用，并借此打击从事商业活动来兼并土地的人。当时上林苑里有白鹿，少府有很多银锡。自孝文帝改行四铢钱，到这一年已经四十多年。从武帝建元以来，因为财用不敷，政府往往在产铜多的矿山开采铸钱，百姓也有人暗地里私自铸钱的，这些货币多得无法计算。铸钱越多分量却越轻，物资越少而价格就越贵。于是，主管部门宣布：“古代的皮币，诸侯用来行聘享之礼。金有三个等级，黄金是上等，白金是中等，赤金（铜）是下等。现在半两钱法令规定每枚重四铢，而奸猾之徒暗地盗磨钱背面无文处的铜屑以铸币，钱币分量越来越轻，而且变薄，物价很贵，到较远的地方去采购物资，使用货币就十分麻烦，很不经济。”现在用边长一尺的正方形白鹿皮，四周画上彩色花纹，制成皮币，价值四十万，王侯和宗室成员行朝觐聘享之礼时，必须以皮币衬在贡献的玉璧下面，才能通行。

又将银锡合在一起，铸造成“白金”。当时认为天用龙纹最适当，地用马纹最适当，人用龟纹最适当，所以制造了三等白金币：第一等重八两，为圆形，花纹为龙形，叫作“白选”，价值三千钱。第二等分量稍轻，方形，花纹为马形，价值五百钱。第三等分量又轻一些，为椭圆形，花纹为龟形，价值三百钱。下令官府销毁半两钱，重铸三铢钱，钱上的铭文与重量一致。偷铸诸种金钱都要被判死罪，但实际上官吏百姓偷铸白金的人依然很多。

于是任命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管理盐铁官营的事务。桑弘羊因为善于计算，以皇帝身旁的侍中的身份而备受重用。咸阳是齐地的大盐商，孔仅是南阳地方的大冶铁商，都经营致富家财千金，所以郑当时向皇帝推荐他们。弘羊是雒阳商人的儿子，因心算迅捷，十三岁就做了侍中。因此这三个人讨论谋利的事情无微不至，细密得能算及秋毫。

法令日趋严密，官吏多因此被废职罢免。战争屡次发生，百姓为了逃避徭役征发，纷纷买爵至五大夫，能够征发的士兵越来越少。于是政府征召有“千夫”、“五大夫”爵位的人为吏，不愿任职的出马匹，被免职的以前的官吏都谪发在上林苑除草，或开挖昆明池。

第二年（元狩四年），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大队人马出击匈奴，杀敌八九万人，国家赏赐五十万金，汉军损失马匹十几万，运粮和军事装备费用尚不计在内。当时，因为财政困难，战士经常领不到俸禄。

主管部门认为三铢钱分量轻，容易被伪造，就请求下令诸郡国改铸五铢钱，在钱两面都铸有凸起的一圈钱唇，以防被磨取铜屑。

大农奏上盐铁丞孔仅、东郭咸阳的建议说：“山林海泽，是天地的宝藏，都应该属少府所管，供皇室支用。只是因为陛下无私，才归属大农以补充赋税收入。希望能招募百姓，自筹资金，用政府的器具煮盐，由政府提供铁锅和支付工值。而一些不劳而食的贵族豪民，想垄断山海资源，因以致富，并驱使利用小民，他们一定会有阻止官营的议论，切不能听从。请以法令规定：有敢于私自铸造铁器煮盐的人，处以‘釱左趾’之刑，没收其生产工具。不出铁的郡，设置小铁官，属所在县管辖。”朝廷即派孔仅、东郭咸阳乘着驿车巡行天下，视察各盐铁产地，设置官府，任用过去的盐铁富商为吏。选官的途径因此更杂乱，不再经过选拔，商人做官的更多了。

商人乘币制变更之际，多囤积货物以牟厚利。于是公卿们进言：“有很多郡国受灾，贫民因此失去产业，应招募他们迁到土地广阔肥沃的地区。陛下减少伙食，节省费用，拿出禁中的钱赈济灾民。放宽借贷的利息期限，减免赋税，但农民并未全都下田生产，经商的人越来越多。贫民没有积蓄，全靠政府救济。早些时候政府下令按比例征收轺车和商人的财产税，请继续征收，而提高其税率：凡是市内的坐贾、往来贩运的行商，放高利贷者、囤积货物以赢利者，即使不在市籍之内，也须各自以所有的财物向官府申报，按二千钱一算的比例交税。经营手工业和铸造业的，按四千钱一算的比例征收。不享受官吏待遇的三老、北方边区骑士，轺车一辆纳一算，商人则每辆纳二算，船长五丈以上纳一算。匿财不报、自报不实者，罚戍边一岁，没收所有钱财。有能告发的，以其告发者财产之半奖励。商人有市籍的及其家属，都不许占有田地，以便利农民，有敢于犯令的，政府没收他们的耕地和僮奴。”

于是，天子想起以前卜式的话，就召卜式来朝，任为中郎，赐爵左庶长、田十顷。并向天下宣布，让百姓都知道有卜式这样的人。

卜式是河南地方人，原以耕田放牧为业。父母死后，他有年幼的兄弟。等到兄弟长大成人之后，卜式分家不计自己的份额，只留下一百多只羊，余下的田地房屋财物都给了兄弟。卜式到山里放了十几年羊，羊群繁殖到一千多头，又买了田地房屋。但兄弟家业全都破产了，卜式又把田产分给他，如此有多次。正当朝廷几次派将军率兵出击匈奴之时，卜式给皇帝上书，愿献出一半家产给政府以助边事之用。天子派使者问卜式：“你想当官吗？”卜式回答说：“我从小放羊，不熟悉做官，不愿意。”使者又问：“你家里有冤枉要诉说吗？”他回答道：“我平生与别人没有发生过纠纷。同乡的穷人，我借钱物给他们，有恶习的教育他们学好，邻居们都听从我，我为什么会被人冤枉？没有什么要诉说的。”使者问：“果真是这样，您希望做什么呢？”卜式说：“天子打击匈奴，我以为贤良的人应该战死沙场，有钱的人应该贡献财物，只有这样，匈奴才可能被消灭。”使者把他的话详细上报给皇帝。天子将此事告诉了丞相公孙弘。公孙弘说：“这不是人之常情，恐怕是另有图谋不守法度之人，不能以他做榜样教化民众，而致乱了法令，请您不要准许。”这样搁置下来，很久没有回答卜式。过了几年，卜式上书的事遂作罢。卜式回到乡里，依旧耕田放牧。过了一年多，正赶上军队数次出动，匈奴浑邪王投降，国家花费巨大，仓库储蓄用尽。第二年（元狩三年），大批贫民迁徙，生活全靠政府，政府不能全部供给。卜式拿出二十万钱交给河南郡守，用于迁徙的贫民。河南郡向中央上报富人帮助穷人的名单，天子见到了卜式的名字，记起了他。说：“这个人以前曾坚决要求贡献半数家产补助军费。”决定给予嘉许。于是赐卜式外徭四百人的代更钱（即十二万钱）。卜式又将钱全部献给国家。当时，有钱的人都争相隐瞒自己的财产，只有卜式积极贡献钱财。天子这才认为卜式真正是品德高尚的人，所以大加尊敬和表扬，借以教育百姓。

最初，卜式不愿为郎。皇帝说：“我在上林苑养了羊，想让您去放牧。”卜式才接受了官职，穿着麻布衣草鞋去放羊。经过一年多，羊都长得很肥壮而且数量增多。皇帝从这里经过见到羊群，认为卜式干得很不错。卜式说：“不单是放羊，治理民众也是这样，按时起居，不好的立即清除，不要让它带坏一群。”皇帝认为卜式的话很新奇，就让他做缑氏县令以试其材，由于苛扰较少，果然缑氏县的人民都很感便利。又转任成皋县令，管理水路运输名列第一。皇帝认为卜式是朴实忠厚的人，就让他做了齐王太傅。

孔仅在全国推行铁器官营，三年中升任大农，位列九卿之一。桑弘羊正式出任大农丞，管理各项会计核算的事宜，在小范围内试办均输以流通货物。

开始下令已试为吏者可以献粟实授官职，范围是从郎官到六百石的官员。

自从铸造白金币和五铢钱以来的五年中，因偷铸金钱而犯罪的官吏和百姓，适逢大赦而免死的有几十万人。未被官府发觉的盗铸者互相火并斗杀的不计其数。赦免自首的有一百多万人，然而自首的不能至半数，不敢自首的比自首的人还多。天下人差不多都在铸金钱了。犯法的人众多，官吏不能全部捕杀，于是派博士褚大、徐偃等分批巡行地方郡国，检举那些兼并土地、营私牟利的郡守、王国相等地方官。这时御史大夫张汤正受宠信掌权，减宣、杜周等任职中丞，义纵、王温舒等因为执法严酷而位列九卿，监察地方司法的“直指”官夏兰之流也就出现了。

大农颜异在此期间被诛。当初，颜异是济南亭长，因为廉洁正直升任九卿。皇帝与张汤决定制作白鹿皮币，询问他的意见。他说：“现在王侯到京城朝见拜贺用的是苍色的玉璧，价值不过数千，但皮衬反而价值四十万，是本末不相当。”皇帝听了之后不高兴。张汤和颜异平素有隙，等到有人告发颜异别的事情，正好由张汤审理此案。以前，颜异曾和客人谈话，客人议论新颁布的诏令有不合适的地方，颜异没有回答，只是微露反唇相讥之意。张汤上奏颜异身为九卿，见法令不宜不提出自己的意见而在腹中诽谤，罪当处死。自此，有了“腹诽”之法的先例，而公卿大夫多半谄媚奉迎以保自身了。

天子已经下达了征收财产税的“缗钱令”，并尊崇卜式这个样板，百姓却始终不肯拿出自己的财产帮助国家，于是“告缗”检举商人匿财的行动就普遍开展了。

很多郡国在铸钱时掺假，使货币不足法定的分量，公卿请下令由京师的钟官铸造，以红铜精工制赤侧钱，一枚赤侧钱抵旧有钱币五枚，交纳赋税非赤侧钱不能行用。白金钱稍贬值，民众仍并不重视，不愿使用，政府下令禁止亦不见效，一年多以后，白金终于废止不再通行。

这一年（元鼎二年）冬，张汤死，民众并不思念他。

此后两年（元鼎四年），赤侧钱贱，民众规避法令，贬值换算使用，仍不便流通，又被废止。于是下令所有郡国都不得再铸钱，专令上林三官统一铸造。上林三官钱多了以后，又下令全国除三官钱外其余货币不准使用，各郡国以前所铸的钱全部废止熔销，将熔成的铜块送到三官。这样，民众铸钱的就很少了，因为计算工本费不能牟利，只有十分熟悉铸钱技术而又有大量资金的人才能偷偷地铸些钱。

卜式作齐王太傅之后，杨可主持的告缗活动遍布各地，中等资财以上的人家差不多都遭告发。杜周审理这些案件，很少有能翻案的。于是朝廷派遣御史、廷尉正、廷尉监等分批下到地方，专门办理各地交纳缗钱的事务，得到从民间没收的财物以亿计，奴婢数以千计万计，大的县没收的田地有几百顷，小县达一百多顷，住宅也如此。因此中等以上的商人大都破产，百姓只顾鲜衣美食追求享乐，不再积蓄经营产业，而政府因为有盐铁官营和算缗钱的收入，国用越来越宽裕了。

（元鼎三年）将函谷关迁到新安县界，扩大关中的范围，并在京师之外设置左辅和右辅。

本来，因为大农令下管盐铁的官署收入的钱很多，想设置水衡都尉，以其主管盐铁。到杨可主持告缗事，上林苑财物太多，就命水衡都尉主管上林苑。上林苑既已堆满财物，又扩大上林苑的面积。这时南越国想用战船与汉军交锋，为此汉大修昆明池，周围沿池建了许多宫观。又制作楼船，高达十几丈，上面竖立旗帜，更加壮观。天子动了心，乃修建了柏梁台，高几十丈。宫室的修建从此日益华丽。

政府乃将征来的缗钱分给各官府，而水衡都尉、少府、大农令、太仆等各府都设置农官，往往就各地近时没收的田地去组织耕种。没收来的奴婢，分在各苑里饲养狗马及禽兽，还有的分给各官府。各级官府机构日益混乱增多，下属的刑徒奴婢众多，每年要经由黄河运输四百万石粮食到京师，加上各官府自行籴买粮食才能满足需要。

一个叫所忠的人说：“有些官僚子弟和富人，以斗鸡、赛狗赛马、打猎赌博为乐，扰乱百姓。”于是官府按法令审查他们，这些人互相检举了几千人，叫作“株送徒”。他们本应受徒刑，但献出财产的却可以补充为郎，于是为郎的人选就衰败了。

这时山东受黄河水患，（元鼎二年以来）几年没有收成，饥荒使有的地方发生人吃人的现象，受灾面积方圆达一两千里。天子怜惜灾民，下诏说：“江南是火耕水耨的地方，耕作较易，准许饥民到江淮间取食谋生，想留下的人可以留居当地。”并派遣使者往来护送迁徙的饥民，运来巴蜀的粮食赈济他们。

第二年，天子开始巡视地方。东渡黄河，河东郡守没有料到皇帝车驾突然来到，来不及办理供应，遂自杀。天子一行西过陇山，陇西守因为仓促之间来不及供应天子下属的伙食，亦自杀。之后，皇帝北行出萧关，随从的几万骑士在新秦中射猎，部勒边地的军队，之后回到长安。新秦中的一些地段千里之间不设防御工事，因此处决了北地太守以下的官吏。下令百姓可以在边地养马，政府供给母马，三年后归还，十匹母马收取一匹马驹为利息。因为有了这笔收入补助边地开支，新秦中财物已充，就（在元鼎五年）废除了告缗令。

天子得到宝鼎之后，设立了后土、太一祠，公卿议论封禅的事情，而全国各地都预先建桥铺路，修缮原有的宫室，那些在驰道边上的县，都筹集物资，设置用具，期待天子能在该地停留。

第二年（元鼎五年），南越谋反，西羌侵扰边境地区为虐。皇帝因为山东地区遭灾无粮，遂赦免天下囚犯，以二十多万南方楼船卒进攻南越，又征发三河地区几万骑兵反击西羌，并派数万人渡过黄河修筑令居城。设置张掖、酒泉郡。（元鼎六年）在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地区设置田官，六十万士卒在那里且戍且田。中原地区修路运输粮饷，远的地方有三千里，近的也有一千多里，费用都从大农开支。边境地区武器装备缺乏，又调拨武库工官制造的武器补充。驾车和骑乘用的马缺乏，政府钱少，买马困难，乃发布命令，自封侯到官秩三百石以上的吏，按等级拿出不同数量的母马送到各地的亭去饲养，政府每年（检查繁殖情况）征收子马为息。

齐王相卜式给皇帝上奏说：“我听到皇上忧虑，这是为臣的耻辱。现在南越国谋反，我愿父子和齐地会驾船的人去那里为国捐躯。”天子下诏书说：“卜式虽然是一个从事农牧的人，不用此牟利，有余财就献出帮助国家。今天下不幸有了危难，卜式自告奋勇愿父子报国，虽然没有参加战斗，可以说是满怀忠义。赐卜式爵关内侯，黄金六十斤，田十顷。”此事通告全国，但无人响应。数百名列侯无一请求从军去打击羌人和南越的反叛。到朝廷祭祀祖庙时，少府检查列侯们贡献的酎金，以不合规定的重量成色标准为词，免掉爵位的有一百多人。于是，朝廷任命卜式为御史大夫。

卜式在职期间，见到郡国多不赞成国家经营盐铁，铁器质次价高，有的甚至强令百姓购买或代卖，而征收船税使经商的人减少，物价昂贵，就请孔仅代为向皇帝说征收船税的事，皇帝因此不喜欢卜式了。

汉朝连续三年发兵，镇压了羌人，灭掉南越国，在番禺以西到蜀地南边地区设置了十七个新郡，暂且依当地旧有的习俗管理，不收赋税。南阳、汉中以南的各郡，各自供应临近新郡官府吏卒的俸禄和食物，以及驿传车马用具。但是新郡经常有小规模的反抗发生，杀害汉朝派去的官吏。汉廷派南方的官吏士兵去镇压，一两年间动用了一万多人，费用都由大农支出。大农因为有均输和盐铁官营的收入补充赋税收入，所以能负担得起。但士兵经过的县，也只是做到按标准供给不乏而已，而不敢在常法以外随意增加税收。

第二年，是元封元年，卜式被降职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擢升为治粟都尉，主管大农，全权替代孔仅管理全国盐铁事。桑弘羊认为：许多官署各自去做生意，相互竞争，抢购囤积，所以物价升高。而全国某些地方向中央缴纳的实物甚至不够支付运输费。于是他请下令设置大农部丞几十人，分片管辖郡国。各郡国在县一级往往都设有均输盐铁官。命令远方各地将所要征收的贡赋，折收当地出产丰饶的土特产品，像商贾那样按贵时的价格，运往需要这些物品的地区，去转手获利。在京师设平准官，接受各地聚积运来京师的货物。召令工官制作车辆和运输工具、各种器具，费用都由大农支付。大农所属的各官府完全掌握了天下的主要物资，贵时抛出、贱时买进以调节供求，平衡物价。如此行事，富商就不能获取暴利，很多人就会回到农业生产上去，而各种货物也不会涨价。因为平抑天下货物，所以叫“平准”。天子以为此议很对，遂准许推行。于是天子北至朔方东到泰山，巡视海上和北方边地而还。所经过的地区赏赐用帛达一百多万匹，钱币和黄金以亿计，都由大农充分供应。

桑弘羊又请下令试用为吏的可以献出粮食而补授实官，罪人可以出粮赎罪。又令百姓可以将粮食交到甘泉宫，按数量差别免除徭役，以至终身免役。不再征收财产税，不搞告缗运动。他郡可以输出粮食的，各输往急需的地方去，而诸农官也纷纷经营公田获致粮食。从山东到京师的粮食漕运增加，每年到六百万石。一年之中，太仓和甘泉宫都堆满了粮食，边郡地区也有余粮储藏。各地实物实行均输，大农存有均输帛五百万匹。百姓没有增加赋税而国家财用充裕。于是赐桑弘羊左庶长的爵位，再赐黄金百斤。

这一年天气小旱，皇上下令官员求雨。卜式说：“官府应当衣税食租，维持开销就是了。而现在桑弘羊却让官吏在市场上做生意，贩卖货物牟利不成体统。只要把桑弘羊烹杀了，老天就会下雨。”

太史公说：农工商各业交换产品的途径开辟之后，龟甲、贝壳、黄金、钱币、刀布币等各种货币就兴起了。这种现象历史久远，高辛氏以前的事，不过是由于太久远而没有记载罢了。所以《尚书》称道唐尧虞舜的时代，《诗经》叙述殷周时期，社会安宁就重视学校，推崇农本，抑制末业，用礼仪防止人们一心逐利。但如果天下多变，不得安宁，那就要反其道而行之。事物发展到极盛就会向衰败转化，衰落到最低限度又会转变，一个时期风气质朴，一个时期习俗奢华，二者互为终始地变化着。《禹贡》中记载九州，各按其土地适宜的作物和人民收获的多少来确定赋税。商汤和周武王承接了末世凋敝的局面而改易政治，不知疲倦地管理人民，各自兢兢业业，致力于使国家得治之道，但已经稍显出走下坡路的局势。齐桓公采用管仲的谋略，由国家平抑物价，实行盐铁专卖等管山海的政策，因此国势富强，几次诸侯来朝，使小小的齐国获得了霸主之名。魏国用李克，实行“尽地力”之教，魏文侯成为强有力的国君。从此以后，天下进入纷争的战国时期，崇尚阴谋武力而轻视道德仁义，认为必先富有而后才能够讲谦让。所以有的平民富有者资财达到万亿，而贫穷的人连糟糠都吃不饱。大国强国兼并小国使原来的诸侯成为臣属，弱国或遭到灭世绝祀的下场。到了秦始皇时，终于统一了全国。虞舜和夏朝以来的货币，金分为三品，有黄金、白金、赤金，还有钱、布、刀、龟贝。到了秦朝，统一规定全国货币为二等：黄金以溢为单位，称作“上币”；铜钱上标明“半两”，重量与铭文相同，称作“下币”。而珠宝玉石、龟甲贝壳、银锡之类只作为装饰品和器物及珍贵收藏品，不再充当货币，这些东西各自随着市场行情而价格起伏不定。那时对外驱赶入侵的各族，国内兴建各项工程，全国的男子尽力生产犹嫌食物不足，女子尽力纺织还觉衣服不够。古时曾竭尽天下的物资财富供奉统治者，但他还自以为不够挥霍。没有别的缘故，事物和形势的变化，互相作用，导致这样的结果，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目录

世家

史记卷三十一　吴太伯世家第一

史记卷三十二　齐太公世家第二

史记卷三十三　鲁周公世家第三

史记卷三十四　燕召公世家第四

史记卷三十五　管蔡世家第五

史记卷三十六　陈杞世家第六

史记卷三十七　卫康叔世家第七

史记卷三十八　宋微子世家第八

史记卷三十九　晋世家第九

史记卷四十　楚世家第十

史记卷四十一　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

史记卷四十二　郑世家第十二

史记卷四十三　赵世家第十三

史记卷四十四　魏世家第十四

史记卷四十五　韩世家第十五

史记卷四十六　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史记卷四十七　孔子世家第十七

史记卷四十八　陈涉世家第十八

史记卷四十九　外戚世家第十九

史记卷五十　楚元王世家第二十

史记卷五十一　荆燕世家第二十一

史记卷五十二　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史记卷五十三　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

史记卷五十四　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

史记卷五十五　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史记卷五十六　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史记卷五十七　绛侯周勃世家第二十七

史记卷五十八　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史记卷五十九　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史记卷六十　三王世家第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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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

史记卷三十一

吴太伯世家第一

吴太伯，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历之兄也。季历贤，而有圣子昌，太王欲立季历以及昌，于是太伯、仲雍二人乃奔荆蛮，文身断发，示不可用，以避季历。季历果立，是为王季，而昌为文王。太伯之奔荆蛮，自号句吴。荆蛮义之，从而归之千余家，立为吴太伯。

太伯卒，无子，弟仲雍立，是为吴仲雍。仲雍卒，子季简立。季简卒，子叔达立。叔达卒，子周章立。是时周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后，得周章。周章已君吴，因而封之。乃封周章弟虞仲于周之北故夏虚，是为虞仲，列为诸侯。

周章卒，子熊遂立。熊遂卒，子柯相立。柯相卒，子彊鸠夷立。彊鸠夷卒，子余桥疑吾立。余桥疑吾卒，子柯卢立。柯卢卒，子周繇立。周繇卒，子屈羽立。屈羽卒，子夷吾立。夷吾卒，子禽处立。禽处卒，子转立。转卒，子颇高立。颇高卒，子句卑立。是时晋献公灭周北虞公，以开晋伐虢也。句卑卒，子去齐立。去齐卒，子寿梦立。寿梦立而吴始益大，称王。

自太伯作吴，五世而武王克殷，封其后为二：其一虞，在中国；其一吴，在夷蛮。十二世而晋灭中国之虞。中国之虞灭二世，而夷蛮之吴兴。大凡从太伯至寿梦十九世。

王寿梦二年，楚之亡大夫申公巫臣怨楚将子反而奔晋，自晋使吴，教吴用兵乘车，令其子为吴行人，吴于是始通于中国。吴伐楚。十六年，楚共王伐吴，至衡山。

二十五年，王寿梦卒。寿梦有子四人，长曰诸樊，次曰余祭，次曰余眜，次曰季札。季札贤，而寿梦欲立之，季札让不可，于是乃立长子诸樊，摄行事当国。

王诸樊元年，诸樊已除丧，让位季札。季札谢曰：“曹宣公之卒也，诸侯与曹人不义曹君，将立子臧，子臧去之，以成曹君，君子曰‘能守节矣’。君义嗣，谁敢干君！有国，非吾节也。札虽不材，愿附于子臧之义。”吴人固立季札，季札弃其室而耕，乃舍之。秋，吴伐楚，楚败我师。四年，晋平公初立。

十三年，王诸樊卒。有命授弟余祭，欲传以次，必致国于季札而止，以称先王寿梦之意，且嘉季札之义，兄弟皆欲致国，令以渐至焉。季札封于延陵，故号曰延陵季子。

王余祭三年，齐相庆封有罪，自齐来奔吴。吴予庆封朱方之县，以为奉邑，以女妻之，富于在齐。

四年，吴使季札聘于鲁，请观周乐。为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歌《邶》、《鄘》、《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歌《郑》。曰：“其细已甚，民不堪也，是其先亡乎？”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太公乎？国未可量也。”歌《豳》。曰：“美哉，荡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歌《魏》。曰：“美哉，沨沨乎，大而宽，俭而易，行以德辅，此则盟主也。”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风乎？不然，何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歌《陈》。曰：“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以下，无讥焉。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也。”歌《大雅》。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诎，近而不偪，远而不携，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见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犹有感。”见舞《大武》，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护》者，曰：“圣人之弘也，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及之？”见舞《招箾》，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焘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无以加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观。”

去鲁，遂使齐。说晏平仲曰：“子速纳邑与政。无邑无政，乃免于难。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得所归，难未息也。”故晏子因陈桓子以纳政与邑，是以免于栾、高之难。

去齐，使于郑。见子产，如旧交。谓子产曰：“郑之执政侈，难将至矣，政必及子。子为政，慎以礼。不然，郑国将败。”去郑，适卫。说蘧瑗、史狗、史鱼酋、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曰：“卫多君子，未有患也。”

自卫如晋，将舍于宿，闻钟声，曰：“异哉！吾闻之，辩而不德，必加于戮。夫子获罪于君以在此，惧犹不足，而又可以畔乎？夫子之在此，犹燕之巢于幕也。君在殡而可以乐乎？”遂去之。文子闻之，终身不听琴瑟。

适晋，说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曰：“晋国其萃于三家乎！”将去，谓叔向曰：“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将在三家。吾子直，必思自免于难。”

季札之初使，北过徐君。徐君好季札剑，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为使上国，未献。还至徐，徐君已死，于是乃解其宝剑，系之徐君冢树而去。从者曰：“徐君已死，尚谁予乎？”季子曰：“不然。始吾心已许之，岂以死倍吾心哉！”

七年，楚公子围弑其王夹敖而代立，是为灵王。十年，楚灵王会诸侯而以伐吴之朱方，以诛齐庆封。吴亦攻楚，取三邑而去。十一年，楚伐吴，至雩娄。十二年，楚复来伐，次于乾溪，楚师败走。

十七年，王余祭卒，弟余眜立。王余眜二年，楚公子弃疾弑其君灵王代立焉。

四年，王余眜卒，欲授弟季札。季札让，逃去。于是吴人曰：“先王有命，兄卒弟代立，必致季子。季子今逃位，则王余眜后立。今卒，其子当代。”乃立王余眜之子僚为王。

王僚二年，公子光伐楚，败而亡王舟。光惧，袭楚，复得王舟而还。

五年，楚之亡臣伍子胥来奔，公子光客之。公子光者，王诸樊之子也。常以为“吾父兄弟四人，当传至季子。季子即不受国，光父先立。即不传季子，光当立”。阴纳贤士，欲以袭王僚。

八年，吴使公子光伐楚，败楚师。迎楚故太子建母于居巢以归。因北伐，败陈、蔡之师。九年，公子光伐楚，拔居巢、钟离。初，楚边邑卑梁氏之处女与吴边邑之女争桑，二女家怒相灭，两国边邑长闻之，怒而相攻，灭吴之边邑。吴王怒，故遂伐楚，取两都而去。

伍子胥之初奔吴，说吴王僚以伐楚之利。公子光曰：“胥之父兄为僇于楚，欲自报其仇耳。未见其利。”于是伍员知光有他志，乃求勇士专诸，见之光。光喜，乃客伍子胥。子胥退而耕于野，以待专诸之事。

十二年冬，楚平王卒。十三年春，吴欲因楚丧而伐之，使公子盖余、烛庸以兵围楚之六、灊。使季札于晋，以观诸侯之变。楚发兵绝吴兵后，吴兵不得还。于是吴公子光曰：“此时不可失也。”告专诸曰：“不索何获！我真王嗣，当立，吾欲求之。季子虽至，不吾废也。”专诸曰：“王僚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公子将兵攻楚，楚绝其路。方今吴外困于楚，而内空无骨鲠之臣，是无奈我何。”光曰：“我身，子之身也。”四月丙子，光伏甲士于窟室，而谒王僚饮。王僚使兵陈于道，自王宫至光之家，门阶户席，皆王僚之亲也，人夹持铍。公子光详为足疾，入于窟室，使专诸置匕首于炙鱼之中以进食。手匕首刺王僚，铍交于匈，遂弑王僚。公子光竟代立为王，是为吴王阖庐。阖庐乃以专诸子为卿。

季子至，曰：“苟先君无废祀，民人无废主，社稷有奉，乃吾君也。吾敢谁怨乎？哀死事生，以待天命。非我生乱，立者从之，先人之道也。”复命，哭僚墓，复位而待。吴公子烛庸、盖余二人将兵遇围于楚者，闻公子光弑王僚自立，乃以其兵降楚，楚封之于舒。

王阖庐元年，举伍子胥为行人而与谋国事。楚诛伯州犂，其孙伯嚭亡奔吴，吴以为大夫。

三年，吴王阖庐与子胥、伯嚭将兵伐楚，拔舒，杀吴亡将二公子。光谋欲入郢，将军孙武曰：“民劳，未可，待之。”四年，伐楚，取六与灊。五年，伐越，败之。六年，楚使子常囊瓦伐吴。迎而击之，大败楚军于豫章，取楚之居巢而还。

九年，吴王阖庐请伍子胥、孙武曰：“始子之言郢未可入，今果如何？”二子对曰：“楚将子常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必得唐、蔡乃可。”阖庐从之，悉兴师，与唐、蔡西伐楚，至于汉水。楚亦发兵拒吴，夹水陈。吴王阖庐弟夫概欲战，阖庐弗许。夫概曰：“王已属臣兵，兵以利为上，尚何待焉？”遂以其部五千人袭冒楚，楚兵大败，走。于是吴王遂纵兵追之。比至郢，五战，楚五败。楚昭王亡出郢，奔郧。郧公弟欲弑昭王，昭王与郧公奔随。而吴兵遂入郢。子胥、伯嚭鞭平王之尸以报父仇。

十年春，越闻吴王之在郢，国空，乃伐吴。吴使别兵击越。楚告急秦，秦遣兵救楚击吴，吴师败。阖庐弟夫概见秦越交败吴，吴王留不去，夫概亡归吴而自立为吴王。阖庐闻之，乃引兵归，攻夫概。夫概败奔楚。楚昭王乃得以九月复入郢，而封夫概于堂溪，为堂溪氏。十一年，吴王使太子夫差伐楚，取番。楚恐而去郢徙鄀。

十五年，孔子相鲁。

十九年夏，吴伐越，越王句践迎击之檇李。越使死士挑战，三行造吴师，呼，自刭。吴师观之，越因伐吴，败之姑苏，伤吴王阖庐指，军却七里。吴王病伤而死。阖庐使立太子夫差，谓曰：“尔而忘句践杀汝父乎？”对曰：“不敢！”三年，乃报越。

王夫差元年，以大夫伯嚭为太宰。习战射，常以报越为志。二年，吴王悉精兵以伐越，败之夫椒，报姑苏也。越王句践乃以甲兵五千人栖于会稽，使大夫种因吴太宰嚭而行成，请委国为臣妾。吴王将许之，伍子胥谏曰：“昔有过氏杀斟灌以伐斟寻，灭夏后帝相。帝相之妃后缗方娠，逃于有仍而生少康。少康为有仍牧正。有过又欲杀少康，少康奔有虞。有虞思夏德，于是妻之以二女而邑之于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后遂收夏众，抚其官职。使人诱之，遂灭有过氏，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今吴不如有过之强，而句践大于少康。今不因此而灭之，又将宽之，不亦难乎！且句践为人能辛苦，今不灭，后必悔之。”吴王不听，听太宰嚭，卒许越平，与盟而罢兵去。

七年，吴王夫差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子胥谏曰：“越王句践食不重味，衣不重采，吊死问疾，且欲有所用其众。此人不死，必为吴患。今越在腹心疾而王不先，而务齐，不亦谬乎！”吴王不听，遂北伐齐，败齐师于艾陵。至缯，召鲁哀公而征百牢。季康子使子贡以周礼说太宰嚭，乃得止。因留略地于齐鲁之南。九年，为驺伐鲁，至，与鲁盟乃去。十年，因伐齐而归。十一年，复北伐齐。

越王句践率其众以朝吴，厚献遗之，吴王喜。唯子胥惧，曰：“是弃吴也。”谏曰：“越在腹心，今得志于齐，犹石田，无所用。且《盘庚之诰》有颠越勿遗，商之以兴。”吴王不听，使子胥于齐，子胥属其子于齐鲍氏，还报吴王。吴王闻之，大怒，赐子胥属镂之剑以死。将死，曰：“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为器。抉吾眼置之吴东门，以观越之灭吴也。”

齐鲍氏弑齐悼公。吴王闻之，哭于军门外三日，乃从海上攻齐。齐人败吴，吴王乃引兵归。

十三年，吴召鲁、卫之君会于橐皋。

十四年春，吴王北会诸侯于黄池，欲霸中国以全周室。六月丙子，越王句践伐吴。乙酉，越五千人与吴战。丙戌，虏吴太子友。丁亥，入吴。吴人告败于王夫差，夫差恶其闻也。或泄其语，吴王怒，斩七人于幕下。七月辛丑，吴王与晋定公争长。吴王曰：“于周室我为长。”晋定公曰：“于姬姓我为伯。”赵鞅怒，将伐吴，乃长晋定公。吴王已盟，与晋别，欲伐宋。太宰嚭曰：“可胜而不能居也。”乃引兵归国。国亡太子，内空，王居外久，士皆罢敝，于是乃使厚币以与越平。

十五年，齐田常杀简公。

十八年，越益强。越王句践率兵复伐败吴师于笠泽。楚灭陈。

二十年，越王句践复伐吴。二十一年，遂围吴。二十三年十一月丁卯，越败吴。越王句践欲迁吴王夫差于甬东，予百家居之。吴王曰：“孤老矣，不能事君王也。吾悔不用子胥之言，自令陷此。”遂自刭死。越王灭吴，诛太宰嚭，以为不忠，而归。

太史公曰：孔子言“太伯可谓至德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余读《春秋》古文，乃知中国之虞与荆蛮句吴兄弟也。延陵季子之仁心，慕义无穷，见微而知清浊。呜呼，又何其闳览博物君子也！

译文：

吴太伯、太伯的弟弟仲雍，都是周太王的儿子，王季历的哥哥。季历贤达，且有一个有圣人之相的儿子姬昌，太王意欲立季历，并传位给姬昌，于是太伯、仲雍二人便逃奔到南方部族荆蛮人居住的地方，遵随当地习俗，在身上刺画花纹，剪短头发，表示不可再当国君，以此来让避季历。季历果然登位，这就是王季，而姬昌就是文王。太伯逃奔到荆蛮，自称句吴。荆蛮人钦佩他的品德高尚，追随并且归附他的有上千家，被拥立为吴太伯。

太伯去世，没有儿子，弟弟仲雍继位。仲雍去世，儿子季简继位。季简去世，儿子叔达继位。叔达去世，儿子周章继位。此时周武王灭亡了殷王朝，寻求太伯、仲雍的后代，找到了周章。周章已经做了吴地君主，便把吴地封给了他。并封周章的弟弟虞仲在成周之北的旧时夏都之地，这就是虞仲，列为诸侯之一。

周章去世，儿子熊遂继位。熊遂去世，儿子柯相继位。柯相去世，儿子彊鸠夷继位。彊鸠夷去世，儿子余桥疑吾继位。余桥疑吾去世，儿子柯卢继位。柯卢去世，儿子周繇继位。周繇去世，儿子屈羽继位。屈羽去世，儿子夷吾继位。夷吾去世，儿子禽处继位。禽处去世，儿子转继位。转去世，儿子颇高继位。颇高去世，儿子句卑继位。此时晋献公灭亡了成周北面的虞公，以打开征伐虢国的路途。句卑去世，儿子去齐继位。去齐去世，儿子寿梦继位。寿梦继位后吴国开始强盛起来，自称为王。

自从太伯建立吴国以来，经过五代吴君便到武王战败殷王朝，封太伯吴国之后代于两处：其中之一的虞国，在中原地区，其中之一的吴国，在南方夷蛮地区。经过十二代，晋国灭亡了中原的虞国，中原的虞国被灭亡之后，又经过两代，在夷蛮地区的吴国兴盛起来。从太伯传至寿梦大致为十九代君主。

吴王寿梦二年，逃亡在外的楚国大夫申公巫臣因怨恨楚将子反而投奔晋国，从晋国出使吴国，教授吴国的士兵使用战车作战，让他的儿子担任吴国掌管外交的官员。吴国从此开始同中原国家进行交往，吴国攻打楚国。十六年，楚共王出兵攻打吴国，楚国的军队进到衡山。

在位二十五年，吴王寿梦去世。寿梦有四个儿子，老大叫诸樊，老二叫余祭，老三叫余眜，老四叫季札。季札贤达，寿梦打算让他继位，季札谦让认为不合宜，于是就扶立老大诸樊，让他代理政务掌管国家大事。

吴王诸樊元年，在办完丧事以后，诸樊把君位要让给季札。季札辞谢说：“曹公死的时候，诸侯与曹国人认为准备继位的曹君不合礼法，打算拥立子臧为君，子臧离开国都，以成全曹君。君子称颂说：‘确能保持节操啊！’谁敢冒犯君主呢？享有国家，不是我的志向。我虽无能，愿效法子臧的操行。”吴国人坚持要立季札为君，季札抛弃了家室去种田，只好舍弃这一主张。秋天，吴国出兵攻打楚国，楚国击败了吴国的军队。四年，晋平公新继位。

在位十三年，吴王诸樊去世。诸樊曾有遗言传位给弟弟余祭，计划按兄弟的次序传位，一定要把君位传给季札才停止，以偿还先王寿梦的遗愿，并且褒扬季札的崇高品德，兄弟们都想传位给季札，按照诸樊的遗令要依次实现。季札受封在延陵，故号称延陵季子。

吴王余祭三年，齐国国相庆封获罪，从齐国来投奔吴国。吴王把朱方县封赐给庆封，作为俸地，又把女儿嫁给他，使他比在齐国时还富裕。

四年，吴王派遣季札出使鲁国访问，请求观赏周王室的乐舞。鲁国乐师为季札演唱《周南》、《召南》。季札称赞说：“真美啊！开始建立基业，尚不完美，然而却唱出了人们勤恳而无怨恨的心声。”演唱了《邶风》、《鄘风》、《卫风》。又称赞说：“真美啊！音调深沉，情感忧戚而不困惑。我听说卫康叔、武公的操行就是这样，这就是《卫风》蕴含所在吧！”又歌唱了《王风》。又称赞说：“真美啊！忧思而无恐惧，这大概是抒发王室东迁的心境吧！”又歌唱了《郑风》。又评论说：“歌曲软绵绵得太过分了，它表明民众已无法承受了，郑国恐怕要最先亡国吧！”又歌唱了《齐风》。又称赞说：“真美啊！浩渺深远，不愧大国风采。雄踞东海之滨，这就是太公的封国吧！它的发展是不可限量的啊！”又歌唱《豳风》。又称赞说：“真美啊！气势宏伟，尽情欢乐，毫不过分。这大概是显示周公东征的气概吧！”又歌唱《秦风》。又评说道：“这就是夏民的遗音。若能保持夏代的遗风便能强大，强大到一定程度，就能达到周王朝鼎盛时的气派了吧！”又歌唱《魏风》。又称赞说：“真美啊！它的曲调抑扬宛转，粗犷中有柔美，淳朴而流畅，以德辅行，显露出开明君主的风度。”又歌唱《唐风》。又评说道：“情思深长，这大概就是陶唐氏的遗风吧！不然，为什么忧思如此深远呢？不是情操高尚人的后代，谁能像这样呢？”又歌唱《陈风》。又评论说：“国家没有像样的君主，难道能长久吗？”从《郐风》往下，就不再评论了。又歌唱《小雅》。又赞美说：“真美啊！深思而不惑乱，有怨恨而又不胡说，虽然处于周王朝衰败的时候，仍能看到先王臣民的影子。”又歌唱《大雅》。赞美说：“宽广啊！和谐而优美，柔韧而刚强，大概这就是文王的美德吧！”又歌唱《颂》。赞美说：“美妙到了极点！正直而不倨傲，不卑又不亢，亲近而不强迫，疏远而不相离，遭到贬谪也不胡作非为，官复原职也不贪得无厌，心有哀伤也不愁怨，高兴的时候也不忘乎所以，有财富时绝不挥霍殆尽，富足时绝不炫耀，施舍时绝不浪费，能够获取时一定要有节制，宁静而不呆滞，奋发而不失分寸，五音和谐，八风协调，节奏适度，曲律恰到好处，圣贤们大体上都是相同的。”观看了《象箾》、《南籥》的舞蹈，赞美说：“真美啊！还有些遗憾。”观看了《大武》的舞蹈，赞美说：“真美啊！周代鼎盛时期大概就像这样的吧！”观看了《韶护》的舞蹈，评说道：“圣人已经很伟大了，仍然感到德行有不够完美的地方，做圣人也很不容易啊！”观看《大夏》的舞蹈，赞美说：“真美啊！做了那么多好事而不自以为有恩惠，不是大禹谁能做到这一点？”观看《招箾》的舞蹈，赞美说：“品德高尚达到了顶点，真伟大啊！像昊天那样无所不覆，像大地那样无所不载，德行达到了顶点，再也无法增高了。所有美妙的歌舞尽在这里了，其他的歌舞，用不着再看了。”

季札离开了鲁国，又出使到齐国。他规劝晏平仲说：“您赶快把自己的封地和官职交出去，只有没有封地和官职的人，才能幸免于难。齐国的政权将另有所归，在没有适当归属前，灾难是不会平息的呀！”所以晏子通过陈桓子交出了官职和封地，因此得以避免了栾氏、高氏制造的灾难。

季札离开了齐国，又出使到郑国。看见子产，如同见到多年的老朋友一样。他对子产说：“郑国的当权者腐败，灾难就要来到，政权必将落到您的身上。您当政以后，一定要谨慎地按照礼法行事，否则，郑国仍将败亡。”离开郑国，季札又来到卫国。劝慰蘧瑗、史狗、史鱼酋、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说：“卫国贤能的人很多，不会有祸患的。”

从卫国前往晋国，准备在宿地住宿，听到钟声，说：“真怪啊！我听说，空有才辩而无道德的，必定遭受杀身之祸。先生得了国君仍然停留在此，恐惧都来不及，还能寻欢作乐吗？先生在此停留，犹如燕子在帷幕做巢。国君尚未安葬，可以作乐吗？”说完便离开了。孙文子听说了这些话，到死不再听奏乐。

季札来到晋国，对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说：“晋国的大权将集中在你们三家了！”在临别时，他对叔向说：“您努力吧！国君腐败而良臣又多，大夫都很富有，国家大权将落入三家手中，您非常正直，一定要考虑怎样使自己躲避灾难。”

当初季札刚开始出使时，北上途中拜见徐国国君。徐君非常喜爱季札的宝剑，嘴上却不好意思说出来。季札心里明白他的意思，因为还要出使中原诸国，没能将宝剑赠送给他。在他回国时又来到徐国，徐君已经去世，他便解下宝剑，挂在徐君墓旁的树上才离开。随从的人说：“徐君已经死了，您还送给他干什么呢？”季子说：“不能这样说，当初我心里已经决定送给他，怎能因为他死了而违背我的初衷呢？”

七年，楚国的公子围杀了他的君王夹敖取代了王位，这就是灵王。十年，楚灵王会合了诸侯来攻打吴国的朱方，诛杀了从齐国来的庆封。吴国也攻打楚国，夺取了三个城邑便离去了。十一年，楚国进军攻打吴国，到达雩娄。十二年，楚国再次来伐，军队驻扎在乾溪，楚国战败后逃走了。

在位十七年，吴王余祭去世，弟弟余眜继位。吴王余眜二年，楚国的公子弃疾杀了他的君王灵王取代了他的王位。

在位四年，吴王余眜去世，他的遗愿是将王位传给弟弟季札。季札避让受位，逃离而去。于是吴国人说：“先王曾有遗嘱，哥哥去世由弟弟继位，一定要传位给季子。季子现在逃离不肯继位，就应由吴王余眜的后代继位。现在他去世了，他的儿子应该接位了。”于是便拥立吴王余眜的儿子僚作吴王。

吴王僚二年，公子光领兵攻打楚国，战败且丢失了吴王的龙船。公子光很害怕，他通过偷袭的办法，重新夺回了吴王的龙船才带兵回国。

五年，楚国在逃的大臣伍子胥前来投奔，公子光像对待客人一样接待了他。公子光本是吴王诸樊的儿子，平常就认为在自己父亲兄弟四人中，王位应该传给季子。季子不肯接受王位，自己的父亲应该首先继位。若果不能传位给季子，公子光应接受王位。他暗地招纳贤能之士，准备一旦有机会便袭击吴王僚。

八年，吴王僚派公子光出兵攻打楚国，打败了楚国的军队，从居巢把楚国从前的太子建的母亲接来带回国。并趁势向北进军，打败了陈国、蔡国的军队。九年，公子光攻打楚国，攻陷了居巢、钟离两地。在此之前，楚国边境卑梁家的少女与吴国边境的女子争采桑叶，两家怒而互相残杀，两国边境长官知道后，也大为恼怒进而互相攻打，楚国人扫荡了吴国的边境村庄。吴王对此十分恼怒，因此才出兵攻打楚国，攻占了两个城镇才善罢甘休。

伍子胥刚刚投奔吴国时，用攻打楚国的好处劝说吴王僚。公子光说：“伍子胥的父亲和哥哥被楚国杀害了，他只是为了报自己的私仇，对吴国来说哪里有什么好处！”由此伍子胥知道公子光另有打算，便寻求到一位叫专诸的勇士，把他献给公子光。公子光正中下怀，于是便对伍子胥以礼相待。伍子胥隐居到乡间从事耕种，等待着专诸的行动。

十二年冬天，楚平王去世。十三年春天，吴国打算趁楚国治丧期间进兵攻打它，指派公子盖余、烛庸带兵包围了楚国的六邑和灊邑。派遣季札出使晋国，观察诸侯的态度和举动。楚国调兵断绝了吴军的退路，吴国军队无法撤退。看到这种情景，吴国的公子光说：“这个时机可不能丧失啊！”他对专诸说：“此时不去索求更待何时！我才是真该继承王位的人，应该接位了，我打算现在就得到它。季子就是来了，也不会废除我的！”专诸说：“到了可以杀王僚的时候了。他母亲年老孩子幼弱，两个公子带兵在楚国打仗，楚国又断绝了他们的归路。如今吴王在外受到楚国的围困，在内没有刚正不阿的大臣，没有可以对付我们的。”公子光说：“我的身子，就是你的身子！”四月丙子日，公子光在暗室里埋伏下武士，邀请吴王僚来饮酒。吴王僚把军士排列在大道两旁，从王宫到公子光的家，大门、台阶、屋门、座席两侧，都安排下吴王僚的亲兵，人人手执短剑。公子光假称脚有毛病，进入暗室，指使专诸把匕首藏在烤鱼腹中端给吴王僚吃，手执匕首直刺吴王僚，专诸自己的胸膛也被吴王亲兵的短剑刺中，结果仍然杀死了王僚。公子光终于取得了王位，这就是吴王阖庐。阖庐便任命专诸的儿子担任上卿。

季子回来后，说：“假如先君的祭祀不被废绝，百官不再废除他们的君主，社稷仍然受到供奉，这也就是我的国君了。我还敢怨恨谁呢？痛悼死去的，侍奉活着的，顺待天意的安排。不是我发起的动乱，谁当君主就服从谁，这是先人们遵循的道理呀！”他来到王僚的墓前，哭着向旧日的君主汇报了出使的经过，然后回到自己的官府等待新君主下达命令。此时，吴国公子烛庸、盖余二人正带兵受到楚国军队的包围，听到公子光杀了王僚自立为王，便带领他们统领的军队投降楚国，楚王把他们封在舒邑。

吴王阖庐元年，提拔伍子胥担任行人并参与谋划国家大事。楚国诛杀了伯州犂，他的孙子伯嚭逃亡投奔到吴国，吴王用他做大夫。

三年，吴王阖庐携同伍子胥、伯嚭带兵攻打楚国，攻陷了舒邑，把出逃在外的吴国两个公子杀死。阖庐谋划攻入郢都，将军孙武说：“百姓太劳累，尚不可进军，姑且等待一些日子。”四年，再进军攻打楚国，夺取了六邑和灊邑。五年，攻打越国，战胜了它。六年，楚国派子常囊瓦攻打吴国。吴军迎击楚军，在豫章大败楚军，夺得了楚国的居巢才收兵。

九年，吴王阖庐向伍子胥、孙武请问说：“早先您说郢都尚不可打入，那么现在怎么样了呢？”两位回答说：“楚国将领子常很贪婪，唐国、蔡国都很怨恨他。君王决意大举进攻的话，一定要得到唐国、蔡国的协助才可以发兵。”阖庐听从了他们的意见，出动全国军队，与唐国、蔡国一道向西进军攻打楚国，军队进到汉水之滨。楚国也调兵抵御吴国军队，双方在汉江两岸布下了阵形。吴王阖庐的弟弟夫概打算出战，阖庐不许可。夫概说：“君王既然已经把军队交给了我，战争总是以有利于我为上策，还等待什么呢？”便率领他的部下五千军兵冒险袭击楚国军队，楚国的军队大败而逃。于是，吴王便挥兵追击败逃的楚军。待到追至郢都，交战五次，楚军失败五次。楚昭王逃出郢都，投奔郧城。郧公的弟弟要想杀死昭王，昭王与郧公一道又投奔随国。吴国军队就此进入郢都。伍子胥、伯嚭鞭打了楚平王的尸体，以报父仇。

十年春天，越国探听到吴王远在郢都，国内武装空虚，就出兵攻打吴国。吴国另外派遣一支军队迎击越军。楚国向秦国告急，秦国派遣军队营救楚国攻打吴国，吴国军队战败。阖庐的弟弟夫概看见秦国、越国接连打败吴军，吴王滞留楚国不走，便逃回吴国自立为吴王。阖庐听到这个消息，便带领军队回国，攻打夫概。夫概战败逃奔楚国。楚昭王趁此机会在九月重新回到郢都，而封夫概在堂溪，称为堂溪氏。十一年，吴王派太子夫差出兵攻打楚国，夺取了番邑。楚王害怕侵扰便离开郢都迁徙到鄀城。

十五年，孔子在鲁国担任国相。

十九年夏天，吴国攻打越国，越王句践在檇李迎击吴军。越国派遣敢死队出面挑战，他们排成三行来到吴军阵前，大声呼喊，并当着吴军的面自杀。就在吴国士兵全神贯注地观看时，越军趁机冲杀过去，在姑苏打败了吴军。作战中击伤了吴王的指头，吴军败退了七里地。吴王不久因伤病死。阖庐下令传位给太子夫差，对他说：“您能忘记句践杀父之仇吗？”回答说：“不敢忘！”三年后，他就向越国报仇。

吴王夫差元年，任命大夫伯嚭为太宰。训练军队作战射箭，时时刻刻不忘向越国报仇。二年，吴王调动全部精锐部队去攻打越国，在夫椒打败了越国的军队，报了姑苏之仇。越王句践把五千甲兵隐蔽在会稽，派大夫文种通过吴国的太宰嚭向吴王求和，请求允许全越国的男女作为吴国的奴隶。吴王准备答应越国的请求，伍子胥进谏说：“从前有过氏灭了斟灌去攻打斟寻，灭亡了夏后帝相。帝相的妃子后缗正在怀孕，逃在了有仍国，生下了少康。少康当上了有仍国的牧正。有过氏又要杀死少康，少康又逃奔到有虞国。有虞氏感念夏朝的恩德，便把两个女儿嫁给他并把纶邑封给他，使他拥有地方十里，人口五百。后来他便召集夏人的旧部，重整夏人的体制。派人引诱对方上当，从而灭亡了有过氏，恢复了大禹的功业，让夏人的祖先重新在祭祀中配享上帝，恢复了原有的统治。今天吴国不如有过氏强大，而句践却远远超过少康。现在不趁此消灭他，还要饶恕他，日后就很难制服他了。况且句践的为人很能忍耐，现在不消灭他，以后一定会懊悔的。”吴王不肯听从，只听太宰嚭的话，最后答应与越国媾和，签订了协定后撤兵离去。

七年，吴王夫差得知齐景公去世而大臣们争权夺利，新继位的国君年纪尚轻，便发兵北上攻打齐国。伍子胥进谏说：“越王句践粗茶淡饭，衣不穿绸缎，慰问死者家属，探看患病的人，这是想驱使他的百姓实现某个目标。这个人活着必然要成为吴国的患害。现在越国才是吴国的心腹之患，君王若不尽早除掉他，去忙于攻打齐国，不是很荒唐吗？”吴王根本听不进去，一心向北进军攻打齐国，在艾陵打败了齐国的军队。到达缯地后，传呼鲁哀公，向他索要一百套牛羊猪等祭品。季康子派子贡用周王室的礼法去劝说太宰嚭，才得以阻止。因而滞留在齐国、鲁国南部占领地。九年，替驺国去攻打鲁国，到达战地后，与鲁国互签盟约后才离去。十年，攻打了齐国后回国。十一年，再次向北攻打齐国。

越王句践带领他的部下来朝见吴王，献上了非常丰厚的礼物，吴王很高兴。只有伍子胥感到很害怕，说：“这是要葬送吴国啊！”进谏说：“越国处于吴国的生死之地，今天在齐国取得了很大的胜利，犹如得到的是石田，没有任何用处。况且《盘庚之诰》有劣种不可遗患的训导，商王朝正是遵守这一训导才得以兴盛的。”吴王不予采纳，派伍子胥出使齐国，伍子胥把他的儿子嘱托给齐国的鲍氏后，方回国向吴王复命。吴王听说这事后，勃然大怒，把属镂之剑赐给伍子胥要他自杀。临死时，伍子胥说：“在我的墓上种上梓树，让它长成可以做棺木的大树。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挂在吴国都城的东门之上，用来亲眼看着越国把吴国灭亡。”

齐国的鲍氏杀死了齐悼公。吴王听说后，在军门外哭了三天，就从海上出兵攻打齐国。齐国人打败了吴军，吴王才带领军队回国。

十三年，吴王召唤鲁国、卫国的君主在橐皋会盟。

十四年春天，吴王北上在黄池与诸侯会盟，想要称霸诸侯保全周王室。六月丙子日，越王句践出兵攻打吴国。乙酉日，越军五千人与吴军交战。丙戌日，俘虏了吴国太子友。丁亥日，攻入吴国都城。吴国人向吴王夫差报告了战败的消息，夫差很怕被诸侯知道这一消息。有人走漏了风声，吴王大为恼怒，在军营中把有关连的七人斩首示众。七月辛丑日，吴王与晋定公争当盟主。吴王说：“在周室中我的辈份最高。”晋定公说：“在姬姓诸侯中我是老大。”赵鞅气极，要动用军队攻打吴王，于是只好推举晋定公当盟主。吴王在会盟结束后，与晋定公告别，又准备攻打宋国。太宰嚭说：“仅仅打败就可以了，不能长久居住此地。”于是吴王便带兵回国。吴国国中没有了太子，国内无人主事，吴王滞留国外长久不归，军兵都极为疲惫，不得已只好用丰厚的礼物同越国媾和。

十五年，齐国的田常杀死了简公。

十八年，越国更加强大。越王句践再次带兵在笠泽打败吴国的军队。楚国灭亡了陈国。

二十年，越王句践再次出兵攻打吴国。二十一年，越军包围了吴国的都城。二十三年十一月丁卯日，越国军队打败了吴国军队。越王句践要把吴王夫差迁到甬东，给他百户民家住在那里。吴王夫差说：“我老了，不能再侍奉君王了。我真后悔没有采用伍子胥的话，使自己落到这步田地。”就自刭而死。越王灭亡了吴国，诛杀了太宰嚭，认为他作为臣下不忠于自己的君主，然后班师回国。

太史公说：孔子曾经说过“太伯可说是道德最为高尚的了。三次以君位相让，老百姓真不知道怎样称颂他才好”。我读《春秋》古文，才知道中原的虞国与荆蛮的吴国是亲兄弟。延陵季子的仁德之心，仰慕道义无止境，看到一点微细的迹象就能知道本质的清浊。唉，真是一个阅历丰富见多识广的君子啊！

史记卷三十二

齐太公世家第二

太公望吕尚者，东海上人。其先祖尝为四岳，佐禹平水土甚有功。虞夏之际封于吕，或封于申，姓姜氏。夏商之时，申、吕或封枝庶子孙，或为庶人，尚其后苗裔也。本姓姜氏，从其封姓，故曰吕尚。

吕尚盖尝穷困，年老矣，以渔钓奸周西伯。西伯将出猎，卜之，曰“所获非龙非彲，非虎非罴，所获霸王之辅”。于是周西伯猎，果遇太公于渭之阳，与语大说，曰：“自吾先君太公曰‘当有圣人适周，周以兴’。子真是邪？吾太公望子久矣。”故号之曰“太公望”，载与俱归，立为师。

或曰，太公博闻，尝事纣。纣无道，去之。游说诸侯，无所遇，而卒西归周西伯。或曰，吕尚处士，隐海滨。周西伯拘羑里，散宜生、闳夭素知而招吕尚。吕尚亦曰：“吾闻西伯贤，又善养老，盍往焉。”三人者为西伯求美女奇物，献之于纣，以赎西伯。西伯得以出，反国。言吕尚所以事周虽异，然要之为文武师。

周西伯昌之脱羑里归，与吕尚阴谋修德以倾商政，其事多兵权与奇计，故后世之言兵及周之阴权皆宗太公为本谋。周西伯政平，及断虞芮之讼，而诗人称西伯受命曰文王。伐崇、密须、犬夷，大作丰邑。天下三分，其二归周者，太公之谋计居多。

文王崩，武王即位。九年，欲修文王业，东伐以观诸侯集否。师行，师尚父左杖黄钺，右把白旄以誓，曰：“苍兕苍兕，总尔众庶，与尔舟楫，后至者斩！”遂至盟津。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诸侯。诸侯皆曰：“纣可伐也。”武王曰：“未可。”还师，与太公作此《太誓》。

居二年，纣杀王子比干，囚箕子。武王将伐纣，卜龟兆，不吉，风雨暴至。群公尽惧，唯太公强之劝武王，武王于是遂行。十一年正月甲子，誓于牧野，伐商纣。纣师败绩。纣反走，登鹿台，遂追斩纣。明日，武王立于社，群公奉明水，卫康叔封布采席，师尚父牵牲，史佚策祝，以告神讨纣之罪。散鹿台之钱，发巨桥之粟，以振贫民。封比干墓，释箕子囚。迁九鼎，修周政，与天下更始。师尚父谋居多。

于是武王已平商而王天下，封师尚父于齐营丘。东就国，道宿行迟。逆旅之人曰：“吾闻时难得而易失。客寝甚安，殆非就国者也。”太公闻之，夜衣而行，犂明至国。莱侯来伐，与之争营丘。营丘边莱。莱人，夷也，会纣之乱而周初定，未能集远方，是以与太公争国。

太公至国，修政，因其俗，简其礼，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而人民多归齐，齐为大国。及周成王少时，管蔡作乱，淮夷畔周，乃使召康公命太公曰：“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五侯九伯，实得征之。”齐由此得征伐，为大国。都营丘。

盖太公之卒百有余年，子丁公吕伋立。丁公卒，子乙公得立。乙公卒，子癸公慈母立。癸公卒，子哀公不辰立。

哀公时，纪侯谮之周，周烹哀公而立其弟静，是为胡公。胡公徙都薄姑，而当周夷王之时。

哀公之同母少弟山怨胡公，乃与其党率营丘人袭攻杀胡公而自立，是为献公。献公元年，尽逐胡公子，因徙薄姑都，治临菑。

九年，献公卒，子武公寿立。武公九年，周厉王出奔，居彘。十年，王室乱，大臣行政，号曰“共和”。二十四年，周宣王初立。

二十六年，武公卒，子厉公无忌立。厉公暴虐，故胡公子复入齐，齐人欲立之，乃与攻杀厉公。胡公子亦战死。齐人乃立厉公子赤为君，是为文公，而诛杀厉公者七十人。

文公十二年卒，子成公脱立。成公九年卒，子庄公购立。

庄公二十四年，犬戎杀幽王，周东徙雒。秦始列为诸侯。五十六年，晋弑其君昭侯。

六十四年，庄公卒，子釐公禄甫立。

釐公九年，鲁隐公初立。十九年，鲁桓公弑其兄隐公而自立为君。

二十五年，北戎伐齐。郑使太子忽来救齐，齐欲妻之。忽曰：“郑小齐大，非我敌。”遂辞之。

三十二年，釐公同母弟夷仲年死。其子曰公孙无知，釐公爱之，令其秩服奉养比太子。

三十三年，釐公卒，太子诸儿立，是为襄公。

襄公元年，始为太子时，尝与无知斗，及立，绌无知秩服，无知怨。

四年，鲁桓公与夫人如齐，齐襄公故尝私通鲁夫人。鲁夫人者，襄公女弟也，自釐公时嫁为鲁桓公妇，及桓公来而襄公复通焉。鲁桓公知之，怒夫人，夫人以告齐襄公。齐襄公与鲁君饮，醉之，使力士彭生抱上鲁君车，因拉杀鲁桓公，桓公下车则死矣。鲁人以为让，而齐襄公杀彭生以谢鲁。

八年，伐纪，纪迁去其邑。

十二年，初，襄公使连称、管至父戍葵丘，瓜时而往，及瓜而代。往戍一岁，卒瓜时而公弗为发代。或为请代，公弗许。故此二人怒，因公孙无知谋作乱，连称有从妹在公宫，无宠，使之间襄公，曰：“事成以女为无知夫人。”冬十二月，襄公游姑棼，遂猎沛丘，见彘，从者曰“彭生”。公怒，射之，彘人立而啼。公惧，坠车伤足，失屦。反而鞭主屦者茀三百。茀出宫。而无知、连称、管至父等闻公伤，乃遂率其众袭宫。逢主屦茀，茀曰：“且无入惊宫，惊宫未易入也。”无知弗信，茀示之创，乃信之。待宫外，令茀先入。茀先入，即匿襄公户间。良久，无知等恐，遂入宫。茀反与宫中及公之幸臣攻无知等，不胜，皆死。无知入宫，求公不得。或见人足于户间，发视，乃襄公，遂弑之，而无知自立为齐君。

桓公元年春，齐君无知游于雍林。雍林人尝有怨无知，及其往游，雍林人袭杀无知，告齐大夫曰：“无知弑襄公自立，臣谨行诛。唯大夫更立公子之当立者，唯命是听。”

初，襄公之醉杀鲁桓公，通其夫人，杀诛数不当，淫于妇人，数欺大臣，群弟恐祸及，故次弟纠奔鲁。其母鲁女也。管仲、召忽傅之。次弟小白奔莒，鲍叔傅之。小白母，卫女也，有宠于釐公。小白自少好善大夫高傒。及雍林人杀无知，议立君，高、国先阴召小白于莒。鲁闻无知死，亦发兵送公子纠，而使管仲别将兵遮莒道，射中小白带钩。小白详死，管仲使人驰报鲁。鲁送纠者行益迟，六日至齐，则小白已入，高傒立之，是为桓公。

桓公之中钩，详死以误管仲，已而载温车中驰行，亦有高、国内应，故得先入立，发兵距鲁。秋，与鲁战于乾时，鲁兵败走，齐兵掩绝鲁归道。齐遗鲁书曰：“子纠兄弟，弗忍诛，请鲁自杀之。召忽、管仲仇也，请得而甘心醢之。不然，将围鲁。”鲁人患之，遂杀子纠于笙渎。召忽自杀，管仲请囚。桓公之立，发兵攻鲁，心欲杀管仲。鲍叔牙曰：“臣幸得从君，君竟以立。君之尊，臣无以增君。君将治齐，即高傒与叔牙足也。君且欲霸王，非管夷吾不可。夷吾所居国国重，不可失也。”于是桓公从之。乃详为召管仲欲甘心，实欲用之。管仲知之，故请往。鲍叔牙迎受管仲，及堂阜而脱桎梏，斋祓而见桓公。桓公厚礼以为大夫，任政。

桓公既得管仲，与鲍叔、隰朋、高傒修齐国政，连五家之兵，设轻重鱼盐之利，以赡贫穷，禄贤能，齐人皆说。

二年，伐灭郯，郯子奔莒。初，桓公亡时，过郯，郯无礼，故伐之。

五年，伐鲁，鲁将师败。鲁庄公请献遂邑以平，桓公许，与鲁会柯而盟。鲁将盟，曹沬以匕首劫桓公于坛上，曰：“反鲁之侵地！”桓公许之。已而曹沬去匕首，北面就臣位。桓公后悔，欲无与鲁地而杀曹沬。管仲曰：“夫劫许之而倍信杀之，愈一小快耳，而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可。”于是遂与曹沬三败所亡地于鲁。诸侯闻之，皆信齐而欲附焉。七年，诸侯会桓公于甄，而桓公于是始霸焉。

十四年，陈厉公子完，号敬仲，来奔齐。齐桓公欲以为卿，让；于是以为工正。田成子常之祖也。

二十三年，山戎伐燕，燕告急于齐。齐桓公救燕，遂伐山戎，至于孤竹而还。燕庄公遂送桓公入齐境。桓公曰：“非天子，诸侯相送不出境，吾不可以无礼于燕。”于是分沟割燕君所至与燕，命燕君复修召公之政，纳贡于周，如成康之时。诸侯闻之，皆从齐。

二十七年，鲁湣公母曰哀姜，桓公女弟也。哀姜淫于鲁公子庆父，庆父弑湣公，哀姜欲立庆父，鲁人更立釐公。桓公召哀姜，杀之。

二十八年，卫文公有狄乱，告急于齐。齐率诸侯城楚丘而立卫君。

二十九年，桓公与夫人蔡姬戏船中。蔡姬习水，荡公，公惧，止之，不止，出船，怒，归蔡姬，弗绝。蔡亦怒，嫁其女。桓公闻而怒，兴师往伐。

三十年春，齐桓公率诸侯伐蔡，蔡溃。遂伐楚。楚成王兴师问曰：“何故涉吾地？”管仲对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若实征之，以夹辅周室。’赐我先君履，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楚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具，是以来责。昭王南征不复，是以来问。”楚王曰：“贡之不入，有之，寡人罪也，敢不共乎！昭王之出不复，君其问之水滨。”齐师进次于陉。夏，楚王使屈完将兵扞齐，齐师退次召陵。桓公矜屈完以其众。屈完曰：“君以道则可；若不，则楚方城以为城，江、汉以为沟，君安能进乎？”乃与屈完盟而去。过陈，陈袁涛涂诈齐，令出东方，觉。秋，齐伐陈。是岁，晋杀太子申生。

三十五年夏，会诸侯于葵丘。周襄王使宰孔赐桓公文武胙、彤弓矢、大路，命无拜。桓公欲许之，管仲曰：“不可。”乃下拜受赐。秋，复会诸侯于葵丘，益有骄色。周使宰孔会。诸侯颇有叛者。晋侯病，后，遇宰孔。宰孔曰：“齐侯骄矣弟无行。”从之。是岁，晋献公卒，里克杀奚齐、卓子，秦穆公以夫人入公子夷吾为晋君。桓公于是讨晋乱，至高梁，使隰朋立晋君，还。

是时周室微，唯齐、楚、秦、晋为强。晋初与会，献公死，国内乱。秦穆公辟远，不与中国会盟。楚成王初收荆蛮有之，夷狄自置。唯独齐为中国会盟，而桓公能宣其德，故诸侯宾会。于是桓公称曰：“寡人南伐至召陵，望熊山；北伐山戎、离枝、孤竹；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马悬车登太行，至卑耳山而还。诸侯莫违寡人。寡人兵车之会三，乘车之会六，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昔三代受命，有何以异于此乎？吾欲封泰山，禅梁父。”管仲固谏，不听；乃说桓公以远方珍怪物至乃得封，桓公乃止。

三十八年，周襄王弟带与戎、翟合谋伐周，齐使管仲平戎于周。周欲以上卿礼管仲，管仲顿首曰：“臣陪臣，安敢！”三让，乃受下卿礼以见。三十九年，周襄王弟带来奔齐。齐使仲孙请王，为带谢。襄王怒，弗听。

四十一年，秦穆公虏晋惠公，复归之。是岁，管仲、隰朋皆卒。管仲病，桓公问曰：“群臣谁可相者？”管仲曰：“知臣莫如君。”公曰：“易牙如何？”对曰：“杀子以适君，非人情，不可。”公曰：“开方如何？”对曰：“倍亲以适君，非人情，难近。”公曰：“竖刁如何？”对曰：“自宫以适君，非人情，难亲。”管仲死，而桓公不用管仲言，卒近用三子，三子专权。

四十二年，戎伐周，周告急于齐，齐令诸侯各发卒戍周。是岁，晋公子重耳来，桓公妻之。

四十三年。初，齐桓公之夫人三：曰王姬、徐姬、蔡姬，皆无子。桓公好内，多内宠，如夫人者六人，长卫姬，生无诡；少卫姬，生惠公元；郑姬，生孝公昭；葛嬴，生昭公潘；密姬，生懿公商人；宋华子，生公子雍。桓公与管仲属孝公于宋襄公，以为太子。雍巫有宠于卫共姬，因宦者竖刁以厚献于桓公，亦有宠，桓公许之立无诡。管仲卒，五公子皆求立。冬十月乙亥，齐桓公卒。易牙入，与竖刁因内宠杀群吏，而立公子无诡为君。太子昭奔宋。

桓公病，五公子各树党争立。及桓公卒，遂相攻，以故宫中空，莫敢棺。桓公尸在床上六十七日，尸虫出于户。十二月乙亥，无诡立，乃棺赴，辛巳夜，敛殡。

桓公十有余子，要其后立者五人：无诡立三月死，无谥；次孝公；次昭公；次懿公；次惠公。孝公元年三月，宋襄公率诸侯兵送齐太子昭而伐齐。齐人恐，杀其君无诡。齐人将立太子昭，四公子之徒攻太子，太子走宋，宋遂与齐人四公子战。五月，宋败齐四公子师而立太子昭，是为齐孝公。宋以桓公与管仲属之太子，故来征之。以乱故，八月乃葬齐桓公。

六年春，齐伐宋，以其不同盟于齐也。夏，宋襄公卒。七年，晋文公立。

十年，孝公卒，孝公弟潘因卫公子开方杀孝公子而立潘，是为昭公。昭公，桓公子也，其母曰葛嬴。

昭公元年，晋文公败楚于城濮，而会诸侯践土，朝周，天子使晋称伯。六年，翟侵齐。晋文公卒。秦兵败于殽。十二年，秦穆公卒。

十九年五月，昭公卒，子舍立为齐君。舍之母无宠于昭公，国人莫畏。昭公之弟商人以桓公死争立而不得，阴交贤士，附爱百姓，百姓说。及昭公卒，子舍立，孤弱，即与众十月即墓上弑齐君舍，而商人自立，是为懿公。懿公，桓公子也，其母曰密姬。

懿公四年春，初，懿公为公子时，与丙戎之父猎，争获不胜，及即位，断丙戎父足，因使丙戎仆。庸职之妻好，公内之宫，使庸职骖乘。五月，懿公游于申池，二人浴，戏。职曰：“断足子！”戎曰：“夺妻者！”二人俱病此言，乃怨。谋与公游竹中，二人弑懿公车上，弃竹中而亡去。

懿公之立，骄，民不附。齐人废其子而迎公子元于卫，立之，是为惠公。惠公，桓公子也。其母卫女，曰少卫姬，避齐乱，故在卫。

惠公二年，长翟来，王子城父攻杀之，埋之于北门。晋赵穿弑其君灵公。

十年，惠公卒，子顷公无野立。初，崔杼有宠于惠公，惠公卒，高、国畏其逼也，逐之，崔杼奔卫。

顷公元年，楚庄王强，伐陈；二年，围郑，郑伯降，已复国郑伯。

六年春，晋使郤克于齐，齐使夫人帷中而观之。郤克上，夫人笑之。郤克曰：“不是报，不复涉河！”归，请伐齐，晋侯弗许。齐使至晋，郤克执齐使者四人河内，杀之。八年，晋伐齐，齐以公子强质晋，晋兵去。十年春，齐伐鲁、卫。鲁、卫大夫如晋请师，皆因郤克。晋使郤克以车八百乘为中军将，士燮将上军，栾书将下军，以救鲁、卫，伐齐。六月壬申，与齐侯兵合靡笄下。癸酉，陈于鞍，逄丑父为齐顷公右。顷公曰：“驰之，破晋军会食。”射伤郤克，流血至履。克欲还入壁，其御曰：“我始入，再伤，不敢言疾，恐惧士卒，愿子忍之。”遂复战。战，齐急，丑父恐齐侯得，乃易处，顷公为右，车絓于木而止。晋小将韩厥伏齐侯车前，曰“寡君使臣救鲁、卫”，戏之。丑父使顷公下取饮，因得亡，脱去，入其军。晋郤克欲杀丑父。丑父曰：“代君死而见僇，后人臣无忠其君者矣。”克舍之，丑父遂得亡归齐。于是晋军追齐至马陵。齐侯请以宝器谢，不听；必得笑克者萧桐叔子，令齐东亩。对曰：“叔子，齐君母。齐君母亦犹晋君母，子安置之？且子以义伐而以暴为后，其可乎？”于是乃许，令反鲁、卫之侵地。

十一年，晋初置六卿，赏鞍之功。齐顷公朝晋，欲尊王晋景公，晋景公不敢受，乃归。归而顷公弛苑囿，薄赋敛，振孤问疾，虚积聚以救民，民亦大说。厚礼诸侯。竟顷公卒，百姓附，诸侯不犯。

十七年，顷公卒，子灵公环立。

灵公九年，晋栾书弑其君厉公。十年，晋悼公伐齐，齐令公子光质晋。十九年，立子光为太子，高厚傅之，令会诸侯盟于钟离。二十七年，晋使中行献子伐齐。齐师败，灵公走入临淄。晏婴止灵公，灵公弗从。曰：“君亦无勇矣！”晋兵遂围临淄，临淄城守不敢出，晋焚郭中而去。

二十八年，初，灵公取鲁女，生子光，以为太子。仲姬，戎姬。戎姬嬖，仲姬生子牙，属之戎姬。戎姬请以为太子，公许之。仲姬曰：“不可。光之立，列于诸侯矣，今无故废之，君必悔之。”公曰：“在我耳。”遂东太子光，使高厚傅牙为太子。灵公疾，崔杼迎故太子光而立之，是为庄公。庄公杀戎姬。五月壬辰，灵公卒，庄公即位，执太子牙于句窦之丘，杀之。八月，崔杼杀高厚。晋闻齐乱，伐齐，至高唐。

庄公三年，晋大夫栾盈奔齐，庄公厚客待之。晏婴、田文子谏，公弗听。四年，齐庄公使栾盈间入晋曲沃为内应，以兵随之，上太行，入孟门。栾盈败，齐兵还，取朝歌。

六年，初，棠公妻好，棠公死，崔杼取之。庄公通之，数如崔氏，以崔杼之冠赐人。侍者曰：“不可。”崔杼怒，因其伐晋，欲与晋合谋袭齐而不得间。庄公尝笞宦者贾举，贾举复侍，为崔杼间公以报怨。五月，莒子朝齐，齐以甲戌飨之。崔杼称病不视事。乙亥，公问崔杼病，遂从崔杼妻。崔杼妻入室，与崔杼自闭户不出，公拥柱而歌。宦者贾举遮公从官而入，闭门，崔杼之徒持兵从中起。公登台而请解，不许；请盟，不许；请自杀于庙，不许。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听命。近于公宫。陪臣争趣有淫者，不知二命。”公窬墙，射中公股，公反坠，遂弑之。晏婴立崔杼门外，曰：“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己亡，非其私睲，谁敢任之！”门开而入，枕公尸而哭，三踊而出。人谓崔杼：“必杀之。”崔杼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

丁丑，崔杼立庄公异母弟杵臼，是为景公。景公母，鲁叔孙宣伯女也。景公立，以崔杼为右相，庆封为左相。二相恐乱起，乃与国人盟曰：“不与崔庆者死！”晏子仰天曰：“婴所不获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从！”不肯盟。庆封欲杀晏子，崔杼曰：“忠臣也，舍之。”齐太史书曰“崔杼弑庄公”，崔杼杀之。其弟复书，崔杼复杀之。少弟复书，崔杼乃舍之。

景公元年，初，崔杼生子成及强，其母死，取东郭女，生明。东郭女使其前夫子无咎与其弟偃相崔氏。成有罪，二相急治之，立明为太子。成请老于崔，崔杼许之，二相弗听，曰：“崔，宗邑，不可。”成、强怒，告庆封。庆封与崔杼有郤，欲其败也。成、强杀无咎、偃于崔杼家，家皆奔亡。崔杼怒，无人，使一宦者御，见庆封。庆封曰：“请为子诛之。”使崔杼仇卢蒲嫳攻崔氏，杀成、强，尽灭崔氏，崔杼妇自杀。崔杼毋归，亦自杀。庆封为相国，专权。

三年十月，庆封出猎。初，庆封已杀崔杼，益骄，嗜酒好猎，不听政令。庆舍用政，已有内郤。田文子谓桓子曰：“乱将作。”田、鲍、高、栾氏相与谋庆氏。庆舍发甲围庆封宫，四家徒共击破之。庆封还，不得入，奔鲁。齐人让鲁，封奔吴。吴与之朱方，聚其族而居之，富于在齐。其秋，齐人徙葬庄公，僇崔杼尸于市以说众。

九年，景公使晏婴之晋，与叔向私语曰：“齐政卒归田氏。田氏虽无大德，以公权私，有德于民，民爱之。”十二年，景公如晋，见平公。欲与伐燕。十八年，公复如晋，见昭公。二十六年，猎鲁郊，因入鲁，与晏婴俱问鲁礼。三十一年，鲁昭公辟季氏难，奔齐。齐欲以千社封之，子家止昭公，昭公乃请齐伐鲁，取郓以居昭公。

三十二年，彗星见。景公坐柏寝，叹曰：“堂堂！谁有此乎？”群臣皆泣，晏子笑，公怒。晏子曰：“臣笑群臣谀甚。”景公曰：“彗星出东北，当齐分野，寡人以为忧。”晏子曰：“君高台深池，赋敛如弗得，刑罚恐弗胜，茀星将出，彗星何惧乎？”公曰：“可禳否？”晏子曰：“使神可祝而来，亦可禳而去也。百姓苦怨以万数，而君令一人禳之，安能胜众口乎？”是时景公好治宫室，聚狗马，奢侈，厚赋重刑，故晏子以此谏之。

四十二年，吴王阖闾伐楚，入郢。

四十七年，鲁阳虎攻其君，不胜，奔齐，请齐伐鲁。鲍子谏景公，乃囚阳虎。阳虎得亡，奔晋。

四十八年，与鲁定公好会夹谷。犂鉏曰：“孔丘知礼而怯，请令莱人为乐。因执鲁君，可得志。”景公害孔丘相鲁，惧其霸，故从犂鉏之计。方会，进莱乐，孔子历阶上，使有司执莱人斩之，以礼让景公。景公惭，乃归鲁侵地以谢，而罢去。是岁，晏婴卒。

五十五年，范、中行反其君于晋，晋攻之急，来请粟。田乞欲为乱，树党于逆臣，说景公曰：“范、中行数有德于齐，不可不救。”乃使乞救而输之粟。

五十八年夏，景公夫人燕姬適子死。景公宠妾芮姬生子荼，荼少，其母贱，无行，诸大夫恐其为嗣，乃言愿择诸子长贤者为太子。景公老，恶言嗣事，又爱荼母，欲立之，惮发之口，乃谓诸大夫曰：“为乐耳，国何患无君乎？”秋，景公病，命国惠子、高昭子立少子荼为太子，逐群公子，迁之莱。景公卒，太子荼立，是为晏孺子。冬，未葬，而群公子畏诛，皆出亡。荼诸异母兄公子寿、驹、黔奔卫，公子驵、阳生奔鲁。莱人歌之曰：“景公死乎弗与埋，三军事乎弗与谋，师乎师乎，胡党之乎？”

晏孺子元年春，田乞伪事高、国者，每朝，乞骖乘，言曰：“子得君，大夫皆自危，欲谋作乱。”又谓诸大夫曰：“高昭子可畏，及未发，先之。”大夫从之。六月，田乞、鲍牧乃与大夫以兵入公宫，攻高昭子。昭子闻之，与国惠子救公。公师败，田乞之徒追之，国惠子奔莒，遂反杀高昭子。晏圉奔鲁。八月，齐秉意兹。田乞败二相，乃使人之鲁召公子阳生。阳生至齐，私匿田乞家。十月戊子，田乞请诸大夫曰：“常之母有鱼菽之祭，幸来会饮。”会饮，田乞盛阳生橐中，置坐中央，发橐出阳生，曰：“此乃齐君矣！”大夫皆伏谒。将与大夫盟而立之，鲍牧醉，乞诬大夫曰：“吾与鲍牧谋共立阳生。”鲍牧怒曰：“子忘景公之命乎？”诸大夫相视欲悔，阳生前，顿首曰：“可则立之，否则已。”鲍牧恐祸起，乃复曰：“皆景公子也，何为不可！”乃与盟，立阳生，是为悼公。悼公入宫，使人迁晏孺子于骀，杀之幕下，而逐孺子母芮子。芮子故贱而孺子少，故无权，国人轻之。

悼公元年，齐伐鲁，取讙、阐。初，阳生亡在鲁，季康子以其妹妻之。及归即位，使迎之。季姬与季鲂侯通，言其情，鲁弗敢与，故齐伐鲁，竟迎季姬。季姬嬖，齐复归鲁侵地。

鲍子与悼公有郤，不善。四年，吴、鲁伐齐南方。鲍子弑悼公，赴于吴。吴王夫差哭于军门外三日，将从海入讨齐。齐人败之，吴师乃去。晋赵鞅伐齐，至赖而去。齐人共立悼公子壬，是为简公。

简公四年春，初，简公与父阳生俱在鲁也，监止有宠焉。及即位，使为政。田成子惮之，骤顾于朝。御鞅言简公曰：“田、监不可并也，君其择焉。”弗听。子我夕，田逆杀人，逢之，遂捕以入。田氏方睦，使囚病而遗守囚者酒，醉而杀守者，得亡。子我盟诸田于陈宗。初，田豹欲为子我臣；使公孙言豹，豹有丧而止。后卒以为臣，幸于子我。子我谓曰：“吾尽逐田氏而立女，可乎？”对曰：“我远田氏矣。且其违者不过数人，何尽逐焉！”遂告田氏。子行曰：“彼得君，弗先，必祸子。”子行舍于公宫。

夏五月壬申，成子兄弟四乘如公。子我在幄，出迎之，遂入，闭门。宦者御之，子行杀宦者。公与妇人饮酒于檀台，成子迁诸寝。公执戈将击之，太史子余曰：“非不利也，将除害也。”成子出舍于库，闻公犹怒，将出，曰：“何所无君！”子行拔剑曰：“需，事之贼也。谁非田宗？所不杀子者有如田宗。”乃止。子我归，属徒攻闱与大门，皆弗胜，乃出。田氏追之。丰丘人执子我以告，杀之郭关。成子将杀大陆子方，田逆请而免之。以公命取车于道，出雍门。田豹与之车，弗受，曰：“逆为余请，豹与余车，余有私焉。事子我而有私于其仇，何以见鲁、卫之士？”

庚辰，田常执简公于俆州。公曰：“余蚤从御鞅言，不及此。”甲午，田常弑简公于俆州。田常乃立简公弟骜，是为平公。平公即位，田常相之，专齐之政，割齐安平以东为田氏封邑。

平公八年，越灭吴。二十五年卒，子宣公积立。

宣公五十一年卒，子康公贷立。田会反廪丘。

康公二年，韩、魏、赵始列为诸侯。十九年，田常曾孙田和始为诸侯，迁康公海滨。

二十六年，康公卒，吕氏遂绝其祀。田氏卒有齐国，为齐威王，强于天下。

太史公曰：吾适齐，自泰山属之琅邪，北被于海，膏壤二千里，其民阔达多匿知，其天性也。以太公之圣，建国本，桓公之盛，修善政，以为诸侯会盟，称伯，不亦宜乎？洋洋哉，固大国之风也！

译文：

太公望吕尚，是东海边上的人。他的先祖曾经做过四方部落的首领，辅佐夏禹治理水土很有功劳。虞舜、夏禹时期后裔被封在吕，有的被封在申，姓姜。夏、商两代，申、吕或者被封给旁支子孙，或者沦为平民，吕尚是他们的后代。本来姓姜，用他的封邑作姓氏，所以叫吕尚。

吕尚曾经很贫穷困苦，年老了，利用钓鱼的机会进见周西伯。西伯准备出去打猎，占了一卦，卦辞说：“得到的不是龙不是螭，不是虎不是熊，得到的是成就霸王之业的辅佐人才。”于是周西伯去打猎，果然在渭水北岸遇到太公，和他交谈，大为高兴，说：“听我的祖父说‘一定有圣人到周国来，周国将因之而兴盛’。您正是这个人吧？我祖父想望您很久啦。”所以称他为“太公望”，周西伯和他坐车一同回去，立他为师辅之臣。

有人说，太公博学多闻，曾经服侍过商纣王。纣王暴虐无道，太公就离他而去。周游列国劝说诸侯，没有遇到赏识他的人，最终才西去归附周西伯。有人说，吕尚原是平民百姓，隐居在海滨。周西伯被纣王拘禁在羑里，散宜生和闳夭一向了解吕尚而请他出山。吕尚也说：“我听说西伯贤明，又能很好地赡养老人，何不到他那儿去呢？”他们三人替西伯物色美女和宝物，献给纣王，用来赎回西伯，西伯因此被释放，回到周国。传说吕尚臣事周国的经过虽然人各异词，但都说他做了周文王、武王的师辅之臣。

周西伯姬昌从羑里脱身回来，跟吕尚默默谋划施行德政去推翻商朝的政权，这些谋划大都是用兵的权谋和奇妙的计策，所以后世研究用兵之道以及周王朝使用的权术都推崇太公是主要策划者。周西伯为政公正持平，所以裁决了虞芮两国的争端之后，诗人称道西伯承受上天之命称为文王。他征讨崇国、密须、犬夷，大规模建设丰邑。当时天下之所以有三分之二归附王周，大多是出于太公的谋划。

文王去世，武王继位。九年，武王想完成文王的大业，进行东征，试探诸侯是不是前来会合。军队出发时，师尚父左手拿着黄金为饰的大斧，右手握着白牦牛尾为饰的军旗誓师，说：“苍兕哪苍兕，统领你们的部队，和你们的船只，迟到的就要斩首！”于是到了盟津。诸侯事先没有约定而来会合的就有八百。诸侯都说：“纣王可以征伐了。”武王说：“还不到时机。”带领军队回来，与太公一道写了这篇《泰誓》。

过了两年，纣王杀死王子比干，囚禁箕子。武王将要征伐纣王，用龟甲占卜，卜兆不吉利，暴风雨降临。大臣们都很恐惧，只有太公坚决劝说武王出兵，于是武王率兵出征。十一年正月甲子日，在牧野誓师，讨伐商纣。纣王的军队大败。纣王往回逃，登上鹿台，于是武王追来杀了纣王。第二天，武王站在土地神坛前，大臣们捧着净水，卫康叔姬封铺设彩席，师尚父牵着致祭的牲畜，史佚诵读告天文，报告天神声讨纣王的罪行。又散发鹿台的金钱，打开巨桥的粮仓，用来救济贫穷百姓。封高比干的坟墓，释放被囚禁的箕子。迁移九只宝鼎至周，修明周王朝的政治，与天下人民一起除旧布新。这些举措，师尚父的谋略居多。

这时武王已经平定商纣，称王天下，封师尚父于齐地营丘。师尚父向东赴自己的封国，在路上住宿，动身很迟。旅舍的主人说：“我听说时机难以得到而容易丧失。客人睡得很安稳，大概不是去封国就位的人吧。”太公听到这话，连夜就穿上衣服赶路，天亮到了自己的封国。莱侯来攻，与太公争夺营丘。营丘靠近莱国边界，莱人是夷族，遇到纣王的乱政而周王朝刚刚建立，还没有来得及安抚远方各国，因此和太公争夺国土。

太公到了封国，修明政治，适应当地的风俗习惯，简化礼仪，沟通商工之业，发展鱼盐生产，因而人民多来归附于齐，齐国发展成大国。后来周成王幼年登位，管叔蔡叔作乱，淮夷反叛周朝，于是朝廷派召康公授命太公道：“东边到海滨，西边到黄河，南边到穆陵，北面到无棣。五等诸侯，九州长官，你都有权征讨他们。”齐国从此得到征伐大权，成为大国，建都营丘。

太公死时大约一百多岁，儿子丁公吕伋继位。丁公去世，儿子乙公得继位。乙公去世，儿子癸公慈母继位。癸公去世，儿子哀公不辰继位。

哀公在位的时候，纪侯在周王面前诋毁他，周王烹死了哀公，立哀公的弟弟静为侯，这就是胡公。后来胡公迁都薄姑，正当周夷王的时候。

哀公的同母小弟弟姜山怨恨胡公，就和他的私党率领营丘人袭杀胡公而自己登位，这就是献公。献公元年，尽行驱逐胡公的儿子们，便从薄姑迁都，定都临淄。

九年，献公去世，儿子武公寿继位。武公九年，周厉王出逃，住在彘地。十年，周室发生动乱，大臣行使政权，号称“共和”。二十四年，周宣王继位。

二十六年，武公去世，儿子厉公无忌继位。厉公残酷暴虐，已去世的胡公的儿子又进入齐都，齐国人想拥立他，于是和他一起杀死厉公。胡公的儿子也战死了。齐国人就拥立厉公的儿子赤为国君，这就是文公，他处死了攻杀厉公的七十个人。

文公在位十二年去世，儿子成公脱继位。成公在位九年去世，儿子庄公购继位。

庄公二十四年，犬戎杀死周幽王，周王室向东迁都到洛邑。秦国开始列为诸侯。五十六年，晋国人杀害了他们的国君昭侯。

六十四年，庄公去世，儿子僖公禄甫继位。

僖公九年，鲁隐公初即位。十九年，鲁桓公杀害了他的哥哥隐公自立为国君。

二十五年，北戎攻打齐国。郑侯派遣太子忽来救援齐国，齐侯想把女儿嫁给他。太子忽说：“郑国小齐国大，不是我能匹配上的。”就辞谢了。

三十二年，僖公的同母弟弟夷仲年去世。夷仲年的儿子叫公孙无知，僖公喜欢他，让他享用的俸禄、器物服饰、饮食跟太子同一规格。

三十三年，僖公去世，太子诸儿继位，这就是襄公。

襄公元年，他当初做太子时，曾经和无知斗殴，这时即位，降低了无知的待遇规格，无知由此产生怨恨。

四年，鲁桓公和夫人来到齐国。齐襄公过去曾经与鲁夫人通奸。鲁夫人是襄公的妹妹，在僖公时出嫁做了鲁桓公夫人，这时鲁桓公来齐国，襄公又与鲁夫人通奸。鲁桓公知道了这件事，就怒责夫人，夫人把这事告诉了齐襄公。齐襄公跟鲁桓公喝酒，灌醉了桓公，派大力士彭生抱着鲁桓公上车，趁机折断了鲁桓公的肋骨，桓公下车就死了。鲁国人以此责备齐国，于是齐襄公杀了彭生向鲁国谢罪。

八年，征讨纪国，纪国从它的都城迁移而去。

十二年，当初，齐襄公派遣连称、管至父驻守葵丘，约好瓜熟的时候去，到第二年瓜熟的时候派人代替。他们前去驻守了一年，到第二年收瓜完毕，襄公却不派遣代替者。有人替他们请求派人接替，襄公不允许。因此这两个人怒火中烧，就利用公孙无知阴谋发动叛乱。连称有个堂妹在襄公宫中做姬妾，不受宠爱，让她暗中窥探襄公的行动，说道：“事情成功了，把你嫁给无知做国君夫人。”冬季十二月，襄公游览姑棼，于是在沛丘射猎。他看见一只野猪，随从的人说是“彭生”。襄公恼怒，用箭射它，那只野猪像人一样站起来嚎叫。襄公十分恐惧，从车上摔下，跌伤了脚，丢失了鞋子。回来后他打了侍候穿鞋的人茀三百鞭，茀走出公宫。而无知、连称、管至父等听到襄公受了伤，于是率领他们的党徒袭击公宫。遇到侍候穿鞋的茀，茀说：“先不要进去惊动了宫里人，惊动了宫里人就不容易进去了。”无知不相信，茀给他看被打的创伤，才相信了。他们等候在宫外，让茀先进去。茀先进去，就把襄公隐藏在门后面。隔了很久，无知等人恐慌起来，就进入宫中。茀回身与宫中卫士和襄公的宠幸内臣攻打无知等，没能取胜，都被杀死。无知进入宫中，找不到襄公。有人发现门下面露出人脚，拉开门一看，果然是襄公，就把他杀害了，无知便自立为齐君。

桓公元年春天，齐君无知到雍林游览。雍林人曾经对无知有所怨恨，这时他来游览，雍林人乘机袭杀了无知，并且告诉齐国的大夫们说：“无知杀害襄公自立，我等把他处死了。希望大夫们另行拥立公子中应当继位的人，我们一定听从他的命令。”

当初，齐襄公灌醉杀死了鲁桓公，与鲁桓公的夫人通奸，多次误杀罪不当死的人，奸淫妇女，屡次欺辱大臣，他的几个弟弟唯恐祸及本身，因此次弟纠逃到鲁国，他的母亲是鲁君的女儿，管仲、召忽辅佐他。次弟小白逃到莒国，鲍叔辅佐他。小白的母亲是卫君的女儿，受到齐釐公的宠爱。小白从小跟大夫高傒要好。在雍林人杀死公孙无知之后，商议拥立新君，高、国两家先秘密到莒国召请小白。鲁国听到无知死了，也派兵送公子纠回国，而派遣管仲另外率领士兵在莒国通往齐国的大路上拦截，射中了小白腰上的带钩。小白趁机装死，管仲派人飞快报告鲁国小白已死。鲁国护送公子纠的行动更加缓慢，走了六天才到达齐国，这时公子小白已经进入齐都，高傒拥立了他，这就是桓公。

桓公被射中带钩，装死欺骗管仲，随即乘丧车飞快前进，又有高氏、国氏做内应，所以能够先进入齐都登位，发兵抵御鲁军。秋天，与鲁军在乾时交战，鲁军败走，齐军切断了鲁军的归路。齐侯写信给鲁侯说：“子纠是我的兄弟，我不忍心杀他，请鲁国自己杀掉他。召忽和管仲是我的仇人，我要抓到他们剁成肉酱才解我心头之恨。不然，就要围攻鲁国。”鲁国为此而忧虑，就杀公子纠于笙渎。召忽自杀，管仲请求囚禁。桓公登位，派军队攻打鲁国，定要杀死管仲，鲍叔牙说：“我有幸能够随从您，您终于登上君主之位。您已尊贵，我无法再提高您的地位。您若只是治理齐国，那么高傒和我就足够了。您如果想称霸天下，非得管夷吾不可。夷吾在哪个国家哪个国家就地位重要，不可失去他啊。”于是桓公听从了他的意见。便声称逮回管仲杀掉他才甘心，实际是要任用他。管仲知道这事，所以请求前去。鲍叔牙迎接管仲，到达堂阜就为他卸下镣铐，让他沐浴更衣后去见桓公。桓公厚礼相待并叫他做大夫，委任他处理政事。

桓公既得到了管仲，与鲍叔牙、隰朋、高傒一起整顿齐国的政治。实行以五家为基层单位的军制，确立铸造货币、捕鱼煮盐等税收制度，收入用来救济贫穷，起用、优待贤能之士，齐国人都很高兴。

二年，征讨灭亡了郯国，郯君逃到莒国。当初，桓公逃亡的时候，经过郯国，郯君对他无礼，所以讨伐它。

五年，征讨鲁国，鲁国的主力部队吃了败仗。鲁庄公请求献出遂邑求和，桓公答应了，与鲁侯在柯地会盟。鲁侯将要向上天宣誓，曹沬手持匕首劫持桓公于坛上说：“归还侵占的鲁国土地！”齐桓公答应了。然后曹沬放下匕首，面朝北站在臣子的位置上。桓公后悔，想不归还鲁国的土地并杀死曹沬。管仲说：“被迫答应了他又失信杀掉他，满足一时小小的快意，而在诸侯面前背弃信用，会失去天下的支持，不能这么干。”于是就把曹沬三次吃败仗所丢掉的土地还给了鲁国。诸侯听到这件事，都信服齐国而想归附它。七年，桓公在甄地会见诸侯，桓公这时开始称霸。

十四年，陈厉公的儿子陈完，号敬仲，来投奔齐国。齐桓公要任他为卿，他推辞了；于是用他做工正。他就是田成子——田常——的祖先。

二十三年，山戎征讨燕国，燕国向齐国告急。齐桓公为了救燕国，就征讨山戎，一直打到孤竹才回师。燕庄公送桓公一直到齐国境内。桓公说：“除非天子，诸侯之间相送不出国境，我不能对燕国没有礼节。”于是挖沟为界把燕君所到的地方割让给燕国，要求燕君再行召公的德政，向周王室交纳贡品，如同周成王、康王的时候一样。诸侯听到这事，都服从齐国。

二十七年，鲁湣公的母亲叫哀姜，是齐桓公的妹妹。哀姜与鲁公子庆父淫乱；庆父杀害了湣公，哀姜想让庆父登位，鲁国人却另拥立僖公。桓公召回哀姜，把她杀了。

二十八年，卫文公遭到狄人侵扰，向齐国告急。齐国率领诸侯在楚丘筑城，在此拥立卫君。

二十九年，桓公与夫人蔡姬在船中戏耍，蔡姬熟悉水性，摇晃游船，桓公很害怕，制止她，她仍不停地摇晃，桓公下了船，很恼火，把蔡姬送回娘家，但不断绝婚姻关系。蔡侯一气之下，改嫁了蔡姬。桓公听了大怒，发兵去征讨蔡国。

三十年春天，齐桓公率领诸侯征讨蔡国，蔡国被击溃。于是征讨楚国。楚成王出兵问道：“为什么到我的国土上来？”管仲回答说：“从前召康公授命我先君太公说：‘五侯九伯，你有权征讨他们，来辅佐周王室。’赐给我先君势力范围，东到海滨，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棣。楚国的贡品包茅没有交纳，使天子的祭祀不完备，因此特来责问。还有从前周昭王南征没有回去，因此特来查究。”楚王说：“没有进贡包茅，有这件事，这是我的罪过，哪敢不供应！周昭王出来巡狩没有回去，您应当到汉江边上去查问。”齐军进驻陉地。夏天，楚王派遣屈完领兵抵抗齐军，齐军退驻召陵。桓公向屈完夸耀齐军的众多，屈完说：“您以道义服人才行；假若不是这样，那么楚国以方城作为城防，以长江、汉江作为壕沟，您怎么能够前进呢？”桓公就与屈完订立盟约而离去。经过陈国，陈国大夫袁涛涂欺骗齐军，使齐军绕道向东，被察觉了。秋天，齐国征讨陈国。这年，晋国杀了太子申生。

三十五年夏天，在葵丘会盟诸侯。周襄王派宰孔将祭过文王武王的祭肉、朱红色的弓箭、大车赏赐给桓公，还命令不必行跪拜大礼。桓公想照办，管仲说：“不可。”齐桓公就下堂跪拜接受天子的赏赐。秋天，又在葵丘会合诸侯，桓公更加有骄傲的神色。周王室派宰孔参加了盟会。这时诸侯中已经有人叛离。晋侯因病晚到，路遇宰孔，宰孔说：“齐侯骄傲了，可不要去了。”晋侯听从了他的话。这年，晋献公去世，里克杀死了奚齐、卓子，秦穆公因为夫人的关系把公子夷吾送回晋国做了国君。于是，桓公讨伐晋国发生的变乱，到达高梁，派隰朋立了晋君夷吾，才回国。

这时周王室衰弱，只有齐国、楚国、秦国、晋国是强大的。晋国刚参加盟会，献公死后，国内混乱。秦穆公处在偏僻边远地区，不参加中原各国的会盟。楚成王刚刚收服占有荆蛮地区，自以为夷狄置身会盟之外。只有齐国主持中原各国的会盟，而桓公能够宣扬周王室的威德，所以诸侯服从。当时齐桓公声称说：“我向南征讨到了召陵，瞭望熊山；向北征讨山戎、离枝、孤竹；向西征讨大夏，经过流沙；裹了马脚，钩挂牢车子，登上太行山，到达卑耳山才回来。诸侯没人敢违抗我。我先后召集军事盟会三次，和平盟会六次，九次会合诸侯，一次安定周王室。从前夏、商、周三朝承受天命，和我有什么不同呢？我想到泰山祭天，到梁父山祭地。”管仲坚决劝阻，不听；就劝说桓公要等得到远方的奇珍异宝才能去泰山祭天地，桓公才作罢。

三十八年，周襄王的弟弟姬带与戎人、狄人合谋攻打周王，齐国派遣管仲去调解周王室和戎人的争端。周王要用接待上卿的礼仪接待管仲，管仲叩头说：“我只是诸侯的臣子，怎么敢呢！”多次谦让，才接受了下卿的礼仪去朝见。三十九年，周襄王的弟弟姬带来投奔齐国。齐侯派仲孙去请求周王，替姬带请罪。襄王发怒，没有允许。

四十一年，秦穆公俘虏了晋惠公，又放回了他。这年，管仲、隰朋都去世。管仲病时，桓公问道：“众臣中谁可以辅佐我？”管仲说：“了解臣下的没有人比得上君主。”桓公说：“易牙怎么样？”回答说：“他杀了自己的儿子来迎合君主，不近人情，不可任用。”桓公说：“开方怎么样？”回答说：“他丢弃自己的父母来迎合君主，不近人情，难以亲近。”桓公说：“竖刁怎么样？”回答说：“他自行阉割来迎合君主，不近人情，难以亲信。”管仲死后，桓公不采纳管仲的意见，终于亲近、任用三人，于是三人便专擅齐国大权。

四十二年，戎人攻打周王室，周王向齐国告急。齐国命令诸侯各自派兵驻守在周王室的京畿。这年，晋国公子重耳流亡来齐，齐桓公把本族之女嫁给他。

四十三年，当初，齐桓公的夫人有三位：即王姬、徐姬、蔡姬，都没有儿子。桓公好女色，有许多宠爱的姬妾，位同夫人的有六个：长卫姬，生了无诡；少卫姬，生了惠公元；郑姬，生了孝公昭；葛嬴，生了昭公潘；密姬，生了懿公商人；宋华子，生了公子雍。桓公和管仲把孝公托付给宋襄公，立为太子。雍巫受到卫共姬的宠幸，又通过宦官竖刁献厚礼给桓公，又受到桓公的宠幸，桓公就答应他们立无诡为太子。管仲去世，五位公子都要求继位。冬季十月乙亥日，齐桓公去世。易牙进入宫中，与竖刁一起借助宫中有权势的近臣杀死了许多大夫，拥立公子无诡为国君。太子昭逃奔宋国。

齐桓公生病时，五位公子各自拉帮结党争夺君位。等到桓公去世，就相互攻打，因此宫中无人，没有人敢装殓。桓公的尸体在床上放了六十七天，尸体上的蛆虫爬出了门外。十二月乙亥日，无诡继位，才运棺入宫，发出报丧的讣告。辛巳日夜间，才装殓入棺。

桓公有十多个儿子，总计后来登位的有五人：公子无诡在位三个月死去，没有谥号；其次是孝公；其次是昭公；其次是懿公；其次是惠公。孝公元年三月，宋襄公率领诸侯军队送齐国太子昭回国并攻打齐国。齐国人惊恐，杀死了他们的国君无诡，准备拥立太子昭。四位公子的党徒攻打太子，太子逃往宋国，宋军就跟齐国四公子的军队交战。五月，宋军打败齐国四公子的军队，立太子昭为君，这就是齐孝公。宋君因为桓公和管仲把太子托付给他，所以来讨伐四公子。由于政局混乱的缘故，八月才安葬了齐桓公。

六年春天，齐国攻打宋国，因为他拒不参加在齐国举行的盟会。夏季，宋襄公去世。七年，晋文公登位。

十年，齐孝公去世，孝公的弟弟潘假手卫公子开方杀死孝公的儿子而自立，这就是昭公。昭公是桓公的儿子，他的母亲叫葛嬴。

昭公元年，晋文公在城濮打败楚军，又在践土会合诸侯，朝见周天子，周天子让晋文公做霸主。六年，狄人侵犯齐国。晋文公去世。秦军在崤山被晋军击败。十二年，秦穆公去世。

十九年五月，昭公去世，儿子舍继位做了齐君。舍的母亲不受昭公宠爱，齐国没人怕他。昭公的弟弟商人因为桓公去世争夺君位未成，暗中结交贤能之士，抚爱老百姓，百姓们很高兴。等到昭公去世，儿子舍继位，势孤力单，商人就跟众人一起在十月间在昭公的墓地杀害了齐君舍，自己登位，这就是懿公。懿公是桓公的儿子，他的母亲叫密姬。

懿公四年春，当初，懿公做公子的时候，和丙戎的父亲一起打猎，争猎物不胜，等到登上君位，砍断了丙戎父尸的脚，却让丙戎为他驾车。庸职的妻子很漂亮，懿公把他纳入宫中，让庸职陪同乘车。五月间，懿公到申池游览，丙戎和庸职一同边洗澡，边开玩笑。庸职说：“断脚人的儿子！”丙戎说：“被夺妻的人！”两人都对这话感到耻辱，都怨恨懿公。便策划和懿公到竹林中游玩，两人在车上杀害了懿公，把尸体丢在竹林里逃走了。

懿公登位后，骄气十足，百姓不归附。齐国人废黜了他的儿子，到卫国迎接公子元回来，拥立为君，这就是惠公。惠公是桓公的儿子，他的母亲是卫国女子，称作少卫姬，因为她躲避齐国的内乱，所以住在卫国。

惠公二年，长狄人来侵，大夫王子城父杀了其头领荣如，把他埋在北门附近。晋国赵穿杀害了他的国君灵公。

十年，惠公去世，儿子顷公无野继位。当初，崔杼受到惠公的宠爱，惠公去世，高氏、国氏怕受到他的胁逼，就赶走了他，崔杼逃奔卫国。

顷公元年，楚庄王强大，征讨陈国；二年，楚又围攻郑国，郑伯投降，不久又让郑伯复国。

六年春天，晋国派遣郤克出使齐国，齐侯让母夫人在帐幕中偷看，郤克上殿，母夫人一见他是个驼子，就哈哈大笑。郤克说：“不洗雪这耻辱，我誓不再过黄河！”回国后，请求攻打齐国，晋君没有答应。齐国使者来到晋国，郤克在河内捉住齐国使者四人，杀了他们。八年晋国攻打齐国，齐君送公子强到晋国做人质，晋军撤去。十年春天，齐国征讨鲁国、卫国。鲁国、卫国的大夫到晋国请求援兵，都是通过郤克。晋国派遣郤克率领战车八百辆担任中军主将，士燮率领上军，栾书率领下军，去援救鲁国、卫国，攻打齐国。六月壬申日，晋军与齐军在靡笄山下交战。癸酉日，两军在鞍地摆开阵势。逄丑父站在车右边担任齐顷公的警卫。顷公说：“快马加鞭前进，打败晋军会餐。”齐军射伤郤克，血淌到鞋上。郤克想回身退入营垒，驾车的人说：“我刚进入阵地，两次受伤，也不敢说自己受了伤，恐怕惊吓了士兵。希望您忍耐些。”于是又投入战斗。战斗继续进行，齐军危急，逄丑父担心齐侯被晋军俘虏，两人交换了位置，顷公站在右边，战车被树木绊住而停下。晋国小将韩厥伏在齐侯车子的前面，说：“敝国国君派遣我援救鲁国、卫国。”以戏弄齐侯。逄丑父让顷公下车取水喝，顷公才得以逃走，脱身离去，回到齐军中。晋国郤克要杀掉逄丑父，逄丑父说：“我代替国君去死却被杀，以后做臣子的就没有忠于国君的人了。”郤克放了他，于是逄丑父得以逃回齐国。当时晋军追赶齐军到了马陵。齐侯请求献上宝器来谢罪，晋军不答应，一定要得到讪笑郤克的萧桐叔子，要求齐国把田垄和干道都改成东西向。齐人回答说：“叔子是齐国国君的母亲。齐君的母亲犹如晋君的母亲，您怎么样处置她？况且您是打着正义的旗号前来征伐，最后却施以暴行，难道可以这样做吗？”于是就答应了，让齐国退还鲁国、卫国被侵占的土地。

十一年，晋国开始设置六卿，奖赏鞍地战役有功人员。齐顷公访问晋国，要用王者之礼晋见晋景公，晋景公不敢接受，就回来了。回国后，顷公就开放园林，减轻赋税，救济孤寡，慰问伤病者，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救济百姓，百姓也就大为高兴。他又厚礼对待诸侯。直到顷公去世，百姓亲附，诸侯不敢侵犯。

十七年，顷公去世，儿子灵公环继位。

灵公九年，晋国栾书杀害了他的国君厉公。十年，晋悼公征讨齐国，齐侯派公子光到晋国做人质。十九年，立公子光做太子，高厚辅佐他，让他到钟离跟诸侯会盟。二十七年，晋国派中行献子征讨齐国。齐军被打败，灵公逃进临淄。晏婴阻止灵公逃跑，灵公不听。晏婴说：“您也太没有勇气了！”于是晋军围攻临淄，临淄军民据城防守不敢出战，晋军烧毁外城后离去。

二十八年，当初，灵公娶了鲁国的女子，生了公子光，把他立为太子。又有仲姬、戎姬。戎姬得宠，仲姬生了公子牙，把他托付给戎姬。戎姬请求把公子牙做太子，灵公答应了。仲姬说：“不行。公子光立为太子，已厕身诸侯之列了，现在无缘无故废黜他，您一定会后悔的。”灵公说：“有我来决定。”就把太子光迁到齐国东部，让高厚辅佐公子牙做太子。灵公病重，崔杼接回原太子光，拥立他为君，这就是庄公。庄公杀了戎姬。五月壬辰日，灵公去世，庄公继位，在句窦丘上抓获太子牙，把他杀了。八月，崔杼杀高厚。晋国听到齐国发生内乱，征讨齐国，到达高唐。

庄公三年，晋国大夫栾盈逃到齐国，庄公用隆重的客礼接待他。晏婴和田文子劝阻，庄公不听。四年，齐庄公让栾盈秘密地进入晋邑曲沃做内应，派军队尾随其后，上太行山，进入孟门关。栾盈败露，齐军回师，夺取了晋邑朝歌。

六年，当初，棠公的妻子漂亮，棠公死去，崔杼娶了她。庄公跟她通奸，多次到崔家，拿崔杼的帽子送给别人。侍者说：“不能这么干。”崔杼发怒，趁着庄公攻打晋国之机，想与晋国合谋袭击齐国而没有机会。庄公曾经鞭打过宦官贾举，贾举仍然侍候他，替崔杼暗中窥伺庄公的行动找机会来报复怨恨。五月，莒君朝见齐侯，齐侯在甲戌日设宴款待他。崔杼声言有病不理政事。乙亥日，庄公来探望崔杼的病情，乘机追求崔杼的妻子。崔杼的妻子进入内室，和崔杼竟自闭门不出，庄公倚着屋柱唱起歌来。宦官贾举拦住庄公随从官员自己进来，关上大门，崔杼的党徒拿着武器从里面冲出来。庄公登上高台请求和解，他们不允许；请求盟誓订约，他们不允许；请求在祖庙里自杀，他们不允许。都说：“您的臣子崔杼病重，不能亲自来听候你的命令。这里靠近公宫（可能有人诈称主上以行淫）。我们这些陪臣只知奋勇捉拿淫乱者，不听从其他命令。”庄公爬上墙头，他们射中庄公的大腿，庄公翻身掉下来，就杀害了他。晏婴站在崔杼的大门外，说道：“君主为国家而死，臣子应当随他死，为国家逃亡，臣子也应跟随他逃亡。假若君主为私事而死或为私事而逃亡，除非是他的亲信，谁肯承担这种责任呢！”大门开了，他走进去，头枕在庄公的尸体上痛哭，连连顿足以示悲痛，后走了出来。有人对崔杼说：“一定要杀掉他。”崔杼说：“他是众望所归的人，放了他可以赢得民心。”

丁丑日，崔杼拥立庄公的异母弟弟杵臼，这就是景公。景公的母亲是鲁国叔孙宣伯的女儿。景公登位，用崔杼为右相，庆封为左相。两位相国恐怕引起内乱，就跟京都人士盟誓，说：“不和崔杼、庆封合作的处死！”晏子抬头向天说：“我之所以对此持否定态度，就在于只有忠于君主、利于国家的人我才肯服从！”他不肯盟誓。庆封要杀死晏子，崔杼说：“是忠臣啊，放了他吧。”齐国太史写道：“崔杼杀害了庄公。”崔杼杀了他。他的弟弟也如此写，崔杼又杀了他。他的小弟弟又如此写，崔杼才放过他。

景公元年，当初，崔杼生了儿子崔成和崔强，他们的母亲死后，崔杼娶了东郭家的女儿，生了崔明。东郭女让她前夫的儿子棠无咎和她的弟弟东郭偃作崔杼的相。崔成犯了罪，无咎与东郭偃二相严加惩治，立崔明做太子。崔成请求终老于崔邑，崔杼答应了他，二位家相不听从，说：“崔邑，是宗庙所在之地，不行。”崔成、崔强大为恼怒，告诉庆封。庆封与崔杼有矛盾，正希望崔家毁败。崔成、崔强在崔杼家杀死棠无咎和东郭偃，家中人都逃跑了。崔杼发怒，没人在身边，就派一个宦官驾车，自己去见庆封。庆封说：“请允许我替你杀掉他们。”派崔杼的仇人卢蒲嫳攻打崔家，杀死了崔成、崔强，杀尽了崔家满门，崔杼的妻子自杀。崔杼无家可归，也自杀了。庆封做了相国，专揽大权。

三年十月，庆封出外打猎。当初，庆封已经杀了崔杼，更加骄傲，爱喝酒好打猎，不处理政事，由他儿子庆舍当政，不久父子间发生矛盾。田文子告诉田桓子说：“乱子将要发生。”田氏、鲍氏、高氏、栾氏共同商讨对付庆氏。庆舍派甲兵环卫庆封官邸，四家部众合力攻破庆封家。庆封回来，进不了家，逃奔鲁国。齐国人谴责鲁国，庆封又逃奔吴国。吴国把朱方之地给了庆封，他聚集他的族人居住在那里，比在齐国的时候还富裕。那年秋天，齐国人迁葬庄公，把崔杼戮尸街头，以博取百姓的欢心。

九年，景公派晏婴前往晋国，晏婴与叔向私下说：“齐国政权最后将归田氏。田氏虽然没有盛德可言，但是假公权行私惠，对百姓有恩，百姓喜欢他。”十二年，景公前往晋国，会见平公，想跟晋国一起征讨燕国。十八年，景公再次往晋国，会见昭公。二十六年，景公到鲁国都城的郊外打猎，就便进入鲁都，和晏婴一起询问鲁国的礼制。三十一年，鲁昭公躲避季氏的迫害，逃到齐国。齐侯想把二万五千民户封给他，子家劝止昭公，昭公就请齐国征讨鲁国，夺取了郓邑给昭公居住。

三十二年，彗星出现。景公坐在柏寝台上，叹着气说：“多么富丽堂皇！会被谁占有它呢？”大臣们都流泪，晏婴却发笑，景公发怒。晏婴说：“我笑大臣们太阿谀奉承了。”景公说：“彗星在东北出现，正当齐国的分野，我为此而忧虑。”晏婴说：“您修筑高台深池，赋税唯恐不能到手，刑罚唯恐不重，这样下去，妖星将要出现，彗星有什么可怕的呢？”景公说：“可以祈祷消除灾害吗？”晏婴说：“如果神灵可以祈祷而来，当然也可以祈祷而去。可是百姓愁苦怨恨的数以万计，而您让一个人去祈祷消灾，怎么能胜过众人的诅咒呢？”这时景公喜欢修建宫室，聚集狗马，生活奢侈，多收赋税，重施刑罚，所以晏婴拿这些话来劝谏他。

四十二年，吴王阖闾攻打楚国，进入郢都。

四十七年，鲁国阳虎攻打他的国君，没有获胜，逃到齐国，请求齐国攻打鲁国。鲍子劝谏景公，于是囚禁了阳虎。阳虎得机会逃出，投奔晋国。

四十八年，跟鲁定公在夹谷举行和平友好的会晤。齐臣犂鉏说：“孔丘懂得礼仪，但是胆子小，让莱人奏乐，趁机逮住鲁君，可以达到我们的目的。”景公深忌孔丘辅佐鲁国，害怕它称霸，所以听从了犂鉏的计谋。正在会晤时，进献莱夷音乐，孔子就一脚一个台阶奔上坛台，派有关官吏捉住莱人杀了，并根据礼仪责备景公。景公感到惭愧，就归还侵占的鲁国土地表示道歉，就离开了。这年，晏婴去世。

五十五年，范氏、中行氏在晋国反叛他们的国君，晋国急攻他们，他们派人到齐国请求借贷粮食。田乞想作乱，结交叛臣以树立私党，他就劝说景公道：“范氏、中行氏几次对齐国有恩德，不可以不援救。”于是派田乞去援救并运送粮食给他们。

五十八年夏，景公夫人燕姬生的嫡子死了。景公的爱妾芮姬生了儿子荼，荼年幼，他的母亲出身卑贱，又品行不好，大夫们恐怕他当继承人，就上言希望选择众子中年长而又贤能的做太子。景公年老，讨厌谈论继承人的事，又喜欢荼的母亲，想立荼，但难于启齿，就对大夫们说：“作乐吧，国家还怕没有君主吗？”秋天，景公生病，命令国惠子、高昭子立小儿荼做太子，赶走众公子，把他们迁到莱邑。景公去世，太子荼继位，这就是晏孺子。冬天，景公还没有安葬，众公子怕被杀，都外出逃亡。荼的异母哥哥公子寿、公子驹、公子黔逃奔卫国，公子驵、公子阳生逃奔鲁国。莱邑人歌唱道：“景公死了不得参与埋葬，三军大事不得参与商量，公子们的追随者啊，到哪里去安身呢？”

晏孺子元年春，田乞假装服从高氏、国氏，每次朝会，田乞请求为高氏或国氏陪乘，说道：“您得到国君的宠信，群臣人人自危，要谋反作乱。”又对群臣说：“高昭子是一个可怕的家伙，趁他还没有发难，我们先下手为强吧。”群臣听从了他。六月，田乞、鲍牧就和群臣带着士兵进入公宫，攻打高昭子。高昭子听到这事，和国惠子去救晏孺子。晏孺子的军队被打败了，田乞的党徒追赶他们，国惠子逃往莒国，他们就返回来杀死了高昭子。晏圉逃奔鲁国。八月间，秉意兹也投奔鲁国。田乞搞掉了两个国相，就派人到鲁国召回公子阳生。阳生到了齐国，秘密藏在田乞家里。十月戊子日，田乞邀请群臣说：“我家常儿的母亲要举行祭礼，备下简单菜肴，欢迎各位来共同喝一杯。”开宴时，田乞把公子阳生装在一个袋子里，摆在座位的中央，把袋子打开，露出了公子阳生，说道：“这就是齐国的君主！”群臣都伏地参拜。田乞准备跟大夫们订盟拥立他，鲍牧喝醉了，田乞向群臣撒谎说：“我和鲍牧商量共同拥立阳生。”鲍牧发怒说：“您忘记了景公的命令吗？”众大夫面面相觑要反悔，阳生上前，叩头说：“可以的话就立我，不可以就算了。”鲍牧担心招来祸患，就又说：“都是景公的儿子，有什么不可以的！”就跟他订了盟，拥立阳生，这就是悼公。悼公进入宫中，派人把晏孺子迁到骀邑，杀死在帐幕下，并且赶走了晏孺子的母亲芮子。芮子原来出身卑贱而晏孺子年幼，所以没有权力，国中的人都轻视他们。

悼公元年，齐国征讨鲁国，夺取了讙邑、阐邑。当初，阳生流亡在鲁国，季康子把自己的妹妹嫁了给他。回国登位后，派人去迎接她。季姬与季鲂侯通奸，道出了其中隐情，鲁国不敢把她送回齐国，所以齐侯攻打鲁国，竟接回了季姬。季姬受到宠幸，齐国又归还所侵占鲁国的地方。

鲍子跟悼公有嫌隙，关系不好。四年，吴国、鲁国征讨齐国的南方。鲍子杀害了悼公，向吴国报丧。吴王夫差在军门外哭祭了三天，率兵从海上讨伐齐国。齐国人打败了吴军，吴军就撤回去了。晋国赵鞅征讨齐国，到达赖邑便回师而去。齐国人共同拥立悼公的儿子壬，这就是简公。

简公四年春天，当初，简公和父亲阳生一起在鲁国，监止受到宠信。简公登位之后，让他管理国政。田成子害怕他，屡屡上朝打探情况。御者田鞅对简公说：“田、监不可同时任用，您应该做出抉择。”简公没有听从。子我（监止）晚上上朝，田逆杀了人，正好碰到，就逮住田逆进宫。当时田氏家族正和睦团结，他们让囚犯田逆假装有病，又给看守送去酒食，灌醉并杀死看守，田逆便逃走了。子我邀集田氏族人到田氏宗庙订盟。当初，田豹想做子我的家臣，派公孙去推荐自己，因为田豹有亲丧而中止。后来终于用他做了家臣，受到子我的宠信。子我对他说：“我把田氏全赶走而立你作田氏宗长，可以吗？”田豹回答说：“我是田氏的远支，况且他们中间违抗你的不过几个人，何必全部赶走呢！”田豹将此事告诉了田氏。子行（田逆）说：“他得到君主的宠信，我们不先下手，一定会害您。”于是子行住进了公宫（准备作田氏的内应）。

夏五月壬申日，田成子（田常）兄弟共乘四车到简公处，子我在帐幕中，出外迎接，于是他们一拥而入，关上大门。宦官抵抗他们，子行杀死了宦官。简公跟女人正在檀台上饮酒，田成子逼他移到后殿去。简公拿起戈要刺他，太史子余说：“不是对您不利，是要替您除害啊。”田成子出宫住在武器库，听到简公仍怒气未息，准备逃走，说：“哪里没有国君！”子行抽出剑来说：“迟疑，是坏事的祸根。我们这些人谁不是田氏的宗人？我如果不杀死您，就不是田氏族人！”田成子决定不走。子我回去，集合他的党徒攻打王宫的侧门和正门，都没能取胜，就退出来。田氏追赶他们。丰丘人捉住了子我来报告，把他杀死在郭关。田成子将要杀大陆子方，田逆请求赦免他。子方用简公的命令在路上要了一辆车，出了雍门。田豹给他一辆车，他不接受，说：“田逆替我求情，田豹又给我车子，那就是我跟你有勾结，我服侍子我，竟跟他的仇人有私交，那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鲁国、卫国的人士？”

庚辰日，田常在俆州捉住简公，简公说：“我若早听从御者田鞅的话，不致有今天。”甲午日，田常在俆州把简公杀害了。田常就拥立简公的弟弟骜，这就是平公。平公登位，田常辅佐他，专揽齐国的政权，划齐国安平以东的地方作为田氏的封邑。

平公八年，越国灭了吴国。二十五年平公去世，儿子宣公积继位。

宣公五十一年去世，儿子康公贷继位。田会在廪丘反叛。

康公二年，韩、魏、赵开始列为诸侯。十九年，田常的曾孙田和开始列为诸侯，把康公迁到海滨。

二十六年，康公去世，吕氏就断绝了祭祀。田氏终于统治了齐国，至齐威王，齐国称雄于天下。

太史公说：我到齐国，从泰山山麓直到琅邪山，北面到了海滨，肥沃的土地有二千里，这里的百姓胸怀豁达、深沉而多智，这是他们的天性。靠太公的圣明，奠定了国家的基础，桓公时达到极盛，推行善政，主持诸侯会盟，号称霸主，不也是理所当然吗？广阔远大啊，的确有大国的风度！

史记卷三十三

鲁周公世家第三

周公旦者，周武王弟也。自文王在时，旦为子孝，笃仁，异于群子。及武王即位，旦常辅翼武王，用事居多。武王九年，东伐至盟津，周公辅行。十一年，伐纣，至牧野，周公佐武王，作《牧誓》。破殷，入商宫。已杀纣，周公把大钺，召公把小钺，以夹武王，衅社，告纣之罪于天及殷民。释箕子之囚。封纣子武庚禄父，使管叔、蔡叔傅之，以续殷祀。遍封功臣同姓戚者。封周公旦于少昊之虚曲阜，是为鲁公。周公不就封，留佐武王。

武王克殷二年，天下未集，武王有疾，不豫，群臣惧，太公、召公乃缪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周公于是乃自以为质，设三坛，周公北面立，戴璧秉圭，告于太王、王季、文王。史策祝曰：“惟尔元孙王发，勤劳阻疾。若尔三王是有负子之责于天，以旦代王发之身。旦巧能，多材多艺，能事鬼神。乃王发不如旦多材多艺，不能事鬼神。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汝子孙于下地，四方之民罔不敬畏。无坠天之降葆命，我先王亦永有所依归。今我其即命于元龟，尔之许我，我以其璧与圭归，以俟尔命。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圭。”周公已令史策告太王、王季、文王，欲代武王发，于是乃即三王而卜。卜人皆曰吉，发书视之，信吉。周公喜，开籥，乃见书遇吉。周公入贺武王曰：“王其无害。旦新受命三王，维长终是图。兹道能念予一人。”周公藏其策金縢匮中，诫守者勿敢言。明日，武王有瘳。

其后武王既崩，成王少，在强葆之中。周公恐天下闻武王崩而畔，周公乃践阼代成王摄行政当国。管叔及其群弟流言于国曰：“周公将不利于成王。”周公乃告太公望、召公奭曰：“我之所以弗辟而摄行政者，恐天下畔周，无以告我先王太王、王季、文王。三王之忧劳天下久矣，于今而后成。武王蚤终，成王少，将以成周，我所以为之若此。”于是卒相成王，而使其子伯禽代就封于鲁。周公戒伯禽曰：“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于天下亦不贱矣。然我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犹恐失天下之贤人。子之鲁，慎无以国骄人。”

管、蔡、武庚等果率淮夷而反。周公乃奉成王命，兴师东伐，作《大诰》。遂诛管叔，杀武庚，放蔡叔。收殷余民，以封康叔于卫，封微子于宋，以奉殷祀。宁淮夷东土，二年而毕定。诸侯咸服宗周。

天降祉福，唐叔得禾，异母同颖，献之成王，成王命唐叔以馈周公于东土，作《馈禾》。周公既受命禾，嘉天子命，作《嘉禾》。东土以集，周公归报成王，乃为诗贻王，命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训周公。

成王七年二月乙未，王朝步自周，至丰，使太保召公先之雒相土。其三月，周公往营成周雒邑，卜居焉，曰吉，遂国之。

成王长，能听政。于是周公乃还政于成王，成王临朝。周公之代成王治，南面倍依以朝诸侯。及七年后，还政成王，北面就臣位，匑匑如畏然。

初，成王少时，病，周公乃自揃其蚤沉之河，以祝于神曰：“王少未有识，奸神命者乃旦也。”亦藏其策于府。成王病有瘳。及成王用事，人或谮周公，周公奔楚。成王发府，见周公祷书，乃泣，反周公。

周公归，恐成王壮，治有所淫佚，乃作《多士》，作《毋逸》。《毋逸》称：“为人父母，为业至长久，子孙骄奢忘之，以亡其家，为人子可不慎乎！故昔在殷王中宗，严恭敬畏天命，自度治民，震惧不敢荒宁，故中宗飨国七十五年。其在高宗，久劳于外，为与小人。作其即位，乃有亮闇，三年不言，言乃欢，不敢荒宁，密靖殷国，至于小大无怨，故高宗飨国五十五年。其在祖甲，不义惟王，久为小人于外，知小人之依，能保施小民，不侮鳏寡，故祖甲飨国三十三年。”《多士》称曰：“自汤至于帝乙，无不率祀明德，帝无不配天者。在今后嗣王纣，诞淫厥佚，不顾天及民之从也。其民皆可诛。”“文王日中昃不暇食，飨国五十年。”作此以诫成王。

成王在丰，天下已安，周之官政未次序，于是周公作《周官》，官别其宜。作《立政》，以便百姓。百姓说。

周公在丰，病，将没，曰：“必葬我成周，以明吾不敢离成王。”周公既卒，成王亦让，葬周公于毕，从文王，以明予小子不敢臣周公也。

周公卒后，秋未获，暴风雷，禾尽偃，大木尽拔。周国大恐。成王与大夫朝服以开金縢书，王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二公及王乃问史百执事，史百执事曰：“信有，昔周公命我勿敢言。”成王执书以泣，曰：“自今后其无缪卜乎！昔周公勤劳王家，惟予幼人弗及知。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迎，我国家礼亦宜之。”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尽起。二公命国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岁则大孰。于是成王乃命鲁得郊祭文王。鲁有天子礼乐者，以褒周公之德也。

周公卒，子伯禽固已前受封，是为鲁公。鲁公伯禽之初受封之鲁，三年而后报政周公。周公曰：“何迟也？”伯禽曰：“变其俗，革其礼，丧三年然后除之，故迟。”太公亦封于齐，五月而报政周公。周公曰：“何疾也？”曰：“吾简其君臣礼，从其俗为也。”及后闻伯禽报政迟，乃叹曰：“呜呼，鲁后世其北面事齐矣！夫政不简不易，民不有近；平易近民，民必归之。”

伯禽即位之后，有管、蔡等反也，淮夷、徐戎亦并兴反。于是伯禽率师伐之于肸，作《肸誓》，曰：“陈尔甲胄，无敢不善。无敢伤牿。马牛其风，臣妾逋逃，勿敢越逐，敬复之。无敢寇攘，逾墙垣。鲁人三郊三隧，歭尔刍茭、糗粮、桢干，无敢不逮。我甲戌筑而征徐戎，无敢不及，有大刑。”作此《肸誓》，遂平徐戎，定鲁。

鲁公伯禽卒，子考公酋立。考公四年卒，立弟熙，是谓炀公。炀公筑茅阙门。六年卒，子幽公宰立。幽公十四年，幽公弟杀幽公而自立，是为魏公。魏公五十年卒，子厉公擢立。厉公三十七年卒，鲁人立其弟具，是为献公。献公三十二年卒，子真公濞立。

真公十四年，周厉王无道，出奔彘，共和行政。二十九年，周宣王即位。三十年，真公卒，弟敖立，是为武公。

武公九年春，武公与长子括，少子戏，西朝周宣王。宣王爱戏，欲立戏为鲁太子。周之樊仲山父谏宣王曰：“废长立少，不顺；不顺，必犯王命；犯王命，必诛之：故出令不可不顺也。令之不行，政之不立；行而不顺，民将弃上。夫下事上，少事长，所以为顺。今天子建诸侯，立其少，是教民逆也。若鲁从之，诸侯效之，王命将有所壅；若弗从而诛之，是自诛王命也。诛之亦失，不诛亦失，王其图之。”宣王弗听，卒立戏为鲁太子。夏，武公归而卒，戏立，是为懿公。

懿公九年，懿公兄括之子伯御与鲁人攻弑懿公，而立伯御为君。伯御即位十一年，周宣王伐鲁，杀其君伯御，而问鲁公子能道顺诸侯者，以为鲁后。樊穆仲曰：“鲁懿公弟称，肃恭明神，敬事耆老；赋事行刑，必问于遗训而咨于固实；不干所问，不犯所咨。”宣王曰：“然，能训治其民矣。”乃立称于夷宫，是为孝公。自是后，诸侯多畔王命。

孝公二十五年，诸侯畔周，犬戎杀幽王。秦始列为诸侯。二十七年，孝公卒，子弗湟立，是为惠公。

惠公三十年，晋人弑其君昭侯。四十五年，晋人又弑其君孝侯。四十六年，惠公卒，长庶子息摄当国，行君事，是为隐公。初，惠公適夫人无子，公贱妾声子生子息。息长，为娶于宋。宋女至而好，惠公夺而自妻之。生子允。登宋女为夫人，以允为太子。及惠公卒，为允少故，鲁人共令息摄政，不言即位。

隐公五年，观渔于棠。八年，与郑易天子之太山之邑祊及许田，君子讥之。

十一年冬，公子挥谄谓隐公曰：“百姓便君，君其遂立。吾请为君杀子允，君以我为相。”隐公曰：“有先君命。吾为允少，故摄代。今允长矣，吾方营菟裘之地而老焉，以授子允政。”挥惧子允闻而反诛之，乃反谮隐公于子允曰：“隐公欲遂立，去子，子其图之。请为子杀隐公。”子允许诺。十一月，隐公祭钟巫，齐于社圃，馆于蒍氏。挥使人弑隐公于蒍氏，而立子允为君，是为桓公。

桓公元年，郑以璧易天子之许田。二年，以宋之赂鼎入于太庙，君子讥之。

三年，使挥迎妇于齐为夫人。六年，夫人生子，与桓公同日，故名曰同。同长，为太子。十六年，会于曹，伐郑，入厉公。

十八年春，公将有行，遂与夫人如齐。申繻谏止，公不听，遂如齐。齐襄公通桓公夫人。公怒夫人，夫人以告齐侯。夏四月丙子，齐襄公飨公，公醉，使公子彭生抱鲁桓公，因命彭生摺其胁，公死于车。鲁人告于齐曰：“寡君畏君之威，不敢宁居，来修好礼。礼成而不反，无所归咎，请得彭生以除丑于诸侯。”齐人杀彭生以说鲁。立太子同，是为庄公。庄公母夫人因留齐，不敢归鲁。

庄公五年冬，伐卫，内卫惠公。

八年，齐公子纠来奔。九年，鲁欲内子纠于齐，后桓公，桓公发兵击鲁，鲁急，杀子纠。召忽死。齐告鲁生致管仲。鲁人施伯曰：“齐欲得管仲，非杀之也，将用之，用之则为鲁患。不如杀，以其尸与之。”庄公不听，遂囚管仲与齐。齐人相管仲。

十三年，鲁庄公与曹沬会齐桓公于柯，曹沬劫齐桓公，求鲁侵地，已盟而释桓公。桓公欲背约，管仲谏，卒归鲁侵地。十五年，齐桓公始霸。二十三年，庄公如齐观社。

三十二年，初，庄公筑台临党氏，见孟女，说而爱之，许立为夫人，割臂以盟。孟女生子斑。斑长，说梁氏女，往观。圉人荦自墙外与梁氏女戏。斑怒，鞭荦。庄公闻之，曰：“荦有力焉，遂杀之，是未可鞭而置也。”斑未得杀。会庄公有疾。庄公有三弟，长曰庆父，次曰叔牙，次曰季友。庄公取齐女为夫人曰哀姜。哀姜无子。哀姜娣曰叔姜，生子开。庄公无適嗣，爱孟女，欲立其子斑。庄公病，而问嗣于弟叔牙。叔牙曰：“一继一及，鲁之常也。庆父在，可为嗣，君何忧？”庄公患叔牙欲立庆父，退而问季友。季友曰：“请以死立斑也。”庄公曰：“曩者叔牙欲立庆父，奈何？”季友以庄公命命牙待于鍼巫氏，使鍼季劫饮叔牙以鸩，曰：“饮此则有后奉祀；不然，死且无后。”牙遂饮鸩而死，鲁立其子为叔孙氏。八月癸亥，庄公卒，季友竟立子斑为君，如庄公命。侍丧，舍于党氏。

先时庆父与哀姜私通，欲立哀姜娣子开。及庄公卒而季友立斑，十月己未，庆父使圉人荦杀鲁公子斑于党氏。季友奔陈。庆父竟立庄公子开，是为湣公。

湣公二年，庆父与哀姜通益甚。哀姜与庆父谋杀湣公而立庆父。庆父使卜齮袭杀湣公于武闱。季友闻之，自陈与湣公弟申如邾，请鲁求内之。鲁人欲诛庆父。庆父恐，奔莒。于是季友奉子申入，立之，是为釐公。釐公亦庄公少子。哀姜恐，奔邾。季友以赂如莒求庆父，庆父归，使人杀庆父，庆父请奔，弗听，乃使大夫奚斯行哭而往。庆父闻奚斯音，乃自杀。齐桓公闻哀姜与庆父乱以危鲁，乃召之邾而杀之，以其尸归，戮之鲁。鲁釐公请而葬之。

季友母陈女，故亡在陈，陈故佐送季友及子申。季友之将生也，父鲁桓公使人卜之，曰：“男也，其名曰‘友’，间于两社，为公室辅。季友亡，则鲁不昌。”及生，有文在掌曰“友”，遂以名之，号为成季。其后为季氏，庆父后为孟氏也。

釐公元年，以汶阳鄪封季友。季友为相。九年，晋里克杀其君奚齐、卓子。齐桓公率釐公讨晋乱，至高梁而还，立晋惠公。十七年，齐桓公卒。二十四年，晋文公即位。三十三年，釐公卒，子兴立，是为文公。

文公元年，楚太子商臣弑其父成王，代立。三年，文公朝晋襄公。十一年十月甲午，鲁败翟于咸，获长翟乔如，富父终甥舂其喉以戈，杀之，埋其首于子驹之门，以命宣伯。

初，宋武公之世，鄋瞒伐宋，司徒皇父帅师御之，以败翟于长丘，获长翟缘斯。晋之灭路，获乔如弟棼如。齐惠公二年，鄋瞒伐齐，齐王子城父获其弟荣如，埋其首于北门。卫人获其季弟简如。鄋瞒由是遂亡。

十五年，季文子使于晋。十八年二月，文公卒。文公有二妃：长妃齐女为哀姜，生子恶及视；次妃敬嬴，嬖爱，生子俀。俀私事襄仲，襄仲欲立之，叔仲曰不可。襄仲请齐惠公，惠公新立，欲亲鲁，许之。冬十月，襄仲杀子恶及视而立俀，是为宣公。哀姜归齐，哭而过市，曰：“天乎！襄仲为不道，杀適立庶！”市人皆哭，鲁人谓之“哀姜”。鲁由此公室卑，三桓强。

宣公俀十二年，楚庄王强，围郑。郑伯降，复国之。十八年，宣公卒，子成公黑肱立，是为成公。季文子曰：“使我杀適立庶失大援者，襄仲。”襄仲立宣公，公孙归父有宠。宣公欲去三桓，与晋谋伐三桓。会宣公卒，季文子怨之，归父奔齐。

成公二年春，齐伐取我隆。夏，公与晋郤克败齐顷公于鞍，齐复归我侵地。四年，成公如晋，晋景公不敬鲁。鲁欲背晋合于楚，或谏，乃不。十年，成公如晋。晋景公卒，因留成公送葬，鲁讳之。十五年，始与吴王寿梦会钟离。

十六年，宣伯告晋，欲诛季文子。文子有义，晋人弗许。十八年，成公卒，子午立，是为襄公。是时襄公三岁也。

襄公元年，晋立悼公。往年冬，晋栾书弑其君厉公。四年，襄公朝晋。五年，季文子卒。家无衣帛之妾，厩无食粟之马，府无金玉，以相三君。君子曰：“季文子廉忠矣。”九年，与晋伐郑。晋悼公冠襄公于卫，季武子从，相行礼。十一年，三桓氏分为三军。十二年，朝晋。十六年，晋平公即位。二十一年，朝晋平公。二十二年，孔丘生。

二十五年，齐崔杼弑其君庄公，立其弟景公。二十九年，吴延陵季子使鲁，问周乐，尽知其意，鲁人敬焉。三十一年六月，襄公卒。其九月，太子卒。鲁人立齐归之子裯为君，是为昭公。

昭公年十九，犹有童心。穆叔不欲立，曰：“太子死，有母弟可立，不即立长。年钧择贤，义钧则卜之。今裯非適嗣，且又居丧意不在戚而有喜色，若果立，必为季氏忧。”季武子弗听，卒立之。比及葬，三易衰。君子曰：“是不终也。”

昭公三年，朝晋至河，晋平公谢还之，鲁耻焉。四年，楚灵王会诸侯于申，昭公称病不往。七年，季武子卒。八年，楚灵王就章华台，召昭公。昭公往贺，赐昭公宝器；已而悔，复诈取之。十二年，朝晋至河，晋平公谢还之。十三年，楚公子弃疾弑其君灵王，代立。十五年，朝晋，晋留之葬晋昭公，鲁耻之。二十年，齐景公与晏子狩竟，因入鲁问礼。二十一年，朝晋至河，晋谢还之。

二十五年春，鸜鹆来巢。师己曰：“文成之世童谣曰：‘鸜鹆来巢，公在乾侯。鸜鹆入处，公在外野。’”

季氏与郈氏斗鸡，季氏芥鸡羽，郈氏金距。季平子怒而侵郈氏，臧昭伯亦怒平子。臧昭伯之弟会伪谗臧氏，匿季氏，臧昭伯囚季氏人。季平子怒，囚臧氏老。臧、郈氏以难告昭公。昭公九月戊戌伐季氏，遂入。平子登台请曰：“君以谗不察臣罪，诛之，请迁沂上。”弗许。请囚于鄪，弗许。请以五乘亡，弗许。子家驹曰：“君其许之。政自季氏久矣，为徒者众，众将合谋。”弗听。郈氏曰：“必杀之。”叔孙氏之臣戾谓其众曰：“无季氏与有，孰利？”皆曰：“无季氏是无叔孙氏。”戾曰：“然，救季氏！”遂败公师。孟懿子闻叔孙氏胜，亦杀郈昭伯。郈昭伯为公使，故孟氏得之。三家共伐公，公遂奔。己亥，公至于齐。齐景公曰：“请致千社待君。”子家曰：“弃周公之业而臣于齐，可乎？”乃止。子家曰：“齐景公无信，不如早之晋。”弗从。叔孙见公还，见平子，平子顿首。初欲迎昭公，孟孙、季孙后悔，乃止。

二十六年春，齐伐鲁，取郓而居昭公焉。夏，齐景公将内公，令无受鲁赂。申丰、汝贾许齐臣高龁、子将粟五千庾。子将言于齐侯曰：“群臣不能事鲁君，有异焉。宋元公为鲁如晋，求内之，道卒。叔孙昭子求内其君，无病而死。不知天弃鲁乎？抑鲁君有罪于鬼神也？愿君且待。”齐景公从之。

二十八年，昭公如晋，求入。季平子私于晋六卿，六卿受季氏赂，谏晋君，晋君乃止，居昭公乾侯。二十九年，昭公如郓。齐景公使人赐昭公书，自谓“主君”。昭公耻之，怒而去乾侯。三十一年，晋欲内昭公，召季平子。平子布衣跣行，因六卿谢罪。六卿为言曰：“晋欲内昭公，众不从。”晋人止。三十二年，昭公卒于乾侯。鲁人共立昭公弟宋为君，是为定公。

定公立，赵简子问史墨曰：“季氏亡乎？”史墨对曰：“不亡。季友有大功于鲁，受鄪为上卿，至于文子、武子，世增其业。鲁文公卒，东门遂杀適立庶，鲁君于是失国政。政在季氏，于今四君矣。民不知君，何以得国！是以为君慎器与名，不可以假人。”

定公五年，季平子卒。阳虎私怒，囚季桓子，与盟，乃舍之。七年，齐伐我，取郓，以为鲁阳虎邑以从政。八年，阳虎欲尽杀三桓適，而更立其所善庶子以代之；载季桓子将杀之，桓子诈而得脱。三桓共攻阳虎，阳虎居阳关。九年，鲁伐阳虎，阳虎奔齐，已而奔晋赵氏。

十年，定公与齐景公会于夹谷，孔子行相事。齐欲袭鲁君，孔子以礼历阶，诛齐淫乐，齐侯惧，乃止，归鲁侵地而谢过。十二年，使仲由毁三桓城，收其甲兵。孟氏不肯堕城，伐之，不克而止。季桓子受齐女乐，孔子去。十五年，定公卒，子将立，是为哀公。

哀公五年，齐景公卒。六年，齐田乞弑其君孺子。七年，吴王夫差强，伐齐，至缯，征百牢于鲁。季康子使子贡说吴王及太宰嚭，以礼诎之。吴王曰：“我文身，不足责礼。”乃止。

八年，吴为邹伐鲁，至城下，盟而去。齐伐我，取三邑。十年，伐齐南边。十一年，齐伐鲁。季氏用冉有有功，思孔子，孔子自卫归鲁。十四年，齐田常弑其君简公于徐州。孔子请伐之，哀公不听。十五年，使子服景伯、子贡为介，适齐，齐归我侵地。田常初相，欲亲诸侯。十六年，孔子卒。二十二年，越王句践灭吴王夫差。

二十七年春，季康子卒。夏，哀公患三桓，将欲因诸侯以劫之，三桓亦患公作难，故君臣多间。公游于陵阪，遇孟武伯于街，曰：“请问余及死乎？”对曰：“不知也。”公欲以越伐三桓。八月，哀公如陉氏。三桓攻公，公奔于卫，去如邹，遂如越。国人迎哀公复归，卒于有山氏。子宁立，是为悼公。

悼公之时，三桓胜，鲁如小侯，卑于三桓之家。十三年，三晋灭智伯，分其地有之。

三十七年，悼公卒，子嘉立，是为元公。元公二十一年卒，子显立，是为穆公。穆公三十三年卒，子奋立，是为共公。共公二十二年卒，子屯立，是为康公。康公九年卒，子匽立，是为景公。景公二十九年卒，子叔立，是为平公。是时六国皆称王。平公十二年，秦惠王卒。二十年，平公卒，子贾立，是为文公。文公元年，楚怀王死于秦。二十三年，文公卒，子雠立，是为顷公。

顷公二年，秦拔楚之郢，楚顷王东徙于陈。十九年，楚伐我，取徐州。二十四年，楚考烈王伐灭鲁。顷公亡，迁于下邑，为家人，鲁绝祀。顷公卒于柯。

鲁起周公至顷公，凡三十四世。

太史公曰：余闻孔子称曰：“甚矣鲁道之衰也！洙泗之间龂龂如也。”观庆父及叔牙闵公之际，何其乱也？隐桓之事；襄仲杀適立庶；三家北面为臣，亲攻昭公，昭公以奔。至其揖让之礼则从矣，而行事何其戾也？

译文：

周公旦是周武王的弟弟。当文王在世时，旦为子恭敬孝顺，笃厚仁慈，不同于别的儿子。到武王即位，旦经常辅佐武王，多担当重大国政。武王九年，向东征伐到了盟津，周公辅佐前行。十一年，讨伐商纣王，来到牧野，周公辅助武王，写了《牧誓》。攻破殷军，进入商宫。杀死商纣王以后，周公手持大钺，召公手持小钺，左右侍卫武王，以牲血举行祭社礼，向天帝及殷民宣告纣的罪状。把箕子从监禁中释放出来。封立纣子武庚禄父，派管叔、蔡叔辅佐他，以延续殷商的祭祀。遍封功臣及同姓亲戚。封周公旦于少昊之虚曲阜一带，称为鲁公。周公没有去封地，留下佐助武王。

武王灭殷的第二年，天下尚未安定，武王有病，很不舒服，群臣恐惧，太公、召公就恭恭敬敬地进行占卜。周公说：“这还不能感动我们的先王。”于是他就以自己的身子作抵押，筑起了三个祭坛，周公面朝北站立，顶着璧，捧了圭，祝告于太王、王季、文王。史官取了册子，宣读道：“你们的长孙武王发，辛劳成疾。倘若你们三王在天，因为有了疾病要人扶持，那么旦愿意代替王发之身担当这个责任。旦为人有心计，多才多艺，能奉事鬼神。你们的王发却不像我这么多才多艺，不会奉事鬼神。你们在上帝的宫里受了命，保护了天下四方，因此在下面的大地上能够安定你们的子孙，四方的人民无不敬畏。只要不失掉上天降下的大命，我们先王的神灵就永远有了归依的地方。现在我要在大龟上接受你们的命令，你们如果答应我的要求，我将把璧与圭献给你们，然后回去等候你们的命令。如果你们不答应我，我就要把璧和圭藏起来不再献给你们。”周公既已命令史官册告太王、王季、文王，想代替武王发死，随后到三王神主前占卜。卜人都说得了吉兆，开启兆书一看，果然都吉利。周公非常高兴，打开藏占兆书的柜子，所见兆书也都是吉利。周公马上入宫向武王道贺说：“（从占卜的结果看，）大王将不会有什么灾害。旦刚刚接受了三王的命令，您可以作长远的规划，（三王）定能眷顾我的诚心而长保天子安康。”周公将册书收藏在金属封固的柜子里，并告诫保管的人不要乱说。第二天，武王的病就好了。

后来武王驾崩，成王年少，正在襁褓中。周公唯恐天下的人听说武王驾崩而背叛，于是登临天子之位，代替成王处理国政。管叔和他的弟弟在国内散布谣言说：“周公将对成王不利。”周公便向太公望、召公奭表白心意说：“我之所以不回避而代成王摄行国政，是恐怕天下反叛周室，那将无法向先王太王、王季、文王交代。三王为天下忧劳已经很久了，到了今天才成功。武王早逝，成王年少，为将来完成周的大业，所以我才这样做。”于是始终辅佐成王，而让他的儿子伯禽代替他到鲁国就封。周公告诫伯禽说：“我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成王的叔父，对于整个天下来说，我的地位也不算低了。但是我常常洗一次头三次提起头发，吃一顿饭三次吐出口中的食物，频频起身接待贤士，还怕失掉了天下的人才。你到鲁国之后，要谨慎处事，不要因为有封国而傲慢待人。”

管叔、蔡叔与武庚等果然率领淮夷造反。于是，周公奉成王的命令，举兵东征，写了《大诰》。终于诛杀了管叔及武庚，放逐了蔡叔。收集殷朝遗民，（并连同这一带土地）分封康叔于卫地，封微子于宋地，用以供奉殷商的宗庙祭祀。平定东方淮夷，花费了两年时间全部完成。诸侯全都归服周室。

上天降福，唐叔的田里得到一株异亩同穗的稻子，献给成王，成王命令唐叔赠给在东土远征的周公，写了《馈禾》。周公既已接受了成王命赠的稻禾，赞扬天子之命，写了《嘉禾》。东土平定之后，周公回来报告成王，并作诗赠送成王，题为《鸱鸮》。成王（心中不服），又不好责怪周公。

成王七年二月乙未日，成王从镐京走到丰京朝告（迁都之事于文王庙），然后派太保召公先到雒地勘视地形。这年三月，周公前往指挥营建成周雒邑，占卜择地，结果很吉利，于是就在那里建造国都。

成王长大，能临朝听政了。于是周公就将国政交还给成王，由成王亲自处理朝中大事。周公代理成王治理天下时，朝见诸侯，背着屏风，面向南方而立。到七年还政成王后，面朝北，处在臣子的位置，态度恭敬谨慎，像是有所畏惧的样子。

当初成王年少患病，周公就自剪其指甲丢到河里，祝告河神说：“帝王年少不懂事，干犯神命的是我。”事毕将册文藏在府中。成王病愈。后来成王当政，有人诬告周公，周公逃往楚地。成王打开府库，见到周公当年祷告的册文，便哭了起来，请周公回朝。

周公回朝后，恐怕成王年轻气盛，治国有所纵欲放荡，于是撰写了《多士》、《毋逸》谏诫成王。《毋逸》篇说：“为人父母的，创业极其长久艰难，子孙却骄奢忘本，以致丧失家业，作为人子的，能不谨慎吗！从前殷王中宗，严谨恭敬地对待天命，用法度自律，以此治理人民，诚惶诚恐而不敢荒废自安。因此中宗当政长达七十五年。到了高宗，长久居住民间，与人民共事稼穑。当他即位后，便有丧服，三年不言语。（丧毕）发言，天下皆喜。治国不敢荒废耽安，一心安定殷国，以致不论贵贱大小皆无怨言，所以高宗享国五十五年。到了祖甲的时候，因认为父亲武丁打算废兄长祖庚而立自己为王是不义之事，便久居在外当平民百姓，深知人民所依赖的，所以当政后能安抚民众，不欺侮鳏寡孤独，因此祖甲在位三十三年。”《多士》说：“从商汤到帝乙，无不恭顺祭祀昭明德政，因此他们没有不德配上帝的。到现在继承王位的纣，荒诞淫逸，完全不顾及天命和百姓的依从，以致他的臣民都有罪当诛。”“文王（勤劳国政，）过了中午还来不及吃饭，因此享国五十年。”周公就用这些话来告诫成王。

成王居住在丰京，天下太平，但周室的政府机构尚未完备有序，于是周公写了《周官》，分别官府的各级职掌。又写了《立政》，以利百姓。百姓都很高兴。

周公在丰京生了病，临死时说：“死后一定要把我葬在成周，用来表明我不敢离开成王。”周公死后，成王表示谦让，把周公葬在毕邑，随文王安葬，以此表示成王不敢以周公为他的臣子。

周公死后，秋天尚未收获，忽然起了暴风，电闪雷鸣，庄稼都倒伏了，大树也都连根拔起。朝中上下大为恐慌。成王和大夫们穿起礼服以打开金縢之书，于是成王看到当时周公愿以身做人质代替武王而死的简书。太公、召公和成王便询问史官和百执事，他们答道：“确实有，过去周公下过命令，所以我们不敢说。”成王手持简书，哭着说道：“从今以后恐怕再也没有这样虔诚的占卜了。以前周公为王室辛勤劳苦，我这个幼年小子来不及知道。现在上天显示了威严，来表彰周公的德行，我要亲自去迎神，按我国家的礼仪，也应该这样做。”于是，成王出城举行郊天之礼，天就下起雨来，风向也倒转了，倒下的稻禾又都挺起来。太公、召公吩咐都城内的人民，凡是被刮倒的大树所压着的稻禾，全都把树扶起，再拾起稻穗。于是这一年得到大丰收。从此成王命鲁国国君可以举行郊祭并祭祀文王。鲁国之所以有天子的礼乐，是用来褒扬周公恩德的。

周公去世，他的儿子伯禽先前本已受到册封，这就是鲁公。当初鲁公伯禽受封到鲁国，三年之后才向周公报告鲁国的政务。周公说：“为什么这样迟缓呢？”伯禽说：“（我到鲁国后，）即着手改变那里的风俗，变革那里的礼制，丧事要过三年才能除服，因此迟缓。”当时太公也受封于齐国，五个月后就向周公报告政务。周公说：“为什么这样迅速呢？”回答说：“我简化了君臣之间的礼节，顺从当地风俗处理政事。（所以很快就有了结果。）”等到后来听到伯禽报告政事迟缓，就感叹说：“唉！鲁国将来必定要北面臣服于齐国了！为政如不简便易行，人民就不肯亲近；为政简便易行而亲近人民，人民就一定会归附。”

伯禽即位之后，有管叔、蔡叔等人作乱，淮夷、徐戎也乘机起来造反。于是伯禽率师在肸邑讨伐他们，写了《肸誓》说：“准备好你们的铠甲和头盔，不准破损不全，不许伤害拴着的牛马。如果遇到狂奔乱跑的马牛或逃亡的男女奴隶，不许擅自去追赶。（如果得到了，）要恭敬地送还原主。不许抢劫偷盗，翻越墙垣。三郊三隧的鲁国人准备好牛马的刍草和人吃的干粮，以及筑墙用的木柱木版，不许不足。我要在甲戌日构筑工事去征讨徐戎，不许届时不到，否则将受到严厉的刑罚。”写完《肸誓》后，不久便平定了徐戎，安定了鲁国。

鲁公伯禽死后，其子考公酋继位。考公在位四年去世，立其弟熙为君，这就是炀公。炀公曾建筑茅阙门。在位六年去世，其子幽公宰继位。幽公十四年，其弟杀幽公而自己即位，这就是魏公。魏公在位五十年去世，其子厉公擢继位。厉公在位三十七年去世，鲁人拥立他的弟弟具，这就是献公。献公在位三十二年去世，其子真公濞继位。

真公十四年，周厉王荒淫无道（引起国人暴动，）逃亡到彘邑，（第二年，）共和行政。真公二十九年，周宣王即天子位。三十年，真公去世，其弟敖继位，这就是武公。

武公九年春天，武公和长子括、幼子戏往西朝见周宣王。宣王喜爱戏，想立戏为鲁国的太子。周大夫樊仲山父劝谏宣王说：“废除长子而立少子，是不顺情理；不顺情理，必定违犯王命；违犯王命，一定要诛杀他。因此天子出令不可不顺情理。命令行不通，则王政无法建立；推行政令而不顺于情理，人民将背弃主上。下级侍奉上级，年少的侍奉年长的，这就是顺情理。现在天子封建诸侯，立他的少子为嗣，这是在教百姓违背君命。如果鲁国听命，诸侯纷起效法，则王命无法实行；如果不服从而诛杀他，这是自己在否定王命。诛杀他是失误，不诛杀也是失误，君王应该仔细考虑。”宣王不听，结果立戏为鲁国的太子。夏天，武公回国后去世，戏立为国君，这就是懿公。

懿公九年，懿公的哥哥括的儿子伯御与鲁人联合攻杀懿公，而立伯御为鲁君。伯御即位十一年，周宣王攻打鲁国，杀死了鲁国君主伯御，而询问鲁国公子中能训导诸侯的人，作为鲁君的继承人。樊穆仲说：“鲁懿公的弟弟称，恭敬鬼神，尊奉长老，办事执法，必问求遗训，咨询过去的经验；不违反所问求的，不违背所咨询的。”宣王说：“好，这样就能训导治理他的百姓了。”于是在夷宫册立称为鲁君，这就是孝公。从此以后，诸侯大多违抗王命。

孝公二十五年，诸侯反叛周室，（不久，）犬戎杀死周幽王。秦始列为诸侯。二十七年，孝公去世，其子弗湟继位，这就是惠公。

惠公三十年，晋人杀了他们的国君昭侯。四十五年，晋人又杀了他们的国君孝侯。四十六年，惠公去世，长庶子息摄政当国，代行君事，这就是隐公。当初，惠公的嫡夫人没有儿子，他的贱妾声子生了儿子息。息年长后，为他娶妇于宋。宋女到了鲁国，惠公因她容貌美丽，夺过来做自己的妻子。生了儿子允。便将宋女升为夫人，以允为太子。等到惠公去世后，因为允年纪小的缘故，鲁人共同让息代理国政，不称即位。

隐公五年，到棠地观看捕鱼。八年，拿许田与郑国交换天子赏赐的祭泰山的汤沐邑祊，君子认为不合乎礼而加以讥刺。

十一年冬，公子挥向隐公进谄言说：“百姓都认为您的当政适宜，请您就正式继位为君吧。让我替您去杀掉子允，您封我为国相。”隐公说：“有先君的遗命，我因为允年少而暂时代理国政。现在允已经长大了，我正想经营菟裘之地而养老，把国政交还给子允。”公子挥怕子允将来听到这件事反过来杀他，于是又回过头向子允说隐公的坏话，他说：“隐公打算正式继位，将你除掉，请你早作打算。让我为你去杀了隐公。”子允答应了他。十一月，隐公祭祀钟巫之神，在社圃园里斋戒，住在蒍氏家。公子挥派人到蒍氏家中杀死了隐公，而立子允为君，这就是桓公。

桓公元年，郑国以璧玉交换天子赏赐给鲁君的许田。二年，把宋国贿赂的鼎送入太庙，君子认为不合乎礼而加以讥刺。

三年，桓公派公子挥到齐国去迎娶齐女为夫人。六年，夫人生了儿子，与桓公生日同在一天，所以取名为同。同长大后，被立为太子。十六年，桓公与诸侯在曹盟会，讨伐郑国，送郑厉公回国。

十八年春天，桓公打算出行，与夫人到齐国去。大夫申繻竭力劝止，桓公不听，便前往齐国。齐襄公私通桓公夫人。桓公对夫人非常生气，夫人把这件事告诉了齐襄公。夏季四月丙子日，齐襄公设宴款待桓公，桓公饮酒醉了，齐襄公派公子彭生抱鲁桓公（上车），乘机命令彭生折断他的肋骨，桓公死在车上。鲁人告诉齐君说：“我们的君主畏惧您的威严，不敢安居，亲自到贵国去修盟好之礼。礼成而人没有回来，又没有地方追究罪责，请求得到彭生，以便在诸侯面前消除丑闻。”齐人杀掉彭生来取悦鲁人。鲁人拥立太子同为君，这就是庄公。庄公母亲鲁桓夫人便留住在齐国不敢回鲁国。

庄公五年冬天，讨伐卫国，护送卫惠公回国。

八年，齐国公子纠前来投奔鲁国。九年，鲁人想护送公子纠回齐国即位，但比桓公小白慢了一步，桓公派兵攻打鲁国，鲁国形势危急，杀死了公子纠。召忽殉死。齐君告诉鲁国，把管仲活着送到齐国。鲁人施伯说：“齐国希望获得管仲，并非要杀他，将要重用他，若重用他，将来必定成为鲁国的祸患。不如杀死他，把他的尸体送给齐国。”庄公不听，就囚禁管仲送往齐国。齐人任管仲为相。

十三年，鲁庄公与曹沬在柯邑和齐桓公盟会，曹沬劫持齐桓公，要求归还被侵夺的鲁国的土地，盟誓完毕而释放了桓公。桓公想背约，由于管仲的劝阻，结果将侵占的土地归还鲁国。十五年，齐桓公开始称霸诸侯。二十三年，庄公到齐国去观看祭祀社神。

三十二年，当初，庄公建造高台下临大夫党氏家，庄公看见党氏的孟女，非常喜爱她，许诺要娶她为夫人，割破手臂来立下盟誓。后来孟女生了儿子斑。斑长大以后，爱上了大夫梁氏的女儿，有一次前去看望，碰上圉人荦从墙外和梁女嬉戏。斑十分愤怒，鞭打荦。庄公听到后说：“荦很有力气，要将他杀掉，这是不可只鞭打就作罢的啊。”但斑却没能将他杀掉。这时遇上庄公得病。庄公有三个弟弟，长弟叫庆父，次弟叫叔牙，三弟叫季友。庄公娶了齐女哀姜为夫人，哀姜没生儿子。哀姜妹妹名叫叔姜，为庄公生了儿子开。庄公没有嫡长子继位，喜爱孟女，想立她的儿子斑。庄公病重时，向叔牙询问继承人，叔牙说：“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这是鲁国的惯例。庆父在，可以作为继承人，君王何必忧虑。”庄公担心叔牙要立庆父，叔牙退出后，又问季友。季友说：“让我以生命来拥立斑。”庄公说：“刚才叔牙要立庆父，怎么办？”于是季友以庄公的命令让叔牙等待在鲁大夫鍼巫氏家中。派鍼季强迫叔牙喝下毒酒，并说：“喝下此酒，你就有后代祭祀，否则你死了就没有后代。”于是，叔牙喝下毒酒而死，鲁君立他的儿子为叔孙氏。八月癸亥日，庄公去世，季友终于立子斑为君，一如庄公所命。子斑侍丧时，住在党氏家中。

起初庆父曾与哀姜私通，想立哀姜的妹妹的儿子开为君。等到庄公死后季友拥立子斑，十月己未日，庆父派圉人荦在党氏家中将公子斑杀死。季友逃奔陈国。庆父终于拥立庄公子开为君，这就是湣公。

湣公二年，庆父与哀姜私通更为频繁。哀姜与庆父暗中商量杀湣公而立庆父。庆父派卜齮在武闱杀死湣公。季友听到此事，就从陈国和湣公的弟弟申前往邾国，请求鲁人接纳他们。鲁人想杀掉庆父。庆父害怕，逃奔到莒国。于是季友护送子申回国，立以为君，这就是釐公。釐公也是庄公的幼子。哀姜惶恐，逃奔邾国。季友用财货前往莒国贿赂，捕捉庆父，庆父（被遣）回国，季友派人去杀庆父，庆父请求让他出国亡命，没被接受，季友派大夫奚斯哭着前往（转告庆父）。庆父听到奚斯的哭声，便自杀了。齐桓公听说哀姜与庆父淫乱危及鲁国，于是从邾国将她召来杀掉，把她的尸体送回，在鲁国陈尸示众，鲁釐公请求把她安葬。

季友的母亲是陈国的女子，原先逃亡在陈国，陈国所以帮助护送季友与子申回鲁国。季友将出生的时候，父亲鲁桓公曾使人占卜吉凶，卜者说：“是个男孩子，他的名字叫作‘友’，将来处于两社之间，成为公室的辅弼。季友不在，鲁国就不昌盛。”到他生下来时，手掌上的纹路像“友”字，就取名为“友”，号称成季。他的后人就是季氏，庆父的后人就是孟氏。

釐公元年，把汶阳、鄪邑封给季友，季友担任相职。九年，晋国大夫里克杀了他的君主奚齐与卓子。齐桓公率领釐公一起去讨平晋乱，到达晋国的高梁返回，立晋惠公为君。十七年，齐桓公去世。二十四年，晋文公即位。三十三年，釐公去世，其子兴继位，这就是文公。

文公元年，楚太子商臣杀了他的父亲成王，代立为楚王。三年，文公朝见晋襄公。十一年十月甲午日，鲁人在咸地击败翟人，俘获了长狄乔如，鲁大夫富父终甥用戈抵住他的咽喉，将他杀死，把他的头埋在子驹之门下，（这次战役的主将叔孙得臣）就将儿子宣伯命名为乔如。

当初，在宋武公时，鄋瞒攻打宋国，司徒皇父率军抵御，在长丘打败翟人，俘获长翟缘斯。晋国灭亡路国，俘获乔如的弟弟棼如。齐惠公二年，鄋瞒攻打齐国，齐国的王子城父俘获乔如的弟弟荣如，把他的头埋在北门下。卫人俘获了他的小弟简如。鄋瞒由此就灭亡了。

十五年，季文子出使到晋国。十八年二月，文公去世。文公有二妃：长妃是齐国女子，叫哀姜，生了儿子恶与视；次妃叫敬嬴，很受宠爱，生了儿子俀。俀私下侍奉襄仲，襄仲想立他为君，叔仲说不行。襄仲请齐惠公帮忙，惠公新立，想拉拢鲁国，就答应下来。冬十月，襄仲杀了恶与视而立俀为君，这就是宣公。哀姜返回齐国，哭着经过闹市，说：“天啊！襄仲大逆不道，杀死嫡子而立庶子！”街市上的人都哭了，鲁人称她为“哀姜”。从此鲁国公室逐渐衰落，三桓的势力越来越强大。

宣公俀十二年，楚庄王日见强大，围攻郑国。郑伯投降，楚庄王又恢复了郑国。十八年，宣公去世，其子黑肱继位，这就是成公。季文子说：“使我们杀嫡立庶而丧失强大外援的，就是襄仲。”由于襄仲拥立宣公，其子公孙归父受到宣公宠爱。宣公打算除掉三桓的势力，曾和晋国商量攻打三桓的事。时值宣公去世，季文子怨恨襄仲，公孙归父便逃往齐国。

成公二年春天，齐国伐取鲁国的隆邑。夏天，成公与晋郤克在鞍邑大败齐顷公，齐国再次归还侵夺鲁国的土地。四年，成公前往晋国，晋景公对鲁成公态度不恭敬。鲁成公想背叛晋国而与楚国和好，有人谏阻，才作罢。十年，成公又前往晋国。晋景公去世，晋人顺便留下成公送葬，鲁史讳而不言。十五年，成公始与吴王寿梦在钟离会面。

十六年，宣伯告诉晋国，想杀掉季文子。因季文子有义行，晋国不答应。十八年，成公去世，其子午继位，这就是襄公。这时襄公才三岁。

襄公元年，晋国立悼公为君。去年冬季，晋大夫栾书杀死了他的国君厉公。四年，襄公朝见晋君。五年，季文子去世。他的家中没有穿丝绸的妻妾，马厩中没有吃粮食的马匹，府库中没有金银珠玉，他连续辅助了三位国君。君子说：“季文子真是廉洁忠实啊！”九年，与晋军联合攻打郑国。晋悼公在卫国为襄公举行冠礼，季武子随从襄公，辅助举行冠礼时当司仪。十一年，三桓将公室的军队一分为三，各领一军。十二年，鲁襄公到晋国朝见。十六年，晋平公即位。二十一年，朝见晋平公。二十二年，孔丘诞生。

二十五年，齐国崔杼杀了他的国君庄公，立庄公的弟弟景公为国君。二十九年，吴国延陵季子出使鲁国，问他周王室的音乐，他完全了解其中的含义，鲁人对他很尊敬。三十一年六月，襄公去世。同年九月，太子也死了。鲁人拥立齐归的儿子裯为君，这就是昭公。

昭公十九岁时，还有童心。穆叔不想立他，说：“太子死后，还有同母所生的弟弟可立，如无母弟，才立庶长子。年纪如果相当，就选择贤能的，如果才能相当，就用占卜来决定。现在裯不是嫡系的继承人，而且在守丧期间心中毫无哀戚，反而有喜悦之色，如果真立他为君，必然成为季氏的忧患。”季武子不听，到底还是立他为君。等到安葬襄公时，昭公居然三次更换丧服。君子说：“这是得不到善终的。”

昭公三年，朝见晋君来到黄河岸边，晋平公辞谢请他回去，鲁人深以为耻。四年，楚灵王在申会见诸侯。昭公托词有病没有前往。七年，季武子去世。八年，楚灵王建成章华台，召见昭公。昭公前往祝贺，楚人赐予昭公珍宝（大曲之弓）；但过后反悔，又骗了回去。十二年，昭公朝见晋君到达黄河，晋平公辞谢，请他回去。十三年，楚公子弃疾杀了他的君主灵王，自己立为国君。十五年，昭公朝见晋君，晋人留下昭公为晋昭公送葬，鲁人以此为耻。二十年，齐景公与晏子到鲁国的边境狩猎，顺便进入鲁国求问礼制。二十一年，又朝见晋君到达黄河，晋人辞谢，请他回去。

二十五年春天，鸜鹆飞到鲁国来筑巢。鲁大夫师己说：“文公与成公的时候有童谣说：‘鸜鹆来筑巢，君主在乾侯。鸜鹆来进窝，君主在野郊。’”

季氏与郈氏斗鸡，季氏给鸡套上铁甲，郈氏给鸡安上金属爪子，（季氏的鸡斗败了，）季平子发怒，侵占了郈氏的地盘，郈昭伯也怨恨季平子。臧昭伯的弟弟臧会伪装诬陷臧氏，躲在季氏家，臧昭伯便囚禁了季氏家臣。季平子很气愤，囚禁了臧氏的家臣宰。臧氏、郈氏把两家受难情况报告昭公。昭公在九月戊戌日攻打季氏，进入其宅邑。平子登台请求说：“君王听信谗言，没有细察我的罪过，就要前来谴责我，请求把我放逐到沂水边上。”昭公不答应。又请求囚禁到鄪邑，也不答应。再请求带着五辆车子逃亡，仍不答应。子家驹说：“君王还是答应他吧。鲁国的国政为季氏把持已经很久了，他们的党徒很多，人多就会合谋来对付你的。”昭公还是不听。郈氏说：“一定要把他杀了。”叔孙氏的家臣戾问他的党徒说：“没有季氏和有季氏，哪种情况对我们有利？”大家都说：“没有季氏，就没有叔孙氏。”戾又说：“即然如此，我们去救季氏吧！”于是就把昭公的军队打败。孟懿子听说叔孙氏战胜，也把郈昭伯杀了。郈昭伯被昭公派往孟氏家，因此孟氏抓到了他。三桓家族联合起来攻打昭公，昭公只得逃到国外。己亥日，昭公到达齐国。齐景公说：“愿奉送一千个社来接待君王。”子家说：“抛弃周公的王业而臣服于齐，可以吗？”因此没有接受。子家说：“齐景公为人没有信用，不如及早到晋国去。”昭公不听从。叔孙氏到齐国会见昭公，返回鲁国见到平子，平子叩头。起初想迎回昭公，但因孟孙、季孙后悔，就没有这么做。

二十六年春天，齐国攻打鲁国，夺取郓邑而让昭公居住。夏天，齐景公打算送昭公回国，命令手下的人不可接受鲁人的贿赂。鲁大夫申丰、汝贾（暗中）答应给齐臣高龁、子将五千庾粮食。子将对齐侯说：“鲁国的群臣不能侍奉鲁君，发生过怪异的事。宋元公为鲁君的事到晋国去，请求晋君送鲁君回国，却死在半路上。叔孙昭子也设法让他的国君回国，结果无病而死。不知究竟是上天要抛弃鲁国呢？还是鲁君得罪了鬼神？希望君王暂且等待一下。”齐景公听从了这个建议。

二十八年，昭公往晋国去请求帮他回国。季平子与晋国六卿有私交，六卿接受季氏贿赂后，劝阻晋君，晋君决定不送鲁君回国，而让昭公住在乾侯。二十九年，昭公前往郓邑。齐景公派人给昭公一封信，自称为“主君”。昭公以此为耻辱，生气而离开郓前往乾侯。三十一年，晋人想送昭公回国，召见季平子。季平子身穿麻布衣，赤脚行走，通过六卿向晋君谢罪。六卿替季平子向晋君说：“晋国想要送昭公回国，鲁国民众不依从。”晋人便作罢。三十二年，昭公死在乾侯。鲁人共同拥立昭公的弟弟宋为国君，这就是定公。

定公即位，赵简子问史墨说：“季氏会灭亡吗？”史墨回答说：“不会灭亡。季友对鲁国有很大功劳，受封于鄪邑，做了上卿，直到文子、武子，一代又一代地扩充他的基业。鲁文公去世时，东门遂杀掉嫡子立了庶子为鲁君，鲁君从这时起就丧失国政大权。国政被季氏所把持，到现在已经历四位国君了。百姓不知道国君，国君怎么能够掌握国家大权！因此做君王的，要谨慎地对待车服器物和爵位名号，不可轻易给予别人。”

定公五年，季平子去世。阳虎怀私愤，囚禁季桓子，和他订立盟约后，才释放了他。七年，齐军攻打鲁国，夺取郓邑，作为鲁国阳虎的封邑，让他参与政事。八年，阳虎想将三桓的嫡系继承人全部杀光，而改立与他要好的庶子来取代嫡系继承人；用车子载季桓子行，想乘机将他杀掉，桓子利用诈谋得以脱身。于是，三桓联合起来攻打阳虎，阳虎占据阳关。九年，鲁人攻打阳虎，阳虎逃到齐国，不久又投奔晋国赵氏。

十年，定公与齐景公在夹谷盟会，孔子主持礼赞。齐人打算袭击鲁君，孔子按照礼仪登上台阶，制止齐国的淫乐，齐侯畏惧，停止了袭击，并归还侵夺鲁的土地，表示道歉。十二年，定公派仲由毁掉三桓的城墙，收缴他们的铠甲兵器。孟氏不肯毁城，就派兵前往攻打，没有攻下来，只好作罢。季桓子接受齐国赠送的女乐队，孔子便离开鲁国。十五年，定公去世，其子将继位，这就是哀公。

哀公五年，齐景公去世。六年，齐国田乞杀了他的国君孺子。七年，吴王夫差国势日强，攻打齐国，到了缯地，向鲁人索取牛、羊、猪各百头。季康子派子贡去说服吴王与太宰嚭，以礼节折服了他们。吴王说：“我断发文身，不能用礼仪来要求我。”于是作罢。

八年，吴国为邹国而讨伐鲁国，打到国都的城下，订立盟约后离去。齐国攻打鲁国，夺取了三个城邑。十年，鲁国攻打齐国南部边境。十一年，齐国攻打鲁国。季氏任用冉有建立战功，于是想到孔子，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十四年，齐国田常在俆州杀死了他的国君简公。孔子请求鲁君派兵讨伐田常，哀公不听。十五年，派子服景伯为使臣，子贡为副使，出使齐国，齐国归还了侵占的鲁国土地。田常初任齐相，打算安抚诸侯。十六年，孔子去世。二十二年，越王句践消灭了吴王夫差。

二十七年春天，季康子去世。夏天，哀公担心三桓的势力，想利用诸侯的力量来剥夺三桓的势力，三桓也怕哀公发难，以致君臣之间的隔阂很深。哀公到陵阪去游玩，在街上遇见孟武伯，哀公说：“请问我将会死吗？”孟武伯回答说：“不知道。”哀公想利用越人来攻打三桓。八月，哀公到有山氏那里。三桓攻打哀公，哀公逃跑到卫国，又离开卫国前往邹国，接着前往越国。鲁国人迎接哀公回国，死在有山氏家中。其子宁继位，这就是悼公。

悼公时，三桓得势，鲁君有如小侯，地位低于三桓家族。十三年，三晋消灭了智伯，瓜分他的土地而占有晋国。

三十七年，悼公去世，其子嘉继位，这就是元公。元公二十一年去世，其子显继位，这就是穆公。穆公三十三年去世，其子奋继位，这就是共公。共公二十二年去世，其子屯继位，这就是康公。康公九年去世，其子雠继位，这就是景公。景公二十九年去世，其子叔继位，这就是平公。这时六国都已称王。平公十二年，秦惠王去世。二十年，平公去世，其子贾继位，这就是文公。文公元年，楚怀王死于秦国。二十三年，文公去世，其子雠继位，这就是顷公。

顷公二年，秦国攻下楚国的郢都，楚顷王将国都东迁到陈。十九年，楚国攻打鲁国，夺取了徐州。二十四年，楚考烈王消灭了鲁国。顷公逃亡，迁居下邑，成为平民百姓，鲁国的宗庙断绝祭祀。顷公死于柯邑。

鲁国从周公开始到顷公止，共传了三十四代。

太史公说：我听说孔子曾这样说：“鲁国的礼仪之道真是衰落到了极点！洙泗之间争吵不息啊。”看一看庆父以及叔牙在闵公时的行为，是多么乖乱呀！隐公桓公的事；襄仲杀嫡立庶的事；三桓虽北面称臣，却亲自率兵攻打昭公，昭公因此出逃。至于鲁国传统的揖让之礼依旧实行着，但做起事情来又是何等的暴戾啊！

史记卷三十四

燕召公世家第四

召公奭与周同姓，姓姬氏。周武王之灭纣，封召公于北燕。

其在成王时，召公为三公：自陕以西，召公主之；自陕以东，周公主之。成王既幼，周公摄政，当国践祚，召公疑之，作《君奭》。《君奭》不说周公。周公乃称“汤时有伊尹，假于皇天；在太戊时，则有若伊陟、臣扈，假于上帝，巫咸治王家；在祖乙时，则有若巫贤；在武丁时，则有若甘般：率维兹有陈，保义有殷”。于是召公乃说。

召公之治西方，甚得兆民和。召公巡行乡邑，有棠树，决狱政事其下，自侯伯至庶人各得其所，无失职者。召公卒，而民人思召公之政，怀棠树不敢伐，哥咏之，作《甘棠》之诗。

自召公已下九世至惠侯。燕惠侯当周厉王奔彘，共和之时。

惠侯卒，子釐侯立。是岁，周宣王初即位。釐侯二十一年，郑桓公初封于郑。三十六年，釐侯卒，子顷侯立。

顷侯二十年，周幽王淫乱，为犬戎所弑。秦始列为诸侯。

二十四年，顷侯卒，子哀侯立。哀侯二年卒，子郑侯立。郑侯三十六年卒，子缪侯立。

缪侯七年，而鲁隐公元年也。十八年卒，子宣侯立。宣侯十三年卒，子桓侯立。桓侯七年卒，子庄公立。

庄公十二年，齐桓公始霸。十六年，与宋、卫共伐周惠王，惠王出奔温，立惠王弟颓为周王。十七年，郑执燕仲父而内惠王于周。二十七年，山戎来侵我，齐桓公救燕，遂北伐山戎而还。燕君送齐桓公出境，桓公因割燕所至地予燕，使燕共贡天子，如成周时职；使燕复修召公之法。三十三年卒，子襄公立。

襄公二十六年，晋文公为践土之会，称伯。三十一年，秦师败于殽。三十七年，秦穆公卒。四十年，襄公卒，桓公立。

桓公十六年卒，宣公立。宣公十五年卒，昭公立。昭公十三年卒，武公立。是岁晋灭三郤大夫。

武公十九年卒，文公立。文公六年卒，懿公立。懿公元年，齐崔杼弑其君庄公。四年卒，子惠公立。

惠公元年，齐高止来奔。六年，惠公多宠姬，公欲去诸大夫而立宠姬宋，大夫共诛姬宋，惠公惧，奔齐。四年，齐高偃如晋，请共伐燕，入其君。晋平公许，与齐伐燕，入惠公。惠公至燕而死。燕立悼公。

悼公七年卒，共公立。共公五年卒，平公立。晋公室卑，六卿始强大。平公十八年，吴王阖闾破楚入郢。十九年卒，简公立。简公十二年卒，献公立。晋赵鞅围范、中行于朝歌。献公十二年，齐田常弑其君简公。十四年，孔子卒。二十八年，献公卒，孝公立。

孝公十二年，韩、魏、赵灭知伯，分其地，三晋强。

十五年，孝公卒，成公立。成公十六年卒，湣公立。湣公三十一年卒，釐公立。是岁，三晋列为诸侯。

釐公三十年，伐败齐于林营。釐公卒，桓公立。桓公十一年卒，文公立。是岁，秦献公卒。秦益强。

文公十九年，齐威王卒。二十八年，苏秦始来见，说文公。文公予车马金帛以至赵，赵肃侯用之。因约六国，为从长。秦惠王以其女为燕太子妇。

二十九年，文公卒，太子立，是为易王。

易王初立，齐宣王因燕丧伐我，取十城；苏秦说齐，使复归燕十城。十年，燕君为王。苏秦与燕文公夫人私通，惧诛，乃说王使齐为反间，欲以乱齐。易王立十二年卒，子燕哙立。

燕哙既立，齐人杀苏秦。苏秦之在燕，与其相子之为婚，而苏代与子之交。及苏秦死，而齐宣王复用苏代。燕哙三年，与楚、三晋攻秦，不胜而还。子之相燕，贵重，主断。苏代为齐使于燕，燕王问曰：“齐王奚如？”对曰：“必不霸。”燕王曰：“何也？”对曰：“不信其臣。”苏代欲以激燕王以尊子之也。于是燕王大信子之。子之因遗苏代百金，而听其所使。

鹿毛寿谓燕王：“不如以国让相子之。人之谓尧贤者，以其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有让天下之名而实不失天下。今王以国让于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王与尧同行也。”燕王因属国于子之，子之大重。或曰：“禹荐益，已而以启人为吏。及老，而以启人为不足任乎天下，传之于益。已而启与交党攻益，夺之。天下谓禹名传天下于益，已而实令启自取之。今王言属国于子之，而吏无非太子人者，是名属子之而实太子用事也。”王因收印自三百石吏已上而效之子之。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哙老不听政，顾为臣，国事皆决于子之。

三年，国大乱，百姓恫恐。将军市被与太子平谋，将攻子之。诸将谓齐湣王曰：“因而赴之，破燕必矣。”齐王因令人谓燕太子平曰：“寡人闻太子之义，将废私而立公，饬君臣之义，明父子之位。寡人之国小，不足以为先后。虽然，则唯太子所以令之。”太子因要党聚众，将军市被围公宫，攻子之，不克。将军市被及百姓反攻太子平，将军市被死，以徇。因搆难数月，死者数万，众人恫恐，百姓离志。孟轲谓齐王曰：“今伐燕，此文、武之时，不可失也。”王因令章子将五都之兵，以因北地之众以伐燕。士卒不战，城门不闭，燕君哙死，齐大胜。燕子之亡二年，而燕人共立太子平，是为燕昭王。

燕昭王于破燕之后即位，卑身厚币以招贤者。谓郭隗曰：“齐因孤之国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少，不足以报。然诚得贤士以共国，以雪先王之耻，孤之愿也。先生视可者，得身事之。”郭隗曰：“王必欲致士，先从隗始。况贤于隗者，岂远千里哉！”于是昭王为隗改筑宫而师事之。乐毅自魏往，邹衍自齐往，剧辛自赵往，士争趋燕。燕王吊死问孤，与百姓同甘苦。

二十八年，燕国殷富，士卒乐轶轻战，于是遂以乐毅为上将军，与秦、楚、三晋合谋以伐齐。齐兵败，湣王出亡于外。燕兵独追北，入至临淄，尽取齐宝，烧其宫室宗庙。齐城之不下者，独唯聊、莒、即墨，其余皆属燕，六岁。

昭王三十三年卒，子惠王立。

惠王为太子时，与乐毅有隙；及即位，疑毅，使骑劫代将。乐毅亡走赵。齐田单以即墨击败燕军，骑劫死，燕兵引归，齐悉复得其故城。湣王死于莒，乃立其子为襄王。

惠王七年卒。韩、魏、楚共伐燕。燕武成王立。

武成王七年，齐田单伐我，拔中阳。十三年，秦败赵于长平四十余万。十四年，武成王卒，子孝王立。

孝王元年，秦围邯郸者解去。三年卒，子今王喜立。

今王喜四年，秦昭王卒。燕王命相栗腹约欢赵，以五百金为赵王酒。还报燕王曰：“赵王壮者皆死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王召昌国君乐间问之。对曰：“赵四战之国，其民习兵，不可伐。”王曰：“吾以五而伐一。”对曰：“不可。”燕王怒，群臣皆以为可。卒起二军，车二千乘，栗腹将而攻鄗，卿秦攻代。唯独大夫将渠谓燕王曰：“与人通关约交，以五百金饮人之王，使者报而反攻之，不祥，兵无成功。”燕王不听，自将偏军随之。将渠引燕王绶止之曰：“王必无自往，往无成功。”王躧之以足。将渠泣曰：“臣非以自为，为王也！”燕军至宋子，赵使廉颇将，击破栗腹于鄗。乐乘破卿秦于代。乐间奔赵。廉颇逐之五百余里，围其国。燕人请和，赵人不许，必令将渠处和。燕相将渠以处和。赵听将渠，解燕围。

六年，秦灭东周，置三川郡。七年，秦拔赵榆次三十七城，秦置大原郡。九年，秦王政初即位。十年，赵使廉颇将攻繁阳，拔之。赵孝成王卒，悼襄王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不听，攻乐乘，乐乘走，廉颇奔大梁。十二年，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剧辛故居赵，与庞煖善，已而亡走燕。燕见赵数困于秦，而廉颇去，令庞煖将也，欲因赵弊攻之。问剧辛，辛曰：“庞煖易与耳。”燕使剧辛将击赵，赵使庞煖击之，取燕军二万，杀剧辛。秦拔魏二十城，置东郡。十九年，秦拔赵之邺九城。赵悼襄王卒。二十三年，太子丹质于秦，亡归燕。二十五年，秦虏灭韩王安，置颍川郡。二十七年，秦虏赵王迁，灭赵。赵公子嘉自立为代王。

燕见秦且灭六国，秦兵临易水，祸且至燕。太子丹阴养壮士二十人，使荆轲献督亢地图于秦，因袭刺秦王。秦王觉，杀轲，使将军王翦击燕。二十九年，秦攻拔我蓟，燕王亡，徙居辽东，斩丹以献秦。三十年，秦灭魏。

三十三年，秦拔辽东，虏燕王喜，卒灭燕。是岁，秦将王贲亦虏代王嘉。

太史公曰：召公奭可谓仁矣！甘棠且思之，况其人乎？燕外迫蛮貉，内措齐、晋，崎岖强国之间，最为弱小，几灭者数矣。然社稷血食者八九百岁，于姬姓独后亡，岂非召公之烈邪！

译文：

召公奭与周王室同姓，姓姬氏。周武王灭亡了殷纣王，把召公封在了北燕。

在周成王的时候，召公为三公之一。自陕以西，由召公治理，自陕以东，由周公治理。成王尚且年幼，周公代理国政，主持国事，登天子位。召公怀疑周公，周公作了《君奭》一文。文中反映了召公对周公的不满。周公因此说：“商汤时有伊尹，德行合于天道；在太戊时，就有像伊陟、臣扈这样的，德行感动上帝，有像巫咸这样的掌管着王室；在祖乙时，就有像巫贤这样的；在武丁时，就有像甘盘这样的，全都各在其位、各尽其能，维护了殷王朝的安定繁荣。”听到这些话，召公才放心地笑了。

召公治理的陕地西区，很受广大百姓的拥戴。召公巡视乡镇，有棵棠梨树，他就在树下受理诉讼和处理政务，从贵族到平民都得到妥善安置，没有任何处理失当的地方。召公去世后，民众思念召公的德政，怀念那棵棠梨树，舍不得砍伐它，作了《甘棠》这首诗，来歌颂他。

自召公以下九代传位到惠侯。燕惠侯正是周厉王逃亡彘地，共和行政的时候。

惠侯去世后，儿子釐侯继位。这一年，周宣王新即位。釐侯二十一年，郑桓公新封在郑。在位三十六年，釐侯去世，儿子顷侯继位。

顷侯二十年，周幽王荒淫无度，被犬戎杀死。秦国开始进入诸侯行列。

在位二十四年，顷侯去世，儿子哀侯继位。哀侯在位二年去世，儿子郑侯继位。郑侯在位三十六去世，儿子缪侯继位。

缪侯七年，是鲁隐公元年。缪侯在位十八年去世，儿子宣侯继位。宣侯在位十三年去世，儿子桓侯继位。桓侯在位七年去世，儿子庄公继位。

庄公十二年，齐桓公开始称霸。庄公十六年，与宋国、卫国一道攻打周惠王，周惠王出逃到温，拥立惠王弟弟姬颓为周王。十七年，郑国捉拿了燕仲父并把周惠王护送回京都。二十七年，山戎来侵犯燕国，齐桓公救援燕国，就此向北征伐山戎得胜而归。燕君送齐桓公回国时出了国境，齐桓公便把燕君所到的地方割让给了燕国，让燕国一道供奉天子，如同在成周供职时一样，让燕君遵循召公的法度。庄公在位三十三年去世，儿子襄公继位。

襄公二十六年，晋文公召集了践土的盟会，称霸诸侯。三十一年，秦国军队在崤关被击败。三十七年，秦穆公去世。在位四十年，襄公去世，桓公继位。

桓公在位十六年去世，宣公继位。宣公在位十五年去世，昭公继位。昭公在位十三年去世，武公继位。这一年晋国诛灭了三郤大夫。

武公在位十九年去世，文公继位。文公在位六年去世，懿公继位。懿公元年，齐国的崔杼杀死了他的国君庄公。懿公在位四年去世，儿子惠公继位。

惠公元年，齐国的高止来投奔。六年，惠公的宠臣很多，他打算撇开众大夫而重用宠臣宋，众大夫共谋诛杀了宠臣宋，惠公惧怕，逃奔齐国。四年，齐国的高偃到晋国，请求共同征伐燕国，送燕君回国复位。晋平公答应了，和齐国一道征伐燕国，送燕惠公回国。惠公回到燕国便死了。燕国人拥立悼公继位。

悼公在位七年去世，共公继位。共公在位五年去世，平公继位。晋国公室地位衰弱，六个大夫的地位开始强盛。平公十八年，吴王阖闾的军队攻破楚国进入郢都。在位十九年平公去世，简公继位。简公在位十二年去世，献公继位。晋国的赵鞅把范氏、中行氏包围在朝歌之中。献公十二年，齐国的田常杀死了他的国君简公。十四年，孔子去世。在位二十八年，献公去世，孝公继位。

孝公十二年，韩、魏、赵三家灭掉了知伯，瓜分了他的领地，晋国的这三家已经很强盛了。

在位十五年，孝公去世，成公继位。成公在位十六年去世，湣公继位。湣公在位三十一年去世，釐公继位。这一年，韩、赵、魏三家被列入诸侯。

釐公三十年，在林营战败了齐国。釐公去世后，桓公继位。桓公在位十一年去世，文公继位。这一年，秦献公去世。秦国更加强盛。

文公十九年，齐威王去世。二十八年，苏秦第一次来拜见燕君，向文公宣传他的外交主张。文公给了他车马钱帛并送他前往赵国，赵肃侯任用了他。随即邀约六个国家结为同盟，担任了盟主。秦惠王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燕国太子做妻子。

在位二十九年，文公去世，太子继位，这就是易王。

易王刚继位，齐宣王即趁燕国的国丧出兵攻伐燕国，夺取了十座城镇。苏秦劝说齐宣王，使齐国又归还了燕国十座城镇。十年，燕国国君开始称王。苏秦与燕文公夫人暗中通奸，害怕被杀，便说服燕王派他出使齐国进行反间，计划用这样的办法扰乱齐国。易王继位十二年去世，儿子燕王哙继位。

燕王哙继位后，齐国人杀死了苏秦。苏秦昔日在燕国时，与燕国的国相子之结为儿女亲家，苏代与子之又有交往。待苏秦死后，齐宣王又任用了苏代。燕王哙三年，与楚国、韩国、赵国、魏国一起攻打秦国，没能取胜便回国了。子之在燕国担任国相，地位很高，权力很大，主决国事。苏代受齐国派遣出使燕国，燕王问他：“齐王这个人怎么样？”回答说：“肯定不能称霸。”燕王问：“为什么？”回答说：“不能信任大臣。”苏代想用这样的话来激发燕王更加尊崇子之。从此燕王对子之极为信任。子之便赠给苏代一百镒钱，听任他的指使。

鹿毛寿对燕王说：“不如把君位让给国相子之。人们之所以说尧是贤人，是因为他把治理天下的权力让给许由，许由不肯接受，既有让天下的美名而又实际上没有失去天下。现今君王把君位交给子之，子之肯定不敢接受，这样一来君王就有了与尧相同的德行了。”燕王因此便把国家托付给子之，子之的权位更加重要了。有人说：“禹荐举益，继而又用启的亲信担任官职。待到自己年老时，声言启不能胜任君位，传位给益。不久，启伙同党羽攻打益，夺取了君位。天下人说禹名义上传君位给益，随后又实际让启自己夺走。现今君王口头说把国家托付给子之，而管事的官吏却没有不是太子的亲信，这不过是名义上托付给子之而实际上太子掌权罢了。”燕王哙便把俸禄在三百石以上的官吏全都交给子之掌管。子之面向南而坐君位，行使国王的权力，而哙年老不处理政务，反而成了臣子，国事全由子之决定。

子之当政三年，国中大乱，贵族们都很惧怕。将军市被跟太子平商议，准备攻打子之。将军们对齐湣王说：“趁燕国内乱去进攻它，肯定能攻破燕国。”齐王因此派人对燕太子平说：“我听说太子是坚守正义的，一定会废除私利而建立公道的，整治君臣关系，张明父子的地位。我们齐国卑小，没资格为您效力。虽然这样，仍然希望接受您的命令。”太子从而邀集党徒、聚合民众，将军市被包围了公宫，攻打子之，没能攻克。将军市被和贵族们又反过来攻打太子平，将军市被战死，尸体被示众。由于几个月的动乱，死了好几万人，民众恐惧，贵族们各怀打算。孟轲对齐王说：“现在讨伐燕国，正是文王、武王举兵的形势，不可丧失呀！”齐王因此命令章子率领五都的军队，会合北边的军队一起讨伐燕国。燕国的士兵不肯出战，不肯关闭城门，燕王哙死于战乱，齐军获得大胜。燕国子之死后二年，燕国人共同拥立太子平，这就是燕昭王。

燕昭王在燕国被攻破之后继位，用谦恭的态度和丰厚的奖赏招揽有才能的人。他对郭隗说：“齐国趁我国内乱而偷袭和攻破了我国，我深知燕国弱小，无力报仇。然而一旦得到有才能的人一起治理国家，借以洗刷先王的耻辱，实在是我的愿望啊！您发现可帮我实现这一愿望的人，我一定亲身善待他。”郭隗说：“君王决心招引有才能的人，就先从我开始做起。那些比我更有才干的人，还会嫌千里为远吗？”于是昭王为郭隗改建官府，拿他当老师看待。乐毅从魏国赶来，邹衍从齐国赶来，剧辛从赵国赶来，有才干的人都争相赶往燕国。燕王悼唁死者，慰问孤儿，与臣下同甘共苦。

二十八年，燕国殷实富足，士兵们乐于出征对于伤亡不当回事。于是便任命乐毅为上将军，与秦国、楚国、韩国、赵国、魏国一起合谋征伐齐国。齐军战败，齐湣王逃离国都。燕国军队独自追杀败军，进入到齐国都城临淄，掠走了齐国全部宝物，烧毁了齐国的宫殿和宗庙。齐国城市未被攻占的，只剩聊城、莒城和即墨城，其他的全都隶属燕国所有，长达六年。

昭王在位三十三年去世，儿子惠王继位。

惠王还是太子的时候，跟乐毅有过怨仇；及至继位，猜疑乐毅，让骑劫取代乐毅统兵。乐毅逃亡到赵国。齐国的田单依据即墨打败燕国军队，骑劫战死，燕国军队撤退回国，齐国收复了全部原有城镇。齐湣王死在莒城，便拥立他的儿子为襄王。

惠王在位七年去世。韩国、魏国、楚国共同征伐燕国。燕武成王继位。

武成王七年，齐国的田单带兵征伐燕国，攻陷了中阳。十三年，秦国军队在长平打败了赵国四十多万大军。在位十四年，武成王去世，儿子孝王继位。

孝王元年，围困邯郸的秦国解围离去。孝王在位三年去世，儿子燕王喜继位。

燕王喜四年，秦昭王去世。燕王派国相栗腹同赵国订立友好同盟，用五百镒钱为赵王作贺礼。栗腹回到燕国后向燕王禀报说：“赵国年轻力壮的人都死在长平，他们的孤儿还未成年，可趁此机会攻伐它。”燕王召唤昌国君乐间询问此事。乐间回答说：“赵国的周边国家都是军事强国，它的军民善于作战，不可同它作战。”燕王说：“我用五倍的兵力攻打它。”回答说：“那也不可以。”燕王发怒，大臣们都说可以征伐。终于决定调动两支军队，战车两千辆，由栗腹统领一支军队攻打鄗邑，由卿秦统领一支军队攻打代邑。唯独大夫将渠对燕王说：“与邻国开放边界，订立同盟，用五百镒钱作礼物，使者回报后反而去攻打人家，这样做不吉祥，交战是不会取胜的。”燕王不听劝告，亲自率领后备队跟随。将渠拉着燕王的绶带阻止他说：“君王千万不要亲自前去，去不会成功。”燕王用脚踢他，将渠哭泣着说：“臣下不是为自己考虑，而是为君王着想啊！”燕国军队到达宋子，赵国任命廉颇统兵，在鄗地击败了栗腹的军队，乐乘在代地打败了卿秦。乐间逃奔到赵国。廉颇追杀燕国军队五百多里，包围了燕国的国都。燕国请求议和，赵国不答应，一定要让将渠来办理和谈的事。燕国任命将渠为国相参加和谈。赵国接受了将渠的请和，解除了对燕国的包围。

燕王喜六年，秦国推翻了东周王室，设置三川郡。七年，秦国军队攻陷赵国榆次等三十七座城镇，设置了大原郡。九年，秦王嬴政新继位。十年，赵国任命廉颇统领军队攻打繁阳，占领了它。赵孝成王去世，悼襄王继位。派乐乘接替廉颇，廉颇不服从，攻打乐乘，乐乘逃走，廉颇奔走大梁。十二年，赵国派李牧进攻燕国，攻陷了武遂、方城。剧辛从前在赵国居住过，与庞煖交好，后来逃亡到燕国。燕王看到赵国屡次被秦国围攻，而廉颇又离去，便派庞煖统率军队，想趁赵国陷于困境时攻打它。就此事询问剧辛，剧辛说：“庞煖好对付。”燕国派剧辛带兵打赵国，赵国派庞煖迎击燕国军队，消灭燕军二万人，杀掉了剧辛。秦国军队攻陷魏国二十座城镇，设置了东郡。十九年，秦国军队攻陷赵国的邺等九座城镇。赵悼襄王去世。二十三年，太子丹被派到秦国做人质，逃回燕国。二十五年，秦国俘虏了韩王安，灭了韩国，设置了颍川郡。二十七年，秦国俘虏了赵王迁，灭亡了赵国。赵国的公子嘉自立为代王。

燕王看到秦国将要灭亡六国，秦国军队进驻易水，大祸将要降临燕国。太子丹私下供养了二十名壮士，派荆轲把督亢的地图献给秦王，乘机袭击并刺杀秦王。秦王发觉，杀死了荆轲，派遣将军王翦攻打燕国。二十九年，秦国军队攻陷燕国的蓟都，燕王出逃，迁居辽东，砍下太子丹的头献给秦王。三十年，秦国灭亡了魏国。

三十三年，秦国军队攻陷了辽东，俘虏了燕王喜，终于灭亡了燕国。这一年，秦国将军王贲也俘虏了代王嘉。

太史公说：召公奭可以称得上仁德了，棠梨树，民众都要怀念它，何况召公本人呢！燕国外受蛮貉部族的侵扰，内受齐国、晋国的欺压，艰难地生存在强国之间，最是弱小，屡次濒于灭亡。然而国家却保持了八九百年的祭祀，在姬姓诸国中唯独它最后灭亡，难道不是召公的功德吗？

史记卷三十五

管蔡世家第五

管叔鲜、蔡叔度者，周文王子而武王弟也。武王同母兄弟十人。母曰太姒，文王正妃也。其长子曰伯邑考，次曰武王发，次曰管叔鲜，次曰周公旦，次曰蔡叔度，次曰曹叔振铎，次曰成叔武，次曰霍叔处，次曰康叔封，次曰冉季载。冉季载最少。同母昆弟十人，唯发、旦贤，左右辅文王，故文王舍伯邑考而以发为太子。及文王崩而发立，是为武王。伯邑考既已前卒矣。

武王已克殷纣，平天下，封功臣昆弟。于是封叔鲜于管，封叔度于蔡：二人相纣子武庚禄父，治殷遗民。封叔旦于鲁而相周，为周公。封叔振铎于曹，封叔武于成，封叔处于霍。康叔封、冉季载皆少，未得封。

武王既崩，成王少，周公旦专王室。管叔、蔡叔疑周公之为不利于成王，乃挟武庚以作乱。周公旦承成王命伐诛武庚，杀管叔，而放蔡叔，迁之，与车十乘，徒七十人从。而分殷余民为二：其一封微子启于宋，以续殷祀；其一封康叔为卫君，是为卫康叔。封季载于冉。冉季、康叔皆有驯行，于是周公举康叔为周司寇，冉季为周司空，以佐成王治，皆有令名于天下。

蔡叔度既迁而死。其子曰胡，胡乃改行，率德驯善。周公闻之，而举胡以为鲁卿士，鲁国治。于是周公言于成王，复封胡于蔡，以奉蔡叔之祀，是为蔡仲。余五叔皆就国，无为天子吏者。

蔡仲卒，子蔡伯荒立。蔡伯荒卒，子宫侯立。宫侯卒，子厉侯立。厉侯卒，子武侯立。武侯之时，周厉王失国，奔彘，共和行政，诸侯多叛周。

武侯卒，子夷侯立。夷侯十一年，周宣王即位。二十八年，夷侯卒，子釐侯所事立。

釐侯三十九年，周幽王为犬戎所杀，周室卑而东徙。秦始得列为诸侯。

四十八年，釐侯卒，子共侯兴立。共侯二年卒，子戴侯立。戴侯十年卒，子宣侯措父立。

宣侯二十八年，鲁隐公初立。三十五年，宣侯卒，子桓侯封人立。桓侯三年，鲁弑其君隐公。二十年，桓侯卒，弟哀侯献舞立。

哀侯十一年，初，哀侯娶陈，息侯亦娶陈。息夫人将归，过蔡，蔡侯不敬。息侯怒，请楚文王：“来伐我，我求救于蔡，蔡必来，楚因击之，可以有功。”楚文王从之，虏蔡哀侯以归。哀侯留九岁，死于楚。凡立二十年卒。蔡人立其子肸，是为缪侯。

缪侯以其女弟为齐桓公夫人。十八年，齐桓公与蔡女戏船中，夫人荡舟，桓公止之，不止，公怒，归蔡女而不绝也。蔡侯怒，嫁其弟。齐桓公怒，伐蔡；蔡溃，遂虏缪侯，南至楚邵陵。已而诸侯为蔡谢齐，齐侯归蔡侯。二十九年，缪侯卒，子庄侯甲午立。

庄侯三年，齐桓公卒。十四年，晋文公败楚于城濮。二十年，楚太子商臣弑其父成王代立。二十五年，秦穆公卒。三十三年，楚庄王即位。三十四年，庄侯卒，子文侯申立。

文侯十四年，楚庄王伐陈，杀夏征舒。十五年，楚围郑，郑降楚，楚复醳之。二十年，文侯卒，子景侯固立。

景侯元年，楚庄王卒。四十九年，景侯为太子般娶妇于楚，而景侯通焉。太子弑景侯而自立，是为灵侯。

灵侯二年，楚公子围弑其王郏敖而自立，为灵王。九年，陈司徒招弑其君哀公。楚使公子弃疾灭陈而有之。十二年，楚灵王以灵侯弑其父，诱蔡灵侯于申，伏甲饮之，醉而杀之，刑其士卒七十人。令公子弃疾围蔡。十一月，灭蔡，使弃疾为蔡公。

楚灭蔡三岁，楚公子弃疾弑其君灵王代立，为平王。平王乃求蔡景侯少子庐，立之，是为平侯。是年，楚亦复立陈。楚平王初立，欲亲诸侯，故复立陈、蔡后。

平侯九年卒，灵侯般之孙东国攻平侯子而自立，是为悼侯。悼侯父曰隐太子友。隐太子友者，灵侯之太子，平侯立而杀隐太子，故平侯卒而隐太子之子东国攻平侯子而代立，是为悼侯。悼侯三年卒，弟昭侯申立。

昭侯十年，朝楚昭王，持美裘二，献其一于昭王而自衣其一。楚相子常欲之，不与。子常谗蔡侯，留之楚三年。蔡侯知之，乃献其裘于子常；子常受之，乃言归蔡侯。蔡侯归而之晋，请与晋伐楚。

十三年春，与卫灵公会邵陵。蔡侯私于周苌弘以求长于卫；卫使史鱼酋言康叔之功德，乃长卫。夏，为晋灭沈，楚怒，攻蔡。蔡昭侯使其子为质于吴，以共伐楚。冬，与吴王阖闾遂破楚入郢。蔡怨子常，子常恐，奔郑。十四年，吴去而楚昭王复国。十六年，楚令尹为其民泣以谋蔡，蔡昭侯惧。二十六年，孔子如蔡。楚昭王伐蔡，蔡恐，告急于吴。吴为蔡远，约迁以自近，易以相救；昭侯私许，不与大夫计。吴人来救蔡，因迁蔡于州来。二十八年，昭侯将朝于吴，大夫恐其复迁，乃令贼利杀昭侯；已而诛贼利以解过，而立昭侯子朔，是为成侯。

成侯四年，宋灭曹。十年，齐田常弑其君简公。十三年，楚灭陈。十九年，成侯卒，子声侯产立。声侯十五年卒，子元侯立。元侯六年卒，子侯齐立。

侯齐四年，楚惠王灭蔡，蔡侯齐亡，蔡遂绝祀。后陈灭三十三年。

伯邑考，其后不知所封。武王发，其后为周，有本纪言。管叔鲜作乱诛死，无后。周公旦，其后为鲁，有世家言。蔡叔度，其后为蔡，有世家言。曹叔振铎，其后为曹，有世家言。成叔武，其后世无所见。霍叔处，其后晋献公时灭霍。康叔封，其后为卫，有世家言。冉季载，其后世无所见。

太史公曰：管蔡作乱，无足载者。然周武王崩，成王少，天下既疑，赖同母之弟成叔、冉季之属十人为辅拂，是以诸侯卒宗周，故附之世家言。

曹叔振铎者，周武王弟也。武王已克殷纣，封叔振铎于曹。

叔振铎卒，子太伯脾立。太伯卒，子仲君平立。仲君平卒，子宫伯侯立。宫伯侯卒，子孝伯云立。孝伯云卒，子夷伯喜立。

夷伯二十三年，周厉王奔于彘。

三十年卒，弟幽伯彊立。幽伯九年，弟苏杀幽伯代立，是为戴伯。戴伯元年，周宣王已立三岁。三十年，戴伯卒，子惠伯兕立。

惠伯二十五年，周幽王为犬戎所杀，因东徙，益卑，诸侯畔之。秦始列为诸侯。

三十六年，惠伯卒，子石甫立，其弟武杀之代立，是为缪公。缪公三年卒，子桓公终生立。

桓公三十五年，鲁隐公立。四十五年，鲁弑其君隐公。四十六年，宋华父督弑其君殇公，及孔父。五十五年，桓公卒，子庄公夕姑立。

庄公二十三年，齐桓公始霸。

三十一年，庄公卒，子釐公夷立。釐公九年卒，子昭公班立。昭公六年，齐桓公败蔡，遂至楚召陵。九年，昭公卒，子共公襄立。

共公十六年，初，晋公子重耳其亡过曹，曹君无礼，欲观其骈胁。釐负羁谏，不听，私善于重耳。二十一年，晋文公重耳伐曹，虏共公以归，令军毋入釐负羁之宗族闾。或说晋文公曰：“昔齐桓公会诸侯，复异姓；今君囚曹君，灭同姓，何以令于诸侯？”晋乃复归共公。

二十五年，晋文公卒。三十五年，共公卒，子文公寿立。文公二十三年卒，子宣公彊立。宣公十七年卒，弟成公负刍立。

成公三年，晋厉公伐曹，虏成公以归，已复释之。五年，晋栾书、中行偃使程滑弑其君厉公。二十三年，成公卒，子武公胜立。武公二十六年，楚公子弃疾弑其君灵王代立。二十七年，武公卒，子平公须立。平公四年卒，子悼公午立。是岁，宋、卫、陈、郑皆火。

悼公八年，宋景公立。九年，悼公朝于宋，宋囚之；曹立其弟野，是为声公。悼公死于宋，归葬。

声公五年，平公弟通弑声公代立，是为隐公。隐公四年，声公弟露弑隐公代立，是为靖公。靖公四年卒，子伯阳立。

伯阳三年，国人有梦众君子立于社宫，谋欲亡曹；曹叔振铎止之，请待公孙彊，许之。旦，求之曹，无此人。梦者戒其子曰：“我亡，尔闻公孙彊为政，必去曹，无离曹祸。”及伯阳即位，好田弋之事。六年，曹野人公孙彊亦好田弋，获白雁而献之，且言田弋之说，因访政事。伯阳大说之，有宠，使为司城以听政。梦者之子乃亡去。

公孙彊言霸说于曹伯。十四年，曹伯从之，乃背晋干宋。宋景公伐之，晋人不救。十五年，宋灭曹，执曹伯阳及公孙彊以归而杀之。曹遂绝其祀。

太史公曰：余寻曹共公之不用僖负羁，乃乘轩者三百人，知唯德之不建。及振铎之梦，岂不欲引曹之祀者哉？如公孙彊不修厥政，叔铎之祀忽诸。

译文：

管叔鲜和蔡叔度是周文王的儿子、周武王的弟弟。与武王同母的兄弟有十人。母亲叫太姒，是文王的正妻。她的大儿子叫伯邑考，老二叫武王发，老三叫管叔鲜，老四叫周公旦，老五叫蔡叔度，老六叫曹叔振铎，老七叫成叔武，老八叫霍叔处，老九叫康叔封，老十叫冉季载。冉季载最小。同母兄弟十人，只有姬发、姬旦最贤能，佐佑辅助文王，所以文王舍弃伯邑考而选择姬发做太子。及至文王逝世，姬发继了位，这就是武王。伯邑考在此之前早已去世了。

武王灭亡殷纣之后，平定了天下，便分封有功的大臣和自己的兄弟。在此期间把叔鲜封于管，叔度封于蔡，他们作为殷纣王儿子武庚禄父的辅佐，治理殷朝遗留的民众。把叔旦封于鲁而作周王朝的国相，这就是周公。把叔振铎封于曹，叔武封于成，叔处封于霍。康叔封、冉季载都还年幼，未能受封。

武王逝世时，成王尚年幼，周公旦独掌王政。管叔、蔡叔猜疑周公的行为将不利于成王，于是便挟持武庚叛乱。周公旦秉承成王的命令讨伐诛灭了武庚，杀死了管叔，放逐了蔡叔，把他迁离原封地，给了十辆车，七十名随从。将殷遗民分为两部分，其中一部分给微子启，封建宋国，由他延续殷人的祭祀；另一部分给康叔，封为卫君，这就是卫康叔。把季载封在冉。冉季和康叔都有良好的品行，于是周公便推举康叔担任周王朝的司寇，冉季为周王朝的司空，以佑助成王治理国家，他们在全国都有很好的名声。

蔡叔度在流放后便死去。他的儿子叫姬胡，姬胡更改了他父亲的所为，遵守法纪。周公听到这些情况，便推举姬胡作鲁国的卿士。而且周公还禀告成王，把姬胡重新封于蔡，来供奉蔡叔的祭祀，这就是蔡仲。成王其余的五个叔父都各就自己的封国，没有担任天子官吏的。

蔡仲去世，儿子蔡伯荒继位。蔡伯荒去世，儿子宫侯继位。宫侯去世，儿子厉侯继位。厉侯去世，儿子武侯继位。在武侯时，周厉王失掉国政，逃跑到彘地，王室由周公、召公共同执政，很多诸侯背叛了周王朝。

武侯去世，儿子夷侯继位。夷侯十一年时，周宣王即位。在位二十八年，夷侯去世，儿子釐侯所事继位。

釐侯三十九年时，周幽王被犬戎杀死，周王室的地位卑微，不得不向东迁都。秦国开始列入诸侯国。

在位四十八年，釐侯去世，儿子共侯兴继位。共侯在位二年去世，儿子戴侯继位。戴侯在位十年去世，儿子宣侯措父继位。

宣侯二十八年时，鲁隐公开始继位。在位三十五年，宣侯去世，儿子桓侯封人继位。桓侯三年时，鲁国人杀死了他们的国君鲁隐公。在位二十年，桓侯去世，弟弟哀侯献舞继位。

哀侯十一年。早先，哀侯娶陈国女为妻，息侯也娶陈国女为妻。息夫人将回陈国省亲，路过蔡国，蔡侯对她不尊敬。息侯很生气，请求楚文王说：“楚国来讨伐我，我向蔡国求救，蔡国必定派军队前来，楚军可趁机袭击它，能够取胜。”楚文王听了这个建议。俘虏了蔡哀侯并把他带回楚国。蔡哀侯留在楚国九年，死在那里。蔡哀侯一共在位二十年去世。蔡国人拥立他的儿子肸为国君，这就是缪侯。

缪侯把他的妹妹嫁给齐桓公作夫人。十八年，齐桓公与蔡女在船中嬉戏，夫人用力把船摇得晃动起来，桓公阻止她，她仍不停止，桓公很生气，把蔡女送回国但并未断绝夫妻关系。蔡侯也很生气，把妹妹另嫁他人。齐桓公大为光火，兴兵伐蔡。蔡军溃败，于是俘虏了缪侯，并乘势向南进军到达楚国的邵陵。不久诸侯替蔡国向齐国赔罪，齐侯让蔡侯归国。在位二十九年，缪侯去世，儿子庄侯甲午继位。

齐侯归还了蔡侯。在位二十九年，缪侯去世，儿子庄侯甲午继位。

庄侯三年，齐桓公去世。十四年，晋文公在城濮打败楚国的军队。二十年，楚国太子商臣杀死了他的父亲成王接替了王位。二十五年，秦穆公去世。三十三年，楚庄王继位。在位三十四年，庄侯去世，儿子文侯申继位。

文侯十四年，楚庄王出兵伐陈国，杀了夏征舒。十五年，楚国军队包围了郑国的都城，郑国君主向楚军投降，楚军释放了郑君。二十年，文侯去世，儿子景侯固继位。

景侯元年，楚庄王去世。四十九年，景侯从楚国为太子般娶妻，而后景侯又与她通奸。太子杀了景侯而自立为国君，这就是灵侯。

灵侯二年，楚国的公子围杀了他的父王郏敖而自立为王，即灵王。九年，陈国司徒招杀死了他的国君哀公。楚国派遣公子弃疾灭亡了陈国并占领了它。十二年，楚灵王因灵侯杀其父王，诱骗蔡灵侯到申地，埋伏下武士，给灵侯饮酒，待灌醉后便把他杀掉，随从士兵七十人也都杀死。命令公子弃疾包围了蔡国都城。十一月，灭亡了蔡国，任命弃疾做蔡公。

楚国灭亡蔡国后三年，楚国的公子弃疾杀死了他的君父灵王替代而立，即平王。于是，平王便找到蔡景侯的幼子庐，立他为君，这就是平侯。这一年，楚国也恢复了陈国，重立了陈侯。楚平王刚刚继位，想讨好诸侯，因而又让陈国、蔡国的后人继位。

平侯在位九年去世，灵侯般的孙儿东国打败了平侯的儿子自立为君，这就是悼侯。悼侯的父亲叫隐太子友。隐太子友是灵侯的太子，平侯继位而杀隐太子，所以平侯去世后，隐太子的儿子东国攻打平侯的儿子取代他而继位，这就是悼侯。悼侯在位三年去世，他的弟弟昭侯申继位。

昭侯十年时，去朝见楚昭王，携带了两件贵重漂亮的裘皮衣，把其中一件献给了昭王，另一件自己穿戴着。楚国的国相子常想要那件裘皮衣，昭侯不肯给他。子常在楚王面前说了不少蔡侯的坏话，于是蔡侯被扣留在楚国三年之久。蔡侯知道自己被扣留的缘由后，便把那件皮衣献给了子常，子常收下皮衣后，才进言楚王送蔡侯回国。蔡侯回国后便去到晋国，请求随同晋国一道讨伐楚国。

十三年春，昭侯与卫灵公在邵陵会盟。蔡侯私下请求周大夫苌弘在会盟中位列卫侯之前；卫侯派史鱼酋申言卫国始封君康叔的功德，于是仍列卫侯在蔡侯之前。夏天，替晋国灭了沈国，楚王恼怒，攻打蔡国。蔡昭侯遣送自己的儿子到吴国做人质，以求共同讨伐楚国。冬天，与吴王阖闾一道终于打败了楚军，进入郢都。蔡昭侯怨恨子常，子常惧怕受害，逃奔郑国。十四年，吴军离去后楚昭王重回郢都。十六年，楚国的令尹为本国人民遭受吴国、蔡国的蹂躏而难过，于是便谋划向蔡国报复。蔡昭侯感到十分恐惧。二十六年，孔子来到蔡国。楚昭王进军讨伐蔡国，蔡昭侯恐慌，向吴王告急。吴王认为蔡都太远，与蔡侯约定把都城迁到靠近吴国的地方，以便救援。蔡昭侯私自许诺，未与大夫们商议。吴国军队前来援救蔡国，趁机把蔡国的都城迁到州来。二十八年，蔡昭侯将要去朝见吴王，大夫们害怕他再迁都，便派了一个名叫利的刺客把昭侯暗杀了，过后不久又把这个刺客利杀死以此推卸罪责，并拥立昭侯的儿子朔，这就是成侯。

成侯四年，宋国灭亡了曹国。十年，齐国田常杀死了他的国君简公。十三年，楚国灭亡了陈国。在位十九年，成侯去世，儿子声侯产继位。声侯在位十五年去世，儿子元侯继位。元侯在位六年去世，儿子齐继位。

蔡侯齐四年，楚惠王灭亡了蔡国，蔡侯齐亡命国外，蔡国从此断绝了祭祀。此时是陈国灭亡后的三十三年。

关于伯邑考，他的子孙后代不知封在哪里。至于武王发，他的后代是周王，详细情况在《周本纪》中已有记述。管叔鲜发动叛乱被处死，没有后代。周公旦，他的后代世为鲁国国君，有《鲁周公世家》记述。蔡叔度，他的后代世为蔡国国君，有《管蔡世家》记述。曹叔振铎，他的后代世为曹国国君，有《管蔡世家》记述。成叔武，他的后代不见记载。霍叔处，他的后代在晋献公时被灭了封地。康叔封，他的后代世为卫国国君，有《卫康叔世家》记述。冉季载，他的后代也不见记载。

太史公说：管叔、蔡叔发动叛乱，没有什么值得记述的。然而周武王去世后，成王年幼，全国已有人在怀疑，全靠同母兄弟成叔、冉季等十人作为辅佐，因此诸侯终于尊奉周王室，故此把他们附在《世家》中记述。

曹叔振铎，是周武王的弟弟。武王在灭亡了殷纣王后，把叔振铎封在曹。

叔振铎去世后，儿子太伯脾继位。太伯去世后，儿子仲君平继位。仲君平去世后，儿子宫伯侯继位。宫伯侯去世后，儿子孝伯云继位。孝伯云去世后，儿子夷伯喜继位。

夷伯二十三年，周厉王逃奔到彘地。

夷伯在位三十年去世，弟弟幽伯强继位。幽伯在位九年，弟弟苏杀幽伯替代他的君位，这就是戴伯。戴伯元年时，周宣王已在王位三年了。在位三十年，戴伯去世，儿子惠伯兕继位。

惠伯二十五年，周幽王被犬戎杀死，周王室因此东迁，王室的地位也更加卑微，诸侯们也背叛他。秦国开始进入诸侯行列。

在位三十六年，惠伯去世，儿子石甫继位，他的弟弟武杀了他而取代了君位，这就是缪公。缪公在位三年去世，儿子桓公终生继位。

桓公三十五年，鲁隐公登位。四十五年，鲁国人杀死了他们的国君隐公。四十六年，宋国华父督杀死了他的国君宋殇公及孔父。在位五十五年，桓公去世，儿子庄公夕姑继位。

庄公二十三年，齐桓公开始称霸。

在位三十一年，庄公去世，儿子釐公夷继位。釐公在位九年去世，儿子昭公班继位。昭公六年，齐桓公打败蔡国，趁势到达楚国的召陵。在位九年，昭公去世，儿子共公襄继位。

共公十六年。早先，晋国的公子重耳出亡时路过曹国，曹国君主对他无礼，要看他长成连片的肋骨。釐负羁劝阻共公，共公不听，釐负羁私下与重耳相好。二十一年，晋文公重耳出兵讨伐曹国，俘虏了共公并把他带回国去，同时命令军队不得进入釐负羁宗族的大门。有人劝告晋文公说：“从前齐桓公会合诸侯，恢复异姓诸侯的国家，现在您却囚禁曹国的君主，灭亡同姓诸侯，用什么来向诸侯发号施令呢？”于是，晋国又送共公返国。

二十五年，晋文公去世。在位三十五年，共公去世，儿子文公寿继位。文公在位二十三年去世，儿子宣公强继位。宣公在位十七年去世，弟弟成公负刍继位。

成公三年，晋厉公出兵征伐曹国，俘虏了成公并把他带回国，不久又释放了他。五年，晋国的栾书、中行偃指使程滑杀死了他们的国君。在位二十三年，成公去世，儿子武公胜继位。武公二十六年，楚国的公子弃疾杀死了他的君主灵王取代了君位。在位二十七年，武公去世，儿子平公须继位。平公在位四年去世，儿子悼公午继位。这一年，宋国、卫国、陈国、郑国皆遭受了火灾。

悼公八年，宋景公登位。九年，悼公往宋国朝拜，宋国把他囚禁起来。曹国人拥立他的弟弟野，这就是声公。悼公死在了宋国，事后又送回曹国安葬。

声公五年，平公的弟弟通杀死声公取代了他的君位，这就是隐公。隐公四年，声公弟弟露杀死了隐公取代了他的君位，这就是靖公。靖公在位四年去世，儿子伯阳继位。

伯阳三年，国中有人梦见许多上层人士聚集在土神庙里，策划灭亡曹国，曹叔振铎阻止他们，请求等待公孙强的到来再举动，上层人士们答应了。天亮后，找遍了曹国，没有公孙强这个人。做梦的人告诫他的儿子说：“我死后，你听到公孙强执政时，一定要离开曹国，不要遭受曹国灭亡的灾害。”待到伯阳继位时，爱好在野外打猎。六年，曹国有个叫公孙强的乡下人也喜好打猎，他擒获到一只白雁把它献给了伯阳，并大谈打猎的门道，伯阳因而向他请教施政的事情。伯阳非常赏识他，宠信他，任命他为司城，参与国事的决策。于是，做梦人的儿子逃亡离去。

公孙强向伯阳陈说称霸之道。十四年，曹伯信从他，便背叛了晋国，进犯宋国。宋景公讨伐他，晋国不派军队来救援。十五年，宋国灭亡了曹国，捉拿了曹伯阳和公孙强并把他们带回国去杀了。曹国从此断绝了祭祀。

太史公说：我探求曹共公不任用僖负羁的原因，原来是他乘坐华贵的高级马车的就有三百人，唯独不建立德政。待到振铎阻止梦中亡曹的企图，难道不是想延续曹国的祭祀吗？如果公孙强不推行他的霸政，曹叔振铎的祭祀能这么快就断绝吗？

史记卷三十六

陈杞世家第六

陈胡公满者，虞帝舜之后也。昔舜为庶人时，尧妻之二女，居于妫汭，其后因为氏姓，姓妫氏。舜已崩，传禹天下，而舜子商均为封国。夏后之时，或失或续。至于周武王克殷纣，乃复求舜后，得妫满，封之于陈，以奉帝舜祀，是为胡公。

胡公卒，子申公犀侯立。申公卒，弟相公皋羊立。相公卒，立申公子突，是为孝公。孝公卒，子慎公圉戎立。慎公当周厉王时。慎公卒，子幽公宁立。

幽公十二年，周厉王奔于彘。

二十三年，幽公卒，子釐公孝立。釐公六年，周宣王即位。三十六年，釐公卒，子武公灵立。武公十五年卒，子夷公说立。是岁，周幽王即位。夷公三年卒，弟平公燮立。平公七年，周幽王为犬戎所杀，周东徙。秦始列为诸侯。

二十三年，平公卒，子文公圉立。

文公元年，取蔡女，生子佗。十年，文公卒，长子桓公鲍立。

桓公二十三年，鲁隐公初立。二十六年，卫杀其君州吁。三十三年，鲁弑其君隐公。

三十八年正月甲戌己丑，桓公鲍卒。桓公弟佗，其母蔡女，故蔡人为佗杀五父及桓公太子免而立佗，是为厉公。桓公病而乱作，国人分散，故再赴。

厉公二年，生子敬仲完。周太史过陈，陈厉公使以《周易》筮之，卦得《观》之《否》：“是为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此其代陈有国乎？不在此，其在异国？非此其身，在其子孙。若在异国，必姜姓。姜姓，太岳之后。物莫能两大，陈衰，此其昌乎？”

厉公取蔡女，蔡女与蔡人乱，厉公数如蔡淫。七年，厉公所杀桓公太子免之三弟，长曰跃，中曰林，少曰杵臼，共令蔡人诱厉公以好女，与蔡人共杀厉公而立跃，是为利公。利公者，桓公子也。利公立五月卒，立中弟林，是为庄公。庄公七年卒，少弟杵臼立，是为宣公。

宣公三年，楚武王卒，楚始强。十七年，周惠王娶陈女为后。

二十一年，宣公后有嬖姬生子款，欲立之，乃杀其太子御寇。御寇素爱厉公子完，完惧祸及己，乃奔齐。齐桓公欲使陈完为卿，完曰：“羁旅之臣，幸得免负檐，君之惠也，不敢当高位。”桓公使为工正。齐懿仲欲妻陈敬仲，卜之，占曰：“是谓凤皇于飞，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

三十七年，齐桓公伐蔡，蔡败；南侵楚，至召陵，还过陈。陈大夫辕涛涂恶其过陈，诈齐令出东道。东道恶，桓公怒，执陈辕涛涂。是岁，晋献公杀其太子申生。

四十五年，宣公卒，子款立，是为穆公。穆公五年，齐桓公卒。十六年，晋文公败楚师于城濮。是岁，穆公卒，子共公朔立。共公六年，楚太子商臣弑其父成王代立，是为穆王。十一年，秦穆公卒。十八年，共公卒，子灵公平国立。

灵公元年，楚庄王即位。六年，楚伐陈。十年，陈及楚平。

十四年，灵公与其大夫孔宁、仪行父皆通于夏姬，衷其衣以戏于朝。泄冶谏曰：“君臣淫乱，民何效焉？”灵公以告二子，二子请杀泄冶，公弗禁，遂杀泄冶。十五年，灵公与二子饮于夏氏。公戏二子曰：“征舒似汝。”二子曰：“亦似公。”征舒怒。灵公罢酒出，征舒伏弩厩门射杀灵公。孔宁、仪行父皆奔楚，灵公太子午奔晋。征舒自立为陈侯。征舒，故陈大夫也。夏姬，御叔之妻，舒之母也。

成公元年冬，楚庄王为夏征舒杀灵公，率诸侯伐陈。谓陈曰：“无惊，吾诛征舒而已。”已诛征舒，因县陈而有之，群臣毕贺。申叔时使于齐来还，独不贺。庄王问其故，对曰：“鄙语有之，牵牛径人田，田主夺之牛。径则有罪矣，夺之牛，不亦甚乎？今王以征舒为贼弑君，故征兵诸侯，以义伐之，已而取之，以利其地，则后何以令于天下！是以不贺。”庄王曰：“善。”乃迎陈灵公太子午于晋而立之，复君陈如故，是为成公。孔子读史记至楚复陈，曰：“贤哉楚庄王！轻千乘之国而重一言。”

八年，楚庄王卒。二十九年，陈倍楚盟。三十年，楚共王伐陈。是岁，成公卒，子哀公弱立。楚以陈丧，罢兵去。

哀公三年，楚围陈，复释之。二十八年，楚公子围弑其君郏敖自立，为灵王。

三十四年，初，哀公娶郑，长姬生悼太子师，少姬生偃。二嬖妾，长妾生留，少妾生胜。留有宠哀公，哀公属之其弟司徒招。哀公病，三月，招杀悼太子，立留为太子。哀公怒，欲诛招，招发兵围守哀公，哀公自经杀。招卒立留为陈君。四月，陈使使赴楚。楚灵王闻陈乱，乃杀陈使者，使公子弃疾发兵伐陈，陈君留奔郑。九月，楚围陈。十一月，灭陈。使弃疾为陈公。

招之杀悼太子也，太子之子名吴，出奔晋。晋平公问太史赵曰：“陈遂亡乎？”对曰：“陈，颛顼之族。陈氏得政于齐，乃卒亡。自幕至于瞽瞍，无违命。舜重之以明德。至于遂，世世守之。及胡公，周赐之姓，使祀虞帝。且盛德之后，必百世祀。虞之世未也，其在齐乎？”

楚灵王灭陈五岁，楚公子弃疾弑灵王代立，是为平王。平王初立，欲得和诸侯，乃求故陈悼太子师之子吴，立为陈侯，是为惠公。惠公立，探续哀公卒时年而为元，空籍五岁矣。

十年，陈火。十五年，吴王僚使公子光伐陈，取胡、沈而去。二十八年，吴王阖闾与子胥败楚入郢。是年，惠公卒，子怀公柳立。

怀公元年，吴破楚，在郢，召陈侯。陈侯欲往，大夫曰：“吴新得意；楚王虽亡，与陈有故，不可倍。”怀公乃以疾谢吴。四年，吴复召怀公。怀公恐，如吴。吴怒其前不往，留之，因卒吴。陈乃立怀公之子越，是为湣公。

湣公六年，孔子适陈。吴王夫差伐陈，取三邑而去。十三年，吴复来伐陈，陈告急楚，楚昭王来救，军于城父，吴师去。是年，楚昭王卒于城父。时孔子在陈。十五年，宋灭曹。十六年，吴王夫差伐齐，败之艾陵，使人召陈侯。陈侯恐，如吴。楚伐陈。二十一年，齐田常弑其君简公。二十三年，楚之白公胜杀令尹子西、子綦，袭惠王。叶公攻败白公，白公自杀。

二十四年，楚惠王复国，以兵北伐，杀陈湣公，遂灭陈而有之。是岁，孔子卒。

杞东楼公者，夏后禹之后苗裔也。殷时或封或绝。周武王克殷纣，求禹之后，得东楼公，封之于杞，以奉夏后氏祀。

东楼公生西楼公，西楼公生题公，题公生谋娶公。谋娶公当周厉王时。谋娶公生武公。武公立四十七年卒，子靖公立。靖公二十三年卒，子共公立。共公八年卒，子德公立。德公十八年卒，弟桓公姑容立。桓公十七年卒，子孝公匄立。孝公十七年卒，弟文公益姑立。文公十四年卒，弟平公郁立。平公十八年卒，子悼公成立。悼公十二年卒，子隐公乞立。七月，隐公弟遂弑隐公自立，是为釐公。釐公十九年卒，子湣公维立。湣公十五年，楚惠王灭陈。十六年，湣公弟阏路弑湣公代立，是为哀公。哀公立十年卒，湣公子敕立，是为出公。出公十二年卒，子简公春立。立一年，楚惠王之四十四年，灭杞。杞后陈亡三十四年。

杞小微，其事不足称述。

舜之后，周武王封之陈，至楚惠王灭之，有世家言。禹之后，周武王封之杞，楚惠王灭之，有世家言。契之后为殷，殷有本纪言。殷破，周封其后于宋，齐湣王灭之，有世家言。后稷之后为周，秦昭王灭之，有本纪言。皋陶之后，或封英、六，楚穆王灭之，无谱。伯夷之后，至周武王复封于齐，曰太公望，陈氏灭之，有世家言。伯翳之后，至周平王时封为秦，项羽灭之，有本纪言。垂、益、夔、龙，其后不知所封，不见也。右十一人者，皆唐虞之际名有功德臣也；其五人之后皆至帝王，余乃为显诸侯。滕、薛、驺，夏、殷、周之间封也，小，不足齿列，弗论也。

周武王时，侯伯尚千余人。及幽、厉之后，诸侯力攻相并。江、黄、胡、沈之属，不可胜数，故弗采著于传云。

太史公曰：舜之德可谓至矣！禅位于夏，而后世血食者历三代。及楚灭陈，而田常得政于齐，卒为建国，百世不绝，苗裔兹兹，有土者不乏焉。至禹，于周则杞，微甚，不足数也。楚惠王灭杞，其后越王句践兴。

译文：

陈国的君主胡公满，是虞帝舜的后代。当舜还是平民时，尧把两个女儿嫁给他，让他们住在妫水边，他们的后代子孙便用这水名作为自己的姓氏，姓妫。舜去世后，把帝位传给了禹，舜的儿子商均则做了诸侯。夏代时，他们的封国时断时续。到周武王战胜了商纣王后，才又重新寻找舜的后代，找到妫满后，把他封在陈地，用来供奉帝舜的祭祀，这就是陈胡公。

胡公去世，他的儿子申公犀侯继位。申公去世，他的弟弟相公皋羊继位。相公去世，国人立申公的儿子突为国君，这就是孝公。孝公去世，他的儿子慎公圉戎继位。慎公在位时，正当周厉王时。慎公去世，他的儿子幽公宁继位。

幽公在位的第十二年，周厉王逃奔于彘。

幽公即位二十三年去世，他的儿子釐公孝继位。釐公六年时，周宣王继位。釐公在位三十六年去世，他的儿子武公灵继位。武公在位十五年去世，他的儿子夷公说继位。这一年，正是周幽王继王位的那一年。夷公在位三年去世，他的弟弟平公燮继位。平公继位七年，周幽王被犬戎杀了，周王朝向东迁都。秦国在这一年开始受封为诸侯。

平公即位二十三年去世，他的儿子文公圉继位。

文公元年时，娶蔡国女子，生子名佗。文公去世，他的长子桓公鲍继位。

桓公即位二十三年，鲁隐公开始即位。桓公二十六年时，卫国人杀了他们的国君州吁。桓公三十三年时，鲁隐公被其臣下杀死。

桓公三十八年正月甲戌、己丑两日先后通告陈桓公鲍的去世。桓公的弟弟佗的母亲是蔡国人，蔡人为了让佗继承君位，杀了公子五父和桓公太子免，而扶助佗登君位，这就是厉公。趁桓公生病，蔡人发动了内乱，国人四散避难，因此桓公的死有再次通报。

厉公二年时，生下儿子敬仲完。在周太史经过陈国时，陈厉公请他用《周易》为敬仲完卜筮，卜得《观》变《否》之卦。太史说：“此卦爻辞说‘可见国之圣德光耀，利于臣朝见君，作王之宾’。这是说将有代陈国做诸侯的吧？此人将不在陈国，而在别的国家吧？也不在敬仲完本人，而在他的子孙后代。若在别的国家，一定是姜姓之国。姜姓，是尧时太岳的后代。世间之物，不可能两大势力并存，将来陈国衰亡后，他这一支就要兴盛起来了。”

陈厉公娶蔡女，蔡女与蔡人淫乱，厉公也多次到蔡国寻求淫乐。厉公七年时，被厉公杀死的太子免的三个弟弟，大的名叫跃，次的名叫林，小的名叫杵臼，共谋指使蔡人用美女引诱厉公，伺机同蔡人一起把厉公杀了，拥立跃继位，这就是利公。利公此人就是桓公的儿子啊。利公即位五个月就去世了，又拥立仲弟林继位，这就是庄公。庄公即位七年就去世，小弟杵臼继位，这就是宣公。

宣公三年，楚武王去世，楚国开始强大起来。宣公十七年，周惠王娶陈女为后。

宣公二十一年时，宣公后得的宠妃生了子，名款。宣公打算立他为继承人，便把太子御寇杀了。御寇平素同厉公的儿子完很亲近友爱，完害怕因此而遭祸，于是出奔到了齐国。齐桓公打算任命陈完为卿，陈完说：“我是个流亡寄居在外的人，能幸免于难，已是您对我极大的恩惠了，不敢再居高位当大官。”于是，桓公任命他做了工正这个官。齐国的懿仲打算把女儿嫁给陈完，先占卜此事的吉凶，卜人占说：“此卜说‘凤凰双双飞翔，鸣声和谐而悦耳’，妫姓的后代，将在姜姓之国蕃育成长。五代以后就会昌盛起来，官位同正卿一样高。八代以后，就没有任何人能与之匹敌了。”

宣公三十七年时，齐桓公率军伐蔡，蔡国战败；齐军又向南侵犯楚国，到达楚国的召陵，齐国军队从召陵返国时要路过陈国。陈国大夫辕涛涂担心齐军路过陈国时带来祸害，于是诈骗齐军，要他们由向东的道路返国。向东的道路异常恶劣，齐桓公非常气恼，派兵把辕涛涂从陈国抓走了。这一年，晋献公杀了自己的太子申生。

宣公四十五年时去世，他的儿子款继位，这就是穆公。穆公五年时，齐桓公去世。穆公十六年时，晋文公大败楚师于城濮。这一年，穆公去世，他的儿子共公朔继位。共公六年时，楚国的太子商臣杀了自己的父亲成王取代了王位，这就是楚穆王。共公十一年时，秦穆公去世。共公在位十八年去世，他的儿子灵公平国继位。

灵公元年，楚庄王即位。灵公六年时，楚国攻打陈国。灵公十年，陈国与楚国媾和。

灵公十四年，灵公和他的大夫孔宁、仪行父都与夏姬私通，各自穿着夏姬的内衣在朝廷上相互炫耀嬉戏。大夫泄冶进谏说：“君臣公开淫乱，百姓将效法谁呢？”灵公把泄冶的话告诉了二位大夫，二位大夫向灵公请求杀掉泄冶，灵公不加禁止，于是二位大夫就把泄冶杀了。灵公十五年，灵公和二位大夫在夏姬处饮酒，灵公同二位大夫开玩笑说：“征舒长得像你。”二位大夫说：“也像您啊！”征舒听后极为愤怒。等到灵公喝完酒出来，征舒在马厩门口埋伏下弓弩射杀了灵公。孔宁、仪行父都逃往楚国，灵公的太子午则出奔到了晋国。于是，征舒自立为陈侯。夏征舒在此之前本是陈国的大夫。夏姬是大夫御叔的妻子，征舒的母亲。

成公元年的冬天，楚庄王以夏征舒杀死灵公为理由，率领各诸侯国讨伐陈国。对陈国百姓说：“不要惊慌，我们仅仅为了诛讨夏征舒而已。”杀了夏征舒以后，便将陈国作为楚国的一个县而占有它。这时群臣全都来道贺。申叔时出使齐国归来，却独不道贺。庄王问他为什么，叔时回答说：“俗话说，牵牛踩了别人的田，田的主人就把这头牛抢走。踩别人的田固然是过错，夺人家的牛，不是也太过分了吗？现在君王您认为夏征舒杀了国君是个乱臣，因而征集诸侯之师，主持大义去讨伐他，过后又贪图陈国的土地，把它据为已有，那么，将来又靠什么来号令天下呢？因此我不道贺。”庄王说：“不错。”于是从晋国迎接陈灵公的太子午回来，立为国君，重新像以往一样统治陈国，这就是成公。孔子读史书到楚国恢复陈国旧制时，赞美说：“楚庄王真贤明通达！他能不贪求千乘兵车的大国，而重视一句有道理的话。”

成公八年，楚庄王去世。成公二十九年，陈国背叛了与楚国的盟约。成公三十年，楚共王出兵讨伐陈国。这一年，成公去世，他的儿子哀公弱继位。楚国因陈国举办国丧而撤兵退回去了。

哀公三年，楚国围攻陈国，继而又放弃了攻打。哀公二十八年，楚国的公子围杀了自己的国君郏敖，自己继位，这就是楚灵王。

哀公三十四年时，陈国发生了内乱。当初，哀公娶了郑国女子，大妃生悼太子师，次妃生公子偃。另有两个宠爱的侍妾，大的生子留，小的生子胜。公子留很受哀公的宠爱，哀公把他嘱托给自己的弟弟司徒招。这一年三月，哀公正在生病，司徒招杀了悼太子，立公子留为太子。哀公知道后很生气，想诛杀司徒招，招派兵把哀公包围监守起来。哀公遂自缢而死。招终于立留为陈国的国君。这一年的四月，陈国派使者去楚国报告陈国的君丧。楚灵王听说了陈国的动乱，于是杀掉陈国的使者，并派遣公子弃疾发兵讨伐陈国。陈君留逃奔郑国。九月，楚国军队包围了陈国。十一月，灭了陈国。楚国派公子弃疾做了陈公。

陈司徒招杀死悼太子时，名叫吴的太子的儿子出奔到了晋国。晋平公问太史赵说：“陈国从此就要亡了吧？”回答说：“陈国是颛顼的后代，陈氏在齐国获得政权后，陈国才会灭亡。陈国的先人，从幕到瞽叟，没有哪一个违背天命。舜的功德更加显赫，一直到遂，世世代代维持不变。及至胡公时，周王朝赐给他姓，让他祭奉虞舜。况且，有大功德的后代，必能百世享祭其祖。有虞氏的后代还没有完结，恐怕将在齐国获得发展吧？”

楚灵王灭陈五年后，楚国的公子弃疾杀了灵王取代了他的王位，这就是平王。楚平王刚继位时，想得到各诸侯国的和睦相助，于是找到从前陈国悼太子师的儿子吴，立他为陈侯，这就是陈惠公。惠公继位后，把自己的元年接续到哀公去世的那一年，实际上其间空置了五年。

惠公十年，陈国失火。惠公十五年，吴王僚派公子光攻打陈国，掳走了胡、沈两国的国君。惠公二十八年，吴王阖闾与伍子胥击败了楚国，攻入郢都。这一年，惠公去世，他的儿子怀公柳继位。

怀公元年，吴国攻破了楚国，在郢都召见陈侯。陈侯打算前往，陈国大夫说：“吴国最近刚得意，楚王虽然亡了，但是一向与陈国有旧交，不可背弃之。”于是，怀公推说有病婉言谢绝了。怀公四年，吴国又召见怀公，怀公胆怯了，去了吴国。吴王怨恨他前次不来，扣留了他，怀公因而死在吴国。于是，陈国拥立怀公的儿子越继位，这就是湣公。

陈湣公六年，孔子来到陈国。吴王夫差攻打陈国，掠取了三个城邑才离开。湣公十三年，吴国再次攻打陈国，陈国向楚国告急，楚昭王率军来救，驻军于城父，吴国军队退走。这一年，楚昭王在城父去世。这个时期，孔子正在陈国。湣公十五年，宋国灭了曹国。湣公十六年，吴王夫差攻打齐国，在艾陵打败了齐军，派人召见陈侯，陈侯畏惧，只得前往吴国。楚国攻打陈国。湣公二十一年，齐国的田常杀了他的国君齐简公。湣公二十三年，楚国的白公胜杀了令尹子西、司马子綦，并袭击了楚惠王。叶公打败了白公胜，白公胜自杀身亡。

湣公二十四年，楚惠王复君位，率兵北伐，杀了陈湣公，于是灭亡了陈国，占有了陈国的土地。这一年，孔子去世。

杞东楼公是夏代君主禹的后代。在殷商王朝时期，禹的后代有时受封，有时失国。周武王推翻了殷王纣后，寻找禹的后代，找到东楼公，将他封在杞地，以供奉夏后氏的祭祀。

东楼公生西楼公，西楼公生题公，题公生谋娶公。谋娶公在位时正是周厉王时。谋娶公生武公，武公继位四十七年去世，他的儿子靖公继位。靖公继位二十三年去世，他的儿子共公继位。共公继位八年去世，他的儿子德公继位。德公继位十八年去世，他的弟弟桓公姑容继位。桓公继位十七年去世，他的儿子孝公匄继位。孝公继位十七年去世，他的弟弟文公益姑继位。文公继位十四年去世，他的弟弟平公郁继位。平公继位十八年去世，他的儿子悼公成继位。悼公继位十二年去世，他的儿子隐公乞继位。隐公继位七个月，他的弟弟遂便杀了隐公自己继位，这就是釐公。釐公继位十九年去世，他的儿子湣公维继位。湣公十五年时，楚惠王灭了陈国。湣公十六年，他的弟弟阏路杀了湣公取代了他的君位，这就是哀公。哀公继位十年去世，他的儿子敕继位，这就是出公。出公继位十二年去世，他的儿子简公春继位。简公继位一年，正是楚惠王四十四年，楚国灭了杞国。杞国比陈国后三十四年而亡。

杞国国既小地位又不显要，他的政事没有值得称道的。

舜的后代，周武王将他们封在陈国，从封国到楚惠王灭亡它的历史，有世家叙述其事。禹的后代，周武王将他们封在杞国，从封国到楚惠王灭亡它的历史，有世家叙述其事。契的后代是殷人，殷人的历史有本纪叙述其事。殷亡国后，周王朝把他们的后代封在了宋国，从封国到齐湣王灭亡它的历史，有世家叙述其事。后稷的后代是周人，从建国到秦昭王灭亡它的历史，有本纪叙述其事。皋陶的后代，有的封在英、六，从封国到楚穆王灭亡它的历史，没有世谱流传下来。伯夷的后代，到周武王时重又封在了齐国，就是名叫太公望的，从封国到陈氏灭亡它的历史，有世家叙述其事。伯翳的后代，到周平王时封为秦国，从封国到项羽灭亡它的历史，有本纪叙述其事。垂、益、夔、龙的后代，不知封在了哪里，见不到有关文献。以上十一人，都是唐尧、虞舜时代功德昭著的名臣。其中五人之后代都做到了帝王，其余的也都成为显要的诸侯。滕、薛、驺是夏、商、周之间封建的诸侯，国土太小，不能和其他诸侯并列，因此不加论述了。

周武王时，大大小小的诸侯还有一千多，到周幽王、厉王之后，诸侯凭借武力相互攻伐，彼此吞并。像江、黄、胡、沈这一类的小国，数目繁多，无法计数，因此不再采录和述说了。

太史公说：舜的功德可以说是达到顶点了，他把帝位禅让给夏禹，仍能在经历夏、商、周三代的长时间里，享受到子孙世世代代的祭祀。及至楚国灭亡了陈国后，他的后代田常仍能执掌齐国的政权，终于又建立了自己的国家，真是百代不断，子孙绵延众多，有封地的不曾缺乏。至于禹的后代，在周代有个杞国，过于微小，简直算不上诸侯。楚惠王灭亡了杞国，禹的后代越王句践才振兴起来。

史记卷三十七

卫康叔世家第七

卫康叔名封，周武王同母少弟也。其次尚有冉季，冉季最少。

武王已克殷纣，复以殷余民封纣子武庚禄父，比诸侯，以奉其先祀勿绝。为武庚未集，恐其有贼心，武王乃令其弟管叔、蔡叔傅相武庚禄父，以和其民。武王既崩，成王少。周公旦代成王治，当国。管叔、蔡叔疑周公，乃与武庚禄父作乱，欲攻成周。周公旦以成王命兴师伐殷，杀武庚禄父、管叔，放蔡叔，以武庚殷余民封康叔为卫君，居河、淇间故商墟。

周公旦惧康叔齿少，乃申告康叔曰：“必求殷之贤人君子长者，问其先殷所以兴，所以亡，而务爱民。”告以纣所以亡者以淫于酒，酒之失，妇人是用，故纣之乱自此始。为《梓材》，示君子可法则。故谓之《康诰》、《酒诰》、《梓材》以命之。康叔之国，既以此命，能和集其民，民大说。

成王长，用事，举康叔为周司寇，赐卫宝祭器，以章有德。

康叔卒，子康伯代立。康伯卒，子考伯立。考伯卒，子嗣伯立。嗣伯卒，子偼伯立。偼伯卒，子靖伯立。靖伯卒，子贞伯立。贞伯卒，子顷侯立。

顷侯厚赂周夷王，夷王命卫为侯。顷侯立十二年卒，子釐侯立。

釐侯十三年，周厉王出奔于彘，共和行政焉。二十八年，周宣王立。

四十二年，釐侯卒，太子共伯余立为君。共伯弟和有宠于釐侯，多予之赂；和以其赂赂士，以袭攻共伯于墓上，共伯入釐侯羡自杀。卫人因葬之釐侯旁，谥曰共伯，而立和为卫侯，是为武公。

武公即位，修康叔之政，百姓和集。四十二年，犬戎杀周幽王，武公将兵往佐周平戎，甚有功，周平王命武公为公。五十五年，卒，子庄公扬立。

庄公五年，取齐女为夫人，好而无子。又取陈女为夫人，生子，蚤死。陈女女弟亦幸于庄公，而生子完。完母死，庄公令夫人齐女子之，立为太子。庄公有宠妾，生子州吁。十八年，州吁长，好兵，庄公使将。石碏谏庄公曰：“庶子好兵，使将，乱自此起。”不听。二十三年，庄公卒，太子完立，是为桓公。

桓公二年，弟州吁骄奢，桓公绌之，州吁出奔。十三年，郑伯弟段攻其兄，不胜，亡，而州吁求与之友。十六年，州吁收聚卫亡人以袭杀桓公，州吁自立为卫君。为郑伯弟段欲伐郑，请宋、陈、蔡与俱，三国皆许州吁。州吁新立，好兵，弑桓公，卫人皆不爱。石碏乃因桓公母家于陈，详为善州吁。至郑郊，石碏与陈侯共谋，使右宰丑进食，因杀州吁于濮，而迎桓公弟晋于邢而立之，是为宣公。

宣公七年，鲁弑其君隐公。九年，宋督弑其君殇公，及孔父。十年，晋曲沃庄伯弑其君哀侯。

十八年，初，宣公爱夫人夷姜，夷姜生子伋，以为太子，而令右公子傅之。右公子为太子取齐女，未入室，而宣公见所欲为太子妇者好，说而自取之，更为太子取他女。宣公得齐女，生子寿、子朔，令左公子傅之。太子伋母死，宣公正夫人与朔共谗恶太子伋。宣公自以其夺太子妻也，心恶太子，欲废之。及闻其恶，大怒，乃使太子伋于齐而令盗遮界上杀之，与太子白旄，而告界盗见持白旄者杀之。且行，子朔之兄寿，太子异母弟也，知朔之恶太子而君欲杀之，乃谓太子曰：“界盗见太子白旄，即杀太子，太子可毋行！”太子曰：“逆父命求生，不可。”遂行。寿见太子不止，乃盗其白旄而先驰至界。界盗见其验，即杀之。寿已死，而太子伋又至，谓盗曰：“所当杀，乃我也。”盗并杀太子伋，以报宣公。宣公乃以子朔为太子。十九年，宣公卒，太子朔立，是为惠公。

左右公子不平朔之立也，惠公四年，左右公子怨惠公之谗杀前太子伋而代立，乃作乱，攻惠公，立太子伋之弟黔牟为君，惠公奔齐。

卫君黔牟立八年，齐襄公率诸侯奉王命共伐卫，纳卫惠公，诛左右公子。卫君黔牟奔于周，惠公复立。惠公立三年出亡，亡八年复入，与前通年凡十三年矣。

二十五年，惠公怨周之容舍黔牟，与燕伐周。周惠王奔温，卫、燕立惠王弟颓为王。二十九年，郑复纳惠王。三十一年，惠公卒，子懿公赤立。

懿公即位，好鹤，淫乐奢侈。九年，翟伐卫，卫懿公欲发兵，兵或畔。大臣言曰：“君好鹤，鹤可令击翟。”翟于是遂入，杀懿公。

懿公之立也，百姓大臣皆不服。自懿公父惠公朔之谗杀太子伋代立至于懿公，常欲败之，卒灭惠公之后而更立黔牟之弟昭伯顽之子申为君，是为戴公。

戴公申元年卒。齐桓公以卫数乱，乃率诸侯伐翟，为卫筑楚丘，立戴公弟毁为卫君，是为文公。文公以乱故奔齐，齐人入之。

初，翟杀懿公也，卫人怜之，思复立宣公前死太子伋之后，伋子又死，而代伋死者子寿又无子。太子伋同母弟二人：其一曰黔牟，黔牟尝代惠公为君，八年复去；其二曰昭伯。昭伯、黔牟皆已前死，故立昭伯子申为戴公。戴公卒，复立其弟毁为文公。

文公初立，轻赋平罪，身自劳，与百姓同苦，以收卫民。

十六年，晋公子重耳过，无礼。十七年，齐桓公卒。二十五年，文公卒，子成公郑立。

成公三年，晋欲假道于卫救宋，成公不许。晋更从南河度，救宋。征师于卫，卫大夫欲许，成公不肯。大夫元咺攻成公，成公出奔。晋文公重耳伐卫，分其地予宋，讨前过无礼及不救宋患也。卫成公遂出奔陈。二岁，如周求入，与晋文公会。晋使人鸩卫成公，成公私于周主鸩，令薄，得不死。已而周为请晋文公，卒入之卫，而诛元咺，卫君瑕出奔。七年，晋文公卒。十二年，成公朝晋襄公。十四年，秦穆公卒。二十六年，齐邴歜弑其君懿公。三十五年，成公卒，子穆公遫立。

穆公二年，楚庄王伐陈，杀夏征舒。三年，楚庄王围郑，郑降，复释之。十一年，孙良夫救鲁伐齐，复得侵地。穆公卒，子定公臧立。定公十二年卒，子献公衎立。

献公十三年，公令师曹教宫妾鼓琴，妾不善，曹笞之。妾以幸恶曹于公，公亦笞曹三百。十八年，献公戒孙文子、宁惠子食，皆往。日旰不召，而去射鸿于囿。二子从之，公不释射服与之言。二子怒，如宿。孙文子子数侍公饮，使师曹歌《巧言》之卒章。师曹又怒公之尝笞三百，乃歌之，欲以怒孙文子，报卫献公。文子语蘧伯玉，伯玉曰：“臣不知也。”遂攻出献公。献公奔齐，齐置卫献公于聚邑。孙文子、宁惠子共立定公弟秋为卫君，是为殇公。

殇公秋立，封孙文子林父于宿。十二年，宁喜与孙林父争宠相恶，殇公使宁喜攻孙林父。林父奔晋，复求入故卫献公。献公在齐，齐景公闻之，与卫献公如晋求入。晋为伐卫，诱与盟。卫殇公会晋平公，平公执殇公与宁喜而复入卫献公。献公亡在外十二年而入。

献公后元年，诛宁喜。

三年，吴延陵季子使过卫，见蘧伯玉、史鰌，曰：“卫多君子，其国无故。”过宿，孙林父为击磬，曰：“不乐，音大悲，使卫乱乃此矣。”是年，献公卒，子襄公恶立。

襄公六年，楚灵王会诸侯，襄公称病不往。

九年，襄公卒。初，襄公有贱妾，辛之，有身，梦有人谓曰：“我康叔也，令若子必有卫，名而子曰‘元’。”妾怪之，问孔成子。成子曰：“康叔者，卫祖也。”及生子，男也，以告襄公。襄公曰：“天所置也。”名之曰“元”。襄公夫人无子，于是乃立元为嗣，是为灵公。

灵公五年，朝晋昭公。六年，楚公子弃疾弑灵王自立，为平王。十一年，火。

三十八年，孔子来，禄之如鲁。后有隙，孔子去。后复来。

三十九年，太子蒯聩与灵公夫人南子有恶，欲杀南子。蒯聩与其徒戏阳遫谋，朝，使杀夫人。戏阳后悔，不果。蒯聩数目之，夫人觉之，惧，呼曰：“太子欲杀我！”灵公怒，太子蒯聩奔宋，已而之晋赵氏。

四十二年春，灵公游于郊，令子郢仆。郢，灵公少子也，字子南。灵公怨太子出奔，谓郢曰：“我将立若为后。”郢对曰：“郢不足以辱社稷，君更图之。”夏，灵公卒，夫人命子郢为太子，曰：“此灵公命也。”郢曰：“亡人太子蒯聩之子辄在也，不敢当。”于是卫乃以辄为君，是为出公。

六月乙酉，赵简子欲入蒯聩，乃令阳虎诈命卫十余人衰绖归，简子送蒯聩。卫人闻之，发兵击蒯聩。蒯聩不得入，入宿而保，卫人亦罢兵。

出公辄四年，齐田乞弑其君孺子。八年，齐鲍子弑其君悼公。

孔子自陈入卫。九年，孔文子问兵于仲尼，仲尼不对。其后鲁迎仲尼，仲尼反鲁。

十二年，初，孔圉文子取太子蒯聩之姊，生悝。孔氏之竖浑良夫美好，孔文子卒，良夫通于悝母。太子在宿，悝母使良夫于太子。太子与良夫言曰：“苟能入我国，报子以乘轩，免子三死，毋所与。”与之盟，许以悝母为妻。闰月，良夫与太子入，舍孔氏之外圃。昏，二人蒙衣而乘，宦者罗御，如孔氏。孔氏之老栾宁问之，称姻妾以告。遂入，适伯姬氏。既食，悝母杖戈而先，太子与五人介，舆豭从之。伯姬劫悝于厕，强盟之，遂劫以登台。栾宁将饮酒，炙未熟，闻乱，使告仲由。召护驾乘车，行爵食炙，奉出公辄奔鲁。

仲由将入，遇子羔将出，曰：“门已闭矣。”子路曰：“吾姑至矣。”子羔曰：“不及，莫践其难。”子路曰：“食焉不辟其难。”子羔遂出。子路入，及门，公孙敢阖门，曰：“毋入为也！”子路曰：“是公孙也？求利而逃其难。由不然，利其禄，必救其患。”有使者出，子路乃得入。曰：“太子焉用孔悝？虽杀之，必或继之。”且曰：“太子无勇。若燔台，必舍孔叔。”太子闻之，惧，下石乞、孟黡敌子路，以戈击之，割缨。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结缨而死。孔子闻卫乱，曰：“嗟乎！柴也其来乎？由也其死矣。”孔悝竟立太子蒯聩，是为庄公。

庄公蒯聩者，出公父也，居外，怨大夫莫迎立。元年即位，欲尽诛大臣，曰：“寡人居外久矣，子亦尝闻之乎？”群臣欲作乱，乃止。

二年，鲁孔丘卒。

三年，庄公上城，见戎州，曰：“戎虏何为是？”戎州病之。十月，戎州告赵简子，简子围卫。十一月，庄公出奔，卫人立公子斑师为卫君。齐伐卫，虏斑师，更立公子起为卫君。

卫君起元年，卫石曼尃逐其君起，起奔齐。卫出公辄自齐复归立。初，出公立十二年亡，亡在外四年复入。出公后元年，赏从亡者。立二十一年卒，出公季父黔攻出公子而自立，是为悼公。

悼公五年卒，子敬公弗立。敬公十九年卒，子昭公纠立。是时三晋强，卫如小侯，属之。

昭公六年，公子亹弑之代立，是为怀公。怀公十一年，公子颓弑怀公而代立，是为慎公。慎公父，公子適；適父，敬公也。慎公四十二年卒，子声公训立。声公十一年卒，子成侯遫立。

成侯十一年，公孙鞅入秦。十六年，卫更贬号曰侯。

二十九年，成侯卒，子平侯立。平侯八年卒，子嗣君立。

嗣君五年，更贬号曰君，独有濮阳。

四十二年卒，子怀君立。怀君三十一年，朝魏，魏囚杀怀君。魏更立嗣君弟，是为元君。元君为魏婿，故魏立之。元君十四年，秦拔魏东地，秦初置东郡，更徙卫野王县，而并濮阳为东郡。二十五年，元君卒，子君角立。

君角九年，秦并天下，立为始皇帝。二十一年，二世废君角为庶人，卫绝祀。

太史公曰：余读世家言，至于宣公之太子以妇见诛，弟寿争死以相让，此与晋太子申生不敢明骊姬之过同，俱恶伤父之志。然卒死亡，何其悲也！或父子相杀，兄弟相灭，亦独何哉？

译文：

卫国康叔名叫封，他是周武王同母所生的小弟弟。他的下面还有冉季，冉季最小。

武王战胜殷纣以后，又把殷朝的余民封给纣王的儿子武庚禄父，与诸侯并列，以此来继续祭祀他的祖先，使不断绝。因为武庚没有真心顺服，恐怕他有贼乱之心，于是武王让他的弟弟管叔、蔡叔辅佐武庚禄父，以此来安抚他的人民。武王去世以后，成王年幼。周公姬旦代替成王治理国家，主管国家政务。管叔、蔡叔怀疑周公，于是就联合武庚禄父作乱，准备进攻成周，周公旦按成王命令发兵讨伐殷国，杀掉了武庚禄父和管叔，放逐蔡叔，把武庚的殷国余民封给康叔，康叔做了卫国的君主，居住在黄河、淇水之间旧商朝的废墟上。

周公旦害怕康叔年纪小，于是反复告诫康叔说：“一定要访求殷朝年岁较大的贤人君子，向他们询问从前殷朝之所以兴起和灭亡的原因，一定要爱护人民。”并且告诉他纣王所以亡国的原因是由于沉溺于酒，放纵饮酒，宠信女人，所以纣的乱亡从此开始。他写了一篇《梓材》，告示君子可以效法的原则。因此将这些文告称为《康诰》、《酒诰》、《梓材》，用来教导康叔。康叔到了封国，按照这些教导去安抚、团结他的百姓，百姓们都非常喜悦。

成王长大以后，亲自掌管朝廷政事，任命康叔为周朝司寇，并赏赐给他卫国宝器、祭器，以此来表彰康叔的德行。

康叔去世，儿子康伯继位。康伯去世，儿子考伯继位。考伯去世，儿子嗣伯继位。嗣伯去世，儿子偼伯继位。偼伯去世，儿子靖伯继位。靖伯去世，儿子贞伯继位。贞伯去世，儿子顷侯继位。

顷侯用丰厚的礼物来贿赂周夷王，夷王策命卫国为侯爵。顷侯在位十二年后去世，儿子釐侯继位。

釐侯十三年，周厉王逃奔到彘，共伯和代行天子政事。二十八年，周宣王即位。

四十二年，釐侯去世，太子共伯余立为君。共伯的弟弟姬和受到釐侯的宠爱，釐侯给了他很多财物。姬和用这些财物又收买了士卒，在釐侯的墓上袭击了共伯，共伯躲进釐侯墓的墓道里自杀了。卫国人因此就将他埋葬在釐侯旁边，给他谥号叫共伯，而立姬和为卫侯，这就是武公。

武公即位，继续行康叔的政令，百姓们和睦安定。四十二年，犬戎杀死周幽王，武公率领军队前去帮助周王室平定犬戎，立了很大的功劳，周平王策命武公为公爵。五十五年，武公去世，儿子庄公姬扬继位。

庄公五年，娶齐国女子为夫人，相貌美丽却没有生儿子。庄公又娶陈国女子为夫人，生了个儿子，但早逝。陈国女子的妹妹也受庄公宠爱，生了个儿子叫完。姬完的母亲死后，庄公让齐国女子夫人抚养他做儿子，并立完为太子。庄公有一个宠爱的小妾，生了个儿子名叫州吁。十八年，州吁长大了，喜欢军事，庄公就让他带领军队。石碏劝庄公说：“庶子爱好军事，如果让他带领军队，祸乱就会从此兴起。”庄公没有听从。二十三年，庄公去世，太子姬完继位，这就是桓公。

桓公二年，弟弟州吁骄横奢侈，桓公罢免了他的职务，州吁逃奔国外。十三年，郑伯的弟弟姬段攻打他的哥哥，没有取胜，后逃亡，州吁寻求和他交朋友。十六年，州吁收集卫国逃亡的人，袭击杀死了桓公，州吁自立为卫君。州吁为了郑伯的弟弟姬段准备讨伐郑国，于是请求宋国、陈国、蔡国一起前往，三国都答应了州吁。州吁刚刚即位，喜欢打仗，因杀害了桓公，卫国人都不喜欢他。石碏就利用桓公母亲家住在陈国，假装做出和州吁友好的样子。州吁到达郑国郊外后，石碏便和陈侯共同谋划，派遣右宰丑向州吁进献食物，因而在濮上杀死了州吁，到邢国迎接回桓公的弟弟姬晋，并立他为君，这就是宣公。

宣公七年，鲁国人杀害了他们的君主隐公。九年，宋国华父督杀害了他的君主殇公和大夫孔父嘉。十年，晋国曲沃庄伯杀害了他的君主哀侯。

十八年，起初，宣公宠爱夫人夷姜，夷姜生了一个儿子名伋，把他立为太子，并且让右公子教导他。右公子为太子娶齐国女子，还没有完婚，而宣公看见这个将要做太子媳妇的女子容貌美好，喜欢她，就自己娶过来，另外给太子娶了一个女子。宣公得到齐国女子后，生下儿子子寿、子朔，让左公子教导他们。太子伋的母亲死后，宣公的正夫人和子朔一起说太子伋的坏话。宣公因为自己夺去了太子的妻子，心里也讨厌太子，想废掉他。宣公听到别人说自己坏话时，十分生气，于是派太子伋出使齐国，又指使强盗在国界上拦杀他。宣公给了太子白旄，并告诉国界上的强盗看见拿白旄的人就杀死他。太子伋将要起程，子朔的哥哥子寿，是太子的异母弟弟，他知道子朔讨厌太子，而且知道国君准备杀死太子，于是对太子说：“国界上的强盗看见太子拿着白旄，就会杀太子，太子可不要去！”太子说：“违背父亲的命令而求得生存，这是不可以的。”于是就起程了。子寿看见太子不肯停止，就劫取他的白旄，先赶到国界上。界上的强盗看见来的人果真拿着白旄标志，就杀死了他。子寿被杀死之后，太子伋又来到，对强盗说：“应当杀死的人是我！”强盗将太子伋一并杀掉，回报了宣公。于是，宣公把子朔立为太子。十九年，宣公去世，太子子朔继位，这就是惠公。

左右两公子对于子朔立为国君感到不平。惠公四年，左右两公子怨恨惠公谗杀前太子伋而自己代立为君，于是发动叛乱，攻打惠公，拥立太子伋的弟弟黔牟为国君，惠公逃奔到齐国。

卫君黔牟继位八年后，齐襄公率领诸侯遵奉周王的命令一起来讨伐卫国，送卫惠公回国，诛杀了左右两公子。卫君黔牟逃奔到周，惠公又重新登上君位。惠公重新登位后三年逃亡出国，逃亡八年后又回卫国，跟以前连续在位总共十三年。

二十五年，惠公怨恨周王室容纳黔牟，于是与燕国一起攻打周。周惠王逃奔到温国，卫国、燕国拥立惠王的弟弟姬颓为王。二十九年，郑国又送惠王回周。三十一年，卫惠公去世，儿子懿公姬赤继位。

懿公继位以后，喜欢养鹤，荒淫享乐，奢侈无度。九年，翟人讨伐卫国，卫懿公打算发兵抵抗，兵士有的背叛。大臣们说：“君主喜欢养鹤，可以让鹤去抗击翟人。”翟人此时已攻进了卫都，杀死了懿公。

懿公继位，百姓、大臣都不心服。自从懿公的父亲惠公朔谗杀太子伋代立为君一直到懿公，百姓大臣们常常想推翻他们，终于消灭了惠公的后代而改立黔牟的弟弟昭伯顽的儿子申为国君，这就是戴公。

戴公申元年去世。齐桓公因为卫国多次发生动乱，于是就率领诸侯讨伐翟人，并帮助卫国修建楚丘城，立戴公的弟姬毁为卫君，这就是文公。文公因为国内发生动乱的缘故就逃奔到齐国，齐国人又把他送回来。

起初，翟人杀死懿公时，卫国人怜悯他，考虑重新拥立宣公从前死去的太子伋的后代，太子伋的儿子死后，而代替太子伋死的子寿又没有儿子。太子伋的同母弟有两个人：一个叫黔牟，黔牟曾经接替惠公为国君，八年后又离开君位；另一个叫昭伯。昭伯和黔牟都已经先前死去，所以就立昭伯的儿子姬申为戴公。戴公去世后，又立他的弟弟姬毁为文公。

文公刚刚继位后就减轻赋税，公平断狱，亲自劳作，跟百姓同甘共苦，用这些来收复卫国的民心。

十六年，晋公子重耳经过卫国，卫国没有以礼相待。十七年，齐桓公去世。二十五年，文公去世，儿子成公郑继位。

成公三年，晋国打算向卫国借路援救宋国，成公没有答应。晋国改从南河渡河，援救宋国。晋国向卫国征集军队，卫国的大夫想答应，成公不肯。卫国大夫元咺进攻成公，成公出逃。晋文公重耳讨伐卫国，瓜分了卫国的土地给宋国，惩罚前次经过卫国文公未以礼相待以及成公不肯援救宋国的过错。于是，卫成公出逃到陈国。两年以后，成公到周王室去，请求回国，并跟晋文公相会。晋国派人毒杀卫成公，成公私下贿赂周王室主持放毒的人，让他少放一些，得以不死。没过多久，周王替成公向晋文公请求，终于送他回到卫国，诛杀了元咺，卫君瑕出国逃亡。七年，晋文公去世。十二年，成公去朝见晋襄公。十四年，秦穆公去世。二十六年，齐国邴歜杀害他的国君懿公。三十五年，成公去世，儿子穆公遬继位。

穆公二年，楚庄王讨伐陈国，杀了夏征舒。三年，楚庄王包围了郑国，郑侯投降，后又释放了他。十一年，孙良夫援救鲁国讨伐齐国，又收回了被侵占的土地。穆公去世，儿子定公臧继位。定公十二年去世，儿子献公衎继位。

献公十三年，献公让曹乐师教宫妾弹琴，宫妾学不好，曹乐师笞打了她。宫妾仗着受献公宠爱因向献公说曹乐师的坏话，献公也笞打了曹乐师三百下。十八年，献公敕戒孙文子、宁惠子共进宴食，他们都去了。时间很晚了，献公还不召见，却到园林里去射大雁。两人便跟着到园林里去，献公没有脱去射服就同他们谈话。二人很生气，便前往宿邑。孙文子的儿子曾多次侍候献公饮酒，献公让曹乐师演唱《巧言》的末章。曹乐师又对献公曾经笞打过自己三百下而恼火，于是就演唱了那章诗，想以此激怒孙文子，报复卫献公。孙文子把这件事告诉了蘧伯玉，蘧伯玉说：“我不知道。”孙文子便攻打并逐出献公。献公逃奔到齐国，齐国把卫献公安置在聚邑。孙文子、宁惠子共立定公的弟弟姬秋为卫君，这就是殇公。

殇公秋继位后，把孙文子林父封在宿邑。十二年，宁喜跟孙林父因为争宠而互相产生矛盾，殇公让宁喜进攻孙林父。孙林父逃奔到晋国，又请求晋国送卫献公回国。这时卫献公在齐国，齐景公听到这消息后，就同卫献公前往晋国请求支持。晋国替卫献公讨伐卫国，诱导卫国订盟。卫殇公前去会见晋平公，晋平公捉住卫殇公和宁喜，又将卫献公护送回国。献公逃亡在外十二年后才回到卫国。

献公后元年，诛杀宁喜。

三年，吴国延陵季子出使经过卫国时，见到了蘧伯玉、史鱼酋，说：“卫国有许多君子，这个国家不会发生什么问题。”经过宿邑时，孙林父给他击磬，他说：“不快乐啊，声音太悲伤了，使卫国发生祸乱的原因就在这里。”这一年，卫献公去世，他的儿子襄公姬恶继位。

襄公六年，楚灵王会见诸侯，襄公托词有病没有去。

九年，襄公去世。起初，襄公有一个贱妾，襄公很宠爱她，妾怀了孕，梦见有人对她说：“我是康叔，让你的儿子一定享有卫国，给你的儿子起名叫作‘元’。”妾对这件事感到奇怪，就去问孔成子。孔成子说：“康叔是卫国的祖先。”等到生下孩子，是个男的，就把梦中的事告诉了襄公。襄公说：“这是上天给安排的。”取名叫“元”。襄公夫人没有生儿子，于是就立元为继承人，这就是灵公。

灵公五年，朝见晋昭公。六年，楚公子弃疾杀害了楚灵王自立为王，就是楚平王。十一年，发生火灾。

三十八年，孔子来到卫国，给他的俸禄和在鲁国一样多。后来有了分歧，孔子就离开卫国。以后又来到卫国。

三十九年，太子蒯聩与灵公夫人南子产生矛盾，蒯聩想杀死南子。蒯聩同他的党徒戏阳遫商量，在朝会的时候，让戏阳杀死南子夫人。戏阳后悔，没有下手。蒯聩多次用目光示意，南子夫人察觉了他们的阴谋，感到害怕，就大声喊道：“太子想杀我！”灵公对此非常生气，太子蒯聩逃奔到宋国，过了不多久，又到了晋国赵氏那儿。

四十二年春天，卫灵公到郊外游玩，让子郢驾车。子郢是灵公的小儿子，字子南。卫灵公怨恨太子蒯聩出逃，对子郢说：“我将要立你作继位人。”子郢回答道：“我不够格，恐怕污辱了国家，您另作安排吧。”夏天，卫灵公去世，夫人命子郢为太子，说：“这是灵公的命令。”子郢说：“逃亡在外的太子蒯聩的儿子辄还在，我不敢接受命令。”于是卫国就把姬辄作为国君，这就是出公。

六月乙酉日，赵简子想送蒯聩回国，就让阳虎假装派出十多个卫国人穿着丧服来迎接太子回国，赵简子陪送蒯聩。卫国人听到这个消息后，发兵阻击蒯聩，蒯聩未能进入卫国，于是就到宿邑自保，卫国人也收兵回国。

出公辄四年，齐国田乞杀害他的国君孺子。八年，齐国鲍子杀害他的国君悼公。

孔子从陈国到了卫国。九年，孔文子向仲尼请教军事，仲尼没有回答。以后鲁侯派人来迎接仲尼，仲尼回到了鲁国。

十二年，起初，孔圉文子娶太子蒯聩的姐姐为妻，生了孔悝。孔家的臣仆浑良夫长得漂亮，孔文子去世以后，浑良夫跟孔悝的母亲通奸。太子在宿邑，孔悝的母亲派浑良夫到太子那里去。太子对浑良夫说：“如果能够帮我回国，我将用让您乘坐上大夫的车来报答您，并免除您三项死罪，这都不算在其中。”并同浑良夫订立了盟约，答应把孔悝的母亲给他做妻子。在闰月，浑良夫和太子进入卫国，住在孔家的外园。天刚黑，二人穿着妇女衣服，用头巾蒙着头，乘着车子，宦官罗氏驾车，到孔家去。孔家的老家臣栾宁盘问他们，回答称是婚姻亲戚家的姬妾。于是他们就进了孔家，到了伯姬的住处。吃过饭之后，孔悝的母亲拿着戈走在前面，太子和五个人披甲，用车载着公猪跟着走。伯姬在厕所里劫持了孔悝，强迫他订了盟约，又挟持他登上高台召集卫国群臣。栾宁将要喝酒，烤肉还没有熟，听到发生动乱，于是就派人告诉仲由。召护驾着乘车，一边敬酒，一边吃烤肉，保护着出公辄逃奔到鲁国。

仲由刚要进孔家，遇到子羔将要出来，子羔说：“门已经关闭了。”子路说：“我暂且到门前去。”子羔说：“事情已经来不及了，不要去遭受这个灾难。”子路说：“吃了孔悝的俸禄，就不能逃避孔悝的灾难。”子羔就出去了。子路进去，到了门前，公孙敢关上门，说：“不要进去干什么了！”子路说：“这是公孙吗？贪求利禄而逃避灾难。我仲由不是这样，吃了他的俸禄，一定要解救他的祸患。”有一个使者出来，子路才得以进去。说：“太子怎么能用孔悝？即使杀掉他，一定有人会替他进攻太子。”并且说：“太子没有勇气。如果放火烧台，一定会释放孔叔。”太子听到这话后，感到害怕，就派石乞、孟黡下台抵挡子路，用戈击打子路，割断了他的帽缨。子路说：“君子死的时候，不使帽子落地。”于是把帽缨联结起来就死了。孔丘听到卫国发生动乱，说道：“唉！高柴将会回来吗？仲由将会死去。”孔悝终于拥立太子蒯聩为国君。这就是庄公。

庄公蒯聩是出公的父亲，在国外居住时，怨恨大夫们不去迎立他。元年即位后，想要把大臣们杀尽，他说：“寡人在国外住了很久，你们也曾听到过吗？”群臣想要作乱，后来又停止了。

二年，鲁国孔丘逝世。

三年，庄公登上城墙，看见戎州城。说：“戎虏为什么要建筑城邑呢？”戎州人听了很忧虑。十月，戎州人告诉赵简子，赵简子出兵包围了卫国。十一月，庄公逃奔国外，卫国人拥立公子斑师为卫君。齐国讨伐卫国，俘虏了斑师，改立公子起为卫君。

卫君起元年，卫国石曼尃驱逐他的国君起，起逃奔到齐国。卫出公辄从齐国回来重新即位。起初，出公即位十二年后逃亡，逃亡在外四年后又回国。出公后元年，赏赐了跟从他逃亡的人。在位二十一年去世，出公的叔父黔赶走出公的儿子而自立，这就是悼公。

悼公五年去世，儿子敬公弗继位。敬公十九年去世，儿子昭公纠继位。这时候，三晋很强大，卫君像个小侯一样，附属于赵国。

昭公六年，公子亹杀害了昭公代立，这就是怀公。怀公十一年，公子颓杀害了怀公而代立，这就是慎公。慎公的父亲是公子適，公子適的父亲是敬公。慎公四十二年去世，儿子声公训继位。声公十一年去世，儿子成侯遫继位。

成侯十一年，公孙鞅进入秦国。十六年，卫国又贬号称侯。

二十九年，成侯去世，儿子平侯继位。平侯八年去世，儿子嗣君继位。

嗣君五年，卫国再次贬号称君，只占据有濮阳。

嗣君四十二年去世，儿子怀君继位。怀君三十一年，去朝拜魏国，魏国囚禁并杀死了怀君。魏国改立嗣君的弟弟，这就是元君。元君是魏国的女婿，所以魏国拥立他。元君十四年，秦国攻占了魏国的东部地区，开始在这里设置东郡，又把卫君迁到野王县，将濮阳合并于东郡。二十五年，元君去世，儿子君角继位。

卫君角九年，秦吞并了天下，登位称始皇帝。君角二十一年，秦二世废黜君角为平民，卫国灭亡。

太史公说：我读世家的记载，看到卫宣公的太子因为妻子而被杀死，弟弟子寿争着替哥哥去死，兄弟互相推让，这与晋国太子申生不敢讲出骊姬的过失相同，都是怕伤害了父亲的感情。然而最终还是死亡了，多么可悲呀！有的父子互相残杀，兄弟互相毁灭，这是什么道理呢？

史记卷三十八

宋微子世家第八

微子开者，殷帝乙之首子而帝纣之庶兄也。纣既立，不明，淫乱于政，微子数谏，纣不听。及祖伊以周西伯昌之修德，灭国，惧祸至，以告纣。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乎？是何能为！”于是微子度纣终不可谏，欲死之；及去，未能自决，乃问于太师、少师曰：“殷不有治政，不治四方。我祖遂陈于上，纣沉湎于酒，妇人是用，乱败汤德于下。殷既小大好草窃奸宄，卿士师师非度，皆有罪辜，乃无维获，小民乃并兴，相为敌仇。今殷其典丧！若涉水无津涯。殷遂丧，越至于今。”曰：“太师，少师，我其发出往？吾家保于丧？今女无故告予，颠跻，如之何其？”太师若曰：“王子，天笃下灾亡殷国乃毋畏畏，不用老长。今殷民乃陋淫神祇之祀。今诚得治国，国治身死不恨。为死，终不得治，不如去。”遂亡。

箕子者，纣亲戚也。纣始为象箸，箕子叹曰：“彼为象箸，必为玉杯；为杯，则必思远方珍怪之物而御之矣。舆马宫室之渐自此始，不可振也。”纣为淫泆，箕子谏，不听。人或曰：“可以去矣。”箕子曰：“为人臣谏不听而去，是彰君之恶而自说于民，吾不忍为也。”乃被发详狂而为奴。遂隐而鼓琴以自悲，故传之曰“箕子操”。

王子比干者，亦纣之亲戚也。见箕子谏不听而为奴，则曰：“君有过而不以死争，则百姓何辜？”乃直言谏纣。纣怒曰：“吾闻圣人之心有七窍，信有诸乎？”乃遂杀王子比干，刳视其心。

微子曰：“父子有骨肉，而臣主以义属。故父有过，子三谏不听，则随而号之；人臣三谏不听，则其义可以去矣。”于是太师、少师乃劝微子去，遂行。

周武王伐纣克殷，微子乃持其祭器造于军门，肉袒面缚，左牵羊，右把茅，膝行而前以告。于是武王乃释微子，复其位如故。

武王封纣子武庚禄父以续殷祀，使管叔、蔡叔傅相之。

武王既克殷，访问箕子。

武王曰：“於乎！维天阴定下民，相和其居，我不知其常伦所序。”

箕子对曰：“在昔鲧堙鸿水，汩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从鸿范九等，常伦所斁。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鸿范九等，常伦所序。

“初一曰五行；二曰五事；三曰八政；四曰五纪；五曰皇极；六曰三德；七曰稽疑；八曰庶征；九曰向用五福，畏用六极。

“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

“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恭作肃，从作治，明作智，聪作谋，睿作圣。

“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宾，八曰师。

“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历数。

“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傅锡其庶民，维时其庶民于女极，锡女保极。凡厥庶民，毋有淫朋，人毋有比德，维皇作极。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女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离于咎，皇则受之。而安而色，曰予所好德，女则锡之福。时人斯其维皇之极。毋侮鳏寡而畏高明。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国其昌。凡厥正人，既富方穀。女不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毋好，女虽锡之福，其作女用咎。毋偏毋颇，遵王之义。毋有作好，遵王之道。毋有作恶，遵王之路。毋偏毋党，王道荡荡。毋党毋偏，王道平平。毋反毋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曰王极之傅言，是夷是训，于帝其顺。凡厥庶民，极之傅言，是顺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强不友刚克，内友柔克，沉渐刚克，高明柔克。维辟作福，维辟作威，维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辟，民用僭忒。

“稽疑：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曰雨，曰济，曰涕，曰雾，曰克，曰贞，曰悔，凡七。卜五，占之用二，衍貣。立时人为卜筮，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女则有大疑，谋及女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女则从，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而身其康强，而子孙其逢吉。女则从，龟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从，龟从，筮从，女则逆，庶民逆，吉。庶民从，龟从，筮从，女则逆，卿士逆，吉。女则从，龟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内吉，作外凶。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

“庶征：曰雨，曰阳，曰奥，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序，庶草繁庑。一极备，凶。一极亡，凶。曰休征：曰肃，时雨若；曰治，时旸若；曰知，时奥若；曰谋，时寒若；曰圣，时风若。曰咎征：曰狂，常雨若；曰僭，常旸若；曰舒，常奥若；曰急，常寒若；曰雾，常风若。王眚维岁，卿士维月，师尹维日。岁月日时毋易，百谷用成，治用明，畯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岁时既易，百谷用不成，治用昏不明，畯民用微，家用不宁。庶民维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日月之行，有冬有夏。月之从星，则以风雨。

“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

于是武王乃封箕子于朝鲜而不臣也。

其后箕子朝周，过故殷虚，感宫室毁坏，生禾黍，箕子伤之，欲哭则不可，欲泣为其近妇人，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其诗曰：“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所谓狡童者，纣也。殷民闻之，皆为流涕。

武王崩，成王少，周公旦代行政当国。管、蔡疑之，乃与武庚作乱，欲袭成王、周公。周公既承成王命诛武庚，杀管叔，放蔡叔，乃命微子开代殷后，奉其先祀，作《微子之命》以申之，国于宋。微子故能仁贤，乃代武庚，故殷之余民甚戴爱之。

微子开卒，立其弟衍，是为微仲。微仲卒，子宋公稽立。宋公稽卒，子丁公申立。丁公申卒，子湣公共立。湣公共卒，弟炀公熙立。炀公即位，湣公子鲋祀弑炀公而自立，曰“我当立”，是为厉公。厉公卒，子釐公举立。

釐公十七年，周厉王出奔彘。

二十八年，釐公卒，子惠公覸立。惠公四年，周宣王即位。三十年，惠公卒，子哀公立。哀公元年卒，子戴公立。

戴公二十九年，周幽王为犬戎所杀，秦始列为诸侯。

三十四年，戴公卒，子武公司空立。武公生女为鲁惠公夫人，生鲁桓公。十八年，武公卒，子宣公力立。

宣公有太子与夷。十九年，宣公病，让其弟和，曰：“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天下通义也。我其立和。”和亦三让而受之。宣公卒，弟和立，是为穆公。

穆公九年，病，召大司马孔父谓曰：“先君宣公舍太子与夷而立我，我不敢忘。我死，必立与夷也。”孔父曰：“群臣皆愿立公子冯。”穆公曰：“毋立冯，吾不可以负宣公。”于是穆公使冯出居于郑。八月庚辰，穆公卒，兄宣公子与夷立，是为殇公。君子闻之，曰：“宋宣公可谓知人矣，立其弟以成义，然卒其子复享之。”

殇公元年，卫公子州吁弑其君完自立，欲得诸侯，使告于宋曰：“冯在郑，必为乱，可与我伐之。”宋许之，与伐郑，至东门而还。二年，郑伐宋，以报东门之役。其后诸侯数来侵伐。

九年，大司马孔父嘉妻好，出，道遇太宰华督，督说，目而观之。督利孔父妻，乃使人宣言国中曰：“殇公即位十年耳，而十一战，民苦不堪，皆孔父为之，我且杀孔父以宁民。”是岁，鲁弑其君隐公。十年，华督攻杀孔父，取其妻。殇公怒，遂弑殇公，而迎穆公子冯于郑而立之，是为庄公。

庄公元年，华督为相。九年，执郑之祭仲，要以立突为郑君。祭仲许，竟立突。十九年，庄公卒，子湣公捷立。

湣公七年，齐桓公即位。九年，宋水，鲁使臧文仲往吊水。湣公自罪曰：“寡人以不能事鬼神，政不修，故水。”臧文仲善此言。此言乃公子子鱼教湣公也。

十年夏，宋伐鲁，战于乘丘，鲁生虏宋南宫万。宋人请万，万归宋。十一年秋，湣公与南宫万猎，因博争行，湣公怒，辱之，曰：“始吾敬若；今若，鲁虏也。”万有力，病此言，遂以局杀湣公于蒙泽。大夫仇牧闻之，以兵造公门。万搏牧，牧齿著门阖死。因杀太宰华督，乃更立公子游为君。诸公子奔萧，公子御说奔亳。万弟南宫牛将兵围亳。冬，萧及宋之诸公子共击杀南宫牛，弑宋新君游而立湣公弟御说，是为桓公。宋万奔陈。宋人请以赂陈。陈人使妇人饮之醇酒，以革裹之，归宋。宋人醢万也。

桓公二年，诸侯伐宋，至郊而去。三年，齐桓公始霸。二十三年，迎卫公子毁于齐，立之，是为卫文公。文公女弟为桓公夫人。秦穆公即位。三十年，桓公病，太子兹甫让其庶兄目夷为嗣。桓公义太子意，竟不听。三十一年春，桓公卒，太子兹甫立，是为襄公。以其庶兄目夷为相。未葬，而齐桓公会诸侯于葵丘，襄公往会。

襄公七年，宋地霣星如雨，与雨偕下；六鹢退蜚，风疾也。

八年，齐桓公卒，宋欲为盟会。十二年春，宋襄公为鹿上之盟，以求诸侯于楚，楚人许之。公子目夷谏曰：“小国争盟，祸也。”不听。秋，诸侯会宋公盟于盂。目夷曰：“祸其在此乎？君欲已甚，何以堪之！”于是楚执宋襄公以伐宋。冬，会于亳，以释宋公。子鱼曰：“祸犹未也。”十三年夏，宋伐郑。子鱼曰：“祸在此矣。”秋，楚伐宋以救郑。襄公将战，子鱼谏曰：“天之弃商久矣，不可。”冬，十一月，襄公与楚成王战于泓。楚人未济，目夷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济击之。”公不听。已济未陈，又曰：“可击。”公曰：“待其已陈。”陈成，宋人击之。宋师大败，襄公伤股。国人皆怨公。公曰：“君子不困人于阸，不鼓不成列。”子鱼曰：“兵以胜为功，何常言与！必如公言，即奴事之耳，又何战为？”

楚成王已救郑，郑享之；去而取郑二姬以归。叔瞻曰：“成王无礼，其不没乎？为礼卒于无别，有以知其不遂霸也。”

是年，晋公子重耳过宋，襄公以伤于楚，欲得晋援，厚礼重耳以马二十乘。

十四年夏，襄公病伤于泓而竟卒，子成公王臣立。

成公元年，晋文公即位。三年，倍楚盟亲晋，以有德于文公也。四年，楚成王伐宋，宋告急于晋。五年，晋文公救宋，楚兵去。九年，晋文公卒。十一年，楚太子商臣弑其父成王代立。十六年，秦穆公卒。

十七年，成公卒。成公弟御杀太子及大司马公孙固而自立为君。宋人共杀君御而立成公少子杵臼，是为昭公。

昭公四年，宋败长翟缘斯于长丘。七年，楚庄王即位。

九年，昭公无道，国人不附。昭公弟鲍革贤而下士。先，襄公夫人欲通于公子鲍，不可，乃助之施于国，因大夫华元为右师。昭公出猎，夫人王姬使卫伯攻杀昭公杵臼。弟鲍革立，是为文公。

文公元年，晋率诸侯伐宋，责以弑君。闻文公定立，乃去。二年，昭公子因文公母弟须与武、缪、戴、庄、桓之族为乱，文公尽诛之，出武、缪之族。

四年春，楚命郑伐宋。宋使华元将，郑败宋，囚华元。华元之将战，杀羊以食士，其御羊羹不及，故怨，驰入郑军，故宋师败，得囚华元。宋以兵车百乘文马四百匹赎华元。未尽入，华元亡归宋。

十四年，楚庄王围郑。郑伯降楚，楚复释之。

十六年，楚使过宋，宋有前仇，执楚使。九月，楚庄王围宋。十七年，楚以围宋五月不解，宋城中急，无食，华元乃夜私见楚将子反。子反告庄王。王问：“城中何如？”曰：“析骨而炊，易子而食。”庄王曰：“诚哉言！我军亦有二日粮。”以信故，遂罢兵去。

二十二年，文公卒，子共公瑕立。始厚葬。君子讥华元不臣矣。

共公十年，华元善楚将子重，又善晋将栾书，两盟晋楚。十三年，共公卒。华元为右师，鱼石为左师。司马唐山攻杀太子肥，欲杀华元，华元奔晋，鱼石止之，至河乃还，诛唐山。乃立共公少子成，是为平公。

平公三年，楚共王拔宋之彭城，以封宋左师鱼石。四年，诸侯共诛鱼石，而归彭城于宋。三十五年，楚公子围弑其君自立，为灵王。四十四年，平公卒，子元公佐立。

元公三年，楚公子弃疾弑灵王，自立为平王。八年，宋火。十年，元公毋信，诈杀诸公子，大夫华、向氏作乱。楚平王太子建来奔，见诸华氏相攻乱，建去如郑。十五年，元公为鲁昭公避季氏居外，为之求入鲁，行道卒，子景公头曼立。

景公十六年，鲁阳虎来奔，已复去。二十五年，孔子过宋，宋司马桓魋恶之，欲杀孔子，孔子微服去。三十年，曹倍宋，又倍晋，宋伐曹，晋不救，遂灭曹有之。三十六年，齐田常弑简公。

三十七年，楚惠王灭陈。荧惑守心。心，宋之分野也。景公忧之。司星子韦曰：“可移于相。”景公曰：“相，吾之股肱。”曰：“可移于民。”景公曰：“君者待民。”曰：“可移于岁。”景公曰：“岁饥民困，吾谁为君！”子韦曰：“天高听卑。君有君人之言三，荧惑宜有动。”于是候之，果徙三度。

六十四年，景公卒。宋公子特攻杀太子而自立，是为昭公。昭公者，元公之曾庶孙也。昭公父公孙纠，纠父公子褍秦，褍秦即元公少子也。景公杀昭公父纠，故昭公怨杀太子而自立。

昭公四十七年卒，子悼公购由立。悼公八年卒，子休公田立。休公田二十三年卒，子辟公辟兵立。辟公三年卒，子剔成立。剔成四十一年，剔成弟偃攻袭剔成，剔成败奔齐，偃自立为宋君。

君偃十一年，自立为王。东败齐，取五城；南败楚，取地三百里；西败魏军，乃与齐、魏为敌国。盛血以韦囊，县而射之，命曰“射天”。淫于酒妇人。群臣谏者辄射之。于是诸侯皆曰“桀宋”。“宋其复为纣所为，不可不诛。”告齐伐宋。王偃立四十七年，齐湣王与魏、楚伐宋，杀王偃，遂灭宋而三分其地。

太史公曰：孔子称“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殷有三仁焉”。《春秋》讥宋之乱自宣公废太子而立弟，国以不宁者十世。襄公之时，修行仁义，欲为盟主。其大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汤、高宗，殷所以兴，作《商颂》。襄公既败于泓，而君子或以为多，伤中国阙礼义，褒之也，宋襄之有礼让也。

译文：

微子启，是殷朝帝乙的长子，帝纣的庶兄。殷纣即位以后，昏暗无道，政事纷乱，淫逸奢侈，微子屡次进谏，纣不听从。等到祖伊由于周西伯姬昌实行德政，把阝九国灭掉，担忧祸患降临殷朝，把这件事奉告给纣。纣说：“我生下来不是有命在天吗？他能做出些什么呢！”这时，微子推测纣终究不能劝醒，打算一死了之，或离开纣出走，自己不能决断，就去询问太师、少师道：“殷政治不清明，无法治理天下。我朝的始祖汤成就功业于上世，纣嗜酒如命，对妇人言听计从，败坏汤的德政于后世。殷王室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乐于做草野盗贼、犯法作乱的事。朝廷大臣也转相师效不顾法度，都有罪恶，他们屡次互相攻夺，以致没有常得爵禄的人。于是百姓各起一方，互相敌对而不和睦。现在殷朝的典章制度将要丧亡！仿佛渡水却没有渡口和尽头一样。殷朝一定灭亡，现在就到了。”又说：“太师，少师，我能起来另谋出路吗？我国或可免于灭亡吗？如今你们没有主意指示我，假如陷于不义，怎么办呢？”太师顺着说道：“王子，天帝严重降临灾祸灭亡殷朝，而纣竟然没有任何惧怕，不听从长老的教导。现在殷朝的人民竟轻视亵渎神祇的祭祀。如今如果能够治理好国家，国家得到大治，即使身亡，也不怨恨。如果死了，而国家仍然得不到治理，那么不如离去。”于是逃跑。

箕子，是纣的亲属。纣开始制造象牙筷子。箕子叹息说：“他既然制造象牙筷子，一定会制造玉杯；制造了玉杯，就一定会打算得到远方珍贵奇异的器物来使用。车马宫室的逐渐奢侈华丽，从此开始，他无法振作了。”纣荒淫放荡，箕子进谏，他不听从。有人说：“可以离去了。”箕子说：“作君王的臣下，规劝不听就离去，这是张扬君主的过失，而自己讨人民的喜欢，我不忍这样做啊。”于是披头散发，装疯当了奴隶。从此隐居起来，弹琴悲叹自己的不幸遭遇，他的琴曲流传下来叫《箕子操》。

王子比干，也是纣的亲属。看见箕子规劝纣不听从，去当奴隶，就说：“君主有过失而不用直言规劝，百姓遭殃，百姓有什么罪呢！”于是直率地劝谏纣。纣勃然大怒说：“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个孔，真有这事吗？”于是杀了王子比干，剖开胸腔看他的心。

微子说：“父亲跟儿子有骨肉一样的亲密关系，而臣子跟人君是凭道义联系起来的。所以父亲有过错失误，儿子屡次进谏不听，就跟着他大声号哭。臣子屡次进谏人君不听，那么他依据道义原则可以离开了。”于是太师、少师才劝微子离去，微子便走了。

周武王讨伐殷纣王，战胜殷朝，微子就拿着宗庙里的祭器到武王的营门去，他裸露上身，把手捆在背后，左边让人牵着羊，右边让人拿着茅，跪着向前行走，求告武王。于是武王就释放微子，恢复微子的爵位，与以前一样。

武王封纣的儿子武庚禄父为殷君，让他继续殷朝的祭祀，让管叔、蔡叔辅佐、监视他。

武王灭亡殷朝之后，便去访问箕子。

武王说：“呜呼！天不说话，默默地安定下界人民，帮助他们和睦相处，我却不知道天用来安定人民的治国常理次序。”

箕子回答道：“早先鲧堵塞洪水，把五行的规律搞乱了，于是天帝勃然大怒，不给予大法九种，治国常理从此败坏。鲧受惩罚而死，禹就继承他父亲的事业兴起。天帝就把大法九种赐给禹，治国常理从此有了次序。

“（这九种大法）一叫五行；二叫五事；三叫八政；四叫五纪；五叫皇极（建立君权）；六叫三德；七叫稽疑（考察疑惑）；八叫庶征（各种征兆）；九叫劝导用五福（五种幸福），让害怕用六极（六种困厄）。

“五行：第一是水，第二是火，第三是木，第四是金，第五是土。水的自然常性是滋润万物，而向下润湿。火的自然常性是炎热旺盛，而向上燃烧。木可以揉造使它弯曲或伸直。金可以销熔顺从人的意愿改变形状。土可以种植收获百谷。水向下浸润成卤产生咸味。火向上燃烧产生苦味。木揉成曲直产生酸味。金顺从人的意愿销熔变形产生辣味。土种植收获的百谷产生甜味。

“五事：一是容貌，二是言论，三是观察，四是听闻，五是思考。容貌必须恭敬，言论必须正确，观察事物必须明白，听闻必须广远，思考必须通达。容貌恭敬就能严肃，言论正确就能治理，观察事物明白就能不受蒙骗，听闻广远就能善于谋划，思考问题通达就能圣明。

“八种政务官员：一是管粮食生产的官，二是管财货流通的官，三是管祭祀的官，四是管营建的官，五是管教育的官，六是管社会治安的官，七是管礼宾的官，八是管军事的官。

“五种记时方法：一是年，二是月，三是日，四是星辰的出现情况，五是推算日月运行所经历的周天度数。

“君王的准则：君王建立君权，应当有准则，采用五福之道，用来施行教育，赐予您的百姓，百姓都会遵守您的准则，又使您懂得如何去维持准则，这样一来，凡属您的百姓，就没有邪恶朋党的风气，百官没有私相比附的行为，都合于您所建立的准则。凡属你的百姓，有谋划，有作为，有操守，您就应当经常想到重视录用他们。有的即使行为不合准则，但是他没有犯罪，您也应当宽容他们。您应当和颜悦色，平易近人，有人说‘我遵行美德’，您就应当赐给他福禄。这样，臣民会思念君王建立的准则。不要欺侮无依无靠的人，不要畏惧权势显赫的人。有能力、有作为的人，就让他贡献他的才能，这样，您的国家将会昌盛起来。凡在位的百官长，经常用爵禄使他们富贵，又应当以善道对待他们。如果您不能使他们对于您的国家有好处，那么这些人就会责怪您。对于那些没有好德行的人，您虽然赐给他们爵禄，但是他的所作所为会使您结怨于百姓。不要偏私，不要倾邪，而要遵守王法。不要私好偏爱，而应当遵照王道。不要为非作歹，而应当遵行正路。不营私，不结党，王道宽广。不结党，不营私，王道平坦。不反不乱，不偏不倚，王道正直。为君的人，团结臣民应当有准则；为臣的人，归往君王亦应有准则。君王对于以上陈述的准则，要宣扬教导，是顺天帝的。凡属百姓，对于以上陈述的准则，也要遵守实行，以接近天子圣德的光辉。天子作民众的父母，成为天下民众共同拥戴的圣王。

“三种德行：一是正直，二是过分刚强，三是过分柔顺。中正平和就是正直。倔强不能亲近人就是过分刚强。和顺而不坚强就是过分柔顺。深沉隐伏阴谋，用刚强能对付。高明君子，用和柔安抚。只有国君才能掌握爵赏赐人以福，掌握刑罚施人以威，享受美食，百官不得施行爵赏、刑罚和享受美食。百官如有施行爵赏、刑罚和享受美食的权力，就会伤害自己的封邑，危害人君的国。百官因而背离王道，人民就会越轨作恶。

“考察疑惑：选择任用掌管龟卜和蓍筮的官员。教导他们用龟甲或蓍草占卜吉凶，兆纹有的像下雨，有的像雨后或雪后转晴，有的像云气连绵，有的像雾气蒙蒙，有的像阴阳二气互相侵犯，卦象有内卦，有外卦，龟兆和卦象共有这七种。其中五种用龟甲兽骨占卜，两种用蓍草占卜。再根据各种龟兆卦象加以推演变化。任命能识别兆卦名称的人担任卜筮的官职，三个人占，就听从其中两个人的意见。您如果有重大的疑难问题，首先要自己深思熟虑，其次要和卿士商量，要和百姓商量，然后问卜占卦。如果您赞成，龟卜赞成，筮占赞成，卿士赞成，庶民赞成，这叫作大同，你自己会身体康健，你的子孙会兴旺，这是大吉大利。如果您赞成，龟卜赞成，筮占赞成，卿士反对，庶民反对，这就是吉利。如果卿士赞成，龟卜赞成，筮占赞成，您反对，庶民反对，这也是吉利。如果庶民赞成，龟卜赞成，筮占赞成，您反对，卿士反对，这还是吉利。如果您赞成，龟卜赞成，筮占反对，卿士反对，庶民反对，那么在国内办事就吉利，在国外办事就凶险。龟卜、筮占都与人的谋划相反，安静守常就吉利，有所举动就凶险。

“各种征兆：或下雨，或天晴，或温暖，或寒冷，或刮风，或者都合乎时令。这五种气象齐备，又各按照正常的次序，各种植物就茂盛。一种气象过多，就有灾害；一种气象不来，也有灾害。再说人君美好行为的征兆：人君性行肃敬，雨水就及时滋润万物；人君政治清明，阳光就按时照耀大地；人君明智，温暖就按时到来；人君有谋略，寒冷就应时而生；人君通情达理，风就调和顺时。再说人君丑恶行为的征兆：人君行为狂妄，就会淫雨连绵；人君行为僭越不轨，就会常常干旱；人君安于享乐，天气就会过分炎热；人君行事急躁，就会寒冷不断；人君昏庸愚昧，就会常常刮风。君王视察治理政事，好像一年包括四时；大臣各有职责，好像一月统属于岁；普通官吏分治其职，好像一日统属于月。如果年、月、日的时令各顺正常，百谷因而丰收，政治因而清明，贤臣因而表彰提拔，国家因而太平安宁。相反，日、月、年的时令如果颠倒错乱，百谷就会因而歉收，政治就会因而昏暗，贤臣就会因而隐遁，国家就会因而不得安宁。庶民的性格像众星一样，众星有的喜欢风，有的喜欢雨。太阳和月亮的运行，有冬天，有夏天，各有常规。月亮的运行不由常规而顺从众星，就会招致风雨。

“五种幸福的事：一是长寿，二是富贵，三是健康安宁，四是德行好，五是高寿善终。六种困厄的事：一是早死，二是疾病，三是忧愁，四是贫穷，五是丑陋，六是愚懦。”

于是武王便把箕子封在朝鲜，而不把他作臣下看待。

这以后，箕子来朝见周王，路过从前殷都废墟，见宫室断垣残壁，禾黍到处丛生，内心悲伤，打算哭又觉不可，打算流泪又觉未免像女人，于是作了《麦秀》诗来歌咏这件事。那首诗说：“麦芒尖尖哪，禾黍的苗儿绿油油。那个顽皮的少年呀，不与我亲爱接近啊！”这里所说的顽皮孩子，是指殷纣。殷朝的遗民听到，都为此落了泪。

武王去世，成王年少，周公姬旦代为处理政务，掌握政权，管叔、蔡叔怀疑周公，就与武庚联合起来叛乱，打算袭击成王和周公。周公秉承成王的命令诛杀武庚后，杀掉管叔，流放蔡叔，于是命令微子开代替做殷朝的后嗣，侍奉祖先的祭祀，作《微子之命》申明这个意思，在宋地建国。微子素来就仁义贤能，于是代替武庚，所以殷朝的遗民很爱戴他。

微子开逝世以后，立他的弟弟衍为国君，他就是微仲。微仲逝世后，儿子宋公稽登极。宋公稽逝世后，儿子丁公申登极。丁公申逝世后，儿子湣公共登极。湣公共逝世后，弟弟炀公熙登极。炀公登极后，湣公的儿子鲋祀杀死炀公而自立为王，说：“我应当登极。”这就是厉公。厉公逝世后，儿子釐公举登极。

釐公十七年，周厉王出奔到彘地。

二十八年，釐公逝世，儿子惠公覸登极。惠公四年，周宣王登极。三十年，惠公逝世，儿子哀公登极。哀公元年逝世，儿子戴公登极。

戴公二十九年，周幽王被犬戎杀死，秦国开始列为诸侯。

三十四年，戴公逝世，儿子武公司空登极。武公生了个女儿做了鲁惠公的夫人，她生了鲁桓公。十八年，武公逝世，儿子宣公公力登极。

宣公有太子名叫与夷。十九年，宣公病危，要把君位让给他的弟弟和，说：“父亲死了，儿子继承君位；哥哥死了，轮到弟弟继位，这是天下普遍适用的道义与法则。我要立和为国君。”和多次谦让不成，就接受了。宣公逝世后，弟弟和登极，他就是穆公。

穆公九年，病危，叫了大司马孔父前来，对他说：“先君宣公舍弃太子与夷而把君位让给我，我不敢忘记。我死以后，必定要立与夷为君。”孔父说：“百官都愿意立公子冯。”穆公说：“不要立冯，我不可辜负宣公。”于是穆公让公子冯到郑国去居住。八月庚辰这天，穆公逝世，哥哥宣公的儿子与夷登极，这就是殇公。君子听到这件事，说：“宋宣公可以称为能了解人了，立他的弟弟为君而成全了道义，然而他的儿子终于再享有了君位。”

殇公元年，卫国公子州吁杀害他的国君姬完，自立为国君，想要取得诸侯的支持，派使者告诉宋国说：“子冯在郑国，一定会作乱，可以同我去攻打他。”宋国允许了，同姬州吁去攻打郑国，到达东门就回来了。二年，郑国攻打宋国，报复东门那一役。这以后，诸侯多次来侵略和攻打宋国。

九年的一天，大司马孔父嘉的美貌妻子外出，在路上遇见太宰华督，华督爱慕她，眼珠一动不动地注视她。华督贪恋孔父的妻子，于是派人在国中宣扬说：“殇公登极不过十年，可是打了十一仗，人民痛苦不堪，都是孔父造成的，我将杀掉孔父，以便使人民得以安宁。”这年，鲁国杀害了它的国君隐公。十年，华督进攻杀死孔父，霸占了孔父的妻子。殇公恼怒，华督就杀死殇公，而到郑国去迎接穆公的儿子冯回来立为国君，他就是庄公。

庄公元年，华督当了宰相。九年，逮捕了郑国的祭仲，抓着他的弱点，强使他拥立姬突做郑国的君主。祭仲允许，终于拥立姬突。十九年，庄公逝世，儿子湣公捷登极。

湣公七年，齐桓公登极。九年，宋国遭到水灾的袭击，鲁国派臧文仲到宋国去慰问灾民。湣公责备自己说：“我因为不能侍奉鬼神，政治不清明，所以发生水灾。”臧文仲赞赏这句话。而这句话是公子子鱼教给湣公的。

十年夏天，宋国讨伐鲁国，在乘丘会战，鲁国活捉了宋国的南宫万。宋国人请求释放南宫万，南宫万回到宋国。十一年秋天，湣公和南宫万去打猎，作博戏，因争道，湣公发怒，侮辱南宫万说：“当初我敬重你；现在你是鲁国的俘虏。”南宫万有力，对这句话很反感，于是用棋盘打死湣公于蒙泽。大夫仇牧听到这事，带着兵器到公门，南宫万搏击仇牧，仇牧牙齿撞着门扇死了。于是，南宫万杀掉太宰华督，改立公子游为国君。几个公子逃奔萧邑，公子御说逃奔亳邑。南宫万的弟弟南宫牛率兵围攻亳邑。冬天，在萧邑和宋都的公子们共同攻打杀死南宫牛，杀死宋国新君游而拥立湣公的弟弟御说，他就是桓公。南宫万逃奔陈国。宋国人贿赂陈国，陈国人便派女人用浓酒灌醉南宫万，然后用皮革把他包裹起来，送回宋国。宋国人把南宫万剁成了肉酱。

桓公二年，诸侯攻打宋国，攻到都城商丘郊外才离去。三年，齐桓公开始做霸主。二十三年，卫国人到齐国迎接卫国公子毁，拥立为卫君，他就是卫文公。文公的妹妹是宋桓公的夫人。秦穆公登极。三十年，桓公病危，太子兹甫让他的庶兄目夷为君位继承人。桓公认为太子的意愿合乎道义，可是竟没有听取。三十一年春天，桓公逝世，太子兹甫登极，他就是襄公。任用他的庶兄目夷作做相。桓公还没有安葬，而齐桓公在葵丘会合诸侯，襄公便前去参加盟会。

襄公七年，宋国国内流星似雨一样坠落，和雨点一起落下；六只鹢倒退着飞翔，因为风异常迅猛。

八年，齐桓公逝世，宋国打算召集盟会。十二年春天，宋襄公在鹿上召集盟会，要求楚国让诸侯拥护他，楚国人允许了。公子目夷规劝说：“小国争当盟首，是祸患哪！”襄公不听从。秋天，诸侯在盂地会见宋襄公并结盟，目夷说：“祸患大概将在这里吧？君王的欲望太过分了，怎么能经受得了呢？”在这里楚国逮捕宋襄公来攻打宋国。冬天，诸侯在亳邑集会，释放了宋襄公。子鱼说：“祸患还没有了结。”十三年夏天，宋国讨伐郑国。子鱼说：“祸患在这里了。”秋天，楚国攻打宋国，援救郑国。襄公要应战，子鱼规劝说：“上天抛开商朝很久了，不行。”冬季十一月，襄公跟楚成王在泓水边会战，楚军渡河没有完毕，目夷说：“楚国兵多，我们兵少，趁他们没有完全渡河，我们就先发动攻击。”襄公不听从。楚国兵已经全部渡河，还没有列成阵势，目夷又说：“可以攻击了。”襄公说：“等他们布成阵势。”楚国人布成阵势了，宋国人才开始进攻。宋国军队大败，襄公大腿受伤。宋国的国人都埋怨襄公。襄公说：“君子不在人家艰难的时候去困窘他，不在人家没有布成阵势的时候击鼓去进攻他。”子鱼说：“战争以取胜为功绩，还有什么陈词滥调可空谈呢！一定要像您所说的，那么就当奴隶侍奉人家好了，又何必要打仗呢？”

楚成王援救了郑国，郑国用酒食款待他；他离开的时候，娶了郑国国君的两个女儿回去。叔瞻说：“成王不懂礼，会不得善终吧？行礼终于内外无别，有根据知道他不能成就霸业了。”

这一年，晋公子重耳路过宋国，襄公因跟楚国交战受伤，打算得到晋国的援助，就以隆重的礼仪接待重耳，赠送给重耳二十乘（八十匹）马。

十四年夏天，襄公因在泓水之战时的腿伤，病发作而终于逝世，儿子成公王臣登极。

成公元年，晋文公登极。三年，成公撕毁与楚国的盟约，与晋国亲近，因为襄公对晋文公有过恩惠。四年，楚成王攻打宋国，宋国向晋国告急。五年，晋文公援救宋国，楚军离去。九年，晋文公逝世。十一年，楚太子商臣杀害他的父亲成王，夺取君位。十六年，秦穆公逝世。

十七年，成公逝世。成公的弟弟御杀死太子和大司马公孙固，而自立为国君。宋国人联合杀死国君御，拥立成公的小儿子杵臼，他就是昭公。

昭公四年，宋国在长丘击败长翟缘斯。七年，楚庄王登极。

九年，昭公暴虐，不行德政，宋国国人不归附他。昭公的弟弟鲍革，德才兼备，又能谦恭待士。原先，襄公夫人打算跟公子鲍私通，公子鲍不同意，于是帮助他在国人中广施恩惠，又由大夫华元的荐举做了右师。昭公出去狩猎，夫人王姬派遣卫伯攻杀昭公杵臼。弟弟鲍革登位，他就是文公。

文公元年，晋国统率诸侯攻打宋国，责备宋国人杀死了国君。听到文公君位已经确定，于是撤兵离去。二年，昭公的儿子凭借文公的同母弟弟须与武公、穆公、戴公、庄公、桓公的家族犯上作乱，文公把他们都杀掉，驱逐武公、穆公的家族。

四年春天，楚王命令郑国攻打宋国。宋国派华元带兵，郑国打败了宋国，俘虏了华元。华元在将要作战的时候，杀羊给军士吃，他的驾车人来不及吃羊肉羹汁，因而怨恨，便驾着华元的指挥车冲进郑军，因此宋军被打败，郑军才得俘虏了华元。宋国用兵车一百辆套着毛色有文采的马四百匹去赎华元。还没有统统送去，华元便逃回宋国了。

十四年，楚庄王包围郑国。郑国国君向楚国投降，楚国又解围而去。

十六年，楚国使者经过宋国，宋国跟楚国有旧仇，便逮捕了楚国的使者。九月，楚庄王围攻宋都。十七年，楚军围攻宋都五个月没解围，宋都城中危急，没有吃的，华元便在一天夜间私下会见楚国将领子反，子反告诉庄王。庄王问：“城中怎么样？”子反说：“劈人骨头煮饭，互相交换儿子来吃。”庄王说：“多诚实的话！我军也只有两天粮食啦。”因为要守信的缘故，于是撤军回去。

二十二年，文公逝世，儿子共公瑕登极。从这时起实行厚葬。君子讥刺华元没有尽到做臣子的责任。

共公十年，华元与楚国将领子重有交情，又跟晋国将领栾书友好，因此跟晋、楚两国都缔结了盟约。十三年，共公逝世。华元任右师，鱼石任左师。司马唐山攻杀太子肥，打算杀华元，华元逃往晋国，鱼石阻止他，到黄河边就返回来，杀了唐山。于是拥护共公的小儿子成登极，他就是平公。

平公三年，楚共王攻陷宋国的彭城，把它封给宋国左师鱼石。四年，诸侯共同诛杀鱼石，把彭城归还给宋国。三十五年，楚国公子围杀掉他的国君自己登极，他就是灵王。四十四年，平公逝世，儿子元公佐登极。

元公三年，楚国公子弃疾杀死灵王，自己登极为平王。八年，宋国遭遇火灾。十年，元公不讲信义，用欺骗手段杀死许多公子。大夫华氏、向氏发动叛乱。楚平王的太子熊建来投奔，看到华氏家族互相攻打，乱作一团，熊建离去，前往郑国。十五年，元公因为鲁昭公躲避季孙氏住在国外，替他要求回到鲁国去，元公走到半路上去世了，儿子景公头曼登极。

景公十六年，鲁国阳虎来投奔，不久又离去了。二十五年，孔子经过宋国。宋国司马桓魋诋毁孔子，打算杀他。孔子改着平民服装离去。三十年，曹国背叛宋国，又背叛晋国。宋国攻打曹国，晋国不去援救，于是灭掉曹国而占有它的土地。三十六年，齐国田常杀掉齐简公。

三十七年，楚惠王灭亡陈国。火星侵占心宿星区，心宿区是宋国的天区。景公为这事担忧。司星子韦说：“可以将灾祸移到宰相身上。”景公说：“宰相是我的大腿胳臂。”子韦说：“可以移到人民身上。”景公说：“国君要依靠人民。”子韦说：“可以移到年成上。”景公说：“年成歉收闹饥荒，人民困苦，我做谁的国君？”子韦说：“上天神明虽然高远却能听到人间最细微的声音。您有为人君的话三句，火星应该移动了。”再观测火星，火星果然移了三度。

六十四年，景公逝世。宋国公子特进攻杀太子而自己登极，他就是昭公。昭公，其人是元公的曾庶孙。昭公的父亲是公孙纠，公孙纠的父亲是公子褍秦，褍秦就是元公的小儿子。景公杀死了昭公的父亲公孙纠，所以昭公怨恨太子，便杀死他而自己登极。

昭公四十七年逝世。儿子悼公购由登极。悼公八年逝世，儿子休公田登极。休公田二十三年逝世，儿子辟公辟兵登极。辟公三年逝世，儿子剔成登极。剔成四十一年，剔成的弟弟偃袭击剔成，剔成失败逃奔齐国，偃自己登极作宋君。

君偃十一年，自己称号为王。东面打败齐国，攻下五座城。南面打败楚国，侵占土地三百里。西面打败魏国军队。于是跟齐、魏成为敌对的国家。他用牛皮袋盛着血，悬挂起来用箭射它，称为“射天”。君偃沉溺于酒色之中。大臣们有规劝的，君偃就射死他。于是诸侯都称他“桀宋”，说：“宋国又会步纣王后尘，为所欲为，不可不杀。”诸侯要求齐国讨伐宋国。宋王偃即位四十七年，齐湣王与魏国、楚国征讨宋国，杀死王偃，于是灭亡宋国，三国瓜分了它的土地。

太史公说：孔子称“微子离开殷纣王，箕子被降为奴隶，比干规劝而被杀死，殷朝有三位仁人呀！”《春秋公羊传》批评宋国的祸乱是从宣公废黜太子而立弟弟为君开始的，使国家不得安宁达十代之久。襄公修行仁义，想成为盟主。他的大夫正考父赞美这事，所以追述契、汤、高宗的发迹、建国等业绩，揭示殷朝所以兴盛的原因，写了《商颂》。宋襄公既已在泓水打了败仗，但是仍有君子称赞他，这是悲叹当时中原地区的国家缺少礼仪，所以表彰襄公，因为他还是一个有礼让精神的人啊。

史记卷三十九

晋世家第九

晋唐叔虞者，周武王子而成王弟。初，武王与叔虞母会时，梦天谓武王曰：“余命女生子，名虞，余与之唐。”及生子，文在其手曰“虞”，故遂因命之曰虞。

武王崩，成王立，唐有乱，周公诛灭唐。成王与叔虞戏，削桐叶为珪以与叔虞，曰：“以此封若。”史佚因请择日立叔虞。成王曰：“吾与之戏耳。”史佚曰：“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于是遂封叔虞于唐。唐在河、汾之东，方百里，故曰唐叔虞。姓姬氏，字子于。

唐叔子燮，是为晋侯。晋侯子宁族，是为武侯。武侯之子服人，是为成侯。成侯子福，是为厉侯。厉侯之子宜臼，是为靖侯。靖侯已来，年纪可推。自唐叔至靖侯五世，无其年数。

靖侯十七年，周厉王迷惑暴虐，国人作乱，厉王出奔于彘。大臣行政，故曰“共和”。

十八年，靖侯卒，子釐侯司徒立。釐侯十四年，周宣王初立。十八年，釐侯卒，子献侯籍立。献侯十一年卒，子穆侯费王立。

穆侯四年，取齐女姜氏为夫人。七年，伐条。生太子仇。十年，伐千亩，有功。生少子，名曰成师。晋人师服曰：“异哉，君之命子也！太子曰仇，仇者雠也。少子曰成师，成师大号，成之者也。名，自命也；物，自定也。今适庶名反逆，此后晋其能毋乱乎？”

二十七年，穆侯卒，弟殇叔自立，太子仇出奔。殇叔三年，周宣王崩。四年，穆侯太子仇率其徒袭殇叔而立，是为文侯。

文侯十年，周幽王无道，犬戎杀幽王，周东徙。而秦襄公始列为诸侯。

三十五年，文侯仇卒，子昭侯伯立。

昭侯元年，封文侯弟成师于曲沃。曲沃邑大于翼。翼，晋君都邑也。成师封曲沃，号为桓叔。靖侯庶孙栾宾相桓叔。桓叔是时年五十八矣，好德，晋国之众皆附焉。君子曰：“晋之乱其在曲沃矣。末大于本而得民心，不乱何待！”

七年，晋大臣潘父弑其君昭侯而迎曲沃桓叔。桓叔欲入晋，晋人发兵攻桓叔。桓叔败，还归曲沃。晋人共立昭侯子平为君，是为孝侯。诛潘父。

孝侯八年，曲沃桓叔卒，子鱓代桓叔，是为曲沃庄伯。孝侯十五年，曲沃庄伯弑其君晋孝侯于翼。晋人攻曲沃庄伯，庄伯复入曲沃。晋人复立孝侯子郄为君，是为鄂侯。

鄂侯二年，鲁隐公初立。

鄂侯六年卒。曲沃庄伯闻晋鄂侯卒，乃兴兵伐晋。周平王使虢公将兵伐曲沃庄伯，庄伯走保曲沃。晋人共立鄂侯子光，是为哀侯。

哀侯二年，曲沃庄伯卒，子称代庄伯立，是为曲沃武公。哀侯六年，鲁弑其君隐公。哀侯八年，晋侵陉廷。陉廷与曲沃武公谋，九年，伐晋于汾旁，虏哀侯。晋人乃立哀侯子小子为君，是为小子侯。

小子元年，曲沃武公使韩万杀所虏晋哀侯。曲沃益强，晋无如之何。

晋小子之四年，曲沃武公诱召晋小子杀之。周桓王使虢仲伐曲沃武公，武公入于曲沃，乃立晋哀侯弟缗为晋侯。

晋侯缗四年，宋执郑祭仲而立突为郑君。晋侯十九年，齐人管至父弑其君襄公。

晋侯二十八年，齐桓公始霸。曲沃武公伐晋侯缗，灭之，尽以其宝器赂献于周釐王。鳌王命曲沃武公为晋君，列为诸侯，于是尽并晋地而有之。

曲沃武公已即位三十七年矣，更号曰晋武公。晋武公始都晋国，前即位曲沃，通年三十八年。

武公称者，先晋穆侯曾孙也，曲沃桓叔孙也。桓叔者，始封曲沃。武公，庄伯子也。自桓叔初封曲沃以至武公灭晋也，凡六十七岁，而卒代晋为诸侯。武公代晋二岁，卒。与曲沃通年，即位凡三十九年而卒。子献公诡诸立。

献公元年，周惠王弟颓攻惠王，惠王出奔，居郑之栎邑。

五年，伐骊戎，得骊姬、骊姬弟，俱爱幸之。

八年，士蒍说公曰：“故晋之群公子多，不诛，乱且起。”乃使尽杀诸公子，而城聚都之，命曰绛，始都绛。九年，晋群公子既亡奔虢，虢以其故再伐晋，弗克。十年，晋欲伐虢，士蒍曰：“且待其乱。”

十二年，骊姬生奚齐。献公有意废太子，乃曰：“曲沃吾先祖宗庙所在，而蒲边秦，屈边翟，不使诸子居之，我惧焉。”于是使太子申生居曲沃，公子重耳居蒲，公子夷吾居屈。献公与骊姬子奚齐居绛。晋国以此知太子不立也。太子申生，其母齐桓公女也，曰齐姜，早死。申生同母女弟为秦穆公夫人。重耳母，翟之狐氏女也。夷吾母，重耳母女弟也。献公子八人，而太子申生、重耳、夷吾皆有贤行。及得骊姬，乃远此三子。

十六年，晋献公作二军。公将上军，太子申生将下军，赵夙御戎，毕万为右，伐灭霍，灭魏，灭耿。还，为太子城曲沃，赐赵夙耿，赐毕万魏，以为大夫。士蒍曰：“太子不得立矣。分之都城，而位以卿，先为之极，又安得立！不如逃之，无使罪至。为吴太伯，不亦可乎，犹有令名。”太子不从。卜偃曰：“毕万之后必大。万，盈数也；魏，大名也。以是始赏，天开之矣。天子曰兆民，诸侯曰万民，今命之大，以从盈数，其必有众。”初，毕万卜仕于晋国，遇《屯》之《比》。辛廖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其后必蕃昌。”

十七年，晋侯使太子申生伐东山。里克谏献公曰：“太子奉冢祀社稷之粢盛，以朝夕视君膳者也，故曰冢子。君行则守，有守则从，从曰抚军，守曰监国，古之制也。夫率师，专行谋也；誓军旅，君与国政之所图也：非太子之事也。师在制命而已，禀命则不威，专命则不孝，故君之嗣適不可以帅师。君失其官，率师不威，将安用之？”公曰：“寡人有子，未知其太子谁立。”里克不对而退。见太子，太子曰：“吾其废乎！”里克曰：“太子勉之！教以军旅，不共是惧，何故废乎？且子惧不孝，毋惧不得立。修己而不责人，则免于难。”太子帅师，公衣之偏衣，佩之金玦。里克谢病，不从太子。太子遂伐东山。

十九年，献公曰：“始吾先君庄伯、武公之诛晋乱，而虢常助晋伐我，又匿晋亡公子，果为乱。弗诛，后遗子孙忧。”乃使荀息以屈产之乘假道于虞。虞假道，遂伐虢，取其下阳以归。

献公私谓骊姬曰：“吾欲废太子，以奚齐代之。”骊姬泣曰：“太子之立，诸侯皆已知之，而数将兵，百姓附之，奈何以贱妾之故废適立庶？君必行之，妾自杀也。”骊姬详誉太子，而阴令人谮恶太子，而欲立其子。

二十一年，骊姬谓太子曰：“君梦见齐姜，太子速祭曲沃，归釐于君。”太子于是祭其母齐姜于曲沃，上其荐胙于献公。献公时出猎，置胙于宫中。骊姬使人置毒药胙中。居二日，献公从猎来还，宰人上胙献公，献公欲飨之。骊姬从旁止之，曰：“胙所从来远，宜试之。”祭地，地坟；与犬，犬死；与小臣，小臣死。骊姬泣曰：“太子何忍也！其父而欲弑代之，况他人乎？且君老矣，旦暮之人，曾不能待而欲弑之！”谓献公曰：“太子所以然者，不过以妾及奚齐之故。妾愿子母辟之他国，若早自杀，毋徒使母子为太子所鱼肉也。始君欲废之，妾犹恨之；至于今，妾殊自失于此。”太子闻之，奔新城。献公怒，乃诛其傅杜原款。或谓太子曰：“为此药者乃骊姬也，太子何不自辞明之？”太子曰：“吾君老矣，非骊姬，寝不安，食不甘。即辞之，君且怒之。不可。”或谓太子曰：“可奔他国。”太子曰：“被此恶名以出，人谁内我？我自杀耳。”十二月戊申，申生自杀于新城。

此时重耳、夷吾来朝。人或告骊姬曰：“二公子怨骊姬谮杀太子。”骊姬恐，因谮二公子：“申生之药胙，二公子知之。”二子闻之，恐，重耳走蒲，夷吾走屈，保其城，自备守。初，献公使士蒍为二公子筑蒲、屈城，弗就。夷吾以告公，公怒士蒍。士蒍谢曰：“边城少寇，安用之？”退而歌曰：“狐裘蒙茸，一国三公，吾谁适从！”卒就城。及申生死，二子亦归保其城。

二十二年，献公怒二子不辞而去，果有谋矣，乃使兵伐蒲。蒲人之宦者勃鞮命重耳促自杀。重耳逾垣，宦者追斩其衣祛。重耳遂奔翟。使人伐屈，屈城守，不可下。

是岁也，晋复假道于虞以伐虢。虞之大夫宫之奇谏虞君曰：“晋不可假道也，是且灭虞。”虞君曰：“晋我同姓，不宜伐我。”宫之奇曰：“太伯、虞仲，太王之子也，太伯亡去，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子也，为文王卿士，其记勋在王室，藏于盟府。将虢是灭，何爱于虞？且虞之亲能亲于桓、庄之族乎？桓、庄之族何罪，尽灭之。虞之与虢，唇之与齿，唇亡则齿寒。”虞公不听，遂许晋。宫之奇以其族去虞。其冬，晋灭虢，虢公丑。还，袭灭虞，虏虞公及其大夫井伯百里奚以媵秦穆姬，而修虞祀。荀息牵曩所遗虞屈产之乘马奉之献公，献公笑曰：“马则吾马，齿亦老矣！”

二十三年，献公遂发贾华等伐屈，屈溃。夷吾将奔翟。冀芮曰：“不可，重耳已在矣，今往，晋必移兵伐翟，翟畏晋，祸且及。不如走梁，梁近于秦，秦强，吾君百岁后可以求入焉。”遂奔梁。二十五年，晋伐翟，翟以重耳故，亦击晋于啮桑，晋兵解而去。

当此时，晋强，西有河西，与秦接境，北边翟，东至河内。

骊姬弟生悼子。

二十六年夏，齐桓公大会诸侯于葵丘。晋献公病，行后，未至，逢周之宰孔。宰孔曰：“齐桓公益骄，不务德而务远略，诸侯弗平。君弟毋会，毋如晋何。”献公亦病，复还归。病甚，乃谓荀息曰：“吾以奚齐为后，年少，诸大臣不服，恐乱起，子能立之乎？”荀息曰：“能。”献公曰：“何以为验？”对曰：“使死者复生，生者不惭，为之验。”于是遂属奚齐于荀息。荀息为相，主国政。秋九月，献公卒。里克、邳郑欲内重耳，以三公子之徒作乱，谓荀息曰：“三怨将起，秦、晋辅之，子将何如？”荀息曰：“吾不可负先君言。”十月，里克杀奚齐于丧次，献公未葬也。荀息将死之，或曰：“不如立奚齐弟悼子而傅之。”荀息立悼子而葬献公。十一月，里克弑悼子于朝，荀息死之。君子曰：“《诗》所谓‘白珪之玷，犹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其荀息之谓乎！不负其言。”初，献公将伐骊戎，卜曰“齿牙为祸”。及破骊戎，获骊姬，爱之，竟以乱晋。

里克等已杀奚齐、悼子，使人迎公子重耳于翟，欲立之。重耳谢曰：“负父之命出奔，父死不得修人子之礼侍丧，重耳何敢入！大夫其更立他子。”还报里克，里克使迎夷吾于梁。夷吾欲往，吕省、郤芮曰：“内犹有公子可立者而外求，难信。计非之秦，辅强国之威以入，恐危。”乃使郤芮厚赂秦，约曰：“即得入，请以晋河西之地与秦。”及遗里克书曰：“诚得立，请遂封子于汾阳之邑。”秦缪公乃发兵送夷吾于晋。齐桓公闻晋内乱，亦率诸侯如晋。秦兵与夷吾亦至晋，齐乃使隰朋会秦俱入夷吾，立为晋君，是为惠公。齐桓公至晋之高梁而还归。

惠公夷吾元年，使邳郑谢秦曰：“始夷吾以河西地许君，今幸得入立，大臣曰：‘地者先君之地，君亡在外，何以得擅许秦者？’寡人争之弗能得，故谢秦。”亦不与里克汾阳邑，而夺之权。四月，周襄王使周公忌父会齐、秦大夫共礼晋惠公。惠公以重耳在外，畏里克为变，赐里克死。谓曰：“微里子寡人不得立。虽然，子亦杀二君一大夫，为子君者不亦难乎？”里克对曰：“不有所废，君何以兴？欲诛之，其无辞乎？乃言为此！臣闻命矣。”遂伏剑而死。于是邳郑使谢秦未还，故不及难。

晋君改葬恭太子申生。秋，狐突之下国，遇申生，申生与载而告之曰：“夷吾无礼，余得请于帝，将以晋与秦，秦将祀余。”狐突对曰：“臣闻神不食非其宗，君其祀毋乃绝乎？君其图之。”申生曰：“诺，吾将复请帝。后十日，新城西偏将有巫者见我焉。”许之，遂不见。及期而往，复见，申生告之曰：“帝许罚有罪矣，弊于韩。”儿乃谣曰：“恭太子更葬矣，后十四年，晋亦不昌，昌乃在兄。”

邳郑使秦，闻里克诛，乃说秦缪公曰：“吕省、郤称、冀芮实为不从。若重赂与谋，出晋君，入重耳，事必就。”秦缪公许之，使人与归报晋，厚赂三子。三子曰：“币厚言甘，此必邳郑卖我于秦。”遂杀邳郑及里克、邳郑之党七舆大夫。邳郑子豹奔秦，言伐晋，缪公弗听。

惠公之立，倍秦地及里克，诛七舆大夫，国人不附。二年，周使召公过礼晋惠公，惠公礼倨，召公讥之。

四年，晋饥，乞籴于秦。缪公问百里奚，百里奚曰：“天灾流行，国家代有，救灾恤邻，国之道也。与之。”邳郑子豹曰：“伐之。”缪公曰：“其君是恶，其民何罪！”卒与粟，自雍属绛。

五年，秦饥，请籴于晋。晋君谋之，庆郑曰：“以秦得立，已而倍其地约。晋饥而秦贷我，今秦饥请籴，与之。何疑而谋之！”虢射曰：“往年天以晋赐秦，秦弗知取而贷我。今天以秦赐晋，晋其可以逆天乎？遂伐之。”惠公用虢射谋，不与秦粟，而发兵且伐秦。秦大怒，亦发兵伐晋。

六年春，秦缪公将兵伐晋。晋惠公谓庆郑曰：“秦师深矣，奈何？”郑曰：“秦内君，君倍其赂；晋饥秦输粟，秦饥而晋倍之，乃欲因其饥伐之：其深不亦宜乎！”晋卜御、右，庆郑皆吉。公曰：“郑不孙。”乃更令步阳御戎，家仆徒为右，进兵。九月壬戌，秦缪公、晋惠公合战韩原。惠公马鷙不行，秦兵至，公窘，召庆郑为御。郑曰：“不用卜，败不亦当乎！”遂去。更令梁繇靡御，虢射为右，辂秦缪公。缪公壮士冒败晋军，晋军败，遂失秦缪公，反获晋公以归。秦将以祀上帝。晋君姊为缪公夫人，衰绖涕泣。公曰：“得晋侯将以为乐，今乃如此。且吾闻箕子见唐叔之初封，曰‘其后必当大矣’，晋庸可灭乎！”乃与晋侯盟王城，而许之归。晋侯亦使吕省等报国人曰：“孤虽得归，毋面目见社稷，卜日立子圉。”晋人闻之，皆哭。秦缪公问吕省：“晋国和乎？”对曰：“不和。小人惧失君亡亲，不惮立子圉，曰‘必报雠，宁事戎狄’。其君子则爱君而知罪，以待秦命，曰‘必报德’。有此二，故不和。”于是秦缪公更舍晋惠公，馈之七牢。十一月，归晋侯。晋侯至国，诛庆郑，修政教。谋曰：“重耳在外，诸侯多利内之。”欲使人杀重耳于狄。重耳闻之，如齐。

八年，使太子圉质秦。初，惠公亡在梁，梁伯以其女妻之，生一男一女。梁伯卜之，男为人臣，女为人妾，故名男为圉，女为妾。

十年，秦灭梁。梁伯好土功，治城沟，民力罢，怨，其众数相惊，曰“秦寇至”，民恐惑，秦竟灭之。

十三年，晋惠公病，内有数子。太子圉曰：“吾母家在梁，梁今秦灭之，我外轻于秦而内无援于国。君即不起，病大夫轻，更立他公子。”乃谋与其妻俱亡归。秦女曰：“子一国太子，辱在此。秦使婢子侍，以固子之心。子亡矣，我不从子，亦不敢言。”子圉遂亡归晋。十四年九月，惠公卒，太子圉立，是为怀公。

子圉之亡，秦怨之，乃求公子重耳，欲内之。子圉之立，畏秦之伐也，乃令国中诸从重耳亡者与期，期尽不到者尽灭其家。狐突之子毛及偃从重耳在秦，弗肯召。怀公怒，囚狐突。突曰：“臣子事重耳有年数矣，今召之，是教之反君也，何以教之？”怀公卒杀狐突。秦缪公乃发兵送内重耳，使人告栾、郤之党为内应，杀怀公于高梁，入重耳。重耳立，是为文公。

晋文公重耳，晋献公之子也。自少好士，年十七，有贤士五人：曰赵衰；狐偃咎犯，文公舅也；贾佗；先轸；魏武子。自献公为太子时，重耳固已成人矣。献公即位，重耳年二十一。献公十三年，以骊姬故，重耳备蒲城守秦。献公二十一年，献公杀太子申生，骊姬谗之，恐，不辞献公而守蒲城。献公二十二年，献公使宦者履鞮趣杀重耳。重耳逾垣，宦者逐斩其衣袪。重耳遂奔狄。狄，其母国也，是时重耳年四十三。从此五士，其余不名者数十人，至狄。

狄伐咎如，得二女。以长女妻重耳，生伯、叔刘；以少女妻赵衰，生盾。居狄五岁而晋献公卒。里克已杀奚齐、悼子，乃使人迎，欲立重耳。重耳畏杀，因固谢，不敢入。已而晋更迎其弟夷吾立之，是为惠公。惠公七年，畏重耳，乃使宦者履鞮与壮士欲杀重耳。重耳闻之，乃谋赵衰等曰：“始吾奔狄，非以为可用与，以近易通，故且休足。休足久矣，固愿徙之大国。夫齐桓公好善，志在霸王，收恤诸侯。今闻管仲、隰朋死，此亦欲得贤佐，盍往乎？”于是遂行。重耳谓其妻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乃嫁。”其妻笑曰：“犁二十五年，吾冢上柏大矣。虽然，妾待子。”重耳居狄凡十二年而去。

过卫，卫文公不礼。去，过五鹿，饥而从野人乞食，野人盛土器中进之。重耳怒。赵衰曰：“土者，有土也，君其拜受之。”

至齐，齐桓公厚礼，而以宗女妻之，有马二十乘，重耳安之。重耳至齐二岁而桓公卒，会竖刁等为内乱，齐孝公之立，诸侯兵数至。留齐凡五岁。重耳爱齐女，毋去心。赵衰、咎犯乃于桑下谋行。齐女侍者在桑上闻之，以告其主。其主乃杀侍者，劝重耳趣行。重耳曰：“人生安乐，孰知其他！必死于此，不能去。”齐女曰：“子一国公子，穷而来此，数士者以子为命。子不疾反国，报劳臣，而怀女德，窃为子羞之。且不求，何时得功？”乃与赵衰等谋，醉重耳，载以行。行远而觉，重耳大怒，引戈欲杀咎犯。咎犯曰：“杀臣成子，偃之愿也。”重耳曰：“事不成，我食舅氏之肉。”咎犯曰：“事不成，犯肉腥臊，何足食！”乃止，遂行。

过曹，曹共公不礼，欲观重耳骈胁。曹大夫釐负羁曰：“晋公子贤，又同姓，穷来过我，奈何不礼！”共公不从其谋。负羁乃私遗重耳食，置璧其下。重耳受其食，还其璧。

去，过宋。宋襄公新困兵于楚，伤于泓，闻重耳贤，乃以国礼礼于重耳。宋司马公孙固善于咎犯，曰：“宋小国新困，不足以求入，更之大国。”乃去。

过郑，郑文公弗礼。郑叔瞻谏其君曰：“晋公子贤，而其从者皆国相；且又同姓，郑之出自厉王，而晋之出自武王。”郑君曰：“诸侯亡公子过此者众，安可尽礼！”叔瞻曰：“君不礼，不如杀之，且后为国患。”郑君不听。

重耳去之楚，楚成王以适诸侯礼待之，重耳谢不敢当。赵衰曰：“子亡在外十余年，小国轻子，况大国乎？今楚大国而固遇子，子其毋让，此天开子也。”遂以客礼见之。成王厚遇重耳，重耳甚卑。成王曰：“子即反国，何以报寡人？”重耳曰：“羽毛齿角玉帛，君王所余，未知所以报。”王曰：“虽然，何以报不谷？”重耳曰：“即不得已，与君王以兵车会平原广泽，请辟王三舍。”楚将子玉怒曰：“王遇晋公子至厚，今重耳言不孙，请杀之。”成王曰：“晋公子贤而困于外久，从者皆国器，此天所置，庸可杀乎？且言何以易之！”居楚数月，而晋太子圉亡秦，秦怨之；闻重耳在楚，乃召之。成王曰：“楚远，更数国乃至晋。秦、晋接境，秦君贤，子其勉行！”厚送重耳。

重耳至秦，缪公以宗女五人妻重耳，故子圉妻与往。重耳不欲受，司空季子曰：“其国且伐，况其故妻乎！且受以结秦亲而求入，子乃拘小礼，忘大丑乎！”遂受。缪公大欢，与重耳饮。赵衰歌《黍苗》诗。缪公曰：“知子欲急反国矣。”赵衰与重耳下，再拜曰：“孤臣之仰君，如百谷之望时雨。”是时晋惠公十四年秋。惠公以九月卒，子圉立。十一月，葬惠公。十二月，晋国大夫栾、郤等闻重耳在秦，皆阴来劝重耳、赵衰等反国，为内应甚众。于是秦缪公乃发兵与重耳归晋。晋闻秦兵来，亦发兵拒之。然皆阴知公子重耳入也，唯惠公之故贵臣吕、郤之属不欲立重耳。重耳出亡凡十九岁而得入，时年六十二矣，晋人多附焉。

文公元年春，秦送重耳至河。咎犯曰：“臣从君周旋天下，过亦多矣。臣犹知之，况于君乎？请从此去矣。”重耳曰：“若反国，所不与子犯共者，河伯视之！”乃投璧河中，以与子犯盟。是时介子推从，在船中，乃笑曰：“天实开公子，而子犯以为己功而要市于君，固足羞也。吾不忍与同位。”乃自隐渡河。秦兵围令狐，晋军于庐柳。二月辛丑，咎犯与秦、晋大夫盟于郇。壬寅，重耳入于晋师。丙午，入于曲沃。丁未，朝于武宫，即位为晋君，是为文公。群臣皆往。怀公圉奔高梁。戊申，使人杀怀公。

怀公故大臣吕省、郤芮本不附文公，文公立，恐诛，乃欲与其徒谋烧公宫，杀文公。文公不知。始尝欲杀文公宦者履鞮知其谋，欲以告文公，解前罪，求见文公。文公不见，使人让曰：“蒲城之事，女斩予袪。其后我从狄君猎，女为惠公来求杀我。惠公与女期三日至，而女一日至，何速也？女其念之。”宦者曰：“臣刀锯之余，不敢以二心事君倍主，故得罪于君。君已反国，其毋蒲、翟乎？且管仲射钩，桓公以霸。今刑余之人以事告而君不见，祸又且及矣。”于是见之，遂以吕、郤等告文公。文公欲召吕、郤，吕、郤等党多，文公恐初入国，国人卖己，乃为微行，会秦缪公于王城，国人莫知。三月己丑，吕、郤等果反，焚公宫，不得文公。文公之卫徒与战，吕、郤等引兵欲奔，秦缪公诱吕、郤等，杀之河上。晋国复而文公得归。夏，迎夫人于秦，秦所与文公妻者卒为夫人。秦送三千人为卫，以备晋乱。

文公修政，施惠百姓。赏从亡者及功臣，大者封邑，小者尊爵。未尽行赏，周襄王以弟带难出居郑地，来告急晋。晋初定，欲发兵，恐他乱起，是以赏从亡未至隐者介子推。推亦不言禄，禄亦不及。推曰：“献公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开之，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曰是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冒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推曰：“尤而效之，罪有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禄。”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身欲隐，安用文之？文之，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此乎？与女偕隐。”至死不复见。

介子推从者怜之，乃悬书宫门曰：“龙欲上天，五蛇为辅。龙已升云，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独怨，终不见处所。”文公出，见其书，曰：“此介子推也。吾方忧王室，未图其功。”使人召之，则亡。遂求所在，闻其入绵上山中，于是文公环绵上山中而封之，以为介推田，号曰介山，“以记吾过，且旌善人”。

从亡贱臣壶叔曰：“君三行赏，赏不及臣，敢请罪。”文公报曰：“夫导我以仁义，防我以德惠，此受上赏。辅我以行，卒以成立，此受次赏。矢石之难，汗马之劳，此复受次赏。若以力事我而无补吾缺者，此复受次赏。三赏之后，故且及子。”晋人闻之，皆说。

二年春，秦军河上，将入王。赵衰曰：“求霸莫如入王尊周。周、晋同姓，晋不先入王，后秦入之，毋以令于天下。方今尊王，晋之资也。”三月甲辰，晋乃发兵至阳樊，围温，入襄王于周。四月，杀王弟带。周襄王赐晋河内阳樊之地。

四年，楚成王及诸侯围宋，宋公孙固如晋告急。先轸曰：“报施定霸，于今在矣。”狐偃曰：“楚新得曹而初婚于卫，若伐曹、卫，楚必救之，则宋免矣。”于是晋作三军。赵衰举郤縠将中军，郤臻佐之；使狐偃将上军，狐毛佐之，命赵衰为卿；栾枝将下军，先轸佐之；荀林父御戎，魏犨为右：往伐。冬十二月，晋兵先下山东，而以原封赵衰。

五年春，晋文公欲伐曹，假道于卫，卫人弗许。还自河南度，侵曹，伐卫。正月，取五鹿。二月，晋侯、齐侯盟于敛盂。卫侯请盟晋，晋人不许。卫侯欲与楚，国人不欲，故出其君以说晋。卫侯居襄牛，公子买守卫。楚救卫，不卒。晋侯围曹。三月丙午，晋师入曹，数之以其不用釐负羁言，而用美女乘轩者三百人也。令军毋入僖负羁宗家以报德。楚围宋，宋复告急晋。文公欲救则攻楚，为楚尝有德，不欲伐也；欲释宋，宋又尝有德于晋：患之。先轸曰：“执曹伯，分曹、卫地以与宋，楚急曹、卫，其势宜释宋。”于是文公从之，而楚成王乃引兵归。

楚将子玉曰：“王遇晋至厚，今知楚急曹、卫而故伐之，是轻王。”王曰：“晋侯亡在外十九年，困日久矣，果得反国，险阸尽知之，能用其民，天之所开，不可当。”子玉请曰：“非敢必有功，愿以闲执谗慝之口也。”楚王怒，少与之兵。于是子玉使宛春告晋：“请复卫侯而封曹，臣亦释宋。”咎犯曰：“子玉无礼矣，君取一，臣取二，勿许。”先轸曰：“定人之谓礼。楚一言定三国，子一言而亡之，我则毋礼。不许楚，是弃宋也。不如私许曹、卫以诱之，执宛春以怒楚，既战而后图之。”晋侯乃囚宛春于卫，且私许复曹、卫。曹、卫告绝于楚。楚得臣怒，击晋师，晋师退。军吏曰：“为何退？”文公曰：“昔在楚，约退三舍，可倍乎！”楚师欲去，得臣不肯。四月戊辰，宋公、齐将、秦将与晋侯次城濮。己巳，与楚兵合战，楚兵败，得臣收余兵去。甲午，晋师还至衡雍，作王宫于践土。

初，郑助楚，楚败，惧，使人请盟晋侯。晋侯与郑伯盟。

五月丁未，献楚俘于周：驷介百乘，徒兵千。天子使王子虎命晋侯为伯，赐大辂，彤弓矢百，玈弓矢千，秬鬯一卣，珪瓒，虎贲三百人。晋侯三辞，然后稽首受之。周作《晋文侯命》：“王若曰：父义和，丕显文、武，能慎明德，昭登于上，布闻在下，维时上帝集厥命于文、武。恤朕身，继予一人永其在位。”于是晋文公称伯。癸亥，王子虎盟诸侯于王庭。

晋焚楚军，火数日不息，文公叹。左右曰：“胜楚而君犹忧，何？”文公曰：“吾闻能战胜安者唯圣人，是以惧。且子玉犹在，庸可喜乎！”子玉之败而归，楚成王怒其不用其言，贪与晋战，让责子玉，子玉自杀。晋文公曰：“我击其外，楚诛其内，内外相应。”于是乃喜。

六月，晋人复入卫侯。壬午，晋侯度河北归国。行赏，狐偃为首。或曰：“城濮之事，先轸之谋。”文公曰：“城濮之事，偃说我毋失信。先轸曰‘军事胜为右’，吾用之以胜。然此一时之说，偃言万世之功，奈何以一时之利而加万世功乎？是以先之。”

冬，晋侯会诸侯于温，欲率之朝周。力未能，恐其有畔者，乃使人言周襄王狩于河阳。壬申，遂率诸侯朝王于践土。孔子读史记至文公，曰“诸侯无召王”。“王狩河阳”者，《春秋》讳之也。

丁丑，诸侯围许。

曹伯臣或说晋侯曰：“齐桓公合诸侯而国异姓，今君为会而灭同姓。曹，叔振铎之后；晋，唐叔之后。合诸侯而灭兄弟，非礼。”晋侯说，复曹伯。

于是晋始作三行。荀林父将中行，先縠将右行，先蔑将左行。

七年，晋文公、秦缪公共围郑，以其无礼于文公亡过时，及城濮时郑助楚也。围郑，欲得叔瞻。叔瞻闻之，自杀。郑持叔瞻告晋。晋曰：“必得郑君而甘心焉。”郑恐，乃间令使谓秦缪公曰：“亡郑厚晋，于晋得矣，而秦未为利。君何不解郑，得为东道交？”秦伯说，罢兵。晋亦罢兵。

九年冬，晋文公卒，子襄公欢立。是岁郑伯亦卒。

郑人或卖其国于秦，秦缪公发兵往袭郑。十二月，秦兵过我郊。襄公元年春，秦师过周，无礼，王孙满讥之。兵至滑，郑贾人弦高将市于周，遇之，以十二牛劳秦师。秦师惊而还，灭滑而去。

晋先轸曰：“秦伯不用蹇叔，反其众心，此可击。”栾枝曰：“未报先君施于秦，击之，不可。”先轸曰：“秦侮吾孤，伐吾同姓，何德之报？”遂击之。襄公墨衰绖。四月，败秦师于殽，虏秦三将孟明视、西乞秫、白乙丙以归。遂墨以葬文公。文公夫人秦女，谓襄公曰：“秦欲得其三将戮之。”公许，遣之。先轸闻之，谓襄公曰：“患生矣。”轸乃追秦将。秦将渡河，已在船中，顿首谢，卒不反。

后三年，秦果使孟明伐晋，报殽之败，取晋汪以归。四年，秦缪公大兴兵伐我，度河，取王官，封殽尸而去。晋恐，不敢出，遂城守。五年，晋伐秦，取新城，报王官役也。

六年，赵衰成子、栾贞子、咎季子犯、霍伯皆卒。赵盾代赵衰执政。

七年八月，襄公卒。太子夷皋少。晋人以难故，欲立长君。赵盾曰：“立襄公弟雍。好善而长，先君爱之；且近于秦，秦故好也。立善则固，事长则顺，奉爱则孝，结旧好则安。”贾季曰：“不如其弟乐。辰嬴嬖于二君，立其子，民必安之。”赵盾曰：“辰嬴贱，班在九人下，其子何震之有！且为二君嬖，淫也。为先君子，不能求大而出在小国，僻也。母淫子僻，无威；陈小而远，无援：将何可乎！”使士会如秦迎公子雍。贾季亦使人召公子乐于陈。赵盾废贾季，以其杀阳处父。十月，葬襄公。十一月，贾季奔翟。是岁，秦缪公亦卒。

灵公元年四月，秦康公曰：“昔文公之入也无卫，故有吕、郤之患。”乃多与公子雍卫。太子母缪嬴日夜抱太子以号泣于朝，曰：“先君何罪？其嗣亦何罪？舍適而外求君，将安置此？”出朝，则抱以适赵盾所，顿首曰：“先君奉此子而属之子，曰：‘此子材，吾受其赐；不材，吾怨子。’今君卒，言犹在耳，而弃之，若何？”赵盾与诸大夫皆患缪嬴，且畏诛，乃背所迎而立太子夷皋，是为灵公。发兵以距秦送公子雍者。赵盾为将，往击秦，败之令狐。先蔑、随会亡奔秦。秋，齐、宋、卫、郑、曹、许君皆会赵盾，盟于扈，以灵公初立故也。

四年，伐秦，取少梁。秦亦取晋之郩。六年，秦康公伐晋，取羁马。晋侯怒，使赵盾、赵穿、郤缺击秦，大战河曲，赵穿最有功。七年，晋六卿患随会之在秦，常为晋乱，乃详令魏寿余反晋降秦。秦使随会之魏，因执会以归晋。

八年，周顷王崩，公卿争权，故不赴。晋使赵盾以车八百乘平周乱而立匡王。是年，楚庄王初即位。十二年，齐人弑其君懿公。

十四年，灵公壮，侈，厚敛以雕墙。从台上弹人，观其避丸也。宰夫胹熊蹯不熟，灵公怒，杀宰夫，使妇人持其尸出弃之，过朝。赵盾、随会前数谏，不听；已又见死人手，二人前谏。随会先谏，不听。灵公患之，使鉏麑刺赵盾。盾闺门开，居处节，鉏麑退，叹曰：“杀忠臣，弃君命，罪一也。”遂触树而死。

初，盾常田首山，见桑下有饿人。饿人，亓眯明也。盾与之食，食其半。问其故，曰：“宦三年，未知母之存不，愿遗母。”盾义之，益与之饭肉。已而为晋宰夫，赵盾弗复知也。九月，晋灵公饮赵盾酒，伏甲将攻盾。公宰亓眯明知之，恐盾醉不能起，而进曰：“君赐臣，觞三行可以罢。”欲以去赵盾，令先，毋及难。盾既去，灵公伏士未会，先纵啮狗名敖。明为盾搏杀狗。盾曰：“弃人用狗，虽猛何为。”然不知明之为阴德也。已而灵公纵伏士出逐赵盾，亓眯明反击灵公之伏士，伏士不能进，而竟脱盾。盾问其故，曰：“我桑下饿人。”问其名，弗告。明亦因亡去。

盾遂奔，未出晋境。乙丑，盾昆弟将军赵穿袭杀灵公于桃园而迎赵盾。赵盾素贵，得民和；灵公少，侈，民不附，故为弑易。盾复位。晋太史董狐书曰“赵盾弑其君”，以视于朝。盾曰：“弑者赵穿，我无罪。”太史曰：“子为正卿，而亡不出境，反不诛国乱，非子而谁？”孔子闻之，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宣子，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出疆乃免。”

赵盾使赵穿迎襄公弟黑臀于周而立之，是为成公。

成公者，文公少子，其母周女也。壬申，朝于武宫。

成公元年，赐赵氏为公族。伐郑，郑倍晋故也。三年，郑伯初立，附晋而弃楚。楚怒，伐郑，晋往救之。

六年，伐秦，虏秦将赤。

七年，成公与楚庄王争强，会诸侯于扈。陈畏楚，不会。晋使中行桓子伐陈，因救郑，与楚战，败楚师。是年，成公卒，子景公据立。

景公元年春，陈大夫夏征舒弑其君灵公。二年，楚庄王伐陈，诛征舒。

三年，楚庄王围郑，郑告急晋。晋使荀林父将中军，随会将上军，赵朔将下军，郤克、栾书、先縠、韩厥、巩朔佐之。六月，至河。闻楚已服郑，郑伯肉袒与盟而去，荀林父欲还。先縠曰：“凡来救郑，不至不可。”将率离心，卒度河。楚已服郑，欲饮马于河为名而去。楚与晋军大战。郑新附楚，畏之，反助楚攻晋。晋军败，走河，争度，船中人指甚众。楚虏我将智罃。归而林父曰：“臣为督将，军败当诛，请死。”景公欲许之。随会曰：“昔文公之与楚战城濮，成王归杀子玉，而文公乃喜。今楚已败我师，又诛其将，是助楚杀仇也。”乃止。

四年，先縠以首计而败晋军河上，恐诛，乃奔翟，与翟谋伐晋。晋觉，乃族縠。縠，先轸子也。

五年，伐郑，为助楚故也。是时楚庄王强，以挫晋兵河上也。

六年，楚伐宋，宋来告急晋，晋欲救之，伯宗谋曰：“楚，天方开之，不可当。”乃使解扬绐为救宋。郑人执与楚，楚厚赐，使反其言，令宋急下。解扬绐许之，卒致晋君言。楚欲杀之，或谏，乃归解扬。

七年，晋使随会灭赤狄。

八年，使郤克于齐。齐顷公母从楼上观而笑之。所以然者，郤克偻，而鲁使蹇，卫使眇，故齐亦令人如之以导客。郤克怒，归至河上，曰：“不报齐者，河伯视之！”至国，请君，欲伐齐。景公问知其故，曰：“子之怨，安足以烦国！”弗听。魏文子请老休，辟郤克，克执政。

九年，楚庄王卒。晋伐齐，齐使太子彊为质于晋，晋兵罢。

十一年春，齐伐鲁，取隆。鲁告急卫，卫与鲁皆因郤克告急于晋。晋乃使郤克、栾书、韩厥以兵车八百乘与鲁、卫共伐齐。夏，与顷公战于鞍，伤困顷公。顷公乃与其右易位，下取饮，以得脱去。齐师败走，晋追北至齐。顷公献宝器以求平，不听。郤克曰：“必得萧桐侄子为质。”齐使曰：“萧桐侄子，顷公母；顷公母犹晋君母，奈何必得之？不义，请复战。”晋乃许与平而去。

楚申公巫臣盗夏姬以奔晋，晋以巫臣为邢大夫。

十二年冬，齐顷公如晋，欲上尊晋景公为王，景公让不敢。晋始作六军，韩厥、巩朔、赵穿、荀骓、赵括、赵旃皆为卿。智罃自楚归。

十三年，鲁成公朝晋，晋弗敬，鲁怒去，倍晋。晋伐郑，取氾。

十四年，梁山崩。问伯宗，伯宗以为不足怪也。

十六年，楚将子反怨巫臣，灭其族。巫臣怒，遗子反书曰：“必令子罢于奔命！”乃请使吴，令其子为吴行人，教吴乘车用兵。吴、晋始通，约伐楚。

十七年，诛赵同、赵括，族灭之。韩厥曰：“赵衰、赵盾之功岂可忘乎？奈何绝祀！”乃复令赵庶子武为赵后，复与之邑。

十九年夏，景公病，立其太子寿曼为君，是为厉公。后月余，景公卒。

厉公元年，初立，欲和诸侯，与秦桓公夹河而盟。归而秦倍盟，与翟谋伐晋。三年，使吕相让秦，因与诸侯伐秦。至泾，败秦于麻隧，虏其将成差。

五年，三郤谗伯宗，杀之。伯宗以好直谏得此祸，国人以是不附厉公。

六年春，郑倍晋与楚盟，晋怒。栾书曰：“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乃发兵。厉公自将，五月度河。闻楚兵来救，范文子请公欲还。郤至曰：“发兵诛逆，见强辟之，无以令诸侯。”遂与战。癸巳，射中楚共王目，楚兵败于鄢陵。子反收余兵，拊循，欲复战。晋患之。共王召子反，其侍者竖阳谷进酒，子反醉，不能见。王怒，让子反，子反死。王遂引兵归。晋由此威诸侯，欲以令天下求霸。

厉公多外嬖姬，归，欲尽去群大夫而立诸姬兄弟。宠姬兄曰胥童，尝与郤至有怨，及栾书又怨郤至不用其计而遂败楚，乃使人间谢楚。楚来诈厉公曰：“鄢陵之战，实至召楚，欲作乱，内子周立之。会与国不具，是以事不成。”厉公告栾书。栾书曰：“其殆有矣！愿公试使人之周微考之。”果使郤至于周。栾书又使公子周见郤至，郤至不知见卖也。厉公验之，信然，遂怨郤至，欲杀之。八年，厉公猎，与姬饮，郤至杀豕奉进，宦者夺之。郤至射杀宦者。公怒，曰：“季子欺予！”将诛三郤，未发也。郤锜欲攻公，曰：“我虽死，公亦病矣。”郤至曰：“信不反君，智不害民，勇不作乱。失此三者，谁与我？我死耳！”十二月壬午，公令胥童以兵八百人袭攻杀三郤。胥童因以劫栾书、中行偃于朝，曰：“不杀二子，患必及公。”公曰：“一旦杀三卿，寡人不忍益也。”对曰：“人将忍君。”公弗听，谢栾书等以诛郤氏罪：“大夫复位。”二子顿首曰：“幸甚幸甚！”公使胥童为卿。闰月乙卯，厉公游匠骊氏，栾书、中行偃以其党袭捕厉公，囚之，杀胥童，而使人迎公子周于周而立之，是为悼公。

悼公元年正月庚申，栾书、中行偃弑厉公，葬之以一乘车。厉公囚六日死，死十日庚午，智罃迎公子周来，至绛，刑鸡与大夫盟而立之，是为悼公。辛巳，朝武宫。二月乙酉，即位。

悼公周者，其大父捷，晋襄公少子也，不得立，号为桓叔，桓叔最爱。桓叔生惠伯谈，谈生悼公周。周之立，年十四矣。悼公曰：“大父、父皆不得立而辟难于周，客死焉。寡人自以疏远，毋几为君。今大夫不忘文、襄之意而惠立桓叔之后，赖宗庙大夫之灵，得奉晋祀，岂敢不战战乎！大夫其亦佐寡人！”于是逐不臣者七人，修旧功，施德惠，收文公入时功臣后。秋，伐郑。郑师败，遂至陈。

三年，晋会诸侯。悼公问群臣可用者，祁傒举解狐。解狐，傒之仇。复问，举其子祁午。君子曰：“祁傒可谓不党矣！外举不隐仇，内举不隐子。”方会诸侯，悼公弟杨干乱行，魏绛戮其仆。悼公怒，或谏公，公卒贤绛，任之政，使和戎，戎大亲附。十一年，悼公曰：“自吾用魏绛，九合诸侯，和戎、翟，魏子之力也。”赐之乐，三让乃受之。冬，秦取我栎。

十四年，晋使六卿率诸侯伐秦，度泾，大败秦军，至棫林而去。

十五年，悼公问治国于师旷。师旷曰：“惟仁义为本。”冬，悼公卒，子平公彪立。

平公元年，伐齐，齐灵公与战靡下，齐师败走。晏婴曰：“君亦毋勇，何不止战？”遂去。晋追，遂围临菑，尽烧屠其郭中。东至胶，南至沂，齐皆城守，晋乃引兵归。

六年，鲁襄公朝晋。晋栾逞有罪，奔齐。八年，齐庄公微遣栾逞于曲沃，以兵随之。齐兵上太行，栾逞从曲沃中反，袭入绛。绛不戒，平公欲自杀，范献子止公，以其徒击逞，逞败走曲沃。曲沃攻逞，逞死，遂灭栾氏宗。逞者，栾书孙也。其入绛，与魏氏谋。齐庄公闻逞败，乃还，取晋之朝歌去，以报临菑之役也。

十年，齐崔杼弑其君庄公。晋因齐乱，伐败齐于高唐去，报太行之役也。

十四年，吴延陵季子来使，与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语，曰：“晋国之政，卒归此三家矣。”

十九年，齐使晏婴如晋，与叔向语。叔向曰：“晋，季世也。公厚赋为台池而不恤政，政在私门，其可久乎！”晏子然之。

二十二年，伐燕。二十六年，平公卒，子昭公夷立。

昭公六年卒。六卿强，公室卑。子顷公去疾立。

顷公六年，周景王崩，王子争立。晋六卿平王室乱，立敬王。

九年，鲁季氏逐其君昭公，昭公居乾侯。十一年，卫、宋使使请晋纳鲁君。季平子私赂范献子，献子受之，乃谓晋君曰：“季氏无罪。”不果入鲁君。

十二年，晋之宗家祁傒孙、叔向子，相恶于君。六卿欲弱公室，乃遂以法尽灭其族，而分其邑为十县，各令其子为大夫。晋益弱，六卿皆大。

十四年，顷公卒，子定公午立。

定公十一年，鲁阳虎奔晋，赵鞅简子舍之。

十二年，孔子相鲁。

十五年，赵鞅使邯郸大夫午，不信，欲杀午，午与中行寅、范吉射亲，攻赵鞅，鞅走保晋阳。定公围晋阳。荀栎、韩不信、魏侈与范、中行为仇，乃移兵伐范、中行。范、中行反，晋君击之，败范、中行。范、中行走朝歌，保之。韩、魏为赵鞅谢晋君，乃赦赵鞅，复位。二十二年，晋败范、中行氏，二子奔齐。

三十年，定公与吴王夫差会黄池，争长，赵鞅时从，卒长吴。

三十一年，齐田常弑其君简公，而立简公弟骜，为平公。三十三年，孔子卒。

三十七年，定公卒，子出公凿立。

出公十七年，知伯与赵、韩、魏共分范、中行地以为邑。出公怒，告齐、鲁，欲以伐四卿。四卿恐，遂反攻出公。出公奔齐，道死。故知伯乃立昭公曾孙骄为晋君，是为哀公。

哀公大父雍，晋昭公少子也，号为戴子。戴子生忌。忌善知伯，蚤死，故知伯欲尽并晋，未敢，乃立忌子骄为君。当是时，晋国政皆决知伯，晋哀公不得有所制。知伯遂有范、中行地，最强。

哀公四年，赵襄子、韩康子、魏桓子共杀知伯，尽并其地。

十八年，哀公卒，子幽公柳立。

幽公之时，晋畏，反朝韩、赵、魏之君。独有绛、曲沃，余皆入三晋。

十五年，魏文侯初立。十八年，幽公淫妇人，夜窃出邑中，盗杀幽公。魏文侯以兵诛晋乱，立幽公子止，是为烈公。

烈公十九年，周威烈王赐赵、韩、魏，皆命为诸侯。

二十七年，烈公卒，子孝公颀立。

孝公九年，魏武侯初立，袭邯郸，不胜而去。十七年，孝公卒，子静公俱酒立。是岁，齐威王元年也。

静公二年，魏武侯、韩哀侯、赵敬侯灭晋后而三分其地。静公迁为家人，晋绝不祀。

太史公曰：晋文公，古所谓明君也，亡居外十九年，至困约，及即位而行赏，尚忘介子推，况骄主乎？灵公既弑，其后成、景致严，至厉大刻，大夫惧诛，祸作。悼公以后日衰，六卿专权。故君道之御其臣下，固不易哉！

译文：

晋国的始祖唐叔虞，是周武王的儿子、周成王的弟弟。当初，周武王与叔虞的母亲相会时，（叔虞的母亲）梦中见天帝对周武王说：“我为你生的孩子起个名，叫作虞，我赐给他唐国之地。”到生下孩子，发现有字在婴儿手掌上，是个“虞”，所以就据此替孩子取名叫作虞。

周武王去世，周成王即位，唐国发生内乱，周公举兵灭掉唐国。（一天，）周成王与叔虞玩耍，把梧桐树叶削成珪璧形状交给叔虞，说：“将这唐地封给你。”（这时在旁的）史佚就请求挑选日子册立叔虞。成王说：“我只不过同他闹着玩儿罢了。”史佚说：“天子没有开玩笑的话。一发话，史官便记录下来，举行典礼实施它，奏起音乐歌颂它。”于是就册封叔虞在唐。唐地处黄河、汾水的东面，方圆百里，叔虞因此叫作唐叔虞。他姓姬，字子于。

唐叔的儿子燮，这就是晋侯。晋侯的儿子宁族，这就是晋武侯。武侯的儿子服人，这就是晋成侯。成侯的儿子福，这就是晋厉侯。厉侯的儿子宜臼，这就是晋靖侯。从晋靖侯以来，年代可以推算。从唐叔到靖侯这五代，没有他们在位的年数。

晋靖侯十七年，因周厉王昏愦残暴，国人发生暴动，周厉王被迫逃出京城跑到彘这个地方。朝廷由大臣执政，所以称为“共和”。

十八年，晋靖侯去世，儿子釐侯司徒继位。晋釐侯十四年，周宣王开始即位。十八年，晋釐侯去世，儿子献侯籍继位。晋献侯在位十一年去世，儿子穆侯费王继位。

晋穆侯四年，娶齐国女子姜氏为夫人。七年，攻伐条戎。生下太子仇。十年，攻伐千亩，获得胜利。生下小儿子，取名叫成师。晋国大夫师服说：“怪哉，国君竟这样给儿子取名！太子名叫仇，仇是仇敌的意思。小儿子名叫成师，成师是显赫的称呼，是成就事业的意思。名称，应该根据事物本身命名；事物，应该根据天然秩序定位。如今嫡子、庶子取的名意义乖戾颠倒，从此以后晋国岂能不发生变乱呢？”

二十七年，晋穆侯去世，其弟殇叔自己即位，太子仇被迫出逃。晋殇叔三年，周宣王去世。四年，晋穆侯的太子仇率领他的党徒袭击殇叔而即位，这就是晋文侯。

晋文侯十年，周幽王暴虐无道，犬戎起兵杀死幽王，周王朝向东方迁徙。从而秦襄公因有功开始正式列为诸侯。

三十五年，晋文侯仇去世，儿子昭侯伯即位。

晋昭侯元年，封文侯之弟成师到曲沃。曲沃城邑规模比翼大。翼，是晋国君主的都城。成师受封曲沃，号称桓叔。晋靖侯庶出孙子栾宾辅佐桓叔。桓叔此时的年纪已经是五十八了，喜好德行，晋国的民众全都归附他。君子说：“晋国的祸乱，就出在曲沃了。枝末大于根本，而又获得民心，这样还能不乱而等待什么！”

晋昭侯七年，晋国大臣潘父杀死国君晋昭侯而迎纳曲沃桓叔。桓叔打算进入晋国都城，晋都国人发兵攻击桓叔。桓叔兵败，返回曲沃。晋都国人共同拥立晋昭侯的儿子平为国君，这就是晋孝侯。杀死了潘父。

晋孝侯八年，曲沃桓叔去世，其子鱓继代桓叔，这就是曲沃庄伯。晋孝侯十五年，曲沃庄伯在翼杀死国君晋孝侯。晋都国人攻打曲沃庄伯，庄伯返回进入曲沃。晋都国人又立晋孝侯的儿子郄为国君，这就是鄂侯。

晋鄂侯二年，鲁隐公开始即位。

晋鄂侯在位六年去世。曲沃庄伯听说鄂侯去世，便起兵进攻晋国都城。周平王派遣虢公率领军队讨伐曲沃庄伯，庄伯逃跑据守曲沃。晋都国人共同拥立晋鄂侯的儿子光继位，这就是晋哀侯。

晋哀侯二年，曲沃庄伯去世，其子称继代庄伯即位，这就是曲沃武公。晋哀侯六年，鲁人杀死其国君鲁隐公。晋哀侯八年，晋都军队侵伐陉廷。陉廷人与曲沃武公合谋，九年，在汾水之滨进攻晋都军队，俘虏晋哀侯。于是，晋都国人拥立晋哀侯的儿子小子为国君，这就是小子侯。

晋小子侯元年，曲沃武公派韩万杀死所俘虏的晋哀侯。曲沃的势力越来越强大，晋国公室拿它没有办法。

晋小子侯的四年，曲沃武公设计引诱召来晋小子侯而杀死他。周桓王派虢仲领兵讨伐曲沃武公，武公入据曲沃，于是（虢仲奉周王命）立晋哀侯之弟缗为晋侯。

晋侯缗四年，宋国人拘留胁迫郑国的祭仲而立突为郑国国君。晋侯十九年，齐国人管至父杀死他的国君齐襄公。

晋侯二十八年，齐桓公开始为诸侯霸主。曲沃武公攻伐晋侯缗，消灭晋国公室，如数将晋国公室的珍宝重器赠送奉献给周釐王。周釐王赐命曲沃武公为晋国国君，正式排在诸侯之列，（曲沃武公）于是全部兼并晋国之地而占有它。

曲沃武公到这时已经在位三十七年了，更改称号叫作晋武公。晋武公开始建都晋国翼城，加上以前曲沃的在位时间，通共在位年数有三十八年。

武公称，是先晋穆侯的曾孙，曲沃桓叔的孙子。桓叔，是最初封在曲沃的。武公，是庄伯的儿子。从桓叔始封曲沃一直到武公灭亡晋国公室，统共六十七年，终于取代晋国国君成为诸侯。晋武公取代晋国国君二年，去世。同曲沃的在位时间通共计算年数，在位总共三十九年而去世。他的儿子晋献公诡诸继位。

晋献公元年，周惠王的弟弟颓攻打惠王，惠王出走外奔，居住在郑国的栎邑。

晋献公五年，攻伐骊戎。俘获骊姬、骊姬的妹妹，晋献公很喜爱宠幸她们。

晋献公八年，士蒍劝说献公道：“原先晋君公族的公子很多，如不杀掉，祸乱将会发生。”晋献公就让士蒍全部杀死诸公子，而后在聚地筑城作为国都，取名叫绛，开始以绛为国都。晋献公九年，晋国公子们全部逃亡投奔至虢国，虢公因为这个缘故两次攻伐晋国，没有取胜。献公十年，晋国国君打算攻伐虢国，士蒍说：“暂且等待虢国自己的内乱。”

晋献公十二年，骊姬生下奚齐。献公有意要废除原来的太子，就说：“曲沃是我先祖宗庙所在的地方，而蒲邑与秦国接界，屈邑与翟人接界，不派诸子去镇守，我很担心。”于是派太子申生驻守曲沃，公子重耳驻守蒲，公子夷吾驻守屈。晋献公和骊姬所生的儿子奚齐居住在国都绛。晋国国人因此知道太子不能立为国君。太子申生，他的母亲是齐桓公的女儿，叫齐姜，早年去世。申生同母胞妹就是后来的秦穆公夫人。重耳的母亲，是戎翟部落狐氏的女子。夷吾的母亲，是重耳的母亲的同母胞妹。晋献公有儿子八个，而其中太子申生、重耳、夷吾都有才能德行。但到获得骊姬后，晋献公便逐渐疏远这三个儿子。

十六年，晋献公建立两个军。献公统率上军，太子申生统率下军，赵夙驾驭献公战车，毕万担任车右，出征灭掉霍国，灭掉魏国，灭掉耿国。班师回来，为太子申生营建曲沃城池，赐给赵夙耿国之地，赐给毕万魏国之地，让二人分别担任耿、魏的大夫。士蒍说：“太子不能立为国君了。分给他先君的都城，并且授予国卿的职位，提前让他达到作为臣子的顶点，哪里还能立为国君呢！还不如逃走，别让大难降临。当个吴太伯，不也可以吗？况且还能有个好名声。”太子申生没有听从。卜偃说：“毕万的后代必定发迹。万，是个满数；魏，是个大号。开始的赏赐就这样，是上天在赞佑他啊。天子号称统有兆民，诸侯号称统有万民，如今名号既大，又加满数，毕万的后代必定能得到众多的百姓。”当初，毕万卜问在晋国的仕途。遇到《屯卦》变成《比卦》。辛廖观察卦变说：“吉利。《屯卦》象征着坚险牢固，《比卦》象征着进入居住，还有什么吉兆能胜过这呢！他的后代必定兴旺昌盛。”

十七年，晋献公派遣太子申生领兵攻伐东山皋落氏。里克劝谏献公说：“太子是供奉宗庙社稷祭祀大典、早晚照看国君膳食的人，所以叫作冢子。国君出征的话，太子便镇守国都；如果另有他人镇守国都，便随从国君出征。跟随国君出征叫作抚军，镇守国都叫作监国，是从古立下的制度啊。至于那统率军队，是需要机断专行独立谋划的事；向军队发布号令，是国君同执政大臣筹划的事，都不属于太子所应做的事。统率军队的职责就在于发号施令罢了，（但作为太子统领军队的话，）一味请示接受国君的命令就没有威严，擅自决定发号施令就归于不孝，所以国君的继承人不可以为军队的主帅。国君丧失用人授官的正确原则，使得太子统率军队没有威严，今后将怎么再重用他呢？”献公说：“我有好几个儿子，还不知道那太子该立谁。”里克没有作答而告退。里克进见太子申生，太子说：“我大概要被废除了吧！”里克说：“太子您好自为之吧！国君是在教导您学习军事指挥，怕的是您不能尽职，有什么理由要废除您呢？况且做儿子只应害怕不能尽孝，不该担心不能立为国君。修养好自己的身心而不责求他人，就可以免除祸难。”太子申生担任军队主帅，晋献公让他穿上左右异色的衣服，佩带金玦。里克推托有病，没有跟从太子出征。于是，太子就领兵攻伐东山皋落氏。

十九年，晋献公说：“当初我的先君庄伯、武公讨伐晋国内乱，可是虢国经常帮助晋君公室攻伐我曲沃，又匿藏晋国的流亡公子，结果造成祸乱。如今不诛讨虢国，必然会给子孙后代留下忧患。”于是派遣荀息带着屈地出产的名马去向虞国借路。虞国借给了路，就出兵攻伐虢国，夺取它的下阳而返归。

晋献公私下对骊姬说：“我想废掉太子，用奚齐来替代他。”骊姬流着眼泪说：“太子的册立，诸侯都已知晓；而且他多次统率军队出征，百姓归附他，怎么能因为我的缘故废除嫡子而册立庶子呢？如果您一定要这样做，我就只好自杀了。”骊姬表面上假装称誉太子，而暗中却让人诽谤中伤太子，图谋立她的儿子为太子。

晋献公二十一年，骊姬对太子说：“国君做梦见到了齐姜，太子您赶快到曲沃祭祀生母，然后将祭祀过的供品致送国君。”于是，太子到曲沃祭祀他的母亲齐姜，事完后给献公送上祭祀的供品。晋献公当时出外打猎，就将供品放在宫中。骊姬让人在供品里加了毒药。过了两天，晋献公从外面打猎归来，厨子向献公送上供品，献公准备食用。骊姬从旁边加以制止，说：“供品送来的地方很远，应当先试试再吃。”便将酒洒泼到地上，地面突然隆起；将肉给狗吃，狗当即毙命；给身边小臣吃，小臣也当即毙命。骊姬流着眼泪说：“太子何等的残忍啊！对自己的生身父亲都要谋害而取代之，何况对别的人呢？再说国君您年事已高，是朝不保夕的人，居然还迫不及待而企图谋害！”接着又对献公说：“太子之所以这样干，不过是因为我和奚齐的缘故。我希望我母子能逃亡他国避难，或者趁早自杀，不让我母子平白无故地成为太子施暴的对象。当初国君想要废除他，我还加以抱怨；事至今日，我才深感自已在这件事上的过失。”太子闻悉这件事，立即奔回新城。献公大怒，就杀死太子的师傅杜原款。有人对太子说：“放这毒药的人就是骊姬啊，太子为什么不自己陈辞辩明此事呢？”太子说：“我的父君已经老了，没有骊姬，就会睡不安宁，吃不香甜。如果我陈辞说明这事，父君便会因此事发怒。不可这样做。”有人对太子说：“可以投奔他国。”太子说：“蒙受这样的恶名而出奔，人家有谁肯接纳我呢？我只有自杀这条路了。”十二月戊申那天，太子申生在新城自杀。

这时重耳、夷吾前来朝见国君。有人告诉骊姬说：“两位公子怨恨您进谗言害死太子。”骊姬很恐慌，就诬陷两位公子说：“申生在供品中下毒，二位公子事先知道。”两位公子听说这话，非常惊恐，重耳跑回蒲，夷吾跑回屈，据守各人的城邑，自己做好防御的准备。当初，晋献公委派士蒍为两位公子修筑蒲城、屈城，没有完成。夷吾将情况向献公报告，献公便对士蒍发怒。士蒍告罪说：“边境城邑很少贼寇，哪里用得着再加固？”退下后这样唱道：“狐皮袍子蓬蓬松松，一个国家并存三公，我到底该跟谁而从！”最终完成修城。到太子申生死去，两位公子便回去据守已经加固的城邑。

二十二年，晋献公恼怒两位公子不辞而别，以为果真同太子早有预谋了，便派兵攻打蒲城。蒲地出生的宦官勃鞮传达君命要重耳马上自杀。重耳翻墙逃跑，宦官勃鞮上前追赶斩下重耳的衣袖。重耳就投奔了翟。献公派人攻伐屈，屈人据城固守，无法攻克。

这一年，晋国又向虞国借路去攻伐虢国。虞国的大夫宫之奇劝谏虞国国君说：“对晋国是不可以借路给它的。借路给它的话将会趁机灭亡虞国。”虞国国君说：“晋国和我国同姓，是不应该攻伐我国的。”宫之奇说：“太伯、虞仲，是太王的儿子，太伯因为逃亡离去，所以没有继位。虢仲、虢叔，是王季的儿子，做周文王的卿士，对王室建有功勋而记录在册，（记勋的典册）保存在朝廷的盟府。现在晋国连虢国都要灭掉，还会对虞国有什么爱怜之心呢？况且虞国同晋君的血亲关系能够超过桓叔、庄伯家族吗？桓叔、庄伯家族有什么罪过，晋献公却尽行诛灭诸公子。虞国同虢国，就好比嘴唇与牙齿，嘴唇没了牙齿就会受冻。”虞公不肯听从，便应许晋国借路。宫之奇带领自己的家族离开虞国。那年冬天，晋人灭掉虢国，虢公丑逃奔周朝京都。晋军返回时，偷袭灭掉虞国，俘虏虞公及其大夫井伯百里奚作为秦穆姬的陪嫁随员，同时继续保持原先虞国的山川祭祀。荀息牵着从前馈赠给虞国国君屈地出产的马匹，奉还于晋献公，献公笑着说：“马还是我过去的马，只是年龄大了几岁。”

二十三年，晋献公接着派遣贾华等攻伐屈，屈人溃败。夷吾将要打算投奔翟。冀芮说：“不行，重耳已经在了，现在去，晋人必定移兵攻伐翟，翟人害怕晋军，灾祸就会临头。不如投奔梁国，梁国靠近秦国，秦国强盛，等我们国君去世后可以借助秦国力量求得进入晋国的机会。”于是投奔梁国。二十五年，晋军攻伐翟，翟人因为保护重耳的缘故，便在啮桑打击晋军，晋军停止进攻而离去。

在这时期，晋国强盛，西面据有河西，与秦国接壤，北面同翟相邻，东面一直到河内。

骊姬妹妹生下悼子。

晋献公二十六年夏天，齐桓公在葵丘大会诸侯。献公因生病，行路落后，还没赶到盟会地点，遇见周王室的宰孔。宰孔说：“齐桓公越来越骄横，不致力于德政而忙于征战，诸侯大都内心不服。您尽可不参加盟会，齐国也不能拿晋国怎么样。”晋献公也因有病，就又掉头回国。献公病情加剧，于是对荀息说：“我想把奚齐作为继承人，但他年纪太轻，众大臣不会服从，所以我又担心引起动乱，你能扶立他为国君吗？”荀息说：“能。”晋献公问：“用什么作为证明？”荀息回答说：“假使死人复生的话，活着的人也不会感到有丝毫惭愧，用这来作为证明。”于是献公就将奚齐托付给荀息。荀息为辅佐大臣，主持国政。秋天九月，晋献公去世。里克、邳郑想接纳重耳回国，便发动三位公子的党羽作乱，对荀息说：“三位公子的积怨将要发作，秦人、晋人帮助他们，您将怎么办？”荀息回答道：“我不能背弃对先君许下的诺言。”十月，里克在晋献公停灵的地方杀死奚齐，献公的灵柩还没下葬。荀息准备自杀，有人对他说：“（与其自杀，）不如立奚齐之弟为君而辅佐他。”荀息便立悼子为国君而安葬了晋献公。十一月，里克在朝廷杀死悼子，荀息为此自杀。君子说：“《诗》中所说的‘白玉上的斑点，还可以磨去。可言语中有污点，却无法改变’，大概是在说荀息这样的人吧！能够不背弃自己的诺言。”当初，晋献公准备攻伐骊戎，龟卜的占辞说：“搬弄诡言酿就灾祸。”到攻破骊戎，获得骊姬，晋献公宠爱她，结果因此大乱晋国。

里克等人已经杀死奚齐、悼子，便派人到翟迎接重耳，准备拥立他为国君。重耳辞谢说：“背弃父亲命令而出奔，父亲故世又不能奉行做儿子的礼节侍候丧葬，重耳我还有什么脸面敢进入晋国！请众大夫改立其他的公子吧。”使者返回报告里克。里克派人到梁迎接夷吾。夷吾想要前往，吕省、郤芮说：“国内还有其他公子可立而到外面来找人，难以令人置信。我们计议如不派人到秦国，凭借强国的威势来进入晋国，恐怕有危险。”于是派遣郤芮用重礼贿赂秦国，并立约说：“如能返国为君，愿将晋国河西之地送与秦国。”至于送致里克的信说：“果真能立为国君，愿将汾阳之邑封赏给您。”于是，秦缪公派军队护送夷吾去晋国。齐桓公听说晋国有内乱，也率领诸侯前往晋国。秦国军队和夷吾一抵达晋国，齐国就派隰朋会同秦国军队共同护送夷吾进入国都，夷吾被立为晋国国君，这就是晋惠公。齐桓公到达晋国的高梁便返回本国。

晋惠公夷吾元年，派遣邳郑告谢秦缪公说：“当初夷吾我曾将河西之地应许给您，如今有幸得以入国即位，可大臣们说：‘土地，是先君的土地，国君当初流亡在外，凭什么可以擅自应许给秦国？’我力争而不能得成，故此向秦国告歉。”同时也不给里克汾阳之邑，反而夺了他的权。四月，周襄王委派周公忌父，会同齐国、秦国大夫一起为晋惠公举行正式即位的典礼。晋惠公因为重耳在国外，害怕里克策应制造变乱，就赐命里克自杀。对他说：“没有您里子，我不能即位。尽管如此，您毕竟杀死过两个国君和一个大夫，当您这样臣子的国君，不是太作难了吗？”里克回答说：“没有奚齐、悼子的废黜，国君您怎么能兴立？想杀一个人，难道还会找不到托词吗？却要说上这样一番话！臣下领受君命就是了。”就拔剑自杀而死。此时邳郑正出使秦国致歉尚未回还，所以没有遇难。

晋惠公改葬恭太子申生。秋天，狐突前往下国，途中遇见申生，申生与之同车而告诉他：“夷吾不守礼法，我已经向天帝请求并得到允许，准备把晋国给予秦国，秦人将会祭祀我。”狐突回答说：“臣下听说神灵是不食用不是同宗共祖所供的祭品的，（倘若把晋国给予秦国，）您的祭祀不就终止了吗？您还是再考虑一下。”申生说：“好。我将重新向天帝提出请求。十天以后，新城西边将有一个巫者显现我的灵魂。”狐突答应了他的约会，申生就不见了。狐突到约定的时间前往，再次见到申生，申生告诉他说：“天帝答应惩罚有罪的人了，夷吾将在韩地大败。”民间儿童中有歌谣唱道：“恭太子，改葬了。此后十四年，晋国不兴旺，兴旺在兄长。”

邳郑出使秦国，听说里克被杀，就劝说秦缪公道：“吕省、郤称、冀芮是不愿意给秦国土地的。如用重礼贿赂而相与谋划，就能赶出晋惠公，接纳重耳，事情必定成功。”秦缪公答应这么办，派遣使者同邳郑回报晋国，厚礼贿赂三位大夫。三人觉察说：“财礼丰厚，言语甘甜，这必定是邳郑在秦国出卖了我们。”就下手杀死邳郑以及里克、邳郑的同党七位军中大夫。邳郑的儿子邳豹逃奔秦国，进言攻伐晋国，秦缪公没有听从。

晋惠公即位后，背弃先前给秦国河西之地以及封里克汾阳之邑的许诺，又杀害七位军中大夫，因此国人不亲附。晋惠公二年，周天子派召公过来举行赐命晋惠公的典礼，惠公在仪式中傲慢不恭，召公讥诮此事。

晋惠公四年，晋国发生饥荒，向秦国请求购买粮食。秦缪公问百里奚该怎么办，百里奚说：“天灾流行，总会在各国交替出现，救援灾民、赈济邻邦，是处理国家之间关系的一条原则。给他们粮食吧。”邳郑的儿子邳豹说：“应当攻伐晋国。”秦缪公说：“晋国国君确实可恶，但晋国的百姓有什么罪过！”结果决定给粮，运粮的队伍从秦都雍城一直连接到晋都绛城。

晋惠公五年，秦国发生饥荒，向晋国请求购买粮食。晋惠公与大臣商量，庆郑说：“国君依靠秦国的力量得以即位，事后却背弃给地的口约。晋国发生饥荒而秦国又借贷粮食给我们。如今秦国发生饥荒来请求买粮，应当给他们粮食。还有什么疑问而需要商量的呢！”虢射说：“去年上天将晋国赐给秦国，秦人不知乘机攻取反而借我粮食。如今是上天将秦国赐给晋国，我晋人怎么可以违背天意呢？应该立即乘机攻伐他们。”晋惠公采用虢射的计谋，不给秦国粮食，反而发兵准备攻伐秦国。秦缪公大怒，就发兵攻伐晋国。

晋惠公六年春天，秦缪公领兵攻伐晋国。晋惠公对庆郑说：“秦军深入国境了，怎么办？”庆郑说：“秦国护送您回国即位，您却背弃当初给地的许诺；晋国发生饥荒，秦国运来粮食，秦国发生饥荒，晋国却反其道而行之，居然乘人饥荒攻伐它：秦军深入国境不也理所当然吗！”晋惠公占卜驭手和车右的人选，都是以庆郑为吉利。晋惠公说：“庆郑这个人不恭顺。”便改命步阳驾驭战车，家仆徒担任车右，出发进军。九月壬戌这天，秦缪公、晋惠公在韩原会战。晋惠公的马陷进泥淖不能行走，这时秦兵赶到，惠公窘迫危急，招呼庆郑来驾车。庆郑说：“不听用占卜，战败不也是当然的吗！”说完就离开了。惠公改命梁繇靡驾车，虢射担任车右，迎战秦缪公。秦缪公手下的壮士冲锋打败晋军，晋军溃退，便丧失俘获秦缪公的机会，反让秦军抓获晋惠公而回国。秦缪公准备杀死晋惠公来祭祀上帝。晋惠公姐姐是秦缪公的夫人，（闻讯后）身穿丧服痛哭流涕。缪公说：“擒得晋侯，原想以此欢乐一番，不料如今却到了这般地步。况且我听说箕子见到唐叔当初受封，说过‘唐叔的后代必定昌大’，晋国怎么能灭亡呢！”于是同晋惠公在王城订立盟约，而且答应放他回国。晋惠公也同时派吕省等人回报国人说：“我即使得以返归，也没脸再见宗庙社稷了。你们就挑选日子扶立子圉即位吧。”晋国国人听说后，都失声痛哭。秦缪公问吕省：“晋国内部和睦一致吗？”吕省回答说：“不和睦一致。小人们惧怕没有国君失去亲人，不惜拥立子圉为国君，并说‘一定要报仇，宁可去侍奉戎狄（也不从秦国）’。那些君子们却怜悯国君并且知晓他的罪过，等待秦国的命令，并说‘一定要报答秦国对晋国的恩德’。有这样两派意见，所以不和睦一致。”于是秦缪公改换了晋惠公住宿的地方，并馈赠牺牲七牢。十一月，送晋惠公回国。晋惠公到达国都，杀死庆郑，整顿政治教化。惠公同大臣商议说：“重耳在国外，诸侯中大多认为送他返国为君对自己有利。”打算派人把重耳杀死在狄。重耳闻讯，便离狄前往齐国。

晋惠公八年，派遣太子圉作为人质去秦国。当初，惠公流亡住在梁国，梁伯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生下一男一女。梁伯占卜两个孩子的命运，结果说男孩子将来要当人臣，女孩子将来要为人妾，所以男孩取名叫圉，女孩取名叫妾。

晋惠公十年，秦国灭掉梁国。梁伯喜好大兴土木工程，整治城墙沟池，民力疲乏，怨声载道，被征发的民众经常互相惊吓，叫嚷“秦兵打来了”，百姓怨恨疑惑，秦国最后灭了梁国。

晋惠公十三年，晋惠公发病，当时国内有好几位公子。太子圉说：“我母亲的娘家在梁国，梁如今被秦国灭亡，我是在外被秦人所轻视而在国中又无内援。国君倘若一病不起，担心大夫们看不起我，会改立其他公子为国君。”于是同他的妻子谋划一起逃亡回国。秦女说：“您是堂堂一国的太子，蒙含屈辱在此做人质。秦君派我侍奉您，想借以稳住您的心。您要逃亡了，我不能跟从您，但也不会告发。”子圉便只身逃亡返回晋国。十四年九月，晋惠公去世，太子圉即位，这就是晋怀公。

子圉逃亡，秦缪公对此十分恼怒，于是寻找公子重耳，打算送他回国为君。子圉即位后，惧怕秦国来攻伐，就下令国中所有家中有跟随重耳流亡在外的人，给他们规定回归的日期，期满不到的诛灭全家。狐突的儿子狐毛和狐偃跟随重耳在秦国，狐突不肯召他们回来。晋怀公发怒，囚禁狐突。狐突说：“臣下之子侍奉重耳已有多年了，如今召他们回来，这是教他们弃上背主，怎么能这样教育子女呢？”怀公结果杀了狐突。秦缪公就发兵送重耳回国，派人通知栾氏、郤氏等同党在国内策应，在高梁杀死晋怀公，迎重耳进入国都。重耳即位，这就是晋文公。

晋文公重耳，是晋献公的儿子。从小喜好结交士人，十七岁时，已有贤士五人：赵衰；狐偃咎犯，是晋文公的舅舅；贾佗；先轸；魏武子。在晋献公立为太子的时候，重耳就已长大成人了。晋献公即位那年，重耳二十一岁。献公十三年，因为骊姬的缘故，重耳被派守蒲城防备秦国。献公二十一年，献公杀死了太子申生，骊姬又谗言相害，重耳惶恐，没有向献公告辞便返守蒲城。献公二十二年，献公派宦官履鞮赶紧杀死重耳。重耳翻墙而走，宦官履鞮追赶上前斩下他的衣袖。于是，重耳投奔狄。狄，是他的生母的故国。这时重耳四十三岁。他身边跟从的有上述五位贤士，其余不出名的有几十人，一起跑到狄。

狄人攻伐咎如，俘获咎如君的两个女儿。狄君将大的嫁给重耳为妻，生下伯囏、叔刘；将小的嫁给赵衰为妻，生下盾。在狄居住五年后晋献公去世，里克已经杀死奚齐、悼子，就派人前来迎接，准备立重耳为国君。重耳畏恐被杀，就坚决推辞，不敢回国。不久晋人改迎重耳的弟弟夷吾，立他为君，这就是晋惠公。惠公七年，晋惠公害怕重耳夺位，就派宦官履鞮与壮士一道准备杀死重耳。重耳闻知这个消息，就同赵衰等人商议说：“当初我投奔狄，不是以为可借此成就大事，只是考虑路近容易到达而已，所以暂且在此歇脚。在此歇脚久了，我本意希望移居到大国。那齐桓公乐善好施，志在建立霸王之业，安抚周济诸侯。如今听说管仲、隰朋已死，这正是他渴望得到贤才辅佐的时候，何不前往呢？”于是就出发。临别时重耳对他的妻子说：“等我二十五年，如果还不回来，你就改嫁。”他的妻子笑着说：“到了二十五年，我坟头上栽的柏树都长大了。即便如此，我还是等你。”重耳在狄居住一共十二年才离去。

途经卫国，卫文公不以礼遇。离开卫国时，经过五鹿，重耳因饥饿而向郊野百姓乞讨食物，郊野百姓将土块装在器具中进送给他。重耳发怒。赵衰说：“土块，象征会有土地，您应该拜谢接受它。”

到达齐国，齐桓公厚礼相待，并且把同宗女子嫁给重耳，又给八十匹马，重耳十分安于这种生活。重耳到齐国两年，齐桓公去世，遇上竖刁等人制造内乱，齐孝公立为国君，诸侯军队频繁而至。重耳在齐留居一共五年。重耳留恋齐女，没有离开齐国的念头。赵衰、咎犯于是在桑树下筹划如何出走。齐女的侍从恰好在桑树上听到谈话，就报告她的主人。齐女却杀死那侍从，劝重耳赶快出走。重耳说：“人生能够安乐，谁还管别的东西！我一定要死在这里，不能离开。”齐女说：“您是一个大国的公子，遇到危难而来到此地，但众位贤士还是把国家的命运寄托在您身上。可您不马上返回晋国，报答告慰臣下，却眷恋男女之情，我私下都替您感到羞耻。况且这等大事不进取追求，什么时候才能得到成功？”于是同赵衰等人谋划，设计灌醉重耳，用车载着而上路。出发很远才醒过来，重耳大发雷霆，操起戈要杀咎犯。咎犯说：“杀死臣下而能成全您，是我的心愿啊。”重耳说：“如果事情不成，我就吃你这娘舅的肉。”咎犯说：“即便事情不成，我的肉又腥又臊，哪里值得您吃！”重耳这才罢休，继续行路。

途经曹国，曹共公不以礼遇，反而要观看重耳身上长在一起的肋骨。曹国大夫釐负羁说：“晋公子贤能，又是同姓，窘困之中来拜访我曹国，怎么能不以礼相待！”曹共公不听从他的主意。于是，鳌负羁私下赠送食物给重耳，将玉璧置放在食物下面。重耳接受他的食品退还玉璧。

离开曹国，途经宋国。宋襄公此时刚刚兵败于楚，在泓之战中受了伤，听说重耳贤能，就用对待国君的礼节款待重耳。宋国司马公孙固与咎犯相好，说：“宋是小国，新近又遭兵败，不能靠宋国来求回国，应该另赴大国。”于是，重耳一行离开宋国。

途经郑国，郑文公不以礼相待。郑国大夫叔瞻劝谏他的国君说：“晋国这位公子贤能，同时他的随从个个都是堪任国君辅佐的人才；而且又属同姓，郑国的先祖出自周厉王，晋国的先祖出自周武王。”郑君说：“诸侯的流亡公子经过此地的很多，哪能够全都以礼相待！”叔瞻说：“国君您既然不能以礼相待，不如就杀了他，（否则，）日后将会成为国家的祸患。”郑君没有听从。

重耳离开郑国前往楚国，楚成王用相当于诸侯的礼节招待他，重耳辞谢不敢承当。赵衰说：“您流亡在外十几年，连小国都轻视您，何况大国呢？如今楚作为大国而坚持如此款待您，您就不必谦让了，这是上天在保佑您啊。”于是，重耳以相应的宾客礼节会见楚成王。成王隆重接待重耳，重耳显得非常谦卑。成王说：“您如果返回故国，用什么来报答我？”重耳说：“鸟羽、牛尾、象牙、犀角、宝玉、绢帛等，都是您有富余的东西，不知用什么来报答。”成王说：“即便如此，（您总该有所表示，）用什么来报答我？”重耳说：“如果不得不讲的话，倘若有朝一日同您各领兵车在平原旷野相会，就让我为您退避九十里。”楚国将军子玉发怒说：“君王款待重耳极其隆重，如今重耳却口出不逊，请杀死他。”楚成王说：“晋国这位公子贤能而在外困顿多年，跟随的人都是治国之材，这些都是上天的安排，难道可以杀他吗？况且话已出口，还能改说什么呢！”在楚国居住几个月后，（作为人质的）晋国太子圉从秦国逃亡，秦缪公怨恨太子圉；听说重耳在楚国，便派人来召他。楚成王说：“楚国路远，要经过好几个国家才能到达晋国。秦国和晋国毗邻接界，秦君又贤明，您就好好去吧！”并备厚礼为重耳送行。

重耳到达秦国，秦缪公将宗室女子五人嫁给重耳，原先子圉的妻子（在其中）一起前往。重耳不想接受子圉的妻子，司空季子说：“他的国家你都将要攻伐，何况娶其旧妻这等小事呢！再说接受下来缔结与秦国的亲事可以求得回国，您竟要拘泥小节，而忘弃大事吗！”重耳便接受了。秦缪公非常高兴，同重耳一起宴饮。席间赵衰唱起《黍苗》这首诗。秦缪公说：“我知道公子想急着回国了。”赵衰和重耳离座下拜，拜了两拜后说：“孤臣游子仰望国君施恩，就如同庄稼盼望及时雨一般。”这时正当晋惠公十四年的秋天。晋惠公在九月去世，子圉即位。十一月，安葬晋惠公。十二月，晋国大夫栾枝、郤縠等听说重耳在秦国，都暗中来劝说重耳返回晋国，愿为内应的人很多。于是秦缪公就派军队陪同重耳回归晋国。晋怀公听说秦军前来，就派出军队抵御。然而大家都暗中知道是公子重耳要回来，其中只有晋惠公的故老旧臣吕甥、郤芮一伙不愿意立重耳为国君。重耳出国流亡共十九年而得回归，当时年纪已经六十二了，晋人大多亲附于他。

晋文公元年春天，秦军护送重耳到达黄河。咎犯说：“臣下跟随君上周流诸侯各国，过失已经很多了。臣下尚且自知，何况君上呢？请让我在此地分手离开吧。”重耳说：“倘若返回国都，有任何不与您同心同德的地方，就请河伯作证。”说完将玉璧投入黄河中，以此与子犯立下誓约。这时介子推随行，在船中，就笑道：“上天在保佑公子，可子犯却以为是自己的功劳向君上邀功请赏，真可羞耻啊。我不能忍心和这样的人同事供职。”便独自隐秘地渡过黄河。秦军围困令狐，晋军驻扎在庐柳。二月辛丑这天，咎犯与秦国、晋国的大夫在郇订立盟约。壬寅这天，重耳进入晋军大营。丙午这天，进入曲沃。丁未这天，朝拜武宫，然后正式即位为晋国国君，这就是晋文公。群臣都来拜见。怀公圉出奔高梁。戊申这天，晋文公派人杀死怀公。

晋怀公的旧臣吕省、郤芮原本不亲附晋文公，晋文公即位后，害怕被杀，就密谋与他们的党羽焚烧文公居住的宫室，杀死晋文公。晋文公不知道。当初曾经要杀死晋文公的宦官履鞮得知他们的密谋，打算把情况告诉晋文公，以解脱从前的罪过，请求进见晋文公。文公不肯接见，派人斥责说：“在蒲城那件事中，你斩断我的衣袖。此后我跟随狄君打猎，你又替惠公来追杀我。惠公给你期限三天到达，而你一天就赶到，为什么那样快？你自己想想吧。”宦官履鞮说：“臣下是刀锯之下残废的人，不敢用三心二意来侍奉国君，背弃主上，所以得罪于您。您如今已返国为君，难道就不存在像当年蒲城、狄地那样的隐患吗？再说从前管仲发箭射中带钩，齐桓公（不加计较反委重任）以此称霸。如今我这个酷刑残存的人有要事禀告而国君您不肯相见，只怕是灾祸又将临头了。”于是，晋文公接见他，履鞮便将吕省、郤芮等人的密谋报告文公。晋文公开始打算召见吕省、郤芮，但吕省、郤芮等人的党羽很多，晋文公怕自己新近回国，国人出卖自己，就秘密出行，在王城会见秦缪公，国人都没察觉。三月己丑这天，吕省、郤芮等人果然造反，焚烧国君宫室，但没有找到晋文公。文公的卫士与叛党激战，吕省、郤芮等退兵想跑，秦缪公诱骗吕省、郤芮等人，在黄河边上杀了他们。晋国恢复平静后，文公重得回归国都。夏天，从秦国接回夫人，秦缪公所嫁给晋文公的妻子终于成为夫人。秦缪公送三千人作为晋文公的警卫，来防备晋国的暴乱。

晋文公修明政治，施舍恩惠给百姓。赏赐随从他流亡的人以及其他有功之臣，功劳大的封给食邑，功劳小的奖给爵位。论功行赏还未完毕，周襄王因其弟带发难逃出京都栖居郑国氾地，派人前来向晋国告急。晋国刚刚安定下来，文公打算出兵，但又怕别的乱子起来，因此赏赐随从流亡人员的事还没顾及隐居的介子推。介子推自己也不提爵禄的事，爵禄便没有给到他头上。介子推说：“晋献公儿子九人，只有国君在世了。惠公、怀公无人亲附，国内国外都离弃他们。但上天没有断绝晋国的运脉，那就必定会有人出来主持国政。主持晋国祭祀的人，不是君上还能是谁呢？上天在保佑国君，可那些人却以为是自己的力量，不是在自欺欺人吗？偷窃别人的财物，尚且说是盗贼，何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呢？下面的臣子贪冒罪过，上面的君主赏赐奸邪，上上下下相互蒙骗，实在难以和他们相处了。”他母亲说：“你何不也去邀功请赏呢？即便这样死了，去埋怨谁呢？”介子推说：“明知错误而效法它，罪过就更严重了。况且我已口出怨言，不能再吃国君的俸禄了。”母亲说：“那就让国君明了事情真相，怎么样？”介子推回答说：“言语，好比是人身上的装饰；连身子都要隐藏起来，哪里还用得着装饰它呢？装饰身子，这是企求显耀啊。”他母亲说：“你能这样吗？（真能这样，）我同你一起去隐居。”介子推一直到死也没有再露面。

介子推的追随者同情他，于是在宫墙门上挂了一条字幅，写道：“龙欲上天，五蛇为辅。龙已升云，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独怨，终不见处所。”晋文公出门，看见那字幅，说：“这讲的是介子推啊。我正忙于操心王室之乱，还没来得及报答他的功劳。”派人召见介子推，人已经逃走。便寻找他的住所，听说介子推进入绵上山中，于是晋文公下令环绕绵上山的中心区域修筑封疆，作为介子推的禄田，称之为介山，并说：“用这来记录我的过失，同时表彰善人。”

随从重耳流亡的贱臣壶叔说：“国君三次论功行赏，赏赐都没有惠及臣下，冒昧前来请罪。”晋文公回答说：“那能用仁义来引导我前进，用德行贤惠来防范我过失的，这类人授予上等赏赐。用实际行动来辅佐我，最终取得成功的，这种人授予次一等的赏赐。敢冒流矢飞石的危险，立下汗马功劳的，这类人授予再次一等的赏赐。至于用苦力侍奉我而不能补救我过失缺陷的，这类人授予更次一等的赏赐。三次赏赐之后，本来就将轮到你。”晋人听说这番话，都很高兴。

晋文公二年春天，秦军驻扎在黄河边上，准备护送周襄王返入京都。赵衰说：“谋求霸主的办法，没有比护送襄王返入京都尊崇周室更好的。周、晋本系同姓，晋国如不先护送襄王进入京都，往后秦国就会护送襄王进入京都，这样晋国便无法对天下发号施令了。当今尊崇襄王，正是晋国日后称霸的资本啊。”三月甲辰这一天，晋国便出兵到达阳樊，包围温邑，护送周襄王进入成周。四月，杀死周襄王之弟带。周襄王赏赐给晋文公河内阳樊的土地。

晋文公四年，楚成王与诸侯围攻宋国，宋国大夫公孙固前来晋国告急。先轸说：“报答施舍、奠定霸业，就在今朝了。”狐偃说：“楚国新近得到曹国归附，又初次和卫国通婚，倘若攻伐曹国、卫国，楚国必定救援它们，宋国之围也就可以解除了。”于是晋国建立三军。赵衰推举郤縠统领中军，郤臻辅佐他；让狐偃统领上军，狐毛辅佐他；任命赵衰为卿；栾枝统领下军，先轸辅佐他；荀林父驾驭公车，魏犨为车右，出兵讨伐。冬天十二月，晋军抢先沿黄河下太行山之东，同时把原邑封给赵衰。

五年春天，晋文公准备攻伐曹国，向卫国借路，卫人不答应。晋军绕道从黄河南段渡水，入侵曹国，攻伐卫国。正月，攻取五鹿。二月，晋侯、齐侯在敛盂订立盟约。卫侯请求与晋国结盟，晋人不答应。卫侯打算与楚国结盟，国人不愿意，所以驱逐他们的国君来取悦晋国。卫侯居住在襄牛，公子买奉鲁君之命戍守卫国都城。楚军来救援卫国，没有结果。晋侯领兵围攻曹国。三月丙午这一天，晋军攻入曹国都城，斥责曹共公不采用釐负羁谏言，反而重用美女，美女乘坐轩车的竟有三百人之多。晋文公下令军中，不准进入僖负羁家族住房，以此报答当年的恩德。楚军围攻宋国，宋国再次向晋国告急。晋文公要救宋就必须进攻楚军，但因楚成王曾经对自己有过恩德，便不打算攻伐楚军；想撒手不管宋国，可宋襄公又曾经对自己有恩德：晋文公对此感到十分为难。先轸说：“拘捕曹伯，把曹国、卫国的地分给宋国，楚国便会着急曹国、卫国的处境，造成那样的形势，自然可以消除宋国的危难。”于是晋文公听从他的计谋行动，而后楚成王也就退兵回国。

楚国将军子玉说：“君王对待晋君极为宽厚，如今他明知楚国为曹国、卫国着急而故意攻伐他们，这是轻蔑君王。”楚成王说：“晋侯流亡在外十九年，窘困的日子经历过很久了，结果得以返回晋国，艰难险阻全都知晓，善于使用他的百姓，这是上天保佑的结果，不可以阻挡。”子玉请战说：“我不敢保证此行必定成功，但愿以此封住那说三道四的嘴。”楚成王很生气，便少给他兵。于是子玉派遣宛春告诉晋侯说：“请您恢复卫侯君位和归还曹国土地，臣下就撤除对宋国的包围。”咎犯说：“子玉太无礼了，当国君的只能取得一件，而做臣子的却要取得两件，不能答应。”先轸说：“安定他人叫作礼。楚人一句话而安定三个国家，而您一句话要灭亡三个国家，那我们就失礼了。不答应楚国，这便是抛弃宋国啊。不如私下答应曹国、卫国的要求来引诱二国，拘捕宛春来激怒楚国，等战事发生再作打算。”晋侯就在卫国拘捕宛春，而且私下答应曹、卫复国。曹国、卫国向楚国宣布绝交。楚将得臣非常恼怒，攻击晋军，晋军后退。军吏问：“为什么后退？”晋文公说：“从前我在楚国时，曾向楚成王立约，（倘若交战相遇，）晋军后退九十里，难道可以背弃吗？”楚军准备离去，得臣不肯。四月戊辰这天，宋公、齐将、秦将与晋侯扎营在城濮。己巳这天，同楚军交战，楚军大败，得臣收拾残兵离去。甲午这天，晋军返回到衡雍，在践土为周天子建筑王宫。

起初，郑国帮助楚军，楚军溃败，郑君很害怕，派使者向晋侯请求结盟。晋侯与郑伯订立盟约。

五月丁未这天，晋国向周襄王进献俘获楚军的战利品：由四匹被甲战马拉的车一百辆，步兵一千人。天子委派王子虎策命晋侯为诸侯之长，赏赐大辂一辆，红色的弓一把、红色的箭一百枝，黑色的弓十把、黑色的箭一千枝，用黑黍加郁金香草酿制的酒一卣，柄为圭状的玉勺一把，虎贲三百人。晋侯辞谢三次，然后稽首接受。周廷史官作《晋文侯命》：“周王这样说：叔父崇尚仁义，和合诸侯。光辉的文王、武王，能够恪守美好的品德，光照天界，流芳人间，于是上帝将他的使命赋予文王、武王。叔父应当顾念关注我身，辅佐我长久地安居天子之位。”从这时起，晋文公在诸侯中称伯。癸亥这天，王子虎在践土的王宫大庭与诸侯缔结盟约。

晋军焚烧楚人军营，大火数日不止，晋文公却在叹息。左右侍臣说：“战胜楚军而国君还在忧愁，为什么？”晋文公说：“我听说能够取得胜利而心安理得的只有圣人，因此担心。况且子玉还在，难道可以高兴吗！”子玉战败回国，楚成王恼恨他不听自己的话，贪恋与晋人作战，便斥责子玉，子玉自杀。晋文公闻讯说：“我在外面攻击子玉，楚王在国内诛杀子玉，真是内外相互呼应。”于是才高兴。

六月，晋人再次送卫侯进入国都。壬午这天，晋侯渡过黄河北上回国。颁行赏赐，狐偃为头功。有的人说：“城濮战事，是靠先轸的谋略。”文公说：“城濮之役，狐偃劝说我不要失信。先轸说‘军事以胜为右’，我采用他的谋略而获胜。然而这只是适用一时的权宜之言，可狐偃之言说的却是千秋万代的功业，怎么能将一时的利害凌驾于千秋万代的功业之上呢？因此把狐偃之功排在最前面。”

冬天，晋侯在温邑会合诸侯，打算率领诸侯朝见周王。因力量不够，恐怕诸侯中有背叛的，就派人叫周襄王到河阳打猎。壬申这天，晋文公便率领诸侯在践土朝见周王。孔子读史书记载看到晋文公这一段，说：“诸侯不能召见周王。”“王狩河阳”这句话，是《春秋》避讳晋文公召见周襄王的笔法。

丁丑这天，诸侯军队围攻许国。

曹伯臣子中有人来劝说晋侯道：“齐桓公会合诸侯而封立异姓之国，如今国君会合诸侯反而灭亡同姓之国。曹国，是叔振铎的后代；晋国，是唐叔的后代。会合诸侯而灭亡兄弟之国，不合礼法。”晋侯理解劝谏之意，便恢复了曹伯的君位。

在这一年晋国开始建立三支步兵部队。荀林父率领中行，先蔑率领右行，先蔑率领左行。

七年，晋文公、秦缪公共同领兵围攻郑国，因为郑国在晋文公流亡过访时不以礼相待，以及城濮之役时郑国帮助楚国。围攻郑国，想要抓获叔瞻。叔瞻听说此讯，就自杀了。郑人拿着叔瞻的尸体来报告晋国，晋文公说：“一定要抓到郑君才甘心。”郑文公害怕，就暗中派遣使者对秦缪公说：“灭亡郑国加强晋国，对晋国来说是得着好处了，但对秦国来说却不算有利。国君为什么不解除郑国之围，因此取信郑国使之成为秦国东行道上的友邦？”秦伯理解其意，便撤走军队。晋君也撤了军队。

九年冬天，晋文公去世，儿子襄公欢即位。这一年郑伯也去世。

郑国人有向秦国出卖自己国家的，秦缪公（得到情报后）发兵前往偷袭郑国。十二月，秦国军队经过我晋国都城郊外。晋襄公元年春天，秦国军队经过成周，没有礼仪法度，王孙满讥诮秦军。秦军到达滑国，郑国商人弦高将要到成周去做生意，正好相遇，弦高（随机应变）将十二头牛慰劳秦军。秦军感到惊诧而回师，灭了滑国而离去。

晋卿先轸说：“秦伯不采用蹇叔的规劝，违背众人之心，这样的军队可以打击。”栾枝说：“没有报答秦国对先君的恩惠，反而打击它，不可以。”先轸说：“秦国欺侮我国君丧父初孤，攻伐我同姓之国，还有什么恩德可以报答？”就出兵攻击秦军。晋襄公把丧服染成黑色（出征）。四月，在殽山打败秦军，俘虏秦军三位将领孟明视、西乞秫、白乙丙而回国。于是，晋襄公穿着黑色丧服安葬晋文公。晋文公夫人是秦国之女，对襄公说：“秦君想得到他的三位将军而杀死他们。”襄公应许，遣返三人。先轸得知此事，对襄公说：“祸患就要发生了。”先轸就即刻追赶三位秦将。秦将正渡黄河，已经在船上，叩头告辞，先轸结果没能追回。

此后三年，秦君果然派孟明领兵攻伐晋国，来报殽山战败的仇，取得晋国的汪邑而返回。晋襄公四年，秦缪公大举进兵攻伐我晋国，东渡黄河，取得王官，在殽山为当年阵亡的将士筑起土台以志纪念而离去。晋人恐惧，不敢出击，便据城固守。晋襄公五年，晋军攻伐秦国，取得新城，以报王官之战的仇。

晋襄公六年，赵衰成子、乐贞子、咎季子犯、霍伯相继去世。赵盾替代赵衰执掌国政。

七年八月，晋襄公去世。当时太子夷皋年纪还小。晋人因为国家多难的缘故，希望立一个年纪大些的国君。赵盾说：“立襄公弟弟雍为君。他爱好行善而又年长，先君喜欢他；并且与秦国亲近，秦国是晋国的旧日友邦啊。置立善良就稳固，侍奉年长就和顺，拥护先君所爱就合孝道，结交旧日友邦就会安定。”贾季说：“不如立他的弟弟乐。辰嬴受到两位国君宠幸，立她的儿子为国君，百姓必定服从。”赵盾说：“辰嬴卑贱，位次排在九人之下，她的儿子有什么威望！况且辰嬴被两位国君宠幸，这是淫乱。作为先君的儿子，不能求得大国入居而外出住在小国，这是鄙陋。母亲淫乱而儿子鄙陋，便没有威严；陈国弱小而遥远，就无法为援：这将怎么可以呢！”赵盾派士会前往秦国迎接公子雍。贾季也派人到陈国去召公子乐。赵盾罢免贾季，因为他杀害了阳处父。十月，安葬晋襄公。贾季出奔到翟。这一年，秦缪公也去世了。

晋灵公元年四月，秦康公说：“从前晋文公进入国都没有护卫，所以有吕省、郤芮的发难。”就多给公子雍卫士。太子母亲缪嬴日夜抱着太子在朝廷上哭泣，说：“先君有什么罪？他的后嗣又有什么罪？舍弃嫡子而到外面寻找国君，将把这孩子置于何地？”出了朝廷，便抱着太子赶到赵盾的住所，叩头说：“先君当初手捧这孩子托付给您，说：‘这个孩子将来成材，我就敬受您的恩惠；不成材的话，我就死也怨您。’如今国君去世，话还在耳边，却要背弃他，您看怎么办？”赵盾与众大夫都忧虑缪嬴的纠缠，而且害怕被杀，于是背弃所迎的公子雍而立太子夷皋为国君，这就是晋灵公。晋国发兵阻止秦国护送公子雍的卫队。赵盾任主将，领兵前往攻击秦军，在令狐打败秦军。先蔑、随会流亡投奔秦国。秋天，齐君、宋君、卫君、郑君、曹君、许君都来会赵盾，在扈地缔结盟约，因为晋灵公开始立为国君的缘故。

晋灵公四年，晋军攻伐秦国，取得少梁。秦军也取得晋国的郩。六年，秦康公攻伐晋国，取得羁马。晋侯发怒，派遣赵盾、赵穿、郤缺领兵攻击秦国，在河曲展开激战，赵穿最有功劳。七年，晋国执政的六卿担心随会在秦国，常有造成晋祸乱的危险，就命令大夫魏寿余假装反叛晋国投降秦国。秦康公派随会到魏邑接受投降，魏寿余乘机拘捕随会而返归晋国国都。

晋灵公八年，周顷王驾崩，由于王室公卿争权，所以没有向诸侯各国报丧。晋君派遣赵盾率领八百辆战车平定周朝王室内乱而扶立周匡王继位。这一年，楚庄王开始即国君之位。十二年，齐人杀死他们的国君齐懿公。

十四年，晋灵公长大成人，十分奢侈，横征暴敛来绘饰宫墙。他常从高台上用弹弓弹人，观看行人躲避弹丸（以此取乐）。厨子炖烧熊掌不烂，灵公发怒，杀死厨子，让妇人们抬着厨子的尸体出宫扔掉，经过朝会大厅。赵盾、随会以前曾多次进谏，灵公不听；这次因为又在朝廷上见到死人手，两人前往劝谏。随会先去进谏，又不听。灵公讨厌再有人进谏，派遣鉏麑去刺杀赵盾。赵盾寝门敞开，起居极有法度，鉏麑（眼见此情）便退出来，叹息说：“杀死忠臣，背弃君命，罪过是一样的。”就用头撞树而死。

当初，赵盾曾经在首山打猎，有一次看到桑树下有个饿汉。那个饿汉，就是亓眯明。赵盾给他食物吃，他只吃了一半。问其中缘故，回答说：“我在外为人臣仆三年，不知道母亲还在不在，想把食物留给母亲吃。”赵盾认为他有孝亲的大义，就添加饭和肉给他。亓眯明不久当上晋灵公的厨子，赵盾没有再知道他后来的情况。九月，晋灵公请赵盾喝酒，埋伏下身穿盔甲的武士准备攻杀赵盾。灵公的厨子亓眯明知道这情形，恐怕赵盾喝醉不能起身，就进去说：“君主设宴赏赐臣子，酒过三巡便可作罢。”想借此让赵盾离开，使他先走脱，免遭杀身之祸。赵盾已经离席，但晋灵公事先埋伏的武士还没集中，就先放出名叫敖的咬人猛犬。亓眯明替赵盾徒手击杀猛犬。赵盾说：“弃除人用狗，即使狗再凶猛，又有什么用。”然而赵盾不知道亓眯明在暗中回报自己的恩德。旋即晋灵公唆使埋伏的武士出来追赶赵盾，亓眯明反过来攻击灵公埋伏的武士，埋伏的武士不能前进，结果让赵盾脱身。赵盾问亓眯明救自己的原因，亓眯明说：“我就是当年桑树下的饿汉。”再问他名字，不肯告诉。亓眯明也就此逃亡离去。

赵盾于是逃奔，还没来得及出晋国国境。乙丑这天，赵盾的兄弟将军赵穿在桃园袭击杀死晋灵公，同时迎回赵盾。赵盾素为权贵，又得人和；晋灵公年轻，又十分奢侈，百姓不亲附，所以被杀很容易。赵盾官复原位。晋国太史董狐记录道“赵盾弑其君”，并在朝廷上宣示。赵盾说：“杀国君的人是赵穿，我可没有罪。”太史说：“你身为众卿之长，而且逃亡没有跑出国境，返归不讨伐国都暴乱，（杀国君的人）不是你还能是谁？”孔子听说这件事，说：“董狐，是古代所说的优良史官，据史法直书没有隐讳。宣子，是好大夫，因为史法而蒙受恶名。可惜啊，只要他一出国界就可以免遭杀君的罪名。”

赵盾派赵穿从成周迎回晋襄公的弟弟黑臀，立他为国君，这就是晋成公。

晋成公，是晋文公的小儿子，他的母亲是周天子的女儿。壬申这天，到曲沃的武宫朝见祭祀。

晋成公元年，赐封赵氏担任公族大夫。讨伐郑国，是因为郑国背弃晋国的缘故。三年，郑襄公开始即位，归附晋国而背弃楚国。楚君发怒，攻伐郑国，晋军前往救援郑国。

晋成公六年，讨伐秦国，俘虏秦将派出的探子。

七年，晋成公与楚庄王争夺霸主之位，在扈地会合诸侯。陈君畏惧楚国，没有赴会。晋君派遣中行桓子讨伐陈国，同时借此救援郑国，与楚军作战，击败楚军。这一年，晋成公去世，其子晋景公据继位。

晋景公元年春天，陈国大夫夏征舒杀死他的国君陈灵公。二年，楚庄王攻伐陈国，诛杀夏征舒。

晋景公三年，楚庄王率军围攻郑国，郑国向晋国告急。晋君派荀林父率领中军，随会率领上军，赵朔率领下军，郤克、栾书、先縠、韩厥、巩朔辅佐三人。六月，到达黄河。听说楚军已降服郑国，迫使郑伯赤露上身投降认罪，与他缔结城下之盟然后离去，荀林父准备返回。先縠说：“大家一起来救援郑国，不到郑国是不可以的。”将帅之间意见分歧，最后还是渡过黄河。楚王已经降服郑国，原打算用饮马黄河作为出师成功名义而离去。结果，楚军与晋军进行激战。郑国新近归附楚国，畏惧楚国，因此反过来帮助楚军攻击晋军。晋军溃败，逃奔黄河，争相渡河，船舱里被砍下的手指很多。楚军俘获我晋国将领智罃。晋军回国，荀林父说：“臣下身为主帅，军队溃败，理当诛杀，请求死罪。”晋景公想答应他。随会说：“从前晋文公领兵同楚军在城濮作战（击败楚军），楚成王回国后杀死主将子玉，文公才开始高兴。如今楚军已经击败我军，我们又要诛杀军队主将，这是在帮助楚人杀仇敌啊。”景公便制止荀林父自杀。

晋景公四年，先縠因为首先提出进兵的主张而招致晋军在黄河岸边溃败，害怕被杀，就投奔翟人，同翟人谋划攻伐晋国。晋君察觉此事，便诛灭先縠家族。先縠，是先轸的儿子。

晋景公五年，攻伐郑国，因为郑国帮助楚军的缘故。这时候楚庄王称强诸侯，因为他在黄河岸边挫败了晋国军队。

晋景公六年，楚军攻伐宋国，宋人来向晋国告急，晋君准备救援宋国，伯宗说：“楚国，如今上天正在保佑它，势不可当。”于是，晋君派遣解扬前去假装答应救援宋国。郑人抓到解扬交给楚人，楚王重礼相赠，让他把原来的话反过来说，命令宋国赶快投降。解扬假装答应楚王，结果却在喊话时传达了晋君的话。楚王要杀死他，有人劝谏，便放解扬回国。

晋景公七年，晋君派遣随会领兵灭亡赤狄。

晋景公八年，晋君派遣郤克出使到齐国。齐顷公的母亲从高台上观看而嘲笑来使。所以这样的缘故，是因为郤克背驼，鲁国使者腿瘸，卫国使者瞎一只眼，故而齐人按照各位使者的生理缺陷让有相同残疾的人来导引宾客。郤克非常愤怒，返国途中到达黄河岸边，说：“来日不报齐国的羞辱，就让河伯作见证！”回到国都，向晋君请求，打算攻伐齐国。景公询问后知悉事情原委，说：“你个人的怨恨，怎么能来烦扰国家！”没有听从。魏文子告老请求退休，荐举郤克，郤克执掌国政。

晋景公九年，楚庄王去世。晋军攻伐齐国，齐君派遣太子彊作为人质到晋国，晋军才撤回。

晋景公十一年春天，齐军攻伐鲁国，夺取隆邑。鲁国向卫国告急，卫国和鲁国都通过郤克向晋国告急。晋君便派遣郤克、栾书、韩厥率领战车八百辆与鲁军、卫军共同讨伐齐军。夏天，晋军与齐顷公的军队在鞍地作战，使齐顷公受伤被困。顷公就跟他的车右调换在车上的位置，装作下车打水，因此得以脱身逃去。齐军溃败逃跑，晋军追赶败兵直到齐国腹地。齐顷公奉献宝器请求媾和，晋军不答应。郤克说：“一定要得到萧桐侄子作为人质（才能讲和）。”齐国使者说：“萧桐侄子是顷公的母亲，顷公的母亲就好比你们晋君的母亲，怎么能一定要得到她作为人质呢？这样做违背人伦大义，我们只能请求再战一场。”晋军这才应许跟齐国媾和而离去。

楚国申公巫臣拐娶夏姬投奔晋国，晋君让巫臣担任邢大夫。

晋景公十二年冬天，齐顷公前往晋国，要尊奉晋景公为王。景公辞让不敢接受。晋国开始建立六军，韩厥、巩朔、赵穿、荀骓、赵括、赵旃都被封为卿。智罃获释从楚国归来。

晋景公十三年，鲁成公朝见晋君，晋景公不礼貌，鲁君含怒离去，打算废弃与晋国的盟约。晋军讨伐郑国，夺取氾邑。

晋景公十四年，梁山崩塌。晋君询问伯宗，伯宗认为不足为怪。

晋景公十六年，楚国将军子反怨恨巫臣，便杀灭其宗族。巫臣极为愤怒，给子反致送书信说：“一定要叫你疲于奔命！”便向晋君请求派人出使吴国，让他的儿子当了吴国的行人，教吴人学习车战用兵之法。吴国与晋国开始交通往来，并相约讨伐楚国。

晋景公十七年，晋君诛杀赵同、赵括，并且诛灭赵氏家族。韩厥说：“赵衰、赵盾的功绩难道可以忘记吗？怎么能断绝赵氏的香火！”于是，晋君又让赵氏庶子赵武为赵氏继承人，并又给他食邑。

十九年夏天，晋景公病重，立他的太子寿曼为国君，这就是晋厉公。此后一个多月，晋景公去世。

晋厉公元年，因刚即位，厉公想会合诸侯，便与秦桓公隔着黄河互派使者结盟。双方回国后秦国即背弃盟约，与白翟密谋攻伐晋国。晋厉公三年，晋国派遣吕相出使谴责秦君，接着与诸侯讨伐秦国。军队到达泾水，在麻隧击败秦军，俘虏秦将成差。

晋厉公五年，三郤进谗言陷害伯宗，厉公诛杀伯宗。伯宗因为喜欢直言劝谏遭受这杀身之祸，国人因此不亲附晋厉公。

晋厉公六年春天，郑国背弃晋国与楚国结盟，晋君大怒。栾书说：“不可以当我们在世时失去诸侯。”晋国就发兵。晋厉公亲自领兵，五月渡过黄河。听说楚兵前来救援，范文子向厉公请示打算返回。郤至说：“发兵诛讨叛逆，遇上强敌就逃避，将丧失号令诸侯的资格。”于是与楚军开战。癸巳这天，晋军发箭射中楚共王的眼睛，楚军在鄢陵战败。子反收拾残兵，安抚整饬余部，准备再战。晋人对此感到忧虑。楚共王召见子反，他的侍从竖阳谷献酒给子反，子反大醉，不能前来进见。楚王发怒，责备子反，子反自杀而死。于是，楚王领兵回国。晋国因此威震诸侯，晋君想借此号令天下求为霸主。

晋厉公有许多宠幸的姬妾，鄢陵之战归来，准备全部除去众大夫而封立各姬妾的兄弟。有个受到宠幸姬妾的兄长叫胥童，曾经与郤至有积怨，至于栾书又怨恨郤至不采用他的计谋而结果击败楚军，于是派人暗中通报楚君（设计陷害郤至）。楚国来人欺骗厉公说：“鄢陵之战，是郤至招来楚军，他打算发动变乱，接纳子周立以为君。恰好遇上盟国之兵没有到齐，因此事情没有成功。”厉公告诉栾书。栾书说：“那恐怕实有其事了。望国君您试着派人到成周，暗中核实此事。”厉公果真派遣郤至到成周。栾书又另派人让公子周会见郤至，郤至不知自己已被人出卖。厉公验证此事，以为确实如此，于是怨恨郤至，想要杀死他。八年，晋厉公出外打猎，与姬妾宴饮。郤至杀死野猪前来进献，宦官夺走野猪。郤至用箭射杀宦官。厉公发怒，说：“季子欺负到我头上来了。”厉公将要诛杀三郤，但还没有行动。郤锜打算攻击厉公，说：“我即便死了，厉公也会狼狈不堪。”郤至说：“有信就不能反叛国君，有智就不可残害百姓，有勇就不许发动叛乱。失去这三件，谁还来跟从我？我只好死了吧。”十二月壬午这天，晋厉公命令胥童带领八百名士兵袭击杀死三郤。胥童乘势在朝廷上劫持栾书、中行偃，说：“不杀掉这二位，祸患必定延及国君。”厉公说：“一个早上杀死三卿，我不忍心再增加了。”胥童回答说：“人家将会忍心对您下手。”厉公没听从，把惩诛郤氏罪行的情况告诉栾书等人，并说：“大夫们各复原职。”二人磕头拜谢说：“幸运得很，幸运得很。”厉公让胥童为卿。闰月乙卯这天，晋厉公出游住在匠骊家，栾书、中行偃率领党徒偷袭逮捕厉公，囚禁了他，杀死胥童，同时派人到成周迎回公子周而立他为国君，这就是晋悼公。

晋悼公元年正月庚申这天，栾书、中行偃杀死晋厉公，安葬厉公只用一辆遣车。厉公被囚禁六天而死，死后十天是庚午日，智罃迎回公子周来，到达绛，杀鸡饮血与大夫订立盟誓而立公子周为国君，这就是晋悼公。辛巳这天，朝拜武宫。二月乙酉这天，正式就国君之位。

晋悼公周，他的祖父名捷，是晋襄公的小儿子，不能立为太子，号称桓叔，桓叔最受襄公宠爱。桓叔生惠伯谈，谈生悼公周。周立为国君时，年仅十四岁。悼公说：“祖父、父亲不能立为国君而到成周避难，客死他乡。我本人因为与公室关系疏远，没有当国君的奢望。如今各位大夫不忘文公、襄公的志意而惠顾扶立我这个桓叔后人为国君，依赖祖宗、先大夫的在天之灵，我才得以主持侍奉晋国祭祀，哪敢不战战兢兢呢！望诸位大夫辅佐我！”于是驱逐不能遵守臣道的七个人，修明旧日功绩，普施德泽恩惠，收容安抚于晋文公回国有功之臣的后代。秋天，攻伐郑国。郑国军队溃败，于是晋军抵达陈国。

晋悼公三年，晋君盟会诸侯。晋悼公询问群臣可以任用的人，祁傒荐举解狐。解狐，是祁傒的仇人。（解狐去世，）晋君又询问，祁傒荐举自己的儿子祁午。君子说：“祁傒可以称得上不结私党了！荐举外人不隐匿仇人，荐举家人不隐匿儿子。”当会合诸侯时，晋悼公之弟杨干扰乱军队行列。魏绛依法诛戮他的御者。悼公很恼怒，有人劝谏悼公，悼公终于认为魏绛是个贤才，委以重任，派遣出使安抚戎人，戎人都来亲附。十一年，晋悼公说：“自从我重用魏绛以来，九次会合诸侯，广泛安抚戎翟，是魏子的功劳啊。”赏赐给魏绛女乐歌钟，魏绛再三推辞才接受。冬天，秦军夺取我栎邑。

晋悼公十四年，晋君派遣六卿率领诸侯军队攻伐秦国，渡过泾水，大败秦军，直到棫林才离去。

晋悼公十五年，悼公向师旷询问治国之道。师旷说：“只有仁义才是治国之本。”冬天，晋悼公去世，儿子平公彪继位。

晋平公元年，晋军攻伐齐国，齐灵公领兵与晋军在靡下激战，齐军战败溃逃。晏婴说：“国君既然没有勇气，何不停止战斗？”于是，灵公撤军离去。晋军乘胜追击，接着围困临菑，在城郭肆意焚烧屠杀。东面到胶水，南面到沂水，齐人都据城固守。晋君这才退兵回国。

晋平公六年，鲁襄公朝见晋君。晋国栾逞犯有罪行，逃奔齐国。晋平公八年，齐庄公暗中派遣栾逞到曲沃，并用军队跟随其后。齐军登上太行陉，栾逞从曲沃城中造反，偷袭进入绛都。绛都没有戒备，晋平公准备自杀，范献子制止平公自杀，并率领他的私属攻击栾逞，栾逞战败逃奔曲沃。曲沃人攻击栾逞，栾逞战死，于是诛灭栾氏家族。栾逞，是栾书的孙子。他进入绛都，曾与魏献子密谋。齐庄公听说栾逞战败，便回军，夺取晋国的朝歌而离去，以报临菑之役的仇。

晋平公十年，齐国崔杼杀死他的国君庄公。晋军乘着齐国内乱，在高唐攻伐击败齐军而离去，以报太行之役的仇。

晋平公十四年，吴国延陵季子来晋国出使，同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交谈，此后说：“晋国的大政，最终将归于这三家。”

晋平公十九年，齐君派遣晏婴前往晋国，同叔向交谈。叔向说：“晋国，已经到了末世。平公横征暴敛建造台观池沼而不忧虑国政，国政已经落入卿大夫私家之手，难道还能长久吗！”晏子认为是这样。

晋平公二十二年，攻伐燕国。二十六年，晋平公去世，儿子昭公夷即位。

晋昭公在位六年去世。六卿强盛，公室衰落。昭公的儿子顷公去疾即位。

晋顷公六年，周景王去世，王子们争夺王位。晋国六卿领兵平定王室之乱，扶立周敬王。

晋顷公九年，鲁国季氏驱逐他们的国君鲁昭公，昭公住在乾侯。十一年，卫君、宋君派遣使者请求晋君护送鲁君回国。季平子私下贿赂范献子，范献子接受礼物，便对晋君说：“季氏没有罪。”结果没有送鲁君回国。

晋顷公十二年，晋国公室同宗本家祁傒的孙子祁盈、叔向的儿子杨食我，同与国君结怨。六卿有意削弱公室，于是就设法全部消灭这两个家族，接着把他们的食邑划分为十个县，各让自己的子弟担任县大夫。晋公室愈加衰弱，六卿势力都有扩大。

十四年，晋顷公去世，儿子定公午即位。

晋定公十一年，鲁国阳虎逃奔晋国，赵鞅简子收留了他。

晋定公十二年，孔子任鲁国相。

晋定公十五年，赵鞅让邯郸大夫赵午将卫国所进贡安置在邯郸的五百家归还给他，结果没办成，便打算杀死赵午。赵午同中行寅、范吉射是婚姻亲家，联合起来攻打赵鞅，赵鞅逃奔据守晋阳。晋定公派兵围困晋阳。荀栎、韩不信、魏侈与范吉射、中行寅有仇，就搬兵进攻范吉射、中行寅。范吉射、中行寅反晋，晋君下令攻击他们，打败范吉射、中行寅。范吉射、中行寅逃奔朝歌，筑城坚守。韩简子、魏襄子替赵鞅向晋君说情，定公便宽赦赵鞅，让他官复原职。二十二年，晋军击败范氏、中行氏，范吉射、中行寅二人逃奔齐国。

三十年，晋定公与吴王夫差在黄池会合诸侯，争当盟主，赵鞅当时随从晋君，结果让吴王做了盟主。

晋定公三十一年，齐国田常杀死他的国君齐简公，接着拥立简公之弟骜，这就是齐平公。晋定公三十三年，孔子去世。

三十七年，晋定公去世，其子出公凿即位。

晋出公十七年，知伯和赵氏、韩氏、魏氏共同瓜分范氏、中行氏的封地作为自己的食邑。晋出公很恼怒，通告齐国、鲁国，准备同来讨伐四卿。四卿恐惧，就反过来攻击晋出公。晋出公逃奔齐国，在途中死去。所以知伯就扶立晋昭公的曾孙骄为晋国国君，这就是晋哀公。

晋哀公的祖父雍，是晋昭公的小儿子，号称戴子。戴子生忌。忌与知伯相好，早年去世，所以知伯心想全部吞并晋国，但还没敢动手，就扶立忌的儿子骄为国君。在这时期，晋国的政事都取决于知伯，晋哀公不能有所干预。于是，知伯占有范氏、中行氏的封地，在四卿中力量最强。

晋哀公四年，赵襄子、韩康子、魏桓子共同杀死知伯，全部吞并他的封地。

十八年，晋哀公去世，儿子幽公柳即位。

晋幽公的时候，晋国公室衰败国君提心吊胆，反而去朝见韩、赵、魏三家君主。晋君只有绛都、曲沃之地，其余全部落入韩、赵、魏三家。

晋幽公十五年，魏文侯开始即位。十八年，幽公乱搞女人，夜晚私自从都城出来，盗贼杀死幽公。魏文侯领兵讨伐晋国动乱，扶立幽公的儿子止为国君，这就是晋烈公。

晋烈公十九年，周威烈王赐封赵氏、韩氏、魏氏，全都册命为诸侯。

二十七年，晋烈公去世，儿子孝公颀即位。

晋孝公九年，魏武侯开始即位，袭击邯郸，没有获胜而离去。十七年，晋孝公去世，儿子静公俱酒即位。这一年，是齐威王元年。

晋静公二年，魏武侯、韩哀侯、赵敬侯灭亡晋国，三家瓜分其地。晋静公贬为平民百姓，晋国宗庙从此断绝香火无人祭祀。

太史公说：晋文公，是古代所说的明君。他流亡居住在外十九年，极端艰难困苦，及至登上君位颁行赏赐，尚且忘记功臣介子推，何况那些骄横的君主呢？晋灵公被杀，其后成公、景公实行苛政，到厉公大加严酷，大夫们因惧怕被杀，祸乱纷起。悼公以后公室日趋衰落，六卿专擅权柄。所以说把握人君之道，如何驾驭他的臣下，实在不易啊！

史记卷四十

楚世家第十

楚之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高阳者，黄帝之孙，昌意之子也。高阳生称，称生卷章，卷章生重黎。重黎为帝喾高辛居火正，甚有功，能光融天下，帝喾命曰祝融。共工氏作乱，帝喾使重黎诛之而不尽。帝乃以庚寅日诛重黎，而以其弟吴回为重黎后，复居火正，为祝融。

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子六人，坼剖而产焉。其长一曰昆吾；二曰参胡；三曰彭祖；四曰会人；五曰曹姓；六曰季连，芈姓，楚其后也。昆吾氏，夏之时尝为侯伯，桀之时汤灭之。彭祖氏，殷之时尝为侯伯，殷之末世灭彭祖氏。季连生附沮，附沮生穴熊。其后中微，或在中国，或在蛮夷，弗能纪其世。

周文王之时，季连之苗裔曰鬻熊。鬻熊子事文王，蚤卒。其子曰熊丽。熊丽生熊狂，熊狂生熊绎。

熊绎当周成王之时，举文、武勤劳之后嗣，而封熊绎于楚蛮，封以子男之田，姓芈氏，居丹阳。楚子熊绎与鲁公伯禽、卫康叔子牟、晋侯燮、齐太公子吕伋俱事成王。

熊绎生熊艾，熊艾生熊亶，熊亶生熊胜。熊胜以弟熊杨为后。熊杨生熊渠。

熊渠生子三人。当周夷王之时，王室微，诸侯或不朝，相伐。熊渠甚得江汉间民和，乃兴兵伐庸、杨粤，至于鄂。熊渠曰：“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乃立其长子康为句亶王，中子红为鄂王，少子执疵为越章王，皆在江上楚蛮之地。及周厉王之时，暴虐，熊渠畏其伐楚，亦去其王。

后为熊毋康，毋康蚤死。熊渠卒，子熊挚红立。挚红卒，其弟弑而代立，曰熊延。熊延生熊勇。

熊勇六年，而周人作乱，攻厉王，厉王出奔彘。熊勇十年，卒，弟熊严为后。

熊严十年，卒。有子四人，长子伯霜，中子仲雪，次子叔堪，少子季徇。熊严卒，长子伯霜代立，是为熊霜。

熊霜元年，周宣王初立。熊霜六年，卒，三弟争立。仲雪死；叔堪亡，避难于濮；而少弟季徇立，是为熊徇。熊徇十六年，郑桓公初封于郑。二十二年，熊徇卒，子熊咢立。熊咢九年，卒，子熊仪立，是为若敖。

若敖二十年，周幽王为犬戎所弑，周东徙，而秦襄公始列为诸侯。

二十七年，若敖卒，子熊坎立，是为霄敖。霄敖六年，卒，子熊眴立，是为蚡冒。蚡冒十三年，晋始乱，以曲沃之故。蚡冒十七年，卒。蚡冒弟熊通弑蚡冒子而代立，是为楚武王。

武王十七年，晋之曲沃庄伯弑主国晋孝侯。十九年，郑伯弟段作乱。二十一年，郑侵天子之田。二十三年，卫弑其君桓公。二十九年，鲁弑其君隐公。三十一年，宋太宰华督弑其君殇公。

三十五年，楚伐随。随曰：“我无罪。”楚曰：“我蛮夷也。今诸侯皆为叛相侵，或相杀。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请王室尊吾号。”随人为之周，请尊楚，王室不听，还报楚。三十七年，楚熊通怒曰：“吾先鬻熊，文王之师也，蚤终。成王举我先公，乃以子男田令居楚，蛮夷皆率服，而王不加位，我自尊耳。”乃自立为武王，与随人盟而去。于是始开濮地而有之。

五十一年，周召随侯，数以立楚为王。楚怒，以随背己，伐随。武王卒师中而兵罢。子文王熊赀立，始都郢。

文王二年，伐申过邓，邓人曰“楚人易取”，邓侯不许也。六年，伐蔡，虏蔡哀侯以归，已而释之。楚强，陵江汉间小国，小国皆畏之。十一年，齐桓公始霸，楚亦始大。

十二年，伐邓，灭之。十三年，卒，子熊囏立，是为庄敖。庄敖五年，欲杀其弟熊恽，恽奔随，与随袭弑庄敖代立，是为成王。

成王恽元年，初即位，布德施惠，结旧好于诸侯。使人献天子，天子赐胙，曰：“镇尔南方夷越之乱，无侵中国。”于是楚地千里。

十六年，齐桓公以兵侵楚，至陉山。楚成王使将军屈完以兵御之，与桓公盟。桓公数以周之赋不入王室，楚许之，乃去。

十八年，成王以兵北伐许，许君肉袒谢，乃释之。二十二年，伐黄。二十六年，灭英。

三十三年，宋襄公欲为盟会，召楚。楚王怒曰：“召我，我将好往袭辱之。”遂行，至盂，遂执辱宋公，已而归之。三十四年，郑文公南朝楚。楚成王北伐宋，败之泓，射伤宋襄公，襄公遂病创死。

三十五年，晋公子重耳过楚，成王以诸侯客礼飨，而厚送之于秦。

三十九年，鲁僖公来请兵以伐齐，楚使申侯将兵伐齐，取谷，置齐桓公子雍焉。齐桓公七子皆奔楚，楚尽以为上大夫。灭夔，夔不祀祝融、鬻熊故也。

夏，伐宋，宋告急于晋，晋救宋，成王罢归。将军子玉请战，成王曰：“重耳亡居外久，卒得反国，天之所开，不可当。”子玉固请，乃与之少师而去。晋果败子玉于城濮。成王怒，诛子玉。

四十六年，初，成王将以商臣为太子，语令尹子上。子上曰：“君之齿未也，而又多内宠，绌乃乱也。楚国之举，常在少者。且商臣蜂目而豺声，忍人也，不可立也。”王不听，立之。后又欲立子职而绌太子商臣。商臣闻而未审也，告其傅潘崇曰：“何以得其实？”崇曰：“飨王之宠姬江芈而勿敬也。”商臣从之。江芈怒曰：“宜乎王之欲杀若而立职也。”商臣告潘崇曰：“信矣。”崇曰：“能事之乎？”曰：“不能。”“能亡去乎？”曰：“不能。”“能行大事乎？”曰：“能。”冬十月，商臣以宫卫兵围成王。成王请食熊蹯而死，不听。丁未，成王自绞杀。商臣代立，是为穆王。

穆王立，以其太子宫予潘崇，使为太师，掌国事。穆王三年，灭江。四年，灭六、蓼。六、蓼，皋陶之后。八年，伐陈。十二年，卒。子庄王侣立。

庄王即位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令国中曰：“有敢谏者死无赦！”伍举入谏。庄王左抱郑姬，右抱越女，坐钟鼓之间。伍举曰：“愿有进。隐曰：有鸟在于阜，三年不蜚不鸣，是何鸟也？”庄王曰：“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举退矣，吾知之矣。”居数月，淫益甚。大夫苏从乃入谏。王曰：“若不闻令乎？”对曰：“杀身以明君，臣之愿也。”于是乃罢淫乐，听政，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人，任伍举、苏从以政，国人大说。是岁灭庸。六年，伐宋，获五百乘。

八年，伐陆浑戎，遂至洛，观兵于周郊。周定王使王孙满劳楚王。楚王问鼎小大轻重，对曰：“在德不在鼎。”庄王曰：“子无阻九鼎！楚国折钩之喙，足以为九鼎。”王孙满曰：“呜呼！君王其忘之乎？昔虞夏之盛，远方皆至，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桀有乱德，鼎迁于殷，载祀六百。殷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虽小必重；其奸回昏乱，虽大必轻。昔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楚王乃归。

九年，相若敖氏。人或谗之王，恐诛，反攻王，王击灭若敖氏之族。十三年，灭舒。

十六年，伐陈，杀夏征舒。征舒弑其君，故诛之也。已破陈，即县之。群臣皆贺，申叔时使齐来，不贺。王问，对曰：“鄙语曰，牵牛径人田，田主取其牛。径者则不直矣，取之牛不亦甚乎？且王以陈之乱而率诸侯伐之，以义伐之而贪其县，亦何以复令于天下！”庄王乃复国陈后。

十七年春，楚庄王围郑，三月克之。入自皇门，郑伯肉袒牵羊以逆，曰：“孤不天，不能事君，君用怀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惟命是听！宾之南海，若以臣妾赐诸侯，亦惟命是听。若君不忘厉、宣、桓、武，不绝其社稷，使改事君，孤之愿也，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楚群臣曰：“王勿许。”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庸可绝乎！”庄王自手旗，左右麾军，引兵去三十里而舍，遂许之平。潘尪入盟，子良出质。夏六月，晋救郑，与楚战，大败晋师河上，遂至衡雍而归。

二十年，围宋，以杀楚使也。围宋五月，城中食尽，易子而食，析骨而炊。宋华元出告以情。庄王曰：“君子哉！”遂罢兵去。

二十三年，庄王卒，子共王审立。

共王十六年，晋伐郑。郑告急，共王救郑。与晋兵战鄢陵，晋败楚，射中共王目。共王召将军子反。子反嗜酒，从者竖阳谷进酒，醉。王怒，射杀子反，遂罢兵归。

三十一年，共王卒，子康王招立。康王立十五年卒，子员立，是为郏敖。

康王宠弟公子围、子比、子皙、弃疾。郏敖三年，以其季父康王弟公子围为令尹，主兵事。四年，围使郑，道闻王疾而还。十二月己酉，围入问王疾，绞而弑之，遂杀其子莫及平夏。使使赴于郑。伍举问曰：“谁为后？”对曰：“寡大夫围。”伍举更曰：“共王之子围为长。”子比奔晋，而围立，是为灵王。

灵王三年六月，楚使使告晋，欲会诸侯。诸侯皆会楚于申。伍举曰：“昔夏启有钧台之飨，商汤有景亳之命，周武王有盟津之誓，成王有岐阳之蒐，康王有丰宫之朝，穆王有涂山之会，齐桓有召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君其何用？”灵王曰：“用桓公。”时郑子产在焉。于是晋、宋、鲁、卫不往。灵王已盟，有骄色。伍举曰：“桀为有仍之会，有缗叛之。纣为黎山之会，东夷叛之。幽王为太室之盟，戎、翟叛之。君其慎终！”

七月，楚以诸侯兵伐吴，围朱方。八月，克之，囚庆封，灭其族。以封徇，曰：“无效齐庆封弑其君而弱其孤，以盟诸大夫！”封反曰：“莫如楚共王庶子围弑其君兄之子员而代之立！”于是灵王使疾杀之。

七年，就章华台，下令内亡人实之。

八年，使公子弃疾将兵灭陈。十年，召蔡侯，醉而杀之。使弃疾定蔡，因为陈蔡公。

十一年，伐徐以恐吴。灵王次于乾溪以待之。王曰：“齐、晋、鲁、卫，其封皆受宝器，我独不。今吾使使周求鼎以为分，其予我乎？”析父对曰：“其予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荜露蓝蒌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王事。齐，王舅也；晋及鲁、卫，王母弟也。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周今与四国服事君王，将惟命是从，岂敢爱鼎？”灵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今郑人贪其田，不我予，今我求之，其予我乎？”对曰：“周不爱鼎，郑安敢爱田？”灵王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今吾大城陈、蔡、不羹，赋皆千乘，诸侯畏我乎？”对曰：“畏哉！”灵王喜曰：“析父善言古事焉。”

十二年春，楚灵王乐乾溪，不能去也。国人苦役。初，灵王会兵于申，僇越大夫常寿过，杀蔡大夫观起。起子从亡在吴，乃劝吴王伐楚，为间越大夫常寿过而作乱，为吴间。使矫公子弃疾命召公子比于晋，至蔡，与吴、越兵欲袭蔡。令公子比见弃疾，与盟于邓。遂入杀灵王太子禄，立子比为王，公子子皙为令尹，弃疾为司马。先除王宫，观从从师于乾溪，令楚众曰：“国有王矣。先归，复爵邑田室。后者迁之。”楚众皆溃，去灵王而归。

灵王闻太子禄之死也，自投车下，而曰：“人之爱子亦如是乎？”侍者曰：“甚是。”王曰：“余杀人之子多矣，能无及此乎？”右尹曰：“请待于郊以听国人。”王曰：“众怒不可犯。”曰：“且入大县而乞师于诸侯。”王曰：“皆叛矣。”又曰：“且奔诸侯以听大国之虑。”王曰：“大福不再，只取辱耳。”于是王乘舟将欲入鄢。右尹度王不用其计，惧俱死，亦去王亡。

灵王于是独傍偟山中，野人莫敢入王。王行遇其故鋗人，谓曰：“为我求食，我已不食三日矣。”鋗人曰：“新王下法，有敢饷王从王者，罪及三族，且又无所得食。”王因枕其股而卧。鋗人又以土自代，逃去。王觉而弗见，遂饥弗能起。芋尹申无宇之子申亥曰：“吾父再犯王命，王弗诛，恩孰大焉！”乃求王，遇王饥于釐泽，奉之以归。夏五月癸丑，王死申亥家，申亥以二女从死，并葬之。

是时楚国虽已立比为王，畏灵王复来，又不闻灵王死，故观从谓初王比曰：“不杀弃疾，虽得国犹受祸。”王曰：“余不忍。”从曰：“人将忍王。”王不听，乃去。弃疾归。国人每夜惊，曰：“灵王入矣！”乙卯夜，弃疾使船人从江上走呼曰：“灵王至矣！”国人愈惊。又使曼成然告初王比及令尹子皙曰：“王至矣！国人将杀君，司马将至矣！君蚤自图，无取辱焉。众怒如水火，不可救也。”初王及子皙遂自杀。丙辰，弃疾即位为王，改名熊居，是为平王。

平王以诈弑两王而自立，恐国人及诸侯叛之，乃施惠百姓。复陈蔡之地而立其后如故，归郑之侵地。存恤国中，修政教。吴以楚乱故，获五率以归。平王谓观从：“恣尔所欲。”欲为卜尹，王许之。

初，共王有宠子五人，无適立，乃望祭群神，请神决之，使主社稷，而阴与巴姬埋璧于室内，召五公子斋而入。康王跨之，灵王肘加之，子比、子皙皆远之。平王幼，抱其上而拜，压纽。故康王以长立，至其子失之；围为灵王，及身而弑；子比为王十余日，子皙不得立，又俱诛。四子皆绝无后。唯独弃疾后立，为平王，竟续楚祀，如其神符。

初，子比自晋归，韩宣子问叔向曰：“子比其济乎？”对曰：“不就。”宣子曰：“同恶相求，如市贾焉，何为不就？”对曰：“无与同好，谁与同恶？取国有五难：有宠无人，一也；有人无主，二也；有主无谋，三也；有谋而无民，四也；有民而无德，五也。子比在晋十三年矣，晋、楚之从不闻通者，可谓无人矣；族尽亲叛，可谓无主矣；无衅而动，可谓无谋矣；为羁终世，可谓无民矣；亡无爱征，可谓无德矣。王虐而不忌，子比涉五难以弑君，谁能济之！有楚国者，其弃疾乎，君陈、蔡，方城外属焉。苛慝不作，盗贼伏隐，私欲不违，民无怨心。先神命之，国民信之。芈姓有乱，必季实立，楚之常也。子比之官，则右尹也；数其贵宠，则庶子也；以神所命，则又远之；民无怀焉，将何以立？”宣子曰：“齐桓、晋文不亦是乎？”对曰：“齐桓，卫姬之子也，有宠于釐公。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以为辅，有莒、卫以为外主，有高、国以为内主。从善如流，施惠不倦。有国，不亦宜乎？昔我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宠于献公，好学不倦。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余、子犯以为腹心，有魏犨、贾佗以为股肱，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有栾、郤、狐、先以为内主。亡十九年，守志弥笃。惠、怀弃民，民从而与之。故文公有国，不亦宜乎？子比无施于民，无援于外，去晋，晋不送；归楚，楚不迎。何以有国！”子比果不终焉，卒立者弃疾，如叔向言也。

平王二年，使费无忌如秦为太子建取妇。妇好，来，未至，无忌先归，说平王曰：“秦女好，可自娶，为太子更求。”平王听之，卒自娶秦女，生熊珍。更为太子娶。是时伍奢为太子太傅，无忌为少傅。无忌无宠于太子，常谗恶太子建。建时年十五矣，其母蔡女也，无宠于王，王稍益疏外建也。

六年，使太子建居城父，守边。无忌又日夜谗太子建于王曰：“自无忌入秦女，太子怨，亦不能无望于王，王少自备焉。且太子居城父，擅兵，外交诸侯，且欲入矣。”平王召其傅伍奢责之。伍奢知无忌谗，乃曰：“王奈何以小臣疏骨肉？”无忌曰：“今不制，后悔也。”于是王遂囚伍奢。乃令司马奋扬召太子建，欲诛之。太子闻之，亡奔宋。

无忌曰：“伍奢有二子，不杀者为楚国患。盍以免其父召之，必至。”于是王使使谓奢：“能致二子则生，不能将死。”奢曰：“尚至，胥不至。”王曰：“何也？”奢曰：“尚之为人，廉，死节，慈孝而仁，闻召而免父，必至，不顾其死。胥之为人，智而好谋，勇而矜功，知来必死，必不来。然为楚国忧者必此子。”于是王使人召之，曰：“来，吾免尔父。”伍尚谓伍胥曰：“闻父免而莫奔，不孝也；父戮莫报，无谋也；度能任事，知也。子其行矣，我其归死。”伍尚遂归。伍胥弯弓属矢，出见使者，曰：“父有罪，何以召其子为？”将射，使者还走，遂出奔吴。伍奢闻之，曰：“胥亡，楚国危哉？”楚人遂杀伍奢及尚。

十年，楚太子建母在居巢，开吴。吴使公子光伐楚，遂败陈、蔡，取太子建母而去。楚恐，城郢。初，吴之边邑卑梁与楚边邑钟离小童争桑，两家交怒相攻，灭卑梁人。卑梁大夫怒，发邑兵攻钟离。楚王闻之怒，发国兵灭卑梁。吴王闻之大怒，亦发兵，使公子光因建母家攻楚，遂灭钟离、居巢。楚乃恐而城郢。

十三年，平王卒。将军子常曰：“太子珍少，且其母乃前太子建所当娶也。”欲立令尹子西。子西，平王之庶弟也，有义。子西曰：“国有常法，更立则乱，言之则致诛。”乃立太子珍，是为昭王。

昭王元年，楚众不说费无忌，以其谗亡太子建，杀伍奢子父与郤宛。宛之宗姓伯氏子嚭及子胥皆奔吴，吴兵数侵楚，楚人怨无忌甚。楚令尹子常诛无忌以说众，众乃喜。

四年，吴三公子奔楚，楚封之以捍吴。五年，吴伐取楚之六、潜。七年，楚使子常伐吴，吴大败楚于豫章。

十年冬，吴王阖闾、伍子胥、伯嚭与唐、蔡俱伐楚，楚大败，吴兵遂入郢，辱平王之墓，以伍子胥故也。吴兵之来，楚使子常以兵迎之，夹汉水阵。吴伐败子常，子常亡奔郑。楚兵走，吴乘胜逐之，五战及郢。己卯，昭王出奔。庚辰，吴人入郢。

昭王亡也至云梦。云梦不知其王也，射伤王。王走郧。郧公之弟怀曰：“平王杀吾父，今我杀其子，不亦可乎？”郧公止之，然恐其弑昭王，乃与王出奔随。吴王闻昭王往，即进击随，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封于江汉之间者，楚尽灭之。”欲杀昭王。王从臣子綦乃深匿王，自以为王，谓随人曰：“以我予吴。”随人卜予吴，不吉，乃谢吴王曰：“昭王亡，不在随。”吴请入自索之，随不听，吴亦罢去。

昭王之出郢也，使申鲍胥请救于秦。秦以车五百乘救楚，楚亦收余散兵，与秦击吴。十一年六月，败吴于稷。会吴王弟夫概见吴王兵伤败，乃亡归，自立为王。阖闾闻之，引兵去楚，归击夫概。夫概败，奔楚，楚封之堂溪，号为堂溪氏。

楚昭王灭唐。九月，归入郢。十二年，吴复伐楚，取番。楚恐，去郢，北徙都鄀。

十六年，孔子相鲁。二十年，楚灭顿，灭胡。二十一年，吴王阖闾伐越。越王句践射伤吴王，遂死。吴由此怨越而不西伐楚。

二十七年春，吴伐陈，楚昭王救之，军城父。十月，昭王病于军中，有赤云如鸟，夹日而蜚。昭王问周太史，太史曰：“是害于楚王，然可移于将相。”将相闻是言，乃请自以身祷于神。昭王曰：“将相，孤之股肱也，今移祸，庸去是身乎！”弗听。卜而河为祟，大夫请祷河。昭王曰：“自吾先王受封，望不过江、汉，而河非所获罪也。”止不许。孔子在陈，闻是言，曰：“楚昭王通大道矣。其不失国，宜哉！”

昭王病甚，乃召诸公子大夫曰：“孤不佞，再辱楚国之师，今乃得以天寿终，孤之卒也。”让其弟公子申为王，不可。又让次弟公子结，亦不可。乃又让次弟公子闾，五让，乃后许为王。将战，庚寅，昭王卒于军中。子闾曰：“王病甚，舍其子让群臣，臣所以许王，以广王意也。今君王卒，臣岂敢忘君王之意乎！”乃与子西、子綦谋，伏师闭涂，迎越女之子章立之，是为惠王。然后罢兵归，葬昭王。

惠王二年，子西召故平王太子建之子胜于吴，以为巢大夫，号曰白公。白公好兵而下士，欲报仇。六年，白公请兵令尹子西伐郑。初，白公父建亡在郑，郑杀之，白公亡走吴，子西复召之，故以此怨郑，欲伐之。子西许而未为发兵。八年，晋伐郑，郑告急楚，楚使子西救郑，受赂而去。白公胜怒，乃遂与勇力死士石乞等袭杀令尹子西、子綦于朝，因劫惠王，置之高府，欲弑之。惠王从者屈固负王亡走昭王夫人宫。白公自立为王。月余，会叶公来救楚，楚惠王之徒与共攻白公，杀之。惠王乃复位。是岁也，灭陈而县之。

十三年，吴王夫差强，陵齐、晋，来伐楚。十六年，越灭吴。四十二年，楚灭蔡。四十四年，楚灭杞。与秦平。是时越已灭吴而不能正江、淮北；楚东侵，广地至泗上。

五十七年，惠王卒，子简王中立。

简王元年，北伐灭莒。八年，魏文侯、韩武子、赵桓子始列为诸侯。

二十四年，简王卒，子声王当立。声王六年，盗杀声王，子悼王熊疑立。悼王二年，三晋来伐楚，至乘丘而还。四年，楚伐周。郑杀子阳。九年，伐韩，取负黍。十一年，三晋伐楚，败我大梁、榆关。楚厚赂秦，与之平。二十一年，悼王卒，子肃王臧立。

肃王四年，蜀伐楚，取兹方。于是楚为扞关以距之。十年，魏取我鲁阳。十一年，肃王卒，无子，立其弟熊良夫，是为宣王。

宣王六年，周天子贺秦献公。秦始复强，而三晋益大，魏惠王、齐威王尤强。三十年，秦封卫鞅于商，南侵楚。是年，宣王卒，子威王熊商立。

威王六年，周显王致文武胙于秦惠王。

七年，齐孟尝君父田婴欺楚，楚威王伐齐，败之于徐州，而令齐必逐田婴。田婴恐，张丑伪谓楚王曰：“王所以战胜于徐州者，田盼子不用也。盼子者，有功于国，而百姓为之用。婴子弗善而用申纪。申纪者，大臣不附，百姓不为用，故王胜之也。今王逐婴子，婴子逐，盼子必用矣。复搏其士卒以与王遇，必不便于王矣。”楚王因弗逐也。

十一年，威王卒，子怀王熊槐立。魏闻楚丧，伐楚，取我陉山。

怀王元年，张仪始相秦惠王。四年，秦惠王初称王。

六年，楚使柱国昭阳将兵而攻魏，破之于襄陵，得八邑。又移兵而攻齐，齐王患之。陈轸适为秦使齐，齐王曰：“为之奈何？”陈轸曰：“王勿忧，请令罢之。”即往见昭阳军中，曰：“愿闻楚国之法，破军杀将者何以贵之？”昭阳曰：“其官为上柱国，封上爵执珪。”陈轸曰：“其有贵于此者乎？”昭阳曰：“令尹。”陈轸曰：“今君已为令尹矣，此国冠之上。臣请得譬之。人有遗其舍人一卮酒者，舍人相谓曰：‘数人饮此，不足以遍，请遂画地为蛇，蛇先成者独饮之。’一人曰：‘吾蛇先成。’举酒而起，曰：‘吾能为之足。’及其为之足，而后成人夺之酒而饮之，曰：‘蛇固无足，今为之足，是非蛇也。’今君相楚而攻魏，破军杀将，功莫大焉，冠之上不可以加矣。今又移兵而攻齐，攻齐胜之，官爵不加于此；攻之不胜，身死爵夺，有毁于楚。此为蛇为足之说也。不若引兵而去以德齐，此持满之术也。”昭阳曰：“善。”引兵而去。

燕、韩君初称王。秦使张仪与楚、齐、魏相会，盟啮桑。

十一年，苏秦约从山东六国共攻秦，楚怀王为从长。至函谷关，秦出兵击六国，六国兵皆引而归，齐独后。十二年，齐湣王伐败赵、魏军，秦亦伐败韩，与齐争长。

十六年，秦欲伐齐，而楚与齐从亲，秦惠王患之，乃宣言张仪免相，使张仪南见楚王，谓楚王曰：“敝邑之王所甚说者无先大王，虽仪之所甚愿为门阑之厮者亦无先大王。敝邑之王所甚憎者无先齐王，虽仪之所甚憎者亦无先齐王。而大王和之，是以敝邑之王不得事王，而令仪亦不得为门阑之厮也。王为仪闭关而绝齐，今使使者从仪西取故秦所分楚商於之地方六百里，如是则齐弱矣。是北弱齐，西德于秦，私商於以为富，此一计而三利俱至也。”怀王大悦，乃置相玺于张仪，日与置酒，宣言“吾复得吾商於之地”。群臣皆贺，而陈轸独吊。怀王曰：“何故？”陈轸对曰：“秦之所为重王者，以王之有齐也。今地未可得而齐交先绝，是楚孤也。夫秦又何重孤国哉，必轻楚矣。且先出地而后绝齐，则秦计不为。先绝齐而后责地，则必见欺于张仪。见欺于张仪，则王必怨之。怨之，是西起秦患，北绝齐交。西起秦患，北绝齐交，则两国之兵必至。臣故吊。”楚王弗听，因使一将军西受封地。

张仪至秦，详醉坠车，称病不出三月，地不可得。楚王曰：“仪以吾绝齐为尚薄邪？”乃使勇士宋遗北辱齐王。齐王大怒，折楚符而合于秦。秦齐交合，张仪乃起朝，谓楚将军曰：“子何不受地？从某至某，广袤六里。”楚将军曰：“臣之所以见命者六百里，不闻六里。”即以归报怀王。怀王大怒，兴师将伐秦。陈轸又曰：“伐秦非计也。不如因赂之一名都，与之伐齐，是我亡于秦，取偿于齐也，吾国尚可全。今王已绝于齐而责欺于秦，是吾合秦齐之交而来天下之兵也，国必大伤矣。”楚王不听，遂绝和于秦，发兵西攻秦。秦亦发兵击之。

十七年春，与秦战丹阳，秦大败我军，斩甲士八万，虏我大将军屈匄、裨将军逢侯丑等七十余人，遂取汉中之郡。楚怀王大怒，乃悉国兵复袭秦，战于蓝田，大败楚军。韩、魏闻楚之困，乃南袭楚，至于邓。楚闻，乃引兵归。

十八年，秦使使约复与楚亲，分汉中之半以和楚。楚王曰：“愿得张仪，不愿得地。”张仪闻之，请之楚。秦王曰：“楚且甘心于子，奈何？”张仪曰：“臣善其左右靳尚，靳尚又能得事于楚王幸姬郑袖，袖所言无不从者。且仪以前使负楚商於之约，今秦楚大战，有恶，臣非面自谢楚不解。且大王在，楚不宜敢取仪。诚杀仪以便国，臣之愿也。”仪遂使楚。

至，怀王不见，因而囚张仪，欲杀之。仪私于靳尚，靳尚为请怀王曰：“拘张仪，秦王必怒。天下见楚无秦，必轻王矣。”又谓夫人郑袖曰：“秦王甚爱张仪，而王欲杀之，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赂楚，以美人聘楚王，以宫中善歌者为之媵。楚王重地，秦女必贵，而夫人必斥矣。夫人不若言而出之。”郑袖卒言张仪于王而出之。仪出，怀王因善遇仪，仪因说楚王以叛从约而与秦合亲，约婚姻。张仪已去，屈原使从齐来，谏王曰：“何不诛张仪？”怀王悔，使人追仪，弗及。是岁，秦惠王卒。

二十年，齐湣王欲为从长，恶楚之与秦合，乃使使遗楚王书曰：“寡人患楚之不察于尊名也。今秦惠王死，武王立，张仪走魏，樗里疾、公孙衍用，而楚事秦。夫樗里疾善乎韩，而公孙衍善乎魏；楚必事秦，韩、魏恐，必因二人求合于秦，则燕、赵亦宜事秦。四国争事秦，则楚为郡县矣。王何不与寡人并力收韩、魏、燕、赵，与为从而尊周室，以案兵息民，令于天下？莫敢不乐听，则王名成矣。王率诸侯并伐，破秦必矣。王取武关、蜀、汉之地，私吴、越之富而擅江海之利，韩、魏割上党，西薄函谷，则楚之强百万也。且王欺于张仪，亡地汉中，兵锉蓝田，天下莫不代王怀怒。今乃欲先事秦！愿大王孰计之。”

楚王业已欲和于秦，见齐王书，犹豫不决，下其议群臣。群臣或言和秦，或曰听齐。昭雎曰：“王虽东取地于越，不足以刷耻；必且取地于秦，而后足以刷耻于诸侯。王不如深善齐、韩以重樗里疾，如是则王得韩、齐之重以求地矣。秦破韩宜阳，而韩犹复事秦者，以先王墓在平阳，而秦之武遂去之七十里，以故尤畏秦。不然，秦攻三川，赵攻上党，楚攻河外，韩必亡。楚之救韩，不能使韩不亡，然存韩者楚也。韩已得武遂于秦，以河山为塞，所报德莫如楚厚，臣以为其事王必疾。齐之所信于韩者，以韩公子眜为齐相也。韩已得武遂于秦，王甚善之，使之以齐、韩重樗里疾，疾得齐、韩之重，其主弗敢弃疾也。今又益之以楚之重，樗里子必言秦，复与楚之侵地矣。”于是怀王许之，竟不合秦，而合齐以善韩。

二十四年，倍齐而合秦。秦昭王初立，乃厚赂于楚。楚往迎妇。二十五年，怀王入与秦昭王盟，约于黄棘。秦复与楚上庸。二十六年，齐、韩、魏为楚负其从亲而合于秦，三国共伐楚。楚使太子入质于秦而请救。秦乃遣客卿通将兵救楚，三国引兵去。

二十七年，秦大夫有私与楚太子斗，楚太子杀之而亡归。二十八年，秦乃与齐、韩、魏共攻楚，杀楚将唐眜，取我重丘而去。二十九年，秦复攻楚，大破楚，楚军死者二万，杀我将军景缺。怀王恐，乃使太子为质于齐以求平。三十年，秦复伐楚，取八城。秦昭王遗楚王书曰：“始寡人与王约为弟兄，盟于黄棘，太子为质，至欢也。太子陵杀寡人之重臣，不谢而亡去，寡人诚不胜怒，使兵侵君王之边。今闻君王乃令太子质于齐以求平。寡人与楚接境壤界，故为婚姻，所从相亲久矣。而今秦楚不欢，则无以令诸侯。寡人愿与君王坐武关，面相约，结盟而去，寡人之愿也。敢以闻下执事。”楚怀王见秦王书，患之。欲往，恐见欺；无往，恐秦怒。昭雎曰：“王毋行，而发兵自守耳。秦虎狼，不可信，有并诸侯之心。”怀王子子兰劝王行，曰：“奈何绝秦之欢心！”于是往会秦昭王。昭王诈令一将军伏兵武关，号为秦王。楚王至，则闭武关，遂与西至咸阳，朝章台，如蕃臣，不与亢礼。楚怀王大怒，悔不用昭子言。秦因留楚王，要以割巫、黔中之郡。楚王欲盟，秦欲先得地。楚王怒曰：“秦诈我而又强要我以地！”不复许秦。秦因留之。

楚大臣患之，乃相与谋曰：“吾王在秦不得还，要以割地，而太子为质于齐，齐、秦合谋，则楚无国矣。”乃欲立怀王子在国者。昭雎曰：“王与太子俱困于诸侯，而今又倍王命而立其庶子，不宜。”乃诈赴于齐，齐湣王谓其相曰：“不若留太子以求楚之淮北。”相曰：“不可，郢中立王，是吾抱空质而行不义于天下也。”或曰：“不然。郢中立王，因与其新王市曰‘予我下东国，吾为王杀太子，不然，将与三国共立之’，然则东国必可得矣。”齐王卒用其相计而归楚太子。太子横至，立为王，是为顷襄王。乃告于秦曰：“赖社稷神灵，国有王矣。”

顷襄王横元年，秦要怀王不可得地，楚立王以应秦，秦昭王怒，发兵出武关攻楚，大败楚军，斩首五万，取析十五城而去。二年，楚怀王亡逃归，秦觉之，遮楚道，怀王恐，乃从间道走赵以求归。赵主父在代，其子惠王初立，行王事，恐，不敢入楚王。楚王欲走魏，秦追至，遂与秦使复之秦。怀王遂发病。顷襄王三年，怀王卒于秦，秦归其丧于楚。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诸侯由是不直秦。秦楚绝。

六年，秦使白起伐韩于伊阙，大胜，斩首二十四万。秦乃遗楚王书曰：“楚倍秦，秦且率诸侯伐楚，争一旦之命。愿王之饬士卒，得一乐战。”楚顷襄王患之，乃谋复与秦平。七年，楚迎妇于秦，秦楚复平。

十一年，齐秦各自称为帝，月余，复归帝为王。

十四年，楚顷襄王与秦昭王好会于宛，结和亲。十五年，楚王与秦、三晋、燕共伐齐，取淮北。十六年，与秦昭王好会于鄢。其秋，复与秦王会穰。

十八年，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缴加归雁之上者，顷襄王闻，召而问之。对曰：“小臣之好射鶀雁、罗鸗，小矢之发也，何足为大王道也。且称楚之大，因大王之贤，所弋非直此也。昔者三王以弋道德，五霸以弋战国。故秦、魏、燕、赵者，鶀雁也；齐、鲁、韩、卫者，青首也；驺、费、郯、邳者，罗鸗也。外其余则不足射者。见鸟六双，以王何取？王何不以圣人为弓，以勇士为缴，时张而射之？此六双者，可得而囊载也。其乐非特朝昔之乐也，其获非特凫雁之实也。王朝张弓而射魏之大梁之南，加其右臂而径属之于韩，则中国之路绝而上蔡之郡坏矣。还射圉之东，解魏左肘而外击定陶，则魏之东外弃而大宋、方与二郡者举矣。且魏断二臂，颠越矣；膺击郯国，大梁可得而有也。王綪缴兰台，饮马西河，定魏大梁，此一发之乐也。若王之于弋诚好而不厌，则出宝弓，碆新缴，射噣鸟于东海，还盖长城以为防，朝射东莒，夕发浿丘，夜加即墨，顾据午道，则长城之东收而太山之北举矣。西结境于赵而北达于燕，三国布翅，则从不待约而可成也。北游目于燕之辽东而南登望于越之会稽，此再发之乐也。若夫泗上十二诸侯，左萦而右拂之，可一旦而尽也。今秦破韩以为长忧，得列城而不敢守也；伐魏而无功，击赵而顾病，则秦魏之勇力屈矣，楚之故地汉中、析、郦可得而复有也。王出宝弓，碆新缴，涉鄳塞，而待秦之倦也，山东、河内可得而一也。劳民休众，南面称王矣。故曰秦为大鸟，负海内而处，东面而立，左臂据赵之西南，右臂傅楚鄢郢，膺击韩魏，垂头中国，处既形便，势有地利，奋翼鼓翅，方三千里，则秦未可得独招而夜射也。”欲以激怒襄王，故对以此言。襄王因召与语，遂言曰：“夫先王为秦所欺而客死于外，怨莫大焉，今以匹夫有怨，尚有报万乘，白公、子胥是也。今楚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犹足以踊跃中野也，而坐受困，臣窃为大王弗取也。”于是顷襄王遣使于诸侯，复为从，欲以伐秦。秦闻之，发兵来伐楚。

楚欲与齐、韩连和伐秦，因欲图周。周王赧使武公谓楚相昭子曰：“三国以兵割周郊地以便输，而南器以尊楚，臣以为不然。夫弑共主，臣世君，大国不亲；以众胁寡，小国不附。大国不亲，小国不附，不可以致名实。名实不得，不足以伤民。夫有图周之声，非所以为号也。”昭子曰：“乃图周则无之。虽然，周何故不可图也？”对曰：“军不五不攻，城不十不围。夫一周为二十晋，公之所知也。韩尝以二十万之众辱于晋之城下，锐士死，中士伤，而晋不拔。公之无百韩以图周，此天下之所知也。夫怨结于两周以塞驺鲁之心，交绝于齐，声失天下，其为事危矣。夫危两周以厚三川，方城之外必为韩弱矣。何以知其然也？西周之地，绝长补短，不过百里。名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国，得其众不足以劲兵。虽无攻之，名为弑君。然而好事之君，喜攻之臣，发号用兵，未尝不以周为终始。是何也？见祭器在焉，欲器之至而忘弑君之乱。今韩以器之在楚，臣恐天下以器雠楚也。臣请譬之。夫虎肉臊，其兵利身，人犹攻之也。若使泽中之麋蒙虎之皮，人之攻之必万于虎矣。裂楚之地，足以肥国；诎楚之名，足以尊主。今子将以欲诛残天下之共主，居三代之传器，吞三翮六翼，以高世主，非贪而何？《周书》曰‘欲起无先’，故器南则兵至矣。”于是楚计辍不行。

十九年，秦伐楚，楚军败，割上庸、汉北地予秦。二十年，秦将白起拔我西陵。二十一年，秦将白起遂拔我郢，烧先王墓夷陵。楚襄王兵散，遂不复战，东北保于陈城。二十二年，秦复拔我巫、黔中郡。

二十三年，襄王乃收东地兵，得十余万，复西取秦所拔我江旁十五邑以为郡，距秦。二十七年，使三万人助三晋伐燕。复与秦平，而入太子为质于秦。楚使左徒侍太子于秦。

三十六年，顷襄王病，太子亡归。秋，顷襄王卒，太子熊元代立，是为考烈王。考烈王以左徒为令尹，封以吴，号春申君。

考烈王元年，纳州于秦以平。是时楚益弱。

六年，秦围邯郸，赵告急楚，楚遣将军景阳救赵。七年，至新中。秦兵去。十二年，秦昭王卒，楚王使春申君吊祠于秦。十六年，秦庄襄王卒，秦王赵政立。二十二年，与诸侯共伐秦，不利而去。楚东徙都寿春，命曰郢。

二十五年，考烈王卒，子幽王悍立。李园杀春申君。幽王三年，秦、魏伐楚。秦相吕不韦卒。九年，秦灭韩。十年，幽王卒，同母弟犹代立，是为哀王。哀王立二月余，哀王庶兄负刍之徒袭杀哀王而立负刍为王。是岁，秦虏赵王迁。

王负刍元年，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王。二年，秦使将军伐楚，大破楚军，亡十余城。三年，秦灭魏。四年，秦将王翦破我军于蕲，而杀将军项燕。

五年，秦将王翦、蒙武遂破楚国，虏楚王负刍，灭楚名为郡云。

太史公曰：楚灵王方会诸侯于申，诛齐庆封，作章华台，求周九鼎之时，志小天下；及饿死于申亥之家，为天下笑。操行之不得，悲夫！势之于人也，可不慎与？弃疾以乱立，嬖淫秦女，甚乎哉，几再亡国！

译文：

楚人的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高阳是黄帝的孙子，昌意的儿子。高阳生下称，称生下卷章，卷章生下重黎。重黎为帝喾高辛身居火正之职，很有功绩，能使天下光明和乐，帝喾命名他为祝融。共工氏发动叛乱，帝喾派重黎诛伐共工氏，但没有斩尽杀绝。于是，帝喾在庚寅那天诛杀重黎，而让他的弟弟吴回作为重黎后继者，又居火正之职，仍为祝融氏。

吴回生下陆终。陆终生下六个儿子，是剖裂身体而生下的。其中老大叫昆吾；老二叫参胡；老三叫彭祖；老四叫会人；老五为曹姓；老六叫季连，为芈姓，楚人是他的后裔。昆吾氏，夏朝的时候曾经为侯伯，夏桀的时候商汤灭亡了昆吾氏。彭祖氏，殷朝的时候曾经为侯伯，殷朝末世灭亡了彭祖氏。季连生下附沮，附沮生下穴熊。他的后代中道衰微，有的在华夏中土，有的在蛮夷域外，不能记录他们的世系。

周文王的时候，季连的后裔叫鬻熊。鬻熊侍奉周文王，早年去世。他的儿子叫熊丽。熊丽生下熊狂，熊狂生下熊绎。

熊绎正当周成王的时代，周成王举立周文王、周武王功臣的后裔，而将熊绎封在楚地，封给子男这一等级的田土，姓为芈氏，居住丹阳。楚子熊绎和鲁公伯禽、卫康叔子牟、晋侯燮、齐太公子吕伋一同侍奉周成王。

熊绎生下熊艾，熊艾生下熊亶，熊亶生下熊胜。熊胜将弟弟熊杨作为继承人。熊杨生下熊渠。

熊渠生下儿子三人。当周夷王的时候，周王室衰微，诸侯有的不来朝见，互相攻伐。熊渠很得江、汉之间百姓的欢心，于是起兵攻伐庸国、杨粤，到达鄂国。熊渠说：“我们是蛮夷之邦，与华夏中土的称号封谥无涉。”于是立他的长子康为句亶王，二儿子红为鄂王，小儿子执疵为越章王，都封在长江边上楚蛮之地。等到周厉王的时候，残暴凶虐，熊渠害怕他讨伐楚地，就自己去掉儿子们的王号。

熊渠的继承人为熊毋康，但熊毋康早年去世。熊渠去世，儿子熊挚红即位。熊挚红去世，他的弟弟杀死合法继承人而取代即位，叫熊延。熊延生下熊勇。

熊勇在位第六年，周人发动暴乱，进攻周厉王，厉王逃出京城奔赴彘地。熊勇在位第十年，去世，弟弟熊严为继承人。

熊严在位十年，去世。有儿子四人，老大叫伯霜，老二叫仲雪，老三叫叔堪，老小叫季徇。熊严去世，长子伯霜继位，这就是熊霜。

熊霜元年，周宣王开始即位。熊霜在位六年，去世，三个弟弟争夺君位。仲雪死去；叔堪逃亡，跑到百濮避难；因而小弟季徇即位，这就是熊徇。熊徇十六年，郑桓公开始被封于郑地。二十二年，熊徇去世，儿子熊咢即位。熊咢九年，熊咢去世，儿子熊仪即位，这就是若敖。

若敖二十二年，周幽王被犬戎所杀，周王室向东迁移，秦襄公开始被列为诸侯。

二十七年，若敖去世，儿子熊坎即位，这就是霄敖。霄敖六年，霄敖去世，儿子熊眴即位，这就是蚡冒。蚡冒十三年，晋国开始出现动乱，因为晋昭侯将叔父成师封在曲沃的缘故。蚡冒在位十七年，去世。蚡冒弟弟熊通杀死蚡冒儿子而取代即位，这就是楚武王。

楚武王十七年，晋国的曲沃庄伯杀死国君晋孝侯。十九年，郑伯的弟弟段发动叛乱。二十一年，郑人侵犯周天子的田。二十三年，卫人杀死自己的国君卫桓公。二十九年，鲁人杀死自己的国君鲁隐公。三十一年，宋国太宰华督杀死他的国君宋殇公。

楚武王三十五年，楚人出兵攻伐随国。随侯说：“我没有罪。”楚君熊通说：“我住在蛮夷之地啊。如今诸侯都发动反叛互相侵犯，有的相互残杀。我有军队，打算以此参与中原的政事，请向王室尊崇我的封号。”随侯为他前往周京，请求尊崇楚的封号，周王室不准许，随侯返回报告楚君。三十七年，楚君熊通发怒说：“我的先人鬻熊，是周文王的老师，早年去世。周成王举立我的先公，于是封给子男等级的田土，让他居住楚地，蛮夷部族全都顺从归服，但周王不加封爵位，我就只好自尊自重了。”于是自己封立为武王，与随侯订立盟约而离去。到这时开始开发百濮之地而占有它。

五十一年，周天子召见随侯，数落立楚君为王的事。楚武王发怒，以为随侯背叛自己，便出兵伐随国。楚武王死在出兵途中，因而撤军作罢。他的儿子楚文王熊赀即位，开始建都于郢。

楚文王熊赀二年，出兵攻伐申国，途经邓国，邓国大臣说“楚王容易拿取”，但邓侯不答应。六年，楚文王攻伐蔡国，俘虏蔡哀侯而返回，不久释放了蔡哀侯。楚人强悍，欺凌长江、汉水间的弱小国家，小国君主都畏惧楚国。十一年，齐桓公开始称霸，楚国也开始强大。

十二年，楚国出兵攻伐邓国，灭亡邓国。十三年，楚文王去世，儿子熊囏即位，这就是庄敖。庄敖五年，打算杀死他的弟弟熊恽，熊恽逃奔随国，和随人袭击杀死庄敖而继代即位，这就是楚成王。

楚成王恽元年，他刚即位，广泛布施恩德实惠，与各国诸侯续结旧日友好。派人向周天子进献贡品，周天子赐给祭肉，说：“平定你南方蛮夷百越的叛乱，不要侵犯中原。”于是楚国领地扩展到方圆千里。

十六年，齐桓公领兵侵略楚国，到达陉山。楚成王派将军屈完率军抵御，和齐桓公订立盟约。齐桓公当面数落楚国不按规定向周王室缴纳贡品的罪状，楚成王答应了他，齐军才离去。

十八年，楚成王领兵北上攻伐许国，许君袒露上身前来谢罪，于是释免了他。二十二年，楚军攻伐黄国。二十六年，攻灭英国。

三十三年，宋襄公准备举行盟会，派使者召见楚成王。楚成王发怒说：“竟敢召见我，我将好生前往袭击羞辱他。”于是出发，到达盂地，接着拘留侮辱宋襄公，事毕返回。三十四年，郑文公南下朝见楚成王。楚成王北上攻伐宋国，在泓水击败宋军，用箭射伤宋襄公，于是宋襄公因箭伤发病而死。

三十五年，晋国公子重耳路过楚国，楚成王以招待诸侯过客的礼仪宴请，并且厚礼馈赠，送他前往秦国。

三十九年，鲁僖公前来请求援兵去攻伐齐国，楚成王派申侯领兵攻伐齐国，夺取谷地，将齐桓公儿子雍安置在谷。齐桓公的七个儿子全都逃奔楚国，楚成王把他们全封为大夫。攻灭夔国，因为夔君不祭祀祖宗祝融、鬻熊的缘故。

夏天，楚军攻伐宋国，宋人向晋国告急，晋国出兵救援宋国，楚成王撤军返回。楚国将军子玉请求出战，成王说：“重耳流亡居住在外很久，结果得以返回晋国，是上天的佑助，不可抵挡。”子玉再三请求，于是成王给他少量的部队而离去。晋军果然在城濮打败子玉。成王发怒，诛杀子玉。

四十六年，当初，楚成王将要立商臣为太子，告诉了令尹子上。子上说：“国君的年纪不算大，而且又有许多宠爱的妻妾，将来再废除已立太子的话，就会发生乱子。楚国举立国君，常常落在年少的儿子身上。况且商臣黄蜂眼睛而豺狼声音，是个残忍的人，不可立为太子。”成王不听，封立商臣为太子。后来楚成王又要封立儿子职而废除太子商臣。商臣听说此事但不明详情，告诉他的师傅潘崇说：“怎么获得实情？”潘崇说：“宴请成王宠爱的姬妾江芈而不尊敬她。”商臣听从此计。江芈果然发怒说：“难怪大王要杀你而立职为太子。”商臣告诉潘崇说：“证实了。”潘崇问：“你能侍奉子职吗？”商臣回答说：“不能。”又问：“你能逃跑离去吗？”回答说：“不能。”又问：“你能干大事吗？”商臣回答：“能。”冬季十月，商臣率领宫中卫兵包围成王。成王请求吃了熊掌后再死，商臣不准。丁未日，楚成王上吊自杀。商臣继代即位，这就是楚穆王。

楚穆王即位，将他太子时的宫室赐给潘崇，让他为太师，执掌国家政事。穆王三年，攻灭江国。四年，攻灭六国、蓼国。六国、蓼国，是皋陶的后裔。八年，攻伐陈国。十二年，楚穆王去世。儿子庄王侣即位。

楚庄王即位三年，不发布号令，日夜寻欢作乐，在国中下令说：“有敢进谏的立即处死，不得赦免！”伍举入宫劝谏。庄王左手抱着郑姬，右手搂着越女，坐在钟鼓的中间。伍举说：“希望能进陈隐语。隐语说：‘有只鸟停在土山上，三年之中不飞不叫。’这是什么鸟呢？”楚庄王说：“三年不飞，要飞就直冲云天；三年不叫，一叫就惊骇世人。你退下吧，我知道了。”过了几个月，庄王荒淫无度更加严重。于是，大夫苏从入宫进谏。庄王说：“你没听说我下的令吗？”苏从回答说：“杀臣之身来使国君贤明，是臣下的愿望。”于是庄王就停止纵欲取乐，听理政事，所诛杀的有几百人，所进用的有几百人，任用伍举、苏从处理政务，国人皆大欢喜。当年攻灭庸国。六年，攻伐宋国，缴获战车五百辆。

八年，楚庄王领兵攻伐陆浑戎，于是到达洛邑，在周都郊外举行阅兵。周定王派遣王孙满慰劳楚庄王。楚庄王询问王室九鼎的大小轻重，王孙满回答说：“统治天下在于德政而不在于九鼎。”庄王说：“你不要仗恃有九鼎！楚国只要折下钩戟的锋刃，就足以铸成九鼎。”王孙满说：“啊！君王难道忘记了吗？昔日有虞、夏朝隆盛的时候，远方各国使者全都到达，进贡九州出产的金属，铸造九鼎饰以不同物体的形象，各种怪物因此齐备，使百姓知道神鬼怪物。夏桀败坏德政，九鼎便迁移到殷人手中，殷朝延续了六百年。殷纣王残暴酷虐，九鼎迁移到周人手中。道德美好清明，宝鼎即使再小也必定重而难移；道德奸邪昏乱，宝鼎即使再大也必定轻而易失。从前周成王在郏鄏定都安放九鼎，占卜周朝世系有三十代，占卜周朝年数有七百年，这是上天所授的大命。周朝的德政尽管衰败，但天命没有改变。九鼎的轻重，是不可以问的。”于是，楚庄王返回。

九年，楚庄王任命若敖氏为相。有人向楚庄王进谗言，若敖氏害怕被诛杀，反过来进攻庄王，庄王出击杀灭若敖氏家族。十三年，攻灭舒国。

十六年，楚国攻伐陈国，杀死陈国大夫夏征舒。夏征舒杀死他的国君，所以诛杀他。楚庄王攻破陈国后，就以陈为楚县。群臣都来祝贺，大夫申叔时出使齐国归来，不来祝贺。楚庄王问他，申叔时回答说：“俗话说：牵牛经过别人的田，田主夺取那人的牛。牵牛经过别人田的固然没有道理，但夺取那牛的田主不也更过分吗？况且大王因为陈国内乱而率领诸侯攻伐它，用仁义的名义讨伐它却贪图它的国土而设置县，今后又用什么再向天下诸侯发布号令呢！”于是，庄王恢复陈国，重立陈君。

十七年春天，楚庄王领兵围攻郑国，三个月攻克郑都。楚庄王从皇门入城，郑伯袒露身体手牵着羊来迎接，说：“我不被上天保佑，不能侍奉您，您因为胸怀愤怒，以致来到郑国，这是我的罪啊。岂敢不唯命是听！把我流放到南海，或者将我当作奴隶赐给诸侯，都听从您的命令。倘若您没有忘记周厉王、周宣王、郑桓公、郑武公，不断绝他们后裔的国脉，而让我改过来侍奉您，这是我的心愿，但不敢奢望啊。斗胆陈布肺腑之言。”楚国群臣说：“大王不要答应。”庄王说：“郑国国君能够屈居人下，必定能够信任使用他的百姓，岂能毁灭呢！”楚庄王亲自手持军旗，左右指挥军队，往后退兵离去三十里后而驻下，于是答应与郑国讲和。楚国大夫潘尪入城缔结盟约，郑国子良出城作为人质。夏季六月，晋军救援郑国，与楚军交战，在黄河岸畔楚军大败晋军，于是楚军直到衡雍而返回。

二十年，楚军围攻宋国，因为杀死楚国使者的缘故。围困宋都五个月，城中粮食吃尽，互相交换子女而当食物吃，拆裂骸骨而当柴烧。宋国大夫华元出城报告城中实情。楚庄王说：“是位君子啊！”便撤兵离去。

二十三年，楚庄王去世，儿子共王审即位。

楚共王十六年，晋军攻伐郑国。郑人前来告急，楚共王出兵救援郑国。同晋军在鄢陵交战，晋军击败楚军，发箭射中共王的眼睛。楚共王召见将军子反。子反嗜好饮酒，侍从竖阳谷送进好酒，子反喝得酩酊大醉。共王大怒，用箭射杀子反，接着撤兵返回。

三十一年，楚共王去世，儿子康王招即位。康王在位十五年去世，儿子员即位，这就是郏敖。

楚康王有宠弟公子围、子比、子皙、弃疾。郏敖三年，任用他叔父楚康王的弟弟公子围为令尹，主掌军事。四年，公子围出使郑国，在途中听说郏敖患病而返回。十二月己酉日，公子围入宫探问郏敖病情，用冠冕上的带子勒死郏敖，接着杀死他的儿子莫和平夏。公子围派出使者到郑国报丧。伍举问使者：“谁为继承人？”使者回答说：“寡大夫围。”伍举更正说：“共王的儿子公子围最年长。”子比逃奔晋国，公子围即位，这就是楚灵王。

楚灵王三年六月，楚国派遣使者告诉晋君，准备会见诸侯。诸侯都到申来会见楚灵王。伍举说：“昔日夏启有钧台的宴飨，商汤有景亳的册命，周武王有盟津的誓师，周成王有岐阳的狩猎，周康王有丰宫的朝觐，周穆王有涂山的聚会，齐桓公有召陵的会师，晋文公有践土的盟会，国君用哪种礼仪？”楚灵王说：“用齐桓公的。”当时，郑国大夫子产在场。于是晋国、宋国、鲁国、卫国没有前往赴会。楚灵王盟会诸侯后，面有骄色。伍举说：“夏桀举行有仍的盟会，有缗氏反叛他。商纣举行黎山的盟会，东夷族反叛他。周幽王举行太室的盟会，戎人、翟人反叛他。您要慎重对待后果啊！”

七月，楚灵王率领诸侯军队攻伐吴国，包围朱方。八月，攻克朱方，囚禁庆封，杀死他的家族。将庆封示众，楚灵王说：“不要仿效齐国庆封杀死他的国君而削弱国君遗孤的力量，来同众大夫缔结盟约！”庆封反唇相讥说：“不要像楚共王的庶出儿子围杀死他国君兄长的儿子员而取代即位！”于是楚灵王派人立刻杀死庆封。

七年，建成章华台，楚灵王下令接纳逃亡人员充实其中。

八年，楚灵王派公子弃疾领兵灭亡陈国。十年，楚灵王召见蔡侯，灌醉后杀了他。派弃疾领兵平定蔡国，就封弃疾为陈蔡公。

十一年，楚军攻伐徐国来恫吓吴国。楚灵王停留在乾溪来等待结果。灵王说：“齐国、晋国、鲁国、卫国，他们封立时都接受宝器，唯独我楚国没有。如今我派遣使者向周王要求九鼎作为分封赏赐的宝器，会给我吗？”大夫析父回答说：“会给君王的！从前我们的先王熊绎远在偏僻的荆山，赶着柴车，衣衫褴褛，居住草地荒野，跋山涉水穿过丛林来侍奉天子，只有桃木弓、棘刺箭来供王室使用。齐君，是周王的舅父；晋君以及鲁君、卫君，是周王的同母弟。楚君因此没有分赐的宝器而他们都有。周王室如今和四国服侍君王，将会唯命是从，岂敢吝惜九鼎？”灵王说：“从前我的先祖伯父昆吾居住在旧许，如今郑人贪图那里的田地，不给我。如今我求取的话，会给我吗？”析父回答说：“周王不吝惜九鼎，郑人怎么敢吝惜许田？”灵王说：“从前诸侯疏远我而敬畏晋国，如今我在陈、蔡、不羹大修城池，都拥有千辆战车的军赋，诸侯害怕我吗？”析父回答说：“害怕啊！”楚灵王高兴地说：“析父善于谈论典故旧事啊。”

十二年春天，楚灵王在乾溪寻欢作乐，无法离去，但国人深受徭役之苦。当初，楚灵王在申地与诸侯会师，侮辱越国大夫常寿过，杀死蔡国大夫观起。观起的儿子观从流亡在吴国，就劝说吴王攻伐楚国，并挑拨越国大夫常寿过而反叛作乱，做吴国的间谍。观从派人假冒公子弃疾的命令从晋国召来公子比，到达蔡国，和吴国、越国军队准备袭击蔡国。让公子比面见公子弃疾，在邓订立盟约。于是进入王宫杀死灵王太子禄，拥立子比为楚王，公子子皙出任令尹，弃疾任司马。先清除完王宫，观从随同军队到乾溪，向楚军将士发布命令道：“国中已有王了。先返回国都的，保留他的爵位封邑田地房屋。后返回的迁出国都。”楚军将士全部溃散，离开楚灵王而返回国都。

楚灵王听说太子禄死的消息，自己掉到车下，还说：“人们爱惜儿子也像我这样吗？”侍从说：“超过这样。”灵王说：“我杀人的儿子太多了，我能不落到这步田地吗？”右尹说：“请在郊外等待来听从国人的决定。”灵王说：“众人的愤怒无法冒犯。”右尹说：“暂且进入大县而向诸侯请求出兵。”灵王说：“大县都背叛我了。”右尹又说：“暂且投奔诸侯来听从大国的安排。”灵王说：“大的福运不会有第二次，只能自取耻辱而已。”于是灵王乘船将要进入鄢城。右尹估计灵王不会采用自己的计谋，惧怕一道去死，也离开灵王逃走。

楚灵王于是独自在山中徘徊，乡野山民没人敢接纳灵王。灵王在路上遇到他原来宫中的涓人，对涓人说：“替我寻找些食物，我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涓人说：“新即位的王颁下法令，有敢送你食物、随从你的，治罪连及三族，况且在这里又没有取得食物的地方。”灵王就枕着涓人的大腿躺下。涓人趁灵王入睡又用土块代替自己被枕着的大腿，逃跑离去。灵王醒来没有看见涓人，已经饿得不能起身。芋尹申无宇的儿子申亥说：“我的父亲两次冒犯王命，灵王不加诛杀，恩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于是寻找灵王，在釐泽遇见灵王在挨饿，接他回到家。夏季五月癸丑日，灵王死在申亥的家，申亥让两个女儿殉死，一起安葬。

这时候楚国虽然已经拥立公子比为王，但害怕灵王重新回来，又没有得到灵王的死讯，所以观从对新立楚王比说：“不杀弃疾，即使得到国家也还是会遭受祸害。”楚王说：“我不忍心。”观从说：“别人将忍心杀您。”楚王不听从，于是观从离去。弃疾返回国中。国人常常夜晚受惊，喊：“灵王入城了！”乙卯日夜里，弃疾派船夫从长江边上跑着呼叫：“灵王到了！”国人愈发惊恐。弃疾又派曼成然告诉新王比和令尹子皙说：“灵王到了！国人将要杀死你，司马弃疾也将要到了！君王早点自谋后路，不要自取凌辱。众人的愤怒如同水火，是无法救的。”于是，新王和令尹子皙自杀。丙辰日，弃疾即位为王，改名叫熊居，这就是楚平王。

楚平王使用欺诈手段杀死两位楚王而自己即位，所以恐怕国人和诸侯反叛自己，就向百姓施舍恩惠。恢复陈国、蔡国的领地而封立他们的后裔如同从前，归还侵占的土地给郑国。慰问抚恤国中臣民，修明改良政法教令。吴军因为楚国内乱的缘故，俘获楚军五名将领而返回。楚平王对观从说：“随你的意愿挑选官职。”观从说想当卜尹，平王答应了他。

当初，楚共王有宠爱的儿子五个，但没有嫡长子可立，于是祭祀山川百神，请神来决定立谁为太子，让他来主理国政，就暗中和巴姬在室内埋下玉璧，召见五位公子斋戒沐浴后进入。康王跨璧而过，灵王手肘放在璧上，子比、子皙都远离璧。平王年幼，由人抱着上前跪拜，正好压在璧纽上。所以楚康王凭年长即位，但到他的儿子便失去王位；公子围后来为灵王，到自身为王时就被杀；子比当王十几天，子皙不得即位，又一同被诛杀。四位公子都断子绝孙没有后代。唯独弃疾最后即位，为楚平王，结果继承接续楚国的祭祀，完全如同神灵的符命。

当初，子比从晋国归来，晋国的韩宣子问叔向道：“子比能实现目的吗？”叔向回答说：“不会成功。”韩宣子说：“子比和国人共同憎恶楚灵王而互相需求，有如市场商贾做买卖，为什么不会成功？”叔向回答说：“没有人和子比有共同的爱好，又有谁和他有共同的憎恶？取得国家有五难：有君主的宠幸但没有辅佐的贤人，是一难；有辅佐的贤人而没有靠山，是二难；有内外的靠山而没有谋略，是三难；有谋略而没有民众，是四难；有民众而没有德行，是五难。子比在晋国十三年了，他在晋国、楚国的随从没听说有出名的，可以说是没有辅佐的贤人了；族人夷灭亲戚背叛，可以说是没有靠山了；没有可乘之机却轻举妄动，可以说是没有谋略了；在外寓居一辈子，可以说是没有民众了；流亡在外而无人怀念，可以说是没有德行了。灵王暴虐但不忌刻，子比兼有五难来弑君犯上，谁能助佑他！能有楚国的，那是弃疾吧！统领陈、蔡之地，方城之外归属于他。扰民邪恶的事没有发生，偷盗强贼销声匿迹，虽有私人欲望但不违背礼仪，民众没有怨恨心理。祖先神灵授命给他，国家民众信任他。芈姓出现变乱，最终必定幼子即位，这是楚国的常事。子比的官位，只是右尹；论他的权势宠幸，只是庶出的儿子；按照神灵的符命，则又远离玉璧；民众不怀念他，将靠什么来即位呢？”韩宣子说：“齐桓公、晋文公不也这样吗？”叔向回答说：“齐桓公是卫姬的儿子，得到齐釐公的宠爱。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作为辅佐，有莒国、卫国作为外面的靠山，有高子、国子作为内部的靠山。乐于听取意见从善如流，布施恩惠不知疲倦。齐桓公能有齐国，不也应该吗？从前我们的晋文公，是狐季姬的儿子，得到晋献公的宠爱，喜好学习乐此不倦。长到十七岁，有贤士五人，有先大夫子余、子犯作为心腹知己，有魏犨、贾佗作为左膀右臂，有齐国、宋国、秦国、楚国作为外部的靠山，有栾氏、郤氏、狐氏、先氏作为内部的靠山。流亡十九年，恪守志向历久弥坚。晋惠公、晋怀公离弃百姓，百姓追随他而帮助他。所以晋文公享有国家，不也应该吗？子比对百姓没有施舍，在外面没有援助，离开晋国，晋人不护送；回归楚国，楚人不迎接。怎么会有国家！”子比果真不得善终，最后即位的是弃疾，如同叔向所说的那样。

楚平王二年，派遣费无忌前往秦国为太子建迎娶媳妇。那个女人长得姣美，前来楚国，还没到达，费无忌先返回，劝说平王道：“秦国女子长得好，可以自己娶，给太子另外找一位。”平王听从他的话，结果自己娶了秦国女子，生下熊珍。另外给太子娶妻。当时伍奢任太子太傅，费无忌任少傅。费无忌不受太子宠幸，经常进谗言诬陷太子建。太子建当时年纪十五岁了，他的母亲是蔡国女子，不受平王宠幸，平王逐渐疏远排斥太子建。

六年，楚平王派太子建居住城父，守卫边疆。费无忌又日夜向平王说太子建的坏话道：“自从费无忌送入秦国女子，太子怨恨我，也不能不怨恨大王，大王对此要自己稍加防范。况且太子居住在城父，独揽兵权，对外交结诸侯，将打算入宫为王了。”平王召见太子的太傅伍奢责备他。伍奢知道是费无忌在进说谗言，于是说：“大王怎么能因为小臣的话而疏远自己的骨肉？”无忌说：“如今不制裁，日后就会悔恨。”于是平王就囚禁伍奢。接着命令司马奋扬召见太子建，准备诛杀他。太子闻讯，逃亡投奔宋国。

无忌说：“伍奢有两个儿子，不杀死会成为楚国的祸患。何不用赦免他们父亲作为条件召见他们，他们必定到达。”于是平王派使者对伍奢说：“你能让两个儿子到来就能活命，不能的话将去死。”伍奢说：“伍尚会到，伍胥不会到。”平王说：“什么原因呢？”伍奢说：“伍尚的为人，正直不阿，舍身守节，慈爱孝顺而仁义，听说召见而能赦免父亲，必定到达，不顾自己的死。伍胥的为人，聪明而善于谋略，勇敢而好大喜功，知道来的话必死无疑，肯定不来。因此成为楚国忧患的必定是这个儿子。”于是平王派人召见他们，说：“来的话，我赦免你们的父亲。”伍尚对伍胥说：“听说父亲能获赦免而没人奔赴，是不孝；父亲被杀戮而没人报仇，是无谋；估量才能委任事务，是知。你就走吧，我将回去赴死。”于是，伍尚归来。伍胥挽弓搭箭，出来面见使者，说：“父亲有罪，为什么召见他的儿子呢？”将要发射，使者回头逃跑，于是伍胥出奔吴国。伍奢闻讯，说：“伍胥流亡在外，楚国危险了。”楚王就杀了伍奢和伍尚。

楚平王十年，楚太子建母亲住在居巢，勾结吴人。吴王派遣公子光攻伐楚国，于是击败陈、蔡的军队，接走太子建的母亲而离开。楚人害怕，修筑加固郢城。起初，吴国边邑卑梁和楚国边邑钟离的小孩争夺桑叶，那两家人因此都发怒而互相攻打，钟离那家人杀灭了卑梁的一家人。卑梁大夫很愤怒，发动邑中军队攻打楚国的钟离。楚王闻讯大怒，调发国都军队攻灭卑梁。吴王闻讯勃然大怒，也调发军队，派公子光利用太子建母家攻打楚国，于是攻下钟离、居巢。于是，楚人恐慌而加固郢城。

十三年，楚平王去世。将军子常说：“太子珍年纪小，况且他的母亲是前太子建所应娶的。”想拥立令尹子西为王。子西是楚平王的庶出弟弟，有仁义。子西说：“国家有通常的法度，改立他人为王就会出乱子，谈论这种事就会招致杀身之祸。”于是拥太子珍为王，这就是楚昭王。

楚昭王元年，楚国众臣不喜欢费无忌，因为他进谗言让太子建流亡在外，并杀死伍奢父子和郤宛。郤宛同宗伯氏的儿子嚭和子胥都出奔吴国，吴国军队多次侵略楚国，楚人因此怨恨费无忌更加厉害。楚国令尹子常诛杀费无忌来取悦众臣，众臣才高兴。

四年，吴国三位公子逃奔楚国，楚昭王封立他们来抵御吴军。五年，吴军攻伐取得楚国的六、潜。七年，楚昭王派遣子常攻伐吴国，吴军在豫章大败楚军。

十年冬天，吴王阖闾、伍子胥、伯嚭和唐军、蔡军一同攻伐楚国，楚军大败，于是吴军进入郢都，凌辱楚平王的墓，因为伍子胥的缘故。吴军前来，楚昭王派遣子常领兵迎敌，隔着汉水布阵。吴军进攻打败子常，子常逃亡投奔郑国。楚兵逃跑，吴军乘胜追逐，五次交战追到郢都。己卯日，楚昭王出都逃奔。庚辰日，吴人进入郢都。

楚昭王逃亡到达云梦。云梦人不认识他是楚王，用箭射伤了昭王。昭王逃奔郧县。郧公的弟弟斗怀说：“平王杀死我们的父亲，现在我杀死他的儿子，不也可以吗？”郧公阻止他，但还怕他杀昭王，于是就和昭王出奔随国。吴王听说昭王前往随国，立即进兵攻击随国，对随人说：“周王子孙分封在长江、汉水之间的国家，楚人全部吞灭了它们。”随君准备杀死昭王。昭王身边的侍从大臣子綦就将昭王深藏起来，自己装作昭王，对随人说：“把我交给吴国。”随人对将昭王给吴国这件事进行占卜，结果是不吉利，于是谢绝吴王说：“昭王逃亡了，不在随地。”吴人要求进入随都自己搜索，随人不答应，吴军也就撤兵离去。

楚昭王逃出郢都的时候，派大臣申鲍胥到秦国请求救援。秦国出动战车五百辆援救楚国，楚人也收集残余散兵，与秦军一道攻击吴军。十一年六月，在稷击败吴军。恰好吴王弟弟夫概看到吴王军队损伤战败，就逃跑返回国都，自己立为吴王。阖闾闻讯，领兵离开楚地，返回攻击夫概。夫概战败，逃奔楚国，楚昭王将他封在堂谿，号称堂谿氏。

楚昭王灭亡唐国。九月，回国进入郢都。十二年，吴军再次攻伐楚国，夺取番。楚昭王恐慌，离开郢都，往北将国都迁到鄀。

十六年，孔子在夹谷之会中担任鲁国的赞礼官。二十年，楚国灭亡顿国，灭亡胡国。二十一年，吴王阖闾攻伐越国。越王句践用箭射伤吴王，吴王阖闾随即死去。吴国从此怨恨越国而不向西攻伐楚国。

二十七年春季，吴军攻伐陈国，楚昭王出兵救陈，驻扎在城父。十月，昭王在军中患病，看到天上有赤云如同鸟一样，绕着太阳而飞翔。昭王问周太史，太史说：“这对楚王有危害，然而可以转移到将相身上。”将相听说这话，就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王受灾而向神灵祈祷。昭王说：“将相，是我的大腿手臂，如今转移灾祸给将相，难道算是让灾祸离开我的身体吗！”不准许。占卜后知道是河神作祟，大夫请求向黄河祈祷消灾免祸。昭王说：“自从我的先王受封以来，祭祀的山川之神不超过长江、汉水的范围，而黄河不是我该获罪的河流啊。”制止而不许向黄河祈祷。孔子在陈国，听到这话，说：“楚昭王堪称通晓大道理了。他没有失去国家，是应该的啊！”

楚昭王病情加重，于是召见各位公子大夫说：“我不成才，两次让楚国军队蒙受耻辱，现在居然能享受天年而寿终正寝，是我的幸运啊。”昭王让位给他弟弟公子申，使他为王，公子申不答应。又要让位给二弟公子结，公子结也不答应。于是又让位给三弟公子闾，公子闾五次推让，才最后应许为王。将要交战，庚寅日，楚昭王在军中去世。子闾说：“昭王病得很重，舍弃自己的儿子而让位给众大臣，臣之所以应许昭王，是为了发扬光大昭王的意志。如今君王去世，臣子岂敢忘却君王的意志呢！”于是与子西、子綦商议，埋伏军队封锁道路，迎接昭王和越女所生的儿子章，拥立他即位，这就是楚惠王。然后撤兵返回，安葬楚昭王。

楚惠王二年，子西从吴国召来原平王太子建的儿子胜，任命他为巢大夫，号称白公。白公喜好军事而且礼贤下士，想报父亲的仇。六年，白公向令尹子西请求出兵攻伐郑国。当初，白公的父亲建流亡在郑国，郑人杀了他，白公逃亡奔赴吴，子西又召见他，所以白公因此怨恨郑国，想要攻伐郑国。子西答应但没有为此发兵。八年，晋军攻伐郑国，郑人向楚国告急，楚惠王派子西领兵救援郑国，子西接受贿赂而离开郑国。白公胜发怒，于是就和勇猛有力的敢死壮士石乞等人在朝廷袭击杀死令尹子西、子綦，乘机劫持楚惠王，将他安置在高府，打算杀死惠王。惠王的侍从屈固背着惠王逃跑到昭王夫人官。白公自己立为楚王。一个多月后，遇到叶公前来救助楚王，楚惠王的徒众与叶公共同进攻白公，杀死了他。于是，楚惠王复位。这一年，楚国灭亡陈国而设置县。

十三年，吴王夫差国力强大，凌驾于齐国、晋国之上，前来攻伐楚国。十六年，越国灭亡吴国。四十二年，楚国灭亡蔡国。四十四年，楚国灭亡杞国。与秦国媾和。这时越国已经灭亡吴国但不能统治长江、淮河以北地区；楚军向东侵略，扩展土地到达泗水之滨。

五十七年，楚惠王去世，儿子简王中即位。

楚简王元年，出兵北伐灭亡莒国。八年，魏文侯、韩武子、赵桓子开始正式受封列为诸侯。

二十四年，楚简王去世，儿子声王当即位。楚声王六年，盗贼杀死声王，儿子悼王熊疑即位。悼王二年，韩、赵、魏三国军队前来攻伐楚国，到达乘丘而回转。四年，楚军攻伐周王室。郑国杀死国相子阳。九年，楚军攻伐韩国，取得负黍。十一年，韩、赵、魏三国军队攻伐楚国，在大梁、榆关打败楚军。楚国用厚礼贿赂秦国，与秦国媾和。二十一年，楚悼王去世，儿子肃王臧即位。

楚肃王四年，蜀国军队攻伐楚国，夺取兹方。于是楚国设置扞关来抵抗蜀军。十年，魏军夺取楚国鲁阳。十一年，肃王去世，没有儿子，立他的弟弟熊良夫为王，这就是楚宣王。

楚宣王六年，周天子向秦献公祝贺秦军获胜。秦国开始再次强盛起来，同时韩、赵、魏三国日益壮大，魏惠王、齐威王尤其强大。三十年，秦国把商封给卫鞅，出兵南下侵犯楚国。当年，楚宣王去世，儿子楚威王熊商即位。

楚威王六年，周显王把作为供品祭祀周文王、周武王的肉赐送给秦惠王。

七年，齐国孟尝君的父亲田婴欺骗楚国，楚威王领兵攻伐齐国，在徐州击败齐军，接着命令齐国必须驱逐田婴。田婴恐慌，张丑设诈对楚威王说：“大王之所以能在徐州战胜齐军，是因为田盼子没有起用。田盼子，对齐国有功，而且百姓愿为他效力。田婴与田盼关系不好而任用申纪。申纪这个人，大臣不亲附，百姓不愿意为他效力，所以大王能战胜齐军。如今大王驱逐田婴，田婴一旦被驱逐，田盼子必定起用了。齐人重新聚集他们的士卒来与大王相遇，必定对大王不利了。”楚王因此就不再要求驱逐田婴。

十一年，楚威王去世，儿子怀王熊槐即位。魏国闻知楚王的丧讯，出兵攻伐楚国，夺取楚国陉山。

楚怀王元年，张仪开始任秦惠王的相。四年，秦惠王初次称王。

六年，楚怀王派遣柱国昭阳领兵而攻伐魏国，在襄陵打败魏军，取得八个城邑。接着又转移军队攻打齐国，齐王忧虑楚军。陈轸恰好为秦国出使到齐国，齐王问：“对楚军怎么办？”陈轸说：“大王不必忧虑，请让我去叫他们撤兵。”立即前往，在军中会见昭阳，说：“我希望领教楚国的法令，攻破敌军杀死敌将的用什么使他显贵？”昭阳说：“授予的官职是上柱国，封赐的上等爵位是执珪。”陈轸说：“还有比这更尊贵的吗？”昭阳说：“令尹。”陈轸说：“当今您已经是令尹了，这是楚国最高的官位。臣下请求能打个譬喻。有人留给他的舍人一卮酒。舍人们互相议论说：‘几个人一起喝这卮酒，不够每人喝一口，请就在地上每人画条蛇，蛇先画成的独自喝掉。’一个人说：‘我的蛇先画成。’举起酒而起身，说：‘我能为蛇添足。’等到他为蛇添上足，却被后画成的人夺过酒来而喝掉，那人说：‘蛇原本没足，如今你为蛇添上足，这就不是蛇了。’如今您为楚相而进攻魏国，打败魏军杀死魏将，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但官位到顶无法再升加了。现在又掉转军队而进攻齐国，如果攻齐获胜，官职爵位不会超过令尹；攻打不胜的话，自己战死爵位削夺，还有损于楚国。这就成了画蛇添足。不如领兵离开而来施恩德给齐国，这是持满守盈的万全之术啊。”昭阳说：“好。”便领兵而离去。

燕君、韩君初次称王。秦王派遣张仪和楚人、齐人、魏人相会，在啮桑订立盟约。

十一年，苏秦与山东中原六国缔约合纵共同攻伐秦国，楚怀王任合纵首领。联军到达函谷关下，秦国出兵攻击六国军队，六国军队都后退而返回，只有齐军最后撤走。十二年，齐湣王攻伐打败赵军、魏军，秦国也出兵攻伐打败韩军，与齐国争当诸侯之长。

十六年，秦国打算攻伐齐国，但楚国和齐国合纵亲善，秦惠王对此感到担忧，就扬言免除张仪相职，派遣张仪南下去见楚怀王，张仪对楚怀王说：“鄙国君王最喜欢的人没有胜过您大王的，张仪我最愿意为之做看门役徒的人也没有胜过您大王的。鄙国君王最憎恨的人没有胜过齐王的，张仪我最憎恨的人也没有胜过齐王的。然而大王与齐王和好，因此鄙国君王不能侍奉大王，从而使得张仪也不能成为您看门的役徒。大王如能为张仪闭上关口而断绝与齐国的交往，现在派遣使者随从张仪西行取得从前秦国所分取的楚国商於之地方圆六百里，照这样就使齐国削弱了。这样北面削弱齐国，西面对秦国有恩德，占有商於之地作为自己的财富，这是一计行而三利同时来到啊。”楚怀王大喜，于是将相印交给张仪，每天和他设宴饮酒，扬言道：“我又获得我们的商於之地。”朝廷群臣都来祝贺，只有陈轸一人悲哀。楚怀王问：“什么缘故？”陈轸回答说：“秦王之所以看重大王，是因为大王有齐国的亲善。如今土地没能得到而齐国的交往断绝，这样楚国就孤立了。那秦国又怎么会尊重孤立之国呢，就必将轻视楚国了。况且先让秦国交出土地然后断绝与齐国交往，秦人的计谋就不能得逞。如果先断绝与齐国关系然后要求土地，就必然会被张仪欺骗。被张仪欺骗，大王就必定会怨恨他。怨恨张仪，这就西边惹起秦国的祸患，北边断绝齐国交往。西边惹起秦国的祸患，北边断绝齐国的交往，那么两国的军队必定到达。臣下所以悲哀。”楚怀王不听，就派一名将军随张仪西进接受封地。

张仪到达秦国，假装喝醉酒从车上掉下来，称病不出家门三个月，楚国无法得到商于之地。楚王说：“张仪认为我只是断绝齐交还不够吧？”于是派遣勇士宋遗北上去羞辱齐王。齐王勃然大怒，折断楚国的信符而与秦国联合。秦国、齐国交好联合，张仪才起身上朝，对楚将军说：“你为什么不接受封地？从某地到某地，长宽各六里。”楚将军说：“臣所接受的使命是六百里，没听说六里。”立即回国禀报楚怀王。楚怀王勃然大怒，兴师动众准备攻伐秦国。陈轸又说：“攻伐秦国不是上策。不如就送秦国一座名城，和秦人攻伐齐国，这样我们虽然丢失土地给秦国，但能从齐国取得补偿，我国还可得以保全。如今大王已经同齐国断绝关系而又向秦国追究欺诈的责任，这是我们在让秦齐两国交好联合而招来天下的军队啊，国家必然大伤元气了。”楚怀王不听从，就断绝同秦国的媾和，调发军队向西攻打秦国。秦国也发兵出击楚国。

十七年春季，同秦军在丹阳交战，秦国大败楚军，斩杀甲士八万，俘虏楚国大将军屈匄、裨将军逢侯丑等七十多人，接着攻取汉中郡。楚怀王极为愤怒，于是倾国之兵再次袭击秦军，在蓝田交战，秦军又大败楚军。韩国、魏国听说楚国的困境，就南下袭击楚国，进军到达邓。楚怀王闻讯，就退兵返回。

十八年，秦国派遣使者缔约重新与楚国亲善，分出汉中郡的一半来同楚怀王媾和。楚怀王说：“情愿得到张仪，也不愿意得到土地。”张仪闻讯，请求前往楚国。秦王说：“楚王对你正求之不得，怎么办？”张仪说：“臣下与楚王身边近臣靳尚亲善，靳尚又能巴结侍奉楚王宠幸的姬妾郑袖，而郑袖所说的话怀王没有不听从的。况且我从前出使违背给楚国以商于之地的约定，如今秦国、楚国大战，结下仇恨，臣下不当面自己向楚王道歉就不能消解。再说有大王您在，楚王应该不敢杀我。倘若杀死我而对国家有利，是臣下的愿望啊。”张仪就出使楚国。

张仪到达楚都，怀王不肯见面，就囚禁张仪，打算杀他。张仪私下到靳尚那里活动，靳尚为张仪向怀王请求说：“拘留张仪，秦王必定发怒。天下诸侯见楚国没有秦国的支持，必定轻视大王了。”靳尚又对夫人郑袖说：“秦王非常喜爱张仪，但大王要杀他，如今秦王将会用上庸地方的六个县贿赂大王，把美女许配给楚王，将宫中能歌善舞的女子作陪嫁。楚王看重土地，秦国美女必能宠贵，从而夫人就必定被排斥了。夫人不如说个情而释放张仪。”郑袖结果向怀王说张仪的事而放出张仪。张仪出来，怀王就善待他，张仪乘机劝说怀王背叛合纵之约而和秦国联合亲善，缔结婚姻。张仪离去后，屈原出使从齐国归来，向怀王进谏说：“为什么不诛杀张仪？”怀王后悔，派人追拿张仪，没有赶上。当年，秦惠王去世。

二十年，齐湣王想当合纵的首领，又害怕楚国与秦国联合，于是派遣使者送信给楚怀王说：“寡人担心楚国对于尊严名声不很明白啊。如今秦惠王已死，秦武王即位，张仪逃奔魏国，樗里疾、公孙衍当政，但楚国侍奉秦国。那樗里疾亲韩国，而公孙衍亲魏国；楚国一定要侍奉秦国的话，韩国、魏国就会恐慌，必然会通过樗里疾、公孙衍二人请求与秦国联合，那么燕国、赵国也会侍奉秦国。四国争相侍奉秦国，那么楚国便成为秦国的郡县了。大王为什么不与寡人合力聚集韩国、魏国、燕国、赵国，一起合纵结盟而尊奉周室，来制止战争休养百姓，号令天下？那便没人不乐意听从，大王的功名也就建立了。大王率领诸侯共同攻伐，打败秦国是必定的了。大王取得武关、蜀、汉的土地，占有吴、越的财富而独擅江海鱼盐的利益，韩国、魏国割让上党，西面直逼函谷关，楚国的强大就会增加百万倍了。况且大王被张仪欺骗，丧失汉中土地，军队在蓝田受挫，天下人无不代大王胸怀怨怒。可如今居然有人打算让楚国带头侍奉秦国！希望大王仔细考虑此事。”

楚怀王原已想与秦国讲和，看到齐王的书信，又犹豫不决，将此事下交群臣商议。群臣中有的主张与秦国和好，有的主张听从齐王。大臣昭雎说：“大王虽然东面向越国取得土地，也不足以刷洗耻辱；必须从秦国取得土地，然后才足以向诸侯洗刷耻辱。大王不如深交善待齐国、韩国来加强樗里疾的地位，照这样做的话，大王就能获得韩国、齐国的力量来要回土地了。秦军攻破韩国的宜阳，而韩国还是继续侍奉秦国，是因为韩国先王的坟墓在平阳，而秦国的武遂距离平阳只有七十里，因此特别畏惧秦国。不然的话，秦国进攻三川，赵国进攻上党，楚国进攻河外，韩国必定灭亡。楚国救援韩国，不能肯定使韩国不灭亡，然而能保存韩国的只有楚国。韩国从秦国取得武遂的话，以黄河、大山作为要塞，他所要回报的恩德没有比楚国更深厚的，臣下认为韩国侍奉大王必定卖力。齐国之所以信任韩国，是因为任用韩国公子眜作齐相。韩国从秦国取得武遂后，大王好好善待他，使得能用齐国、韩国的力量加强樗里疾的地位，樗里疾获得齐国、韩国的力量，秦国君主就不敢随便抛弃樗里疾。如今又增加楚国的力量，樗里子必定劝说秦王，重新将侵占的土地归还给楚国了。”于是楚怀王应许昭雎的建议，结果不联合秦国，而联合齐国来善待韩国。

二十四年，楚怀王背叛齐国而联合秦国。秦昭王刚即位，于是向楚怀王重赠财礼。楚人前往秦国迎娶女子。二十五年，楚怀王入秦与秦昭王盟会，在黄棘缔约。秦人又给楚国上庸之地。二十六年，齐国、韩国、魏国因为楚国背叛合纵盟友而和秦国联合，三国共同出兵攻伐楚国。楚怀王派遣太子作为人质入秦而请求救援。于是，秦昭王派遣客卿通领兵救助楚国，齐、韩、魏三国退兵离去。

二十七年，秦国大夫为私事与楚太子斗殴，楚太子杀死秦大夫而逃亡回国。二十八年，秦国就与齐国、韩国、魏国共同进攻楚国，杀死楚将唐眜，夺取楚国的重丘而离去。二十九年，秦军再次进攻楚国，大败楚军，楚军死者达二万人，杀死楚国将军景缺。楚怀王恐慌，于是派太子作为人质到齐国来求和。三十年，秦国又攻伐楚国，夺取八座城。秦昭王写书信给楚怀王说：“当初寡人与大王结为兄弟，在黄棘订立盟约，太子作为人质，极为欢悦。但太子凌辱杀死寡人的重臣，不来告谢反而逃亡离去，寡人实在按捺不住怒火，派兵侵犯君王的边地。如今听说君王竟命令太子作为人质到齐国以求取和好。寡人秦国与楚国连境接界，原已结为婚姻，互相交往亲善很久了。然而当今秦国、楚国不和，就无法号令诸侯。寡人希望同君王在武关相会，当面立约，缔结盟好而离去，这是寡人的愿望。冒昧地告知陛下。”楚怀王看到秦昭王的书信，十分忧愁。打算前往，恐怕被欺骗；不去的话，又恐怕秦王发怒。昭雎说：“大王不要去，只需调发军队坚守自卫即可。秦王如同虎狼，不可相信，胸怀并吞诸侯的野心。”楚怀王的小儿子子兰鼓动怀王上路，说：“怎么能断绝秦王的欢心！”于是，怀王前往会见秦昭王。秦昭王设计命令一位将军在武关埋伏军队，假称是秦王。楚怀王到达，就闭上武关，那将军就和怀王西行到达咸阳，在章台朝见秦昭王，秦人如同对待蕃臣附庸，不用对等的礼节。楚怀王勃然大怒，后悔不听昭子的话。秦昭王就扣留楚怀王，要挟他割让巫郡、黔中郡。楚怀王打算订立盟约，但秦王想先得到土地。楚王发怒说：“秦人欺诈我，又用强力胁迫我割让土地！”不再答应秦王要求。秦国就扣留楚怀王。

楚国大臣忧虑国中无主，于是互相商议说：“我们的君王在秦国不能回来，要挟他割让土地，而太子在齐国做人质，齐国、秦国联合谋划算计的话，楚人就没国家了。”于是打算拥立楚怀王在国都中的儿子。昭雎说：“大王和太子同时被困在诸侯国家，然而现在又违背君王之命拥立他的庶出儿子为王，不合适。”于是派使者到齐国假报国丧。齐王对他的国相说：“不如扣留太子来索求楚国的淮北。”国相说：“不可以，如果郢都之中拥立新王，这样我们便抱着无用的人质而在天下人面前干下不义之事。”有人说：“不是这样。郢都之中拥立新王，就乘机与楚国新王进行交易说：‘给我们淮北，我们为新王杀死太子，不然的话，将和秦、韩、魏三国共同拥立太子为王。’这样淮北就必然可以得到了。”齐王最终采用国相的计策而送楚太子回国。太子横到达楚国，即位为王，这就是顷襄王。于是，楚人向秦国通告说：“依赖社稷神灵的保佑，楚国有王了。”

顷襄王横元年，秦人要挟楚怀王而没能获得土地，楚人拥立新王来对付秦国，秦昭王大怒，发兵从武关而出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斩首五万，夺取析十五座城邑而离去。二年，楚怀王逃亡回国，秦人发觉，在通往楚国的道路上拦阻，怀王害怕，就从小路逃奔赵国来寻求回国。赵主父在代郡，他的儿子赵惠王刚即位，行使王权，害怕秦国，不敢接纳楚怀王。楚怀王打算逃奔魏国，秦兵追到，就与秦国使者重新前往秦国。怀王旋即发病。顷襄王三年，楚怀王死在秦国，秦人将怀王尸体送还楚国。楚人都怜惜怀王，如同失去自己亲戚那样地悲哀。各国诸侯从此认为秦国不义。秦、楚两国绝交。

六年，秦王派遣白起在伊阙山攻伐韩国，大获全胜，斩首达二十四万。于是，秦王给楚王书信说：“楚国背叛秦国，秦国将率领诸侯讨伐楚国，决一死战。希望大王整顿军队，痛快打一仗。”楚顷襄王忧虑此事，于是谋求重新与秦国和好。七年，楚人到秦国迎娶新妇，秦国、楚国重新媾和。

十一年，齐王、秦王各自称帝，一个多月后，又放弃帝号恢复称王。

十四年，楚顷襄王与秦昭王在宛举行友好会见，缔结和约亲善。十五年，楚顷襄王和秦国、三晋、燕国一同攻伐齐国，取得淮北之地。十六年，又与秦昭王在鄢友好相会。这年秋天，又和秦昭王在穰相会。

十八年，楚国有个人善于用轻弓细缴射猎飞归巢窝的大雁，顷襄王听说后，召见而询问他。那人回答说：“小臣善好射鶀雁、罗鸗，发的是小箭，有什么值得向大王称道的呢？况且衡量楚国的广大，凭借大王的贤能，所能射取的不只是这些啊。从前夏、商、周三代圣王所猎取的是王道德政，春秋五霸所猎取的是争斗的列国。所以秦国、魏国、燕国、赵国，是鶀雁；齐国、鲁国、韩国、魏国，是青首；驺、费、郯、邳，是罗鸗。除此之外其余的不值得射猎。现在有鸟六对，大王用什么来获取呢？大王为什么不将圣人当作弓，将勇士作为缴，看准时机张弓而射呢？这六对鸟，都可获得而装袋载车占为已有。那种快乐不只是一朝一夕的快乐，那种收获也不只是野鸭飞雁的实物。大王早上张弓搭箭去射取魏国大梁的南部，再射取魏国的西部而直接连带到韩国，那样韩国通向中原的道路就会被截断，同时上蔡郡也不攻自破了。环绕而下射取圉邑的东面，肢解魏国的东部，从而向外攻击齐国的定陶，那么魏国东部之外的地方被放弃，同时大宋、方与两郡就可以夺取了。况且魏国丧失东、西两部，便一蹶不振了；再正面攻击郯国，大梁就可以得到而占有了。大王在兰台收起弓箭丝绳，到魏国西河饮马，平定魏都大梁，这是第一次发射的快乐啊。倘若大王对于射猎实在喜好而不感厌倦，就取出宝弓，箭头系上新缴，到东海去射长着钩嘴的大鸟，环绕山河加筑长城作为防线，早上射取东莒，傍晚猎获浿丘，夜里得到即墨，回头占据午道，那样便长城以东收复而泰山之北取得了。西面连接赵国边境而北面直达燕国，齐、赵、燕三国地形如同张开的翅膀，合纵之盟不等缔约就可以形成了。北上到燕国的辽东郡游玩观览，南下到越国的会稽山登高眺望，这是第二次发射的快乐啊。至于泗上十二诸侯小国，左右开弓，可以一个早上而全部得到。如今秦国攻破韩国造成了长久的忧患，取得许多城邑却不敢据守；攻伐魏国但没有功绩，出击赵国反而自己受困，秦国、魏国的勇气力量消耗尽了，楚国的故土汉中、析、郦可以得到而重新拥有了。大王拿出宝弓，箭头系上新缴，涉足鄳塞，坐待秦国的疲倦困乏，山东、河内广大地域可以得到而统一了。慰劳百姓休养民众，便可坐北朝南称王天下了。所以说秦国是只大鸟，背靠内陆而居住，面朝东方而立，左臂占据赵国的西南部，右臂直逼楚国的鄢郢，正面搏击韩国、魏国，低头俯视中原，居处优越，地势有利，展翅奋翼，方圆三千里，秦国是无法用蜡烛照明而能在夜晚射取的。”那人想激怒楚顷襄王，所以用这些话作回答。顷襄王因此召见那人与他交谈，于是又说：“先王被秦国欺骗而客死在外，仇恨没有比这更大的。如今以匹夫之力而身有怨仇，尚且有向万乘之国报仇雪恨的，白公、子胥就是。如今楚国地域方圆五千里，全副武装的甲士上百万，还足以驰骋原野战场，却坐视不起，自受困厄，臣子私下认为大王不可采取这种做法。”于是顷襄王派遣使者到诸侯各国，重新缔结合纵盟约，准备攻伐秦国。秦王闻讯，发兵前来攻伐楚国。

楚顷襄王打算与齐国、韩国联合和好攻伐秦国，乘机准备图谋灭周。周王赧派武公对楚相昭子说：“楚、齐、韩三国准备用兵割取周京郊外之地来便利运输，同时将天子九鼎重器南迁来尊崇楚王，臣子认为大谬不然。杀死天下共主，以世代为君的天子为臣，大国就不会亲近；凭着人多势众挟持势单力薄的王室，小国就不会归附。大国不亲近，小国不归附，便不可以得到名号实惠。名号实惠不能得到，就不值得兴师动众而伤害民众。有图谋周室的名声，是无法向诸侯发号施令的。”昭子说：“至于图谋周室是实无其事。尽管如此，周王室为什么就不能图谋呢？”武公回答说：“没有五倍于敌军的兵力就不发起进攻，没有十倍于守城的兵力就不实施包围。一个周王室等于二十个魏国，是您所知道的。韩国曾经出动二十万军队而受挫于魏国都城之下，打先锋的士兵死亡，中间的士兵受伤，然而魏都没有攻破。您没有百倍于韩国的兵力来谋取周王室，这是天下众所周知的。与东周、西周结下怨仇来伤害驺、鲁之地的人心，同齐国断绝交往，在天下丧失声望，那样做事就岌岌可危了。危害东周、西周来加强韩国的三川郡，方城之外的楚地必然会被韩国所削弱了。凭什么知道会这样呢？西周的土地，截长补短拼凑起来，不过方圆百里。周王室名义上为天下共主，然而割取它的土地不能够使国家富饶，获得它的民众不能够使军队强大。即使不进攻周王室，名声还是杀害天子。然而好事的君主，好战的臣子，发布号令动用军队，没有不以周王室作为最终目标的。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们看到祭祀的重器在王室，只想重器到手而忘却了制造杀君之乱的罪名。如今韩国将把重器迁移安置在楚国，臣下恐怕天下会因为重器而以楚国作为进攻对象了。臣下请求打个譬喻。老虎肉质腥臊，它爪牙厉害利于防身，但人们还是攻击它而谋取虎皮。倘若让沼泽中的麋鹿蒙上老虎的皮，人们向它进攻的可能就会比对老虎高出一万倍了。瓜分楚国的土地，足以使国家富裕；毁坏楚王的名声，足以使国君尊崇。如今你将要残害天下的共主，占有夏、商、周三代相传的宝器，独吞九鼎，来傲视天子，这不是贪婪又是什么呢？《周书》说‘想要起来就不能先动’，因此一旦重器南迁楚国，军队就会来到了。”于是楚王停止原计划而不采取行动。

十九年，秦军攻伐楚国，楚军战败，割让上庸、汉水以北之地给秦国。二十年，秦国将领白起攻拔楚国的西陵。二十一年，秦国将领白起接着攻下楚国的郢都，烧毁楚人先王墓夷陵。楚襄王因军队溃散，就不再作战，撤向东北保守陈城。二十二年，秦军又攻下楚国的巫郡、黔中郡。

二十三年，楚襄王才收罗集合东部地区的军队，得到十几万，又向西攻取秦军所攻克的楚国长江沿线十五个城邑建立了郡，抵御秦国。二十七年，楚襄王派遣三万军队帮助韩、赵、魏三国攻伐燕国。又与秦国讲和，同时将太子送入秦国作为人质。楚襄王派左徒在秦国侍奉太子。

三十六年，楚顷襄王患病，太子逃亡回国。秋天，顷襄王去世，太子熊元继位，这就是楚考烈王。考烈王任命左徒为令尹，把吴地封给他，号称春申君。

楚考烈王元年，将州邑献纳给秦国来求和。这时楚国日益衰弱。

六年，秦军围攻邯郸，赵国向楚国告急，考烈王派遣将军景阳领兵救援赵国。七年，楚军到达新中。秦军离去。十二年，秦昭王去世，楚考烈王派遣春申君前往秦国吊唁祭祀。十六年，秦庄襄王去世，秦王赵政即位。二十二年，楚国和诸侯共同出兵攻伐秦国，交战失利而离去。楚国东迁都城于寿春，将寿春命名为郢。

二十五年，楚考烈王去世，儿子幽王悍即位。李园杀死春申君。楚幽王三年，秦军、魏军攻伐楚国。秦相吕不韦去世。九年，秦国灭亡韩国。十年，楚幽王去世，同母弟犹继位，这就是楚哀王。楚哀王即位两个多月，哀王的庶出兄长负刍的党徒袭击杀死哀王而拥立负刍为王。这一年，秦军俘虏赵王迁。

楚王负刍元年，燕国太子丹派遣荆轲刺杀秦王。二年，秦王派遣将军攻伐楚国，大败楚军，楚国丢失十余座城邑。三年，秦国灭亡魏国。四年，秦国将领王翦在蕲击败楚军，杀死将军项燕。

五年，秦国将领王翦、蒙武接连击败楚国，俘虏楚王负刍，灭亡楚国，用“”作为郡名。

太史公说：楚灵王当他在申盟会诸侯，诛杀齐国庆封，建造章华台，谋求周王室九鼎的时候，志向远大，藐视天下；等到他在申亥家中饿死，却被普天下的人所嗤笑。没有操守德行，下场实在可悲啊！权势对于人来说，能不谨慎吗？弃疾利用变乱登上君位，宠幸秦国女子到了淫乱的程度，太过分了，几乎两度导致国家灭亡！

史记卷四十一

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

越王句践，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于会稽，以奉守禹之祀。文身断发，披草莱而邑焉。后二十余世，至于允常。允常之时，与吴王阖庐战而相怨伐。允常卒，子句践立，是为越王。

元年，吴王阖庐闻允常死，乃兴师伐越。越王句践使死士挑战，三行，至吴陈，呼而自刭。吴师观之，越因袭击吴师，吴师败于檇李，射伤吴王阖庐。阖庐且死，告其子夫差曰：“必毋忘越。”

三年，句践闻吴王夫差日夜勒兵，且以报越，越欲先吴未发往伐之。范蠡谏曰：“不可。臣闻兵者凶器也，战者逆德也，争者事之末也。阴谋逆德，好用凶器，试身于所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越王曰：“吾已决之矣。”遂兴师。吴王闻之，悉发精兵击越，败之夫椒。越王乃以余兵五千人保栖于会稽。吴王追而围之。

越王谓范蠡曰：“以不听子故至于此，为之奈何？”蠡对曰：“持满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以地。卑辞厚礼以遗之，不许，而身与之市。”句践曰：“诺。”乃令大夫种行成于吴，膝行顿首曰：“君王亡臣句践使陪臣种敢告下执事：句践请为臣，妻为妾。”吴王将许之。子胥言于吴王曰：“天以越赐吴，勿许也。”种还，以报句践。句践欲杀妻子，燔宝器，触战以死。种止句践曰：“夫吴太宰嚭贪，可诱以利，请间行言之。”于是句践乃以美女宝器令种间献吴太宰嚭。嚭受，乃见大夫种于吴王。种顿首言曰：“愿大王赦句践之罪，尽入其宝器。不幸不赦，句践将尽杀其妻子，燔其宝器，悉五千人触战，必有当也。”嚭因说吴王曰：“越以服为臣，若将赦之，此国之利也。”吴王将许之。子胥进谏曰：“今不灭越，后必悔之。句践贤君，种、蠡良臣，若反国，将为乱。”吴王弗听，卒赦越，罢兵而归。

句践之困会稽也，喟然叹曰：“吾终于此乎？”种曰：“汤系夏台，文王囚羑里，晋重耳奔翟，齐小白奔莒，其卒王霸。由是观之，何遽不为福乎？”

吴既赦越，越王句践反国，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曰：“女忘会稽之耻邪？”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节下贤人，厚遇宾客，振贫吊死，与百姓同其劳。欲使范蠡治国政，蠡对曰：“兵甲之事，种不如蠡；填抚国家，亲附百姓，蠡不如种。”于是举国政属大夫种，而使范蠡与大夫柘稽行成，为质于吴。二岁而吴归蠡。

句践自会稽归七年，拊循其士民，欲用以报吴。大夫逢同谏曰：“国新流亡，今乃复殷给，缮饰备利，吴必惧，惧则难必至。且鸷鸟之击也，必匿其形。今夫吴兵加齐、晋，怨深于楚、越，名高天下，实害周室，德少而功多，必淫自矜。为越计，莫若结齐，亲楚，附晋，以厚吴。吴之志广，必轻战。是我连其权，三国伐之，越承其弊，可克也。”句践曰：“善。”

居二年，吴王将伐齐。子胥谏曰：“未可。臣闻句践食不重味，与百姓同苦乐。此人不死，必为国患。吴有越，腹心之疾，齐与吴，疥癣也。愿王释齐先越。”吴王弗听，遂伐齐，败之艾陵，虏齐高、国以归。让子胥。子胥曰：“王毋喜！”王怒，子胥欲自杀，王闻而止之。越大夫种曰：“臣观吴王政骄矣，请试尝之贷粟，以卜其事。”请贷，吴王欲与，子胥谏勿与，王遂与之，越乃私喜。子胥言曰：“王不听谏，后三年吴其墟乎！”太宰嚭闻之，乃数与子胥争越议，因谗子胥曰：“伍员貌忠而实忍人，其父兄不顾，安能顾王？王前欲伐齐，员强谏，已而有功，用是反怨王。王不备伍员，员必为乱。”与逢同共谋，谗之王。王始不从，乃使子胥于齐，闻其托子于鲍氏，王乃大怒，曰：“伍员果欺寡人！”役反，使人赐子胥属镂剑以自杀。子胥大笑曰：“我令而父霸，我又立若，若初欲分吴国半予我，我不受，已，今若反以谗诛我。嗟乎，嗟乎，一人固不能独立！”报使者曰：“必取吾眼置吴东门，以观越兵入也！”于是吴任嚭政。

居三年，句践召范蠡曰：“吴已杀子胥，导谀者众，可乎？”对曰：“未可。”

至明年春，吴王北会诸侯于黄池，吴国精兵从王，惟独老弱与太子留守。句践复问范蠡，蠡曰：“可矣。”乃发习流二千人，教士四万人，君子六千人，诸御千人，伐吴。吴师败，遂杀吴太子。吴告急于王，王方会诸侯于黄池，惧天下闻之，乃秘之。吴王已盟黄池，乃使人厚礼以请成越。越自度亦未能灭吴，乃与吴平。

其后四年，越复伐吴。吴士民罢弊，轻锐尽死于齐、晋。而越大破吴，因而留围之三年，吴师败，越遂复栖吴王于姑苏之山。吴王使公孙雄肉袒膝行而前，请成越王曰：“孤臣夫差敢布腹心，异日尝得罪于会稽，夫差不敢逆命，得与君王成以归。今君王举玉趾而诛孤臣，孤臣惟命是听，意者亦欲如会稽之赦孤臣之罪乎？”句践不忍，欲许之。范蠡曰：“会稽之事，天以越赐吴，吴不取。今天以吴赐越，越其可逆天乎？且夫君王蚤朝晏罢，非为吴邪？谋之二十二年，一旦而弃之，可乎？且夫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伐柯者其则不远’，君忘会稽之戹乎？”句践曰：“吾欲听子言，吾不忍其使者。”范蠡乃鼓进兵，曰：“王已属政于执事，使者去，不者且得罪。”吴使者泣而去。句践怜之，乃使人谓吴王曰：“吾置王甬东，君百家。”吴王谢曰：“吾老矣，不能事君王！”遂自杀。乃蔽其面，曰：“吾无面以见子胥也！”越王乃葬吴王而诛太宰喜。

句践已平吴，乃以兵北渡淮，与齐、晋诸侯会于徐州，致贡于周。周元王使人赐句践胙，命为伯。句践已去，渡淮南，以淮上地与楚，归吴所侵宋地于宋，与鲁泗东方百里。当是时，越兵横行于江、淮东，诸侯毕贺，号称霸王。

范蠡遂去，自齐遗大夫种书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种见书，称病不朝。人或谗种且作乱，越王乃赐种剑曰：“子教寡人伐吴七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种遂自杀。

句践卒，子王鼫与立。王鼫与卒，子王不寿立。王不寿卒，子王翁立。王翁卒，子王翳立。王翳卒，子王之侯立。王之侯卒，子王无彊立。

王无彊时，越兴师北伐齐，西伐楚，与中国争强。当楚威王之时，越北伐齐，齐威王使人说越王曰：“越不伐楚，大不王，小不伯。图越之所为不伐楚者，为不得晋也。韩、魏固不攻楚。韩之攻楚，覆其军，杀其将，则叶、阳翟危；魏亦覆其军，杀其将，则陈、上蔡不安。故二晋之事越也，不至于覆军杀将，马汗之力不效。所重于得晋者何也？”越王曰：“所求于晋者，不至顿刃接兵，而况于攻城围邑乎？愿魏以聚大梁之下，愿齐之试兵南阳莒地，以聚常、郯之境，则方城之外不南，淮、泗之间不东，商、於、析、郦、宗胡之地，夏路以左，不足以备秦，江南、泗上不足以待越矣。则齐、秦、韩、魏得志于楚也，是二晋不战而分地，不耕而获之。不此之为，而顿刃于河山之间以为齐秦用，所待者如此其失计，奈何其以此王也！”齐使者曰：“幸也越之不亡也！吾不贵其用智之如目，见豪毛而不见其睫也。今王知晋之失计，而不自知越之过，是目论也。王所待于晋者，非有马汗之力也，又非可与合军连和也，将待之以分楚众也。今楚众已分，何待于晋？”越王曰：“奈何？”曰：“楚三大夫张九军，北围曲沃、於中，以至无假之关者三千七百里，景翠之军北聚鲁、齐、南阳，分有大此者乎？且王之所求者，斗晋楚也；晋楚不斗，越兵不起，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此时不攻楚，臣以是知越大不王，小不伯。复雠、庞、长沙，楚之粟也；竟泽陵，楚之材也。越窥兵通无假之关，此四邑者不上贡事于郢矣。臣闻之，图王不王，其敝可以伯。然而不伯者，王道失也。故愿大王之转攻楚也。”

于是越遂释齐而伐楚。楚威王兴兵而伐之，大败越，杀王无彊，尽取故吴地至浙江，北破齐于徐州。而越以此散，诸族子争立，或为王，或为君，滨于江南海上，服朝于楚。

后七世，至闽君摇，佐诸侯平秦。汉高帝复以摇为越王，以奉越后。东越，闽君，皆其后也。

范蠡事越王句践，既苦身戮力，与句践深谋二十余年，竟灭吴，报会稽之耻，北渡兵于淮以临齐、晋，号令中国，以尊周室，句践以霸，而范蠡称上将军。还反国，范蠡以为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且句践为人可与同患，难与处安，为书辞句践曰：“臣闻主忧臣劳，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于会稽，所以不死，为此事也。今既以雪耻，臣请从会稽之诛。”句践曰：“孤将与子分国而有之。不然，将加诛于子。”范蠡曰：“君行令，臣行意。”乃装其轻宝珠玉，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浮海以行，终不反。于是句践表会稽山以为范蠡奉邑。

范蠡浮海出齐，变姓名，自谓鸱夷子皮，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居无几何，致产数十万。齐人闻其贤，以为相。范蠡喟然叹曰：“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至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久受尊名，不祥。”乃归相印，尽散其财，以分与知友乡党，而怀其重宝，间行以去，止于陶，以为此天下之中，交易有无之路通，为生可以致富矣。于是自谓陶朱公。复约要父子耕畜，废居，候时转物，逐什一之利。居无何，则致赀累巨万。天下称陶朱公。

朱公居陶，生少子。少子及壮，而朱公中男杀人，囚于楚。朱公曰：“杀人而死，职也。然吾闻千金之子不死于市。”告其少子往视之。乃装黄金千溢，置褐器中，载以一牛车。且遣其少子，朱公长男固请欲行，朱公不听。长男曰：“家有长子曰家督，今弟有罪，大人不遣，乃遣少弟，是吾不肖。”欲自杀。其母为言曰：“今遣少子，未必能生中子也，而先空亡长男，奈何？”朱公不得已而遣长子，为一封书遗故所善庄生。曰：“至则进千金于庄生所，听其所为，慎无与争事。”长男既行，亦自私赍数百金。

至楚，庄生家负郭，披藜藋到门，居甚贫。然长男发书进千金，如其父言。庄生曰：“可疾去矣，慎毋留！即弟出，勿问所以然。”长男既去，不过庄生而私留，以其私赍献遗楚国贵人用事者。

庄生虽居穷阎，然以廉直闻于国，自楚王以下皆师尊之。及朱公进金，非有意受也，欲以成事后复归之以为信耳。故金至，谓其妇曰：“此朱公之金。有如病不宿诫，后复归，勿动。”而朱公长男不知其意，以为殊无短长也。

庄生间时入见楚王，言“某星宿某，此则害于楚”。楚王素信庄生，曰：“今为奈何？”庄生曰：“独以德为可以除之。”楚王曰：“生休矣，寡人将行之。”王乃使使者封三钱之府。楚贵人惊告朱公长男曰：“王且赦。”曰：“何以也？”曰：“每王且赦，常封三钱之府。昨暮王使使封之。”朱公长男以为赦，弟固当出也，重千金虚弃庄生，无所为也，乃复见庄生。庄生惊曰：“若不去邪？”长男曰：“固未也。初为事弟，弟今议自赦，故辞生去。”庄生知其意欲复得其金，曰：“若自入室取金。”长男即自入室取金持去，独自欢幸。

庄生羞为儿子所卖，乃入见楚王曰：“臣前言某星事，王言欲以修德报之。今臣出，道路皆言陶之富人朱公之子杀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钱赂王左右，故王非能恤楚国而赦，乃以朱公子故也。”楚王大怒曰：“寡人虽不德耳，奈何以朱公之子故而施惠乎！”令论杀朱公子，明日遂下赦令。朱公长男竟持其弟丧归。

至，其母及邑人尽哀之，唯朱公独笑，曰：“吾固知必杀其弟也！彼非不爱其弟，顾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与我俱，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至如少弟者，生而见我富，乘坚驱良逐狡兔，岂知财所从来，故轻弃之，非所惜吝。前日吾所为欲遣少子，固为其能弃财故也。而长者不能，故卒以杀其弟，事之理也，无足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丧之来也。”

故范蠡三徙，成名于天下，非苟去而已，所止必成名。卒老死于陶，故世传曰陶朱公。

太史公曰：禹之功大矣，渐九川，定九州，至于今诸夏艾安。及苗裔句践，苦身焦思，终灭强吴，北观兵中国，以尊周室，号称霸王。句践可不谓贤哉！盖有禹之遗烈焉。范蠡三迁皆有荣名，名垂后世。臣主若此，欲毋显得乎！

译文：

越王句践，他的祖先是禹的后代，是夏后帝少康的庶子，被封在会稽，以祭祀和守护禹的宗庙。他们身刺花纹，头剪短发，斩草辟荒，在那里建立了城邑。这以后传了二十多代，到了允常。当允常在位的时候，与吴王阖庐因战争结下仇怨而互相征伐。允常死后，他的儿子句践即位，这就是越王。

元年，吴王阖庐听到越王允常去世的消息，便起兵征伐越国。越王句践派敢死的武士前去挑战，队伍排成三行，走到吴军阵地前，大叫一声就自杀了。正当吴军注意观看这一举动的时候，越军乘机突然袭击吴军。吴军在檇李这个地方被打败了，吴王阖庐也被箭射成重伤。阖庐临终的时候，告诫他的儿子夫差说：“一定不要忘记对越国的仇恨！”

三年，句践听说吴王夫差日夜练兵，准备报复越国，就打算在吴国尚未兴师时征伐他们。范蠡劝谏说：“不能这样做。我听说，兵器是不吉利的东西，战争是违反道义的行为，争斗是最坏的事情，企图违背道义，喜欢使用凶器，亲身去做坏事，是上天所不允许的，做这样的事是不会有好处的。”越王说：“我的决心已经下定了。”于是就发兵了。吴王闻讯后，全部出动精锐部队打击越军，在夫椒山把越军打败。越王只好带着残存的五千人马退守在会稽山上，吴王率兵追来并包围了越军。

越王对范蠡说：“我因为没听你的劝告，所以弄到了这般地步，该怎么办呢？”范蠡回答说：“能够不骄傲自满的，就可以得到天助；能够使国家转危为安的，就可以得人心；能够简省节约的，就可以得地利。以谦卑的言辞给他们送去丰厚的礼品，如果还不肯讲和的话，就用你的身子去同他们换取妥协。”句践说：“好吧。”便命令大夫文种去到吴军营寨求和。文种跪在地上，一边匍匐一边叩头说：“大王的亡命之臣句践派属官文种向您手下的官员报告：句践请求做您的臣子，他的妻子做您的侍妾。”吴王准备答应文种的要求。伍子胥对吴王说：“天把越国赐给吴国，不要答应他们。”文种回来后，把上述情况报告给句践。句践绝望地想杀死妻子儿女，烧毁珍宝器物，孤注一掷去战死。文种劝阻句践说：“吴国太宰伯嚭贪财，可以用重利来诱使他帮忙。请让我单独秘密去见他。”于是，句践便让文种悄悄地把美女珠宝献给吴国太宰伯嚭。伯嚭接受了贿赂，就带文种去见吴王。文种顿首致礼后说：“希望大王宽赦句践的罪过，他将把所有的珍宝器物都献给您。如果不幸不能赦免的话，句践打算全部杀掉他的妻子儿女，烧毁所有珍宝，以仅有的五千人决一死战，那一定会有相应的结果。”伯嚭因而劝吴王说：“越国已经降服为臣子了，如果宽赦了他们，这对我国是有利的。”吴王打算答应下来。伍子胥进谏道：“现在不灭越，以后一定要后悔。句践是贤明的国君，文种、范蠡是忠良的大臣，如果让他们返回越国，将会造成叛乱。”吴王不听伍子胥的劝谏，最终还是赦免了越国，停止作战返回吴国。

句践被围困在会稽山的时候，叹息说：“我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文种说：“商汤被桀囚禁在夏台，文王被纣囚禁在羑里，晋公子重耳亡命翟国，齐公子小白逃到莒国，最终都成就了王霸之业。由此看来，哪能一定就说不是一种福气呢？”

吴国赦免了越国之后，越王句践回到越国，便苦身励志，发愤图强，在座旁悬挂一个苦胆，不论坐卧都能看到苦胆，吃饭时也要尝一尝苦胆，向自己发问：“你忘记会稽之耻了吗？”自己亲身躬耕，夫人也亲手纺织，不吃两种荤菜，不穿两种色彩的衣服，礼贤下士，优厚待客，赈济贫民，慰问遭丧人家，与百姓同甘共苦。句践想让范蠡治理国政，范蠡回答说：“在带兵打仗方面，文种不如我，但在能使国家安定，人民拥戴方面，我不如文种。”因此，句践就把国政全部交给文种大夫管理，而让范蠡与大夫柘稽去吴国作求和人质。两年后，吴国放回了范蠡。

句践从会稽返回已经七年，这期间他安抚官吏百姓，想以此向吴国复仇。大夫逢同进谏说：“国家刚刚经历流离失所之苦，现在才重新富足起来，如果现在就整治武备，吴国一定恐惧，一恐惧，战争的灾难就一定会降临。况且猎鹰在出击之前，必先隐蔽好自己。现在吴国向齐、晋两国兴兵，又同楚、越两国结下深怨。在天下威名赫赫，实际上对周王室形成了威胁，德行少而战功多，必然会过分矜傲。为越国着想，不如结交齐国，亲近楚国，随附晋国，而在外表却更尊重吴国。吴国野心膨胀，必然会轻易地发动战争。这就使我们把握时势，在三国伐吴之时，越国乘其疲困进攻，就可以攻克了。”句践说：“好。”

过了二年，吴王准备征伐齐国，伍子胥进谏说：“不行。我听说句践不吃两样菜，与百姓同甘共苦。这个人不死，必然会成为我国的后患。吴国有越国存在，是腹心之疾，而齐国对于吴国来说，则不过是表面上的皮肤病。希望大王把齐国先放在一边，先讨伐越国。”吴王不听，于是便讨伐齐国，把齐国打败在艾陵，俘虏了高昭子和国惠子凯旋。回来后，吴王责备伍子胥，伍子胥说：“大王不要高兴！”吴王发怒，伍子胥打算自杀。吴王听说后制止了。越国大夫文种说：“我看吴王正处于骄傲自大的状态中，请试探一下，向他借粮，来观察一下他对越国有无戒心。”于是就向吴国请求借粮。吴王准备借给，伍子胥劝谏不要借给，吴王到底还是借给了越国，越国便暗自高兴。伍子胥说：“大王不听谏言，三年之后，吴国恐怕就要变成一片废墟了。”太宰伯嚭听说了此事，便在讨论越国问题时多次故意与伍子胥发生争执。因而向吴王进谗言谮毁伍子胥说：“伍员貌似忠厚，实际上是个心肠残忍的人，他连自己父兄的死活都不顾，难道还能顾及大王您吗？大王上次准备讨伐齐国，伍员横加阻拦，不久伐齐成功，他又反过来拿这件事来指责大王。大王如不防备伍员，伍员一定会作乱。”并同逢同一起谋划，向吴王进谗言。吴王起初不听，便派伍子胥出使齐国。后来听说他把儿子托付给齐国大夫鲍氏抚养，吴王大怒，说：“伍员果然在欺骗我！”伍子胥出使回来后，吴王派人赐给伍子胥属镂剑，让他自杀。伍子胥大笑说：“我使你父亲成就了霸业，我又拥立你为王，你最初把吴国分一半给我，我不接受就算了，现在反而听信谗言杀我。可叹呀！可叹呀！你孤家寡人是一定不能独立长久的！”并且告诉来的人说：“一定要把我的眼睛取下来放在吴都东门上，我要看着越兵打进来！”从此，吴王让太宰嚭管理国政。

过了三年，句践叫来范蠡问道：“吴王已经杀了伍子胥，周围尽是些阿谀奉承的人，可以讨伐了吗？”回答说：“不行。”

到了第二年春天，吴王北上在黄池与诸侯会盟，吴国的精兵都随从吴王去了，只剩下老弱兵将和太子在国内留守。句践又问范蠡能否讨伐，范蠡说可以了。于是兴发水兵二千人，训练有素的士兵四万人，国君的禁卫部队六千人，担任各种职务的军官一千人，讨伐吴国。吴军战败，杀死了吴国太子。国内向吴王告急，吴王正在黄池与诸侯会盟，怕天下诸侯知道这件事，就把消息隐瞒下来。直到吴王在黄池与各国签订盟约后，才派人送厚礼去向越国求和。越国估计还一时不能够灭吴，便同吴国讲和了。

又过了四年，越国再次伐吴。吴国的士兵和百姓这时都已疲困不堪，精兵全都战死在齐晋两国。所以，越军大破吴军，并乘势驻军在吴国境内围困了吴军三年，吴军战败，越军又将吴王围困在姑苏之山。吴王派公孙雄光着上身，屈膝来到越王面前求和说：“罪臣夫差冒昧地向您陈述由衷之言，过去曾在会稽山得罪了您，夫差未曾敢违抗您的要求，让大王您平安地回国了。现在大王您即使举足诛杀罪臣，罪臣也一定服从。但我猜想您也能像会稽事件那样赦免我的罪过吧！”句践不忍心拒绝，打算答应他的要求。范蠡说：“会稽那次，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吴国不要。现在天把吴国赐给了越国，越国难道还要违背天意吗？况且大王您天天一清早就上朝理政，直到很晚才休息，难道不就是为了灭吴吗？筹划了二十二年，一下子就把机会放弃了，能甘心吗？而且天已经赐给了还不要，反过来就要受害。‘到山林中去砍伐做斧柄的材料，手里拿着的斧柄就是制作的榜样，不必远求。’您难道忘记了会稽山的灾难了吗？”句践说：“我想听从你的话，但我又不忍心拒绝那个使者。”范蠡便击鼓进军，说道：“大王已经把军政大权交给了我，使者赶快走，不然将受到惩罚。”吴国使者哭泣着离开了。句践动了恻隐之心，便派人对吴王说：“我将您安置在甬东，去做一百户人的君主。”吴王谢绝道：“我老啦，不能服侍大王了。”便自杀了。临死前遮住自己的脸说：“我没脸见伍子胥呀！”于是，越王安葬了吴王，并杀掉了太宰伯嚭。

句践灭吴以后，便挥师北渡淮水，与齐、晋两国诸侯在徐州盟会，向周王室纳贡。周元王派人向句践赐胙，任命他为伯。句践离开徐州后，渡过淮水南归，把淮上一带割给楚国，把吴国过去侵占宋国的土地归还宋国，割给鲁国泗水东岸方圆百里。在那个时候，越国军队在长江和淮水以东畅行无阻，诸侯都来祝贺，号称句践为霸王。

范蠡在越王已成就霸业后便离开了越国，他从齐国捎给文种大夫一封信说：“飞鸟一旦被猎尽，猎人就要把良弓收藏起来了，狡猾的兔一旦被打死，猎狗就要被人烹食了。越王长得鸟嘴长脖颈，可以同他共患难，却不可以同他共享乐，你为什么还不离开他？”文种看了这封信，便称病不再上朝了。有人向句践进谗言说文种要作乱，越王便赐给文种一把剑说：“你教给我七条伐吴的计策，我只用了三条就把吴国打败了。那四条计策还在你那里，你为我跟着先王去试试它吧！”文种便自杀了。

句践去世后，他的儿子王鼫与即位。王鼫与去世后，他的儿子王不寿即位。王不寿去世后，他的儿子王翁即位。王翁去世后，他的儿子王之侯即位。王之侯去世后，他的儿子王无彊即位。

越王无彊在位期间，越国兴兵北向伐齐，西向伐楚，同中原各国争夺霸权。在楚威王即位的时候，越国北伐齐国，齐威王派人劝说越王：“越国如果不讨伐楚国，往大了说，不能为王，往小了说，不能称伯。猜度越国之所以不讨伐楚国成的原因，是因为没有取得同晋的结盟。韩、魏本来就不打算进攻楚国。韩国如果攻楚，就会损兵折将，而且叶与阳翟两地就危险了。魏国如果攻楚，也会损兵折将，那么陈与上蔡就不稳定了。所以说，即便是二晋追随越国，也达不到去为越国攻楚而损兵折将的程度，不会效汗马之劳。那么，越国如此看重同晋的盟约是为什么呢？”越王说：“要求晋与我们结盟，并不是让他们去交兵作战，更谈不上攻城围邑了。只希望魏国把兵驻扎于大梁城下，希望齐国出兵在南阳莒地一带演习，并屯兵于常、郯二地的边境。这样威慑的结果，将使楚国方城之将不敢南下伐越，淮河之间的楚兵不敢向东伐齐，对越国形成威胁。楚国的商、於、析、郦、宗胡等地以及夏路以西，就不足以抵御秦国，江南、泗上就不足以对抗越国了。齐、秦、韩、魏等国从楚分得利益，这就使二晋不经攻战而分得土地，不加耕耘而有收获。但魏、韩两国不做这些事，却在黄河、华山一带征战，来为齐秦两国所利用，我们所寄希望的人竟如此失策，想以此来称王称霸又怎么谈得到呢？”齐国的使者说：“越国没有灭亡真是万幸呀！我不认为那种像转动眼珠一样运用智慧，能看得见毫毛却看不见睫毛是值得看重的。现在大王知道晋的失策所在，对越国的失误却自己没有察觉。这就是刚才我用眼睛所作的比喻。大王所期待晋的，既不是让他们效汗马之劳，又不是与越国军队结成同盟，只是希望他们来分散牵制楚国的兵力。现在楚国的兵力已经分散了，还有什么期待于晋的呢？”越王问道：“为什么这样说？”回答说：“楚国屈、景、昭三姓大夫布置九军，北围曲沃、於中，一直到无假之关，共有三千七百里；景翠大夫的军队屯集在北面鲁、齐、南阳等处，兵力分散还有比这更大的吗？况且大王所冀求的是使晋楚相斗，晋楚如果不互相征伐，越国就不起兵，这是只知二五，而不知一十。这样好的时机不进攻楚国，我由此知道越国是大不足以称王，小不足以称伯的。再说，雠、庞、长沙等地是楚国的粮食产地，竟陵泽一带是楚国的木材产地，越国如果寻找机会用兵打通无假之关，那么这四邑就不能向楚国郢都进贡粮草物资了。我听说图谋称王而没达到，至少也可以称伯。然而不能称伯的原因，是由于策略上的失误。因此希望大王掉转兵锋，进攻楚国。”

于是，越国便放弃进攻齐国，转而征伐楚国。楚威王兴兵反攻越国，把越军打得大败，杀死了越王无彊，全部夺得了吴国旧地，一直达到浙江，北面在徐州击败齐国军队，而越国从此也散亡了。许多王室子孙争抢继位，有的称王，有的称君，在靠近长江以南的海滨居住，臣服朝拜于楚国。

以后过了七代，到了闽君摇，协助诸侯灭秦，汉高祖又把摇封为越王，来延续越国的后代。东越、闽君，都是他的后裔。

范蠡为越王句践服务，苦身励志，竭尽全力，与句践共同深筹远谋了二十余年，终于灭掉了吴国，报了会稽之耻。然后挥师北渡淮水，兵临齐、晋，在中原发号施令，来尊崇周王室，句践由此称霸中原，而范蠡也被称作上将军。返回越国之后，范蠡认为负有过大的名声，难以同句践长期相处。况且句践的为人，是可以与他共患难，难以同他共安乐。因此，向句践写信告辞说：“我听说主上忧虑，臣子应当替主上承担；主上被侮辱，臣下应当替主上去死。过去大王在会稽受辱，我之所以不死的原因，就是为了有今天。现在既然已经雪耻，我请求让我为大王曾受侮辱而死。”句践说：“我将同你分割国土，每人都有一份。你不同意这样做的话，我就杀了你。”范蠡说：“君王发布命令，臣下按照君王的旨意行事。”于是就装上他的细软珠宝，独自同他手下的人一起乘船渡海走了，始终没有返回。于是句践降诏分封会稽山作为供奉范蠡的城邑。

范蠡渡海来到齐国，改变了姓名，自称叫鸱夷子皮，在海滨耕耘，亲自尽力劳作，父子整治家产。过了不久，就达到了数十万的家业。齐国人听说了他的贤明名声，就推他为丞相。范蠡喟然感叹道：“居家治产就获得千金，做官就达到了卿相，这是一个老百姓的顶点了。长期享有尊崇的名声，这是不祥之兆。”于是就归还了相印，把他的财产都分散出去，分送给知己的朋友和邻里乡亲，然后带着贵重的东西，悄悄地离去了，定居在陶地。范蠡认为这个地方是天下的中心，经商贸易的途径多，在这里谋生可以致富。于是自称陶朱公，再次苦身励志，父子同耕垄亩，牧养牲畜。把卖价低的东西先贮存起来，等到市场缺乏时卖出去，来争取获得十分之一的余利。过了没多久，就获得了亿万资产。天下人都称道陶朱公。

朱公住在陶地的时候，生了小儿子。当小儿子长大的时候，朱公的二儿子因杀人被囚禁在楚国。朱公说：“杀人偿命，理当如此。但我听说家有千金的孩子，可以不在大庭广众的市场上被处死。”便告诉他的小儿子前去探视。并拿不显眼的粗糙器具装了千镒黄金，用一辆牛车拉着。准备打发他的小儿子去的时候，朱公的大儿子非要去不可。朱公不让，大儿子说：“家中长子可以称得上是管家，现在弟弟获罪，大人不派兄长去，而让小弟弟去，这是因为我不好呀！”于是就要自杀。他的母亲发话了：“现在让小儿子去，也不见得就能救活二儿子，但却白白地叫大儿子丧了命，如何是好？”朱公没办法，只好让大儿子去了，并写了一封信让他带给旧日的朋友庄生，嘱咐道：“到了那里就把这一千金交给庄生，他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千万小心不要同他争辩！”大儿子上了路，还私下带了几百镒金。

到了楚国，见到庄生家的房子靠近城墙，需要拨开荒草才能走到门口，生活很贫困。大儿子按照他父亲所说的拿出信件，把千金交给庄生，庄生说：“你快走吧，切勿逗留；即使你弟弟被释放了，也不要问是为什么。”大儿子离开后，没再拜访庄生，却私自逗留在楚国。用他私下带来的那部分钱来贿赂楚国当权的贵族。

庄生尽管住在穷巷，但以廉洁正直闻名国内，从楚王以下都把他尊奉为老师。当朱公给他送钱的时候，他并没有意接受，打算事成之后再还给朱公，表明信誉。所以收到钱的时候，对他的妻子说：“这是朱公的钱，就像有病不能预测什么时候好一样，以后说不上什么时候要奉还给他，请不要动用。”但朱公的大儿子不知道庄生的意图，认为把钱交给庄生没什么用。

庄生寻机入宫拜见楚王，说某个星宿出现在某个位置上，这对楚国有害。楚王向来相信庄生的话，就问：“现在对它怎么办？”庄生说：“只有用恩德才能消除灾难。”楚王说：“庄生放心吧，我将行德政。”楚王便派使者密封了贮存各种钱币的府库。楚国的那个当权的贵族惊喜地告诛朱公的长子说：“楚王将要进行赦免了。”问道：“从何说起呢？”回答说：“每次楚王临行赦免以前，总要密封金库，以免有人乘机抢劫。昨天傍晚楚王派人去密封金库了。”朱公长子认为既然赦免，弟弟自然会被释放，而那么多的钱白白扔到庄生那里了，没起什么作用。就又去见庄生，庄生惊讶地问：“你没有走呀？”朱公长子说：“本来就没走，开始是为了照顾弟弟，弟弟现在人们都说要被自行赦免，所以来向先生辞行。”庄生明白他的用意是想再要回那笔钱，就说：“你自己进屋里把钱拿走。”朱公长子就自己进握把钱拿走了，并且一个人暗自得意。

庄生对被后生小子愚弄很羞恼，便进宫拜见楚王说：“我上次说了某星宿不祥一事，大王说要行德政来改变它，现在我在外面走，路上纷纷议论陶地富翁朱公的儿子因杀人被监禁在楚国，而他家里多次拿钱来贿赂大王手下的大臣，因此认为大王不是为了挽救楚国才大赦的，而是因为朱公儿子的缘故。”楚王大怒，说道：“我虽然无德，但怎么会单单因为朱公儿子的缘故而施恩呢？”就下令杀了朱公的儿子，第二天便发布了大赦令。朱公长子最后是带着弟弟的丧讯而归。

回家后，他母亲和乡里人都很悲伤。唯独朱公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他一定是会使他弟弟丧命的。他并不是不爱他的弟弟，只是因为有不忍割舍的东西。这是因为他从小就同我一起受苦，为生计所窘迫，所以把破财看得很重。至于他的小弟弟，一生下来就处于我富裕的时候，乘着坚固的车子，驾驭良马，追逐狡兔，哪知道钱是从哪来的，所以会轻易舍弃，一点也不吝惜。最初我之所以想派小儿子去，就是因为他能轻易舍财的缘故。而长子却做不到这一点，致使最终使弟弟丧了命。事情必然会发展到这一步，没有什么可悲伤的，我白天晚上本来就是在等待着这个丧讯的到来呢！”

所以说，范蠡三次迁徙，在天下成了名，并非仅仅是避名离开而已，所到一处，又一定会在那里成名。最后在陶地老死，所以世人相传叫他陶朱公。

太史公说：禹的功绩很大呀，疏导九川，安定九州，直到今天中原太平无事。到了他的后代句践，苦身励志，终于消灭了强大的吴国，北上陈兵中原，来尊崇周王室，被称为霸主，句践能说不贤明吗？大概在他身上还存有禹的遗风余烈吧！范蠡三迁都获得了荣耀的声名，名垂后世。臣子君主如果像他们这样，即便自己不想显赫，难道可能吗？

史记卷四十二

郑世家第十二

郑桓公友者，周厉王少子而宣王庶弟也。宣王立二十二年，友初封于郑。封三十三岁，百姓皆便爱之。幽王以为司徒。和集周民，周民皆说，河、雒之间，人便思之。为司徒一岁，幽王以褒后故，王室治多邪，诸侯或畔之。于是桓公问太史伯曰：“王室多故，予安逃死乎？”太史伯对曰：“独雒之东土，河、济之南可居。”公曰：“何以？”对曰：“地近虢、郐，虢、郐之君贪而好利，百姓不附。今公为司徒，民皆爱公，公诚请居之，虢、郐之君见公方用事，轻分公地。公诚居之，虢、郐之民皆公之民也。”公曰：“吾欲南之江上，何如？”对曰：“昔祝融为高辛氏火正，其功大矣，而其于周未有兴者，楚其后也。周衰，楚必兴。兴，非郑之利也。”公曰：“吾欲居西方，何如？”对曰：“其民贪而好利，难久居。”公曰：“周衰，何国兴者？”对曰：“齐、秦、晋、楚乎！夫齐，姜姓，伯夷之后也，伯夷佐尧典礼。秦，嬴姓，伯翳之后也，伯翳佐舜怀柔百物。及楚之先，皆尝有功于天下。而周武王克纣后，成王封叔虞于唐，其地阻险，以此有德与周衰并，亦必兴矣。”桓公曰：“善。”于是卒言王，东徒其民雒东，而虢、郐果献十邑，竟国之。

二岁，犬戎杀幽王于骊山下，并杀桓公。郑人共立其子掘突，是为武公。

武公十年，娶申侯女为夫人，曰武姜。生太子寤生，生之难，及生，夫人弗爱。后生少子叔段，段生易，夫人爱之。二十七年，武公疾。夫人请公，欲立段为太子，公弗听。是岁，武公卒，寤生立，是为庄公。

庄公元年，封弟段于京，号太叔。祭仲曰：“京大于国，非所以封庶也。”庄公曰：“武姜欲之，我弗敢夺也。”段至京，缮治甲兵，与其母武姜谋袭郑。二十二年，段果袭郑，武姜为内应。庄公发兵伐段，段走。伐京，京人畔段，段出走鄢。鄢溃，段出奔共。于是庄公迁其母武姜于城颍，誓言曰：“不至黄泉，毋相见也。”居岁余，已悔思母。颍谷之考叔有献于公，公赐食。考叔曰：“臣有母，请君食赐臣母。”庄公曰：“我甚思母，恶负盟，奈何？”考叔曰：“穿地至黄泉，则相见矣。”于是遂从之，见母。

二十四年，宋缪公卒，公子冯奔郑。郑侵周地，取禾。二十五年，卫州吁弑其君桓公自立，与宋伐郑，以冯故也。二十七年，始朝周桓王。桓王怒其取禾，弗礼也。二十九年，庄公怒周弗礼，与鲁易祊、许田。三十三年，宋杀孔父。三十七年，庄公不朝周，周桓王率陈、蔡、虢、卫伐郑。庄公与祭仲、高渠弥发兵自救，王师大败。祝聸中王臂。祝瞻请从之，郑伯止之，曰：“犯长且难之，况敢陵天子乎？”乃止。夜令祭仲问王疾。

三十八年，北戎伐齐，齐使求救，郑遣太子忽将兵救齐。齐釐公欲妻之，忽谢曰：“我小国，非齐敌也。”时祭仲与俱，劝使取之，曰：“君多内宠，太子无大援将不立，三公子皆君也。”所谓三公子者，太子忽，其弟突，次弟子亹也。

四十三年，郑庄公卒。初，祭仲甚有宠于庄公，庄公使为卿；公使娶邓女，生太子忽，故祭仲立之，是为昭公。

庄公又娶宋雍氏女，生厉公突。雍氏有宠于宋。宋庄公闻祭仲之立忽，乃使人诱召祭仲而执之，曰：“不立突，将死。”亦执突以求赂焉。祭仲许宋，与宋盟，以突归，立之。昭公忽闻祭仲以宋要立其弟突，九月丁亥，忽出奔卫。己亥，突至郑，立，是为厉公。

厉公四年，祭仲专国政，厉公患之，阴使其婿雍纠欲杀祭仲。纠妻，祭仲女也，知之，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母曰：“父一而已，人尽夫也。”女乃告祭仲，祭仲反杀雍纠，戮之于市。厉公无奈祭仲何，怒纠曰：“谋及妇人，死固宜哉！”夏，厉公出居边邑栎。祭仲迎昭公忽。六月乙亥，复入郑，即位。

秋，郑厉公突因栎人杀其大夫单伯，遂居之。诸侯闻厉公出奔，伐郑，弗克而去。宋颇予厉公兵，自守于栎，郑以故亦不伐栎。

昭公二年，自昭公为太子时，父庄公欲以高渠弥为卿，太子忽恶之，庄公弗听，卒用渠弥为卿。及昭公即位，惧其杀己。冬十月辛卯，渠弥与昭公出猎，射杀昭公于野。祭仲与渠弥不敢入厉公，乃更立昭公弟子亹为君，是为子亹也，无谥号。

子亹元年七月，齐襄公会诸侯于首止。郑子亹往会，高渠弥相，从，祭仲称疾不行。所以然者，子亹自齐襄公为公子之时，尝会斗，相仇，及会诸侯，祭仲请子亹无行。子亹曰：“齐强，而厉公居栎，即不往，是率诸侯伐我，内厉公。我不如往，往何遽必辱，且又何至是！”卒行。于是祭仲恐齐并杀之，故称疾。子亹至，不谢齐侯，齐侯怒，遂伏甲而杀子亹。高渠弥亡归，归与祭仲谋，召子亹弟公子婴于陈而立之，是为郑子。是岁，齐襄公使彭生醉拉杀鲁桓公。

郑子八年，齐人管至父等作乱，弑其君襄公。十二年，宋人长万弑其君湣公。郑祭仲死。

十四年，故郑亡厉公突在栎者使人诱劫郑大夫甫假，要以求入。假曰：“舍我，我为君杀郑子而入君。”厉公与盟，乃舍之。六月甲子，假杀郑子及其二子而迎厉公突，突自栎复入即位。初，内蛇与外蛇斗于郑南门中，内蛇死。居六年，厉公果复入。入而让其伯父原曰：“我亡国外居，伯父无意入我，亦甚矣。”原曰：“事君无二心，人臣之职也。原知罪矣。”遂自杀。厉公于是谓甫假曰：“子之事君有二心矣。”遂诛之。假曰：“重德不报，诚然哉！”

厉公突后元年，齐桓公始霸。

五年，燕、卫与周惠王弟颓伐王，王出奔温，立弟颓为王。六年，惠王告急郑，厉公发兵击周王子颓，弗胜，于是与周惠王归，王居于栎。七年春，郑厉公与虢叔袭杀王子颓而入惠王于周。

秋，厉公卒，子文公踕立。厉公初立四岁，亡居栎，居栎十七岁，复入，立七岁，与亡凡二十八年。

文公十七年，齐桓公以兵破蔡，遂伐楚，至召陵。

二十四年，文公之贱妾曰燕姞，梦天与之兰，曰：“余为伯鯈。余，尔祖也。以是为而子，兰有国香。”以梦告文公，文公幸之，而予之草兰为符。遂生子，名曰兰。

三十六年，晋公子重耳过，文公弗礼。文公弟叔詹曰：“重耳贤，且又同姓，穷而过君，不可无礼。”文公曰：“诸侯亡公子过者多矣，安能尽礼之！”詹曰：“君如弗礼，遂杀之；弗杀，使即反国，为郑忧矣。”文公弗听。

三十七年春，晋公子重耳反国，立，是为文公。秋，郑入滑，滑听命，已而反与卫，于是郑伐滑。周襄王使伯服请滑。郑文公怨惠王之亡在栎，而文公父厉公入之，而惠王不赐厉公爵禄，又怨襄王之与卫、滑，故不听襄王请而囚伯服。王怒，与翟人伐郑，弗克。冬，翟攻伐襄王，襄王出奔郑，郑文公居王于氾。三十八年，晋文公入襄王成周。

四十一年，助楚击晋。自晋文公之过无礼，故背晋助楚。四十三年，晋文公与秦穆公共围郑，讨其助楚攻晋者，及文公过时之无礼也。初，郑文公有三夫人，宠子五人，皆以罪蚤死。公怒，溉逐群公子。子兰奔晋，从晋文公围郑。时兰事晋文公甚谨，爱幸之，乃私于晋，以求入郑为太子。晋于是欲得叔詹为僇郑文公恐，不敢谓叔詹言。詹闻，言于郑君曰：“臣谓君，君不听臣，晋卒为患。然晋所以围郑，以詹。詹死而赦郑国，詹之愿也。”乃自杀。郑人以詹尸与晋。晋文公曰：“必欲一见郑君，辱之而去。”郑人患之，乃使人私于秦曰：“破郑益晋，非秦之利也。”秦兵罢。晋文公欲入兰为太子，以告郑。郑大夫石癸曰：“吾闻姞姓乃后稷之元妃，其后当有兴者。子兰母，其后也。且夫人子尽已死，余庶子无如兰贤。今围急，晋以为请，利孰大焉！”遂许晋，与盟，而卒立子兰为太子，晋兵乃罢去。

四十五年，文公卒，子兰立，是为缪公。

缪公元年春，秦缪公使三将将兵欲袭郑，至滑，逢郑贾人弦高诈以十二牛劳军，故秦兵不至而还。晋败之于崤。初，往年郑文公之卒也，郑司城缯贺以郑情卖之，秦兵故来。三年，郑发兵从晋伐秦，败秦兵于汪。往年楚太子商臣弑其父成王代立。

二十一年，与宋华元伐郑。华元杀羊食士，不与其御羊斟，怒以驰郑，郑囚华元。宋赎华元，元亦亡去。晋使赵穿以兵伐郑。

二十二年，郑缪公卒，子夷立，是为灵公。

灵公元年春，楚献鼋于灵公。子家、子公将朝灵公，子公之食指动，谓子家曰：“佗日指动，必食异物。”及入见灵公，进鼋羹，子公笑曰：“果然！”灵公问其笑故，具告灵公。灵公召之，独弗予羹。子公怒，染其指，尝之而出。公怒，欲杀子公。子公与子家谋，先。夏，弑灵公。郑人欲立灵公弟去疾，去疾让曰：“必以贤，则去疾不肖；必以顺，则公子坚长。”坚者，灵公庶弟，去疾之兄也。于是乃立子坚，是为襄公。

襄公立，将尽去缪氏。缪氏者，杀灵公子公之族家也。去疾曰：“必去缪氏，我将去之。”乃止，皆以为大夫。

襄公元年，楚怒郑受宋赂纵华元，伐郑。郑背楚，与晋亲。五年，楚复伐郑，晋来救之。六年，子家卒，国人复逐其族，以其弑灵公也。

七年，郑与晋盟鄢陵。八年，楚庄王以郑与晋盟，来伐，围郑三月，郑以城降楚。楚王入自皇门，郑襄公肉袒掔羊以迎，曰：“孤不能事边邑，使君王怀怒以及弊邑，孤之罪也。敢不惟命是听。君王迁之江南，及以赐诸侯，亦惟命是听。若君王不忘厉、宣王，桓、武公，哀不忍绝其社稷，锡不毛之地，使复得改事君王，孤之愿也，然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惟命是听。”庄王为却三十里而后舍。楚群臣曰：“自郢至此，士大夫亦久劳矣。今得国舍之，何如？”庄王曰：“所为伐，伐不服也。今已服，尚何求乎？”卒去。晋闻楚之伐郑，发兵救郑。其来持两端，故迟，比至河，楚兵已去。晋将率或欲渡，或欲还，卒渡河。庄王闻，还击晋。郑反助楚，大破晋军于河上。十年，晋来伐郑，以其反晋而亲楚也。

十一年，楚庄王伐宋，宋告急于晋。晋景公欲发兵救宋，伯宗谏晋君曰：“天方开楚，未可伐也。”乃求壮士，得霍人解扬，字子虎，诓楚，令宋毋降。过郑，郑与楚亲，乃执解扬而献楚。楚王厚赐与约，使反其言，令宋趣降，三要乃许。于是楚登解扬楼车，令呼宋。遂负楚约而致其晋君命曰：“晋方悉国兵以救宋，宋虽急，慎毋降楚，晋兵今至矣！”楚庄王大怒，将杀之。解扬曰：“君能制命为义，臣能承命为信。受吾君命以出，有死无陨。”庄王曰：“若之许我，已而背之，其信安在？”解扬曰：“所以许王，欲以成吾君命也。”将死，顾谓楚军曰：“为人臣无忘尽忠得死者！”楚王诸弟皆谏王赦之，于是赦解扬使归。晋爵之为上卿。

十八年，襄公卒，悼公立。

悼公元年，鄦公恶郑于楚，悼公使弟睔于楚自讼。讼不直，楚囚睔。于是郑悼公来与晋平，遂亲。睔私于楚子反，子反言归睔于郑。

二年，楚伐郑，晋兵来救。是岁，悼公卒，立其弟睔，是为成公。

成公三年，楚共王曰“郑成公孤有德焉”，使人来与盟。成公私与盟。秋，成公朝晋，晋曰“郑私平于楚”，执之。使栾书伐郑。四年春，郑患晋围，公子如乃立成公庶兄繻为君。其四月，晋闻郑立君，乃归成公。郑人闻成公归，亦杀君繻，迎成公。晋兵去。

十年，背晋盟，盟于楚。晋厉公怒，发兵伐郑，楚共王救郑。晋、楚战鄢陵，楚兵败，晋射伤楚共王目，俱罢而去。十三年，晋悼公伐郑，兵于洧上。郑城守，晋亦去。

十四年，成公卒，子恽立，是为釐公。

釐公五年，郑相子驷朝釐公，釐公不礼。子驷怒，使厨人药杀釐公，赴诸侯曰“釐公暴病卒”。立釐公子嘉，嘉时年五岁，是为简公。

简公元年，诸公子谋欲诛相子驷，子驷觉之，反尽诛诸公子。二年，晋伐郑，郑与盟，晋去。冬，又与楚盟。子驷畏诛，故两亲晋、楚。三年，相子驷欲自立为君，公子子孔使尉止杀相子驷而代之。子孔又欲自立。子产曰：“子驷为不可，诛之，今又效之，是乱无时息也。”于是子孔从之而相郑简公。

四年，晋怒郑与楚盟，伐郑，郑与盟。楚共王救郑，败晋兵。简公欲与晋平，楚又囚郑使者。

十二年，简公怒相子孔专国权，诛之，而以子产为卿。十九年，简公如晋请卫君还，而封子产以六邑。子产让，受其三邑。二十二年，吴使延陵季子于郑，见子产如旧交，谓子产曰：“郑之执政者侈，难将至，政将及子。子为政，必以礼；不然，郑将败。”子产厚遇季子。二十三年，诸公子争宠相杀，又欲杀子产。公子或谏曰：“子产仁人，郑所以存者子产也，勿杀！”乃止。

二十五年，郑使子产于晋，问平公疾。平公曰：“卜而曰实沈、台骀为祟，史官莫知，敢问。”对曰：“高辛氏有二子，长曰阏伯，季曰实沈，居旷林，不相能也，日操干戈以相征伐。后帝弗臧，迁阏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迁实沈于大夏，主参，唐人是因，服事夏、商，其季世曰唐叔虞。当武王邑姜方娠大叔，梦帝谓己：‘余命而子曰虞，乃与之唐，属之参而蕃育其子孙。’及生有文在其掌曰‘虞’，遂以命之，及成王灭唐，而国大叔焉。故参为晋星。由是观之，则实沈，参神也。昔金天氏有裔子曰昧，为玄冥师，生允格、台骀。台骀能业其官，宣汾、洮，障大泽，以处太原。帝用嘉之，国之汾川。沈、姒、蓐、黄实守其祀。今晋主汾川而灭之。由是观之，则台骀，汾、洮神也。然是二者不害君身。山川之神，则水旱之灾萗之；日月星辰之神，则雪霜风雨不时萗之；若君疾，饮食哀乐女色所生也。”平公及叔向曰：“善，博物君子也！”厚为之礼于子产。

二十七年夏，郑简公朝晋。冬，畏楚灵王之强，又朝楚，子产从。二十八年，郑君病，使子产会诸侯，与楚灵王盟于申，诛齐庆封。

三十六年，简公卒，子定公宁立。秋，定公朝晋昭公。

定公元年，楚公子弃疾弑其君灵王而自立，为平王。欲行德诸侯，归灵王所侵郑地于郑。

四年，晋昭公卒，其六卿强，公室卑。子产谓韩宣子曰：“为政必以德，毋忘所以立。”

六年，郑火，公欲禳之。子产曰：“不如修德。”

八年，楚太子建来奔。十年，太子建与晋谋袭郑。郑杀建，建子胜奔吴。

十一年，定公如晋。晋与郑谋，诛周乱臣，入敬王于周。

十三年，定公卒，子献公虿立。献公十三年卒，子声公胜立。当是时，晋六卿强，侵夺郑，郑遂弱。

声公五年，郑相子产卒，郑人皆哭泣，悲之如亡亲戚。子产者，郑成公少子也。为人仁爱人，事君忠厚。孔子尝过郑，与子产如兄弟云。及闻子产死，孔子为泣曰：“古之遗爱也！”

八年，晋范、中行氏反晋，告急于郑，郑救之。晋伐郑，败郑军于铁。

十四年，宋景公灭曹。二十年，齐田常弑其君简公，而常相于齐。二十二年，楚惠王灭陈。孔子卒。

三十六年，晋知伯伐郑，取九邑。

三十七年，声公卒，子哀公易立。哀公八年，郑人弑哀公而立声公弟丑，是为共公。共公三年，三晋灭知伯。三十一年，共公卒，子幽公已立。幽公元年，韩武子伐郑，杀幽公。郑人立幽公弟骀，是为繻公。

釐公十五年，韩景侯伐郑，取雍丘。郑城京。

十六年，郑伐韩，败韩兵于负黍。二十年，韩、赵、魏列为诸侯。二十三年，郑围韩之阳翟。

二十五年，郑君杀其相子阳。二十七年，子阳之党共弑繻公骀而立幽公弟乙为君，是为郑君。

郑君乙立二年，郑负黍反，复归韩。十一年，韩伐郑，取阳城。

二十一年，韩哀侯灭郑，并其国。

太史公曰：语有之，“以权利合者，权利尽而交疏”，甫瑕是也。甫瑕虽以劫杀郑子内厉公，厉公终背而杀之，此与晋之里克何异？守节如荀息，身死而不能存奚齐。变所从来，亦多故矣！

译文：

郑桓公友，是周厉王的小儿子、周宣王的庶弟。周宣王在位第二十二年，友开始被封在郑。友受封后第三十三年，百姓都很安适而爱戴他。周幽王任命友为司徒。友团结安抚宗周百姓，宗周百姓都很高兴，连黄河与雒水之间的成周百姓也感安适而思慕他。友任司徒一年，周幽王因为宠幸褒后的缘故，朝廷政治颇多弊端，诸侯当中有的叛离周室。在这种情况下，郑桓公问太史伯道：“王室多难，我该往哪里去逃命呢？”太史伯回答说：“只有雒邑东土之地，黄河、济水的南边可以安居。”桓公又问：“为什么？”太史伯回答说：“那地方靠近虢国、郐国，虢国、郐国的君主贪婪好利，百姓不亲附他们。如今您担任司徒，百姓都爱戴您，您当真请求迁居那一带，虢国、郐国的君主看到您正身负要职，便会轻易分给您土地。您如果真的住到那里，虢国、郐国的百姓就都是您的百姓了。”桓公说：“我想南下到长江之畔，怎么样？”太史伯回答说：“从前祝融当高辛氏的火正，他的功劳很大，但其子孙在周朝没有兴盛的，而楚国是他的后裔啊。周朝衰败，楚国必定兴盛。楚国兴盛，不是对（要想在长江之畔立足的）郑国有利的事情。”桓公说：“我想居住到西方去，怎么样？”太史伯回答说：“那里的人贪心好利，难以长久居住。”桓公问：“周朝衰落，什么国家会兴盛？”回答说：“大概是齐国、秦国、晋国、楚国吧！那齐国，姜姓，是伯夷的后代，伯夷辅佐帝尧主管礼仪制度。秦国，嬴姓，是伯翳的后代，伯翳辅佐帝舜调理各类财物。齐国、秦国同楚国的先祖，都曾经对天下有很大功劳。（至于晋国，）周武王战胜商纣以后，周成王分封叔虞在唐，地势十分险要，凭借地利，又有德行，而同衰败的周室并存，也一定会兴盛。”郑桓公说：“好。”于是就向周幽王提出请求，把他的百姓迁到雒邑东土，而虢国、郐国果然奉献十个邑，终于在那里立了国。

（郑桓公任司徒的）第二年，犬戎在骊山脚下杀死周幽王，同时杀死郑桓公。郑国人共同拥立他的儿子掘突为君，这就是郑武公。

郑武公十年，娶申侯之女为夫人，叫作武姜。她生下太子寤生，生得非常艰难，到生下来，夫人不喜欢。后来生下小儿子段叔，段叔生得很顺利，夫人喜欢他。二十七年，武公得病。夫人向武公请求，想立段为太子，武公不答应。这一年，郑武公去世，寤生即位，这就是郑庄公。

庄公元年，封其弟段于京，号称太叔。祭仲说：“京城比都城大，不是用来封赐庶弟的地方。”庄公说：“武姜要这样，我不能不给啊。”段到达京，修缮整治武器，同他的母亲武姜密谋偷袭国都。庄公二十二年，段果真袭击郑都，武姜做内应。庄公发兵攻伐段，段败奔。庄公又发兵攻伐京，京人反叛段，段出奔鄢。鄢溃败失守，段出奔共国。在这之后，庄公把他的母亲武姜迁居到城颍，立下誓言说：“不到黄泉，不再相见。”过了一年多，庄公后悔而思念母亲。颍谷的考叔有东西来进献给庄公，庄公赐予食物。考叔说：“臣下有母亲，请求国君将这食物赐给我的母亲。”庄公说：“我很想念母亲，但又厌恶背弃当初的誓约，怎么办呢？”考叔说：“您若挖一条地道到达黄泉，就可以再相见了。”于是庄公就听从考叔的话，（真的掘了隧道，）与母亲相见。

郑庄公二十四年，宋缪公去世，公子冯出奔到郑国。郑国军队侵犯成周之地，掳掠庄稼。二十五年，卫国州吁杀了他的国君桓公自立为君，与宋国军队一起攻伐郑国，因为（郑国收容）公子冯的缘故。二十七年，郑庄公开始朝觐周桓王。周桓王因恼怒郑国军队掳掠庄稼，便不加礼遇。二十九年，庄公恼怒周桓王不以礼相待，就擅自跟鲁国交换祊、许田。三十三年，宋国杀死孔父。三十七年，郑庄公不朝觐周天子，周桓王率领陈国、蔡国、虢国、卫国的军队攻伐郑国。庄公与大夫祭仲、高渠弥起兵自卫，周王率领的军队被打得大败。祝聸发箭射中周桓王的胳膊。祝聸请求追逐桓王，郑伯制止他，说：“冒犯尊长尚且感到恐惧，何况胆敢凌辱天子呢？”就收了兵。夜间郑庄公命令祭仲去问候桓王伤势。

郑庄公三十八年，北戎攻伐齐国，齐国使者前来请求救援，郑伯派遣太子忽率领军队援救齐国。齐釐公想把女儿嫁给太子忽，忽推辞说：“我们郑国是小国，不能与齐国般配啊。”当时祭仲与太子忽同行，劝说让他娶齐釐公的女儿，说：“国君有许多宠幸的姬妾，太子您没有强大的外援，将来不容易即位，三位公子都是国君的人选啊。”所说的三位公子，是太子忽，他的大弟突，二弟子亹。

四十三年，郑庄公去世。当初，祭仲很得庄公的宠信，庄公让他为卿。庄公派祭仲出使为自己迎娶邓国之女，邓女生下太子忽，所以祭仲拥立太子忽继位，这就是郑昭公。

郑庄公还娶了宋国雍氏的女儿，生下厉公突。雍氏在宋国很得宠。宋庄公听说祭仲立忽为国君，就派人诱骗召来祭仲而扣留他，说：“不立突为国君，就处死你。”同时也扣留突来索求贿赂。祭仲答应宋君的要求，同宋君订立盟约，带着突返归郑国，立他为君。昭公忽听说祭仲由于宋国的要挟立他的弟弟突为国君，就在九月丁亥这一天，忽出逃投奔卫国。己亥这天，突到达郑国国都，即君位，这就是郑厉公。

郑厉公四年，祭仲独揽国政，厉公忧虑这种状况，就暗中支使祭仲的女婿雍纠打算除掉祭仲。雍纠的妻子，是祭仲的女儿，知道了这件事，便对她的母亲说：“父亲与丈夫相比，哪个更亲？”母亲说：“父亲只有一个，而凡男人都可做你的丈夫。”女儿就把事情告诉祭仲。祭仲反而抢先杀了雍纠，并将他的尸体陈放在闹市示众。郑厉公对祭仲毫无办法，只能把怒气出到雍纠身上说：“跟妇道人家商议大事，死得活该！”夏天，郑厉公出走，居住到边境都邑栎。祭仲迎回昭公忽。六月乙亥那天，昭公再次进入国都，就国君之位。

秋天，郑厉公突利用栎邑的人杀死守邑大夫单伯，就在栎邑定居下来。诸侯听说郑厉公出走外奔，就攻伐郑都，没能攻克而离去。宋国供给厉公很多武器，厉公自己守在栎，郑昭公因为这缘故也就不攻伐栎邑。

郑昭公二年，还在昭公做太子的时候，父亲庄公想用高渠弥为卿，太子忽憎恶高渠弥，庄公不加理睬，结果任用高渠弥为卿。及至昭公即位，高渠弥惧怕昭公杀自己。冬天十月辛卯这天，渠弥与昭公出去打猎，乘机在野外用箭射杀昭公。祭仲和渠弥不敢迎纳厉公，就改立昭公另一个弟弟子亹为国君，这就是子亹，没有谥号。

子亹元年七月，齐襄公在首止盟会诸侯。郑国子亹前往与会，高渠弥担任相，随行，祭仲说有病不能同行。祭仲这样做的原因，是由于子亹在齐襄公还是公子的时候，曾经相会争斗，彼此结下仇，所以到了盟会诸侯的时候，祭仲请求子亹不要去。子亹说：“齐国强大，而厉公又居住在栎，倘若不去，这就会促成齐襄公率领诸侯讨伐我，而送纳厉公。我还不如去，去了为什么就一定受辱，而且又为什么会到达你说的那种地步！”结果去了。在这种情况下，祭仲害怕齐襄公会一同杀了自己，便故意推说生病。子亹到达首止，没有向齐侯谢罪，齐侯很气愤，就埋伏武士而杀了子亹。高渠弥逃跑回国，回来后同祭仲商量，决定从陈国召回子亹的弟弟公子婴，立他为国君，这就是郑子。这一年，齐襄公指使彭生趁酒醉之际折断鲁桓公的肋骨并杀了他。

郑子八年，齐国大夫管至父等人发动暴乱，杀死他们的国君齐襄公。十二年，宋国大夫长万杀死他的国君宋湣公。郑国祭仲去世。

郑子十四年，旧居郑都而流亡到厉公突所在栎邑的人，派人诱骗劫持郑国大夫甫假，郑厉公用威胁手段来要求进入郑都。甫假说：“释放我，我就为您杀掉郑子而让您进入郑都。”厉公与甫假立下盟约，就释放了他。六月甲子这天，甫假杀死郑子及其两个儿子而迎接厉公突，突从栎邑再次进入国都即位。当初，城内蛇与城外蛇在郑都城南门中相斗，城内蛇死了。过了六年，厉公果然又进入国都。厉公进入国都后责备他的伯父原说：“我流亡在国都之外居住，伯父无意让我回归，也太过分了。”原说：“侍奉君主不三心二意，是做人臣的天职。我知道自己的罪过了。”就自杀了。厉公接着对甫假说：“你侍奉君主有三心二意啊。”就杀甫假。甫假说：“大德不得好报，果真如此啊！”

郑厉公突后元年，齐桓公开始称霸。

郑厉公后五年，燕国、卫国与周惠王之弟颓攻伐周惠王，周惠王出走逃奔温，拥立其弟颓为王。六年，周惠王向郑国告急。郑厉公发兵进攻成周王子颓，没有打胜，于是与周惠王返回郑国，周惠王居住在栎邑。七年春天，郑厉公和虢叔起兵袭击杀死王子颓，送周惠王进入成周。

这年秋天，郑厉公去世，儿子文公踕即位。厉公第一次在位四年，接着流亡居住在栎，在栎居住十七年，再次进入国都，在位七年，在位与流亡的时间统共二十八年。

郑文公十七年，齐桓公率领军队击溃蔡军，于是攻伐楚国，到达召陵。

二十四年，郑文公有位下等的姬妾叫燕姞，她在梦中看见天帝给她一枝兰草，说：“我是伯鯈。我，是你的先祖啊。把这枝兰草作为你的孩子，兰花有通国之香。”燕姞把梦告诉郑文公，文公就让她侍寝，而且给她兰草作为信物。于是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叫兰。

郑文公三十六年，晋国公子重耳来拜访，郑文公不以礼相待。文公弟弟叔詹说：“重耳贤明，而且又和我们同姓，在困窘之中来拜访您，不可以无礼。”文公说：“诸侯流亡的公子来拜访的多了，哪能都以礼相待呢！”叔詹说：“您如不以礼相待，就杀了他；不杀他，倘若他返回晋国，那就成为郑国的忧患了。”郑文公不听。

郑文公三十七年春天，晋公子重耳返回国都，即位，这就是晋文公。秋天，郑军入侵滑国，滑国归服，不久反过来亲附卫国，于是郑军讨伐滑国。周襄王派遣伯服来为滑国说情。郑文公怨恨周惠王，惠王流亡居住在栎，文公的父亲厉公帮助他进入成周，但惠王却不赏赐厉公爵位财物，同时又怨恨周襄王袒护卫国、滑国，所以不听襄王的说情，反而囚禁伯服。周襄王大怒，同翟人讨伐郑国，没有取胜。冬天，翟人攻击周襄王，襄王出走逃奔郑国，郑文公安排周襄王居住在氾。三十八年，晋文公送周襄王进入成周。

郑文公四十一年，郑军帮助楚军进攻晋国。因当初晋文公来拜访不以礼遇，（郑文公害怕晋国报复，）所以背弃晋国帮助楚国。四十三年，晋文公和秦穆公共同围困郑都，声讨郑文公帮助楚国进攻晋国，以及从前对晋文公过访郑国时的无礼。当初，郑文公有三位夫人，宠爱的儿子五个，五个儿子都因有罪而早死。文公很恼怒，把其余的公子们全部驱逐出国。子兰投奔晋国，这次跟随晋文公来围攻郑都。平时兰侍奉晋文公非常恭敬小心，晋文公爱怜宠幸他，兰就私下在晋国活动，以企求进入郑国做太子。晋文公在围城时想得到叔詹羞辱杀死他。郑文公很恐惧，但又不敢对叔詹说。叔詹听说后，对郑文公说：“臣下告诉过君上，（对重耳要么以礼相待，要么杀死他，）国君不听臣言，晋国终于成为祸患。然而晋文公所以围攻郑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我死而能免除郑国之难，是我心甘情愿的啊。”说完就自杀。郑国人把叔詹的尸体给了晋国。晋文公说：“一定要见一下郑君，当面羞辱他一番再离开。”郑文公对此很犯愁，就派人私下对秦穆公说：“攻破郑国只能有益于晋国，没有秦国的好处啊！”于是秦国撤兵。晋文公想送兰回国让他做太子，把这意思告诉郑国。郑国大夫石癸说：“我听说姞姓之女是后稷的正妻，她的后代应当有兴旺的。子兰的母亲，就是姞姓的后裔啊。况且国君夫人生的儿子都已死去，余下庶出的儿子没有像兰那样贤能的。如今城围情急，晋文公提出立兰为太子作为要求，（这对目前的郑国来说，）还有什么比答应这个要求更好的呢！”于是答应了晋国，与晋国订立盟约，结果立了兰为太子，晋国军队才撤离。

四十五年，郑文公去世，子兰即位，这就是郑缪公。

郑缪公元年春天，秦缪公派（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三位将军领兵准备袭击郑国，行军到滑国，恰好遇上郑国商人弦高，弦高谎称君命用十二头牛犒劳秦军，所以秦国军队没到郑国就返回。晋国军队在崤山击败秦军。起初，前一年郑文公去世，郑国司城缯贺把郑国情报出卖给秦国，秦军因此前来。三年，郑国发兵跟随晋军攻伐秦国，在汪击败秦军。前一年，楚国太子商臣杀死他的父亲楚成王而接替君位。

郑缪公二十一年，郑军同宋国华元率领的军队交战。（战前）华元杀羊给将士吃，没给他的御者羊斟，（接战后）羊斟怀怒长驱直入郑军，郑人俘虏华元。宋国出资赎华元，华元也就乘机逃跑离去。晋君派赵穿带领军队攻伐郑国。

二十二年，郑缪公去世，子夷即位，这就是郑灵公。

郑灵公元年春天，楚人进献大鳖给灵公。子家、子公将要朝见灵公，子公的食指突然动了，便对子家说：“往日食指动，必定吃到不同一般的食物。”到入朝进见灵公，果然送上大鳖做的羹，子公笑着说：“果真如此！”灵公问他笑的缘故，子公如实禀告灵公。灵公招呼他过来，单单不给他羹。子公发怒，用指头蘸羹，尝了味道而走出。灵公很生气，想杀子公。子公与子家商议，抢先下手。夏天，杀了灵公。郑国人想立灵公的弟弟去疾为国君，去疾推让说：“（立国君）如果论贤能的话，那我无德无才；如果论长幼顺序的话，那公子坚最年长。”坚，是郑灵公的庶出弟弟，去疾的兄长。于是立子坚为国君，这就是郑襄公。

郑襄公即位，将要把缪氏全部驱逐。所说的缪氏，指谋杀郑灵公的子公那一族人家。去疾说：“一定要驱逐缪氏的话，我也将离开郑国。”襄公这才罢休，都让他们做了大夫。

郑襄公元年，楚国怨恨郑国接受宋国贿赂放走华元，讨伐郑国。郑国背叛楚国，与晋国亲近。五年，楚军再次攻伐郑国，晋军前来救援。六年，子家去世。国人再次驱逐他的家族，因为他杀了郑灵公。

郑襄公七年，郑国与晋国在鄢陵订立盟约。八年，楚庄王因为郑国与晋国结盟，前来攻伐，围困郑都三个月，郑国举城投降楚国。楚庄王从皇门入城，郑襄公袒胸露背，左手牵羊，前往迎接，说：“我不能管理好边境都邑，使得君王胸怀愤怒来到鄙国，这是我的罪过啊。对您我岂敢不唯命是听。君王倘若将郑国迁移到长江之南，乃至将郑赏赐给诸侯，我都唯命是听。倘若君王不忘周厉王、周宣王和郑桓公、郑武公在天之灵，哀怜不忍断绝其国脉，赐给一块不毛之地，让我再能够重新侍奉君王，是我的心愿，然而不是我所敢企望的啊。斗胆披露衷情，唯命是听。”楚庄王为之退兵三十里而后安营扎寨。楚国群臣说：“从郢都到达此地，士大夫早已疲劳了。如今取得郑国又放弃它，为什么？”楚庄王说：“所以举行讨伐，是讨伐其不归顺。如今郑国已经归顺，还有什么可求的呢？”结果楚军离去。晋君得知楚军攻伐郑国，发兵救援郑国。晋军将领在来的路上各持不同主张，所以行进迟缓，待等到达黄河，楚国军队已经离去。晋军将领有的主张渡河追击，有的主张就地返回，最后还是渡过了黄河。楚庄王闻讯，回兵攻击晋军。郑国反过来帮助楚军，在黄河岸边重创晋国军队。十年，晋军前来攻伐郑国，因为郑国背弃晋国而亲附楚国。

郑襄公十一年，楚庄王攻伐宋国，宋国向晋国告急。晋景公打算发兵救援宋国，伯宗劝谏晋君说：“上天正在保佑楚国，不可以出兵攻伐啊。”于是寻求壮士，找得一位霍邑人解扬，解扬字子虎，（晋君命他前去）诈骗楚国，叫宋国不要投降。他故意经由郑国过，郑国与楚国亲善，就逮住解扬将他献给楚军。楚庄王厚加赏赐，与他立约，让他一反原话，叫宋人赶快投降，再三威胁利诱，解扬才答应。于是楚人让解扬登上楼车，叫他向宋人喊话。于是，解扬违背与楚庄王的约定而传达晋国国君的命令说：“晋君正在集结全国的军队来援救宋国，宋国虽然危急，但千万不要投降楚国，晋国军队现在就要到了。”楚庄王大怒，要杀死解扬。解扬说：“君主能够制定发布命令叫作义，臣子能够承担完成命令叫作信。接受我君主的使命出国，宁肯一死也不能破坏君命。”庄王说：“你已经应许了我，过后又背弃，那信在何处？”解扬说：“我之所以应许大王，是想完成我国君的命令啊。”解扬临死时，回头对楚军将士说：“做人臣子的不要忘记我这个竭尽忠诚而死去的人！”楚庄王的诸位兄弟都劝谏庄王赦免他，于是赦免解扬让他回国。晋景公封赐他上卿的爵位。

十八年，郑襄公去世，儿子悼公即位。

郑悼公元年，鄦灵公到楚国说郑国的坏话，悼公派弟弟戠到楚国为自己辩解。因辩解没理，楚国囚禁戠。于是郑悼公前来同晋君讲和，便又跟晋国亲近起来。戠与楚国子反有私交，子反为他在庄王面前说情，让戠返归到郑国。

郑悼公二年，楚军攻伐郑国，晋军前来救援。这一年，郑悼公去世，立他的弟弟戠为国君，这就是郑成公。

郑成公三年，楚共王说“郑成公我对他有恩德”，派人前来与郑国订立盟约。郑成公私下与楚国缔结盟约。秋天，郑成公朝见晋君，晋景公说“郑成公私下与楚国讲和”，扣留了他。并派栾书领兵攻伐郑国。四年春天，郑人忧虑晋军围城，公子如就拥立郑成公的庶兄繻为国君。这年四月，晋人听说郑人已立国君，就送回郑成公。郑人听说成公归来，便杀了新立国君繻，迎纳郑成公。晋军离去。

郑成公十年，郑国背弃与晋国的盟约，同楚国订立盟约。晋厉公大怒，发兵攻伐郑国。楚共王率军援救郑国。晋军、楚军在鄢陵交战，楚军溃败，晋人射伤楚共王的眼睛，双方罢兵而去。十三年，晋悼公率军攻伐郑国，进兵到洧水岸畔。郑人加固都城坚守，晋军也就离去。

十四年，郑成公去世，儿子恽即位，这就是郑釐公。

郑釐公五年，郑国相子驷朝见釐公。釐公不以礼相待。子驷发怒，指使厨子用毒药害死釐公，向诸侯报丧说“釐公得急病去世”。立郑釐公的儿子嘉为国君，嘉当时年仅五岁，这就是郑简公。

郑简公元年，公子们商议诛杀国相子驷，子驷觉察此事，反过来把公子们全部杀死。二年，晋军攻伐郑国，郑国与之立盟约，晋军离去。冬天，郑国又与楚国订立盟约。子驷害怕被杀，所以两面讨好晋国、楚国。三年，国相子驷打算自己即位当国君，公子子孔派尉止杀死国相子驷而取代他。子孔又打算自己即位。子产说：“子驷做不该做的事，你杀了他，如今你又仿效他，这样祸乱就没有尽头了。”于是子孔听从子产的劝告而辅助郑简公。

郑简公四年，晋国恼怒郑国与楚国订立盟约，攻伐郑国，郑国便再与晋国订立盟约。楚共王率军援救郑国，打败晋军。郑简公准备同晋军讲和，楚国就又囚禁了郑国的使者。

十二年，郑简公恼怒国相子孔独揽国家大权，诛杀了他，而任用子产为卿。十九年，郑简公去晋国请求让卫献公回国，而后封给子产六个邑。子产谦让，接受了其中的三个邑。二十二年，吴王派遣延陵季子到郑国，看见子产就像世交旧友，对子产说：“郑国眼下的当政者骄横奢侈，大难将要降临，那么政务就会落到你的身上。你治理政务，一定要按照礼的规定；不这样的话，郑国必将败落。”子产隆重款待季子。二十三年，公子们争宠夺权互相残杀，还要杀子产。公子中有的劝阻说：“子产是位仁人，郑国所以存在是由于有子产，不能杀。”于是作罢。

郑简公二十五年，郑国派遣子产到晋国，问候晋平公的病情。平公说：“占卜的结果说实沈、台骀在作怪，史官中没有人知道实沈、台骀，就贸然相问了。”子产回答说：“高辛氏有两个儿子，大的叫阏伯，小的叫实沈，居住在大树林中，不能和睦相处，整天拿着武器来回攻打。帝尧觉得很不好，把阏伯迁移到商丘，主祀辰宿，商人因袭，所以辰宿成为商人奉祀的星宿。把实沈迁移到大夏，主祀参宿，唐人因袭，唐前后侍奉夏朝、商朝，唐最末一代君主叫唐叔虞。当周武王夫人邑姜身怀大叔的时候，梦见天帝对自己说：‘我为你的孩子取名虞，赐给他唐国，将奉祀参宿的事交付给他，让他在那里繁衍养育子孙后代。’等到生下来，果然有字在婴儿的手掌，是‘虞’字，就以此命名。到周成王灭了唐国，便封大叔在唐立国。因此参成为晋国奉祀的星宿。由此看来，实沈是参宿之神。从前金天氏有个后裔子孙叫昧，为水官之长，生了允格、台骀。台骀能够继承昧的事业，疏通汾水、洮水，阻止湖泽泛滥，从而居住在广大的高平之地。帝颛顼因此嘉奖他，让他在汾水流域立国。台骀后裔沈国、姒国、蓐国、黄国奉守祖先的祭祀。如今晋国主宰汾水流域而灭亡四国。由此看来，台骀是汾水、洮水之神。然而实沈、台骀这两位神不会加害您的身体。高山大川的神灵，遇见水涝干旱时进行祭祀祈求平安；日月星辰的神灵，遇见雪霜风雨不合时令进行祭祀祈求平安；至于国君的疾病，是饮食不调、喜怒无常、贪恋女色所产生的啊。”晋平公对叔向说：“讲得好，真是位见多识广的君子啊！”用隆重丰厚的礼节款待子产。

二十七年夏天，郑简公朝见晋君。冬天，因畏惧楚灵王的强大，又朝见楚君，子产随从。二十八年，郑君病重，派遣子产会见诸侯，与楚灵王在申订立盟约，诛杀齐国庆封。

三十六年，郑简公去世，儿子定公宁即位。秋天，郑定公朝见晋昭公。

郑定公元年，楚国公子弃疾杀死他的国君灵王而自己即位，就是楚平王。他想对诸侯行施德政，把楚灵王所侵占的郑国土地归还给郑国。

郑定公四年，晋昭公去世，晋国六卿强盛，公室卑微。子产对韩宣子说：“执掌国政一定要用德，不能忘记立国的根本。”

郑定公六年，郑国发生火灾，定公准备举行祭祀祈求消除火灾。子产说：“不如修行德政。”

郑定公八年，楚国太子建前来投奔。十年，太子建与晋人密谋袭击郑国。郑人杀死太子建，建的儿子胜逃奔吴国。

十一年，郑定公前往晋国。晋君与郑定公商议，诛杀周朝王室的乱臣贼子，送周敬王进入成周。

十三年，郑定公去世，儿子献公虿即位。郑献公在位十三年去世，儿子声公胜即位。在此期间，晋国六卿强盛，侵犯掳掠郑国，郑国便逐渐衰弱。

郑声公五年，郑国国相子产去世，郑国的人都为之痛哭流涕，悲伤得像失去亲人一样。子产，是郑成公的小儿子。为人仁义爱怜百姓，侍奉国君忠诚厚道。据说孔子曾经访问郑国，同子产亲如兄弟。等到听说子产去世，孔子为之哭泣说：“（子产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之人啊！”

郑声公八年，晋国范氏、中行氏在晋国造反，向郑国告急，郑国军队救援他们。晋国军队攻伐郑国，在铁地击败郑国军队。

郑声公十四年，宋景公吞灭曹国。二十年，齐国田常杀死他的国君齐简公，而后田常在齐国当了国相。二十二年，楚惠王吞灭陈国。孔子去世。

郑声公三十六年，晋国知伯攻伐郑国，夺取九个都邑。

三十七年，郑声公去世，儿子哀公易即位。郑哀公八年，郑人杀死哀公而拥立声公之弟丑为国君，这就是郑共公。郑共公三年，晋国韩、赵、魏三家灭亡知伯。三十一年，郑共公去世，儿子幽公已即位。郑幽公元年，韩武子攻伐郑国，杀死幽公。郑人拥立幽公之弟骀为国君，这就是郑繻公。

郑繻公十五年，韩景侯攻伐郑国，夺取雍丘，郑国在京筑城加固。

郑繻公十六年，郑军攻伐韩国，在负黍击败韩国军队。二十年，韩氏、赵氏、魏氏正式受封列为诸侯。二十三年，郑军围攻韩国的阳翟。

郑繻公二十五年，郑君杀死其相子阳。二十七年，子阳的同党联合起来共同杀死繻公骀而拥立幽公之弟乙为国君，这就是郑君。

郑君乙即位第二年，郑国的负黍反叛，再次归属韩国。十一年，韩军攻伐郑国，夺取阳城。

郑君乙二十一年，韩哀侯灭亡郑国，吞并了这个国家。

太史公说：常言有这样一句，“凭着权势利害关系相结合的人，一旦权势利害关系没了，其间的交往也就疏淡了”，甫瑕就是这样的啊。甫瑕虽然用暴力杀害郑子而接纳郑厉公，但郑厉公最终还是食言处死他，这与晋国的里克有什么区别呢？可是守持节操像荀息那样的，结果以身殉职也没能保住奚齐。因为事情变化的发生，是有许多缘故的啊！

史记卷四十三

赵世家第十三

赵氏之先，与秦共祖。至中衍，为帝大戊御。其后世蜚廉有子二人，而命其一子曰恶来，事纣，为周所杀，其后为秦。恶来弟曰季胜，其后为赵。

季胜生孟增。孟增幸于周成王，是为宅皋狼。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幸于周缪王。造父取骥之乘匹，与桃林盗骊、骅骝、绿耳，献之缪王。缪王使造父御，西巡狩，见西王母，乐之忘归。而徐偃王反，缪王日驰千里马，攻徐偃王，大破之。乃赐造父以赵城，由此为赵氏。

自造父以下六世至奄父，曰公仲。周宣王时伐戎，为御。及千亩战，奄父脱宣王。奄父生叔带。叔带之时，周幽王无道，去周如晋，事晋文侯，始建赵氏于晋国。

自叔带以下，赵宗益兴，五世而至赵夙。赵夙。晋献公之十六年，伐霍、魏、耿。而赵夙为将伐霍。霍公求奔齐。晋大旱，卜之，曰“霍太山为祟”。使赵夙召霍君于齐，复之，以奉霍太山之祀。晋复穰。晋献公赐赵夙耿。

夙生共孟，当鲁闵公之元年也。共孟生赵衰，字子余。

赵衰卜事晋献公及诸公子，莫吉；卜事公子重耳，吉，即事重耳。重耳以骊姬之乱亡奔翟，赵衰从。翟伐廧咎如，得二女，翟以其少女妻重耳，长女妻赵衰而生盾。初，重耳在晋时，赵衰妻亦生赵同、赵括、赵婴齐。赵衰从重耳出亡，凡十九年，得反国。重耳为晋文公，赵衰为原大夫，居原任国政。文公所以反国及霸，多赵衰计策。语在《晋》事中。

赵衰既反晋，晋之妻固要迎翟妻，而以其子盾为適嗣，晋妻三子皆下事之。晋襄公之六年，而赵衰卒，谥为成季。

赵盾代成季任国政，二年而晋襄公卒。太子夷皋年少，盾为国多难，欲立襄公弟雍。雍时在秦，使使迎之。太子母日夜啼泣，顿首谓赵盾曰：“先君何罪，释其適子而更求君？”赵盾患之，恐其宗与大夫袭诛之，乃遂立太子，是为灵公。发兵距所迎襄公弟于秦者。灵公既立，赵盾益专国政。

灵公立十四年，益骄。赵盾骤谏，灵公弗听。及食熊蹯，胹熟，杀宰人，持其尸出，赵盾见之。灵公由此惧，欲杀盾。盾素仁爱人，尝所食桑下饿人反扞救盾，盾以得亡。未出境，而赵穿弑灵公，而立襄公弟黑臀，是为成公。赵盾复反，任国政。君子讥盾“为正卿，亡不出境，反不讨贼”，故太史书曰“赵盾弑其君”。晋景公时而赵盾卒，谥为宣孟，子朔嗣。

赵朔。晋景公之三年，朔为晋将下军救郑，与楚庄王战河上。朔娶晋成公姊为夫人。

晋景公之三年，大夫屠岸贾欲诛赵氏。初，赵盾在时，梦见叔带持要而哭，甚悲；已而笑，拊手且歌。盾卜之，兆绝而后好。赵史援占之。曰：“此梦甚恶，非君之身，乃君之子，然亦君之咎。至孙，赵将世益衰。”屠岸贾者，始有宠于灵公，及至于景公而贾为司寇。将作难，乃治灵公之贼以致赵盾，遍告诸将曰：“盾虽不知，犹为贼首。以臣弑君，子孙在朝，何以惩辠，请诛之。”韩厥曰：“灵公遇贼，赵盾在外，吾先君以为无罪，故不诛。今诸君将诛其后，是非先君之意，而今妄诛。妄诛谓之乱。臣有大事而君不闻，是无君也。”屠岸贾不听，韩厥告赵朔趣亡。朔不肯，曰：“子必不绝赵祀，朔死不恨。”韩厥许诺，称疾不出。贾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于下宫，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皆灭其族。

赵朔妻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匿。赵朔客曰公孙杵臼，杵臼谓朔友人程婴曰：“胡不死？”程婴曰：“朔之妇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无何，而朔妇免身，生男。屠岸贾闻之，索于宫中。夫人置儿绔中。祝曰：“赵宗灭乎，若号；即不灭，若无声。”及索，儿竟无声。已脱，程婴谓公孙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后必且复索之，奈何？”公孙杵臼曰：“立孤与死孰难？”程婴曰：“死易，立孤难耳。”公孙杵臼曰：“赵氏先君遇子厚，子彊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请先死。”乃二人谋取他人婴儿负之，衣以文葆，匿山中。程婴出，谬谓诸将军曰：“婴不肖，不能立赵孤。谁能与我千金，吾告赵氏孤处。”诸将皆喜，许之，发师随程婴攻公孙杵臼。杵臼谬曰：“小人哉程婴！昔下宫之难不能死，与我谋匿赵氏孤儿，今又卖我。纵不能立，而忍卖之乎！”抱儿呼曰：“天乎天乎！赵氏孤儿何罪？请活之，独杀杵臼可也。”诸将不许，遂杀杵臼与孤儿。诸将以为赵氏孤儿良已死，皆喜。然赵氏真孤乃反在，程婴卒与俱匿山中。

居十五年，晋景公疾，卜之，大业之后不遂者为祟。景公问韩厥，厥知赵孤在，乃曰：“大业之后在晋绝祀者，其赵氏乎？夫自中衍者皆嬴姓也。中衍人面鸟噣，降佐殷帝大戊，及周天子，皆有明德。下及幽厉无道，而叔带去周适晋，事先君文侯，至于成公，世有立功，未尝绝祀。今吾君独灭赵宗，国人哀之，故见龟策。唯君图之。”景公问：“赵尚有后子孙乎？”韩厥具以实告。于是景公乃与韩厥谋立赵孤儿，召而匿之宫中。诸将入问疾，景公因韩厥之众以胁诸将而见赵孤。赵孤名曰武。诸将不得已，乃曰：“昔下宫之难，屠岸贾为之，矫以君命，并命群臣。非然，孰敢作难！微君之疾，群臣固且请立赵后。今君有命，群臣之愿也。”于是召赵武、程婴遍拜诸将，遂反与程婴、赵武攻屠岸贾，灭其族。复与赵武田邑如故。

及赵武冠，为成人，程婴乃辞诸大夫，谓赵武曰：“昔下宫之难，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赵氏之后。今赵武既立，为成人，复故位，我将下报赵宣孟与公孙杵臼。”赵武啼泣顿首固请，曰：“武愿苦筋骨以报子至死，而子忍去我死乎！”程婴曰：“不可，彼以我为能成事，故先我死；今我不报，是以我事为不成。”遂自杀。赵武服齐衰三年，为之祭邑，春秋祠之，世世勿绝。

赵氏复位十一年，而晋厉公杀其大夫三郤。栾书畏及，乃遂弑其君厉公，更立襄公曾孙周，是为悼公。晋由是大夫稍强。

赵武续赵宗二十七年，晋平公立。平公十二年，而赵武为正卿。十三年，吴延陵季子使于晋。曰：“晋国之政卒归于赵武子、韩宣子、魏献子之后矣。”赵武死，谥为文子。

文子生景叔。景叔之时，齐景公使晏婴于晋。晏婴与晋叔向语。婴曰：“齐之政后卒归田氏。”叔向亦曰：“晋国之政将归六卿。六卿侈矣，而吾君不能恤也。”

赵景叔卒，生赵鞅，是为简子。

赵简子在位，晋顷公之九年，简子将合诸侯戍于周，其明年，入周敬王于周，辟弟子朝之故也。

晋顷公之十二年，六卿以法诛公族祁氏、羊舌氏，分其邑为十县。六卿各令其族为之大夫。晋公室由此益弱。

后十三年，鲁贼臣阳虎来奔。赵简子受赂，厚遇之。

赵简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惧。医扁鹊视之，出，董安于问。扁鹊曰：“血脉治也，而何怪！在昔秦缪公尝如此，七日而寤。寤之日，告公孙支与子舆曰：‘我之帝所甚乐。吾所以久者，适有学也。帝告我：“晋国将大乱，五世不安；其后将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公孙支书而藏之，秦谶于是出矣。献公之乱，文公之霸，而襄公败秦师于殽而归纵淫，此子之所闻。今主君之疾与之同，不出三日疾必间，间必有言也。”

居二日半，简子寤。语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人心。有一熊欲来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又有一罴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帝甚喜，赐我二笥，皆有副。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壮也，以赐之。’帝告我：‘晋国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将大，败周人于范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今余思虞舜之勋，适余将以其胄女孟姚配而七世之孙。’”董安于受言而书藏之。以扁鹊言告简子，简子赐扁鹊田四万亩。

他日，简子出，有人当道，辟之不去。从者怒，将刃之。当道者曰：“吾欲有谒于主君。”从者以闻。简子召之，曰：“譆，吾有所见子晣也。”当道者曰：“屏左右，愿有谒。”简子屏人。当道者曰：“主君之疾，臣在帝侧。”简子曰：“然，有之。子之见我，我何为？”当道者曰：“帝令主君射熊与罴，皆死。”简子曰：“是，且何也？”当道者曰：“晋国且有大难，主君首之。帝令主君灭二卿，夫熊与罴皆其祖也。”简子曰：“帝赐我二笥，皆有副，何也？”当道者曰：“主君之子将克二国于翟，皆子姓也。”简子曰：“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长以赐之’。夫儿何谓以赐翟犬？”当道者曰：“儿，主君之子也。翟犬者，代之先也。主君之子，且必有代。及主君之后嗣，且有革政而胡服，并二国于翟。”简子问其姓名而延之以官。当道者曰：“臣野人，致帝命耳。”遂不见。简子书藏之府。

异日，姑布子卿见简子，简子遍召诸子相之。子卿曰：“无为将军者。”简子曰：“赵氏其灭乎？”子卿曰：“吾尝见一子于路，殆君之子也。”简子召子毋恤。毋恤至，则子卿起曰：“此真将军矣！”简子曰：“此其母贱，翟婢也，奚道贵哉？”子卿曰：“天所授，虽贱必贵。”自是之后，简子尽召诸子与语，毋恤最贤。简子乃告诸子曰：“吾藏宝符于常山上，先得者赏。”诸子驰之常山上，求无所得。毋恤还，曰：“已得符矣。”简子曰：“奏之。”毋恤曰：“从常山上临代，代可取也。”简子于是知毋恤果贤，乃废太子伯鲁，而以毋恤为太子。

后二年，晋定公十四年，范、中行作乱。明年春，简子谓邯郸大夫午曰：“归我卫士五百家，吾将置之晋阳。”午许诺，归而其父兄不听，倍言。赵鞅捕午，囚之晋阳。乃告邯郸人曰：“我私有诛午也，诸君欲谁立？”遂杀午。赵稷、涉宾以邯郸反。晋君使籍秦围邯郸。荀寅、范吉射与午善，不肯助秦而谋作乱，董安于知之。十月，范、中行氏伐赵鞅，鞅奔晋阳，晋人围之。范吉射、荀寅仇人魏襄等谋逐荀寅，以梁婴父代之；逐吉射，以范皋绎代之。荀栎言于晋侯曰：“君命大臣始乱者死。今三臣始乱，而独逐鞅，用刑不均，请皆逐之。”十一月，荀栎、韩不佞、魏哆奉公命以伐范、中行氏，不克。范、中行氏反伐公，公击之，范、中行败走。丁未，二子奔朝歌。韩、魏以赵氏为请。十二月辛未，赵鞅入绛，盟于公宫。其明年，知伯文子谓赵鞅曰：“范、中行虽信为乱，安于发之，是安于与谋也。晋国有法，始乱者死。夫二子已伏罪而安于独在！”赵鞅患之。安于曰：“臣死，赵氏定，晋国宁，吾死晚矣。”遂自杀。赵氏以告知伯，然后赵氏宁。

孔子闻赵简子不请晋君而执邯郸午，保晋阳，故书《春秋》曰：“赵鞅以晋阳叛。”

赵简子有臣曰周舍，好直谏。周舍死，简子每听朝，常不悦。大夫请辠。简子曰：“大夫无罪。吾闻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诸大夫朝，徒闻唯唯，不闻周舍之鄂鄂，是以忧也。”简子由此能附赵邑而怀晋人。

晋定公十八年，赵简子围范、中行于朝歌，中行文子奔邯郸。明年，卫灵公卒。简子与阳虎送卫太子蒯聩于卫，卫不内，居戚。

晋定公二十一年，简子拔邯郸，中行文子奔柏人。简子又围柏人。中行文子、范昭子遂奔齐。赵竟有邯郸、柏人。范、中行余邑入于晋。赵名晋卿，实专晋权，奉邑侔于诸侯。

晋定公三十年，定公与吴王夫差争长于黄池。赵简子从晋定公，卒长吴。定公三十七年卒，而简子除三年之丧，期而已。是岁，越王句践灭吴。

晋出公十一年，知伯伐郑。赵简子疾，使太子毋恤将而围郑。知伯醉，以酒灌击毋恤。毋恤群臣请死之。毋恤曰：“君所以置毋恤，为能忍訽。”然亦愠知伯。知伯归，因谓简子，使废毋恤，简子不听。毋恤由此怨知伯。

晋出公十七年，简子卒，太子毋恤代立，是为襄子。

赵襄子元年，越围吴。襄子降丧食，使楚隆问吴王。

襄子姊前为代王夫人。简子既葬，未除服，北登夏屋，请代王。使厨人操铜枓以食代王及从者，行斟，阴令宰人各以枓击杀代王及从官，遂兴兵平代地。其姊闻之，泣而呼天，摩笄自杀。代人怜之，所死地名之为摩笄之山。遂以代封伯鲁子周为代成君。伯鲁者，襄子兄，故太子。太子蚤死，故封其子。

襄子立四年，知伯与赵、韩、魏尽分其范、中行故地。晋出公怒，告齐、鲁欲以伐四卿。四卿恐，遂共攻出公。出公奔齐，道死。知伯乃立昭公曾孙骄，是为晋懿公。知伯益骄。请地韩、魏，韩、魏与之。请地赵，赵不与，以其围郑之辱。知伯怒，遂率韩、魏攻赵。赵襄子惧，乃奔保晋阳。

原过从，后至于王泽，见三人，自带以上可见，自带以下不可见。与原过竹二节，莫通。曰：“为我以是遗赵毋恤。”原过既至，以告襄子。襄子齐三日，亲自剖竹，有朱书曰：“赵毋恤，余霍泰山山阳侯天使也。三月丙戌，余将使女反灭知氏。女亦立我百邑，余将赐女林胡之地。至于后世，且有伉王，赤黑，龙面而鸟噣，鬓麋髭髯，大膺大胸，修下而冯，左衽界乘。奄有河宗，至于休溷诸貉，南伐晋别，北灭黑姑。”襄子再拜，受三神之令。

三国攻晋阳，岁余，引汾水灌其城，城不浸者三版。城中悬釜而炊，易子而食。群臣皆有外心，礼益慢，惟高共不敢失礼。襄子惧，乃夜使相张孟同私于韩、魏。韩、魏与合谋，以三月丙戌，三国反灭知氏，共分其地。于是襄子行赏，高共为上。张孟同曰：“晋阳之难，惟共无功。”襄子曰：“方晋阳急，群臣皆懈，惟共不敢失人臣礼，是以先之。”于是赵北有代，南并知氏，强于韩、魏。遂祠三神于百邑，使原过主霍泰山祠祀。其后娶空同氏，生五子。襄子为伯鲁之不立也，不肯立子，且必欲传位与伯鲁子代成君。成君先死，乃取代成君子浣立为太子。襄子立三十三年卒，浣立，是为献侯。

献侯少，即位，治中牟。

襄子弟桓子逐献侯，自立于代，一年卒。国人曰桓子立非襄子意，乃共杀其子而复迎立献侯。

十年，中山武公初立。十三年，城平邑。十五年，献侯卒。子烈侯籍立。

烈侯元年，魏文侯伐中山，使太子击守之。六年，魏、韩、赵皆相立为诸侯，追尊献子为献侯。烈侯好音，谓相国公仲连曰：“寡人有爱，可以贵之乎？”公仲曰：“富之可，贵之则否。”烈侯曰：“然。夫郑歌者枪、石二人，吾赐之田，人万亩。”公仲曰：“诺。”不与。居一月，烈侯从代来，问歌者田。公仲曰：“求，未有可者。”有顷，烈侯复问。公仲终不与，乃称疾不朝。番吾君自代来，谓公仲曰：“君实好善，而未知所持。今公仲相赵，于今四年，亦有进士乎？”公仲曰：“未也。”番吾君曰：“牛畜、荀欣、徐越皆可。”公仲乃进三人。及朝，烈侯复问：“歌者田如何？”公仲曰：“方使择其善者。”牛畜侍烈侯以仁义，约以王道，烈侯逌然。明日，荀欣侍以选练举贤，任官使能。明日，徐越侍以节财俭用，察度功德。所与无不充，君说。烈侯使使谓相国曰：“歌者之田且止。”官牛畜为师，荀欣为中尉，徐越为内史，赐相国衣二袭。

九年，烈侯卒，弟武公立。武公十三年卒，赵复立烈侯太子章，是为敬侯。是岁，魏文侯卒。

敬侯元年，武公子朝作乱，不克，出奔魏。赵始都邯郸。

二年，败齐于灵丘。三年，救魏于廪丘，大败齐人。四年，魏败我兔台。筑刚平以侵卫。五年，齐、魏为卫攻赵，取我刚平。六年，借兵于楚伐魏，取棘蒲。八年，拔魏黄城。九年，伐齐。齐伐燕，赵救燕。十年，与中山战于房子。

十一年，魏、韩、赵共灭晋，分其地。伐中山，又战于中人。十二年，敬侯卒，子成侯种立。

成侯元年，公子胜与成侯争立，为乱。二年六月，雨雪。三年，太戊午为相。伐卫，取乡邑七十三。魏败我蔺。四年，与秦战高安，败之。五年，伐齐于鄄。魏败我怀。攻郑，败之，以与韩。韩与我长子。六年，中山筑长城。伐魏，败湪泽，围魏惠王。七年，侵齐，至长城。与韩攻周。八年，与韩分周以为两。九年，与齐战阿下。十年，攻卫，取甄。十一年，秦攻魏，赵救之石阿。十二年，秦攻魏少梁，赵救之。十三年，秦献公使庶长国伐魏少梁，虏其太子、痤。魏败我浍，取皮牢。成侯与韩昭侯遇上党。十四年，与韩攻秦。十五年，助魏攻齐。

十六年，与韩、魏分晋，封晋君以端氏。

十七年，成侯与魏惠王遇葛孽。十九年，与齐、宋会平陆，与燕会阿。二十年，魏献荣、椽，因以为檀台。二十一年，魏围我邯郸。二十二年，魏惠王拔我邯郸。齐亦败魏于桂陵。二十四年，魏归我邯郸，与魏盟漳水上。秦攻我蔺。二十五年，成侯卒。公子緤与太子肃侯争立，緤败，亡奔韩。

肃侯元年，夺晋君端氏，徙处屯留。二年，与魏惠王遇于阴晋。三年，公子范袭邯郸，不胜而死。四年，朝天子。六年，攻齐，拔高唐。七年，公子刻攻魏首垣。十一年，秦孝公使商君伐魏，虏其将公子卬。赵伐魏。十二年，秦孝公卒，商君死。十五年，起寿陵。魏惠王卒。

十六年，肃侯游大陵，出于鹿门，大戊午扣马曰：“耕事方急，一日不作，百日不食。”肃侯下车谢。

十七年，围魏黄，不克。筑长城。

十八年，齐、魏伐我，我决河水灌之，兵去。二十二年，张仪相秦。赵疵与秦战，败，秦杀疵河西，取我蔺、离石。二十三年，韩举与齐、魏战，死于桑丘。

二十四年，肃侯卒。秦、楚、燕、齐、魏出锐师各万人来会葬。子武灵王立。

武灵王元年，阳文君赵豹相。梁襄王与太子嗣、韩宣王与太子仓来朝信宫。武灵王少，未能听政，博闻师三人，左右司过三人。及听政，先问先王贵臣肥义，加其秩。国三老年八十，月致其礼。

三年，城鄗。四年，与韩会于区鼠。五年，娶韩女为夫人。

八年，韩击秦，不胜而去。五国相王，赵独否，曰：“无其实，敢处其名乎！”令国人谓己曰“君”。

九年，与韩、魏共击秦，秦败我，斩首八万级。齐败我观泽。十年，秦取我中都及西阳。齐破燕，燕相子之为君，君反为臣。十一年，王召公子职于韩，立以为燕王，使乐池送之。十三年，秦拔我蔺，虏将军赵庄。楚、魏王来，过邯郸。十四年，赵何攻魏。

十六年，秦惠王卒。王游大陵。他日，王梦见处女鼓琴而歌诗曰：“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命乎命乎，曾无我嬴！”异日，王饮酒乐，数言所梦，想见其状。吴广闻之，因夫人而内其女娃嬴，孟姚也。孟姚甚有宠于王，是为惠后。

十七年，王出九门，为野台，以望齐、中山之境。

十八年，秦武王与孟说举龙文赤鼎，绝膑而死。赵王使代相赵固迎公子稷于燕，送归，立为秦王，是为昭王。

十九年春正月，大朝信宫。召肥义与议天下，五日而毕。王北略中山之地，至于房子，遂之代，北至无穷，西至河，登黄华之上。召楼缓谋曰：“我先王因世之变，以长南藩之地，属阻漳、滏之险，立长城，又取蔺、郭狼，败林人于荏，而功未遂。今中山在我腹心，北有燕，东有胡，西有林胡、楼烦、秦、韩之边，而无强兵之救，是亡社稷，奈何？夫有高世之名，必有遗俗之累。吾欲胡服。”楼缓曰：“善。”群臣皆不欲。

于是肥义侍，王曰：“简、襄主之烈，计胡、翟之利。为人臣者，宠有孝弟长幼顺明之节，通有补民益主之业，此两者臣之分也。今吾欲继襄主之迹，开于胡、翟之乡，而卒世不见也。为敌弱，用力少而功多，可以毋尽百姓之劳，而序往古之勋。夫有高世之功者，负遗俗之累；有独智之虑者，任骜民之怨。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议寡人，奈何？”肥义曰：“臣闻疑事无功，疑行无名。王既定负遗俗之虑，殆无顾天下之议矣。夫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昔者舜舞有苗，禹袒裸国，非以养欲而乐志也，务以论德而约功也。愚者暗成事，智者睹未形，则王何疑焉。”王曰：“吾不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我也。狂夫之乐，志者哀焉，愚者所笑，贤者察焉。世有顺我者，胡服之功未可知也。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于是遂胡服矣。

使王緤告公子成曰：“寡人胡服，将以朝也，亦欲叔服之。家听于亲而国听于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亲，臣不逆君，兄弟之通义也。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议之也。制国有常，利民为本，从政有经，令行为上。明德先论于贱，而行政先信于贵。今胡服之意，非以养欲而乐志也；事有所止而功有所出，事成功立，然后善也。今寡人恐叔之逆从政之经，以辅叔之议。且寡人闻之，事利国者行无邪，因贵戚者名不累，故愿慕公叔之义，以成胡服之功。使緤谒之叔，请服焉。”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固闻王之胡服也。臣不佞，寝疾，未能趋走以滋进也。王命之，臣敢对，因竭其愚忠。曰：臣闻中国者，盖聪明徇智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圣贤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能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今王舍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而怫学者，离中国，故臣愿王图之也。”使者以报，王曰：“吾固闻叔之疾也。我将自往请之。”

王遂往之公子成家，因自请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礼者，所以便事也。圣人观乡而顺宜，因事而制礼，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夫剪发文身，错臂左衽，瓯越之民也。黑齿雕题，却冠秫绌，大吴之国也。故礼服莫同，其便一也。乡异而用变，事异而礼易。是以圣人果可以利其国，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礼。儒者一师而俗异，中国同礼而教离，况于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变，智者不能一，远近之服，贤圣不能同。穷乡多异，曲学多辩。不知而不疑，异于己而不非者，公焉而众求尽善也。今叔之所言者俗也，吾所言者所以制俗也。吾国东有河、薄洛之水，与齐、中山同之，无舟楫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党，东有燕、东胡之境，而西有楼烦、秦、韩之边，今无骑射之备。故寡人无舟楫之用，夹水居之民，将何以守河、薄洛之水。变服骑射，以备燕、三胡、秦、韩之边。且昔者简主不塞晋阳以及上党，而襄主并戎取代以攘诸胡，此愚智所明也。先时中山负齐之强兵，侵暴吾地，系累吾民，引水围鄗，微社稷之神灵，则鄗几于不守也，先王丑之，而怨未能报也。今骑射之备，近可以便上党之形，而远可以报中山之怨。而叔顺中国之俗以逆简、襄之意，恶变服之名以忘鄗事之丑，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达于王之义，敢道世俗之闻，臣之辠也。今王将继简、襄之意以顺先王之志，臣敢不听命乎！”再拜稽首。乃赐胡服。明日，服而朝。于是始出胡服令也。

赵文、赵造、周袑、赵俊皆谏止王毋胡服，如故法便。王曰：“先王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袭，何礼之循？虙戏、神农教而不诛，黄帝、尧、舜诛而不怒。及至三王，随时制法，因事制礼。法度制令各顺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礼也不必一道，而便国不必古。圣人之兴也不相袭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礼而灭。然则反古未可非，而循礼未足多也。且服奇者志淫，则是邹、鲁无奇行也；俗僻者民易，则是吴、越无秀士也。且圣人利身谓之服，便事谓之礼。夫进退之节，衣服之制者，所以齐常民也，非所以论贤者也。故齐民与俗流，贤者与变俱。故谚曰：‘以书御者不尽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达事之变。’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学，不足以制今。子不及也。”遂胡服招骑射。

二十年，王略中山地，至宁葭，西略胡地，至榆中。林胡王献马。归，使楼缓之秦，仇液之韩，王贲之楚，富丁之魏，赵爵之齐。代相赵固主胡，致其兵。

二十一年，攻中山。赵袑为右军，许钧为左军，公子章为中军，王并将之。牛翦将车骑。赵希并将胡、代。赵与之陉，合军曲阳，攻取丹丘、华阳、鸱之塞。王军取鄗、石邑、封龙、东垣。中山献四邑和，王许之，罢兵。二十三年，攻中山。二十五年，惠后卒。使周袑胡服傅王子何。二十六年，复攻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

二十七年五月戊申，大朝于东宫，传国，立王子何以为王。王庙见礼毕，出临朝。大夫悉为臣，肥义为相国，并傅王。是为惠文王。惠文王，惠后吴娃子也。武灵王自号为主父。主父欲令子主治国，而身胡服将士大夫西北略胡地，而欲从云中、九原直南袭秦，于是诈自为使者入秦。秦昭王不知，已而怪其状甚伟，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而主父驰已脱关矣。审问之，乃主父也。秦人大惊。主父所以入秦者，欲自略地形，因观秦王之为人也。

惠文王二年，主父行新地，遂出代，西遇楼烦王于西河而致其兵。

三年，灭中山，迁其王于肤施。起灵寿，北地方从，代道大通。还归行赏，大赦，置酒酺五日。封长子章为代安阳君。章素侈，心不服其弟所立。主父又使田不礼相章也。

李兑谓肥义曰：“公子章强壮而志骄，党众而欲大，殆有私乎？田不礼之为人也，忍杀而骄。二人相得，必有谋阴贼起，一出身徼幸。夫小人有欲，轻虑浅谋，徒见其利而不顾其害，同类相推，俱入祸门，以吾观之，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势大，乱之所始，祸之所集也，子必先患。仁者爱万物，而智者备祸于未形。不仁不智，何以为国？子奚不称疾毋出，传政于公子成？毋为怨府，毋为祸梯。”肥义曰：“不可。昔者主父以王属义也，曰：‘毋变而度，毋异而虑，坚守一心，以殁而世。’义再拜受命而籍之。今畏不礼之难而忘吾籍，变孰大焉。进受严命，退而不全，负孰甚焉。变负之臣，不容于刑。谚曰：‘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吾言已在前矣，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且夫贞臣也，难至而节见。忠臣也，累至而行明。子则有赐而忠我矣。虽然，吾有语在前者也，终不敢失。”李兑曰：“诺，子勉之矣！吾见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李兑数见公子成，以备田不礼之事。

异日，肥义谓信期曰：“公子与田不礼甚可忧也。其于义也声善而实恶，此为人也，不子不臣。吾闻之也，奸臣在朝，国之残也。谗臣在中，主之蠹也。此人贪而欲大，内得主而外为暴。矫令为慢，以擅一旦之命，不难为也，祸且逮国。今吾忧之，夜而忘寐，饥而忘食。盗贼出入不可不备。自今以来，若有召王者必见吾面，我将先以身当之，无故而王乃入。”信期曰：“善哉，吾得闻此也！”

四年，朝群臣，安阳君亦来朝。主父令王听朝，而自从旁观窥群臣宗室之礼。见其长子章傫然也，反北面为臣，诎于其弟，心怜之，于是乃欲分赵而王章于代，计未决而辍。

主父及王游沙丘，异宫。公子章即以其徒与田不礼作乱，诈以主父令召王。肥义先入，杀之。高信即与王战。公子成与李兑自国至，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难，杀公子章及田不礼，灭其党贼而定王室。公子成为相，号安平君，李兑为司寇。

公子章之败，往走主父，主父开之，成、兑因围主父宫。公子章死，公子成、李兑谋曰：“以章故围主父，即解兵，吾属夷矣。”乃遂围主父。令宫中人“后出者夷”，宫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爵鷇而食之，三月余而饿死沙丘宫。主父定死，乃发丧赴诸侯。

是时王少，成、兑专政，畏诛，故围主父。主父初以长子章为太子，后得吴娃，爱之，为不出者数岁，生子何，乃废太子章而立何为王。吴娃死，爱弛，怜故太子，欲两王之，犹豫未决，故乱起，以至父子俱死，为天下笑，岂不痛乎！

主父死，惠文王立立。五年，与燕鄚、易。八年，城南行唐。九年，赵梁将，与齐合军攻韩，至鲁关下及。十年，秦自置为西帝。十一年，董叔与魏氏伐宋，得河阳于魏。秦取梗阳。十二年，赵梁将攻齐。十三年，韩徐为将，攻齐。公主死。十四年，相国乐毅将赵、秦、韩、魏、燕攻齐，取灵丘。与秦会中阳。十五年，燕昭王来见。赵与韩、魏、秦共击齐，齐王败走，燕独深入，取临菑。

十六年，秦复与赵数击齐，齐人患之。苏厉为齐遗赵王书曰：

臣闻古之贤君，其德行非布于海内也，教顺非洽于民人也，祭祀时享非数常于鬼神也。甘露降，时雨至，年谷丰孰，民不疾疫，众人善之，然而贤主图之。

今足下之贤行功力，非数加于秦也，怨毒积怒，非素深于齐也。秦、赵与国，以强征兵于韩，秦诚爱赵乎？其实憎齐乎？物之甚者，贤主察之。秦非爱赵而憎齐也。欲亡韩而吞二周，故以齐餤天下。恐事之不合，故出兵以劫魏、赵。恐天下畏己也，故出质以为信。恐天下亟反也，故征兵于韩以威之。声以德与国，实而伐空韩，臣以秦计为必出于此。夫物固有势异而患同者，楚久伐而中山亡，今齐久伐而韩必亡。破齐，王与六国分其利也。亡韩，秦独擅之。收二周，西取祭器，秦独私之。赋田计功，王之获利，孰与秦多？

说士之计曰：“韩亡三川，魏亡晋国，市朝未变而祸已及矣。”燕尽齐之北地，去沙丘、巨鹿敛三百里，韩之上党去邯郸百里，燕、秦谋王之河山，间三百里而通矣。秦之上郡近挺关，至于榆中者千五百里，秦以三郡攻王之上党，羊肠之西，句注之南，非王有已。逾句注，斩常山而守之。三百里而通于燕，代马胡犬不东下，昆山之玉不出，此三宝者亦非王有已。王久伐齐，从强秦攻韩，其祸必至于此。愿王孰虑之。

且齐之所以伐者，以事王也。天下属行，以谋王也。燕、秦之约成，而兵出有日矣。五国三分王之地，齐倍五国之约而殉王之患，西兵以禁强秦，秦废帝请服，反高平、根柔于魏，反巠分、先俞于赵。齐之事王，宜为上佼，而今乃抵辠，臣恐天下后事王者之不敢自必也。愿王孰计之也。

今王毋与天下攻齐，天下必以王为义。齐抱社稷而厚事王，天下必尽重王。义，王以天下善秦，秦暴，王以天下禁之，是一世之名宠制于王也。

于是赵乃辍，谢秦不击齐。

王与燕王遇。廉颇将，攻齐昔阳，取之。

十七年，乐毅将赵师攻魏伯阳。而秦怨赵不与己击齐，伐赵，拔我两城。十八年，秦拔我石城。王再之卫东阳，决河水，伐魏氏。大潦，漳水出。魏冉来相赵。十九年，秦取我二城。赵与魏伯阳。赵奢将，攻齐麦丘，取之。

二十年，廉颇将，攻齐。王与秦昭王遇西河外。

二十一年，赵徙漳水武平西。二十二年，大疫。置公子丹为太子。

二十三年，楼昌将，攻魏幾，不能取。十二月，廉颇将，攻幾，取之。二十四年，廉颇将，攻魏房子，拔之，因城而还。又攻安阳，取之。二十五年，燕周将，攻昌城、高唐，取之。与魏共击秦。秦将白起破我华阳，得一将军。二十六年，取东胡欧代地。

二十七年，徙漳水武平南。封赵豹为平阳君。河水出，大潦。

二十八年，蔺相如伐齐，至平邑。罢城北九门大城。燕将成安君公孙操弑其王。二十九年，秦、韩相攻，而围阏与。赵使赵奢将，击秦，大破秦军阏与下。赐号为马服君。

三十三年，惠文王卒，太子丹立，是为孝成王。

孝成王元年，秦伐我，拔三城。赵王新立，太后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曰：“复言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左师触龙言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胥之。入，徐趋而坐，自谢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自恕，而恐太后体之有所苦也，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而行耳。”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耳。”曰：“老臣间者殊不欲食，乃强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于身也。”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不和之色少解。左师公曰：“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怜爱之，愿得补黑衣之缺以卫王宫，昧死以闻。”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太后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则祝之曰‘必勿使反’，岂非计长久，为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主之子孙为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曰：“此其近者祸及其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侯则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与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之计短也，故以为爱之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

子义闻之，曰：“人主之子，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持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于予乎？”

齐安平君田单将赵师而攻燕中阳，拔之。又攻韩注人，拔之。二年，惠文后卒。田单为相。

四年，王梦衣偏裻之衣，乘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见金玉之积如山。明日，王召筮史敢占之，曰：“梦衣偏裻之衣者，残也。乘飞龙上天不至而坠者，有气而无实也。见金玉之积如山者，忧也。”

后三日，韩氏上党守冯亭使者至，曰：“韩不能守上党，入之于秦。其吏民皆安为赵，不欲为秦。有城市邑十七，愿再拜入之赵，财王所以赐吏民。”王大喜，召平阳君豹告之曰：“冯亭入城市邑十七，受之何如？”对曰：“圣人甚祸无故之利。”王曰：“人怀吾德，何谓无故乎？”对曰：“夫秦蚕食韩氏地，中绝，不令相通，固自以为坐而受上党之地也。韩氏所以不入于秦者，欲嫁其祸于赵也。秦服其劳而赵受其利，虽强大不能得之于小弱，小弱顾能得之于强大乎？岂可谓非无故之利哉！且夫秦以牛田之水通粮蚕食，上乘倍战者，裂上国之地，其政行，不可与为难，必勿受也。”王曰：“今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年历岁，未得一城也。今以城市邑十七币吾国，此大利也。”

赵豹出，王召平原君与赵禹而告之。对曰：“发百万之军而攻，逾岁未得一城。今坐受城市邑十七，此大利，不可失也。”王曰：“善。”乃令赵胜受地，告冯亭曰：“敝国使者臣胜，敝国君使胜致命，以万户都三封太守，千户都三封县令，皆世世为侯，吏民皆益爵三级，吏民能相安，皆赐之六金。”冯亭垂涕不见使者，曰：“吾不处三不义也：为主守地，不能死，固不义一矣。入于秦，不听主令，不义二矣。卖主地而食之，不义三矣。”赵遂发兵取上党，廉颇将军军长平。

七年，廉颇免，而赵括代将。秦人围赵括，赵括以军降，卒四十余万皆坑之。王悔不听赵豹之计，故有长平之祸焉。

王还，不听秦，秦围邯郸。武垣令傅豹、王容、苏射率燕众反燕地。赵以灵丘封楚相春申君。

八年，平原君如楚请救。还，楚来救。及魏公子无忌亦来救，秦围邯郸乃解。

十年，燕攻昌壮，五月拔之。赵将乐乘、庆舍攻秦信梁军，破之。太子死。而秦攻西周，拔之。徒父祺出。十一年，城元氏，县上原。武阳君郑安平死，收其地。十二年，邯郸廥烧。十四年，平原君赵胜死。

十五年，以尉文封相国廉颇为信平君。燕王令丞相栗腹约欢，以五百金为赵王酒，还归，报燕王曰：“赵氏壮者皆死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王召昌国君乐间而问之。对曰：“赵，四战之国也，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王曰：“吾以众伐寡，二而伐一，可乎？”对曰：“不可。”王曰：“吾即以五而伐一，可乎？”对曰：“不可。”燕王大怒。群臣皆以为可。燕卒起二军，车二千乘，栗腹将而攻鄗，卿秦将而攻代。廉颇为赵将，破杀栗腹，虏卿秦、乐间。

十六年，廉颇围燕。以乐乘为武襄君。十七年，假相大将武襄君攻燕，围其国。十八年，延陵钧率师从相国信平君助魏攻燕。秦拔我榆次三十七城。十九年，赵与燕易土，以龙兑、汾门、临乐与燕。燕以葛、武阳、平舒与赵。

二十年，秦王政初立。秦拔我晋阳。

二十一年，孝成王卒。廉颇将，攻繁阳，取之。使乐乘代之。廉颇攻乐乘，乐乘走，廉颇亡入魏。子偃立，是为悼襄王。

悼襄王元年，大备魏。欲通平邑、中牟之道，不成。

二年，李牧将，攻燕，拔武遂、方城。秦召春平君，因而留之。泄钧为之谓文信侯曰：“春平君者，赵王甚爱之，而郎中妒之，故相与谋曰‘春平君入秦，秦必留之’，故相与谋而内之秦也。今君留之，是绝赵而郎中之计中也，君不如遣春平君而留平都。春平君者言行信于王，王必厚割赵而赎平都。”文信侯曰：“善。”因遣之。城韩皋。

三年，庞煖将，攻燕，擒其将剧辛。四年，庞煖将赵、楚、魏、燕之锐师，攻秦蕞。不拔，移攻齐，取饶安。五年，傅抵将，居平邑。庆舍将东阳河外师，守河梁。六年，封长安君以饶。魏与赵邺。

九年，赵攻燕，取貍、阳城。兵未罢，秦攻邺，拔之。悼襄王卒，子幽缪王迁立。

幽缪王迁元年，城柏人。二年，秦攻武城，扈辄率师救之，军败死焉。

三年，秦攻赤丽、宜安，李牧率师与战肥下，却之。封牧为武安君。四年，秦攻番吾，李牧与之战，却之。

五年，代地大动，自乐徐以西，北至平阴，台屋墙垣太半坏，地坼东西百三十步。六年，大饥，民讹言曰：“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

七年，秦人攻赵，赵大将李牧、将军司马尚将，击之。李牧诛，司马尚免。赵怱及齐将颜聚代之。赵怱军破，颜聚亡去。以王迁降。

八年十月，邯郸为秦。

太史公曰：吾闻冯王孙曰：“赵王迁，其母倡也，嬖于悼襄王。悼襄王废適子嘉而立迁。迁素无行，信谗，故诛其良将李牧，用郭开。”岂不缪哉！秦既虏迁，赵之亡大夫共立嘉为王。王代六岁，秦进兵破嘉，遂灭赵以为郡。

译文：

赵的先世，与秦同祖。传至中衍，为殷帝大戊当驭手。中衍的后代蜚廉有子二人。一名恶来，是商纣的臣下，被周人所杀。恶来的后代为嬴秦氏。一名季胜，为恶来之弟。季胜的后代，就是赵氏。

季胜生孟增，孟增得到周成王的宠幸。孟增又被称作“宅皋狼”。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是周缪王的宠臣。造父善于驯调良马。他把从桃林调驯好了的良马：盗骊、骅骝、绿耳等诸骏，献给缪王。造父亲自驾车，载着缪王去中国西部地区巡游，会见了西王母。正当缪王乐而忘返的时刻，徐偃王造反。缪王坐上造父驾驭的日驰千里的车乘，攻打徐偃王，大获全胜。于是缪王将赵城赏赐给造父。自此，造父就以赐邑赵作为自己的姓氏。

造父下传六代到奄父。奄父号曰公仲。周宣王征讨戎人时，奄父为周王驭车。在千亩地方作战时，奄父掩护宣王突围。奄父生叔带。叔带时，周幽王无道。叔带离开周去晋国，臣事晋文侯。自此，赵氏在晋国开始建立自己的基业。

自叔带以下，赵氏宗族愈益兴旺，下传五代而至赵夙。

赵夙。晋献公于十六年讨伐霍、魏、耿三小国。赵夙率军伐霍。霍公求逃往齐国。这一年，晋旱魃为灾。献公命人占卜，说是“霍太山的神灵在作祟”。献公派赵夙去齐国召回霍君，允许他复国，并主持霍太山神灵的祭祀。晋国再次获得丰收。晋献公将耿赐给赵夙。

赵夙生共孟，时当鲁闵公元年。共孟生赵衰，字子余。

赵衰用占卜来决定是否臣事晋献公及诸公子，都不吉。卜及公子重耳时，吉利。赵衰就去臣事重耳。重耳由于骊姬之乱逃亡到翟，赵衰跟着去翟。翟君讨伐廧咎如时，抢走廧咎如的两个女儿。翟君将小女儿嫁给重耳，大女儿嫁给赵衰，生下了赵盾。当初重耳在晋国时，赵衰原配妻已经生下赵同、赵括、赵婴齐。赵衰随同重耳逃亡在外，总共十九年，才得以返回晋国。重耳即位为晋文公，任赵衰为原大夫，居住在原，掌管国政。文公所以能够回到晋国，成为诸侯霸主，多亏赵衰为之出谋划策。所有这些情况，都记载在《晋世家》中。

赵衰回到晋国后，晋妻坚持要赵衰把在翟娶的妻子迎来晋国，并以翟妻所生赵盾为嫡子。晋妻所生三子位皆在赵盾下。晋襄公六年，赵衰去世，谥号成季。

赵盾继承成季执掌国政的第二年，晋襄公去世。太子夷皋年少。赵盾考虑正值国家多事，想拥立襄公之弟雍继位。雍时在秦国，乃派遣使者迎雍回国。太子夷皋的母亲日日夜夜啼哭不休，叩着头对赵盾说：“先君犯什么罪啦！为何抛弃他亲生的儿子而另立国君呀！”赵盾有些害怕，生恐母后宗亲和大臣们不平，把他搞掉。只好仍立太子为君，即位为晋灵公。同时发兵阻拦去秦迎接公子雍的使者。灵公即位后，赵盾进一步专擅国政。

灵公即位十四年，愈益骄横。赵盾屡次劝谏，灵公不听。有回吃熊掌，炖煮的火候不够，灵公杀了厨师。尸体抛出宫外时，被赵盾看见了。灵公有些惧怕，便想杀掉赵盾。赵盾素来仁厚爱人。一个曾经饿倒在桑下，被他送水送饭救活的汉子，挺身而出，保护了赵盾，赵盾得以逃脱。尚未逃出国境，赵穿弑杀了灵公，迎立襄公弟黑臀为国君，是为成公。赵盾回到了都城，依然执掌国政。君子讥讽赵盾说：“身为一国的正卿，逃亡未出国境，回来又不惩治弑杀国君的贼臣！”所以太史秉笔写道：“赵盾弑杀国君。”晋景公时，赵盾去世，谥号为宣子，儿子赵朔嗣位。

赵朔，晋景公三年，赵朔为晋国统帅下军救援郑国，与楚庄王在黄河沿岸作战。赵朔娶成公的姊姊为夫人。

晋景公三年，大夫屠岸贾图谋诛灭赵氏。当赵盾在世时，有回梦见叔带手杈着腰在哭，哭得真伤心。一会儿又笑，一边抚掌，一边唱歌。赵盾求教占卜。结果，烧灼显示的龟背纹，先有断裂，后又完好。赵史官援解释说：“这是一场噩梦，虽与你本身无关，但关系到你儿子身上。不过，也是你种下的祸根。到你孙子时，赵氏将更加衰落。”屠岸贾这人在晋灵公时就有宠。晋景公时，当上了司寇。他在发难时，借口惩治弑杀灵公的贼臣而追查到赵盾。他向三军将领们宣称：“赵盾虽未与闻，仍然是祸首。以臣下弑杀君上，子孙仍然在朝做官，今后如何能依法惩办罪犯呀！非诛灭赵氏不可！”韩厥说：“灵公被贼臣杀害时，赵盾流亡在外，先君成公认为赵盾无罪，所以未加诛伐。现在诸位要诛杀他的子孙，是违背先君的旨意，而乱杀无辜。乱杀无辜就是作乱。臣下处理这样的大案而不禀告国君，那是目无君上。”屠岸贾不听。韩厥告知赵朔快逃走。赵朔不肯。说：“你若能保住赵氏的香火维持不断，我死也无憾。”韩厥答应了，装病不出门。屠岸贾也不禀告国君，擅自率领诸将攻打赵氏于下宫，杀害了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赵氏宗族被斩尽杀绝。

赵朔妻是成公的姊姊。赵朔死时，怀着身孕逃到宫里藏起来。赵朔有位名叫公孙杵臼的家臣，找到赵朔的朋友程婴问道：“为何不死？”程婴说：“赵朔妻怀着身孕。如有幸是男孩，我要抚养他。如果是女孩，我再死也不迟。”没有多久，朔妻分娩，生下男孩。屠岸贾知道后，在宫中大事搜索。夫人把孩子藏在裤裆中，暗自祷告：“赵氏如果注定断子绝孙，你就哭；如果不该断子绝孙，你就不要有声音。”临到搜查时，孩子竟一声不响。孩子脱险了。程婴对公孙杵臼说：“一次搜查未得，一定还会反复搜查，怎么办？”公孙杵臼问道：“扶立孤儿与殉死哪个难？”程婴说：“死容易，扶立孤儿那可难啦！”公孙杵臼说：“那好，赵氏先君对您恩厚，您就勉为其难。我呢，拣容易的做，请让我先死。”于是二人商量好，弄来一个别人的孩子抚养，裹着绣花的儿衣，躲到山里藏着。程婴从山里出来，骗将军们说：“我程婴没能耐，不能扶立赵氏孤儿。谁肯给我千金之赏，我就说出藏匿赵孤的地方。”将军们很高兴，答应给予赏金，派兵跟着程婴进山搜捕公孙杵臼。杵臼假意骂道：“程婴啊！程婴啊！你真是小人！过去在下宫蒙难时没死，我俩商量藏匿赵氏孤儿，今天你却来出卖我。你不能扶立赵孤也就算了，反而出卖我，你好忍心啊！”杵臼抱着孩子呼号：“天老爷啊！天老爷啊！小孩子有什么罪，请你们饶了孩子吧！要杀，杀我杵臼一人好啦！”诸将不答应，杀了杵臼和孩子。诸将以为赵氏孤儿确实已死，很高兴。不知赵氏真正孤儿仍然活着。程婴悄悄地和孤儿一起藏匿在山中。

过了十五年，晋景公生病。占卜说是“大业因断了后代的香火而作祟”。景公问韩厥怎么回事。韩厥知道赵孤尚在人世，回答说：“大业的后代在晋国断了香火的，不就是说的赵氏吗！从中衍以来的后代都姓嬴。中衍人面鸟喙，来到人间辅佐殷帝大戊和周天子，都有明显的功绩。及至周幽王、周厉王两个无道的君王时，叔带才离开周，来到晋，臣事先君文侯。一直到成公，赵氏世世代代，建立功勋，从未断过祭祀。是您灭了赵氏宗族，老百姓都哀怜赵氏的不幸。这一切都显现在龟策上，您可得好好想个办法才对。”景公问道：“赵氏还有没有后代子孙呀？”韩厥以实情相告。于是景公和韩厥商量，谋立赵氏孤儿，便把赵武召来，藏匿在宫中。诸将入宫问疾。景公嘱咐韩厥布置好警卫武士，强令诸将与赵孤相见。赵氏孤儿名曰武，诸将不得已，只好说：“过去下宫发难，都是屠岸贾的主意。他假传君命，强迫大家跟着他作乱。否则的话，谁敢哟！要不是君王有病，我们早就打好主意，请求重立赵氏的后代啦！今天君王下达的旨意，本来就是我们大家的愿望啊！”于是召来赵武、程婴，一一拜见诸将。诸将反而跟着程婴、赵武袭击屠岸贾，灭其全族。景公把原来赵氏的封邑，依然赐给赵武。

不久赵武长大成人，行了冠礼。程婴辞别诸大夫，对赵武说：“当年下宫那场灾难，许多人都以身殉难，我不是不能死。我是想要为赵氏立后。现在赵武已立，长大成人，恢复故位。我将到泉下向赵宣子和公孙杵臼通报这一情况。”赵武啼哭不止，一再叩首请求说：“赵武愿意劳苦一辈子来报答您老人家，直到为您送终，老人家怎能忍心丢下我去死哟！”程婴说：“不行，他们相信我能成事，才先我而死。我不去告诉他们，还以为我办不成事啦！”程婴终于自杀。赵武为之服齐衰之丧三年，并为他设置祭邑，春秋两祭，世世代代不绝。

赵氏复位后第十一个年头，晋厉公杀了大夫三郤。栾书害怕株连及己，索性弑杀厉公，改立襄公曾孙周为晋君，是为悼公，晋国大夫从此逐步强大。

赵氏复位后第二十七个年头，晋平公即位。平公十二年，任赵武为正卿。十三年，吴延陵季子聘访晋国。他说：“晋国的政权，终归要落到赵武子、韩宣子、魏献子们的后人的手中了。”赵武死，谥号文子。

文子生景叔。景叔执政时期，齐景公派晏婴来晋聘访。晏婴和叔向私下议论。晏婴说：“齐国政权将来必定属于田氏。”叔向也说：“晋国政权也将归于六卿。六卿坐大，可叹我们国君，一点也不犯愁！”

赵景叔去世，生赵鞅，就是简子。

赵简子执政时期，在晋顷公九年，简子统率来会的诸侯陈兵于周境。明年，护送周敬王返回王城，驱逐其弟子朝之故。

晋顷公十二年，六卿援法诛灭姬姓公族祁氏、羊舌氏，将他们的食邑分为十县。六卿安插各自的宗族为这些县的大夫。晋公室自此更加衰弱。

其后十三年，鲁国贼臣阳虎前来投靠。赵简子接受阳虎的贿赂，予以优待。

赵简子生病，五天不省人事。大夫们都害怕。请来名医扁鹊为之诊治。扁鹊看完病出来，董安于询问病情。扁鹊说：“是血份上的毛病，不要大惊小怪。以前秦穆公也有过这种病。七天后苏醒过来。醒来那天，告诉公孙支和子舆说：‘我到了天帝的住所，太好啦！我为何逗留那么久呢？正好有些事情需要知道。天帝告诉我：“晋国将大乱，五世不得安宁。后代将霸，可惜未老就死去。称霸的人号令诸侯，可怜的老百姓将不分男女，流离于道路了。”’公孙支记下了这些话，藏之策府。秦王之谶，终于传开了。献公之乱，文公之霸，襄公败秦师于殽，战胜归来，纵情淫乱，这些事，你都是知道的。今天主公的病与秦穆公同，不出三天，病就见好。病一好，一定有话要讲。”

过了两天半，简子醒来，对董安于说：“我到了天帝的住所，很高兴。上天百神陪我遨游于钧天、广乐之宫。天帝的乐队为我奏九成之乐，诸神为我舞干戚之舞。到底是天乐，与三代人间之乐不一样，那是撼人心旌的声音。有一熊跑来抓我。天帝命我发箭射之。一箭中熊，熊死。又有一罴冲我奔来，我又发箭射之，中罴，罴死。天帝很高兴，赐给我两个饭笥，都盛有饭食。我见一个孩子站在天帝身旁。天帝牵来一条翟犬，吩咐我说：‘等到你儿子长大成人，把这条翟犬赐给他。’天帝告诉我：‘晋氏将逐步衰落下去，到第七代就亡了，嬴姓将兴旺起来，在范魁之西战败周人，可是也不能有天下。我缅怀虞舜的功勋，我会将其胤女孟姚配给你的七世孙为妻。’”董安于聆听了简子的话就书而藏之，并把扁鹊的那番话禀告简子。简子以四万亩良田赏赐扁鹊。

一天，简子外出，有一人挡住去路，赶也不走。随从的人很生气，举起刀就要砍过去。挡道的人说：“我有话要和主君说。”随从当即禀报。简子招呼那人过来。见到那人时说：“哎呀！我在哪儿好像见过你呀！没错！”挡道的说：“请屏退左右，有事奉告。”简子命令随从走开。那人说：“您生病那时光，我正侍立天帝一旁。”简子说：“不错，有这么回事。你见到我时，我在干吗呀？”挡道的说：“天帝让你射熊和罴，都被你射死了。”简子说：“是的，将来会怎么样呢？”挡道的说：“晋国将有大难，而首先发难的是您。天帝命您诛灭二卿，熊和罴就是二卿的祖先。”简子说：“天帝赐我两个饭笥，里面装着饭食，这是什么意思？”挡道的说：“您的世子将在翟地征服两个国，它们都是子姓的国。”简子问：“我见到有个孩子站在天帝身旁。天帝赐我翟犬时说：‘等到你儿子长大时，将翟犬赐给你的儿子。’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赏赐翟犬又是怎么回事？”挡道的说：“孩子，是您的儿子。翟犬，是代国的祖先。您的儿子将占有代国。您的后代还会有进行改革，衣胡人衣裳的人，并在翟地兼并两个国家。”简子问其姓名，并请他做官。挡道的那人说：“我是个粗人，不过是来传达天帝意旨的呀！”一霎间，那人不见了。简子记下这事，藏之于册府。

又一天，姑布子卿来看简子。简子把儿子们都叫来，请子卿看相。子卿说：“没有一个当将军的相。”简子说：“照这么说，赵氏将要绝灭啦！”子卿说：“适才在大街上看到一个孩子，兴许也是您的儿子。”简子把儿子毋恤叫来。毋恤走到跟前，子卿立即站起来说：“这才真是将军的相啊！”简子说：“这孩子的母亲出身卑贱，是翟人送来的婢妾，哪里谈得上贵呀！”子卿说：“天帝所赐，虽出身卑贱，将来也必然尊贵。”不久，简子把儿子们找来交谈，发觉毋恤最有才能。简子向儿子们宣称：“我把宝符藏在常山之巅，你们都去找，先找到的有赏。”诸子连奔带跑向常山进发，可什么也没有找到。独有毋恤回来，声称：“我找到宝符啦！”简子说：“说说看！”毋恤说：“登常山之巅，可以鸟瞰代国，代国可以占而有之呀！”简子由此知道毋恤确实有才能，于是废去太子伯鲁，以毋恤为太子。

过了二年，晋定公十四年。范氏、中行氏作乱。翌年春天，赵简子通知邯郸大夫赵午说：“还给我卫国贡户五百家。我将把他们安置在晋阳。”赵午答应了。回到邯郸，父兄们不答应。赵午无法实现诺言。赵鞅逮捕赵午，把他关押在晋阳。告诉邯郸人说：“我有权诛杀赵午，你们考虑继位人选吧！”简子杀了赵午。赵稷、涉宾在邯郸造反。晋君派籍秦率军进围邯郸。荀寅、范吉射和赵午友善，不肯帮助籍秦而图谋作乱。董安于知道这件事。十月，范氏、中行氏起兵讨伐赵鞅。赵鞅跑到晋阳。晋兵包围晋阳。范吉射、荀寅的仇人魏襄策划驱逐荀寅，代之以梁婴父；驱逐范吉射，代之以范皋绎。荀栎向晋侯进言说：“君王的法规，大臣带头作乱者死。今带头作乱的是三家，而单独讨伐赵鞅，这不公道，请对三家同时下令讨伐。”十一月，荀栎、韩不佞、魏哆奉晋公之命讨伐范、中行氏，未能取胜。范、中行氏反而袭击晋公。晋公回击，范、中行氏战败逃走。丁未，二人逃到朝歌。韩不佞、魏哆请求晋公宽赦赵鞅。十二月辛未，赵鞅来到绛都，和晋公在宫中结盟。明年，知伯文子对赵鞅说：“范、中行氏带头作乱不假，董安于告发他们，可见董安于也参与其事。晋国有法，带头作乱处死刑。范、中行二人已依法治罪，而董安于至今逍遥法外。”赵鞅很为难。董安于说：“我死，赵氏安宁，晋国太平。我现在去死，可已经晚了。”董安于自杀身死。赵鞅告诉知伯，董安于已死。赵氏才算安宁无事。

孔子听说赵简子不请示晋君就拘捕邯郸午，退保晋阳，所以在《春秋》中直书：“赵鞅在晋阳发动叛乱。”

赵简子有臣名周舍，好直言规谏。周舍死后，简子每于上朝议处政事时，常常不高兴。大夫们以为自己有了过失，引咎请罪。简子说：“你们没有过错。我听人说：一千张羊皮，抵不上一只狐的狐腋。诸位大夫上朝，凡事都是好！好！好！却听不到周舍那样的声音：不可以！不可以！我为此担忧呀！”简子有此谦虚谨慎的作风，所以能安抚赵邑，怀柔晋人。

晋定公十八年，赵简子围攻范、中行氏于朝歌。中行文子逃奔邯郸。明年，卫灵公去世。简子与阳虎护送卫太子蒯聩回国。卫拒绝蒯聩回来，蒯聩居留于戚。

晋定公二十一年，赵简子攻克邯郸。中行文子逃奔柏人。简子又围柏人。中行文子、范昭子逃奔齐国。赵的疆域扩展到邯郸、柏人。范、中行的其余领地，为晋所并吞。赵鞅名义上是晋卿，实际上垄断晋国的政权，俸禄和封邑与诸侯相等。

晋定公三十年，定公与吴王夫差在黄池盟会，争当诸侯盟主。赵简子随从晋定公赴会，勉强占了吴国的先。定公三十七年去世，简子为之服丧三年，实际仅一年。这年越王句践灭吴。

晋出公十一年，知伯伐郑。赵简子有病，让太子毋恤领兵围攻郑国。知伯喝醉了，跑来强灌毋恤的酒。毋恤群臣要求杀死知伯。毋恤不答应，说：“主君所以安排我替他将兵，就是因为我能忍辱负重。”不过毋恤也怨恨知伯。知伯归来后，要求简子废黜毋恤，简子不听，毋恤由此恨透知伯。

晋出公十七年，简子去世，太子毋恤继位，是为襄子。

赵襄子元年，越军围攻吴都。襄子降低祭馔规格，以示同情，并派楚隆慰问吴王。

襄子之姊原是代王夫人。安葬了简子以后，守制之期未满，襄子北登夏屋山，宴请代王。吩咐厨师用铜斗盛肴馔招待代王及其随从。在进羹汤时，暗中命令宰人们各自用铜斗击杀代王和随从的官员，并立即兴兵平定代地。姊姊得到消息，仰呼苍天，号哭不止，用磨尖的发笄，自杀身死。代国百姓可怜代王夫人的死，名其杀身之地为“摩笄之山”。襄子以代国封给伯鲁的儿子周，号代成君。伯鲁是襄子之兄，原先的太子。太子早就去世，所以封他的儿子。

襄子继位四年，知伯和赵、韩、魏全部瓜分范、中行原来的领地。晋出公很生气，通告齐、鲁出兵，准备讨伐四卿。四卿害怕，联合起来攻打出公。出公逃奔齐国，死在道途中。知伯立昭公曾孙名骄的继承王位，是为晋懿公。知伯自此更加骄横，向韩、魏索取土地，韩、魏割让土地给他。又向赵国索取土地。因为过去围郑时，有过一段不愉快的往事，赵拒绝割让土地。知伯生气，率领韩、魏之师攻赵。赵襄子害怕，跑到晋阳固守。

原过随从襄子奔逃晋阳，走到王泽地方，前面出现三个人，腰带以上，看得清楚，腰带以下，模糊不清。三个路人递给原过两节竹筒，不让剖竹观看，说：“请为我们把竹筒交给赵毋恤。”到了晋阳，原过禀告襄子。襄子斋戒沐浴三天，亲自剖竹，见到朱书上写道：“赵毋恤，我是霍太山阳侯的天使。三月丙戌，我将保佑你反败为胜，诛灭知氏。你就在百邑为我建庙，我将以林胡之地赏赐给你。你的后代，将有一位勇猛的王。紫铜色的皮肤，龙脸鸟嘴，髻发浓眉纠结。满脸髭须虬髯，虎背熊腰，腿长头大，穿的是左衽衽衣襟，骑的是高头大马。他将奄有河宗之地，直到沐溷、诸貉地界。南攻晋国其他城邑，北灭黑姑。”襄子再拜，接受三神的指令。

三国围攻晋阳，历时一年，引来汾河水倒灌晋阳城，不被水淹的城墙只胜下六尺余。城中居民把炊具悬挂起来做饭，交换孩子杀了吃。群臣渐怀二心，礼节一天比一天疏慢，唯有高共一人不敢失礼。襄子也害怕了。连夜派其相张孟同出城，私下与韩、魏结盟。韩、魏与张孟同一起策划，于三月丙戌日，三家联合起来，消灭知氏，共分其土地。事成以后，襄子论功行赏，授予高共一等奖赏。张孟同说：“晋阳被围时，只有高共没有立功呀！”襄子说：“当晋阳危急的时候，大家都松松垮垮，不讲礼节。唯独高共不敢失人臣之礼，所以给他一等奖。”这时，赵北边有代地，南方吞并知氏土地，比韩，魏强大。赵在百邑为三神立庙祭祀，派原过主持霍太山神祠的祭典。

襄子娶空同氏女为妻，生下五个儿子，为了伯鲁未能嗣位，襄子迟迟不肯立后，一定要传位给伯鲁的儿子代成君。代成君却先死了，乃立代成君的儿子浣为太子。襄子在位三十三去世。浣继立，是为献侯。

献侯嗣位时年少，治所在中牟。

襄子弟桓子把献侯赶走，自立于代，一年死去。国人认为桓子之立并非襄子本意，大家把桓子的儿子杀了，迎接献侯复位。

献侯十年，中山武公初即位。十三年，修筑平邑城。十五年，献侯去世，子烈侯籍嗣位。

烈侯元年，魏文侯讨伐中山国，使太子击守中山。六年，魏、韩、赵相继立为诸侯。追尊献子为献侯。烈侯爱好音乐。一天，对相国公仲连说：“我所喜爱的人，可以给他们显贵的地位吗？”公仲连说：“可以让他们富裕起来，不能给他们显贵的地位。”烈侯说：“那好。郑国来的歌手枪、石二人，我赐给他俩每人一万亩田。”公仲说：“好吧！”实际上没有给田。过了一个月，烈侯从代回来，问起赐田歌者的事。公仲说：“正在办，没有找到合适的。”又过些时，烈侯又查问此事。公仲依然不给歌者田，声称有病不上朝。番吾君从代地来，对公仲说：“你确具一片善心，但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办。公仲作为赵相，于今已有四年，你可曾保荐过有贤能的人？”公仲说：“没有。”番吾君说：“牛畜、荀欣、徐越都有才能哟！”于是，公仲保荐三位贤者于朝。上朝的时候，烈侯又问：“赐田歌者的事，办得如何？”公仲说：“正在派人挑选良田。”牛畜以仁义开导烈侯，劝他实行王道，很合烈侯的心意。荀欣建议烈侯选拔精干，起用贤才。徐越进言烈侯节财俭用，考核臣下的功绩品德。他们所提的建议，都取得很好的效果。烈侯非常高兴，派人通知相国说：“赐田歌者的事，就暂且停一停吧！”于是任命牛畜为师，荀欣为中尉，徐越为内史，赐给相国两套衣裳。

九年，烈侯去世，弟武公继位。武公十三年去世，赵复立烈侯太子章继位，是为敬侯。这一年，魏文侯去世。

敬侯元年，武公儿子赵朝作乱，没有成功，出奔魏国，赵开始以邯郸为都城。

敬侯二年，在灵丘打败齐军。三年，发兵救魏，在廪丘大败齐人。四年，魏败赵于兔台。赵筑刚平准备侵卫。五年，齐、魏会同卫国攻赵，夺取我刚平。六年，向楚国借兵攻打魏国，攻占棘蒲。八年，攻占魏国黄城。九年，讨伐齐国。齐国征讨燕国，赵救燕。十年，与中山战于房子。

十一年，魏、韩、赵一起灭掉晋国，瓜分晋地。讨伐中山，又和中山战于中人。十二年，敬侯去世，子成侯种嗣位。

成侯元年，公子赵胜与成侯争位，发生动乱。二年六月，下雪。三年，大戊午为相，讨伐卫国，占领了七十三个乡镇。魏败我于蔺。四年，和秦国在高安发生战事，打败秦国。五年，攻打齐国的鄄城。魏在怀打败赵。攻打郑国，把郑打败，以郑地给韩国。韩给赵长子。六年，中山修筑长城。攻打魏国，败魏于湪泽，围困魏惠王。七年，侵略齐国，进至长城。与韩进攻周。八年，与韩瓜分周为两部分。九年，与齐战于东阿城下。十年，攻打卫国，占领甄城。十一年，秦攻魏，赵救魏于石阿。十二年，秦攻魏少梁，赵来救。十三年，秦献公使庶长国再次攻魏少梁，虏魏太子和公孙痤。魏在浍河水域打败赵国，攻占皮牢。成侯与韩昭侯在上党会晤。十四年，联合韩国攻秦。十五年，协同魏国攻齐。

十六年，赵与韩、魏瓜分晋国，以端氏封晋君。

十七年，赵成侯、魏惠王会于葛孽。十九年，成侯与齐、宋会于平陆，与燕会于东阿。二十年，魏进献荣、椽两种器材，因而修筑檀台。二十一年，魏围我邯郸。二十二年，魏攻占我邯郸。同时，齐在桂陵打败魏国。二十四年，魏归还我邯郸，和魏在漳水上结盟。秦攻我蔺城。二十五年，成侯去世。公子緤与太子肃侯争位，緤失败，逃奔韩。

肃侯元年，夺取晋君端氏，流放晋君于屯留。二年，肃侯与魏惠王会于阴晋。三年，公子赵范进袭邯郸，战败而死。四年，朝觐周天子。六年，进攻齐国，占领高唐。七年，公子赵刻进攻魏国首垣。十一年，秦孝公派商君伐魏，俘魏将公子卬。赵进攻魏。十二年，秦孝公去世，商君死。十五年，修建寿陵生圹。魏惠王去世。

十六年，肃侯巡狩大陵。经过鹿门，大戊午牵着马进谏说：“现在正是农忙季节，一天不耕作，一百天没有饭吃呀！”肃侯下车认错。

十七年，围攻魏国黄城，攻不下。这年修筑赵长城。

十八年，齐、魏伐赵，赵打开黄河堤坝，水淹齐、魏兵。齐、魏兵撤退。二十二年，张仪任秦相。赵疵与秦战，战败，秦杀赵疵于河西，攻占我蔺、离石二地。二十三年，赵将韩举与齐、魏作战，在桑丘阵亡。

二十四年，赵肃侯去世。秦、楚、燕、齐、魏各派精兵万人来会葬。子武灵王继位。

武灵王元年，阳文君赵豹为相国。梁襄（惠）王与太子嗣、韩宣王与太子仓来信宫朝贺。武灵王年少，未能听政，有博闻师三人、左右司过三人为之辅佐。到他亲政时，首先存问先王贵臣肥义，晋升他的官秩。国内年跻八十的三老，每月馈致礼物。

三年，修筑鄗城。四年，与韩会于区鼠。五年，娶韩女为夫人。

八年，韩进攻秦，打了败仗。五国互贺称王，独赵不参加。灵王说：“无王之实，要此虚名何用？”通告国人，称自己为“君”。

九年，与韩、魏联兵攻秦，被秦打败，斩首八万级。齐在观泽败赵。十年，秦攻占我中都及西阳。齐打败燕。燕相子之当了国君，君反为臣。十一年，武灵王召回居住在韩国的公子职回燕。由乐池护送回国，立为燕王。十三年，秦攻占赵国的蔺，俘虏将军赵庄。楚王、魏王来赵，到达邯郸。十四年，赵何攻魏。

十六年，秦惠王去世。武灵王巡狩大陵。有一天，他梦见一位姑娘弹着琴，唱着歌，歌辞说：“漂亮的姑娘呀！像紫云英花儿一般的艳丽。命运呀！命运呀！为何没有人欣赏我的美丽？”过一天，武灵王饮酒作乐，一再谈起他那一天的美梦，描绘所见姑娘的姣好。吴广听说此事，通过韩氏夫人把他的女儿孟姚奉献给王。孟姚很受王的宠爱，是为惠后。

十七年，王出九门，修建野台，借以瞭望齐和中山的国土。

十八年，秦武王和力士孟说比赛共举龙文赤鼎，膝盖骨骨折，受伤而死。赵王派代相赵固去燕迎接公子稷，将他护送回国，立为秦王，是为昭王。

十九年春正月，大会群臣于信宫。召见肥义，共议天下大事，历时五天结束。王北行巡视中山边境，到达房子，因此来到代国，北行到达无穷。西行到黄河边，登上黄华山的山顶。召见楼缓议事。王说：“我先王适应时局的演变，称雄长于南藩之地，凭借漳河滏水之险，修建长城，又攻取蔺、郭狼，击败林胡于荏，可是大功尚未告成。现在中山埋藏在我的腹心之中，北有燕，东有东胡，西接林胡、楼烦、秦、韩的边境，如果没有强大武力作后盾，国家社稷危亡在即，如何是好！凡有超人的作为，就会遭到落后势力的反对。我要改衣胡人之服如何？”楼缓说：“好啊！”群臣都反对。

这时肥义侍王左右，王说：“简子、襄子的功业，衡量匈奴西翟的轻重。（按：本文此处有误。据《赵策》，“简襄主之烈，计胡翟之利”，是肥义侍坐时所说；“为人臣者”以下，始为王言。）为人臣者，受宠则应保持孝、悌、长、幼、顺、明的操守，显达则应从事造福民众增加君王威信的工作。这两件事是人臣的本分。现在我要继承襄主的步伐，开拓疆土于匈奴西翟之乡，恐怕辛苦一辈子也不见得成功。为了削弱敌人，事半而功倍，可以节省老百姓的劳役，达到光大列祖列宗的勋业。凡有超人作为的人，必定遭到落后势力的反对。有独到见解的思维，就要承担傲慢无知的老百姓的埋怨。我打算改衣匈奴之服，训练老百姓骑射的功夫，肯定要遭受社会舆论的非议，咋办？”肥义说：“我听人们说：犹疑不决，办不了大事。行止无常，不会有好声名。王既然决定不顾落后势力的反对，就不要管天下人的议论了。须知有崇高德行的人，不迁就世俗的成见，创建宏伟事业的人，不一定凡事皆就商于民众。从前，舜与有苗同舞。禹光着身子来到裸国，哪里是为了涵养身心而乐其所欲，而是为了弘扬圣德以取得成功哟！愚人对如何走上成功之路，心中无数；智者对未来的发展，则了如指掌。大王还有什么顾虑呀！”赵王说：“我对胡服的信念，并不动摇，我怕的是天下人笑我。狂人之所喜乐，聪明人认为可悲。愚人所讪笑的事，明哲之士看得很清楚。世人会拥护我的。胡服取得的成功，不可限量啊！即使世间的人都跑来笑我，胡地中山是会为我所有的。”于是武灵王改穿胡服。

武灵王派王緤告诉公子成说：“寡人已经穿上胡服，即将上朝会见群臣，想请叔父也换上胡服。在家中应听命于长上，在朝中则听命于君王，此古今通行的准则。子女不该反对父母，臣子不该违背君王，这是先王定下的规矩。今寡人公布易服的条令，而叔父不肯易服，我担心要引起天下人议论。治理国家有常规，而利民是根本。参议政事有原则，贯彻执行最重要。彰明盛德先要在基层作宣传，而推行政令则首先要取得上层社会的拥护。今改衣胡服的宗旨，并非为了涵养身心而乐其所欲。凡事皆有既定的目标，而后才能有的放矢，事成功立，然后趋于完善。今寡人唯恐叔父违背从政的常规，所以帮助叔父达成共识。同时寡人听说：凡有利于国家的行为都是正义的。得到贵戚拥护的事，名声不会受损，希望凭借叔父的声望，促进胡服改革政令的成功。特派王緤求见叔父，请改衣胡服。”公子成再拜叩首说：“臣已听说大王改穿胡服的事了。臣不才，卧病在家，未能前来进谒。大王既如此垂问，请恕我直言回答，以表达个人的愚昧和忠诚。臣听说中国这个国家，是聪明才智者汇聚之区，万方财货集中之所在，圣哲贤人在这里弘扬教化，仁义道德在这里贯彻施行，《诗》、《书》、《礼》、《乐》在这里普遍应用，精巧技能在这里得到尝试，远方之人来此观光学习，蛮夷之邦莫不仰慕中国的义行。今天王竟然不惜抛弃这许多宝贵的东西，而仿效远方的服饰，改变圣贤的教导，抛弃古贤的成规，违背民心，使有识之士彷徨不知所措，其后果必将使中国人遭受苦难。臣愿大王好好考虑。”使者将公子成的一番话回报。王说：“我早听说叔父有病，过些时我自己去看望他。”

武灵王来到公子成家，亲自向叔父请安，并说：“服饰是为了使用方便；礼制是为了办事顺利。圣人根据不同情况，因地制宜，从具体出发而制定礼法，所以既利于民，国家亦深受其益。至于剪短头发，在肌肤上雕刺花纹，涂饰两臂，衣襟左掩，那是瓯越地区的民俗。染黑牙齿，额上雕花，鱼皮作冠，长针缝衣，那是大吴地区的民俗。礼法服饰虽有所不同，其目的在于方便都是一致的。不同地方有不同的用舍变幻，不同性质的事物，在礼法就应该区别对待。因此，圣人认为只要于国家有利，方法就不一定雷同；只要于事方便，礼法就不必拘于一格。儒家同一师承，而礼法有所不同；中国风俗相同，而教化却有差异。何况穷山荒谷，只好方便行事了。所以事物的变化，智者不能强求一致。边远地区与内地的服饰，虽圣贤也不强求一律。穷乡僻壤，风俗多奇异。只见一隅的陋儒之学多诡辩。不明真相就不要胡乱猜疑。和自己的想法不一样，也不妄加非议，才是公正的态度，以求达到尽善尽美。今叔父讲的是一般的风俗问题，而我所主张的是如何改革风俗的问题。我国东有黄河和薄洛之水，与齐、中山共享其利，却缺少舟楫的利用。自常山以至代、上党以东，有燕和东胡的国境，而西与楼烦、秦、韩接壤，现在却没有武力防御。寡人如果缺少舟楫的设施，濒水而居的老百姓，将何以守卫黄河和薄洛之水。今变服骑射，是为了保卫赵国与燕、三胡、秦、韩边境的安全。当初简主不在晋阳和上党设防，而襄主兼并戎国、掠取代国以防御诸胡的入侵，这是愚人、智者都明白的事理。早些时候，中山仗恃齐国的强兵，侵占我土地，捆绑我人民，引水倒灌鄗邑。若非社稷神灵的保佑，鄗邑几乎不守。先王为此而感到羞愧，这种怨恨至今未报。今设骑射以为备，近则可以改变上党的形势，而远可以报中山的怨恨。可是叔父拘泥于中国的习俗，违背简、襄先王的遗愿，讨厌改变服饰的名义而忘记鄗城的耻辱，这不是寡人所希望的。”公子成再拜叩首说：“臣实在太愚蠢，不明白大王的意图，竟敢附和世俗之见，这是臣的罪过。今大王将继承先王简、襄的遗愿，完成先王未遂的事业，臣怎敢不服从听命呀！”再次下拜，叩头谢罪。于是赐给公子成胡服。明天，公子成穿着胡服上朝。于是开始颁布“胡服令”。

赵文、赵造、周袑、赵俊都劝阻赵武灵王不要改制胡服，还是老办法方便。赵王说：“先王习俗皆不相同，效法哪个古法好呢？帝王们都不因袭前人，有什么礼法可以遵循的呢？伏羲神农推行教化而不用刑罚，黄帝尧舜使用刑罚而不动声色。到了夏、商、周三王随着时代的前进制定法规，因事物的变化规范礼制，规章制度，都从实际出发，衣服器械，各自为了使用方便。所以礼制不必千篇一律，只要便于国家，无须仿效古法。圣人的兴起，不需要因袭前代，皆能统治天下。夏、殷的衰败灭亡，不是也没有变更传统的礼制吗？可见不用古制未必是错，而因循旧礼也不见得可取。如果说，服饰奇异就意志淫荡，那么邹鲁之乡就不会有操守高尚的人啦！风俗奇特老百姓就落后，那么吴越就出不来聪明才智的人啦！何况圣人量体裁衣，礼制的标准是办事方便。进退的礼节，衣服的款式，用来管理老百姓，并非用以限制贤人的。所以管理老百姓与习俗同流，贤者与改革同在。谚语云：‘靠书本知识去驾驭马的人摸不清马的脾气。用古法处理今天的事务不理解事物的变化。’遵循旧法不可能超越世俗；泥古不化，解决不了今天的问题，你们都欠明白。”于是穿起胡服，招募勇士，训练骑射。

武灵王二十年，王巡视中山边境，到达宁葭；西行巡视胡人地区，到达榆中，林胡王献马。回来，派楼缓使秦，仇液使韩，王贲使楚，富丁使魏，赵爵使齐。代相赵固主持诸胡事务，向胡人展示军威。

二十一年进攻中山。赵袑为右军将，许钧为左军将，公子章为中军将。赵王任总指挥。牛翦任战车和骑兵的首领。赵希统管胡、代两地兵马。赵与率军向陉进发，在曲阳与赵希会师，攻取丹丘、华阳、鸱诸要塞。赵王统率大军攻取鄗、石邑、封龙、东垣。中山割让四邑求和，赵王许和停战。二十三年，进攻中山。二十五年，惠后去世，派周袑衣胡服为王子何师傅。二十六年，复攻中山，扩张领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

二十七年五月戊申日，在东宫举行传授王位的盛大朝会，立王子何为赵王。祭祀祖宗宗庙之礼完毕，新王临朝亲政。任命大夫悉为大臣，肥义为相国，共同为王师。是为惠文王。惠文王，惠后吴娃之子。武灵王自号为主父。主父为了让儿子独立主持国政，自己身着胡服率领大夫一行去西北勘察胡地。他设想从云中、九原径直南下，袭击秦国。于是自己诈称是赵国使者奉派来秦。秦昭王不知其诈。不久，他对这位使者体态伟岸，气度非凡，不是人臣的模样发生怀疑，乃派人追赶。而主父骑马飞奔，已经出关了。抓到几个落在后面的随从，加以审问，果然是主父，秦人大惊。主父所以入秦的原因，是为了亲自考察秦国的地形，顺便观察一下秦王的为人。

惠文王二年，主父巡行新开拓的土地，离开代国国境，西行与楼烦王在西河相遇，向楼烦王展示军威。

三年，灭中山，流放中山王于肤施。修建灵寿生圹，北方之国刚刚归顺，去往代国的道路畅通。主父出巡归来，论功行赏，进行大赦，接连五天赐臣民酒酺庆祝。封长子章为代国安阳君。章一向骄奢放纵，立弟为王，心有不服。主父又叫田不礼为章相。

李兑对肥义说：“公子章身强力壮、意志骄横，广结党羽，野心很大，一定有图谋不轨的打算。田不礼这个人，残忍好杀而又骄纵不驯。二人臭味相投，必定滋生阴谋诡计。田不礼是个出身侥幸的小人。小人有所企求，考虑问题往往草率从事，只看到有利的一面，而看不到不利的一面，同类相残，共归于尽。依我看来，祸必不久矣。先生责任重，影响大，动乱一爆发，矛盾要集中在你身上，先生将先受其祸。仁者博爱，智者防患于未然。不仁不智，何以治国。先生何不称病不上朝，把国政交给公子成。您不要成为众人埋怨的对象，也别给祸乱创造条件。”肥义说：“不可以。当初主父把今王托付给我时说：‘你的态度要坚定，切勿动摇自己的信念，坚守一心，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再拜接受主父的委托，并记录在册。现在害怕田不礼发难而忘记诺言，还有比这更大的变心吗？接受庄严的使命，一转身就不认账，还有比这更严重的负义吗？变心负义之臣，刑法所不容。谚云：‘死者复生，生者不愧。’我已有言在先，既欲实现自己的诺言，哪能考虑保全自己的身躯！须知：坚贞之臣，只有在患难中方能见忠节。忠信之臣，只有在祸乱中才能表现其德行。承你赐教，可谓忠于我矣。可是，我已有言在先，绝对不敢食言。”李兑说：“好啦！您多保重！过了今年，将再也见不到你了。”李兑挥泪而出。李兑多次去见公子成，商量如何对付田不礼。

又过些时，肥义对信期说：“公子与田不礼的事真令人担忧。他们对我表面上说得好听，骨子里却用心险恶。公子不能尽为子之孝，田不礼不能尽为臣之忠。人们说，朝廷里出了奸佞，是国家的祸害；宫中有了谗臣，是国君的蠹虫。此人贪婪，野心很大，内得主父的欢心，外则胡作非为。矫主父之命横行霸道，一旦攫取政权，并不为难，国家就要遭殃了。我现在非常担忧，夜里睡不着觉，白天吃不下饭。国君出入宫禁不可不加强警戒以防盗贼。从现在起，主父如果召见国君，一定立即通知我。我将用自己的身躯先作抵挡。国君的安全有了确实保证，才能应召。”信期说：“我能听到这番话，真是好极了。”

四年，群臣朝见，安阳君也来朝。主父令惠文王上朝听政，自己从旁观察群臣宗室礼仪的得失。主父看到长子章神情沮丧，反而北面称臣，屈居其弟之下，顿生怜惜之心。他想把代从赵分出，令章为代王。这一设想未获实现而中辍。

主父和惠文王游览沙丘，寝宫不在一处。公子章即与田不礼率其党徒作乱，诈称主父命令召见惠文王。肥义先王而入，被公子章杀害。高信即为王与公子章战。公子成、李兑闻讯自邯郸赶来，征召四邑之兵勤王平叛。杀了公子章和田不礼，消灭叛乱党羽而安定王室。公子成为相，号安平君，李兑为司寇。

公子章兵败时，逃往主父寝宫。主父开门纳之。公子成、李兑因此围攻主父寝宫。公子章战死。公子成、李兑商量说：“由于公子章的反叛，我们才围攻主父寝宫，现如撤后解围，我们全都活不了。”公子成、李兑便围攻主父寝宫。下令曰：“宫中所有人等，立即出宫，后出者格杀弗格族。”宫中人全都出来了。主父欲出不能，又没有吃的，饿得到处寻找雏雀充饥。三个多月，主父饿死在沙丘宫。主父肯定死了，才发讣告向诸侯报丧。

此时惠文王年少，公子成、李兑专擅国政。二人因罪惧诛才围攻主父。主父最初以长子章为太子。后来得到吴娃，受到宠爱，好几年不外出巡察，生下儿子何。于是废掉太子章，立何为太子。吴娃死，对何的怜爱之心减弱了，却滋生怜悯故太子之情，想立二子皆为王，犹豫不决，造成这个大乱子，结果父子二人皆身死，为天下人所耻笑，这是多么可悲啊！

五年，以鄚、易二州与燕。八年。筑城南行唐。九年，赵梁为将与齐联合攻韩，前锋到达鲁关，旋即撤退。十年，秦昭王自立为西帝。十一年，董叔率军与魏氏伐宋，取得魏国的河阳。秦攻取赵国的梗阳。十二年，赵梁率军攻齐。十三年，韩徐为将，攻齐。公主去世。十四年，国相乐毅统率赵、秦、韩、魏、燕五国联军攻齐，占领灵丘。惠文王与秦昭王在中阳会见。十五年，燕昭王来赵会见惠文王。赵与韩、魏、秦联合进攻齐国。齐王败走，燕孤军深入齐境，攻占临菑。

十六年，秦多次联赵攻齐，齐人深以为患。苏厉为齐国给赵王上书说：

臣听说古时贤明的君主，要是他道德懿行尚未遍布于海内，教训恩泽尚未普及全民，对鬼神的四时祭飨还不很经常。然而甘露时降，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瘟疫绝迹。众人感戴贤主，而贤主并不以此为满足。

今足下的懿行功德，对秦国来说，并非经常得到重视。而对齐国的积怨深仇，亦并非不共戴天。可是秦、赵结盟，迫使韩国出兵。秦果真爱赵国吗？秦果真憎恨齐国吗？如此严正的问题，贤主应该慎重考虑。秦国并非爱赵而憎齐，不过是想灭亡韩国，吞并二周，把齐国当钓饵，等着天下诸侯上钩。唯恐事不成，出兵裹胁魏、赵。又恐天下畏惧秦国，就以人质来取信。害怕诸侯起而攻秦，则要求韩国出兵，壮自己的声威。名义上施恩德于邻邦，实际上危害国力空虚的韩国。臣以为秦国的谋略必定如此。天下事有形势异而所患则同的情况。楚长期苦于征伐，无力他顾，而中山遂亡于赵。今齐亦久苦于征战，必定会导致韩国的灭亡。打败齐国，王与六国共分其利。而灭韩，则秦独吞其果。然后秦国吞并二周，将祭器运往西方，所有的胜利果实，都被秦一家独占。为了助秦攻战，赵国赋田计税，耗费巨大财力，请问大王得到哪些好处？比一比，能有秦国那么多吗？

游说之士的计谋说：“韩亡三川、魏亡安邑，不崇朝就要祸延赵国。”燕国要是占有齐国北部疆土，燕的南界至赵国沙丘、巨鹿的路程，缩短了三百里。韩属上党距邯郸只有百来里。要是燕、秦觊觎赵国的河山，抄近路三百里就能到达。秦之上郡接近赵国的挺关，到榆中也就是千五百里。秦以三郡之众进攻赵国的上党，那么，羊肠以西、句注以南的地区，就不为大王所有了。秦国越过句注，断绝常山的对外交通而固守之，只有三百里的路程就和燕国联成一气了。从此西北的代马胡犬不能东入赵，而昆山之玉也无法输出，这三件宝也不为大王所有了。大王长期攻伐齐国，纵容强秦攻打韩国，祸患必定会到这种地步，愿大王好好想一想。

何况齐国所以被征讨，是由于齐国亲近大王啊！当年诸侯相属出兵以图赵，燕、秦结成联盟，兵临赵境也为期不远啦。五国图谋瓜分大王的土地，而齐独退出五国同盟，为了大王的危难处境做出了牺牲，引兵西向，制服强秦。秦王废去西帝的称号而求和解。将高平、根柔归还给魏，巠分、先俞归还给赵。齐国侍奉大王，应该是最好不过的了，谁想到今天反而受到惩罚。臣怕天下诸侯，今后想亲近侍奉大王，不敢自以为是了。希望大王慎重加以考虑。

大王不参与诸侯攻齐，举世必定认为大王的行动是正义的。齐得以保全社稷，会加倍输诚侍奉大王，天下诸侯必定都尊重大王。秦王如讲道义，大王率领天下与秦和好。秦王如肆暴虐，大王率领天下共同制裁之。如此，举世的声名威望，都集中于大王一人之身了。

于是，赵乃罢兵，谢绝秦国，不攻打齐国。赵王与燕王相会。廉颇为将，进攻齐国的昔阳，夺取了昔阳。

十七年，乐毅率领赵军攻占魏伯阳。秦埋怨赵不与秦结盟进攻齐国，兴兵伐赵，攻占赵二城。十八年，秦攻下我石城。王再次来到卫东阳地区，溃决黄河水，进攻魏国。洪涝成灾，漳河水泛滥。魏冉来任赵相。十九年，秦袭取我二城。赵答应归还伯阳给魏。赵奢为将，进攻齐麦丘。

二十年，廉颇为将，进攻齐国。赵王与秦昭王会于西河外。

二十一年，赵筑坝引漳河水流经武平西。二十二年，瘟疫大流行。立公子丹为太子。

二十三年，楼昌为将，进攻魏国幾城，没有攻下。十二月，廉颇为将，攻取幾城。二十四年，廉颇率军进攻魏房子，修葺城池而还。又攻取安阳。二十五年，燕周为将，攻取昌城、高唐。答应魏国一起攻秦。秦将白起在华阳打败我军，一名将军被俘。二十六年，攻取东胡所占代地及瓯脱地。

二十七年，引漳河水流经武平之南。封赵豹为平阳君。河水泛滥，大片土地被淹。

二十八年，蔺相如伐齐，进军至平邑。停止修筑北九门大城工程。燕将成安君公孙操弑杀燕王。二十九年，秦、韩相互攻战，秦围阏与。赵派赵奢为将，抗击秦军，在阏与城下大败秦军。赵王赐赵奢封号为马服君。

三十三年，惠文王去世，太子丹继位，是为孝成王。

孝成王元年，秦攻赵，占领赵三城。赵王新即位，太后掌权。秦猛烈攻赵，赵求救于齐。齐曰：“必须长安君为质，才发救兵。”太后不肯。大臣极力劝谏。太后干脆对左右说：“谁要再来讲长安君为质的事，老妇就吐唾沫啐他的脸。”左师触龙说愿见太后。太后一肚子气，等候左师来到。进来了，左师不紧不慢走到太后跟前坐下，向太后抱歉说：“老臣腿脚不灵便，总是走不快，有好长时间没有来拜见太后了。私下揣谋，不知太后尊体近来安适否，所以想来拜望您。”太后说：“我也是离开车子走不了道儿呀！”左师问道：“饭量不减吗？”太后说：“凑合喝点粥。”左师说：“老臣前些时很不想吃东西，勉强散散步，一天三四里，饭量才好一些，身体也感到松和一些。”太后说：“我可不行。”太后不高兴的脸色稍稍缓解。左师公说：“老臣的儿子舒祺，最小的那个，没有多大出息。老臣日益衰老，私下疼爱小儿子，想在黑衣卫补个缺，让他也能保卫王宫，特冒死罪向您请求。”太后说：“可以嘛。今年多大啦？”答曰：“十五岁啦！年龄是小一点。我忖思还是在我填于沟壑以前，亲自拜托您为好。”太后说：“男人也疼爱小儿子吗？”答曰：“可不，比女人还利害呐！”太后笑着说：“哪里，女人比男人利害。”答曰：“老臣愚见，您老人家疼爱燕后超过长安君。”太后说：“老先生错啦！我疼爱燕后，哪里比得上长安君啊！”左师公说：“大凡父母之爱子女，无不为子女深谋远虑。老人家送燕后出嫁时，紧跟着她的脚步，为她远嫁而哭泣，是多么的悲哀呀！已经出嫁，还能不思念吗？可是在祭祀祷告时却说：可千万别回来哟！难道不是从长远考虑，希望她的子孙世世代代继承王位吗？”太后说：“对呀！”左师公接着说：“从现在算起，三世以前，凡赵王子孙受封为侯的，其后代还有在位的吗？”太后说：“没有。”左师公又说：“抛开赵不谈，其他诸侯后代有仍然在位的吗？”太后说：“老妇没有听说过。”左师说：“得！时间短的，祸及其本人，时间长的，祸延其子孙。莫非人主的子孙都没有好下场吗！？而是由于他们身居高位，鲜有功勋，俸禄优厚，却无劳绩，可是他们拥有大量的珍宝重器！今天老人家可以给予长安君以显贵的地位，可以把肥沃的土地封赐给他，可以多多赏赐他珍宝重器，就是不让他为国家建立功勋，一旦您老人家山陵崩塌，请问长安君凭什么能在赵国安身立命！？所以老臣以为您为长安君考虑得太少，故以为您疼爱长安君，比不上疼爱燕后。”太后说：“好啦！好啦！你说咋办就咋办吧！”于是为长安君配备车骑一百乘，去齐国为质。齐国方才派出救兵。

子义听说这件事后说：“国君的儿子，那是骨肉之亲啊，尚且不能凭借于国无功的尊显地位，和不劳而获的俸禄，以永远保有国家的金玉重器，更何况是人臣呢！”

齐安平君田单率领赵军进攻燕中阳（中人），占领中阳。又进攻韩注人，占领注人。二年，惠文后去世，田单任赵相。

四年，孝成王在梦中穿着衣背中缝左右两色的衣服，驾驭飞龙飞升，未达所至就溅落在地上，却看到金玉堆积如山。第二天，王召见名叫敢的筮史，命他占卜吉凶。筮史说：“梦中穿着背缝两侧异色的衣服，意味着残缺不全。御飞龙上天，不到天庭就溅落，意味着徒具虚声，而无实际。见到金玉珠宝堆积如山，意味着一场灾祸。”

后三天，韩国上党守将冯亭的使者来到，说：“韩守不住上党，将要纳入秦国。上党吏民都习惯赵的风土人情，不愿做秦臣民。上党十七个城邑，都愿叩求大王并归于赵，如何赐福全体吏民，听王裁夺。”赵王大喜，召见平阳君赵豹告知此事。赵王说：“冯亭献纳十七座城邑，接受它怎么样？”赵豹说：“圣人把无功受益看作是祸害。”赵王说：“人家感怀我的恩德，怎能说成是无功受益呢？”赵豹说：“秦蚕食韩氏土地，阻绝通往上党的道路。秦人自己认为上党之地唾手可得。韩国不让上党归并于秦，是想嫁祸于赵。秦国付出了代价而赵坐享其利。即便是强国大国，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占小国之利，小国弱国又怎能用这种方式去占大国的便宜呢？这怎么可以说不是无功得利呢？何况秦国以牛田之水向前方输送军糈以蚕食韩国，秦以第一流的军事装备占领韩国土地。秦国政令畅行，不能和他作对，一定不能接受上党的城邑。”赵王说：“动员百万大军攻城略地，穷年累月，未必能攻取一城。如今眼看十七座城邑如同礼品一样送来我国，这是多么大的一笔财富呀！”

赵豹出宫。赵王召见平原君和赵禹，告知此事。二人说：“动员百万大军作战，经年累月，也打不下一座城池。今坐受十七座城邑，这是大利，不可失去机会。”赵王称善。于是命令赵胜受地。向冯亭宣告说：“敝国使者臣赵胜。敝国君命令赵胜宣布：以三万户都邑封太守，三千户都邑封县令，皆世世为侯。吏民一律加爵三级。吏民应相安无事。每人赐金六溢。”冯亭流涕不肯见使者。冯亭说：“我不能处在三不义的境地：为国家守地，不能以死殉国，是一不义。韩王入地于秦，我不服从，是二不义。出卖国家土地而受食邑，是三不义。”赵国发兵占领上党，廉颇率军进驻长平。

七月，廉颇被免，以赵括代之为将。秦军包围赵括。赵括死，全军投降，所部四十余万众全被活埋。赵王后悔不听赵豹之言，招致长平的一场灾难。

赵王依旧不肯屈从秦国。秦军包围邯郸。武垣令傅豹、王容、苏射率领燕民叛赵回归燕国。赵以灵丘赐封楚相春申君。

八年，平原君前往楚国请救兵，回国后，楚国救兵来到。魏公子无忌，也率兵来救。秦解除对邯郸的包围。

十年，燕进攻赵昌城，五月攻占昌城。赵将乐乘、庆舍进攻并打败秦将信梁的部队。赵国太子去世。秦军攻占西周。赵命大夫徒父祺巡边。十一年，修葺元氏城，设上原县。武阳君郑安平逝世，收回其封地。十二年，邯郸仓被焚。十四年，平原君赵胜逝世。

十五年，赵王以尉文地方封相国廉颇为信平君。燕王派遣丞相栗腹赴赵修好，以五百金献赵王为寿酒之资。栗腹归燕向燕王报告说：“赵国壮男都战死在长平，下一代尚未成长起来，可乘机出兵讨伐。”燕王召见昌国君乐间征求意见。昌国君说：“赵是四面受敌的国家，老百姓娴习军事，不可用兵讨伐。”燕王说：“咱们以多胜少，两个人对付一个人，不行吗？”乐间说：“不行！”燕王说：“我用五个对付一个，行不行呢？”乐间回答说：“不行！”燕王大怒。群臣也都认为没有问题。燕国终于派遣两个军和战车二千乘，栗腹率领一军攻打赵国的鄗邑，卿秦率领一军攻打赵国的代邑。廉颇出任赵军主将，打败并杀死栗腹，俘虏卿秦、乐间。

十六年，廉颇围燕，赵封乐乘为武襄君。十七年，代理相国大将军武襄君进攻燕国，包围燕都。十八年，延陵钧率军随从相国信平君助魏攻燕。秦发兵攻占我榆次等三十七座城邑。十九年，赵与燕交换国土。赵把龙兑、汾门、临乐给燕国。燕把葛、武阳、平舒给赵国。

二十年，秦王嬴正新立，秦攻占我晋阳。

二十一年，廉颇为将，攻占魏繁阳。孝成王去世，子赵偃即位，是为悼襄王。悼襄王改派乐乘代替廉颇为将。廉颇不听，袭击乐乘，乐乘败走。廉颇畏罪逃亡到魏国。

悼襄王元年，赵对魏进行紧急战备。赵计划打通平邑至中牟的通道，没有成功。

二年，李牧为将，进攻燕国，占领武遂、方城。秦邀请赵国春平君，借故扣留不放。泄钧替春平君向秦文信侯吕不韦说情：“春平君这个人，受到赵王的宠信，却招致近侍郎中们的嫉妒。他们在一起商量，认为‘春平君入秦，秦人必定要加以扣留’。因此算计好让春平君来到秦国。现在您扣留春平君，恶化了和赵国的关系，恰恰中了郎中们的计，您不如遣返春平君而扣留平都侯。春平君的言行在赵王面前受到重视，赵王必定多割赵地取赎平都侯。”文信侯说：“好的。”因而遣返春平君。赵修筑韩皋城。

三年，庞煖为将，进攻燕国，擒杀燕将剧辛。四年，庞煖率领赵、楚、魏、燕的精锐部队进攻秦国蕞城，没有攻下，转而进攻齐国，夺取饶安。五年，任命傅抵为将，驻守平邑。庆舍率领东阳、河外部队驻守黄河渡口。六年，以饶阳赐封长安君。魏答应将邺城给赵。

九年，赵进攻燕，占领貍、阳城。赵未及还师，秦攻占邺城。悼襄王去世，子幽缪王迁继位。

幽缪王迁元年，修筑柏人城。二年，秦进攻武城，扈辄率军赴救，兵败，扈辄战死。

三年，秦进攻赤丽、宜安，李牧率部与秦战于肥下，打败秦军。封李牧为武安君。四年，秦进攻番吾，李牧与秦作战，打败秦军。

五年，代大地震，自乐徐以西，北到平阴，楼台房舍墙垣大部分倒塌，地面裂成地沟东西宽一百三十步。六年，大饥馑，百姓的谣言说：“赵人张口嚎，秦人开口笑。如若不相信，请看地上毛。”

七年，秦进攻赵，赵大将李牧、将军司马尚率军与之战。赵王听信谗言，诛李牧，废司马尚，命赵怱及齐将颜聚代替李牧、司马尚。赵怱军为秦消灭，颜聚败逃。赵王迁投降。

八年十月，秦占领邯郸。

太史公说，我听冯王孙说：“赵王迁的母亲是邯郸倡家女，得到悼襄王的宠爱。悼襄王废嫡子嘉而立迁为太子。赵迁向来品行卑劣，听信谗言，诛杀良将李牧，信用佞人郭开。”这是多么的荒谬啊！秦俘虏赵迁以后，赵国逃亡的大夫们拥立赵嘉为王。赵嘉在代地称王六年。秦进兵破嘉，赵国灭亡，秦改建赵地为郡。

史记卷四十四

魏世家第十四

魏之先，毕公高之后也。毕公高与周同姓。武王之伐纣，而高封于毕。于是为毕姓。其后绝封，为庶人，或在中国，或在夷狄。其苗裔曰毕万，事晋献公。

献公之十六年，赵夙为御，毕万为右，以伐霍、耿、魏，灭之。以耿封赵夙，以魏封毕万，为大夫。卜偃曰：“毕万之后必大矣。万，满数也；魏，大名也。以是始赏，天开之矣。天子曰兆民，诸侯曰万民。今命之大，以从满数，其必有众。”初，毕万卜事晋，遇《屯》之《比》。辛廖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其必蕃昌。”

毕万封十一年，晋献公卒，四子争更立，晋乱。而毕万之世弥大，从其国名为魏氏。生武子。魏武子以魏诸子事晋公子重耳。晋献公之二十一年，武子从重耳出亡。十九年反，重耳立为晋文公，而令魏武子袭魏氏之后封，列为大夫，治于魏。生悼子。魏悼子徙治霍。生魏绛。

魏绛事晋悼公。悼公三年，会诸侯。悼公弟杨干乱行，魏绛僇辱杨干。悼公怒曰：“合诸侯以为荣，今辱吾弟！”将诛魏绛。或说悼公，悼公止。卒任魏绛政，使和戎、翟，戎、翟亲附。悼公之十一年，曰：“自吾用魏绛，八年之中，九合诸侯，戎、翟和，子之力也。”赐之乐，三让然后受之。徙治安邑。魏绛卒，谥为昭子。生魏嬴，嬴生魏献子。

献子事晋昭公。昭公卒而六卿强，公室卑。

晋顷公之十二年，韩宣子老，魏献子为国政。晋宗室祁氏、羊舌氏相恶，六卿诛之，尽取其邑为十县，六卿各令其子为之大夫。献子与赵简子、中行文子、范献子并为晋卿。

其后十四岁而孔子相鲁。后四岁，赵简子以晋阳之乱也，而与韩、魏共攻范、中行氏。魏献子生魏侈。魏侈与赵鞅共攻范、中行氏。

魏侈之孙曰魏桓子，与韩康子、赵襄子共伐灭知伯，分其地。

桓子之孙曰文侯都。魏文侯元年，秦灵公之元年也。与韩武子、赵桓子、周威王同时。

六年，城少梁。十三年，使子击围繁、庞，出其民。十六年，伐秦，筑临晋元里。

十七年，伐中山，使子击守之，赵仓唐傅之。子击逢文侯之师田子方于朝歌，引车避，下谒。田子方不为礼。子击因问曰：“富贵者骄人乎？且贫贱者骄人乎？”子方曰：“亦贫贱者骄人耳。夫诸侯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贫贱者，行不合，言不用，则去之楚、越，若脱躧然，奈何其同之哉！”子击不怿而去。西攻秦，至郑而还，筑雒阴、合阳。

二十二年，魏、赵、韩列为诸侯。

二十四年，秦伐我，至阳狐。

二十五年，子击生子罃。

文侯受子夏经艺，客段干木，过其闾，未尝不轼也。秦尝欲伐魏，或曰：“魏君贤人是礼，国人称仁，上下和合，未可图也。”文侯由此得誉于诸侯。

任西门豹守邺，而河内称治。

魏文侯谓李克曰：“先生尝教寡人曰：‘家贫则思良妻，国乱则思良相。’今所置非成则璜，二子何如？”李克对曰：“臣闻之，卑不谋尊，疏不谋戚。臣在阙门之外，不敢当命。”文侯曰：“先生临事勿让。”李克曰：“君不察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文侯曰：“先生就舍，寡人之相定矣。”李克趋而出，过翟璜之家。翟璜曰：“今者闻君召先生而卜相，果谁为之？”李克曰：“魏成子为相矣。”翟璜忿然作色曰：“以耳目之所睹记，臣何负于魏成子？西河之守，臣之所进也。君内以邺为忧，臣进西门豹。君谋欲伐中山，臣进乐羊。中山以拔，无使守之，臣进先生。君之子无傅，臣进屈侯鲋。臣何以负于魏成子！”李克曰：“且子之言克于子之君者，岂将比周以求大官哉？君问置相‘非成则璜，二子何如’？克对曰：‘君不察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是以知魏成子之为相也。且子安得与魏成子比乎？魏成子以食禄千钟，什九在外，什一在内，是以东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者，君皆师之。子之所进五人者，君皆臣之。子恶得与魏成子比也？”翟璜逡巡再拜曰：“璜，鄙人也，失对，愿卒为弟子。”

二十六年，虢山崩，壅河。三十二年，伐郑。城酸枣。败秦于注。三十五年，齐伐取我襄陵。三十六年，秦侵我阴晋。

三十八年，伐秦，败我武下，得其将识。是岁，文侯卒，子击立，是为武侯。

魏武侯元年，赵敬侯初立，公子朔为乱，不胜，奔魏，与魏袭邯郸，魏败而去。

二年，城安邑、王垣。

七年，伐齐，至桑丘。九年，翟败我于浍。使吴起伐齐，至灵丘。齐威王初立。

十一年，与韩、赵三分晋地，灭其后。

十三年，秦献公县栎阳。十五年，败赵北蔺。

十六年，伐楚，取鲁阳。武侯卒，子罃立，是为惠王。

惠王元年。初，武侯卒也，子罃与公中缓争为太子。公孙颀自宋入赵，自赵入韩，谓韩懿侯曰：“魏罃与公中缓争为太子，君亦闻之乎？今魏罃得王错，挟上党，固半国也。因而除之，破魏必矣，不可失也。”懿侯说，乃与赵成侯合军并兵以伐魏，战于浊泽，魏氏大败，魏君围。赵谓韩曰：“除魏君，立公中缓，割地而退，我且利。”韩曰：“不可。杀魏君，人必曰暴；割地而退，人必曰贪。不如两分之。魏分为两，不强于宋、卫，则我终无魏之患矣。”赵不听。韩不说，以其少卒夜去。惠王之所以身不死，国不分者，二家谋不和也。若从一家之谋，则魏必分矣。故曰：“君终无適子，其国可破也。”

二年，魏败韩于马陵，败赵于怀。三年，齐败我观。五年，与韩会宅阳。城武堵。为秦所败。六年，伐取宋仪台。九年，伐败韩于浍。与秦战少梁，虏我将公孙痤。取庞。秦献公卒，子孝公立。

十年，伐取赵皮牢。彗星见。十二年，星昼坠，有声。

十四年，与赵会鄗。十五年，鲁、卫、宋、郑君来朝。十六年，与秦孝公会社平。侵宋黄池，宋复取之。

十七年，与秦战元里，秦取我少梁。围赵邯郸。十八年，拔邯郸。赵请救于齐，齐使田忌、孙膑救赵，败魏桂陵。

十九年，诸侯围我襄陵。筑长城，塞固阳。

二十年，归赵邯郸，与盟漳水上。二十一年，与秦会彤。赵成侯卒。二十八年，齐威王卒。中山君相魏。

三十年，魏伐赵，赵告急齐。齐宣王用孙子计，救赵击魏。魏遂大兴师，使庞涓将，而令太子申为上将军。过外黄，外黄徐子谓太子曰：“臣有百战百胜之术。”太子曰：“可得闻乎？”客曰：“固愿效之。”曰：“太子自将攻齐，大胜并莒，则富不过有魏，贵不益为王。若战不胜齐，则万世无魏矣。此臣之百战百胜之术也。”太子曰：“诺，请必从公之言而还矣。”客曰：“太子虽欲还，不得矣。彼劝太子战攻，欲啜汁者众。太子虽欲还，恐不得矣。”太子因欲还，其御曰：“将出而还，与北同。”太子果与齐人战，败于马陵。齐虏魏太子申，杀将军涓，军遂大破。

三十一年，秦、赵、齐共伐我，秦将商君诈我将军公子卬而袭夺其军，破之。秦用商君，东地至河，而齐、赵数破我，安邑近秦，于是徙治大梁。以公子赫为太子。

三十三年，秦孝公卒，商君亡秦归魏，魏怒，不入。三十五年，与齐宣王会平阿南。

惠王数被于军旅，卑礼厚币以招贤者。邹衍、淳于髡、孟轲皆至梁。梁惠王曰：“寡人不佞，兵三折于外，太子虏，上将死，国以空虚，以羞先君宗庙社稷，寡人甚丑之。叟不远千里，辱幸至弊邑之廷，将何以利吾国？”孟轲曰：“君不可以言利若是。夫君欲利，则大夫欲利，大夫欲利，则庶人欲利，上下争利，国则危矣。为人君，仁义而已矣，何以利为！”

三十六年，复与齐王会甄。是岁，惠王卒，子襄王立。

襄王元年，与诸侯会徐州，相王也。追尊父惠王为王。

五年，秦败我龙贾军四万五千于雕阴，围我焦、曲沃。予秦河西之地。

六年，与秦会应。秦取我汾阴、皮氏、焦。魏伐楚，败之陉山。七年，魏尽入上郡于秦。秦降我蒲阳。八年，秦归我焦、曲沃。

十二年，楚败我襄陵。诸侯执政与秦相张仪会啮桑。十三年，张仪相魏。魏有女子化为丈夫。秦取我曲沃、平周。

十六年，襄王卒，子哀王立。张仪复归秦。

哀王元年，五国共攻秦，不胜而去。

二年，齐败我观津。五年，秦使樗里子伐取我曲沃，走犀首岸门。六年，秦来立公子政为太子。与秦会临晋。七年，攻齐。与秦伐燕。

八年，伐卫，拔列城二。卫君患之。如耳见卫君曰：“请罢魏兵，免成陵君可乎？”卫君曰：“先生果能，孤请世世以卫事先生。”如耳见成陵君曰：“昔者魏伐赵，断羊肠，拔阏与，约斩赵，赵分而为二，所以不亡者，魏为从主也。今卫已迫亡，将西请事于秦。与其以秦醳卫，不如以魏醳卫，卫之德魏必终无穷。”成陵君曰：“诺。”如耳见魏王曰：“臣有谒于卫。卫故周室之别也，其称小国，多宝器。今国迫于难而宝器不出者，其心以为攻卫醳卫不以王为主，故宝器虽出必不入于王也。臣窃料之，先言醳卫者，必受卫者也。”如耳出，成陵君入，以其言见魏王。魏王听其说，罢其兵，免成陵君，终身不见。

九年，与秦王会临晋。张仪、魏章皆归于魏。魏相田需死。楚害张仪、犀首、薛公。楚相昭鱼谓苏代曰：“田需死，吾恐张仪、犀首、薛公有一人相魏者也。”代曰：“然相者欲谁而君便之？”昭鱼曰：“吾欲太子之自相也。”代曰：“请为君北，必相之。”昭鱼曰：“奈何？”对曰：“君其为梁王，代请说君。”昭鱼曰：“奈何？”对曰：“代也从楚来，昭鱼甚忧，曰：‘田需死，吾恐张仪、犀首、薛公有一人相魏者也。’代曰：‘梁王，长主也，必不相张仪。张仪相，必右秦而左魏。犀首相，必右韩而左魏。薛公相，必右齐而左魏。梁王，长主也，必不便也。’王曰：‘然则寡人孰相？’代曰：‘莫若太子之自相。太子之自相，是三人者皆以太子为非常相也，皆将务以其国事魏，欲得丞相玺也。以魏之强，而三万乘之国辅之，魏必安矣。故曰莫若太子之自相也。’”遂北见梁王，以此告之。太子果相魏。

十年，张仪死。十一年，与秦武王会应。十二年，太子朝于秦。秦来伐我皮氏，未拔而解。十四年，秦来归武王后。十六年，秦拔我蒲反、阳晋、封陵。十七年，与秦会临晋。秦予我蒲反。十八年，与秦伐楚。二十一年，与齐、韩共败秦军函谷。

二十三年，秦复予我河外及封陵为和。哀王卒，子昭王立。

昭王元年，秦拔我襄城。二年，与秦战，我不利。三年，佐韩攻秦，秦将白起败我军伊阙二十四万。六年，予秦河东地方四百里。芒卯以诈重。七年，秦拔我城大小六十一。八年，秦昭王为西帝，齐湣王为东帝，月余，皆复称王归帝。九年，秦拔我新垣、曲阳之城。

十年，齐灭宋，宋王死我温。十二年，与秦、赵、韩、燕共伐齐，败之济西，湣王出亡。燕独入临淄。与秦王会西周。

十三年，秦拔我安城。兵到大梁，去。十八年，秦拔郢，楚王徙陈。

十九年，昭王卒，子安釐王立。

安釐王元年，秦拔我两城。二年，又拔我二城，军大梁下，韩来救，予秦温以和。三年，秦拔我四城，斩首四万。四年，秦破我及韩、赵，杀十五万人，走我将芒卯。魏将段干子请予秦南阳以和。苏代谓魏王曰：“欲玺者段干子也，欲地者秦也。今王使欲地者制玺，使欲玺者制地，魏氏地不尽则不知已。且夫以地事秦，譬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王曰：“是则然也。虽然，事始已行，不可更矣。”对曰：“王独不见夫博之所以贵枭者，便则食，不便则止矣。今王曰‘事始已行，不可更’，是何王之用智不如用枭也？”

九年，秦拔我怀。十年，秦太子外质于魏死。十一年，秦拔我郪丘。

秦昭王谓左右曰：“今时韩、魏与始孰强？”对曰：“不如始强。”王曰：“今时如耳、魏齐与孟尝、芒卯孰贤？”对曰：“不如。”王曰：“以孟尝、芒卯之贤，率强韩、魏以攻秦，犹无奈寡人何也。今以无能之如耳、魏齐而率弱韩、魏以伐秦，其无奈寡人何亦明矣。”左右皆曰：“甚然。”中旗冯琴而对曰：“王之料天下过矣。当晋六卿之时，知氏最强，灭范、中行，又率韩、魏之兵以围赵襄子于晋阳，决晋水以灌，晋阳之城不湛者三版。知伯行水，魏桓子御，韩康子为参乘。知伯曰：‘吾始不知水之可以亡人之国也，乃今知之。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魏桓子肘韩康子，韩康子履魏桓子，肘足接于车上，而知氏地分，身死国亡，为天下笑。今秦兵虽强，不能过知氏；韩、魏虽弱，尚贤其在晋阳之下也。此方其用肘足之时也，愿王之勿易也！”于是秦王恐。

齐、楚相约而攻魏，魏使人求救于秦，冠盖相望也，而秦救不至。魏人有唐雎者，年九十余矣，谓魏王曰：“老臣请西说秦王，令兵先臣出。”魏王再拜，遂约车而遣之。唐雎到，入见秦王。秦王曰：“丈人芒然乃远至，此甚苦矣！夫魏之来求救数矣，寡人知魏之急已。”唐雎对曰：“大王已知魏之急，而救不发者，臣窃以为用策之臣无任矣。夫魏，一万乘之国也，然所以西面而事秦，称东藩，受冠带，祠春秋者，以秦之强，足以为与也。今齐、楚之兵已合于魏郊矣，而秦救不发，亦将赖其未急也。使之大急，彼且割地而约从，王尚何救焉？必待其急而救之，是失一东藩之魏而强二敌之齐、楚，则王何利焉？”于是秦昭王遽为发兵救魏。魏氏复定。

赵使人谓魏王曰：“为我杀范痤，吾请献七十里之地。”魏王曰：“诺。”使吏捕之，围而未杀。痤因上屋骑危，谓使者曰：“与其以死痤市，不如以生痤市。有如痤死，赵不予王地，则王将奈何？故不若与先定割地，然后杀痤。”魏王曰：“善。”痤因上书信陵君曰：“痤，故魏之免相也，赵以地杀痤而魏王听之，有如强秦亦将袭赵之欲，则君且奈何？”信陵君言于王而出之。

魏王以秦救之故，欲亲秦而伐韩，以求故地。无忌谓魏王曰：

秦与戎翟同俗，有虎狼之心，贪戾好利无信，不识礼义德行。苟有利焉，不顾亲戚兄弟，若禽兽耳，此天下之所识也，非有所施厚积德也。故太后母也，而以忧死；穰侯舅也，功莫大焉，而竟逐之；两弟无罪，而再夺之国。此于亲戚若此，而况于仇雠之国乎？今王与秦共伐韩而益近秦患，臣甚惑之。而王不识则不明，群臣莫以闻则不忠。

今韩氏以一女子奉一弱主，内有大乱，外交强秦魏之兵，王以为不亡乎？韩亡，秦有郑地，与大梁邺，王以为安乎？王欲得故地，今负强秦之亲，王以为利乎？

秦非无事之国也，韩亡之后必将更事，更事必就易与利，就易与利必不伐楚与赵矣。是何也？夫越山逾河，绝韩上党而攻强赵，是复阏与之事，秦必不为也。若道河内，倍邺、朝歌，绝漳、滏水，与赵兵决于邯郸之郊，是知伯之祸也，秦又不敢。伐楚，道涉谷，行三千里。而攻冥阸之塞，所行甚远，所攻甚难，秦又不为也。若道河外，倍大梁，右蔡左召陵，与楚兵决于陈郊，秦又不敢。故曰秦必不伐楚与赵矣，又不攻卫与齐矣。

夫韩亡之后，兵出之日，非魏无攻已。秦固有怀、茅、邢丘，城垝津，以临河内，河内共、汲必危，有郑地，得垣雍，决荧泽水灌大梁，大梁必亡。王之使者出过，而恶安陵氏于秦，秦之欲诛之久矣。秦叶阳、昆阳与舞阳邻，听使者之恶之，随安陵氏而亡之，绕舞阳之北，以东临许，南国必危，国无害已？

夫憎韩不爱安陵氏可也，夫不患秦之不爱南国非也。异日者，秦在河西，晋国去梁千里，有河山以阑之，有周韩以间之。从林乡军以至于今，秦七攻魏，五入囿中，边城尽拔，文台堕，垂都焚，林木伐，麋鹿尽，而国继以围。又长驱梁北，东至陶、卫之郊，北至平监。所亡于秦者，山南山北，河外河内，大县数十，名都数百。秦乃在河西，晋去梁千里，而祸若是矣。又况于使秦无韩，有郑地，无河山而阑之，无周韩而间之，去大梁百里，祸必由此矣。

异日者，从之不成也，楚、魏疑而韩不可得也。今韩受兵三年，秦桡之以讲，识亡不听，投质于赵，请为天下雁行顿刃，楚、赵必集兵，皆识秦之欲无穷也，非尽亡天下之国而臣海内，必不休矣。是故臣愿以从事王，王速受楚、赵之约，赵挟韩之质以存韩，而求故地，韩必效之。此士民不劳而故地得，其功多于与秦共伐韩，而又与强秦邻之祸也。

夫存韩安魏而利天下，此亦王之天时已。通韩上党于共、宁，使道安成，出入赋之，是魏重质韩以其上党也。今有其赋，足以富国。韩必德魏爱魏重魏畏魏，韩必不敢反魏，是韩则魏之县也。魏得韩以为县，卫、大梁、河外必安矣。今不存韩，二周、安陵必危，楚、赵大破，卫、齐甚畏，天下西乡而驰秦入朝而为臣不久矣。

二十年，秦围邯郸，信陵君无忌矫夺将军晋鄙兵以救赵，赵得全。无忌因留赵。二十六年，秦昭王卒。

三十年，无忌归魏，率五国兵攻秦，败之河外，走蒙骜。魏太子增质于秦，秦怒，欲囚魏太子增。或为增谓秦王曰：“公孙喜固谓魏相曰：‘请以魏疾击秦，秦王怒，必囚增。魏王又怒，击秦，秦必伤。’今王囚增，是喜之计中也。故不若贵增而合魏，以疑之于齐、韩。”秦乃止增。

三十一年，秦王政初立。

三十四年，安釐王卒，太子增立，是为景湣王。信陵君无忌卒。

景湣王元年，秦拔我二十城，以为秦东郡。二年，秦拔我朝歌。卫徙野王。三年，秦拔我汲。五年，秦拔我垣、蒲阳、衍。十五年，景湣王卒，子王假立。

王假元年，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之。

三年，秦灌大梁，虏王假，遂灭魏以为郡县。

太史公曰：吾适故大梁之墟，墟中人曰：“秦之破梁，引河沟而灌大梁，三月城坏，王请降，遂灭魏。”说者皆曰魏以不用信陵君故，国削弱至于亡，余以为不然。天方令秦平海内，其业未成，魏虽得阿衡之佐，曷益乎？

译文：

魏的先世，是毕公高的后代。毕公高与周同姓。武王伐纣之际，封高于毕，因此以毕为姓。后来封爵中断，毕氏后代，成为平民，或定居中国，或寄籍夷乡。毕氏后代毕万，在晋献公朝中做官。

晋献公十六年，赵夙驾驭戎车，坐于车左，毕万手执干戈，立于车右。二人护卫献公出征霍、耿、魏。三小国破灭之后，献公把耿封赐给赵夙，把魏封赐给毕万，任命二人为大夫。晋掌卜大夫郭偃说：“毕万的后代必定会昌大。万是满数，魏乃巍巍盛名。如此开始封赏，是天意替他创始基业。天子统驭兆民，诸侯统驭万民。今名声如此之大，又与满数契合，一定能得到民众的拥护。”早年，毕万占卜在晋做官的吉凶。卜到“屯卦”，变而为“比卦”。辛廖释卜时说：“吉利。‘屯卦’象征艰难与坚固，固则宠禄不衰。‘比卦’象征亲密而得入，入则君臣亲密而无间。哪里找比这更吉利的卦象啊！其后必定蕃绵昌盛。”

毕万受封十一年后，晋献公去世。献公的四个儿子争夺君位，晋国内乱。毕万的后代繁衍甚众。依照先世封国之名，称为魏氏。毕万生武子。魏武子以魏庶子的身份为晋公子重耳做事。晋献公二十一年，武子随从重耳流亡在外。十九年后返回晋国，重耳即位，是为晋文公。文公任命魏武子承袭魏后，封他为列大夫，治所在魏邑。武子生悼子。魏悼子迁移治所至霍。悼子生魏绛。

魏绛在晋悼公朝中做官。悼公三年，会盟诸侯。悼公弟杨干指挥的队伍阵容不整饬。魏绛戮杀杨干的仆人以示警诫。悼公生气，说：“盟合诸侯本是晋国的光荣，今当场羞辱我弟！”悼公将诛杀魏绛，有人谏劝悼公，悼公才作罢。后来终于授魏绛以国政，命他处理和戎、翟的关系，戎、翟纷纷亲近归附晋国。悼公十一年，悼公说道：“自我任用魏绛以来，八年之中，多次与诸侯盟会，戎、翟和好相亲，都是魏子的功劳。”赐赏魏绛女乐歌钟。魏绛再三谦让，然后才接受赏赐。魏绛把治所迁至安邑。魏绛逝世，谥为昭子。魏绛生魏嬴。魏嬴生魏献子。

魏献子在晋昭公朝中做官。昭公去世，六卿的势力强盛，晋公室渐趋式微。

晋顷公十二年，韩宣子告老，魏献子执掌国政。晋宗族祁氏、羊舌氏两家起内讧，六卿趁机诛灭他们。没收他们的封邑分为十县，六卿各派自己的子弟为十县县大夫。魏献子与赵简子、中行文子、范献子同时担任晋卿。

其后十四年，孔子在大国会盟时，为鲁行傧相事。后四年，赵简子因为晋阳动乱，与韩、魏联合进攻范、中行氏。魏献子生魏侈。魏侈与赵鞅共同进攻范、中行氏。

魏侈的孙子叫魏桓子，与韩康子、赵襄子共同讨伐攻灭知伯，瓜分其土地。

桓子之孙名文侯魏斯。魏文侯元年，即秦灵公元年。魏文侯与韩武子、赵桓子、周威王同时。

六年，修筑少梁城。十三年，派太子击围攻繁、庞，迁走两城民众。十六年，讨伐秦国，修筑临晋、元里二城。

十七年，讨伐中山国，派子击留守中山，赵仓唐为之辅佐。子击在朝歌大街上遇见文侯之师田子方，引车让道，下车拜见。田子方不还礼。子击问道：“是富贵之人有资格在人们面前摆架子呢？还是贫贱之人有资格在人们面前摆架子呢？”田子方说：“当然贫贱之人有资格在人们面前摆架子。诸侯摆架子就会亡国；大夫摆架子就会亡家。贫贱之人啊，可不在乎，走不到一块，说不到一起，那就远走高飞，前去楚、越之乡，就像扔掉一双趿鞋一样，无所谓，富贵之人能与之相比吗！”子击听了，满脸不高兴地走开。魏向西进军攻打秦国，打到郑邑而还师。修筑雒阴、合阳二城。

二十二年，魏、韩、赵列为诸侯。

二十四年，秦进攻魏，到达阳狐。

二十五年，子击生子罃。

子夏传授文侯经书六艺。文侯礼遇贤者段干木。他乘车经过段氏闾巷，往往凭轼俯首，表示敬意。秦曾经要攻伐魏国，有人劝谏说：“魏王崇贤礼士，国人颂扬他是仁人。上下团结同心，不可轻举妄动。”文侯由此在诸侯间颇享声誉。

任命西门豹为邺都守。河内地区政绩显著。

魏文侯对李兑说：“先生曾经开导过寡人：‘家境贫寒则思念良妻，国家动乱则思念良相。’今内定的相国人选，不是季成，就是翟璜，二人谁当相国合适呀？”李克回答说：“臣闻位卑之人不应对尊者说三道四，疏远之人不应对亲者妄加评议。臣居宫门之外，不敢承命。”文侯说：“先生当仁不让，不必客气。”李克说：“您平时没有留心罢了。考查一个人：平居时，看他和哪些人亲近交往。富裕时，看他把钱财花在什么地方。显达时，看他如何选贤与能。困厄时，看他在什么事情上不肯迁就。贫苦时，看他什么钱财不苟取。有此五项标准，完全可以确定相国的人选了，还问我做什么！”文侯说：“先生请回府，寡人心目中的相国有啦！”李克赶忙出宫，来到翟璜家中。翟璜问道：“听说君王找您商量相国人选，到底谁任相国呀？”李克说：“魏成子当相国啦！”翟璜不高兴，愠形于色说：“以耳之所闻，目之所见来说，我哪些地方不如魏成子？西河守将吴起是我推荐的。君王甄选治邺人选，西门豹是我保举的。君王策划讨伐中山，主将乐羊是我提拔的。攻克中山，无人可任防守之责，（您往守中山，）是我推荐的。君王的世子没有师傅，屈侯鲋是我介绍的。我哪些地方不如魏成子？”李克说：“噢！原来如此。您把我推荐给国君，是为了结伙营私，捞取做大官的资本呀！君王谈起设置相国的事，说：‘不是魏成，就是翟璜，两人谁当相国合适呀？’我答曰：‘君王平时没有留心罢了。考查一个人：平居看他和哪些人亲近交往。富裕看他把钱财花在哪些地方。显达看他如何选贤与能。困厄看他在什么事情上不肯迁就。贫苦看他什么钱财不苟取。有此五项标准，完全可以确定相国的人选了，还问我做什么！’因此知道魏成子是合适的人选。况且，您怎能和魏成子比呢？魏成子食禄千钟，十之九用在结交贤士上，十之一才自己享用。他从东方礼聘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三位贤者，君王尊之为师。您所推荐的五人，备人臣之位而已。您如何能跟魏成子相比呢？”翟璜不好意思，再拜说：“翟璜是个村鄙野人，刚才说的很不像话，愿终身做您的弟子。”

二十六年，虢山崩塌，壅塞黄河。

三十二年，魏进攻郑国，筑酸枣城。魏败秦于注。三十五年，齐伐魏，占我襄陵。三十六年，秦进犯魏之阴晋。三十八年，魏进攻秦国。秦败魏于武城下，魏亦俘秦将识。这一年，文侯卒，子击嗣位，是为武侯。

魏武侯元年，赵敬侯新即位。公子朔作乱，失败后逃奔魏国，引魏军袭击邯郸，魏败而去。

二年，筑安邑、王垣二城。

七年，魏进攻齐国，到达桑丘。九年，翟在浍水打败魏军。魏派吴起进攻齐国，到达灵丘。齐威王新即位。

十一年，魏国与韩、赵三分晋地，灭绝晋君后嗣。

十三年，秦献公徙都栎阳。十五年，魏败赵于北蔺。

十六年，魏伐楚，占领鲁阳。武侯去世，子罃立，是为惠王。

魏惠王元年。当初，武侯去世时，子罃与公仲缓争立为太子。公孙颀自宋入赵，又自赵入韩，对韩懿侯说：“魏罃与公中缓争为太子，您大概听说了吧？现在魏罃得到王错做辅佐，雄踞上党，实际上拥有半个魏国。趁此机会剪除之，消灭整个魏国一定不成问题，机不可失呀！”韩懿侯听了高兴，因而约同赵成侯组成韩赵联军进攻魏国。双方在浊泽交战，魏军大败，魏君被围。赵对韩说：“除掉魏君，拥立公中缓，割取魏地而后撤军，对我们有利。”韩说：“不可以，诛杀魏君，人们一定说我们残暴。割地而退，人们一定说我们贪婪。不如把魏国一分为二。魏分为二，不会比宋、卫强。这样，我们永远没有魏国为患了。”赵不同意。韩王不高兴，连夜率其精兵撤走。惠王能够身不死，国不分，是由于两家意见不投之故。如果两家意见一致，魏国就要被分裂了。所以说：“国君逝世之时，仍未确定嗣位的嫡子，这个国家必定容易被攻破。”

惠王二年，魏于马陵打败韩军，于怀打败赵军。三年，魏在观被齐打败。五年，与韩在宅阳相会。修筑武堵城。魏军被秦军打败。六年，攻占宋国仪台。九年，进攻韩，在浍河打败韩军。与秦战于少梁，秦虏魏将公孙痤，攻占庞城。秦献公去世，儿子孝公嗣位。

十年，进军攻赵，占领皮牢。彗星出现。十二年，陨星白天溅落，坠地有声。

十四年，与赵在鄗邑会盟。十五年，鲁君、卫君、宋君、郑君来朝会。十六年，与秦孝公在杜平相会。魏袭取宋黄池，宋收复黄池。

十七年，魏与秦战于元里。秦攻占魏少梁。魏围赵邯郸。十八年，魏占领邯郸。赵求救于齐。齐派田忌、孙膑率兵救赵，在桂陵打败魏军。十九年，诸侯联军围魏襄陵。修筑长城，在固阳设防。

二十年，归还赵国邯郸城，在漳水旁和赵签订盟约。二十一年，魏王、秦王在彤相会。赵成侯去世。二十八年，齐威王去世。中山君任魏相。

三十年，魏兴兵伐赵，赵向齐告急求援。齐宣王采纳孙膑的计谋，救赵击魏。魏国动员大量军队，庞涓为将，太子申为上将军。部队前进，行至外黄。外黄徐子对太子申说：“臣有百战百胜之术。”太子曰：“能够说给我听听吗？”客曰：“本来就是要说给您听的。”又说：“太子亲自统率大军攻齐，即使大胜齐兵，并吞莒邑，则富顶多也就是拥有魏国，贵顶多不过是当魏国之王。如果不能战胜齐兵，恐怕子孙后代会永远失去魏国。这就是臣的百战百胜之术。”太子说：“明白啦！这就听你的话班师。”客曰：“太子现在虽欲班师，恐怕回不去了！那些鼓动太子战伐攻取，要分享一杯羹的人太多啦！太子虽然要班师，恐怕回不去了！”太子准备班师。他的御者说：“大将出征，不战而还，与战败一样！”太子没有办法，只好与齐军作战，在马陵被打败。齐人俘虏太子申，杀将军庞涓，魏军大败。

三十一年，秦、赵、齐联合进攻魏国。秦将商鞅欺诈我将军公子卬，袭击攻破魏军。秦任用商鞅，扩地东至黄河。齐、赵也多次打败魏国。安邑与秦邻近，于是迁都大梁。立公子赫为太子。

三十三年，秦孝公去世，商鞅逃离秦国，回到魏国。魏怒，拒不接纳。三十五年，魏王与齐宣王在平阿南相会。

魏惠王在军事上屡遭挫败，为挽救垂危，以卑躬屈节之礼、优厚丰盛的财物招聘贤者。邹衍、淳于髡、孟轲都来到大梁。梁惠王说：“寡人不才，用兵于外，三次受到挫折。太子被虏，上将战死，国库因此空虚。寡人羞对先君宗庙社稷，实在惭愧得很。老先生不远千里而来，屈尊莅临敝国之廷，将有何高见以利我国呀？”孟轲曰：“君王不可以如此言利。国君言利，大夫跟着也言利，大夫言利，庶民跟着也言利，上下争着言利，国家就危险啦！作为国君，实行仁义是根本，何必言利呢！”

三十六年，再次与齐王会于甄。这年，魏惠王去世，子襄王嗣位。

襄王元年（实为惠王后元元年），与诸侯会于徐州，相互承认为王。襄王追尊父惠王为王。

五年，秦打败魏龙贾军四万五千人于雕阴，包围魏国焦、曲沃二城。魏割让河西地给秦。

六年，魏王、秦王会于应。秦攻占魏汾阴、皮氏、焦三城。魏用兵伐楚，在陉山打败楚军。七年，魏割让上郡全部土地与秦。魏蒲阳降秦。八年，秦归还焦、曲沃二城给魏。

十二年，楚败魏于襄陵。诸侯执政大臣与秦相张仪在啮桑会见。十三年，张仪任魏相。魏有女子变性为男子。秦攻取魏曲沃、平周。

十六年，襄王（实为惠王）去世，子哀王嗣位。张仪又回秦国。

哀王元年，五国联合攻秦，没有打赢就退兵。

二年，齐在观津打败魏军。五年，秦使樗里子伐魏，攻占曲沃，在岸门打败犀首。六年，秦派使来魏，贺魏公子政立为太子。魏王与秦王在临晋相会。七年，魏攻齐。魏与秦伐燕。

八年，魏进攻卫，攻下相毗邻的两个城邑。卫君很为忧愁。魏大夫如耳来见卫君说：“我能阻止魏国进攻和罢免主将成陵君的官，怎么样？”卫君说：“先生果能如此，孤将世世代代倾卫国之富来侍奉先生。”如耳去见成陵君说：“从前魏进攻赵，切断羊肠阪，攻占阏与，计划腰斩赵国，赵国果然被分割为二。然而赵国并没有亡，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当时魏是合纵盟主的缘故呀！现在卫已濒临灭亡，将要向西请求臣事于秦。与其由秦来解救卫，不如由魏来解救卫，卫对魏的感恩戴德必将永无穷尽。”成陵君说：“好啊！”如耳又去见魏王说：“臣来求见是想说说关于卫的事。卫原是周王室的别支，虽说是小国，可是贮藏宝器甚多。现在国家处于危难中却不肯献出宝器，是因为他们内心认为：攻打卫国和解救卫国，大王都充当不了主宰。即使献出宝器，也到不了大王手里。我琢磨着，最先前来建议解救卫的人，必定是接受了卫国贿赂的人。”如耳辞出，成陵君求见，按照如耳的说法向魏王进言。魏王听从成陵君的建议，停止对卫用兵，同时罢免成陵君，终身不和他见面。

哀王九年，与秦王在临晋会见。张仪、魏章都来投奔魏国。魏相田需死。楚国不喜欢张仪、犀首、薛公。楚相昭鱼对苏代说：“田需死了，我恐怕张仪、犀首、薛公他们之中有一人要当魏相。”苏代说：“那么谁当魏相才合您的心意呢？”昭鱼说：“我想最好太子自己当魏相。”苏代说：“我这就为您北上跑一趟，一定要让太子担任魏相。”昭鱼说：“能行吗？”苏代说：“您现在暂时充当梁王，让我来试一试。”昭鱼说：“怎么说呀？”苏代说：“苏代从楚国来，昭鱼很忧虑，他说：‘田需死了，我恐怕张仪、犀首、薛公其中有一人将要担任魏相。’我说：‘梁王是贤明的君主，不会让张仪任魏相。张仪相，一定厚秦而薄魏。犀首相，一定厚韩而薄魏。薛公相，一定厚齐而薄魏。梁王是贤明的君主，不会随随便便做出决定的。’梁王问道：‘那么寡人任命谁当魏相好呢？’苏代说：‘最好不过由太子自己任魏相。太子自己任魏相，那三位都明白太子不会长期任魏相，他们必定尽其心力务使其本国与魏搞好关系，以期获得魏国丞相的玺印。魏是强国，又有三个万乘之国来辅助，魏国必定获得安宁。所以说不如太子自己任魏相。’”苏代就此北上见梁王，如此这般向梁王一说，太子果然当了魏相。

十年，张仪死。十一年，与秦武王相会于应。十二年，太子朝见秦王。秦进犯我皮氏，没有攻下皮氏而去。十四年，秦送回武王王后。十六年，秦攻克魏蒲反、阳晋、封陵。十七年，与秦昭襄王在临晋相会。秦将蒲反归还魏国。十八年，魏与秦进攻楚国。二十一年，魏与齐、韩在函谷联合打败秦军。

二十三年，秦再次将河外及封陵归还魏国，与魏言和。哀王去世，子昭王嗣位。

昭王元年，秦攻克魏国襄城。二年，魏与秦战，仗没有打好。三年，魏助韩攻秦。秦将白起败韩、魏联军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六年，割让河东地四百里给秦国。芒卯以善于用诈见重于魏。七年，秦攻占魏城大小六十一座。八年，秦昭王僭号西帝，齐湣王僭号东帝。一个多月以后，又都去掉帝号，恢复称王。九年，秦攻占我新垣、曲阳二城。

十年，齐灭宋，宋王死在魏国温邑。十二年，魏与秦、赵、韩、燕联合起来进攻齐国，在济西打败齐军，齐湣王流亡在外。燕军独自攻入临淄。魏王与秦王相会于西周。

十三年，秦攻占魏安城，兵至大梁而还。十八年，秦兵攻占郢都，楚王迁都陈邑。

十九年，昭王去世，子安釐王嗣位。

安釐王元年，秦攻占我两城。二年，又攻占我二城，秦军直薄大梁城下，韩军前来援救，魏将温割让给秦以议和。三年，秦攻占我四城，斩首四万。四年，秦击败魏、韩、赵联军，斩首十五万，赶跑魏将芒卯。魏将段干子请求魏王将南阳割让给秦以求和。苏代对魏王说：“想得魏玺的是段干子，想得魏地的是秦王。现在大王使觊觎魏国土地的人拿着封玺，使向往魏国封玺的人管着土地，魏国土地不丧失殆尽不得罢休。况且拿土地去孝敬秦国，如同抱着薪柴去救火，薪柴不烧光，火不会熄灭。”魏王说：“你说的很对，不过，割地求和之事正在进行，无法更改了。”苏代说：“大王难道没有见过行博时掷枭的关键时刻吗？有利时便食其子，不利时则不食其子。今大王说‘割地求和之事正在进行，无法更改’，为什么大王在运筹用智方面，不如行博掷枭那样精明呢？”

九年，秦攻占我怀。十年，来到魏国当人质的秦太子死了。十一年，秦攻占魏国郪丘。

秦昭王对左右说：“现时的韩、魏，与初期时的韩、魏相比，哪个时期强大？”群臣答曰：“现时韩、魏，不如初期时强大。”秦王又问：“现时的如耳、魏齐和孟尝、芒卯相比，谁有才能？”答曰：“如耳、魏齐不行。”秦王说：“以孟尝、芒卯之贤，率领强大的韩、魏之军攻打秦国，尚且奈何我不得。今以无能之辈的如耳和魏齐，率领孱弱的韩、魏之军，攻打秦国，其奈何寡人不得，更是显而易见的了。”左右都说：“没错。”独有中旗手抚着琴抗辩说：“大王把天下的形势估计错啦！当年晋国六卿执政之时，知伯最强，剪灭范氏、中行氏，又率领韩、魏之兵围困赵襄子于晋阳，溃决晋水淹没晋阳城，晋阳城只剩下三版未被水淹。知伯巡行晋阳城外，察看水势。魏桓子为御戎，韩康子为骖乘。知伯说：‘我原来并不知道水可以灭亡别人的国家呀！今天可知道啦！汾水可以淹没安邑，绛水也可以淹没平阳！’这时魏桓子用胳膊肘碰一下韩康子，韩康子也用脚踩一下魏桓子，胳膊肘和脚一时在车上交接。结果如何呢？知氏土地被瓜分，身死国亡，给天下人看笑话。今秦军虽兵强马壮，但也超不过知伯。韩、魏虽弱，也比陈兵晋阳城下时强。现在正是韩、魏肘足交加的时刻，大王切切不可以掉以轻心呀！”于是秦王开始警惕起来。

齐、楚相约联合攻魏，魏派遣使者去秦国求救。使者络绎于途，冠盖相望，而秦国迟迟不发救兵。魏国有位名叫唐雎的人，九十多岁了，对魏王说：“请允许老臣西行劝说秦王，让秦的救兵在我回国之前来到魏国。”魏王向唐雎两次作揖，准备车辆请唐雎出发。唐雎来到秦国，晋见秦王。秦王说：“老人家远道而来，累了吧？太辛苦啦！魏国求救的使者为数不少，寡人知道魏国在危急中。”唐雎曰：“大王既然知道魏国在危急中，却迟迟不发救兵，臣私下认为秦国决策的大臣不负责任。须知，魏是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魏国西向与秦交亲，成为秦国东方的屏障，接受秦国所赐衣帽冠带，春秋两祀向秦国敬献祭品，是因为秦国之强，可以成为魏的盟国。现在齐、楚联军已经兵临魏国城下，而秦国不发救兵。所幸现在尚未到最危急的时刻。真是到了最危急的时刻，他们也只有割地求和，签订合纵的盟约。到那时候，大王还有什么好救的呢？一定要等待最危急的时候，才发救兵，其结果无非是失去一个东方屏障的魏国，而加强了齐、楚两敌国的威力，请问对大王有什么好处？”于是秦昭王立刻发兵救魏，魏国复趋安定。

赵派人对魏王说：“给我杀掉范痤，我愿意献地七十里作报酬。”魏王说：“行。”派人拘捕范痤，包围其住宅。还未及捕杀范痤，范痤已经上房，骑在屋脊上对捕吏说：“与其拿一个死范痤做交易，不如拿一个活范痤做交易。假如我死了，赵不给魏土地，魏王怎么办呢？不如先和赵确定割地的办法，然后再杀痤。”魏王说：“有理。”范痤乘此机会上书信陵君说：“痤本是魏国免职的相国。赵以割地诱杀我，魏王居然听从。如果强秦也步赵的后尘，如法炮制，请问您将怎么办？”信陵君向魏王进言，放了范痤。

魏王因为秦发兵相救之故，打算与秦亲善，进攻韩国，以索回过去的失地。无忌对魏王说：

秦与戎狄习俗相同，有虎狼一样的野心，贪婪残暴，见利忘义，不讲信用，不懂礼仪德行。只要有利，不顾父母兄弟，简直就是禽兽，从来不懂得对别人应该施惠积德，这是天下人的共识。已经逝世的宣太后是秦王之母，却忧伤而死。穰侯乃秦王之舅，论功劳谁也比不过，却被流放。两个弟弟无罪，却一再削夺其封邑，命他们回到自己的封邑去。其对父母兄弟已经如此，更何况是敌国呢？今大王与秦共同进攻韩国，是日益贴近秦国的祸患。臣对此很不理解。大王不明辨此事的利害，就是糊涂。群臣不把此事利害向大王说清楚，就是不忠。

现在韩国以一女子辅佐一个弱君，内有大乱，对外还要支应强大的秦魏联军，大王以为韩能不亡吗？韩亡，秦占有故郑土地，与大梁为邻，大王以为能相安吗？大王要想收复失地，反而背上强秦为邻的包袱，大王认为有好处吗？

秦不是安分守己的国家。韩亡以后，必将寻衅生事。寻衅生事必择其易行而有利的先下手。易行而有利，肯定不会进攻楚国和赵国。为什么呢？爬山过河，跨越韩国上党而进攻强大的赵国，是阏与战役的重演，秦一定不干。如果经过河内，向邺、朝歌相反的方向进军，渡过漳水、滏水，与赵兵决胜负于邯郸的城郊，那是知伯覆灭的道路，秦又不敢。至于伐楚，经由涉谷，行军三千里，进攻冥阸要塞，道途遥远，险峻难攻，秦国依然不干。如果经由黄河南岸，朝着与大梁相反的方向进军，折向西南，过蔡、召陵与楚兵决胜负于陈都之郊，秦又下不了决心。所以秦一定不会进攻楚国和赵国。也不会进攻卫与齐。

韩国灭亡之后，秦军兵出之日，其目标除去魏国，没有其他。秦本来就占有怀、茅、邢丘等战略要地，现又修筑垝津城以威胁河内。河内的共和汲必定危急。灭韩以后，秦占有郑故地，必定夺取垣雍，溃决荧泽，引水淹灌大梁，大梁必亡。大王使者以过分的言行在秦王面前中伤安陵氏。秦早就打主意诛灭安陵氏。秦叶阳、昆阳与舞阳毗邻，听信使者的中伤，毁灭安陵而亡其国，秦就可以绕过舞阳之北，东向威逼许邑，南部城邑危急，魏国能太平吗？

憎恶韩国，不爱安陵氏，还说得过去。但不防范秦国和忽视南部城邑的安全，那就错了。很早以前，秦在河西，晋国安邑远距大梁千里，有黄河大山的遮绝，有二周韩国的阻隔。从林乡战役以来，直到现在，秦七次进攻魏国，五次进入魏王狩猎园囿，边境城邑全部沦陷。摧毁文台，焚烧垂都，林木砍光，麋鹿杀尽，接着围困国都。秦军又长驱劫掠大梁北部城邑，东进至陶、卫的城郊，北面到达监邑。魏国疆土被秦所占领的：山南山北、河外河内，大的县城数十座，著名的都邑几百处。彼时秦的根据地仅仅是河西，晋国安邑去大梁尚有千里之遥，魏被秦之祸已如此惨重。更何况秦吞并韩国，占有故郑的领地，没有黄河大山的遮绝，没有二周韩国的阻隔，秦距离大梁不过百里的路程，魏国的灾难，将百倍于往昔了。

往日，合纵的战略所以不成功，是由于楚国、魏国相互猜疑，而韩国又不积极参加。现在韩国遭受战祸已有三年，秦纠缠韩国，要它讲和。韩知道这样要亡国，所以不听。韩以质子入于赵，愿意追随天下诸侯，戮力奋战，楚国、赵国一定会集结军队，准备一战。因为楚、赵都知道秦贪婪的欲望没有止境，不尽灭天下之国和臣服海内之民，绝不罢休。所以臣愿执行合纵的战略为大王效力，请大王从速接受楚、赵的盟约，利用韩国质子关系而亲近韩，再索取旧日的失地，韩必从命。老百姓不用费劲就能收回失地。这样，收获要多于与秦共谋伐韩。同时又能避免与强秦为邻的祸害。

保全韩国，安定魏国，天下皆受其惠，这就是大王的天时。开通韩上党到共、宁二邑的道路，取道安成，沿途征收过往商贾的赋税，无异于韩以上党作为向魏进献的贽礼。魏享有赋税之利，足以富国。韩必定感戴魏国、亲近魏国、尊重魏国、畏惧魏国。韩国一定不敢反对魏国。韩国就成为魏国的属县。韩国成为魏国的属县，大梁、河外可保安宁。如果不保全韩国和二周，安陵必处于危殆中。楚、赵为秦所破，燕、齐害怕秦国，天下诸侯西向趋奔秦国，朝见秦王，俯首称臣的日子就不远了。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军包围邯郸。信陵君无忌假传魏王之命夺取将军晋鄙的兵符救赵。赵国得到安全。无忌因而居留赵国。二十六年，秦昭王去世。

三十年，无忌回归魏国。率领五国联军进攻秦国，在河外打败秦兵，赶跑蒙骜。魏太子增时为质于秦，秦王生气，打算囚禁太子增。有人在秦王面前为太子增说情道：“公孙喜本来告诉魏相说：‘请命令魏军立即进攻秦军，秦王愤怒，必定囚禁太子增。魏王又因此发怒，进攻秦军，秦王必定伤害太子。’今大王囚禁太子增，正好中了公孙喜的计。不如优待太子增，与魏和好，使得齐、韩对魏产生怀疑。”秦王这才中止囚禁太子增。

三十一年，秦王政新即位。

三十四年，魏安釐王去世，太子增嗣位，是为景湣王。信陵君无忌去世。

景湣王元年，秦攻占魏二十城，设为秦东郡。二年，秦攻占魏朝歌。卫君被遣送到野王。三年，秦攻占魏汲邑。五年，秦攻占垣、蒲阳、衍。十五年，景湣王去世，子王假嗣位。

王假元年，燕太子丹派遣荆轲行刺秦王，被秦王发觉。

三年，秦引水淹灌大梁，王假被俘。于是灭魏，以其地为郡县。

太史公说：我到过大梁的故城，城中人说：“秦军攻陷大梁的时候，引河沟水淹灌大梁，历时三月，城垣倒塌，魏王求降，于是灭魏。”议论的人都说，魏王由于不重用信陵君，国家逐步削弱，最后灭亡，我却不以为然。天意正要秦王平定四海，大功尚未告成之时，魏国即使得到阿衡作辅佐，能管什么用呢？

史记卷四十五

韩世家第十五

韩之先与周同姓，姓姬氏。其后苗裔事晋，得封于韩原，曰韩武子。武子后三世有韩厥，从封姓为韩氏。

韩厥，晋景公之三年，晋司寇屠岸贾将作乱，诛灵公之贼赵盾。赵盾已死矣，欲诛其子赵朔。韩厥止贾，贾不听。厥告赵朔令亡。朔曰：“子必能不绝赵祀，死不恨矣。”韩厥许之。及贾诛赵氏，厥称疾不出。程婴、公孙杵臼之藏赵孤赵武也，厥知之。

景公十一年，厥与郤克将兵八百乘伐齐，败齐顷公于鞍，获逢丑父。于是晋作六卿，而韩厥在一卿之位，号为献子。

晋景公十七年，病，卜，大业之不遂者为祟。韩厥称赵成季之功，今后无祀，以感景公。景公问曰：“尚有世乎？”厥于是言赵武，而复与故赵氏田邑，续赵氏祀。

晋悼公之十年，韩献子老。献子卒，子宣子代。宣子徙居州。

晋平公十四年，吴季札使晋，曰：“晋国之政卒归于韩、魏、赵矣。”晋顷公十二年，韩宣子与赵、魏共分祁氏、羊舌氏十县。晋定公十五年，宣子与赵简子侵伐范、中行氏。宣子卒，子贞子代立。贞子徙居平阳。

贞子卒，子简子代。简子卒，子庄子代。庄子卒，子康子代。康子与赵襄子、魏桓子共败知伯，分其地，地益大，大于诸侯。

康子卒，子武子代。武子二年，伐郑，杀其君幽公。十六年，武子卒，子景侯立。

景侯虔元年，伐郑，取雍丘。二年，郑败我负黍。

六年，与赵、魏俱得列为诸侯。

九年，郑围我阳翟。景侯卒，子列侯取立。

列侯三年，聂政杀韩相侠累。九年，秦伐我宜阳，取六邑。十三年，列侯卒，子文侯立。是岁魏文侯卒。

文侯二年，伐郑，取阳城。伐宋，到彭城，执宋君。七年，伐齐，至桑丘。郑反晋。九年，伐齐，至灵丘。十年，文侯卒，子哀侯立。

哀侯元年，与赵、魏分晋国。二年，灭郑，因徙都郑。

六年，韩严弑其君哀侯，而子懿侯立。

懿侯二年，魏败我马陵。五年，与魏惠王会宅阳。九年，魏败我浍。十二年，懿侯卒，子昭侯立。

昭侯元年，秦败我西山。二年，宋取我黄池。魏取朱。六年，伐东周，取陵观、邢丘。

八年，申不害相韩，修术行道，国内以治，诸侯不来侵伐。

十年，韩姬弑其君悼公。十一年，昭侯如秦。二十二年，申不害死。二十四年，秦来拔我宜阳。

二十五年，旱，作高门。屈宜臼曰：“昭侯不出此门。何也？不时。吾所谓时者，非时日也，人固有利不利时。昭侯尝利矣，不作高门。往年秦拔宜阳，今年旱，昭侯不以此时恤民之急，而顾益奢，此谓‘时绌举赢’。”二十六年，高门成，昭侯卒。果不出此门。子宣惠王立。

宣惠王五年，张仪相秦。八年，魏败我将韩举。十一年，君号为王。与赵会区鼠。十四年，秦伐败我鄢。

十六年，秦败我脩鱼，虏得韩将鲠、申差于浊泽。韩氏急，公仲谓韩王曰：“与国非可恃也。今秦之欲伐楚久矣，王不如因张仪为和于秦，赂以一名都，具甲，与之南伐楚，此以一易二之计也。”韩王曰：“善。”乃警公仲之行，将西购于秦。楚王闻之大恐，召陈轸告之。陈轸曰：“秦之欲伐楚久矣，今又得韩之名都一而具甲，秦韩并兵而伐楚，此秦所祷祀而求也。今已得之矣，楚国必伐矣。王听臣为之警四境之内，起师言救韩，命战车满道路，发信臣，多其车，重其币，使信王之救己也。纵韩不能听我，韩必德王也，必不为雁行以来，是秦韩不和也，兵虽至，楚不大病也。为能听我，绝和于秦，秦必大怒，以厚怨韩。韩之南交楚，必轻秦。轻秦，其应秦必不敬，是因秦、韩之兵而免楚国之患也。”楚王曰：“善。”乃警四境之内，兴师言救韩。命战车满道路，发信臣，多其车，重其币。谓韩王曰：“不穀国虽小，已悉发之矣。愿大国遂肆志于秦，不穀将以楚殉韩。”韩王闻之大说，乃止公仲之行。公仲曰：“不可。夫以实伐我者秦也，以虚名救我者楚也。王恃楚之虚名，而轻绝强秦之敌，王必为天下大笑。且楚韩非兄弟之国也，又非素约而谋伐秦也。已有伐形，因发兵言救韩，此必陈轸之谋也。且王已使人报于秦矣，今不行，是欺秦也。夫轻欺强秦而信楚之谋臣，恐王必悔之。”韩王不听，遂绝于秦。秦因大怒，益甲伐韩，大战，楚救不至韩。十九年，大破我岸门。太子仓质于秦以和。

二十一年，与秦共攻楚，败楚将屈丐，斩首八万于丹阳。是岁，宣惠王卒，太子仓立，是为襄王。

襄王四年，与秦武王会临晋。其秋，秦使甘茂攻我宜阳。五年，秦拔我宜阳，斩首六万。秦武王卒。六年，秦复与我武遂。九年，秦复取我武遂。十年，太子婴朝秦而归。十一年，秦伐我，取穰。与秦伐楚，败楚将唐眜。

十二年，太子婴死。公子咎、公子虮虱争为太子。时虮虱质于楚。苏代谓韩咎曰：“虮虱亡在楚，楚王欲内之甚。今楚兵十余万在方城之外，公何不令楚王筑万室之都雍氏之旁，韩必起兵以救之，公必将矣。公因以韩楚之兵奉虮虱而内之，其听公必矣，必以楚、韩封公也。”韩咎从其计。

楚围庸氏，韩求救于秦。秦未为发，使公孙昧入韩。公仲曰：“子以秦为且救韩乎？”对曰：“秦王之言曰‘请道南郑、蓝田，出兵于楚以待公’，殆不合矣。”公仲曰：“子以为果乎？”对曰：“秦王必祖张仪之故智。楚威王攻梁也，张仪谓秦王曰：‘与楚攻魏，魏折而入于楚，韩固其与国也，是秦孤也。不如出兵以到之，魏楚大战，秦取西河之外以归。’今其状阳言与韩，其实阴善楚。公待秦而到，必轻与楚战。楚阴得秦之不用也，必易与公相支也。公战而胜楚，遂与公乘楚，施三川而归。公战不胜楚，楚塞三川守之，公不能救也。窃为公患之。司马庚三反于郢，甘茂与昭鱼遇于商於，其言收玺，实类有约也。”公仲恐，曰：“然则奈何？”曰：“公必先韩而后秦，先身而后张仪。公不如亟以国合于齐楚，齐楚必委国于公。公之所恶者张仪也，其实犹不无秦也。”于是楚解雍氏围。

苏代又谓秦太后弟芈戎曰：“公叔伯婴恐秦楚之内虮虱也，公何不为韩求质子于楚？楚王听入质子于韩，则公叔伯婴知秦楚之不以虮虱为事，必以韩合于秦楚。秦楚挟韩以窘魏，魏氏不敢合于齐，是齐孤也。公又为秦求质子于楚，楚不听，怨结于韩。韩挟齐魏以围楚，楚必重公。公挟秦楚之重以积德于韩，公叔伯婴必以国待公。”于是虮虱竟不得归韩。韩立咎为太子。齐、魏王来。

十四年，与齐、魏王共击秦，至函谷而军焉。十六年，秦与我河外及武遂。襄王卒，太子咎立，是为釐王。

釐王三年，使公孙喜率周、魏攻秦。秦败我二十四万，虏喜伊阙。五年，秦拔我宛。六年，与秦武遂地二百里。十年，秦败我师于夏山。十二年，与秦昭王会西周而佐秦攻齐。齐败，湣王出亡。十四年，与秦会两周间。二十一年，使暴救魏，为秦所败，走开封。

二十三年，赵、魏攻我华阳。韩告急于秦，秦不救。韩相国谓陈筮曰：“事急，愿公虽病，为一宿之行。”陈筮见穰侯。穰侯曰：“事急乎？故使公来。”陈筮曰：“未急也。”穰侯怒曰：“是可以为公之主使乎？夫冠盖相望，告敝邑甚急，公来言未急，何也？”陈筮曰：“彼韩急，则将变而佗从，以未急，故复来耳。”穰侯曰：“公无见王，请今发兵救韩。”八日而至，败赵、魏于华阳之下。是岁，釐王卒，子桓惠王立。

桓惠王元年，伐燕。九年，秦拔我陉，城汾旁。十年，秦击我于太行，我上党郡守以上党郡降赵。十四年，秦拔赵上党，杀马服子卒四十余万于长平。十七年，秦拔我阳城、负黍。二十二年，秦昭王卒。二十四年，秦拔我城皋、荥阳。二十六年，秦悉拔我上党。二十九年，秦拔我十三城。

三十四年，桓惠王卒，子王安立。

王安五年，秦攻韩，韩急，使韩非使秦，秦留非，因杀之。

九年，秦虏王安，尽入其地，为颍川郡。韩遂亡。

太史公曰：韩厥之感晋景公，绍赵孤之子武，以成程婴、公孙杵臼之义，此天下之阴德也。韩氏之功，于晋未睹其大者也。然与赵、魏终为诸侯十余世，宜乎哉！

译文：

韩的先世，与周同姓，姓姬氏。他的后代子孙在晋国做官，封于韩原，称为韩武子。武子传世三代，有个名叫韩厥的人，从其封邑，姓为韩氏。

韩厥。晋景公三年，晋司寇屠岸贾将作乱，声称要诛杀灵公的贼臣赵盾。赵盾已死，便要诛杀赵盾的儿子赵朔。韩厥阻止屠岸贾，屠岸贾不听。韩厥告诉赵朔，叫他赶快逃走。赵朔说：“你如能不让赵氏的香火断绝，我死而无憾。”韩厥答应了他。屠岸贾诛灭赵氏时，韩厥装病，不出家门。程婴、公孙杵臼藏匿赵氏孤儿赵武的事，韩厥知情。

景公十一年，韩厥与郤克统率兵车八百乘进攻齐国，败齐顷公于鞍，俘获逢丑父。晋设置六卿的职位。韩厥身居一卿之位，号称献子。

晋景公十七年，景公因病而卜，说是大业因绝祀而作祟。韩厥称颂赵成季对晋室的功劳，现在却断了香火，没有后代为他祭祀。韩厥用这些话来感悟景公。景公问道：“赵氏还有后代吗？”韩厥因而把赵武的情况告诉景公。景公把赵家原有的封地田邑发还给赵武，由赵武继承赵氏的祭祀。

晋悼公七年，韩献子告老。献子去世，儿子宣子嗣位。宣子迁居到州邑。

晋平公十四年，吴国公子季札出使晋国，他说：“晋国的政权都集中到韩、魏、赵三家手里了。”晋顷公十二年，韩宣子与赵、魏共同瓜分祁氏与羊舌氏的十个县邑。晋定公十五年，宣子（宣子已卒，应为韩简子）与赵简子侵伐范氏、中行氏领地。宣子去世，儿子贞子嗣位。贞子迁徙到平阳。

贞子去世，儿子简子嗣位。简子去世，儿子庄子嗣位。庄子去世，儿子康子嗣位。韩康子与赵襄子、魏桓子共同打败知伯，瓜分其封邑领地。韩的领地日益扩大，大到可与诸侯的领地相比。

康子去世，儿子武子嗣位。武子二年，讨伐郑国，杀死郑国国君幽公。十六年，武子去世，儿子景侯嗣位。

景侯虔元年，讨伐郑国，占领雍丘。二年，郑败韩于负黍。六年，韩与赵、魏同时列为诸侯。九年，郑派兵围攻韩国阳翟。景侯去世，儿子列侯取嗣位。

列侯三年，聂政刺杀韩相侠累。九年，秦进攻韩国宜阳，占领六个城邑。十三年，列侯去世，儿子文侯嗣位。这一年，魏文侯去世。

文侯二年，讨伐郑国，夺取阳城。讨伐宋国，到达彭城，囚执宋国国君。七年，讨伐齐国，打到桑丘。郑国打败韩国。九年，讨伐齐国，打到灵丘。十年，文侯去世，儿子哀侯嗣位。

哀侯元年，韩与赵、魏三分晋国。二年，韩国灭郑，把都城迁到新郑。六年，韩严弑杀其君哀侯。哀侯的儿子懿侯嗣位。

懿侯二年，魏在马陵打败韩国。五年，懿侯与魏惠王在宅阳相会。九年，魏在浍水附近打败韩国。十二年，懿侯去世，儿子昭侯嗣位。

昭侯元年，秦国在西山打败韩军。二年，宋夺取韩国的黄池。魏夺取韩国的朱邑。六年，韩讨伐东周，占领陵观、邢丘。八年，申不害为韩国相，内修政教，外应诸侯，国内政治走上轨道，诸侯不敢前来侵犯。十年，韩姬弑杀晋君悼公。十一年，昭侯赴秦聘问。二十二年，申不害死。二十四年，秦来犯，攻占宜阳。

二十五年，韩国发生旱灾。昭侯决定修建高门。屈宜臼说：“昭侯走不出这座高门。为什么呢？是时运不济啊！我所说的时，不是‘时日’的时。人总是有走运和不走运的时候。昭侯也曾走过运（指申不害为相时），那时候却不修建高门。去年，秦攻占宜阳，今年又旱魃为灾。这种时候，昭侯不体恤老百姓的难处，反而更加奢侈，这叫作‘时绌举嬴’。”二十六年，高门建成，昭侯去世。昭侯果然未能走出这座高门。昭侯的儿子宣惠王嗣位。

宣惠王五年，张仪为秦国相。八年，魏打败韩将韩举。十一年，韩君改名号为王。韩王与赵在区鼠相会。十四年，秦在鄢陵打败韩军。

十六年，秦在脩鱼打败韩军，俘虏韩将鲠和申差于浊泽。韩王着急。相国公仲侈对韩王说：“盟国靠不住。秦早就蓄谋讨伐楚国。大王何不通过张仪与秦讲和，以一个大县，并附甲士和武器装备来贿赂秦国，共同南下讨伐楚国，这是拿一个换两个的好办法呀！”韩王说：“好。”于是公仲准备出发，将西行与秦媾和。楚王听说此事，大为恐惧不安，把陈轸找来商议。陈轸说：“秦蓄谋进攻楚国很久啦！现在又得到韩国一个大县并附人员武器装备，秦、韩联合进攻楚国，是秦国梦寐以求的事，现已实现，进攻楚国是无疑的了。请大王听我的话：立即在全国实施警戒，宣布出兵援韩，援韩的战车，使之塞满道路。同使派遣使臣去韩，大批车辆满载丰盛的礼品，使韩王相信大王是在出兵援救韩国。即使韩王不能立即按照大王的意旨行事，至少感戴大王，那就不会如雁行那样，紧跟在秦的后面，进攻楚国。秦、韩因而不和。他们的兵，虽进入楚国，不会对楚构成很大的威胁。如果韩国听从我，与秦绝交，秦王必大怒，恨透韩国。韩南与楚结交，自然轻视秦国。轻视秦国，应付秦国必不周到。如此，秦、韩之兵各具戒心，楚国的祸患也就减免了。”楚王说：“很好。”于是楚在全国实施警戒，宣布出兵援韩。援韩的战车，塞满道路。同时遣使去韩，大批车辆，满载丰盛的礼品，向韩国进发。使者对韩王说：“楚国虽小，已动员全国的力量。希望贵国放心大胆和秦国打交道，楚王将以整个楚国，为支援韩国做出牺牲。”韩王听了使者的话，特别高兴，命令公仲取消秦国之行。公仲说：“不可以！你知道吗？真正进攻韩国的是秦国，而虚张声势救助韩国的是楚国。大王凭借楚国的虚张声势，就轻易与强敌秦国绝交，大王一定会被天下人耻笑。何况韩、楚并非兄弟之国，又无约在先共谋进攻秦国。只是由于有了秦、韩攻楚的迹象，楚才声称发兵援韩。这一定是陈轸出的主意。何况大王已将使者报聘的事通知秦国，现在不去，这不是欺骗秦国吗！轻易欺骗强大的秦国，而听信楚国的谋臣，大王一定要后悔的。”韩王不听，终于与秦绝交。秦王大怒，增兵讨伐韩国。秦、韩之间一场大战，而楚国并没有向韩派出援兵。宣惠王十九年，秦大破韩于岸门。太子仓为质于秦以和。

宣惠王二十一年，韩与秦共同进攻楚国，打败楚国将军屈丐。斩首八万于丹阳。这年，宣惠王去世。太子仓嗣位，是为襄王。

襄王四年，与秦武王在临晋会见。秋天，秦派甘茂攻韩国宜阳。襄王五年，秦军攻占宜阳，斩首六万。这年，秦武王去世。襄王六年，秦再次归还武遂给韩。九年，秦又夺取韩国武遂。十年，太子婴朝见秦王回国。十一年，秦进攻韩，占领穰城。这年，韩、秦联兵伐楚，打败楚国将军唐眜。

襄王十二年，太子去世。公子咎、公子虮虱争立为太子。时虮虱为质居留在楚。苏代对韩咎说：“虮虱流亡在楚。楚王很想护送他回国。楚兵十余万已部署在方城之外。您何不建议楚王在雍氏附近，修建可容万户人家的城邑。韩王将发兵保卫雍氏，您准会被任命为统帅。您拥韩楚之兵，护送虮虱回国。虮虱一定听你的。韩、楚两国都会给你封赏。”韩咎采纳苏代出的主意。

楚国发兵围困雍氏，韩求救于秦。秦国救兵未发，派公孙昧来韩。公仲说：“您以为秦国会救援韩国吗？”公孙昧回答说：“秦王说‘秦将经由南郑和蓝田，兵分两路进入楚国，等待您的来到’，这恐怕与韩国的希望不符。”公仲说：“您以为秦王的话是真的吗？”对曰：“秦王袭用张仪的故技。楚威王攻梁时，张仪对秦王讲：‘如果和楚一道攻打魏国，是逼迫魏国投入楚国的怀抱。韩本就与魏为盟，秦国完全陷入孤立。不如出兵做出支援魏国的模样，等到魏、楚大战一场时，秦国乘虚掠取西河之外的土地而归。’现在秦王诈称发兵救韩，暗中和楚修好。您只看到秦国救韩的假象，轻率与楚作战。楚知道秦王不会真的援救韩国，可以从容不迫地对付你们。如你们打败楚国，秦将乘楚之危，掳掠三川的财富而归。如果你们败于楚国，楚扼守三川的险要，韩也无法得到秦救。我私下为您担忧。如今司马庚三次出入郢都。秦相甘茂和楚相昭鱼私下在商於见面，说是为了回收军符，恐怕是在缔结密约呀！”公仲害怕，说：“那怎么办呢？”公孙昧说：“您要首先做好迎敌的准备，然后再求秦助。考虑自身的条件，再研究对付张仪旧计的策略。您何不立即与齐、楚结盟，齐、楚必将全力支持您。您所讨厌的只是张仪的故技，实际上仍不能轻视秦的作用。”于是楚解除对雍氏的围困。

苏代又对秦国宣太后之弟芈戎说：“公叔伯婴害怕秦、楚护送虮虱回国。您何不示意韩国要求楚国送回质子。楚王如不同意将质子送回韩国，公叔伯婴就能知道秦、楚并不重视虮虱。公叔伯婴就会与秦、楚联合。秦、楚挟制韩国威胁魏国，魏就不敢和齐国结盟。齐国就孤立了。然后您又让秦国出面，要求楚国送质子虮虱来秦。楚王不听，必与韩国结怨。韩挟持齐、魏围困楚国。您就会得到楚国的尊重。凭借您在秦、楚两国的崇高声望，又积德于韩，公叔伯婴必以国家之重待您。”就这样，公子虮虱始终未能回归韩国。韩立公子咎为太子。齐王、魏王来韩国访聘。

十四年，韩与齐王、魏王共同进攻秦国。军次函谷关驻扎下来。十六年，秦将河外地方及武遂归还给韩。襄王去世。太子咎嗣位，是为韩釐王。

韩釐王三年，韩派公孙喜率领韩、魏联军进攻秦国。秦在伊阙打败韩、魏联军二十四万，虏公孙喜。五年，秦攻占韩国的宛城。六年，韩将武遂二百里地割让给秦国。十年，秦在夏山打败韩师。十二年，与秦昭王在西周相会，帮助秦国攻打齐国。齐国战败，齐湣王出亡在外。十四年，韩国与秦国在东周与西周之间相会。二十一年，韩派暴援救魏国，被秦打败。暴逃跑到开封。

釐王二十三年，赵、魏联军进攻韩国华阳。韩向秦告急。秦不出兵援救。韩相国对陈筮说：“情况非常危急，您虽然有病，只有麻烦您连夜辛苦一趟。”陈筮来到秦国会见穰侯。穰侯说：“是不是情况紧急啦！才派你来。”陈筮说：“不急。”穰侯怒曰：“你这样的态度，能担当国家的特使吗？韩国使臣，一个紧接一个来秦，都说韩国情况危急，您来到却说不急，怎么回事儿！”陈筮说：“韩国要是危急，则将改变方针，另谋出路，不到您这儿来啦！因为不急，所以才再次派我来。”穰侯说：“好啦！您也无须去见秦王，马上发兵援救韩国。”八天后，援军来到韩国，败赵、魏军于华阳城下。这年，韩釐王去世，儿子桓惠王嗣位。

桓惠王元年，韩进攻燕。九年，秦攻占韩国的陉，在汾水旁筑城。十年，秦在太行山进攻韩军。（十一年）韩上党郡守以上党郡降赵。十四年，秦军占领赵上党。杀马服子及其部卒四十余万于长平。十七年，秦攻占韩国阳城、负黍。二十二年，秦昭王去世。二十四年，秦攻占韩国成皋、荥阳。二十六年，秦攻占韩全部上党地区。二十九年，秦攻占韩国十三座城池。

三十四年，桓惠王去世，儿子王安嗣位。

王安五年，秦攻韩，韩国危急，派韩非使秦，秦扣留韩非。不久，杀掉韩非。九年，王安被秦俘虏。秦占领韩国所有土地，设为颍川郡。韩国灭亡。

太史公曰：韩厥感化晋景公，使赵氏孤儿赵武得以继承赵祀，同时也成就了程婴、公孙杵臼的义行。这真是天下的阴德啊！韩氏的功勋，在晋国还未见到比这更大的了！韩氏能与赵、魏一样，绵延十余世为诸侯，完全是应该的。

史记卷四十六

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陈完者，陈厉公他之子也。完生，周太史过陈，陈厉公使卜完，卦得《观》之《否》：“是为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此其代陈有国乎？不在此而在异国乎？非此其身也，在其子孙。若在异国，必姜姓。姜姓，四岳之后。物莫能两大，陈衰，此其昌乎？”

厉公者，陈文公少子也，其母蔡女。文公卒，厉公兄鲍立，是为桓公。桓公与他异母。及桓公病，蔡人为他杀桓公鲍及太子免而立他，为厉公。厉公既立，娶蔡女。蔡女淫于蔡人，数归，厉公亦数如蔡。桓公之少子林怨厉公杀其父与兄，乃令蔡人诱厉公而杀之。林自立，是为庄公。故陈完不得立，为陈大夫。厉公之杀，以淫出国，故《春秋》曰“蔡人杀陈他”，罪之也。

庄公卒，立弟杵臼，是为宣公。宣公二十一年，杀其太子御寇。御寇与完相爱，恐祸及己，完故奔齐。齐桓公欲使为卿，辞曰：“羁旅之臣幸得免负檐，君之惠也，不敢当高位。”桓公使为工正。齐懿仲欲妻完，卜之，占曰：“是谓凤皇于蜚，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卒妻完。完之奔齐，齐桓公立十四年矣。

完卒，谥为敬仲。仲生稚孟夷。敬仲之如齐，以陈字为田氏。

田稚孟夷生湣孟庄，田湣孟庄生文子须无。田文子事齐庄公。

晋之大夫栾逞作乱于晋，来奔齐，齐庄公厚客之。晏婴与田文子谏，庄公弗听。

文子卒，生桓子无宇。田桓子无宇有力，事齐庄公，甚有宠。

无宇卒，生武子开与釐子乞。田釐子乞事齐景公为大夫，其收赋税于民以小斗受之，其禀予民以大斗，行阴德于民，而景公弗禁。由此田氏得齐众心，宗族益强，民思田氏。晏子数谏景公，景公弗听。已而使于晋，与叔向私语曰：“齐国之政其卒归于田氏矣。”

晏婴卒后，范、中行氏反晋。晋攻之急，范、中行请粟于齐。田乞欲为乱，树党于诸侯，乃说景公曰：“范、中行数有德于齐，齐不可不救。”齐使田乞救之而输之粟。

景公太子死，后有宠姬曰芮子，生子荼。景公病，命其相国惠子与高昭子以子荼为太子。景公卒，两相高、国立荼，是为晏孺子。而田乞不说，欲立景公他子阳生。阳生素与乞欢。晏孺子之立也，阳生奔鲁。田乞伪事高昭子、国惠子者，每朝代参乘，言曰：“始诸大夫不欲立孺子。孺子既立，君相之，大夫皆自危，谋作乱。”又绐大夫曰：“高昭子可畏也，及未发先之。”诸大夫从之。田乞、鲍牧与大夫以兵入公室，攻高昭子。昭子闻之，与国惠子救公。公师败。田乞之众追国惠子，惠子奔莒，遂返杀高昭子。晏圉奔鲁。

田乞使人之鲁，迎阳生。阳生至齐，匿田乞家。请诸大夫曰：“常之母有鱼菽之祭。幸而来会饮。”会饮田氏。田乞盛阳生橐中，置坐中央。发橐，出阳生，曰：“此乃齐君矣。”大夫皆伏谒。将盟立之，田乞诬曰：“吾与鲍牧谋共立阳生也。”鲍牧怒曰：“大夫忘景公之命乎？”诸大夫欲悔，阳生乃顿首曰：“可则立之，不可则已。”鲍牧恐祸及己，乃复曰：“皆景公之子，何为不可！”遂立阳生于田乞之家，是为悼公。乃使人迁晏孺子于骀，而杀孺子荼。悼公既立，田乞为相，专齐政。

四年，田乞卒，子常代立，是为田成子。

鲍牧与齐悼公有郄，弑悼公。齐人共立其子壬，是为简公。田常成子与监止俱为左右相，相简公。田常心害监止，监止幸于简公，权弗能去。于是田常复修釐子之政，以大斗出贷，以小斗收。齐人歌之曰：“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齐大夫朝，御鞅谏简公曰：“田、监不可并也，君其择焉。”君弗听。

子我者，监止之宗人也，常与田氏有卻。田氏疏族田豹事子我有宠。子我曰：“吾欲尽灭田氏適，以豹代田氏宗。”豹曰：“臣于田氏疏矣。”不听。已而豹谓田氏曰：“子我将诛田氏，田氏弗先，祸及矣。”子我舍公宫，田常兄弟四人乘如公宫，欲杀子我。子我闭门。简公与妇人饮檀台，将欲击田常。太史子余曰：“田常非敢为乱，将除害。”简公乃止。田常出，闻简公怒，恐诛，将出亡。田子行曰：“需，事之贼也。”田常于是击子我。子我率其徒攻田氏，不胜，出亡。田氏之徒追杀子我及监止。

简公出奔，田氏之徒追执简公于徐州。简公曰：“蚤从御鞅之言，不及此难。”田氏之徒恐简公复立而诛己，遂杀简公。简公立四年而杀。于是田常立简公弟骜，是为平公。平公即位，田常为相。

田常既杀简公，惧诸侯共诛己，乃尽归鲁、卫侵地，西约晋、韩、魏、赵氏，南通吴、越之使，修功行赏，亲于百姓，以故齐复定。

田常言于齐平公曰：“德施人之所欲，君其行之；刑罚人之所恶，臣请行之。”行之五年，齐国之政皆归田常。田常于是尽诛鲍、晏、监止及公族之强者，而割齐自安平以东至琅邪，自为封邑。封邑大于平公之所食。

田常乃选齐国中女子长七尺以上为后宫，后宫以百数，而使宾客舍人出入后宫者不禁。及田常卒，有七十余男。

田常卒，子襄子盘代立，相齐。常谥为成子。

田襄子既相齐宣公，三晋杀知伯，分其地。襄子使其兄弟宗人尽为齐都邑大夫，与三晋通使，且以有齐国。

襄子卒，子庄子白立。田庄子相齐宣公。宣公四十三年，伐晋，毁黄城，围阳狐。明年，伐鲁、葛及安陵。明年，取鲁之一城。

庄子卒，子太公和立。田太公相齐宣公。宣公四十八年，取鲁之郕。明年，宣公与郑人会西城。伐卫，取毌丘。宣公五十一年卒，田会自廪丘反。

宣公卒，子康公贷立。贷立十四年，淫于酒、妇人，不听政。太公乃迁康公于海上，食一城，以奉其先祀。明年，鲁败齐平陆。

三年，太公与魏文侯会浊泽，求为诸侯。魏文侯乃使使言周天子及诸侯，请立齐相田和为诸侯。周天子许之。康公之十九年，田和立为齐侯，列于周室，纪元年。

齐侯太公和立二年，和卒，子桓公午立。桓公午五年，秦、魏攻韩，韩求救于齐。齐桓公召大臣而谋曰：“蚤救之孰与晚救之？”驺忌曰：“不若勿救。”段干朋曰：“不救，则韩且折而入于魏，不若救之。”田臣思曰：“过矣君之谋也！秦、魏攻韩、楚，赵必救之，是天以燕予齐也。”桓公曰：“善。”乃阴告韩使者而遣之。韩自以为得齐之救，因与秦、魏战。楚、赵闻之，果起兵而救之。齐因起兵袭燕国，取桑丘。

六年，救卫。桓公卒，子威王因齐立。是岁，故齐康公卒，绝无后，奉邑皆入田氏。

齐威王元年，三晋因齐丧来伐我灵丘。三年，三晋灭晋后而分其地。六年，鲁伐我，入阳关。晋伐我，至博陵。七年，卫伐我，取薛陵。九年，赵伐我，取甄。

威王初即位以来，不治，委政卿大夫，九年之间，诸侯并伐，国人不治。于是威王召即墨大夫而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毁言日至。然吾使人视即墨，田野辟，民人给，官无留事，东方以宁。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誉也。”封之万家。召阿大夫语曰：“自子之守阿，誉言日闻。然使使视阿，田野不辟，民贫苦。昔日赵攻甄，子弗能救。卫取薛陵，子弗知。是子以币厚吾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皆并烹之。遂起兵西击赵、卫，败魏于浊泽而围惠王。惠王请献观以和解，赵人归我长城。于是齐国震惧，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诚。齐国大治。诸侯闻之，莫敢致兵于齐二十余年。

驺忌子以鼓琴见威王，威王说而舍之右室。须臾，王鼓琴，驺忌子推户入曰：“善哉鼓琴！”王勃然不说，去琴按剑曰：“夫子见容未察，何以知其善也？”驺忌子曰：“夫大弦浊以春温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醳之愉者，政令也；钧谐以鸣，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时也：吾是以知其善也。”王曰：“善语音。”驺忌子曰：“何独语音，夫治国家而弭人民皆在其中。”王又勃然不说曰：“若夫语五音之纪，信未有如夫子者也。若夫治国家而弭人民，又何为乎丝桐之间？”驺忌子曰：“夫大弦浊以春温者，君也；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而舍之愉者，政令也；钧谐以鸣，大小相益，回邪而不相害者，四时也。夫复而不乱者，所以治昌也；连而径者，所以存亡也：故曰琴音调而天下治。夫治国家而弭人民者，无若乎五音者。”王曰：“善。”

驺忌子见三月而受相印。淳于髡见之曰：“善说哉！髡有愚志，愿陈诸前。”驺忌子曰：“谨受教。”淳于髡曰：“得全全昌，失全全亡。”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毋离前。”淳于髡曰：“狶膏棘轴，所以为滑也，然而不能运方穿。”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事左右。”淳于髡曰：“弓胶昔干，所以为合也，然而不能傅合疏罅。”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自附于万民。”淳于髡曰：“狐裘虽敝，不可补以黄狗之皮。”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择君子，毋杂小人其间。”淳于髡曰：“大车不较，不能载其常任；琴瑟不较，不能成其五音。”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修法律而督奸吏。”淳于髡说毕，趋出，至门，而面其仆曰：“是人者，吾语之微言五，其应我若响之应声，是人必封不久矣。”居期年，封以下邳，号曰成侯。

威王二十三年，与赵王会平陆。二十四年，与魏王会田于郊。魏王问曰：“王亦有宝乎？”威王曰：“无有。”梁王曰：“若寡人国小也，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万乘之国而无宝乎！”威王曰：“寡人之所以为宝与王异。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则楚人不敢为寇东取，泗上十二诸侯皆来朝。吾臣有朌子者，使守高唐，则赵人不敢东渔于河。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则燕人祭北门，赵人祭西门，徙而从者七千余家。吾臣有种首者，使备盗贼，则道不拾遗。将以照千里，岂特十二乘哉！”梁惠王惭，不怿而去。

二十六年，魏惠王围邯郸，赵求救于齐。齐威王召大臣而谋曰：“救赵孰与勿救？”驺忌子曰：“不如勿救。”段干朋曰：“不救则不义，且不利。”威王曰：“何也？”对曰：“夫魏氏并邯郸，其于齐何利哉？且夫救赵而军其郊，是赵不伐而魏全也。故不如南攻襄陵以弊魏，邯郸拔而乘魏之弊。”威王从其计。

其后成侯驺忌与田忌不善，公孙阅谓成侯忌曰：“公何不谋伐魏，田忌必将。战胜有功，则公之谋中也；战不胜，非前死则后北，而命在公矣。”于是成侯言威王，使田忌南攻襄陵。十月，邯郸拔，齐因起兵击魏，大败之桂陵。于是齐最强于诸侯，自称为王，以令天下。

三十三年，杀其大夫牟辛。

三十五年，公孙阅又谓成侯忌曰：“公何不令人操十金卜于市，曰‘我田忌之人也。吾三战而三胜，声威天下。欲为大事，亦吉乎不吉乎’？”卜者出，因令人捕为之卜者，验其辞于王之所。田忌闻之，因率其徒袭攻临淄，求成侯，不胜而奔。

三十六年，威王卒，子宣王辟彊立。

宣王元年，秦用商鞅。周致伯于秦孝公。

二年，魏伐赵。赵与韩亲，共击魏。赵不利，战于南梁。宣王召田忌复故位。韩氏请救于齐。宣王召大臣而谋曰：“蚤救孰与晚救？”驺忌子曰：“不如勿救。”田忌曰：“弗救，则韩且折而入于魏，不如蚤救之。”孙子曰：“夫韩、魏之兵未弊而救之，是吾代韩受魏之兵，顾反听命于韩也。且魏有破国之志，韩见亡，必东面而愬于齐矣。吾因深结韩之亲而晚承魏之弊，则可重利而得尊名也。”宣王曰：“善。”乃阴告韩之使者而遣之。韩因恃齐，五战不胜，而东委国于齐。齐因起兵，使田忌、田婴将，孙子为师，救韩、赵以击魏，大败之马陵，杀其将庞涓，虏魏太子申。其后三晋之王皆因田婴朝齐王于博望，盟而去。

七年，与魏王会平阿南。明年，复会甄。魏惠王卒。明年，与魏襄王会徐州，诸侯相王也。十年，楚围我徐州。十一年，与魏伐赵，赵决河水灌齐、魏，兵罢。十八年，秦惠王称王。

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自如驺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

十九年，宣王卒，子湣王地立。

湣王元年，秦使张仪与诸侯执政会于啮桑。三年，封田婴于薛。四年，迎妇于秦。七年，与宋攻魏，败之观泽。

十二年，攻魏。楚围雍氏，秦败屈丐。苏代谓田轸曰：“臣愿有谒于公，其为事甚完，使楚利公，成为福，不成亦为福。今者臣立于门，客有言曰魏王谓韩冯、张仪曰：‘煮枣将拔，齐兵又进，子来救寡人则可矣；不救寡人，寡人弗能拔。’此特转辞也。秦、韩之兵毋东，旬余，则魏氏转韩从秦，秦逐张仪，交臂而事齐楚，此公之事成也。”田轸曰：“奈何使无东？”对曰：“韩冯之救魏之辞，必不谓韩王曰‘冯以为魏’，必曰‘冯将以秦韩之兵东却齐宋，冯因抟三国之兵，乘屈丐之弊，南割于楚，故地必尽得之矣’。张仪救魏之辞，必不谓秦王曰‘仪以为魏’，必曰‘仪且以秦韩之兵东距齐宋，仪将抟三国之兵，乘屈丐之弊，南割于楚，名存亡国，实伐三川而归，此王业也’。公令楚王与韩氏地，使秦制和，谓秦王曰‘请与韩地，而王以施三川，韩氏之兵不用而得地于楚’。韩冯之东兵之辞且谓秦何？曰‘秦兵不用而得三川，伐楚韩以窘魏，魏氏不敢东，是孤齐也’。张仪之东兵之辞且谓何？曰‘秦韩欲地而兵有案，声威发于魏，魏氏之欲不失齐楚者有资矣’。魏氏转秦韩争事齐楚，楚王欲而无与地，公令秦韩之兵不用而得地，有一大德也。秦韩之王劫于韩冯、张仪而东兵以徇服魏，公常执左券以责于秦韩，此其善于公而恶张子多资矣。”

十三年，秦惠王卒。二十三年，与秦击败楚于重丘。二十四年，秦使泾阳君质于齐。二十五年，归泾阳君于秦。孟尝君薛文入秦，即相秦。文亡去。二十六年，齐与韩魏共攻秦，至函谷军焉。二十八年，秦与韩河外以和，兵罢。二十九年，赵杀其主父。齐佐赵灭中山。

三十六年，王为东帝，秦昭王为西帝。苏代自燕来，入齐，见于章华东门。齐王曰：“嘻，善，子来！秦使魏冉致帝，子以为何如？”对曰：“王之问臣也卒，而患之所从来微，愿王受之而勿备称也。秦称之，天下安之，王乃称之，无后也。且让争帝名，无伤也。秦称之，天下恶之，王因勿称，以收天下，此大资也。且天下立两帝，王以天下为尊齐乎？尊秦乎？”王曰：“尊秦。”曰：“释帝，天下爱齐乎？爱秦乎？”王曰：“爱齐而憎秦。”曰：“两帝立约伐赵，孰与伐桀宋之利？”王曰：“伐桀宋利。”对曰：“夫约钧，然与秦为帝而天下独尊秦而轻齐，释帝则天下爱齐而憎秦，伐赵不如伐桀宋之利，故愿王明释帝以收天下，倍约宾秦，无争重，而王以其间举宋。夫有宋，卫之阳地危；有济西，赵之阿东国危；有淮北，楚之东国危；有陶、平陆，梁门不开。释帝而贷之以伐桀宋之事，国重而名尊，燕楚所以形服，天下莫敢不听，此汤武之举也。敬秦以为名，而后使天下憎之，此所谓以卑为尊者也。愿王孰虑之。”于是齐去帝复为王，秦亦去帝位。

三十八年，伐宋。秦昭王怒曰：“吾爱宋与爱新城、阳晋同。韩聂与吾友也，而攻吾所爱，何也？”苏代为齐谓秦王曰：“韩聂之攻宋，所以为王也。齐强，辅之以宋，楚魏必恐，恐必西事秦，是王不烦一兵，不伤一士，无事而割安邑也，此韩聂之所祷于王也。”秦王曰：“吾患齐之难知。一从一衡，其说何也？”对曰：“天下国令齐可知乎？齐以攻宋，其知事秦以万乘之国自辅，不西事秦则宋治不安。中国白头游敖之士皆积智欲离齐秦之交，伏式结轶西驰者，未有一人言善齐者也，伏式结轶东驰者，未有一人言善秦者也。何则？皆不欲齐秦之合也。何晋楚之智而齐秦之愚也！晋楚合必议齐秦，齐秦合必图晋楚，请以此决事。”秦王曰：“诺。”于是齐遂伐宋，宋王出亡，死于温。齐南割楚之淮北，西侵三晋，欲以并周室，为天子。泗上诸侯邹鲁之君皆称臣，诸侯恐惧。

三十九年，秦来伐，拔我列城九。

四十年，燕、秦、楚、三晋合谋，各出锐师以伐，败我济西。王解而却。燕将乐毅遂入临淄，尽取齐之宝藏器。湣王出亡，之卫。卫君辟宫舍之，称臣而共具。湣王不逊，卫人侵之。湣王去，走邹、鲁，有骄色，邹、鲁君弗内，遂走莒。楚使淖齿将兵救齐，因相齐湣王。淖齿遂杀湣王而与燕共分齐之侵地卤器。

湣王之遇杀，其子法章变名姓为莒太史敫家庸。太史敫女奇法章状貌，以为非恒人，怜而常窃衣食之，而与私通焉。淖齿既以去莒，莒中人及齐亡臣相聚求湣王子，欲立之。法章惧其诛己也，久之，乃敢自言“我湣王子也”。于是莒人共立法章，是为襄王。以保莒城而布告齐国中：“王已立在莒矣。”

襄王既立，立太史氏女为王后，是为君王后，生子建。太史敫曰：“女不取媒因自嫁，非吾种也，污吾世。”终身不睹君王后。君王后贤，不以不睹故失人子之礼。

襄王在莒五年，田单以即墨攻破燕军，迎襄王于莒，入临淄。齐故地尽复属齐。齐封田单为安平君。

十四年，秦击我刚、寿。十九年，襄王卒，子建立。

王建立六年，秦攻赵，齐楚救之。秦计曰：“齐楚救赵，亲则退兵，不亲遂攻之。”赵无食，请粟于齐，齐不听。周子曰：“不如听之以退秦兵，不听则秦兵不却，是秦之计中而齐楚之计过也。且赵之于齐楚，扞蔽也，犹齿之有唇也，唇亡则齿寒。今日亡赵，明日患及齐楚。且救赵之务，宜若奉漏瓮沃焦釜也。夫救赵，高义也；却秦兵，显名也。义救亡国，威却强秦之兵，不务为此而务爱粟，为国计者过矣。”齐王弗听。秦破赵于长平四十余万，遂围邯郸。

十六年，秦灭周。君王后卒。二十三年，秦置东郡。二十八年，王入朝秦，秦王政置酒咸阳。三十五年，秦灭韩。三十七年，秦灭赵。三十八年，燕使荆轲刺秦王，秦王觉，杀轲。明年，秦破燕，燕王亡走辽东。明年，秦灭魏，秦兵次于历下。四十二年，秦灭楚。明年，虏代王嘉，灭燕王喜。

四十四年，秦兵击齐。齐王听相后胜计，不战，以兵降秦。秦虏王建，迁之共。遂灭齐为郡。天下壹并于秦，秦王政立号为皇帝。始，君王后贤，事秦谨，与诸侯信，齐亦东边海上，秦日夜攻三晋、燕、楚，五国各自救于秦，以故王建立四十余年不受兵。君王后死，后胜相齐，多受秦间金，多使宾客入秦，秦又多予金，客皆为反间，劝王去从朝秦，不修攻战之备，不助五国攻秦，秦以故得灭五国。五国已亡，秦兵卒入临淄，民莫敢格者。王建遂降，迁于共。故齐人怨王建不蚤与诸侯合从攻秦，听奸臣宾客以亡其国，歌之曰：“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疾建用客之不详也。

太史公曰：盖孔子晚而喜《易》。《易》之为术，幽明远矣，非通人达才孰能注意焉！故周太史之卦田敬仲完，占至十世之后；及完奔齐，懿仲卜之亦云。田乞及常所以比犯二君，专齐国之政，非必事势之渐然也，盖若遵厌兆祥云。

译文：

陈完这个人，是陈厉公陈他的儿子。陈完出生时，周朝的太史路过陈国，陈厉公让他给陈完卜一卦，得到的卦象是由《观》卦变成《否》卦。周太史说：“这种卦象是能观看到国家的光芒，利用的是在王室做宾客的机会。这可能是说这个孩子代替陈氏拥有国家吧？可能不在这里而在别的国家吧？但不是他自己，而是在他的子孙身上应验。如果是在别的国家，一定是在姜姓国家。姜姓是四岳官员的后代。事物不可能两者同时强大，陈国衰亡时，这个孩子的后代可能会昌盛吧？”

陈厉公这个人是陈文公的小儿子。他的母亲是蔡侯的女儿。陈文公去世后，陈厉公的哥哥陈鲍被立为国君，就是陈桓公。陈桓公和陈他是异母兄弟。到了陈桓公患病的时候，蔡国人替陈他杀死了陈桓公和太子免，立陈他为君，就是陈厉公。陈厉公即位后，娶了蔡侯的女儿。蔡侯的女儿和蔡国人私通，多次回蔡国去。陈厉公也多次去蔡国。陈桓公的小儿子陈林怨恨陈厉公杀死他的父亲和哥哥，就叫蔡国人把陈厉公诱骗出来杀死了。陈林自己立为国君，就是陈庄公。所以陈完不能被立为国君，做了陈国的大夫。陈厉公被杀死，是由于色欲而出国去，所以《春秋》上记载道“蔡国人杀了陈他”，是认为他有罪过。

陈庄公去世，立他的弟弟陈杵臼为国君，就是陈宣公。陈宣公二十一年，杀死了太子御寇。陈御寇和陈完相互友爱。陈完害怕自己会受连累，所以逃到齐国去。齐桓公想要让他作卿。陈完推辞说：“逃亡流浪的臣子，有幸能免除挑着担子奔走的命运，已经是您的恩惠了。不敢再担任高官。”齐桓公委派他做工正。齐国的懿仲要把女儿嫁给陈完，对此进行占卜。占卜的结果是：“这是凤凰一齐飞翔，相互应和，鸣叫锵锵。有妫氏的后裔，将要在姜姓国家繁育。五代后会昌盛，与正卿的地位相同。八代以后，就没有人能和他相比。”最终把女儿嫁给了陈完。陈完逃到齐国时，齐桓公即位有十四年了。

陈完去世，被谥为敬仲。敬仲生了稚孟夷。敬仲到了齐国后，把陈姓改为田姓。

田稚孟夷生了湣孟庄，田湣孟庄生了文子须无。田文子服侍齐庄公。

晋国的大夫栾逞在晋国作乱，来投奔齐国。齐庄公把他作为客人优厚招待。晏婴和田文子劝谏齐庄公。庄公不接受。

田文子去世。他生了桓子无宇。田桓子无宇很有力气，侍奉齐庄公，十分得宠。

桓子无宇去世。他生了武子开和釐子乞。田釐子乞侍奉齐景公，任大夫。他向百姓收赋税时用小斗称量，给百姓借粮食时用大斗称量。暗暗地给人民施恩德，而齐景公不加禁止。田氏由此获得了齐国的人心，田氏宗族越来越强盛。人民都思念田氏的恩德。晏子多次劝谏齐景公。齐景公不听从。后来晏子出使晋国，和叔向私下谈论，说：“齐国的政权最终要归到田氏手中了。”

晏婴去世后，范氏和中行氏反叛晋国。晋国攻打他们，十分激烈。范氏、中行氏向齐国请求借粮。田乞想要叛乱，要在诸侯中树立私党，就劝说齐景公：“范氏、中行氏多次对齐国有恩。齐国不能不救他们。”齐国派田乞去救援他们，并且给他们运送粮食。

齐景公的太子死了，他后宫中有个宠姬叫芮子，生了儿子，名荼。齐景公病了，命令齐相国惠子和高昭子封荼为太子。齐景公去世后，国惠子、高昭子两个相立荼为国君，就是晏孺子。而田乞不高兴，想要立景公的另一个儿子阳生为国君。阳生一向与田乞交好。晏孺子立为国君后，阳生逃到鲁国去。田乞装出服从侍奉高昭子、国惠子的样子，每次朝见都代替侍卫在高昭子、国惠子的车上随侍，对他们说：“起初各位大夫们都不想要立孺子。孺子即位后，你们做他的国相，大夫们人人自危，商议要叛乱。”田乞又骗大夫们说：“高昭子很可怕呀，你们要赶在他动手之前先发制人。”大夫们都听从田乞。田乞、鲍牧和大夫们带兵进入王宫，攻打高昭子。高昭子听到消息，和国惠子去援救齐君。国君的军队打败了。田乞的部下去追击国惠子，国惠子逃到莒城。田乞就返回来杀了高昭子。晏婴的儿子晏圉逃到鲁国去。

田乞派人到鲁国去迎接阳生。阳生回到齐国，藏在田乞家中。田乞去邀请各位大夫，说：“我儿子田常的母亲有个用鱼和豆子作祭品的祭祀。希望你们能来我家聚会饮酒，我会感到很荣幸。”在田家聚会饮酒时，田乞把阳生装进一个皮囊，放在酒席的中央。打开皮囊，让阳生出来，说：“这就是齐君了。”大夫们全都俯伏着拜见阳生。将要盟誓立阳生为君时，田乞哄骗说：“我和鲍牧一起谋划立阳生为国君的。”鲍牧发怒了，问：“大夫们忘了景公的命令吗？”大夫们又想要反悔。阳生就叩头说：“可以，就立我为君，不可以，就算了吧。”鲍牧恐怕自己招致灾祸，就又说：“全都是景公的儿子，有什么不可以的！”于是在田乞家中立阳生为国君，就是齐悼公。就派人把晏孺子迁到骀地去，接着又把他杀了。齐悼公即位后，田乞做了相，独掌齐国的政权。

四年，田乞去世，他的儿子田常代替了他的地位，就是田成子。

鲍牧与齐悼公不和，杀了悼公。齐国人共同立齐悼公的儿子壬为国君，就是齐简公。田常成子和监止共同任左右相，辅佐齐简公。田常心中惧怕监止。监止得到齐简公的宠幸，无法夺去他的权力。于是田常再次施行田釐子的施政方法，用大斗贷出粮食，用小斗收回债务。齐国人歌唱他说：“老奶奶啊采芑菜，送呀送给田成子！”齐国大夫上朝时，掌御官田鞅劝谏齐简公说：“田氏和监氏不能并存，请您选择一个吧。”齐简公不听从。

子我这个人是监止的同宗，和田氏常有嫌隙。田氏的远房宗族田豹侍奉子我，得到他的宠信。子我说：“我想要把田氏的嫡支全都消灭掉，让田豹取代田氏的族长。”田豹说：“我在田氏宗族中只是疏远的分支罢了。”不肯答应。过后田豹对田氏讲：“子我将要杀尽田氏，田氏不先下手，祸害就要来临了。”子我住在齐景公宫中。田常兄弟四个人驾着车到宫中去，想要杀子我。子我关起门。齐简公和妃子们在檀台饮酒，准备要攻打田常。太史子余说：“田常不是敢于作乱，只是要除害。”齐简公就作罢了。田常出动后，听说齐简公发怒了，害怕被诛杀。准备要逃亡。田子行说：“犹豫不决是办事最大的危害。”于是，田常去攻打子我。子我率领他的部下攻打田氏，没有打胜，逃亡出走。田氏的部下追击，杀死了子我和监止。

齐简公逃出去。田氏的部下追击，在徐州抓住了齐简公。齐简公说：“早采纳御鞅的话，也不会遇上这种灾难。”田氏的部下害怕齐简公再次即位会诛杀自己，就杀了齐简公。齐简公即位四年后被杀死。于是田常把齐简公的弟弟骜立为国君，就是齐平公。齐平公即位后，田常任相。

田常杀了齐简公以后，害怕诸侯们共同来征讨自己，就把侵占鲁国、卫国的土地都归还了，和西方的晋国、韩氏、魏氏、赵氏订约结盟，与南方的吴国、越国通使交好。论功行赏，亲近百姓，因此齐国又安定下来。

田常对齐平公说：“施予恩德，是人们都想要的，您来做这件事。执行刑罚，是人们所憎恶的，请让臣子我来做这件事。”这样做了五年，齐国的政事全归了田常。于是，田常把鲍氏、晏氏、监止和公族中强大的势力都诛杀光了，而且把齐国自安平以东至琅邪的土地都割给自己，作为封邑。田常的封邑比齐平公享有的食邑还大。

田常就挑选齐国中身高七尺以上的女子作后宫妃子。后宫中的妃子数以百计。而田常让他的宾客和舍人们出入后宫，不加禁止。到田常去世时，有了七十多个儿子。

田常去世，他的儿子襄子盘代替了他的地位，任齐相。田常被谥为田成子。

田襄子任齐宣公的相以后，韩、赵、魏三家杀死了知伯，分了他的领地。田襄子把他的兄弟和宗族亲属全委派做齐国各个城邑的大夫，又和韩、赵、魏三家互通使节，将要借此占有齐国。

田襄子去世，他的儿子庄子白继位。田庄子做齐宣公的相。宣公四十三年，齐国攻打晋国，捣毁了黄城，包围了阳狐。第二年，攻打鲁国、葛城和安陵。下一年，又攻取了鲁国的一个城。

庄子去世后，他的儿子太公和继位。田太公任齐宣公的相。宣公四十八年，夺取了鲁国的郕城。第二年，齐宣公和郑国国君在西城相会。攻打卫国，夺取了毌丘。宣公五十一年去世，田会在廪丘造反。

齐宣公去世。他的儿子康公贷被立为国君。贷即位十四年，沉溺于酒和妇女，不过问政务。田太公就把康公放逐到海边去，给他一个城作食邑，用来供奉祭祀他的祖先。第二年，鲁国在平陆打败了齐国。

三年，田太公与魏文侯在浊泽会见，请求列为诸侯。魏文侯就派使节去向周天子和各国诸侯传言，请求将齐国相田和立为诸侯。周天子答应了。齐康公的十九年，田和被立为齐侯，排列在周朝的诸侯中，纪为元年。

齐侯太公和即位二年后去世。他的儿子齐桓公田午即位。桓公午五年，秦国、魏国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援。齐桓公召来大臣们商议，问：“早点去救韩国呢？还是晚点去救呢？”驺忌说：“不如不去救。”段干朋说：“不去救，韩国就将受到挫败而且被魏国吞并。不如去救韩国吧。”田臣思说：“您的想法太过分了！秦国、魏国去攻打韩国、楚国，赵国一定会去救它们。这是上天把燕国交给齐国呀。”齐桓公说：“好。”就在私下答复韩国使者，把他打发走了。韩国自以为得到了齐国的救助，因此和秦国、魏国作战。楚国、赵国听到这个消息，果然起兵去救韩国。齐国趁机起兵袭击燕国，夺取了桑丘。

六年，齐国援救卫国。齐桓公去世，他的儿子威王因齐即位。这一年，原来的齐康公去世了，他没有后嗣，封邑全都归了田氏。

齐威王元年，三晋趁齐国办丧事来攻打齐国的灵丘。威王三年，韩、赵、魏三家灭了晋国，然后分了晋国的土地。六年，鲁国攻打齐国，攻入阳关。三晋攻打齐国，到了博陵。七年，卫国攻打齐国，夺取了薛陵。九年，赵国攻打齐国，占领了甄地。

齐威王开始即位以来，不管理国事，把政务全交给卿大夫处理。九年之间，诸侯们纷纷来侵略。人民得不到治理。于是齐威王把即墨大夫召来，对他说：“自从你到即墨以来，每天都有人来诋毁你。然而我派人去视察即墨，田野被开辟出来，人民衣食充足，官府里没有延误耽搁的公事。东方因此安宁。这是由于你不巴结我的左右近臣来求取赞誉的缘故。”封赠他一万家人口的食邑。又把阿大夫召来说：“自从你去守阿城，每天都听到赞誉你的话。然而我派人去视察阿地，田野没有得到开垦，人民生活贫困。前些时赵国攻打甄地，你不能救助。卫国夺取了薛陵，你不知道。这是因为你用金钱财物重重地贿赂我的左右近臣以求得赞誉。”当天，齐威王把阿大夫煮死，连身旁近臣中曾经称誉阿大夫的人也全都煮死。接着起兵向西方攻击赵国、卫国，在浊泽打败了魏军而且包围了魏惠王。魏惠王请求献出观城来达成和解。赵国归还了齐国长城。于是齐国内人人震惊畏惧，都不敢文过饰非，竭尽诚意为国服务。齐国大治。各国诸侯听到后，有二十多年不敢对齐国发动战争。

驺忌子依靠弹琴的技艺见到威王。齐威王很喜欢他，让他住在右边的房间中，作为上宾。过了一会儿，威王弹琴，驺忌子推开门进来说：“琴弹得真好啊！”威王很不高兴，放下琴，握着剑柄说：“先生没有仔细看我弹琴的样子，根据什么知道我弹得好呢？”驺忌子说：“那大弦的声音重浊，像春天般温和，是代表国君。小弦的声音明快而清晰，是象征国相。手持琴弦紧而有力，放开时舒缓适度，是表示政令。声音均匀和谐地奏响，大小互相配合，声音曲折缠绕又不互相妨害，这是在显现四时。因此我知道您弹琴弹得好。”齐威王说：“你很善于谈音乐。”驺忌子说：“何止谈音乐？治理国家，安定人民的道理都在这里面。”齐威王又不高兴了，变了脸色，说：“如果说谈论五音的原理，我相信没有能像先生您这样的。如果说治理国家和安定人民的道理，又怎么会在弹琴中呢？”驺忌子说：“那大弦的声音重浊，像春天般温和，是代表国君。小弦的声音明快而清晰，是象征国相。手持琴弦紧而有力，放开时舒缓适度，是表示政令。声音均匀和谐地奏响，大小互相配合，声音曲折缠绕又不互相妨害，这是在显现四时。重复而不杂乱，是国家治理昌盛的缘由，连续不断又直接相通，是保存国家不致灭亡的根本。所以说琴声调和，天下大治。表现治理国家，安定人民的道理，没有能像五音这样明白的了。”齐威王说：“好啊！”

驺忌子见到齐威王三个月后就接受了相印。淳于髡去见他，说：“您很善于说话啊！我有一些愚笨的看法，愿意在您面前讲一讲。”驺忌子说：“恭听教诲。”淳于髡说：“侍奉周到，礼节周全，就会完全成功。侍奉不周，丧失礼仪，就会完全败亡。”驺忌子说：“恭谨地接受您的教导，请让这些教诲永远不离开我的眼前。”淳于髡说：“猪油抹在棘木车轴上，是为了润滑。但是它不能在方孔中运转。”驺忌子说：“恭谨地接受您的教导，请让我恭顺小心地侍奉国君身边的人。”淳于髡说：“用胶粘合旧的弓身，是为了让它聚合在一起，但是仍不能填塞弥补住所有的缝隙。”驺忌子说：“恭谨地接受您的教导，请让我把自身依附于千万民众之中。”淳于髡说：“狐皮袍子虽然破旧，也不能用黄狗的皮去补。”驺忌子说：“恭谨地接受您的教导，请让我小心地选择君子，不使小人夹杂到他们中间。”淳于髡说：“大车不进行校正调整，不能负担一般的载重量。琴瑟不校正调整，不能形成协调的音响。”驺忌子说：“恭谨地接受您的教导，请让我修订法律，监督奸吏。”淳于髡说完后，快步走出去，到了门口，面向他的仆从说：“这个人啊，我对他讲了五句隐含喻义的话，他回答我就像回声一样迅速。这个人一定会在不久后受封的。”过了一年，齐威王把下邳封给驺忌，封号为成侯。

齐威王二十三年，与赵王在平陆会见。二十四年，与魏王（梁惠王）在郊野上聚会打猎。魏王问道：“您也有宝物吗？”齐威王说：“没有。”魏王说：“像我这样的小国，还有十颗能照亮车乘前后各十二辆车那么远的直径一寸的夜明珠。齐国这样一个有上万辆兵车的大国，怎么会没有宝物呢？”齐威王说：“我对珍宝的看法与您不同。我的大臣中有一个叫檀子的，派他去守南城，那样楚国就不敢向东方来侵犯，泗水地区的十二国诸侯全都来朝见。我的大臣中有一个叫朌子的，派他守高唐，那样赵国就不敢到东面的河中来捕鱼。我的官吏中有一个叫黔夫的，叫他守徐州，就使得燕国人到徐州北门来祭告，赵国人到西门来祭告，迁移来跟随他的人有七千多家。我的臣子中有一个叫种首的，派他防备盗贼，就道不拾遗。我要用这些人照耀千里远近，岂止是十二辆车远近呢！”梁惠王十分惭愧，怏怏不乐地离开了。

齐威王二十六年，魏惠王包围了邯郸，赵国到齐国求救。齐威王召集大臣来商议，说：“救赵呢？还是不救？”驺忌子说：“不如不救。”段干朋说：“不救就是不义，而且也对我们不利。”齐威王说：“为什么呢？”段干朋回答说：“魏国并吞了邯郸，那对齐国有什么好处呢？而且去救赵国，把军队驻扎在赵国郊外，这样赵国不受攻打，但魏国仍能保全。所以不如向南去攻打襄陵，以削弱魏国，邯郸被攻占了也能趁机利用魏国被削弱的时机。”齐威王依从了他的计策。

以后成侯驺忌与田忌不和。公孙阅对成侯驺忌说：“您为什么不谋划去征伐魏国，这样田忌一定任大将。战胜了有功，就是您的谋划适宜。作战不获胜，田忌不是在前军阵亡，就是在后军逃跑，他的命运就由您控制了。”于是成侯就对齐威王说，派田忌去南方攻打襄陵。十月，邯郸被攻克了，齐国接着起兵攻打魏国，在桂陵把魏军打得大败。于是齐国在诸侯中最强大，自己称为王，以此号令天下。

三十三年，齐国杀死了大夫牟辛。

三十五年，公孙阅又对成侯驺忌说：“您何不派人拿着十斤黄金到市上占卜，让他说‘我是田忌的家人。我的主人三战三胜，威震天下。他想要办大事，是吉利呢还是不吉利’？”去占卜的人出走后，接着就派人去抓给他占卜的人，在国王那里核实查证他的供词。田忌听说后，就率领他的部下去袭击临淄，要抓成侯，没有取胜就出逃了。

三十六年，齐威王去世，他的儿子宣王辟彊被立为王。

宣王元年，秦国任用商鞅。周天子赠给秦孝公霸主的名号。

二年，魏国攻打赵国。赵国和韩国友好，共同去攻打魏国。赵国作战不利，和敌军在南梁交战。齐宣王召回田忌来官复原职。韩国向齐国请求救援，齐宣王召来大臣们商议说：“早救呢？还是晚救？”驺忌子说：“不如不救。”田忌说：“不救，就会使韩国受到挫败而且被魏国吞并，不如早去援救。”孙子说：“韩国、魏国的军队没有被削弱时前去救援，这是我们代替韩国来承受魏国的军队，反而要听命于韩国了。而且魏国有灭亡韩国的打算，韩国眼看要被灭亡，一定会到东方来向齐国求告。我们因此能和韩国结下深厚的情谊，又能在晚些时候利用魏国的疲惫不堪，就能获得重大的利益，而且得到尊贵的名分。”齐宣王说：“好。”就在私下里答复了韩国的使者，打发他们回去。韩国因此依仗有齐国支持，五次交战，都没有取胜，从而到东方来把国家命运托付给齐国。齐国趁机起兵，派田忌、田婴为大将，孙子为军师，去援救韩国、赵国，攻打魏国。在马陵把魏军打得大败，杀死了魏将庞涓，俘虏了魏国的太子申。这以后，韩、赵、魏三国的国王全都通过田婴引见，在博望朝见齐王，盟誓以后归去。

七年，齐王与魏王在平阿以南会见。第二年，又在甄地会见。魏惠王去世。第二年，与魏襄王在徐州会见，诸侯们互相称为王。十年，楚国包围了齐国的徐州。十一年，齐国和魏国攻打赵国，赵国决开河水堤防，用水灌齐国和魏国军队，战争才停止。十八年，秦惠王称为王。

齐宣王喜好擅长文学和游说的士人，像驺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一类的人有七十六位，全被赐予府第，任官上大夫，不从事政务，只发议论。因此齐国的稷下学宫中读书人又多起来，将近数百上千人。

十九年，齐宣王去世，他的儿子齐湣王地即位。

齐湣王元年，秦国派遣张仪和诸侯国的执政大臣在啮桑会见。三年，把田婴封在薛地。四年，从秦国迎来王后。七年，和宋国攻打魏国，在观泽打败了魏军。

十二年，攻打魏国。楚国包围了雍氏，秦国打败了楚将屈丐。苏代对田轸说：“我希望能有机会拜见您，是为了办一件非常完美的事，使楚国给您利益，办成对您有好处，办不成也对您有好处。今天我站在门口时，有个客人说魏王对韩冯、张仪讲：‘煮枣快被攻占了，齐国军队又在进攻，你们来救寡人还罢了，如果不来救，寡人就没法阻止齐军攻占城池了。’这只是一种转弯的托词。秦国、韩国的军队不向东来援救，只要十来天，魏国就会转向韩国，跟随秦国，秦国听从张仪的话，携手共同与齐、楚交好。这就是您的成功业绩了。”田轸说：“怎么能让他们不向东出兵呢？”苏代回答说：“韩冯要求救魏国的话，一定不会对韩王说‘我是为魏国出兵’。一定会说‘我将用秦国、韩国的兵向东去击退齐军、宋军，我趁机总管三国的军队，乘屈丐被削弱的机会，向南去割占楚国的土地，我们原有的土地一定能全部收回了’。张仪要求救魏国的话，必定不会说‘我是为了魏国’，一定会说‘我将要用秦国、韩国的军队向东去抵挡齐军、宋军，我将要聚集三国的兵力，乘屈丐被削弱的机会，向南去割占楚国的土地，名义上是保存将要灭亡的国家，实际上去攻占三川地区后返回，这是称王的基业啊’。您让楚王给韩国土地，让秦国钳制他们订立和约，对秦王说‘请让楚国给韩国土地，而大王您得以在三川地区施加影响。韩国不用动用兵力就能从楚国得到土地’。韩冯要向东出兵的话将怎么对秦国说呢？他会说‘秦国不用发兵就得到了三川地区，讨伐楚国、韩国，使魏国处于窘困的境地，魏国不敢与东方联合，这就孤立了齐国’。张仪要向东出兵的话将如何说呢？他说‘秦国、韩国想得到土地，而按兵不动，声威影响到魏国。魏国就有了理由，想到不能失去齐国和楚国的支持了’。魏国转变，离弃秦国、韩国，争着去侍奉齐国、楚国。楚王想要魏国依从又不想给它土地。您能让秦国和韩国的军队不出动就得到土地，对它们有大恩德啊！秦王、韩王被张仪、韩冯胁迫而向东发兵，使魏国顺服。您可以经常手执债券向秦国、韩国去索取报偿。这样秦、韩两国会认为您友善，而厌恶张仪他们索取无度了。”

十三年，秦惠王去世。二十三年，齐国与秦国在重丘打败了楚国。二十四年，秦国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二十五年，齐国让泾阳君回秦国去。孟尝君薛文到秦国去，就任了秦相。薛文逃走了。二十六年，齐国与韩国、魏国共同攻打秦国，军队到了函谷驻扎下来。二十八年，秦国把河外的土地割给韩国以达成和约，双方停止战争。二十九年，赵国杀死了主父。齐国帮助赵国灭掉了中山国。

三十六年，齐王称东帝，秦昭王称西帝。苏代从燕国来，进入齐国，在章华东门受接见。齐王说：“啊，好啊，你过来！秦国派魏冉来给我送上帝号，你认为怎么样？”苏代回答说：“大王您问臣子问得很仓促，而祸患是从很微小的地方产生的。我希望大王把帝号接受下来但不要同时就称帝。秦王称帝以后，天下能对他处之安然，大王就称帝，也不算落后。而且在争帝名上谦让，也没有伤害。秦国称了帝后，天下都憎恶它，大王因此就不称帝，以收服天下，这是一种大资本。而且天下立了两个皇帝，大王认为天下是尊重齐国呢？还是尊重秦国呢？”齐王说：“尊重秦国。”苏代说：“放弃帝号，天下是敬爱齐国呢？还是敬爱秦国呢？”齐王说：“敬爱齐国，而憎恶秦国。”苏代说：“两位帝王订立盟约去攻打赵国，与攻打夏桀一样的宋国暴君比起来，哪一个有利呢？”齐王说：“攻打夏桀一样的宋国暴君有利。”苏代说：“哪种约定都是均等的，然而与秦国一起称帝，会使天下只尊崇秦国而轻视齐国，放弃帝号就使天下敬爱齐国而憎恶秦国，攻打赵国不如攻打宋国的暴君有利。所以我希望大王明确地放弃帝号，以收服天下人心，背离约定，将秦国作为宾客一样相待，不和它争尊崇的名号，而大王利用这个空隙攻占宋国。占有宋国，会让卫国的阳地处于危险中；占有济西，赵国的阿城一带的东方领土处于危险中；占有淮北，楚国的东方领地感到危险；占有陶和平陆，大梁城的城门都不敢打开。放弃称帝而代之攻打宋国暴君一事，国家受到了尊重，名望崇高，燕国、楚国也被这种形势慑服，天下各国没有人敢不听您的命令，这是商汤王、周武王所做的事业。我们在名义上敬重秦国，然后让天下人去憎恶它，这就是所谓的以卑下地位转为尊者的方法。希望大王慎重考虑这件事。”于是齐国放弃帝号重新称王。秦国也放弃了帝位。

三十八年，攻打宋国。秦昭王发怒说：“我喜爱宋国的程度和喜爱新城、阳晋相同。韩聂和我是朋友，却攻打我所喜爱的地方，这是为什么？”苏代为齐国向秦王解说：“韩聂攻打宋国，正是为了大王。齐国强大，再加上宋国的土地辅助，楚国、魏国必定会害怕，害怕就一定会来西方侍奉秦国。这样大王可以不使用一个士兵，不损伤一个战士，不做什么事就割占了安邑。这就是韩聂为大王所祈祷的啊。”秦王说：“我担心的是齐国难以捉摸。一时合纵，一时连横，这怎么解释呢？”苏代回答：“天下的各国能让齐国捉摸透吗？齐国所以攻打宋国，由于它知道服侍秦国，可得到有上万辆军车的大国来辅助自己。不向西方服侍秦国就会使宋地不平安。中原地区上了年纪的游说说客们全都在处心积虑地想要离间齐国和秦国的友情。乘着车子纷纷向西行驶的人们，没有一个说齐国好的。驾车纷纷东奔的人们，没有一个说秦国的好话。为什么呢？他们全都不愿意齐国和秦国联合。怎么晋、楚这些国家如此聪明，而齐国、秦国这样愚昧呢？晋、楚各国联合起来，一定是商议谋算齐国、秦国。齐国、秦国联合起来，必定图谋晋、楚各国。请您根据这一点来决定。”秦王说：“是的。”于是齐国就去攻伐宋国。宋王出逃，死在温城。齐国向南割占了楚国的淮河以北一带，向西攻入三晋，想要借此并吞周王室，自己作天子。泗水一带的诸侯，如郑、鲁等国君全都向齐国称臣，诸侯们恐惧不安。

三十九年，秦国来进攻，攻占了齐国的九个城。

四十年，燕、秦、楚、韩、赵、魏各国合谋，各自派出精锐军队攻打齐国，在济西打败齐军。齐国的军队崩溃，退却了。燕国将军乐毅就进了临淄，把齐国的库藏宝器全部掳取走。齐湣王逃走，跑到卫国。卫国国君腾出宫殿来给他住，向他称臣，供给他用品。齐湣王傲慢不逊，卫国人攻打他。齐湣王逃走，逃到邹国、鲁国，表现出骄傲的神色。邹、鲁的国君不让他入城。齐湣王就逃到莒城去。楚国派淖齿率领军队救齐国，淖齿趁机做了齐湣王的相。淖齿便杀了齐湣王而和燕国共同分了侵占齐国的土地与抢夺的宝器。

齐湣王遭杀害，他的儿子法章改了姓名，给莒城太史敫家做佣人。太史敫的女儿看法章容貌奇特，认为他不是平常人，心中怜爱他，经常偷偷给他衣裳食物，而且和法章私通。淖齿离开莒城后，莒城中的人民与齐国逃亡的大臣聚到一起寻找湣王的儿子，想要立他为王。法章还害怕他们是在追杀自己，过了好久，才敢说出“我就是湣王的儿子”。于是莒人共同立法章为齐王，就是齐襄王。以此保卫莒城，并且向齐国内宣布说：“国王已经在莒城即位了。”

齐襄王即位后，立太史家的女儿为王后，就是君王后，生了儿子建。太史敫说：“女儿不通过媒人，自己嫁人，这不是我的后代，污辱了我的门风家世。”就一辈子不见君王后。君王后很贤德，不由于不见面而失去做子女的礼节。

齐襄王在莒城五年，田单就用即墨军队打败了燕军，到莒城迎接襄王，进入临淄。齐国的原有土地全部重归齐国。齐国封田单为安平君。

十四年，秦军攻打齐国的刚、寿。十九年，齐襄王去世，他的儿子建被立为国王。

齐王建即位六年，秦国攻打赵国，齐国、楚国去救援。秦国君臣谋划说：“齐、楚两国去救赵国，他们亲密我们就退兵，不亲密就去攻打他们。”赵国没有粮食，请求齐国给粮食，齐国不答应。周子说：“不如答应给粮食，以使秦军退走，不答应秦军就不会退却。这使秦国的计谋得逞，而齐国、楚国的计谋就失算了。而且赵国对齐国和楚国来讲是一种屏障，就像牙齿外面有嘴唇一样，唇亡齿寒。今天秦国灭了赵国，明天祸患就危及齐国、楚国。而且救援赵国这件事应该像捧着漏水的瓮去浇烧干的锅一样紧急。救助赵国，是崇高的道义，打退秦军，是大显威名。救助要灭亡的国家这种仁义，退走强大的秦军这种威名，您不去致力争取却偏要吝惜粮食。这样为国家谋划是错的。”齐王不肯听从。秦国在长平打败了赵国四十多万军队，接着包围了邯郸。

十六年，秦国消灭了周王室。齐国的君王后去世。二十三年，秦国设置了东郡。二十八年，齐王去朝见秦王。秦王嬴政在咸阳设酒宴招待。三十五年，秦国灭掉韩国。三十七年，秦国灭掉赵国。三十八年，燕国派荆轲刺杀秦王，秦王发觉了，杀死了荆轲。第二年，秦军攻克燕国，燕王逃到辽东去。第二年，秦军灭掉魏国，秦国军队进驻历下。四十二年，秦国灭掉楚国。第二年，秦军俘虏了代王嘉，消灭了燕王喜。

四十四年，秦国军队攻打齐国。齐国国王听从了相国后胜的计策，不作战，让军队投降了秦国。秦国俘虏了齐王建，把他流放到共地去。便把齐国灭亡，改为郡。天下被秦国统一了，秦王嬴政自己确定称号为皇帝。起先，君王后贤德，侍奉秦国很恭谨，与各国诸侯讲信义，齐国又是在临近大海的东方，秦国日夜不停地攻打三晋和燕国、楚国，这五个国家各自在秦国进攻中忙于自救。因此齐王建即位四十多年来没有遭受战争。君王后去世，后胜做齐相。他接受了很多秦国用来离间的贿赂，派很多宾客到秦国去。秦国又给了他们很多金钱，宾客们全都反过来为秦国离间齐国，劝齐王废除合纵，去朝见秦王，不整治军需战备，不帮助韩、赵、魏、燕、楚五国攻打秦国，秦国因此得以灭掉五国。五国已经灭亡了，最终秦国军队也进入了临淄，民众没有敢于拼斗的。齐王建便投降了，被流放到共地。所以齐国人怨恨齐王建不早些和诸侯们合纵抗秦，听任奸臣宾客们，造成亡国，编成歌唱道：“是松树吗？是柏树吗？让王建住到共地的是宾客们吧？”这首歌是痛恨齐王建在任用宾客时不认真审察的。

太史公说：孔子在晚年喜欢读《易经》。《易经》作为一种学术，非常深奥明晰，不是通达事物的人才，谁能注意到这些呢！所以周太史给田敬仲完占卦，占到十世以后。等到田完逃到齐国，懿仲给他占卜也这么说。田乞和田常所以能接连侵犯悼公、简公，独揽齐国的大权，不一定是事态逐渐发展而成的，倒好像是在遵循着卜兆，实现预言啊。

史记卷四十七

孔子世家第十七

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于尼丘得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

丘生而叔梁纥死，葬于防山。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疑其父墓处，母讳之也。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盖其慎也。郰人挽父之母诲孔子父墓，然后往合葬于防焉。

孔子要绖，季氏飨士，孔子与往。阳虎绌曰：“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孔子由是退。

孔子年十七，鲁大夫孟釐子病且死，诫其嗣懿子曰：“孔丘，圣人之后，灭于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让厉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兹益恭，故鼎铭云：‘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敢余侮。粥于是，粥于是，以糊余口。’其恭如是。吾闻圣人之后，虽不当世，必有达者。今孔丘年少好礼，其达者欤！吾即没，若必师之。”及釐子卒，懿子与鲁人南宫敬叔往学礼焉。是岁，季武子卒，平子代立。

孔子贫且贱。及长，尝为季氏史，料量平；尝为司职吏而畜蕃息。由是为司空。已而去鲁，斥乎齐，逐乎宋、卫，困于陈、蔡之间，于是反鲁。孔子长九尺有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鲁复善待，由是反鲁。

鲁南宫敬叔言鲁君曰：“请与孔子适周。”鲁君与之一乘车，两马，一竖子俱，适周问礼，盖见老子云。辞去，而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人者送人以言。吾不能富贵，窃仁人之号，送子以言，曰：‘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危其身者，发人之恶者也。为人子者毋以有己，为人臣者毋以有己。’”孔子自周反于鲁，弟子稍益进焉。

是时也，晋平公淫，六卿擅权，东伐诸侯；楚灵王兵强，陵轹中国；齐大而近于鲁。鲁小弱，附于楚则晋怒；附于晋则楚来伐；不备于齐，齐师侵鲁。

鲁昭公之二十年，而孔子盖年三十矣。齐景公与晏婴来适鲁，景公问孔子曰：“昔秦穆公国小处辟，其霸何也？”对曰：“秦，国虽小，其志大；处虽辟，行中正。身举五羖，爵之大夫，起累绁之中，与语三日，授之以政。以此取之，虽王可也，其霸小矣。”景公说。

孔子年三十五，而季平子与郈昭伯以斗鸡故得罪鲁昭公，昭公率师击平子，平子与孟氏、叔孙氏三家共攻昭公，昭公师败，奔于齐，齐处昭公乾侯。其后顷之，鲁乱。孔子适齐，为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与齐太师语乐，闻《韶》音，学之，三月不知肉味，齐人称之。

景公问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他日又复问政于孔子，孔子曰：“政在节财。”景公说，将欲以尼溪田封孔子。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间。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后景公敬见孔子，不问其礼。异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齐大夫欲害孔子，孔子闻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鲁。

孔子年四十二，鲁昭公卒于乾侯，定公立。定公立五年，夏，季平子卒，桓子嗣立。季桓子穿井得土缶，中若羊，问仲尼云“得狗”。仲尼曰：“以丘所闻，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夔、罔阆，水之怪龙、罔象，土之怪坟羊。”

吴伐越，堕会稽，得骨节专车。吴使使问仲尼：“骨何者最大？”仲尼曰：“禹致群神于会稽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节专车，此为大矣。”吴客曰：“谁为神？”仲尼曰：“山川之神足以纲纪天下，其守为神，社稷为公侯，皆属于王者。”客曰：“防风何守？”仲尼曰：“汪罔氏之君，守封、禺之山，为釐姓。在虞、夏、商为汪罔，于周为长翟，今谓之大人。”客曰：“人长几何？”仲尼曰：“僬侥氏三尺，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之，数之极也。”于是吴客曰：“善哉，圣人！”

桓子嬖臣曰仲梁怀，与阳虎有隙。阳虎欲逐怀，公山不狃止之。其秋，怀益骄，阳虎执怀。桓子怒，阳虎因囚桓子，与盟而諠之。阳虎由此益轻季氏。季氏亦僭于公室，陪臣执国政，是以鲁自大夫以下皆僭离于正道。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

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于季氏，因阳虎为乱，欲废三桓之適，更立其庶孽阳虎素所善者，遂执季桓子。桓子诈之，得脱。定公九年，阳虎不胜，奔于齐。是时孔子年五十。

公山不狃以费畔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弥久，温温无所试，莫能己用，曰：“盖周文、武起丰、镐而王，今费虽小，傥庶几乎！”欲往。子路不说，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岂徒哉？如用我，其为东周乎！”然亦卒不行。

其后定公以孔子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则之。由中都宰为司空，由司空为大司寇。

定公十年春，及齐平，夏，齐大夫黎鉏言于景公曰：“鲁用孔丘，其势危齐。”乃使使告鲁为好会，会于夹谷。鲁定公且以乘车好往。孔子摄相事，曰：“臣闻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定公曰：“诺。”具左右司马。会齐侯夹谷，为坛位，土阶三等，以会遇之礼相见，揖让而登。献酬之礼毕，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四方之乐。”景公曰：“诺。”于是旍旄羽袚矛戟剑拨鼓噪而至。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举袂而言曰：“吾两君为好会，夷狄之乐何为于此！请命有司！”有司却之，不去，则左右视晏子与景公。景公心怍，麾而去之。有顷，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宫中之乐。”景公曰：“诺。”优倡侏儒为戏而前。孔子趋而进，历阶而登，不尽一等，曰：“匹夫而营惑诸侯者罪当诛！请命有司！”有司加法焉，手足异处。景公惧而动，知义不若，归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鲁以君子之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于鲁君，为之奈何？”有司进对曰：“君子有过则谢以质，小人有过则谢以文。君若悼之，则谢以质。”于是齐侯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以谢过。

定公十三年夏，孔子言于定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毋百雉之城。”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于是叔孙氏先堕郈。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辄率费人袭鲁。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登武子之台。费人攻之，弗克，入及公侧。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国人追之，败诸姑蔑。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成，公敛处父谓孟孙曰：“堕成，齐人必至于北门。且成，孟氏之保鄣，无成是无孟氏也。我将弗堕。”十二月，公围成，弗克。

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摄相事，有喜色。门人曰：“闻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乐其以贵下人’乎？”于是诛鲁大夫乱政者少正卯。与闻国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饰贾；男女行者别于涂；涂不拾遗；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归。

齐人闻而惧，曰：“孔子为政必霸，霸则吾地近焉，我之为先并矣，盍致地焉？”黎鉏曰：“请先尝沮之；沮之而不可则致地，庸迟乎！”于是选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乐》，文马三十驷，遗鲁君。陈女乐文马于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为周道游，往观终日，怠于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而师己送，曰：“夫子则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师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师己以实告。桓子喟然叹曰：“夫子罪我以群婢故也夫！”

孔子遂适卫，主于子路妻兄颜浊邹家。卫灵公问孔子：“居鲁得禄几何？”对曰：“奉粟六万。”卫人亦致粟六万。居顷之，或谮孔子于卫灵公，灵公使公孙余假一出一入。孔子恐获罪焉，居十月，去卫。

将适陈，过匡，颜刻为仆，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阳虎尝暴匡人，匡人于是遂止孔子。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颜渊后，子曰：“吾以汝为死矣。”颜渊曰：“子在，回何敢死！”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惧。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使从者为甯武子臣于卫，然后得去。

去即过蒲。月余，反乎卫，主蘧伯玉家。灵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谓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佩玉声璆然。孔子曰：“吾乡为弗见，见之礼答焉。”子路不说。孔子矢之曰：“予所不者，天厌之！天厌之！”居卫月余，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市过之。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于是丑之，去卫，过曹。是岁，鲁定公卒。

孔子去曹适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其树。孔子去。弟子曰：“可以速矣。”孔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或谓子贡曰：“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孔子遂至陈，主于司城贞子家。岁余，吴王夫差伐陈，取三邑而去。赵鞅伐朝歌。楚围蔡，蔡迁于吴。吴败越王句践会稽。

有隼集于陈廷而死，楛矢贯之，石砮，矢长尺有咫。陈湣公使使问仲尼。仲尼曰：“隼来远矣，此肃慎之矢也。昔武王克商，通道九夷百蛮，使各以其方贿来贡，使无忘职业。于是肃慎贡楛矢石砮，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以肃慎矢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诸陈。分同姓以珍玉，展亲；分异姓以远方职，使无忘服。故分陈以肃慎矢。”试求之故府，果得之。

孔子居陈三岁，会晋、楚争强，更伐陈，及吴侵陈，陈常被寇。孔子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进取不忘其初。”于是孔子去陈。

过蒲，会公叔氏以蒲畔，蒲人止孔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车五乘从孔子。其为人长贤，有勇力，谓曰：“吾昔从夫子遇难于匡，今又遇难于此，命也已。吾与夫子再罹难，宁斗而死。”斗甚疾。蒲人惧，谓孔子曰：“苟毋适卫，吾出子。”与之盟，出孔子东门。孔子遂适卫。子贡曰：“盟可负邪？”孔子曰：“要盟也，神不听。”

卫灵公闻孔子来，喜，郊迎。问曰：“蒲可伐乎？”对曰：“可。”灵公曰：“吾大夫以为不可。今蒲，卫之所以待晋、楚也，以卫伐之，无乃不可乎？”孔子曰：“其男子有死之志，妇人有保西河之志。吾所伐者不过四五人。”灵公曰：“善。”然不伐蒲。

灵公老，怠于政，不用孔子。孔子喟然叹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孔子行。

佛肸为中牟宰。赵简子攻范、中行，伐中牟。佛肸畔，使人召孔子。孔子欲往。子路曰：“由闻诸夫子：‘其身亲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今佛肸亲以中牟畔，子欲往，如之何？”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我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孔子击磬。有荷蒉而过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硁硁乎，莫己知也夫而已矣！”

孔子学鼓琴师襄子，十日不进。师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习其曲矣，未得其数也。”有间，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有间，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远志焉。曰：“丘得其为人，黯然而黑，几然而长，眼如望羊，如王四国，非文王其谁能为此也！”师襄子辟席再拜，曰：“师盖云《文王操》也。”

孔子既不得用于卫，将西见赵简子。至于河而闻窦鸣犊、舜华之死也，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孔子曰：“窦鸣犊、舜华，晋国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志之时，须此两人而后从政；及其已得志，杀之乃从政。丘闻之也，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郊，竭泽涸渔则蛟龙不合阴阳，覆巢毁卵则凤皇不翔。何则？君子讳伤其类也。夫鸟兽之于不义也尚知辟之，而况乎丘哉！”乃还息乎陬乡，作为《陬操》以哀之。而反乎卫，入主蘧伯玉家。

他日，灵公问兵陈，孔子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与孔子语，见蜚雁，仰视之，色不在孔子。孔子遂行，复如陈。

夏，卫灵公卒，立孙辄，是为卫出公。六月，赵鞅内太子蒯聩于戚。阳虎使太子絻，八人衰绖，伪自卫迎者，哭而入，遂居焉。冬，蔡迁于州来。是岁鲁哀公三年，而孔子年六十矣。齐助卫围戚，以卫太子蒯聩在故也。

夏，鲁桓、釐庙燔，南宫敬叔救火。孔子在陈，闻之，曰：“灾必于桓、釐庙乎？”已而果然。

秋，季桓子病，辇而见鲁城，喟然叹曰：“昔此国几兴矣，以吾获罪于孔子，故不兴也。”顾谓其嗣康子曰：“我即死，若必相鲁；相鲁，必召仲尼。”后数日，桓子卒，康子代立。已葬，欲召仲尼。公之鱼曰：“昔吾先君用之不终，终为诸侯笑。今又用之，不能终，是再为诸侯笑。”康子曰：“则谁召而可？”曰：“必召冉求。”于是使使召冉求。冉求将行，孔子曰：“鲁人召求，非小用之，将大用之也。”是日，孔子曰：“归乎归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吾不知所以裁之。”子赣知孔子思归，送冉求，因诫曰：“即用，以孔子为招”云。

冉求既去，明年，孔子自陈迁于蔡。蔡昭公将如吴，吴召之也。前昭公欺其臣迁州来，后将往，大夫惧复迁，公孙翩射杀昭公。楚侵蔡。秋，齐景公卒。

明年，孔子自蔡如叶。叶公问政，孔子曰：“政在来远附迩。”他日，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孔子闻之，曰：“由，尔何不对曰，‘其为人也，学道不倦，诲人不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去叶，反于蔡。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以为隐者，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彼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然。”曰：“是知津矣。”桀溺谓子路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子，孔丘之徒与？”曰：“然。”桀溺曰：“悠悠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与其从辟人之士，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子路以告孔子，孔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他日，子路行，遇荷蓧丈人，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以告，孔子曰：“隐者也。”复往，则亡。

孔子迁于蔡三岁，吴伐陈。楚救陈，军于城父。闻孔子在陈、蔡之间，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往拜礼，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今者久留陈、蔡之间，诸大夫所设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国也，来聘孔子。孔子用于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于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孔子讲诵弦歌不衰，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子贡色作。孔子曰：“赐，尔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然。非与？”孔子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孔子知弟子有愠心，乃召子路而问曰：“《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邪！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邪！人之不我行也。”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齐？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

子路出，子贡入见。孔子曰：“赐，《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盖少贬焉？”孔子曰：“赐，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今尔不修尔道而求为容。赐，而志不远矣！”

子贡出，颜回入见。孔子曰：“回，《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

于是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然后得免。

昭王将以书社地七百里封孔子。楚令尹子西曰：“王之使使诸侯有如子贡者乎？”曰：“无有。”“王之辅相有如颜回者乎？”曰：“无有。”“王之将率有如子路者乎？”曰：“无有。”“王之官尹有如宰予者乎？”曰：“无有。”“且楚之祖封于周，号为子男五十里。今孔丘述三五之法，明周、召之业，王若用之，则楚安得世世堂堂方数千里乎！夫文王在丰，武王在镐，百里之君卒王天下。今孔丘得据土壤，贤弟子为佐，非楚之福也。”昭王乃止。其秋，楚昭王卒于城父。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兮，来者犹可追也！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去，弗得与之言。

于是孔子自楚反乎卫。是岁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鲁哀公六年也。

其明年，吴与鲁会缯，征百牢。太宰嚭召季康子。康子使子贡往，然后得已。

孔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是时，卫君辄父不得立，在外，诸侯数以为让。而孔子弟子多仕于卫，卫君欲得孔子为政。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也？”孔子曰：“野哉由也！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矣。夫君子为之必可名，言之必可行。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其明年，冉有为季氏将师，与齐战于郎，克之。季康子曰：“子之于军旅，学之乎？性之乎？”冉有曰：“学之于孔子。”季康子曰：“孔子何如人哉？”对曰：“用之有名；播之百姓，质诸鬼神而无憾。求之至于此道，虽累千社，夫子不利也。”康子曰：“我欲召之，可乎？”对曰：“欲召之，则毋以小人固之，则可矣。”而卫孔文子将攻太叔，问策于仲尼。仲尼辞不知，退而命载而行，曰：“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乎？”文子固止。会季康子逐公华、公宾、公林，以币迎孔子，孔子归鲁。

孔子之去鲁凡十四岁而反乎鲁。

鲁哀公问政，对曰：“政在选臣。”季康子问政，曰：“举直错诸枉，则枉者直。”康子患盗，孔子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然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

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足，则吾能征之矣。”观殷、夏所损益，曰：“后虽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质。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故《书传》、《礼记》自孔氏。

孔子语鲁大师：“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纵之，纯如，皦如，绎如也，以成。”“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于衽席，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

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

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如颜浊邹之徒，颇受业者甚众。

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慎：齐，战，疾。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不愤不启，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弗复也。

其于乡党，恂恂似不能言者。其于宗庙朝廷，辩辩言，唯谨尔。朝，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

入公门，鞠躬如也；趋进，翼如也。君召使傧，色勃如也。君命召，不俟驾行矣。

鱼馁，肉败，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

食于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是日哭，则不歌。见齐衰、瞽者，虽童子必变。

“三人行，必得我师。”“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使人歌，善，则使复之，然后和之。

子不语：怪，力，乱，神。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闻也。夫子言天道与性命，弗可得闻也已。”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蔑由也已。”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曰：“我何执？执御乎？执射乎？我执御矣。”牢曰：“子云：‘不试，故艺。’”

鲁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叔孙氏车子鉏商获兽，以为不祥。仲尼视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图，雒不出书，吾已矣夫！”颜渊死，孔子曰：“天丧予！”及西狩见麟，曰：“吾道穷矣！”喟然叹曰：“莫知我夫！”子贡曰：“何为莫知子？”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行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故殷，运之三代。约其文辞而指博。故吴、楚之君自称王，而《春秋》贬之曰“子”；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而《春秋》讳之曰“天王狩于河阳”：推此类以绳当世，贬损之义，后有王者举而开之。《春秋》之义行，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

孔子在位听讼，文辞有可与人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弟子受《春秋》，孔子曰：“后世知丘者以《春秋》，而罪丘者亦以《春秋》。”

明岁，子路死于卫。孔子病，子贡请见。孔子方负杖逍遥于门，曰：“赐，汝来何其晚也？”孔子因叹，歌曰：“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因以涕下。谓子贡曰：“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夏人殡于东阶，周人于西阶，殷人两柱间。昨暮予梦坐奠两柱之间，予始殷人也。”后七日卒。

孔子年七十三，以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

哀公诔之曰：“旻天不吊，不慭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毋自律！”子贡曰：“君其不没于鲁乎！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余一人’，非名也。”

孔子葬鲁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丧毕，相诀而去，则哭，各复尽哀；或复留。唯子赣庐于冢上，凡六年，然后去。弟子及鲁人往从冢而家者百有余室，因命曰孔里。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孔子冢，而诸儒亦讲礼乡饮大射于孔子冢。孔子冢大一顷。故所居堂、弟子内，后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至于汉二百余年不绝。高皇帝过鲁，以太牢祠焉。诸侯、卿、相至，常先谒然后从政。

孔子生鲤，字伯鱼。伯鱼年五十，先孔子死。

伯鱼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尝困于宋。子思作《中庸》。

子思生白，字子上，年四十七。子上生求，字子家，年四十五。子家生箕，字子京，年四十六。子京生穿，字子高，年五十一。子高生子慎，年五十七，尝为魏相。

子慎生鲋，年五十七。为陈王涉博士，死于陈下。

鲋弟子襄，年五十七，尝为孝惠皇帝博士，迁为长沙太守。长九尺六寸。

子襄生忠，年五十七。忠生武，武生延年及安国。安国为今皇帝博士，至临淮太守，蚤卒。安国生卬，卬生欢。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

译文：

孔子出生在鲁国昌平乡陬邑。他的祖先是宋国人，名叫孔防叔。孔防叔生下伯夏，伯夏生下叔梁纥。叔梁纥和颜氏的女儿在野外交媾而生下孔子，他们向尼丘进行祈祷而得到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孔子出生，孔子生下来头顶中间凹陷，所以就取名叫丘，取字叫仲尼，姓为孔氏。

孔丘生下来，叔梁纥便死了，安葬在防山。防山在鲁国都城的东面，因此孔子不清楚他父亲的墓址，孔母隐讳这件事。孔子孩童时做游戏，经常陈列俎豆各种礼器，演习礼仪动作。孔子母亲去世，他先将灵柩停放在五父之衢，这是出于孔子谨慎从事的考虑。郰邑人挽父的母亲告诉孔子其父的墓址，这之后孔子才将母亲灵柩送往防山合葬。

孔子服丧腰间系着麻带，这时季氏宴请士人，孔子随同前往。阳虎斥退孔子说：“季氏宴请的是士人，没敢请你啊。”孔子因此退去。

孔子十七岁那年，鲁国大夫孟釐子病重将死，告诫他的继承人孟懿子说：“孔子是圣人的后代，他的家族在宋国败落。他的先祖弗父何当初本该享有宋国而继位，却让给了弟弟宋厉公。等到他的先祖正考父，辅佐宋戴公、宋武公、宋宣公，三次接受册命，一次比一次恭敬，所以正考父鼎的铭文说：‘第一次册命，曲背行礼；第二次册命，折腰行礼；第三次册命，俯身行礼，平时走路顺着墙根小跑，也就没人敢来欺侮我了。用这个鼎煮厚粥，用这个鼎煮薄粥，来喂我这张嘴。’他的恭敬有礼就是如此。我听说那圣人的后代，即使不当国执政，也必定会有通达显赫的。如今孔丘年纪轻轻喜好礼仪，他恐怕将是通达显赫的人吧！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以他为师。”等到孟釐子去世，孟懿子和鲁人南官敬叔前往孔子那里学礼。这一年，季武子去世，季平子继位。

孔子家境贫寒，又地位低下。等到长大成人，曾经做过季氏手下的官吏，管理统计准确无误；又曾做过司职的小吏，使牧养的牲畜繁殖增多。由此出任司空。不久离开鲁国，在齐国受到排挤，被宋人、卫人所驱逐，在陈国、蔡国之间受困，于是返回鲁国。孔子身高九尺六寸，人们都称他为“长人”而感到奇异。鲁君又善待孔子，因此返回鲁国。

鲁人南宫敬叔对鲁昭公说：“请让我跟随孔子前往周京洛邑。”鲁昭公给他们一辆车、两匹马，还有一名童仆同行，前往周京洛邑询问周礼，据说见到了老子。孔子告辞离去时，老子送他说：“我听说富贵之人用财物来送人，仁义之人用言语来送人。我不能富贵，只好盗用仁人的名义，用言语来送你，这几句话是：‘聪慧明白洞察一切反而濒临死亡，是因为喜好议论他人的缘故。博洽善辩宽广宏大反而危及其身，是因为抉发别人丑恶的缘故。做人儿子的就不要有自己，做人臣子的就不要有自己。’”孔子从周京洛邑返回鲁国，投到他门下的弟子逐渐增多。

这时候，晋平公荒淫无度，国中韩氏、赵氏、魏氏、知氏、范氏、中行氏六家世卿专擅权柄，向东攻伐诸侯别国；楚灵王兵力强大，侵略欺凌中原各国；齐是大国而挨近鲁国。鲁国小而弱，依附于楚国，晋国就恼怒；依附于晋国，楚国便来攻伐；对齐国侍奉不周，齐国军队就侵犯鲁国。

鲁昭公二十年，孔子年纪已三十岁了。齐景公和晏婴来到鲁国，齐景公问孔子说：“昔日秦穆公国家弱小，地方偏僻，他称霸的原因是什么呢？”孔子回答说：“秦穆公，国家虽小，但他的志向大；地方虽然偏僻，但行为符合正道。亲自提拔百里奚，赐给大夫的爵位，从囚犯之中起用他，同百里奚交谈三天，立即将国政委授于他。凭这种做法取得人才，即使称王天下都可以，他称霸诸侯只能算小了。”齐景公听了很高兴。

孔子三十五岁那年，季平子和郈昭伯因为斗鸡的缘故得罪了鲁昭公。鲁昭公率领军队攻击季平子，季平子和孟孙氏、叔孙氏三家联合攻打鲁昭公，昭公的军队战败，他逃奔到齐国，齐景公把昭公安置在乾侯。此后不久，鲁国大乱。孔子去到齐国，当齐卿高昭子的家臣，打算以此来与齐景公交往。孔子与齐国太师谈论音乐，听到《韶》的乐曲，学习《韶》乐，陶醉得居然三个月不知道肉的滋味，齐国人称赞孔子。

齐景公问孔子如何为政，孔子说：“国君要像国君，臣子要像臣子，父亲要像父亲，儿子要像儿子。”景公说：“讲得好啊！如果真的国君不像国君，臣子不像臣子，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纵然有粮食，我怎么能吃得到呢！”改日齐景公又向孔子询问为政，孔子说：“为政在于节约财物。”景公很高兴，将要把尼溪的田地封赐给孔子。晏婴进言说：“这些儒者能言善辩不能用法度来规范；高傲自大自以为是，不能任用他们来教育百姓；崇尚丧礼尽情致哀，破费财产厚葬死人，不可将这形成习俗；四处游说乞求借贷，不可以此治理国家。自从圣君贤相相继去世，周朝王室衰落以后，礼乐残缺有很长时间了。如今孔子盛装打扮，烦琐地规定尊卑上下的礼仪，举手投足的节度，连续几代不能穷尽其中的学问，从幼到老不能学完他的礼乐。国君打算用这一套来改造齐国的习俗，恐怕不是引导小民的好办法。”此后齐景公虽然恭敬地接见孔子，但不再问有关礼的事。有一天，齐景公挽留孔子说：“按照季氏上卿的规格来待你，我不能做到。”于是就用介于鲁国季氏和孟氏之间的规格来接待孔子。齐国大夫企图谋害孔子，孔子听说此事。齐景公说：“我老了，不能用你了。”孔子就上路离开齐国，返回鲁国。

孔子四十二岁那年，鲁昭公死在乾侯，鲁定公即位。鲁定公在位的第五年，夏天，季平子去世，季桓子继位。季桓子掘井得到一个陶罐，里面有个像羊的东西，派人询问孔子，说是“得到一条狗”。孔子说：“据我所知，应该是只羊。我听说，木石的精怪为夔、罔阆，水中的精怪为龙、罔象，土中的精怪为坟羊。”

吴军攻伐越国，毁坏越国都城会稽，得到人骨，一节就装满一车。吴王派遣使者询问孔子：“人的骨头，数谁的最大？”孔子说：“大禹在会稽山召集众神，防风氏误期后到，大禹下令将他杀死并陈尸示众。防风氏的一节骨头就占满一车，他骨头最大了。”吴国客人问：“谁是神呢？”孔子说：“山川的神灵足以造福天下百姓，守护祭祀它的就是神，祭祀社稷的是公侯，全都隶属于王。”客人问：“防风氏守护祭祀什么呢？”孔子说：“汪罔氏的君主祭祀封山、禺山，是釐姓。在有虞氏、夏朝、商朝叫作汪罔，在周朝叫作长翟，如今称为大人。”客人问：“人最长的有多长？”孔子说：“僬侥氏身长三尺，短到了极点。最长的不过十倍于此，这是数字上的极限。”于是吴国客人说：“高明啊，圣人！”

季桓子的宠臣叫仲梁怀，和阳虎有怨恨。阳虎打算驱逐仲梁怀，公山不狃阻止他。那年秋季，仲梁怀越来越骄横，阳虎拘捕了仲梁怀。季桓子发怒，阳虎乘机囚禁季桓子，和他订立盟约然后释放他。阳虎从此越发看不起季氏。季氏自己也僭越礼法凌驾于公室之上，大夫执掌国政，因此鲁国从大夫以下全都僭越礼法背离正道。所以孔子不做官，隐退下来整理《诗》、《书》、《礼》、《乐》，弟子更加众多，纷纷从远方到达，无不接受孔子传授的学业。

鲁定公八年，公山不狃在季氏手下不得志，利用阳虎作乱，准备废黜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三家的嫡长继承人，另立阳虎平素所亲善的其他庶子，于是拘捕季桓子。季桓子设诈骗过阳虎，得以脱身。鲁定公九年，阳虎交战没有取胜，逃奔到齐国。这时孔子年纪五十岁。

公山不狃利用费邑反叛季氏，派人征召孔子。孔子遵循周道修行很久，但处处受压抑没有施展才能的地方，没人能任用自己，说：“周文王、周武王起于丰、镐之地而称王天下，如今费邑尽管小，但或许有希望吧！”打算前往。子路不高兴，阻止孔子。孔子说：“他们召请我，岂能徒劳无益呢？如果任用我，我将在东方复兴周道！”然而结果没有成行。

此后，鲁定公任命孔子为中都宰，经过一年的时间，四处都来效法他。孔子由中都宰升任司空，又由司空升任大司寇。

鲁定公十年春季，鲁国与齐国和好。夏季，齐国大夫黎蓧对齐景公说：“鲁国任用孔丘，这形势就会危及齐国。”于是齐国派出使者告知鲁定公举行友好会见，约定在夹谷会面。鲁定公准备乘坐车辆友好前往。孔子兼任盟会司仪之事，说：“臣下听说有文事的话必须有武备，有武事的话必须有文备。古代诸侯越出自己的疆界，必定配备文武官员作为随从。请配备左、右司马。”鲁定公说：“好。”配备了左、右司马。到夹谷会见齐景公，在那里建筑盟坛，排定席位，修起土台阶三级，按诸侯间会遇之礼相见，鲁定公与齐景公互相作揖谦让而登坛。宴饮献酬之礼完毕后，齐国官吏小步疾走进来说：“请演奏四方的舞乐。”齐景公说：“好。”于是莱夷乐人打着旌旗，挥舞羽毛、彩缯，手持矛戟剑盾，击鼓呼叫而到来。孔子快步上前，一步跨越一级台阶而往上登，离坛上还有一级台阶时，挥举长袖而说：“我们两国的君主举行友好盟会，夷狄的舞乐为何在此！请命令有关官员下令撤走。”主管官员发令退下，但乐人不离去，左右的人看着晏子和齐景公。景公内心有愧，挥手让他们离去。过了一会儿，齐国的官吏小步疾走进来说：“请演奏宫中的舞乐。”齐景公说：“好。”艺人侏儒便演戏调笑而上前。孔子又快步进去，一步跨越一级台阶而往上登，离坛上还有一级台阶时说：“百姓而胆敢蛊惑诸侯的，罪该诛杀！请命令有关官员执行！”有关官员施加刑法，艺人侏儒都被处以腰斩而手足分离。齐景公恐惧而震动，知道理义不如鲁国，回国后大为惊恐，告诉他的群臣说：“鲁国臣子用君子之道辅佐他们的君主，而你们只是用夷狄之道来教我，使我得罪了鲁君，对这如何是好？”有关官员上前回答说：“君子有了过错就用实际行动来道歉，小人有了过错则用花言巧语来道歉。国君倘若真的对此感到恐惧，就用实际行动去道歉。”于是齐景公便归还所侵占鲁国的郓、汶阳、龟阴之田来认错道歉。

鲁定公十三年夏季，孔子对鲁定公说：“臣子没有私藏的武器，大夫不能拥有周长三百丈的城邑。”派仲由为季氏的管家，将要拆毁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三家的都邑。于是叔孙氏首先拆毁了郈城。季孙氏将要拆毁费城，公山不狃、叔孙辄率领费邑人袭击鲁国国都。鲁定公和季孙斯、叔孙州仇、仲孙何忌进入季氏宅第，登上季武子台。费邑人攻打季氏宅第，没有成功，射出的箭飞到了定公的身边。孔子命令大夫申句须、乐颀下台攻伐，费邑人战败逃跑。鲁都国人追击，在姑蔑打败费邑人。公山不狃、叔孙辄逃奔齐国，于是拆毁费城。接着准备拆毁成城，公敛处父对孟孙说：“拆毁成城，齐国军队必定能直接到达国都北门。况且成邑，是孟氏的保护屏障，没有成邑就是没有孟氏啊。我将不拆城。”十二月，鲁定公领兵包围成邑，没有攻克。

鲁定公十四年，孔子五十六岁，由大司寇代理国相事务，面有喜色。门人说：“听说君子祸患降临不恐惧，福运到来不喜悦。”孔子说：“是有这样的话。但不是还有‘身居高位礼贤下士而自得其乐’的话吗？”于是诛杀鲁国扰乱政事的大夫少正卯。参与治理国政三个月，卖羊羔猪豚的不随意抬价；男女行路分道而走；遗留在路上的东西没人捡拾；从四方来到城邑的客人不必向官吏请求，全都给予接待，如同回到了家。

齐国人闻悉鲁国的情况后感到恐惧，说：“孔子当政的话，鲁国必然称霸，鲁国称霸而我齐国土地挨近它，我齐国的土地就会最先被兼并了。何不赶紧献送土地呢？”大夫黎鉏说：“请先尝试设法阻止孔子当政；如果没法阻止孔子当政再献送土地，难道算晚吗！”于是挑选齐国国中漂亮的女子八十人，全都穿上华丽服装而跳起《康乐》舞蹈，连同有花纹的马一百二十匹，馈赠给鲁国国君。齐人将盛装女乐、有纹骏马陈列在鲁国都城南面的高门外。季桓子换上平民服装前往观看多次，打算接受，就告诉鲁定公要外出巡回周游，终日前往观看，懒于处理政事。子路说：“您可以上路出走了。”孔子说：“鲁国现在将要举行郊祀，如果能将郊祀祭肉分送大夫的话，我就还可以留下。”季桓子结果接受了齐国的女乐，三天没有上朝听政；举行郊祀典礼后，又不向大夫分发祭肉。于是，孔子上路，住宿在屯。大夫师己前来送行，说：“您可没有什么罪过。”孔子说：“我唱首歌可以吗？”接着唱道：“那妇人的口啊，可以让人出走；那妇人的话啊，可以叫人身死名败。悠闲自在啊，聊以消磨时光！”师己返回国都，季桓子问：“孔子说了什么？”师己将实情相告。季桓子喟然长叹说：“夫子因为那群女乐的缘故怪罪我啊！”

孔子于是去到卫国，寄居在子路的妻兄颜浊邹家。卫灵公问孔子：“在鲁国得俸禄多少？”孔子回答说：“俸禄粮食六万。”卫国人也致送粮食六万。过了不久，有人向卫灵公说孔子的坏话。卫灵公派大夫公孙余假频繁出入孔子住所。孔子害怕得罪卫灵公，居住了十个月，离开卫国。

孔子打算前往陈国，经过匡邑。颜刻当驾车的，用他手中的鞭子指给孔子看，说：“昔日我进入此地，是从那个缺口。”匡人听说来了人，以为是鲁国的阳虎。阳虎曾经残害过匡人，于是匡人就留下孔子。孔子样子长得像阳虎，在匡拘留了五天。颜渊落在后面，（见到后，）孔子说：“我以为你死了。”颜渊说：“您健在，我怎么敢死！”匡人拘留孔子，情况愈来愈紧急，弟子们感到恐惧。孔子说：“周文王死后，周朝的文化不就在我这里吗？上天打算毁灭这周朝文化，我这个后来人便不应该掌握周朝的文化。上天不想毁灭周朝的文化啊，匡人能把我怎么样！”孔子派随从子弟到卫国国都做甯武子的家臣，然后得以离开。

孔子离开匡邑随即经过蒲邑。一个多月后，返回卫都，寄居在蘧伯玉家。卫灵公有个叫南子的夫人，灵公派人对孔子说：“四方来的君子不以为辱想与寡人结为兄弟的，必定会见我的夫人。我的夫人希望见到你。”孔子推辞谢绝，最后不得已而拜见南子。夫人在细葛帷帐之中。孔子进门，面朝北行稽首之礼。夫人从帷帐中行拜礼两次，身上的佩玉叮当作响。孔子说：“我原来不想见她，既然见了便以礼相答。”子路不高兴。孔子起誓说：“我如果不是所说的那样，就让上天厌弃我！上天厌弃我！”在卫都居住一个多月，（有一天，）卫灵公和夫人同乘一辆车，宦官雍渠为车右担任护卫，出宫游览，让孔子乘第二辆车，招摇过市。孔子说：“我没看见他爱好德行如同爱好女色啊。”于是厌恶卫灵公，离开卫国，经过曹国。这一年，鲁定公去世。

孔子离开曹国前往宋国，和弟子们在大树下演习礼仪。宋国司马桓魋想要杀死孔子，拔起那株大树。孔子离开那个地方。弟子说：“可以赶快走了。”孔子说：“上天把德行降生在我身上。桓魋能把我怎么样？”

孔子前往郑国，和弟子互相走失，孔子独自站在外城的东门。有个郑人对子贡说：“东门有个人，他的额头像唐尧，他的脖子像皋陶，他的肩像子产，然而从腰以下比夏禹差三寸，瘦瘠疲惫的样子好似丧家之犬。”子贡把实话告诉孔子。孔子欣然笑着说：“他说的形状，那倒未必。但说我像丧家之犬，是啊！是啊！”

孔子于是到达陈国，寄居在司城贞子家。一年多以后，吴王夫差攻伐陈国，夺取三个城邑而离开。晋国赵鞅领兵攻伐朝歌。楚军围攻蔡国，蔡人迁居到吴地。吴军在会稽击败越王句践。

有只隼落在陈湣公的庭院中而死去，楛木箭杆穿透身子，箭镞是石制的，箭长一尺八寸。陈湣公派人询问孔子。孔子说：“隼飞来的地方很远啊，这是肃慎部族的箭。从前周武王攻灭商朝，打通与四方各个蛮夷部族的道路，让他们各自将那里的地方特产送来进贡，使之不忘记应尽的分内义务。于是肃慎部族进贡楛木箭杆、石头箭镞，箭长一尺八寸。先王为了昭彰他的美德，把肃慎进贡的箭分赐给长女大姬，又将大姬许配给虞胡公而封虞胡公在陈。将珍宝玉器赏赐给同姓诸侯，是要推广加深亲族的关系；将远方献纳的贡品分赐给异姓诸侯，让他们不忘记义务。所以把肃慎的箭分赐给陈国。”陈湣公试着派人到旧仓库中寻找，果真得到这种箭。

孔子在陈国居住三年，适逢晋国、楚国争霸，轮番攻伐陈国，还有吴国也侵犯陈国，陈国经常受到劫掠。孔子说：“回去吧！回去吧！我家乡的那些小子志向远大，努力进取而没忘记初衷。”于是孔子离开陈国。

途经蒲邑，遇到卫国大夫公孙氏占据蒲邑反叛，蒲邑人扣留孔子。有个叫公良孺的弟子，带着五辆私车随从孔子。他为人长大贤能，又有勇气力量，对孔子说：“我昔日跟着您在匡遭遇危难，如今又在这里遭遇危难，这是命啊。我与您再次蒙难，宁可搏斗而死。”搏斗非常激烈。蒲邑人恐惧，对孔子说：“如果你不去卫都，我们放了你。”孔子和他们立了盟誓，蒲邑人将孔子放出东门。孔子接着前往卫都。子贡说：“盟誓难道可以背弃吗？”孔子说：“这是要挟订立的盟誓，神是不会理睬的。”

卫灵公听说孔子前来，非常喜欢，到郊外迎接。卫灵公问：“蒲邑可以攻伐吗？”孔子回答说：“可以。”卫灵公说：“我的大夫认为不可。如今蒲邑，是卫国用以防御晋国、楚国的屏障，用卫国军队去攻伐蒲，恐怕不行吧？”孔子说：“那里的男人有决死的志气，女人有保卫西河的志气。我们所要讨伐的叛乱者只不过四五个人。”卫灵公说：“好。”然而没有攻伐蒲邑。

卫灵公年老，懒于理政，没有任用孔子。孔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如果有人起用我的话，只需一年的时间罢了，三年的话就会大见成效。”孔子上路离去。

晋国佛肸任中牟邑宰。赵简子领兵攻打范氏、中行氏，进攻中牟。佛肸反叛赵简子，派人召请孔子。子路说：“我听您说过这样的话：‘那个人本身在做不好的事，君子是不会去加入的。’如今佛肸自己占据中牟反叛，您却打算前往，怎么解释呢？”孔子说：“我是说过这句话。但不是说坚硬吗，再磨砺也不会变薄；不是说洁白吗，再污染也不会变黑。我哪能是匏瓜呢，怎么可以挂在那里而不能食用？”

孔子击奏石磬。有个扛着草筐从门口经过的人说：“有心思呀，就击打石磬吧！硁硁的声音啊，是在诉说没人赏识自己罢了！”

孔子向师襄子学习弹琴，学了十天仍止步不进。师襄子说：“可以增加学习内容了。”孔子说：“我已经熟习曲子，但还没有掌握演奏的技巧。”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已经熟习演奏的技巧，可以继续往下学了。”孔子说：“我还没有领会其中的志趣啊。”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已经熟习其中的志趣，可以继续往下学了。”孔子说：“我还不知道乐曲的作者啊。”过了一段时间，孔子默然沉思，心旷神怡，高瞻远望而意志升华。说：“我知道乐曲的作者了，那人皮肤深黑，体形颀长，眼睛深邃远望，如同统治着四方诸侯，不是周文王还有谁能撰作这首乐曲呢！”师襄子离开坐席连行两次拜礼，说：“老师说这乐曲叫作《文王操》啊。”

孔子在卫国得不到任用后，打算西行去见赵简子。来到黄河边而听说窦鸣犊、舜华被杀身死，他面对黄河而感叹道：“美啊，黄河的水，浩浩荡荡啊！我不能渡过它，是命中注定的啊！”子贡快步上前说：“请问您说的是什么？”孔子说：“窦鸣犊、舜华，是晋国的贤能大夫。赵简子没有得志掌权的时候，等待这两个人然后从政；及至他已经得志掌权，就杀死二人而从政。我听说过，剖腹取胎，杀死幼兽，麒麟就不会来到郊野；竭泽而渔，一网打尽，蛟龙就不会调和阴阳；捣毁巢窠，打碎鸟蛋，凤凰就不会飞翔前来。什么缘故呢？君子忌讳伤害他的同类啊。鸟兽对于不义之举尚且知道躲避，何况我孔丘呢！”于是返回住宿在陬乡，撰作了《陬操》的琴曲来哀悼被害的晋国大夫。接着返回卫都，进入蘧伯玉家寄居。

有一天，卫灵公询问用兵的阵法。孔子说：“摆弄礼器的事倒曾听说过，军队作战的事没有学过啊。”第二天，卫灵公与孔子交谈，看到天上飞翔的雁，仰头注视，神色心思不在孔子身上。于是，孔子上路，又前往陈国。

夏季，卫灵公去世，卫人拥立灵公的孙子辄即位，这就是卫出公。六月，赵鞅将卫太子蒯聩送入戚邑。阳虎让太子身着孝服，又派八个人穿戴丧服，装成是从卫都前来迎接太子的，哭着进入戚邑，于是太子蒯聩就居住在那里。冬季，蔡人迁都到州来。这一年是鲁哀公即位的第三年，而孔子年已六十了。齐国帮助卫人围攻戚邑，因为卫太子蒯聩在那里的缘故。

夏季，鲁国桓公、釐公的庙起火，鲁大夫南宫敬叔前去救火。孔子在陈国，听说鲁国火灾的消息，说：“火灾必定发生在桓公、釐公的庙吧！”事后果真如此。

秋季，季桓子病重，坐在辇车上望见鲁都的城墙，深深地叹息道：“昔日这个国家将要振兴了，因为我得罪了孔子，所以不兴旺了。”回头对他的继承人季康子说：“我如果死了，你必定为鲁国之相；你担任鲁国之相的话，必须召请仲尼。”几天后，季桓子去世，季康子继位。季桓子安葬完毕，季康子打算召请孔子。大夫公之鱼说：“往日我们的先君任用孔子有始无终，结果被诸侯所嗤笑。如今又要起用他，不能有始有终，这就会再次被诸侯所嗤笑。”季康子说：“那召请谁可以呢？”公之鱼说：“一定要召请冉求。”于是派出使者召请冉求。冉求将要上路，孔子说：“鲁人来召冉求，不是小用你，将要大用你啊。”这一天，孔子说：“回去吧！回去吧！我家乡的小子志向远大，文采斐然而有章法，我不知道调教他们的办法了。”子赣知道孔子心想回去，他去送冉求起程，趁机告诫说：“倘若任用你，就一定要招聘孔子。”

冉求离开陈国后，第二年，孔子从陈国迁居蔡国。蔡昭公准备前往吴国，是吴王召他去的。以前蔡昭公欺骗他的大臣迁居州来，这之后又准备前往吴国，大夫们害怕再次迁都，大夫公孙翩用箭射杀了蔡昭公。楚军侵犯蔡国。秋季，齐景公去世。

第二年，孔子从蔡国前往楚国叶县。叶公询问为政之道，孔子说：“为政之道在于招徕远方贤人而安抚身边百姓。”有一天，叶公向子路问孔子的为人，子路没作回答。孔子听说此事，说：“仲由，你为什么不回答说‘他为人呀，学习道理不感疲倦，教诲别人不觉厌烦，发奋努力废寝忘食，乐于此道而忘却了忧愁，不知衰老将要到来’。”

孔子离开叶县，返回到蔡国。长沮、桀溺两人在路边并肩耕田，孔子认为他们是隐士，派子路向他们询问渡口。长沮说：“那个手中拿着缰绳的人是谁？”子路说：“是孔丘。”长沮说：“是鲁国的孔丘吗？”子路说：“是。”长沮说：“这个人就知道渡口呀！”桀溺对子路说：“你是谁？”子路说：“是仲由。”桀溺说：“你，是孔丘的门徒吗？”子路说：“是。”桀溺说：“浑浑噩噩，天下到处是这样啊，有谁来改变这世道呢？况且与其跟从躲避恶人的士子，哪里比得上跟从避开整个世道的士子呢！”两人说完仍然耕作不止。子路把他们的话告诉孔子，孔子惆怅地说：“鸟兽不可与之同流合群。天下有道的话，我就不必参与改变这世道了。”

有一天，子路行走，遇到一位肩扛蓧的老人，问：“你看到我的老师了吗？”老人说：“你四肢不劳动，五谷分不清，谁是你的老师！”老人把他的拐杖竖置在一边而耘除田中的杂草。子路把老人的话告诉孔子，孔子说：“是个隐士啊。”子路再次前往，老人已经不在了。

孔子迁居到蔡国的第三年，吴国军队攻伐陈国。楚国出兵援救陈国，驻扎在城父。听说孔子在陈国、蔡国之间，楚昭王派人聘请孔子。孔子准备前往拜见回礼，陈国、蔡国的大夫谋划说：“孔子是个贤人，他所讥刺抨击的都切中诸侯的弊病。如今他长久滞留在陈国、蔡国之间，众大夫所作所为都违反仲尼的心意。如今楚国，是大国，派人前来聘请孔子，倘若孔子在楚国起用，我们这些在陈国、蔡国主事的大夫就危险了。”于是就共同调发役徒将孔子围困在野外。孔子没法行路，断绝了粮食。随从的弟子疲惫不堪，饿得站不起来。但孔子仍讲习诵读，演奏歌唱，传授诗书礼乐毫不间断。子路生气，来见孔子说：“君子也有穷困吗？”孔子说：“君子能固守穷困而不动摇，小人穷困就胡作非为了。”

子贡怒气发作。孔子说：“赐啊，你以为我是个博学强记的人吗？”子贡说：“是。难道不是吗？”孔子说：“不是啊。我是用一个思想贯穿于全部学说。”

孔子知道弟子们有怨恨之心，就召见子路而询问道：“《诗》中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疲于奔命在空旷的原野。’我们的学说难道有不对的地方吗？我们为什么沦落到这个地步？”子路说：“猜想我们还没有达到仁吧！所以别人不信任我们。猜想我们还没有达到知吧！所以别人不实行我们的学说。”孔子说：“有这些缘由吗！仲由，我打比方给你听，假如仁者就必定受到信任，那怎么还会有伯夷、叔齐？假如知者就必定能行得通，那怎么还会有王子比干？”

子路出去，子贡进入见面。孔子说：“赐啊，《诗》中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疲于奔命在空旷的原野。’我们的学说难道有不对的地方吗？我们为什么沦落到这个地步？”子贡说：“老师的学说极其宏大，所以天下没有国家能容得下您。老师是否可以稍微降低一点标准呢？”孔子说：“赐，优秀的农夫善于播种耕耘却不能保证获得好收成，优秀的工匠擅长工艺技巧却不能迎合所有人的要求。君子能够修明自己的学说，用法度来规范国家，用道统来治理臣民，但不能保证被世道所容。如今你不修明你奉行的学说却去追求被世人收容。赐，你的志向太不远大了！”

子贡出去，颜回入门进见。孔子说：“回啊，《诗》中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疲于奔命在空旷的原野。’我们的学说难道有不对的地方吗？我们为什么沦落到这个地步？”颜回说：“老师的学说极其宏大，所以天下没有国家能够容纳。即使如此，老师推广而实行它，不被容纳怕什么？正是不被容纳，然后才现出君子本色！老师的学说不修明，这是我们的耻辱。老师的学说已经努力修明而不被采用，这是当权者的耻辱。不被容纳怕什么？不被容纳然后才现出君子本色！”孔子高兴地笑道：“有道理啊，颜家的孩子！假使你拥有许多财产，我给你当管家。”

于是，孔子派子贡到达楚国。楚昭王兴师动众迎接孔子，孔子然后得以脱身。

楚昭王准备把有户籍的民社方圆七百里之地封给孔子。楚国令尹子西说：“大王出使诸侯的使者有像子贡这样的吗？”昭王说：“没有。”令尹子西说：“大王的宰辅国相有像颜回这样的吗？”昭王说：“没有。”令尹子西说：“大王的将帅有像子路这样的吗？”昭王说：“没有。”令尹子西说：“大王的各部长官有像宰予这样的吗？”昭王说：“没有。”令尹子西说：“况且楚国的祖先在周受封时，名号为子男，封地方圆五十里。如今孔丘祖述三皇五帝的法度，彰明周公、召公的事业，大王倘若任用他，那楚国还怎么能世世代代拥有堂堂正正方圆几千里之地呢！周文王在丰京，周武王在镐京，从只有百里之地的君主最终统一天下。如今孔丘得以占据封地，有贤能的子弟作为辅佐，这不是楚国的幸福啊。”于是，楚昭王作罢。当年秋季，楚昭王在城父去世。

楚国狂人接舆唱着歌经过孔子的旁边，歌词唱道：“凤凰啊，凤凰啊，为什么道德这样衰落啊？以往的事已无法挽回，未来的事还可以补救啊！完了完了，当今从政的权贵们岌岌可危了。”孔子走下车，打算与他说话。狂人接舆快步离去，孔子没能与他说话。

于是孔子从楚国返回卫国。这一年，孔子六十三岁，是鲁哀公在位的第六年。

第二年，吴国和鲁国在缯邑会盟，吴国向鲁国征集牲畜猪、牛、羊各一百头。吴国太宰嚭召见季康子。季康子派子贡前往交涉，然后才得以取消。

孔子说：“鲁国、卫国的政治，如同兄弟一样相似。”这时候，卫国君主辄的父亲不能按礼制即位，流亡在外，各国诸侯屡次对此加以指责。而孔子的许多弟子在卫国做官，卫出公辄想请得孔子来治理国政。子路说：“卫国国君等待您来治理国政，您将先做什么？”孔子说：“一定要先做的是端正名分啊！”子路说：“有这样治理国政的吗，您迂阔啊！何必去端正名分呢？”孔子说：“粗鲁啊，仲由呀！名分不正的话，言语就不顺当；言语不顺当，事情就不成功；事情不成功，礼乐就不振兴；礼乐不振兴，刑罚就不准确；刑罚不准确，百姓就会感到无所措手足了。君子做事必须符合名分，言语必须可以实行。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语，只求一点都不马虎罢了。”

此后第二年，冉有为季氏率领鲁国军队，同齐军在郎邑交战，打败齐军。季康子问：“你在军事方面的本领，是学习得来的呢？还是天生就有的呢？”冉有说：“是向孔子学习的。”季康子问：“孔子是个怎样的人呢？”冉有回答说：“起用他就会有名声；将他宣扬到百姓中间，向鬼神询问他的为人而毫无缺憾。但我学通这军事之道，即使积累功劳有千社的封赏，老师也不认为有利。”季康子又问：“我打算召请他，可以吗？”冉求回答说：“你打算召请他的话，就不要用小人来牵制他，那便可以了。”而卫卿孔文子准备攻打大夫太叔，向孔子询问计策。孔子推辞说不知道，退出后命令驾好车马而上路，说：“鸟儿可以选择树木，树木怎么能选择鸟儿呢！”孔文子坚决挽留。恰好季康子派遣大夫公华、公宾、公林，带着征聘的礼物来迎接孔子，孔子就返回鲁国。

孔子离开鲁国总共十四年而返回到鲁国。

鲁哀公询问为政之道，孔子回答说：“为政之道在于选择大臣。”季康子询问为政之道，孔子说：“荐举正直的人安置在邪曲小人的上面，邪曲的人就会变得正直了。”季康子忧愁盗贼为患，孔子说：“如果你自己不贪，即使悬赏盗贼，他们也不敢偷窃。”然而鲁国最终没能任用孔子，孔子也不再谋求官职。

孔子的时代，周王室衰微而礼乐废弃，《诗》、《书》残缺。孔子追寻探索夏、商、周三代的礼制，整理《书传》，上记唐尧、虞舜之际，下至秦缪公之时，依次编排其间史事。孔子说：“夏代的礼制我能说出来，但夏人后裔杞国的文献不足为证了。殷代的礼制我能说出来，但殷人后裔宋国的文献不足为证了。如果文献足够的话，我就能加以验证了。”孔子考察周代对殷礼、殷代对夏礼所做的变动后，说：“往后即使推到一百代，它的礼制也可以知道，因为总是一代崇尚文采而一代崇尚质实。周礼借鉴了夏、殷两代，郁郁乎文采斐然啊。我依从周代的礼制。”所以《书传》、《礼记》出自孔门。

孔子告诉鲁国的大师说：“乐曲的演奏过程是可以知道的。开始演奏的时候，一齐出来气势盛大；接着展开，和谐清纯，层次分明，连续不断，一直到乐章演奏完成。”“我从卫国返回鲁国，然后审定各类乐曲的音调声律，使雅乐、颂乐分别恢复了原貌。”

古代留传下来的《诗》有三千多篇，等到孔子整理的时候，删去其中重复的，选取可以在礼节仪式中使用的，往上采集歌颂商人始祖契、周人始祖后稷的诗篇，中间搜罗叙述殷朝、周朝盛世的诗篇，往下包括记录周幽王、周厉王时礼乐残缺情景的诗篇。《诗经》全书从描写男女关系的诗篇开始，所以说：“《关雎》为《国风》的第一篇，《鹿鸣》为《小雅》的第一篇，《文王》为《大雅》的第一篇，《清庙》为《颂》的第一篇。”三百零五篇诗，孔子都用琴瑟伴奏而一一歌唱过，以求符合《韶》、《武》、《雅》、《颂》的音律。礼仪、音乐从此又可得到而称述记录，以此具备了王道的礼乐制度，编成了《礼》、《乐》、《书》、《诗》、《易》、《春秋》六经。

孔子晚年喜好研究《周易》，编撰《彖辞》、《系辞》、《象辞》、《说卦》、《文言》等解说《周易》的《易传》。孔子反复阅读《周易》，以致编连简册的绳子多次断开。他说：“再给我几年时间，像这样的话，我对《周易》就能融会贯通了。”

孔子用《诗》、《书》、《礼》、《乐》进行教授，弟子大约有三千，其中一人兼通六经的有七十二人。像颜浊邹之流的门徒，略微接受过学业的就更加众多了。

孔子设立四种教学内容：文献，行为，忠恕，信用。戒绝四种陋习：不随意猜测，不固执己见，不孤陋寡闻，不突出自己。他所谨慎对待的有：斋戒，战争，疾病。孔子对自己很少讲到利益、命运和仁德。对弟子不到为渴求知识而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地步就不去启发，不能举一反三，便不再教他。

孔子在乡里，谦恭谨慎好似不会讲话的人。他在宗庙朝廷，明白流畅地发言，只是慎重小心罢了。上朝的时候，与上大夫交谈，不卑不亢；与下大夫交谈，和颜悦色。

孔子进入国君的大门，弯着身子十分恭敬谨慎的样子；小步快走向前，小心翼翼的样子。国君召见派他接引宾客，神色庄严肃穆。国君下令召见，不等驾好车马就上路。

鱼臭烂，肉腐败，牲体部位切割得不合规定，他就不吃。坐席位置朝向摆放不合礼制，他就不坐。

在有丧事的人旁边吃饭，他不曾吃饱过。这一天哭过，就不再唱歌。看见穿丧服的人、瞎了眼睛的人，即是儿童也必定变得严肃起来。

“三个人在行走，其中必定能得到我可效法的人。”“道德不能修养，学问不能讲习，闻知正义不能追随，不好的地方不能改正，这是我的忧虑啊。”孔子让人唱歌，唱得好的话，就让他再唱一次，然后自己和他。

孔子不谈论：怪异，暴力，祸乱，鬼神。

子贡说：“老师整理的文献典籍，可以听得到。但老师谈论天道和性命的话，不能听得到啊。”颜渊感慨地叹息道：“仰望老师的形象越来越觉得高大，钻研老师的学问越来越感到坚实。眼看就在前面，忽然又在后边。老师循序渐进善于诱导人们，用文献来广博我们的知识，用礼仪来约束我们的言行，使得我们想要停下来也不可能。竭尽我们的才智后，好像有所建树，有点特立超群的感觉。但想要继续跟进，又无从下手了。”住在达巷党的一个人说：“伟大啊孔子，博学洽闻却没有用以成名的专长。”孔子听到这话后说：“我干什么呢？干驾车呢？还是当射手呢？我就干驾车了。”弟子牢说：“您说过：‘因为不得任用，所以学会了一些手艺。’”

鲁哀公十四年春季，在大野泽打猎。叔孙氏的车夫子鉏商猎获一头野兽，认为不吉祥。孔子细看野兽，说：“是麒麟啊。”就取走了。孔子说：“黄河不再出现河图，雒水不再出现雒书，我也该完了啊！”颜渊死了，孔子说：“上天要让我死啊！”等到在鲁国西部打猎见到麒麟，孔子说：“我的道路到头了！”感慨地叹息说：“没人知道我啊！”子贡问：“为什么没人知道您？”孔子说：“不怨天，不怪人，我下学人事，上通天命，知道我的恐怕只有上天吧！”

“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玷污自己的人格，那就是伯夷、叔齐吧！”孔子认为“柳下惠、少连降低志向，玷污人格了”。认为“虞仲、夷逸二人避世隐居，放浪言论，品行堪称清白，放弃仕途合乎权变”。孔子说：“我却和他们不同，没有什么可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孔子说：“不行了不行了，君子痛恨活了一辈子而名声不被人们称道。我的主张不能实行了，我用什么将自己显现给后人呢？”于是利用鲁国史官的记载撰作《春秋》，上溯至鲁隐公，下讫于鲁哀公十四年，包括十二位君主。以鲁国为中心，以周王室为亲承的前朝，以殷代为隔朝的故旧，将道统贯穿于三代。简约精练其中的文辞而意旨博大恢宏。所以，吴国、楚国的君主自称为王，但《春秋》贬称他们为“子”；晋文公在践士的盟会实际上是他召来周天子，但《春秋》避讳此事写作“天王狩于河阳”：推衍这类《春秋》笔法来绳正当时的世道。《春秋》中褒贬的大义，后代有王者兴起的话，就能推广开来。《春秋》大义实行之后，那么天下的乱臣贼子便都害怕了。

孔子在司寇职位上审理诉讼案件时，判词有可以和别人相同处，就不独自决断。至于撰作《春秋》，他认为该写的就写，该删的就删，即使是子夏之流的高足弟子也不能改动一字一句。弟子们听受《春秋》时，孔子说：“后代了解我的凭这部《春秋》，而怪罪我的也凭这部《春秋》。”

第二年，子路在卫国死去。孔子病重，子贡请求见面。孔子正拄着手杖在门口闲逛，说：“赐，你来得为什么这样迟啊？”孔子因此叹息，歌唱道：“泰山在崩溃啊！栋梁在折断啊！哲人在死亡啊！”接着潸然泪下。对子贡说：“天下没有王道很久了，没有人能尊崇我。夏人死后在东边的台阶上停灵，周人死后在西边的台阶上停灵，殷人死后则在厅堂前的两根柱子间停灵。昨天夜晚我做梦坐定在堂前两根柱子之间，我的始祖是殷人啊。”此后第七天孔子去世。

孔子享年七十三岁，于鲁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日去世。

鲁哀公撰写诔文悼念孔子道：“上天不行善，不姑且留下这位老人，让他辅佐余一人在位为君，孤独无依的我忧心忡忡。呜呼哀哉！仲尼老人，再也没有人来用礼法来要求我了。”子贡说：“国君恐怕不能在鲁国寿终正寝了吧！老师的话说：‘礼仪丧失就会昏乱，名分丧失就会谬误。’丧失意志叫作昏乱，丧失身份叫作谬误。生前不能重用，死后才作诔文悼念他，不合礼制啊。自称‘余一人’，不合名分啊。”

孔子被安葬在鲁国都城北面的泗水之滨，弟子们都服三年之丧。三年心丧完毕，互相告别而离去，就最后痛哭一场，各人再次尽情致哀；有的人又留下。只有子贡在坟地上盖了房子继续服丧，前后总共六年，然后才离开。孔子弟子以及鲁国人前往依傍墓冢安家的有一百多户，因此取名叫孔里。鲁人世世代代相传一年四季按时供奉祭祀孔子的坟墓，而且儒生们还在孔子坟前讲习礼仪，举行乡饮大射之礼。孔子的坟地有一顷大。原先孔子住所的厅堂、弟子们的居室，后代就此建庙，收藏孔子的衣冠、琴瑟、车辆、书籍，一直到汉代经历二百多年仍没有毁坏。汉高祖经过鲁地，用太牢之礼祭祀孔子，受封的诸侯王、卿、相到达鲁地，经常是先谒拜孔庙然后就任从政。

孔子生下鲤，字伯鱼。伯鱼享年五十岁，比孔子先死。

伯鱼生下伋，字子思，享年六十二岁。曾经在宋国受困。子思撰作《中庸》。

子思生下白，字子上，享年四十七岁。子上生下求，字子家，享年四十五岁。子家生下箕，字子京，享年四十六岁。子京生下穿，字子高，享年五十一岁。子高生下子慎，享年五十七岁，曾经担任魏国之相。

子慎下生鲋，享年五十七岁，当过陈王涉的博士，死在陈县城下。

孔鲋的弟弟子襄，享年五十七岁。曾经担任汉惠帝的博士，后来迁升为长沙太守。身高九尺六寸。

子襄生下忠，享年五十七岁。忠生下武，武生下延年和安国。孔安国为当今皇帝的博士，官至临淮太守，早年去世。孔安国生下卬，卬生下欢。

太史公说：《诗经》有这样的话：“巍峨的高山令人仰望，宽阔的大路让人行走。”尽管我不能回到孔子的时代，然而内心非常向往。我阅读孔氏的书籍，可以想见到他的为人。去到鲁地，观看仲尼的宗庙厅堂、车辆服装、礼乐器物，儒生们按时在孔子故居演习礼仪，我流连忘返以致留在那里无法离去。天下从君王直至贤人，是很多很多了，生前都荣耀一时，死后也就完了。孔子是个平民，传世十几代，学者尊崇他。上起天子王侯，中原凡是讲习六经的都要以孔夫子为标准来判断是非，孔子可说是至高无上的圣人了！

史记卷四十八

陈涉世家第十八

陈胜者，阳城人也，字涉。吴广者，阳夏人也，字叔。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庸者笑而应曰：“若为庸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二世元年七月，发闾左，適戍渔阳，九百人屯大泽乡。陈胜、吴广皆次当行，为屯长。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陈胜曰：“天下苦秦久矣。吾闻二世少子也，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也。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宜多应者。”吴广以为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陈胜、吴广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矣。又间令吴广之次所旁丛祠中，夜篝火，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语，皆指目陈胜。

吴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者。将尉醉，广故数言欲亡，忿恚尉，令辱之，以激怒其众。尉果笞广。尉剑挺，广起，夺而杀尉。陈胜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藉弟令毋斩，而戍死者固十六七。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徒属皆曰：“敬受命。”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从民欲也。袒右，称大楚。为坛而盟，祭以尉首。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攻大泽乡，收而攻蕲。蕲下，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徇蕲以东。攻铚、酂、苦、柘、谯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陈，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攻陈，陈守令皆不在，独守丞与战谯门中。弗胜，守丞死，乃入据陈。数日，号令召三老、豪杰与皆来会计事。三老、豪杰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陈涉乃立为王，号为张楚。

当此时，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陈涉。乃以吴叔为假王，监诸将以西击荥阳。令陈人武臣、张耳、陈余徇赵地，令汝阴人邓宗徇九江郡。当此时，楚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

葛婴至东城，立襄彊为楚王。婴后闻陈王已立，因杀襄彊，还报。至陈，陈王诛杀葛婴。陈王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吴广围荥阳。李由为三川守，守荥阳，吴叔弗能下。陈王征国之豪杰与计，以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

周文，陈之贤人也，尝为项燕军视日，事春申君，自言习兵，陈王与之将军印，西击秦。行收兵至关，车千乘，卒数十万，至戏，军焉。秦令少府章邯免郦山徒、人奴产子生，悉发以击楚大军，尽败之。周文败，走出关，止次曹阳二三月。章邯追败之，复走次渑池十余日。章邯击，大破之。周文自刭，军遂不战。

武臣到邯郸，自立为赵王，陈余为大将军，张耳、召骚为左右丞相。陈王怒，捕系武臣等家室，欲诛之。柱国曰：“秦未亡而诛赵王将相家属，此生一秦也。不如因而立之。”陈王乃遣使者贺赵，而徙系武臣等家属宫中，而封耳子张敖为成都君，趣赵兵亟入关。赵王将相相与谋曰：“王王赵，非楚意也。楚已诛秦，必加兵于赵。计莫如毋西兵，使使北徇燕地以自广也。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不敢制赵。若楚不胜秦，必重赵。赵乘秦之弊，可以得志于天下。”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遣故上谷卒史韩广将兵北徇燕地。

燕故贵人豪杰谓韩广曰：“楚已立王，赵又已立王。燕虽小，亦万乘之国也，愿将军立为燕王。”韩广曰：“广母在赵，不可。”燕人曰：“赵方西忧秦，南忧楚，其力不能禁我。且以楚之强，不敢害赵王将相之家，赵独安敢害将军之家！”韩广以为然，乃自立为燕王。居数月，赵奉燕王母及家属归之燕。

当此之时，诸将之徇地者，不可胜数。周市北徇地至狄，狄人田儋杀狄令，自立为齐王，以齐反击周市。市军散，还至魏地，欲立魏后故宁陵君咎为魏王。时咎在陈王所，不得之魏。魏地已定，欲相与立周市为魏王，周市不肯。使者五反，陈王乃立宁陵君咎为魏王，遣之国。周市卒为相。

将军田臧等相与谋曰：“周章军已破矣，秦兵旦暮至，我围荥阳城弗能下，秦军至，必大败。不如少遗兵，足以守荥阳，悉精兵迎秦军。今假王骄，不知兵权，不可与计，非诛之，事恐败。”因相与矫王令以诛吴叔，献其首于陈王。陈王使使赐田臧楚令尹印，使为上将。田臧乃使诸将李归等守荥阳城，自以精兵西迎秦军于敖仓。与战，田臧死，军破。章邯进兵击李归等荥阳下，破之，李归等死。

阳城人邓说将兵居郯，章邯别将击破之，邓说军散走陈。铚人伍徐将兵居许，章邯击破之，伍徐军皆散走陈。陈王诛邓说。

陈王初立时，陵人秦嘉、铚人董緤、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人丁疾等皆特起，将兵围东海守庆于郯。陈王闻，乃使武平君畔为将军，监郯下军。秦嘉不受命，嘉自立为大司马，恶属武平君。告军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听！”因矫以王命杀武平君畔。

章邯已破伍徐，击陈，柱国房君死。章邯又进兵击陈西张贺军。陈王出监战，军破，张贺死。

腊月，陈王之汝阴，还至下城父，其御庄贾杀以降秦。陈胜葬砀，谥曰隐王。

陈王故涓人将军吕臣为仓头军，起新阳，攻陈下之，杀庄贾，复以陈为楚。

初，陈王至陈，令铚人宋留将兵定南阳，入武关。留已徇南阳，闻陈王死，南阳复为秦。宋留不能入武关，乃东至新蔡，遇秦军，宋留以军降秦。秦传留至咸阳，车裂留以徇。

秦嘉等闻陈王军破出走，乃立景驹为楚王，引兵之方与，欲击秦军定陶下。使公孙庆使齐王，欲与并力俱进。齐王曰：“闻陈王战败，不知其死生，楚安得不请而立王！”公孙庆曰：“齐不请楚而立王，楚何故请齐而立王！且楚首事，当令于天下。”田儋诛杀公孙庆。

秦左右校复攻陈，下之。吕将军走，收兵复聚。鄱盗当阳君黥布之兵相收，复击秦左右校，破之青波，复以陈为楚。会项梁立怀王孙心为楚王。

陈胜王凡六月。已为王，王陈。其故人尝与庸耕者闻之，之陈，扣宫门曰：“吾欲见涉。”宫门令欲缚之。自辩数，乃置，不肯为通。陈王出，遮道而呼涉。陈王闻之，乃召见，载与俱归。入宫，见殿屋帷帐，客曰：“夥颐！涉之为王沈沈者！”楚人谓多为夥，故天下传之，夥涉为王，由陈涉始。客出入愈益发舒，言陈王故情。或说陈王曰：“客愚无知，颛妄言，轻威。”陈王斩之。诸陈王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陈王者。陈王以朱房为中正，胡武为司过，主司群臣。诸将徇地，至，令之不是者，系而罪之，以苛察为忠。其所不善者，弗下吏，辄自治之。陈王信用之。诸将以其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

陈胜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由涉首事也。高祖时为陈涉置守冢三十家砀，至今血食。

褚先生曰：地形险阻，所以为固也；兵革刑法，所以为治也。犹未足恃也。夫先王以仁义为本，而以固塞文法为枝叶，岂不然哉！吾闻贾生之称曰：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文王、武王、昭王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连衡，兼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邵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他、兒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尝以什倍之地，百万之师，仰关而攻秦。秦人开关而延敌，九国之师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固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服，弱国入朝。

“施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朴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亦不敢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鍉，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溪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余威振于殊俗。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甿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蹑足行伍之间，俯仰仟佰之中，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会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鉏耰棘矜，非铦于句戟长铩也；適戍之众，非俦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尝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而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抑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译文：

陈胜是阳城人，字涉。吴广是阳夏人，字叔。陈涉年轻的时候，曾和别人受雇耕田，有一次他停止耕作走到田埂上，惆怅恼恨了很久，说：“如果有朝一日富贵了，大家互相不要忘记。”一起受雇耕田的人笑着回答说：“你被人雇来耕田，怎么富贵呢？”陈涉长叹道：“唉，燕子麻雀哪里懂得大雁天鹅的志向呢！”

秦二世元年七月，征发居住在里巷左边的平民，派遣其中有罪的去渔阳郡戍边，有九百人驻扎在大泽乡。陈胜、吴广都依次编入队伍，担任屯长。碰到天下大雨，道路不通，估计已经误期。超过规定期限，依法都要斩首。陈胜、吴广于是密谋：“如今逃亡是死，举行起义也是死，同样是死，为楚国而死该可以吧！”陈胜说：“天下遭受秦朝的痛苦很久了。我听说秦二世是小儿子，不应当即位，应当即位的是公子扶苏。扶苏因为多次直言进谏的缘故，皇上派他在外领兵。如今有人听说扶苏没有任何罪过，秦二世杀了他。百姓中很多人听说他的贤明，但不知道他的死。项燕担任楚国将军，屡立战功，爱护士兵，楚地人怜惜他。有的以为他死了，有的以为他跑了。今天如果用我们这些人假冒自称是公子扶苏、项燕部下，为天下带头起义，就应该有许多响应的人。”吴广认为是这样。于是举行占卜。占卜的人知道他们的意思，说：“你们的事都能成，会建功立业。然而你们向鬼神占卜了吗？”陈胜、吴广很高兴，就考虑利用鬼神的事，说：“这是教我们先在众人中树立威信罢了。”于是用朱砂在绢帛上书写“陈胜王”，放入别人所打鱼的肚子里。士卒买来那条鱼准备烹煮吃，得到鱼肚子里的帛书，这原已使人很奇怪了。陈胜又让吴广到驻地旁的丛社神祠中，夜里点起篝火，学着狐狸的声音叫道“大楚兴，陈胜王”。士卒一夜都惊恐不安。第二天，士卒中间纷纷谈论，都指点注视陈胜。

吴广平素爱护他人，因此士卒中有许多人愿意为他效力。将尉喝醉了酒，吴广故意多次说想逃跑，以此激怒将尉，让他来侮辱自己，借以激起众人愤怒。将尉果然鞭打吴广。将尉拔剑出鞘，吴广起身，夺过佩剑杀死将尉。陈胜帮助他，一起杀死两名将尉。然后召集号令部下说：“诸公遇上大雨，都已错过期限，错过期限应当斩首。即使仅仅下令不斩首，然而戍边死亡的人也必定会占到十分之六七。况且大丈夫不死则已，死就要立下大名，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种吗！”部属都说：“坚决服从命令。”于是假冒公子扶苏、项燕的名义，顺从民众的欲望。大家袒露右臂，号称大楚。筑起高台宣誓立约，用将尉的首级进行祭祀。陈胜自己立为将军，封吴广为都尉。进攻大泽乡，取得后又进攻蕲县。蕲县攻下后，陈胜便命令符离人葛婴领兵收取蕲县以东之地。进攻铚县、酂县、苦县、柘县、谯县，全部攻克。一路召集兵马。等到达陈县，已有兵车六七百辆，骑兵一千余，士卒几万人。进攻陈县，陈郡的郡守、县令都不在，只有郡丞独自在谯楼下城门中作战。秦兵没有获胜，郡丞战死，于是入城占据陈县。过了几天，陈涉发出号令召集当地三老、豪杰一起都来集会商议事情。当地三老、豪杰都说：“将军亲自身披铠甲手持利剑，讨伐无道，诛灭暴秦，重建楚国的江山，论功应该称王。”于是，陈涉立为王，国号叫张楚。

当这个时候，各郡县深受秦朝官吏之苦的人，都起来惩处当地的长官，杀死他们来响应陈涉。于是，陈涉任命吴叔为假王，监领众将向西进击荥阳。又命令陈人武臣、张耳、陈余收取赵地，命令汝阴人邓宗收取九江郡。当这个时候，楚地士兵几千人聚集起义的，多得无法计算。

葛婴到达东城，拥立襄彊为楚王。葛婴后来听说陈王已经即位，就杀死襄彊，返回来禀报。他到达陈县，陈王诛杀葛婴。陈王命令魏人周市向北收取魏地。吴广领兵围困荥阳。李由任三川郡守，坚守荥阳，吴叔没能攻下。陈王征召国中的豪杰一起来商议，任命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

周文是陈县的贤人，曾经当过项燕军中占卜时日吉凶的官，侍奉过春申君，自称熟习军事，陈王授予他将军印，向西攻击秦军。一路上收集兵马，到达函谷关，有战车一千辆，士卒几十万，来到戏水岸边，安营扎寨。秦廷命令少府章邯赦免骊山的刑徒、奴隶生的儿子，全部征发来攻击张楚大军，将几十万楚军统统打败。周文兵败，逃跑闯出函谷关，停留驻扎在曹阳亭约二三个月。章邯领兵追赶击败周文，楚军又逃跑驻扎在渑池十几天。章邯进击，大败楚军。周文拔剑自杀，楚军就不再战斗。

武臣到达邯郸，自己立为赵王，陈余任大将军，张耳、召骚任左、右丞相。陈王发怒，逮捕关押武臣等人的家属，打算诛杀他们。上柱国蔡赐说：“秦朝没有灭亡而诛杀赵王及其将相的家属，这是在制造又一个为敌的秦国。不如因此而封立他为王。”于是，陈王派遣使者前往赵地祝贺，同时将关押的武臣等人的家属迁移到宫中，还封张耳儿子张敖为成都君，催促赵兵立即进入函谷关。赵王的将相一同谋议说：“大王在赵地为王，并非楚王的本意。楚王诛灭秦朝后，必定进攻赵国。眼下之计不如不向西进兵，派使者北上收取燕地来扩展自己。赵国南面依仗黄河，北面占有燕、代之地，楚王即使战胜秦国，也不敢欺压赵国。倘若楚王不能战胜秦国，必定会器重赵国。赵国利用秦国的衰败，便可以取得天下。”赵王认为是这样，因而不向西进兵，而派遣原上谷郡卒史韩广领兵北上收取燕地。

燕国原来的权贵豪杰对韩广说：“楚国已经立了王，赵国也已经立了王。燕国尽管小，但也是曾拥有万辆战车的国家，希望将军立为燕王。”韩广说：“我的母亲在赵地，不可这样做。”燕人说：“赵国正西边担忧秦国，南边担忧楚国，它的力量无法禁止燕国立王。况且凭着楚国的强大，尚不敢杀害赵王及其将相的家属，赵国哪敢单单杀害将军的家属！”韩广认为是这样，于是自立为燕王。过了几个月，赵国将燕王的母亲和家属送归燕国。

当这个时候，众将领到各处收地占城的，数不胜数。周市北上收取土地到达狄县，狄县人田儋杀死狄县县令，自己立为齐王，率领齐军反过来攻击周市。周市军队被打散，返回到达魏地，打算拥立魏国公室后裔原宁陵君咎为魏王。当时魏咎在陈王住地，没能前往魏地。魏地平定以后，将领们准备共同拥立周市为魏王，周市不肯。周市派使者经过五次往返，陈王才封立宁陵君咎为魏王，遣送他回国。周市结果任魏相。

将军田臧等在一起密谋说：“周章的军队已经溃败了，秦兵早晚就会来到，我们围攻荥阳不能攻下，那么秦兵一到，必定会大败。不如少许留下一部分兵力，便足以监守荥阳，集中其余所有精锐部队迎击秦军。如今假王吴广骄傲，不懂用兵谋略，无法和他商量。不诛杀他的话，事情恐怕会失败。”于是一起假托陈王命令来诛杀吴广，把他的首级献送给陈王。陈王派使者赐给田臧楚令尹的印，让他担任上将。田臧就派将领李归等监守荥阳城，自己率领精锐部队在敖仓迎击秦军。一交战，田臧战死，军队溃败。章邯进兵到荥阳城下攻击李归等，打败楚军，李归等人战死。

阳城人邓说领兵占居郯县，章邯的偏将领兵击败他，邓说的部队溃散逃奔到陈。铚人伍徐领兵居住许县，章邯领兵击败他，伍徐的部队全都溃散逃奔陈地。陈王诛杀邓说。

陈王初立为王时，陵人秦嘉、铚人董緤、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人丁疾等都各自起兵，率部在郯县围攻东海郡守庆。陈王闻知此事，就派武平君畔担任将军，监领郯县城下军队。秦嘉不接受陈王命令，他自己封立为大司马，憎恶隶属于武平君。他告诉军吏说：“武平君年轻，不懂军事，不要听他的！”于是假托陈王命令杀死武平君畔。

章邯击败伍徐后，攻击陈县，上柱国房君蔡赐战死。章邯又进兵攻击陈县西面张贺军队。陈王出城督战，军队溃败，张贺战死。

十二月，陈王前往汝阴，旋即到达下城父，他的车夫庄贾杀死陈王向秦军投降。陈胜葬在砀县，谥号为隐王。

陈王原来的涓人将军吕臣组建仓头军，在新阳县起兵，进攻陈县，攻克县城，杀死庄贾，重新以陈县作为楚地。

当初，陈王到达陈县，命令铚人宋留领兵平定南阳，进入武关。宋留收取南阳后，听说陈王已死，南阳重新归属秦朝。宋留无法进入武关，于是东进到达新蔡，遇到秦军，宋留率军投降秦朝。秦人用驿站车马把宋留解送到咸阳，将宋留处以五马分尸的酷刑来示众。

秦嘉等人听说陈王军队战败出陈逃奔，于是拥立景驹为楚王，领兵前往方与，打算在定陶城下攻击秦军。楚王派遣公孙庆为使者出使齐王，想和他合力一道进兵。齐王说：“听说陈王战败，不知他的生死下落，楚人怎能不来请示而自立为王！”公孙庆说：“齐王不请示楚王而自立为王，楚王何故要请示齐王而封立为王！况且楚人首先起事，应当号令天下。”田儋诛杀公孙庆。

秦朝左右校部又进攻陈县，攻占县城。吕将军逃跑，收拾部众重新聚集。鄱县强盗当阳君黥布的军队与吕臣部联合，又进攻秦左右校部，在青波击败秦军，重新以陈县为楚地。恰好这时项梁拥立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为楚王。

陈胜称王前后总共六个月。他为王后，居住在陈。他的旧友中有个曾经一起受雇耕田的人听说此讯，来到陈，敲打宫门说：“我要见陈涉。”宫门令想把他捆绑起来。那人自己辩解多次，才放开，但宫门令不肯替他通报。陈王出门，那人拦路呼喊陈涉的名字。陈涉听到喊声，于是下令召见，用车载他一起回归。进入宫殿，看到殿宇房舍、帷幔帐幄，客人说：“夥颐！陈涉当了王，房子真高大深沉啊！”楚地人把“多”说成“夥”，所以天下流传“夥涉为王”这句话，那是从陈涉开始的。客人出入宫殿愈来愈放纵无忌，随意谈说陈王旧日的情形。有人劝说陈王道：“客人愚昧无知，专门胡言乱语，有损大王威严。”陈王下令斩了客人。其他陈王的旧友都自动引退离去，从此没有亲近陈王的人了。陈王任命朱房为中正，胡武为司过，负责监视群臣。众将领外出收取土地，回来到陈，凡是不服从朱房、胡武命令的，就抓起来治罪，以苛刻详察作为忠诚。二人所不喜欢的，不交付司法官吏审理，就擅自处治。陈王信任重用他们。众将领因为这个缘故不再亲近依附他，这就是陈王失败的原因。

陈胜尽管已经死去，但他安置派遣的侯王将相最后灭亡了秦朝，是由于陈涉首先举事的缘故。汉高祖时替陈涉在砀设置了看守坟墓的三十户人家，直至今日仍享受祭祀。

褚先生说：地理形势险要阻隘，是固守边防的条件；军队武器、刑律法令，是治理国家的手段。但还不足以依赖。先王把仁义作为根本，而将险固要塞、法律条文作为枝叶，难道不是这个道理吗！我听说贾生评论道：

“秦孝公占据殽山、函谷关的牢固天险，拥有雍州的地域，君臣坚守，来觊觎周室王权。怀有席卷天下，夺取中原，统一四海的意志，吞并域外八方的雄心。当这时候，商君辅佐孝公，在内建立法律制度，致力耕田织布，做好防守攻战的准备；对外推行连横政策而让诸侯自相争斗。于是秦人拱着手毫不费力就取得西河以外的地方。

“秦孝公死后，秦惠文王、秦武王、秦昭王继承孝公的事业，遵循遗传的策略，南面取得汉中，西面攻占巴国、蜀国，东面割取肥沃的地域，接收险要的州郡。诸侯惊恐惧怕，集会结盟而商量削弱秦国。不惜珍奇的器物、贵重的宝贝和肥田沃土，来招致天下的士人。合纵抗秦缔约交好，团结一致。当这时候，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君子，都明智聪慧而忠诚有信，宽容厚道而爱护人民，尊崇贤才而敬重士人。缔结合纵的联盟，瓦解连横的阵线，联络韩国、魏国、燕国、赵国、宋国、卫国、中山国等众多国家。在这时候，东方六国的士人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流为之出谋划策，齐明、周最、陈轸、邵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辈沟通他们的意见，吴起、孙膑、带他、兒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类统领他们的军队。诸侯曾经用十倍于秦国的土地，百万的军队，兵临函谷关而进攻秦国。秦人打开关门而引纳敌军，九国的军队仓皇逃遁而不敢前进。秦国没有损失一支箭、一个箭头的耗费，可天下的诸侯却已陷入困境了。于是合纵离散、盟约破坏，诸侯争相割地而贿赂秦国。秦国有足够的力量来利用诸侯的弊端，追逐逃兵败将，杀得倒伏的尸体有上百万，流注的血能够漂起硕大的盾牌，趁借便利形势，宰割天下土地，瓜分诸侯山河，强国请求臣服，弱国投降入朝。

“延续到秦孝文王、秦庄襄王，他们在位的时间短促，国家没有重大事件。

“等到秦始皇这一代，振兴六代君王的丰功伟业，挥舞长鞭而驾驭中原，吞并东、西二周而灭亡诸侯列国，登上天子宝座而统治上下四方，手持刑杖来鞭打天下臣民，威震四海。南下夺取百越领地，以此建置桂林郡、象郡，百越部族的君主屈膝俯身、颈上套着绳索，把性命交付给秦朝官吏处置。于是，秦始皇派遣蒙恬在北方修筑长城而守卫边疆，使匈奴退却七百多里，胡人从此不敢南下牧马，骑士也不敢挽弓搭箭来报仇泄恨。到这时秦始皇废弃夏商周三代的先王之道，焚毁诸子百家的文献典籍，来让人民愚昧无知。夷平各地古都名城，屠杀英雄豪杰，收缴天下的武器集中到咸阳，销熔锋刃箭镞，铸造成十二尊铜人，来削弱天下百姓的反抗力量。然后截断华山作为城墙，利用黄河作为城壕，依仗亿丈高城，面临无底深渊，以此作为坚固屏障。派出优秀将领配备强弓劲弩，把守要害地方，让可信的大臣率领精兵锐卒，拿着锋利的兵器盘问检查过往行人。天下平定以后，秦始皇的心思，自以为关中的坚固，有如千里金城，是子子孙孙称帝称王万代相传的基业。

“秦始皇死后，余威还震慑着异域他乡。然而陈涉只不过是个出身破屋陋室的贫民子弟，受雇耕田的穷人，发配流浪的役徒，才能及不上一般人，没有仲尼、墨翟的贤能，陶朱、猗顿的财富，行进在戍卒行列之间，劳作在田野阡陌之中，统率疲惫散漫的戍卒，带领几百部众，转过头来进攻秦朝。砍下树木当作兵器，举起竹竿作为旗帜，天下百姓像云朵那样汇集，像回声那样响应，背着干粮如同影子一样追随跟从，山东各国英雄豪杰接着同时起来而灭亡了秦皇家族。

“况且当时秦的天下并没有缩小减弱；雍州的地理，殽山、函谷关的险固依然照旧。陈涉的地位，并不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各国的君主尊贵；锄耙、戟柄，并不比钩戟、长矛锋利；发配戍边的民众，不能同东方九国的军队相比；他们的深谋远虑，行军作战的方略，比不上六国旧时的谋士。然而结果的成败迥然不同，建立的功业截然相反。试让山东各国与陈涉比较长短、大小，衡量权势、力量，那简直就是不可同日而语了。然而秦国凭着区区雍州之地，达到了万乘强国的权势，控制其他八州而让地位相同的诸侯前来朝拜，有一百多年了。然后又以天下为家，以殽山、函谷关拱卫宫殿。匹夫一人发难而祖宗七庙毁为瓦砾，子孙先后死于他人之手，被普天下所耻笑，什么原因呢？是因为不施仁义，所以造成进攻防守的形势与从前完全不同。”

史记卷四十九

外戚世家第十九

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夏之兴也以涂山，而桀之放也以末喜。殷之兴也以有娀，纣之杀也嬖妲己。周之兴也以姜原及大任，而幽王之禽也淫于褒姒。故《易》基《乾》《坤》，《诗》始《关雎》，《书》美厘降，《春秋》讥不亲迎。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礼之用，唯婚姻为兢兢。夫乐调而四时和，阴阳之变，万物之统也。可不慎与？人能弘道，无如命何。甚哉，妃匹之爱，君不能得之于臣，父不能得之于子，况卑下乎！既欢合矣，或不能成子姓；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其终，岂非命也哉？孔子罕称命，盖难言之也。非通幽明之变，恶能识乎性命哉？

太史公曰：秦以前尚略矣，其详靡得而记焉。汉兴，吕娥姁为高祖正后，男为太子。及晚节色衰爱弛，而戚夫人有宠，其子如意几代太子者数矣。及高祖崩，吕后夷戚氏，诛赵王，而高祖后宫唯独无宠疏远者得无恙。

吕后长女为宣平侯张敖妻，敖女为孝惠皇后。吕太后以重亲故，欲其生子万方，终无子，诈取后宫人子为子。及孝惠帝崩，天下初定未久，继嗣不明。于是贵外家，王诸吕以为辅，而以吕禄女为少帝后，欲连固根本牢甚，然无益也。

高后崩，合葬长陵。禄、产等惧诛，谋作乱。大臣征之，天诱其统，卒灭吕氏。唯独置孝惠皇后居北宫。迎立代王，是为孝文帝，奉汉宗庙。此岂非天邪？非天命孰能当之？

薄太后，父吴人，姓薄氏，秦时与故魏王宗家女魏媪通，生薄姬，而薄父死山阴，因葬焉。

及诸侯畔秦，魏豹立为魏王，而魏媪内其女于魏宫。媪之许负所相，相薄姬，云当生天子。是时项羽方与汉王相距荥阳，天下未有所定。豹初与汉击楚，及闻许负言，心独喜，因背汉而畔，中立，更与楚连和。汉使曹参等击虏魏王豹，以其国为郡，而薄姬输织室。豹已死，汉王入织室，见薄姬有色，诏内后宫，岁余不得幸。始姬少时，与管夫人、赵子儿相爱，约曰：“先贵无相忘。”已而管夫人、赵子儿先幸汉王。汉王坐河南宫成皋台，此两美人相与笑薄姬初时约。汉王闻之，问其故，两人具以实告汉王。汉王心惨然，怜薄姬，是日召而幸之。薄姬曰：“昨暮夜妾梦苍龙据吾腹。”高帝曰：“此贵征也，吾为女遂成之。”一幸生男，是为代王。其后薄姬希见高祖。

高祖崩，诸御幸姬戚夫人之属，吕太后怒，皆幽之，不得出宫。而薄姬以希见故，得出，从子之代，为代王太后。太后弟薄昭从如代。

代王立十七年，高后崩。大臣议立后，疾外家吕氏强，皆称薄氏仁善，故迎代王，立为孝文皇帝，而太后改号曰皇太后，弟薄昭封为轵侯。

薄太后母亦前死，葬栎阳北。于是乃追尊薄父为灵文侯，会稽郡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已下吏奉守冢，寝庙上食祠如法。而栎阳北亦置灵文侯夫人园，如灵文侯园仪。薄太后以为母家魏王后，早失父母，其奉薄太后诸魏有力者，于是召复魏氏，赏赐各以亲疏受之。薄氏侯者凡一人。

薄太后后文帝二年，以孝景帝前二年崩，葬南陵。以吕后会葬长陵，故特自起陵，近孝文皇帝霸陵。

窦太后，赵之清河观津人也。吕太后时，窦姬以良家子入宫侍太后。太后出宫人以赐诸王，各五人，窦姬与在行中。窦姬家在清河，欲如赵近家，请其主遣宦者吏：“必置我籍赵之伍中。”宦者忘之，误置其籍代伍中。籍奏，诏可，当行。窦姬涕泣，怨其宦者，不欲往，相强，乃肯行。至代，代王独幸窦姬，生女嫖，后生两男。而代王王后生四男。先代王未入立为帝而王后卒。及代王立为帝，而王后所生四男更病死。孝文帝立数月，公卿请立太子，而窦姬长男最长，立为太子。立窦姬为皇后，女嫖为长公主。其明年，立少子武为代王，已而又徙梁，是为梁孝王。

窦皇后亲蚤卒，葬观津。于是薄太后乃诏有司，追尊窦后父为安成侯，母曰安成夫人。令清河置园邑二百家，长丞奉守，比灵文园法。

窦皇后兄窦长君，弟曰窦广国，字少君。少君年四五岁时，家贫，为人所略卖，其家不知其处。传十余家，至宜阳，为其主入山作炭，暮卧岸下百余人，岸崩，尽压杀卧者，少君独得脱，不死。自卜数日当为侯，从其家之长安。闻窦皇后新立，家在观津，姓窦氏。广国去时虽小，识其县名及姓，又常与其姊采桑堕，用为符信，上书自陈。窦皇后言之于文帝，召见，问之，具言其故，果是。又复问他何以为验？对曰：“姊去我西时，与我决于传舍中，丐沐沐我，请食饭我，乃去。”于是窦后持之而泣，泣涕交横下。侍御左右皆伏地泣，助皇后悲哀。乃厚赐田宅金钱，封公昆弟，家于长安。

绛侯、灌将军等曰：“吾属不死，命乃且县此两人。两人所出微，不可不为择师傅宾客，又复效吕氏大事也。”于是乃选长者士之有节行者与居。窦长君、少君由此为退让君子，不敢以尊贵骄人。

窦皇后病，失明。文帝幸邯郸慎夫人、尹姬，皆毋子。孝文帝崩，孝景帝立，乃封广国为章武侯。长君前死，封其子彭祖为南皮侯。吴楚反时，窦太后从昆弟子窦婴，任侠自喜，将兵，以军功为魏其侯。窦氏凡三人为侯。

窦太后好黄帝、老子言，帝及太子诸窦不得不读《黄帝》、《老子》，尊其术。

窦太后后孝景帝六岁崩，合葬霸陵。遗诏尽以东宫金钱财物赐长公主嫖。

王太后，槐里人，母曰臧儿。臧儿者，故燕王臧荼孙也。臧儿嫁为槐里王仲妻，生男曰信，与两女。而仲死，臧儿更嫁长陵田氏，生男蚡、胜。臧儿长女嫁为金王孙妇，生一女矣，而臧儿卜筮之，曰两女皆当贵。因欲奇两女，乃夺金氏。金氏怒，不肯予决，乃内之太子宫。太子幸爱之，生三女一男。男方在身时，王美人梦日入其怀。以告太子，太子曰：“此贵征也。”未生而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王夫人生男。

先是臧儿又入其少女兒姁，兒姁生四男。

景帝为太子时，薄太后以薄氏女为妃。及景帝立，立妃曰薄皇后。皇后毋子，毋宠。薄太后崩，废薄皇后。

景帝长男荣，其母栗姬。栗姬，齐人也。立荣为太子。长公主嫖有女，欲予为妃。栗姬妒，而景帝诸美人皆因长公主见景帝，得贵幸，皆过栗姬，栗姬日怨怒，谢长公主，不许。长公主欲予王夫人，王夫人许之。长公主怒，而日谗栗姬短于景帝曰：“栗姬与诸贵夫人幸姬会，常使侍者祝唾其背，挟邪媚道。”景帝以故望之。

景帝尝体不安，心不乐，属诸子为王者于栗姬，曰：“百岁后，善视之。”栗姬怒，不肯应，言不逊。景帝恚，心嗛之而未发也。

长公主日誉王夫人男之美，景帝亦贤之，又有曩者所梦日符，计未有所定。王夫人知帝望栗姬，因怒未解，阴使人趣大臣立栗姬为皇后。大行奏事毕，曰：“‘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今太子母无号，宜立为皇后。”景帝怒曰：“是而所宜言邪！”遂案诛大行，而废太子为临江王。栗姬愈恚恨，不得见，以忧死。卒立王夫人为皇后，其男为太子，封皇后兄信为盖侯。

景帝崩，太子袭号为皇帝。尊皇太后母臧儿为平原君。封田蚡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

景帝十三男，一男为帝，十二男皆为王。而兒姁早卒，其四子皆为王。王太后长女号曰平阳公主，次为南宫公主，次为林虑公主。

盖侯信好酒。田蚡、胜贪，巧于文辞。王仲蚤死，葬槐里，追尊为共侯，置园邑二百家。及平原君卒，从田氏葬长陵，置园比共侯园。而王太后后孝景帝十六岁，以元朔四年崩，合葬阳陵。王太后家凡三人为侯。

卫皇后字子夫，生微矣。盖其家号曰卫氏，出平阳侯邑。子夫为平阳主讴者。武帝初即位，数岁无子。平阳主求诸良家子女十余人，饰置家。武帝祓霸上还，因过平阳主。主见所侍美人，上弗说。既饮，讴者进，上望见，独说卫子夫。是日，武帝起更衣，子夫侍尚衣轩中，得幸。上还坐，欢甚，赐平阳主金千斤。主因奏子夫奉送入宫。子夫上车，平阳主拊其背曰：“行矣，强饭，勉之！即贵，无相忘。”入宫岁余，竟不复幸。武帝择宫人不中用者，斥出归之。卫子夫得见，涕泣请出。上怜之，复幸，遂有身，尊宠日隆。召其兄卫长君、弟青为侍中。而子夫后大幸，有宠，凡生三女一男。男名据。

初，上为太子时，娶长公主女为妃。立为帝，妃立为皇后，姓陈氏，无子。上之得为嗣，大长公主有力焉，以故陈皇后骄贵。闻卫子夫大幸，恚，几死者数矣。上愈怒。陈皇后挟妇人媚道，其事颇觉，于是废陈皇后，而立卫子夫为皇后。

陈皇后母大长公主，景帝姊也，数让武帝姊平阳公主曰：“帝非我不得立，已而弃捐吾女，壹何不自喜而倍本乎！”平阳公主曰：“用无子故废耳。”陈皇后求子，与医钱凡九千万，然竟无子。

卫子夫已立为皇后，先是卫长君死，乃以卫青为将军，击胡有功，封为长平侯。青三子在襁褓中，皆封为列侯。及卫皇后所谓姊卫少儿，少儿生子霍去病，以军功封冠军侯，号骠骑将军。青号大将军。立卫皇后子据为太子。卫氏枝属以军功起家，五人为侯。

及卫后色衰，赵之王夫人幸，有子，为齐王。

王夫人蚤卒。而中山李夫人有宠，有男一人，为昌邑王。

李夫人蚤卒，其兄李延年以音幸，号协律。协律者，故倡也。兄弟皆坐奸，族。是时其长兄广利为贰师将军，伐大宛，不及诛，还，而上既夷李氏，后怜其家，乃封为海西侯。

他姬子二人为燕王、广陵王。其母无宠，以忧死。

及李夫人卒，则有尹婕妤之属，更有宠。然皆以倡见，非王侯有土之士女，不可以配人主也。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问习汉家故事者钟离生。曰：王太后在民间所生一女者，父为金王孙。王孙已死，景帝崩后，武帝已立，王太后独在。而韩王孙名嫣素得幸武帝，承间白言太后有女在长陵也。武帝曰：“何不蚤言！”乃使使往先视之，在其家。武帝乃自往迎取之。跸道，先驱旄骑出横城门，乘舆驰至长陵。当小市西入里，里门闭，暴开门，乘舆直入此里，通至金氏门外止，使武骑围其宅，为其亡走，身自往取不得也。即使左右群臣入呼求之。家人惊恐，女亡匿内中床下。扶持出门，令拜谒。武帝下车泣曰：“嚄！大姊，何藏之深也！”诏副车载之，迴车驰还，而直入长乐宫。行诏门著引籍，通到谒太后。太后曰：“帝倦矣，何从来？”帝曰：“今者至长陵得臣姊，与俱来。”顾曰：“谒太后！”太后曰：“女某邪？”曰：“是也。”太后为下泣，女亦伏地泣。武帝奉酒前为寿，奉钱千万，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顷，甲第，以赐姊。太后谢曰：“为帝费焉。”于是召平阳主、南宫主、林虑主三人俱来谒见姊，因号曰修成君。有子男一人，女一人。男号为修成子仲，女为诸侯王王后。此二子非刘氏，以故太后怜之。修成子仲骄恣，陵折吏民，皆患苦之。

卫子夫立为皇后，后弟卫青字仲卿，以大将军封为长平侯。四子，长子伉为侯世子，侯世子常侍中，贵幸。其三弟皆封为侯，各千三百户，一曰阴安侯，二曰发干侯，三曰宜春侯，贵震天下。天下歌之曰：“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是时平阳主寡居，当用列侯尚主。主与左右议长安中列侯可为夫者，皆言大将军可。主笑曰：“此出吾家，常使令骑从我出入耳，奈何用为夫乎？”左右侍御者曰：“今大将军姊为皇后，三子为侯，富贵振动天下，主何以易之乎？”于是主乃许之。言之皇后，令白之武帝，乃诏卫将军尚平阳公主焉。

褚先生曰：丈夫龙变。《传》曰：“蛇化为龙，不变其文；家化为国，不变其姓。”丈夫当时富贵，百恶灭除，光耀荣华，贫贱之时何足累之哉！

武帝时，幸夫人尹婕妤。邢夫人号娙娥，众人谓之“娙何”。娙何秩比中二千石，容华秩比二千石，婕妤秩比列侯。常从婕妤迁为皇后。

尹夫人与邢夫人同时并幸，有诏不得相见。尹夫人自请武帝，愿望见邢夫人，帝许之。即令他夫人饰，从御者数十人，为邢夫人来前。尹夫人前见之，曰：“此非邢夫人身也。”帝曰：“何以言之？”对曰：“视其身貌形状，不足以当人主矣。”于是帝乃诏使邢夫人衣故衣，独身来前。尹夫人望见之，曰：“此真是也。”于是乃低头俯而泣，自痛其不如也。谚曰：“美女入室，恶女之仇。”

褚先生曰：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马不必骐骥，要之善走；士不必贤世，要之知道；女不必贵种，要之贞好。《传》曰：“女无美恶，入室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美女者，恶女之仇。岂不然哉！

钩弋夫人姓赵氏，河间人也。得幸武帝，生子一人，昭帝是也。武帝年七十，乃生昭帝。昭帝立时，年五岁耳。

卫太子废后，未复立太子。而燕王旦上书，愿归国入宿卫。武帝怒，立斩其使者于北阙。

上居甘泉宫，召画工图画周公负成王也。于是左右群臣知武帝意欲立少子也。后数日，帝谴责钩弋夫人。夫人脱簪珥叩头。帝曰：“引持去，送掖庭狱！”夫人还顾，帝曰：“趣行，女不得活！”夫人死云阳宫。时暴风扬尘，百姓感伤。使者夜持棺往葬之，封识其处。

其后帝闲居，问左右曰：“人言云何？”左右对曰：“人言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帝曰：“然。是非儿曹愚人所知也。往古国家所以乱也，由主少母壮也。女主独居骄蹇，淫乱自恣，莫能禁也。女不闻吕后邪？”故诸为武帝生子者，无男女，其母无不谴死，岂可谓非贤圣哉！昭然远见，为后世计虑，固非浅闻愚儒之所及也。谥为“武”，岂虚哉！

译文：

自古以来，承受天命开基创业的帝王以及继承正统谨守法度的君主，不仅本身具有许多内在的美德，同时也得到后妃外戚的辅助。夏朝的兴起，因为有涂山氏之女，而桀被放逐，则由于末喜的缘故。殷朝的兴起，是因为有有娀氏之女；而纣的被杀，则是由于他宠爱妲己。周朝的兴起，因为有姜原和大任，而幽王被人所擒，则由于他被褒姒所迷惑。所以《易经》以《乾》《坤》两卦开头，《诗经》以《关雎》一篇为始，《书经》赞美尧命二女下嫁于舜，《春秋》则讥刺纪侯娶妇不行亲迎之礼。夫妇之间，存在着人们相互关系中最重要的伦理。礼的应用，在婚姻方面最为戒慎。乐声协调则四季和顺，阴阳的变化，是万物生长化育的根本。（处理夫妇关系，）难道可以不谨慎吗？人能够发扬道义，却对命毫无办法。真了不得啊，夫妇之间的爱，君主无法从臣下那里得到，父亲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何况地位卑下的人呢？（夫妇）既然欢好结合了，有的却不能生育子孙；有的能生育子孙，却又得不到好结果。这难道不是由于命吗？孔子极少谈“命”，这是因为命太难讲了吧！如果不是能通达幽明变化的人，又怎能认识人天生的资质及其禀受的命运呢？

太史公说：秦以前的事太简略了，其详情已无法得知而予以记载。汉代兴起，吕娥姁为高祖的正后，她生的儿子为太子。到了晚年，容色衰老，高祖对吕后的爱也大不如前了，而戚夫人得宠，她生的儿子如意好几次差一点取代了太子的位置。等到高祖驾崩，吕后杀了戚夫人，又害死了赵王如意，高祖后宫的妃妾，只有那些平时不得宠爱并被疏远的，才得以平安地活下来。

吕后的长女为宣平侯张敖的妻子，张敖的女儿为孝惠皇后。吕太后因为亲上加亲的缘故，千方百计想让张后生下能继承皇位的儿子，然而张后始终未能生子，就取后宫妃妾生的孩子冒称是自己的儿子。等到孝惠帝驾崩，其时天下统一未久，继位的子嗣身份不明。于是，吕后使自己娘家的人显贵起来，封诸吕为王作为辅佐。又立吕禄的女儿为少帝的皇后，企图以联姻来巩固统治的根本，使之坚牢无比，然而终究无益于事。

高后驾崩，与高祖合葬于长陵。吕禄、吕产等惧怕遭到杀戮，阴谋作乱。大臣们起来讨伐诸吕，上天诱导汉家得以恢复自己的统治，终于消灭了吕氏。只留下了孝惠皇后，让她居住在北宫。大臣们迎立代王继位，这就是孝文帝，以奉承汉家的宗庙。这难道不是天意吗？不是天命所归，谁能当得起呢？

薄太后，她父亲是吴人，姓薄氏。在秦朝的时候与从前魏王宗室的女子魏媪私通，生下了薄姬。薄姬的父亲死在山阴，也就葬在那里。

到诸侯起来反叛秦朝的时候，魏豹自立为魏王，而魏媪把她的女儿送进魏宫。魏媪到许负那里去看相算命，许负为薄姬看相，说她将来会生天子。当时项羽正与汉王在荥阳对峙，天下的归属，还未见定局。魏豹最初是助汉击楚，听到许负的话，心中暗喜，便背叛汉王而中立，后变为与楚联合约和。汉王派遣曹参等攻打并俘虏了魏王豹，把他的国土改为郡，而薄姬被送进汉宫的织室服役。魏豹已死，汉王有一次去织室，看到薄姬有姿色，就下诏把她纳入后宫。进宫一年多，薄姬未得皇上的亲幸。起初薄姬年少时，与管夫人、赵子儿友爱，相互约定说：“谁先贵显了，别忘记提携好友。”后来管夫人、赵子儿先被汉王宠幸。汉王一次坐在河南宫成皋台上，管、赵这两个美人在一起取笑薄姬当初的约言。汉王听到了，问她们发笑的原因。两人原原本本地把事情告诉汉王。汉王心里感到凄惨，同情薄姬，这一天便把她召来侍奉。薄姬说：“昨天深夜我梦见一条苍龙盘踞在我腹部。”高帝说：“这是大贵的征兆，我为你成全这件事。”同宿一次就生下了儿子，这就是代王。此后薄姬就很少有机会见到高祖。

高祖崩，那些被高祖宠爱亲幸的美人嫔御如戚夫人之类，吕太后对她们怀恨在心，把她们都幽禁起来，不让出宫。而薄姬由于很少见到高祖的缘故，得以出宫，跟随儿子去代国，为代王太后。太后的弟弟薄昭也跟着到代国。

代王立后十七年，高后驾崩。大臣们商议选立皇位继承人，大家痛恨外戚吕氏的强横，都称赞薄氏仁爱善良，所以迎代王入长安，立为孝文皇帝，而太后改号为皇太后，她的弟弟薄昭被封为轵侯。

薄太后的母亲早已去世，葬在栎阳之北。于是追尊薄太后的父亲为灵文侯，在葬地会稽郡置设园邑三百家，由长丞以下的官吏奉职守墓，寝庙献食祭祀都依规定的礼法进行。而在栎阳北置灵文侯夫人的墓园，一切比照灵文侯墓园的礼仪。薄太后认为自己母家是魏王的后裔，又早早失去了双亲，当初照顾薄太后，诸魏是出过力的，于是就召见并优待魏氏，并按亲疏关系让他们接受不同的赏赐。薄氏封侯的有一个人。

薄太后后于文帝两年，在孝景帝前二年驾崩，葬在南陵。因为吕后先已与高祖合葬于长陵，所以特地另造陵墓，靠近孝文皇帝的霸陵。

窦太后是赵地清河郡观津县人。吕太后当政时，她以良家子的身份被选入宫中侍奉太后。太后把一些宫女遣送出宫赐给诸王，每个王得五人，窦姬被列入发遣之列。窦姬家在清河，因此希望能被送到赵国，靠近家乡，就请求主管发遣宫女的宦官：“一定把我的名字安排在去赵国的那一批里面。”宦官忘记了这事，误把她的名字列入去代国的一批中。名籍上奏，吕太后下诏认可，便当上路。窦姬伤心地哭泣，怨恨那个宦官，不愿去代国，在逼迫之下，才肯登程。到了代国，代王唯独宠幸窦姬，窦姬生了个女儿名嫖，后来又生了两个儿子。代王的王后生有四个儿子。代王还没进京被立为皇帝，王后就先去世了。等到代王被立为皇帝，王后所生的四个儿子接连病死。孝文帝继位后几个月，朝廷大臣请求立太子，而窦姬生的大儿子年最长，就被立为太子。又立窦姬为皇后，女儿嫖则封为长公主。第二年，又立窦姬的小儿子武为代王，不久改封梁，这就是梁孝王。

窦皇后的父母亲早已去世，葬在观津。于是薄太后下诏命令有关官署，追尊窦皇后的父亲为安成侯，母亲为安成夫人。命令清河郡置设园邑二百家，由长丞奉职守墓，比照灵文侯园邑的礼仪。

窦皇后的哥哥叫窦长君；弟弟叫窦广国，字少君。少君四五岁的时候，家里穷，被人掠走贩卖为奴，家里不知他的下落。辗转卖了十几家，到了宜阳，替他的主人进山烧炭。夜间一百多人一起睡在山崖下，山崖崩塌，睡着的人全被压死，只有少君脱险，没有遇难。自己占卜日后当封为侯，就跟随主人到长安去。听说窦皇后刚刚被立为皇后，老家在观津，姓窦。广国离家时年龄虽小，却记得老家的县名和自己的姓氏，又记得曾经与姐姐一起采桑，从桑树上掉下来这件事，以此作为凭证，上书自己陈述是皇后的亲弟弟。窦皇后把这件事告诉给文帝，召见广国，问他详情，广国一一说明有关情况，果然符合实情。又再一次问他有什么可以验证，回答说：“姐姐离开我西去时，与我在驿馆中告别，讨来淘米水给我洗头，又要得食物让我吃，然后才离去。”于是窦皇后抱着他痛哭，涕泪纵横而下。左右的侍者也都趴在地上哭泣，与皇后一起悲哀。（文帝）于是厚厚地赏赐广国土地、住宅、黄金、钱币，同时分封皇后的同祖兄弟，家住长安。

绛侯周勃、将军灌婴等商量说：“我们这些人如果一时不死，性命将决定于这两个人。这两个人出身低微，必须替他们选择好的师傅和宾客，不然的话，恐怕又会仿效吕氏闹出大事来。”于是就选择年长有德者以及操守端正的士人，与窦氏兄弟相处。窦长君、少君因此而成为谦虚逊让的君子，不敢因尊贵的地位而骄气凌人。

窦皇后患病，双目失明了。文帝宠幸邯郸慎夫人和尹姬，二人都未能生儿子。孝文帝驾崩，孝景帝继位，就封广国为章武侯；长君先已去世，封他的儿子彭祖为南皮侯。吴楚叛变作乱时，窦太后堂弟的儿子窦婴喜欢打抱不平，并以此自负，他受命统率军队，因为有军功而被封为魏其侯。窦氏共有三人为侯。

窦太后喜欢黄帝、老子的学说。景帝、太子以及诸窦不得不去读《黄帝》、《老子》之类的书，尊崇其学说。

窦太后在孝景帝之后六年驾崩，合葬于文帝的霸陵。遗诏命把东宫的金钱财物全部赐给长公主嫖。

王太后是槐里人。母亲叫臧儿。臧儿是先前的燕王臧荼的孙女。臧儿出嫁为槐里王仲的妻子，生了个儿子名信。还生了两个女儿。王仲死，臧儿改嫁长陵田氏，生了蚡、胜两个儿子。臧儿的长女嫁给金王孙为妻，已经生了一个女儿，而臧儿卜筮算命，说是两个女儿都会大贵。因而企图依靠两个女儿求得富贵，就硬把长女从金氏那里接走。金氏十分愤怒，不肯离绝，臧儿就把长女送进太子宫中。太子亲幸宠爱她，生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还在母腹中时，王美人梦见太阳投入自己怀中，她把这件事告诉给太子，太子说：“这是大贵的征兆。”还没有分娩而孝文帝驾崩；孝景帝即位后，王夫人生下了儿子。

早先，臧儿又把小女儿兒姁送入太子宫中，兒姁生了四个儿子。

景帝当太子的时候，薄太后把薄氏的女儿配他为妃，到景帝立为天子，立薄妃为皇后。皇后没有生儿子，不得宠。薄太后驾崩后，景帝就废掉了薄皇后。

景帝的长子名荣，他母亲是栗姬。栗姬是齐人。景帝立荣为太子，长公主嫖有个女儿，想配给太子作妃。栗姬生性嫉妒，而景帝的那些美人都是通过长公主的推荐才见到景帝的，她们得到的尊荣和宠幸，都超过了栗姬。栗姬天天都怨恨生气，就拒绝了长公主，不答应让太子娶她的女儿。长公主又要把女儿嫁给王夫人的儿子，王夫人答应了。长公主因此恼怒栗姬，天天在景帝面前说栗姬的坏话：“栗姬同那些贵夫人、得宠的美人聚会，经常派自己的侍者在她们的背后念咒语吐唾沫，搞歪门邪道。”景帝因此而对栗姬产生了恶感。

景帝曾经身体欠安，心中不乐，（疑心自己将不久于世，）就把已经封王的那些儿子嘱托给栗姬照顾，说道：“我死了以后，你好好看待他们。”栗姬有气，不肯答应，还出言不逊。景帝也生气了，心里对栗姬衔恨而没有发作。

长公主天天在景帝面前称赞王夫人的儿子好，景帝也认为这个儿子有贤德，又有以前王夫人怀孕时梦见太阳入怀的吉兆，但对改易太子的大计，还没有作最后决定。王夫人知道景帝对栗姬怀恨，趁着怒气未消，暗中派人催促大臣建议立栗姬为皇后。（一天，）大行上奏完毕，说道：“古话说‘子以母贵，母以子贵’，现在太子的母亲没有封号，应该立她为皇后。”景帝发怒道：“这是你们应该讲的话吗！”于是就追究查办，处死了大行，而把太子废为临江王。栗姬更加恼怒怨恨，却见不到皇上，因此忧闷而死。（景帝）终于立王夫人为皇后，立她生的儿子为太子。封皇后的哥哥信为盖侯。

景帝驾崩，太子继承名号为皇帝。尊封皇太后的母亲臧儿为平原君。封田蚡为武安侯，田胜为周阳侯。

景帝共有十三个儿子，一个儿子继位为帝，其余十二个儿子封王。而兒姁早已去世，她生的四个儿子都封为王。王夫人的长女封号为平阳公主，次女为南宫公主，三女为林虑公主。

盖侯王信喜欢饮酒。田蚡、田胜生性贪婪，能说会道。王仲早死，葬在槐里，追封为共侯，设置园邑二百家。等到平原君去世，从后夫田氏合葬在长陵，设置园邑比照共侯园的规格。王太后后于孝景帝十六年，在元朔四年驾崩，同景帝合葬在阳陵。王太后家共有三人为侯。

卫皇后字子夫，出身低微。她家号称卫氏，出自平阳侯的封邑。子夫是平阳公主家的歌伎。武帝即位之初，几年未有子嗣。平阳公主访求挑选了十几个良家女子，装扮好了放在家中。武帝三月上巳去霸上祓禊归来，顺便过访平阳公主。平阳公主让装扮好的美人出来见武帝，皇上看了都不喜欢。到宴饮时，歌伎上来献歌，皇上望见卫子夫，单单就爱上她。这一天，武帝起来换衣服，子夫在尚衣的车中侍奉，得到了亲幸。皇上回到宴会的座位上，极其高兴，赐给平阳公主黄金千斤。公主从而奏请进献子夫，把她送入宫中。子夫上车时，平阳公主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说：“去吧，多吃些饭，保重身体，要努力啊！如果显贵了，别忘了我。”入宫一年多，竟不再得到亲幸。武帝挑选宫女中不中用的，斥退出宫，让她们回家。卫子夫得以见到皇上，哭哭啼啼地请求让她出宫。皇上对她生了怜爱之心，又亲幸她，于是子夫有了身孕，得到的尊荣和宠爱，一天比一天增多。武帝把她的哥哥卫长君、弟弟卫青召来任为侍中。子夫后来大被皇上亲幸，非常得宠，一共生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名据。

当初，皇上为太子时，娶了长公主的女儿为妃。立为皇帝后，这个妃子就立为皇后。皇后姓陈，没有生儿子。皇上之所以能被景帝立为继承皇位的太子，大长公主出了大力，所以陈皇后很骄贵。她听说卫子夫大得宠幸，很恼怒，好几次寻死觅活的。皇上得知后，更生她的气。陈皇后为了争宠，搞了妇人巫蛊求媚的那一套歪门邪道。这类事情多次被皇上觉察。于是，武帝废掉陈皇后，而立卫子夫为皇后。

陈皇后的母亲大长公主是景帝的姐姐，她责怪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说：“皇上不是因为我的关系，不会被立。事后却抛弃了我的女儿，怎么这样不自爱，忘了本！”平阳公主说：“是因为没能生儿子的缘故才被废的。”陈皇后想生儿子，给医生的钱共花了九千万，然而终究未能生子。

卫子夫已立为皇后，卫长君早先死了，武帝就以卫青为将军。卫青攻打匈奴有功，被封为长平侯。他三个儿子还是襁褓中的婴孩，也都封为列侯。连同卫皇后所谓的姐姐卫少儿生的儿子霍去病，也以军功封为冠军侯，号骠骑将军。卫青号大将军。武帝立卫皇后的儿子据为太子。卫家的亲属靠军功起家，共有五人为侯。

等到卫皇后容色衰老，赵地的王夫人得到宠幸，生有儿子，被封为齐王。

王夫人早死。而中山李夫人得宠，生了一个儿子，被封为昌邑王。

李夫人早死，她的哥哥李延年因精通音律而得宠，封官号称协律。协律之职原本系倡家。后来李延年和他的弟弟都因为与宫女通奸而遭灭族之祸。其时他们的长兄广利为贰师将军远出征伐大宛，没有跟着被杀。李广利回来，皇帝已经夷灭了李氏。后来又可怜李家，就封广利为海西侯。

武帝其他姬妾生的两个儿子被封为燕王、广陵王。他们的母亲不得宠，因忧闷而死。

等到李夫人去世，又有尹婕妤之类的女子，轮流得宠。但她们都出身倡家，因善于歌舞而得见皇上，不是有封土的王侯之女，不能与皇上匹配。

褚先生说：我当郎官的时候，曾经求教熟悉汉家故事的钟离生。钟离生说：王太后在民间时所生的女儿，生父是金王孙，王孙已死。景帝崩后，武帝已继位，王太后还在世。韩王孙名嫣，一向得到武帝的宠幸，乘机会告诉武帝太后还有个女儿在长陵。武帝说：“为什么不早说！”于是就派人前去侦视，太后的那个女儿正在家里。武帝就亲自前往迎取。皇帝外出，清道戒严，先行开道的旄骑出横城门，武帝的车驾一路直驰到达长陵。从小市西面进入里坊，里门关着，就破门而入，车驾直入这个坊里，到金氏门外停下，派遣武装骑兵包围了金氏的宅第，为的是怕她逃走，皇上亲自去迎取时接不到。接着就叫左右群臣进门呼叫寻找。金家的人惊惶失措，那女子躲在内室的床底下。把她找到后扶她出门，令她拜见皇上。武帝下车哭着说：“咳，大姐，为什么躲得那么隐密啊！”下诏用自己的副车载送她，掉转车头驰回长安，直入太后居住的长乐宫。在路上就下诏给她上了门籍，把通名状交给长乐宫守门的使者，让他到太后那里去通报。武帝进去谒见太后。太后说：“皇帝你劳累了，从什么地方来？”武帝说：“今天到长陵去找到了我的姐姐，同她一起来了。”回过头对金氏女子说：“拜见太后！”太后说：“你是某某吗？”回答说：“是的。”太后不禁为之流下了眼泪，金氏女子也伏在地上哭泣。武帝举酒上前祝贺，致送钱一千万，奴婢三百人，公田一百顷，头等住宅一所，用来赐给这个姐姐。太后道谢说：“使皇帝你破费了。”于是召来平阳公主、南宫公主、林虑公主三人，让她们都来拜见姐姐。武帝从而又封她为修成君。修成君有儿子一人，女儿一人。儿子号为修成子仲，女儿后来嫁诸侯王为王后。这两个孩子都不是刘氏的子女，因而太后怜爱他们。修成子仲骄纵任性，横行不法，欺压官吏和百姓，人们都为此害怕苦恼。

卫子夫被立为皇后，皇后的弟弟卫青，字仲卿，以大将军的身份被封为长平侯。他有四个儿子，长子伉为长平侯世子，侯世子经常在皇上身边侍从，显贵得宠。他三个弟弟都封为侯，各有封邑一千三百户。一个叫阴安侯，第二个叫发干侯，第三个叫宜春侯，地位尊贵，名震天下。人们编歌谣说：“生男孩别欢喜，生女孩别生气，难道没有看到卫子夫荣华富贵天下第一！”

当时平阳公主寡居在家，按常例应找一个列侯与公主结婚。公主与身边的人商议长安列侯中谁适合当自己的丈夫。身边的人都说大将军合适。公主笑着说：“他原是我家的下人，以前经常使唤他骑马随从我出入，怎么可以让他当我的丈夫呢！”左右侍奉的人说：“现在大将军的姐姐当上了皇后，三个儿子都封了侯，富贵震动天下，公主怎能看轻他呢？”于是公主就答应了。把这个心思告诉了皇后，让皇后禀告武帝。武帝就下诏让卫将军与平阳公主结婚。

褚先生说：大丈夫像龙一样可以变化。古书上说：“蛇能变为龙，但不改变它身上的花纹；家可以变为国，但不改变自己的姓氏。”大丈夫生逢其时，取得富贵，身上的一切过错和污点都会消除，只见光耀荣华，当初贫贱时的情况，哪里还能牵累他们！

武帝当时宠幸夫人尹婕妤，又有个邢夫人官号娙娥，而众人都叫她“娙何”。娙何的品级俸禄相当于中二千石，容华相当于二千石，婕妤相当于列侯。皇后经常是从婕妤升迁的。

尹夫人和邢夫人同时被武帝所宠幸，有诏命令她们二人不得相见。尹夫人自己向武帝请求，希望能从远处看一下邢夫人，武帝允许了。就让别的夫人打扮好，跟着几十个侍从，假装邢夫人前来。尹夫人上前与她相见，说：“这不是邢夫人的自身。”武帝说：“凭什么这样讲？”回答道：“我看她的容貌体型，不足以称皇上的心。”于是武帝就下诏让邢夫人穿着旧衣服独自前来。尹夫人远远望见了，说：“这真的是她。”于是低头俯身哭了起来，为自己不如人家而悲痛。这就如同谚语所说：“美女进入家室，就成了丑女的仇敌。”

褚先生说：洗澡不必非到江海中去不可，关键在于能去掉身上的污垢；马不必非得到骐骥不可，关键在于要善于奔驰；士人不必非是当世最杰出的贤才不可，关键在于懂得道理；女子不必非有高贵的出身不可，关键在于操行清白容貌美丽。古书上说：“女人不分美丑，一进入家室就会遭到嫉妒；士人不分贤和不贤，一进入朝廷就会遭到嫉恨。”美女是丑女的仇敌。难道不是这样吗？

钩弋夫人，姓赵，是河间人。得到武帝的宠幸，生了儿子，这就是昭帝。武帝年已七十岁，才生昭帝。昭帝立为皇帝时，年才五岁。

卫太子被废后，武帝没再立太子。而燕王旦上书，请求把封国归还朝廷，自己回长安入宫值宿警卫。武帝大怒，立刻把燕王的使者押到北阙斩首。

皇帝住在甘泉宫，召来画工画了周公背成王的图。于是左右群臣都知道武帝的意思是要立小儿子为皇位继承人。几天以后，武帝严厉地斥责钩弋夫人。夫人解下簪珥叩头请罪。武帝说：“把她拉出去，送到掖庭的监狱里！”夫人一边走一边回顾，武帝说：“快走，你活不成了。”夫人死在云阳宫。当时暴风骤起，尘土飞扬，百姓们都为钩弋夫人伤感。使者在夜里带了棺材前去埋葬夫人，在葬地做了标记。

此后武帝闲居无事时，问身边的人：“人们对这件事有什么议论？”身边侍奉的回答道：“人们说即将立她的儿子当太子了，为什么要除掉这个母亲呢？”武帝说：“是啊，这可不是小孩子笨家伙们所能懂得的。古时候的国家为什么会有祸乱呢？就是因为国君年幼而母后壮年的缘故。女主独居骄慢，淫乱放纵，没有谁能禁止她。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吕后吗？”因此那些为武帝生儿育女的，无论是生儿子还是生女儿，孩子的母亲没有不被斥责处罚而死的。这难道可以说不是大贤大圣的作为吗？能明白地远见将来，为后世深思熟虑做好安排，这本来就不是那种见识浅薄的腐儒们所能比得上的。谥号称为“武”，难道是虚的吗！

史记卷五十

楚元王世家第二十

楚元王刘交者，高祖之同母少弟也，字游。

高祖兄弟四人，长兄伯，伯蚤卒。始高祖微时，尝辟事，时时与宾客过巨嫂食。嫂厌叔，叔与客来，嫂详为羹尽，栎釜，宾客以故去。已而视釜中尚有羹，高祖由此怨其嫂。及高祖为帝，封昆弟，而伯子独不得封。太上皇以为言，高祖曰：“某非忘封之也，为其母不长者耳。”于是乃封其子信为羹颉侯。而王次兄仲于代。

高祖六年，已禽楚王韩信于陈，乃以弟交为楚王，都彭城。即位二十三年卒，子夷王郢立。夷王四年卒，子王戊立。

王戊立二十年，冬，坐为薄太后服私奸，削东海郡。春，戊与吴王合谋反，其相张尚、太傅赵夷吾谏，不听。戊则杀尚、夷吾，起兵与吴西攻梁，破棘壁。至昌邑南，与汉将周亚夫战。汉绝吴楚粮道，士卒饥，吴王走，楚王戊自杀，军遂降汉。

汉已平吴楚，孝景帝欲以德侯子续吴，以元王子礼续楚。窦太后曰：“吴王，老人也，宜为宗室顺善。今乃首率七国，纷乱天下，奈何续其后！”不许吴，许立楚后。是时礼为汉宗正。乃拜礼为楚王，奉元王宗庙，是为楚文王。

文王立三年卒，子安王道立。安王二十二年卒，子襄王注立。襄王立十四年卒，子王纯代立。王纯立，地节二年，中人上书告楚王谋反，王自杀，国除，入汉为彭城郡。

赵王刘遂者，其父高祖中子，名友，谥曰“幽”。幽王以忧死，故为“幽”。高后王吕禄于赵，一岁而高后崩。大臣诛诸吕吕禄等，乃立幽王子遂为赵王。

孝文帝即位二年，立遂弟辟疆，取赵之河间郡为河间王，是为文王。立十三年卒，子哀王福立。一年卒，无子，绝后，国除，入于汉。

遂既王赵二十六年，孝景帝时坐晁错以適削赵王常山之郡。吴楚反，赵王遂与合谋起兵。其相建德、内史王悍谏，不听。遂烧杀建德、王悍，发兵屯其西界，欲待吴与俱西。北使匈奴，与连和攻汉。汉使曲周侯郦寄击之。赵王遂还，城守邯郸，相距七月。吴楚败于梁，不能西。匈奴闻之，亦止，不肯入汉边。栾布自破齐还，乃并兵引水灌赵城。赵城坏，赵王自杀，邯郸遂降。赵幽王绝后。

太史公曰：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君子用而小人退。国之将亡，贤人隐，乱臣贵。使楚王戊毋刑申公，遵其言，赵任防与先生，岂有篡杀之谋，为天下僇哉？贤人乎，贤人乎！非质有其内，恶能用之哉？甚矣，“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任”，诚哉是言也！

译文：

楚元王刘交，是汉高祖同母异父的小弟弟，字游。

高祖有兄弟四人，长兄叫伯，伯很早就去世了。当初，高祖贫微的时候，曾经为了躲避官吏，常常跟客人一块儿到大嫂家去吃饭。大嫂讨厌小叔子来白吃，当小叔子跟客人们来到时，大嫂便假装羹已吃光，用勺刮锅嘎嘎作响，结果客人们因此都离去了。事后高祖发觉锅中还有羹，为此而怨恨大嫂。到高祖当了皇帝，分封兄弟，只有伯的儿子不得封爵。太上皇为此而讲情，高祖说：“并不是我忘了封他，只因为他母亲实在不像个长者的样子。”于是才封伯的儿子信为羹颉侯，而封二哥仲于代，为代王。

高祖六年，楚王韩信在陈地被捕，高祖便封自己的弟弟交为楚王，都城设在彭城。刘交在位二十三年而死，儿子夷王郢即位。夷王在位四年而死，儿子王戊即位。

王戊在位二十年的冬天，逢薄太后去世，王戊在为薄太后服丧的房屋里奸淫而犯罪，被削去封地东海郡。到了春天，王戊便同吴王合谋造反，其丞相张尚、太傅赵夷吾劝谏阻拦不听。王戊反而杀了张尚、赵夷吾，起兵同吴军一道西进攻打梁国，拿下了棘壁。军队到达昌邑之南，同汉将周亚夫交战。汉军断绝了吴、楚军队的粮道，士兵们挨饿，吴王逃走，楚王戊自杀，军队也就投降了汉军。

汉兵平定了吴、楚的叛乱，孝景帝想让（吴王濞之弟）德侯的儿子续封吴国，让楚元王交的儿子礼续封楚国。窦太后说：“吴王濞本是皇族中的长辈了，应当爱护顺从宗室。现在却带头率领七国造反，扰乱天下，怎么能续封其后代！”因而不准许再立吴国的后代，只准许立楚国的后代。当时，礼是汉朝的宗正。于是，封礼为楚王，奉祀元王的宗庙，这就是楚文王。

文王在位三年而死，儿子安王道即位。安王在位二十二年而死，儿子襄王注即位。襄王在位十四年而死，儿子王纯继位。王纯即位后，地节二年，国中有人上书告发楚王谋反，王自杀。楚国被撤除，封地归入汉朝，成为彭城郡。

赵王刘遂，其父是高祖中子，名友，谥号为“幽”。因为幽王是忧伤而死的，所以叫作“幽”。高后封吕禄于赵地，做了赵王。一年后，高后驾崩，大臣们诛杀吕禄及吕氏全族，于是，立幽王的儿子遂为赵王。

孝文帝即位的第二年，封立遂的弟弟辟疆，取原属赵的河间郡为封地，为河间王。他就是河间文王。文王在位十三年而死，儿子哀王福即位。一年而死，没有儿子，绝了后嗣，河间国撤除，封地归入汉朝。

刘遂封赵王二十六年后，孝景帝时因晁错抓住刘遂过失削除赵王的常山郡。吴、楚反叛，赵王便同他们合谋起兵，其丞相建德、内史王悍劝谏，不听。刘遂烧死建德、王悍，发兵屯扎在赵国西部边界处，想等与吴军会师后一道西进。同时，又北上派人出使匈奴，要同他们联合起来攻汉。汉朝派曲周侯郦寄攻赵。赵王返回，固守邯郸城，与汉军相持七个月。后来，吴、楚军在梁国兵败，不能西进。匈奴听到了这个消息，也停止了军事行动，不肯进入汉界。栾布领兵攻克齐地返回，与郦寄会师，引水淹灌赵都。赵都城墙坍塌，赵王自杀，邯郸城便投降了。赵幽王也断绝了后嗣。

太史公说：一个国家将要兴起，必定有吉祥的征兆，这时，君子受重用而小人隐退。一个国家将要灭亡，贤人隐退而乱臣尊贵。假如楚王戊不加刑申公，而遵照他的话去做；假如赵王能够任用防与先生，他们怎么会有篡位杀主的阴谋，而被天下所共诛呢？贤人啊，贤人啊！如果国君不是内心有善良的本质，怎么可能任用贤人呢！多么重要啊，所谓“国家安危关键在于政令，国家存亡关键在于任用的人”，这句话千真万确啊！

史记卷五十一

荆燕世家第二十一

荆王刘贾者，诸刘，不知其何属、初起时。汉王元年，还定三秦，刘贾为将军，定塞地，从东击项籍。

汉四年，汉王之败成皋，北渡河，得张耳、韩信军，军修武，深沟高垒，使刘贾将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入楚地，烧其积聚，以破其业，无以给项王军食。已而楚兵击刘贾，贾辄壁不肯与战，而与彭越相保。

汉五年，汉王追项籍至固陵，使刘贾南渡淮围寿春。还至，使人间招楚大司马周殷。周殷反楚，佐刘贾举九江，迎武王黥布兵，皆会垓下，共击项籍。汉王因使刘贾将九江兵，与太尉卢绾西南击临江王共尉。共尉已死，以临江为南郡。

汉六年春，会诸侯于陈，废楚王信，囚之，分其地为二国。当是时也，高祖子幼，昆弟少，又不贤，欲王同姓以镇天下，乃诏曰：“将军刘贾有功，及择子弟可以为王者。”群臣皆曰：“立刘贾为荆王，王淮东五十二城；高祖弟交为楚王，王淮西三十六城。”因立子肥为齐王。始王昆弟刘氏也。

高祖十一年秋，淮南王黥布反，东击荆。荆王贾与战，不胜，走富陵，为布军所杀。高祖自击破布。十二年，立沛侯刘濞为吴王，王故荆地。

燕王刘泽者，诸刘远属也。高帝三年，泽为郎中。高帝十一年，泽以将军击陈豨，得王黄，为营陵侯。

高后时，齐人田生游乏资，以画干营陵侯泽。泽大说之，用金二百斤为田生寿。田生已得金，即归齐。二年，泽使人谓田生曰：“弗与矣。”田生如长安，不见泽，而假大宅，令其子求事吕后所幸大谒者张子卿。居数月，田生子请张卿临，亲修具。张卿许往。田生盛帷帐共具，譬如列侯。张卿惊。酒酣，乃屏人说张卿曰：“臣观诸侯王邸弟百余，皆高祖一切功臣。今吕氏雅故本推毂高帝就天下，功至大，又亲戚太后之重。太后春秋长，诸吕弱，太后欲立吕产为王，王代。太后又重发之，恐大臣不听。今卿最幸，大臣所敬，何不风大臣以闻太后，太后必喜。诸吕已王，万户侯亦卿之有。太后心欲之，而卿为内臣，不急发，恐祸及身矣。”张卿大然之，乃风大臣语太后。太后朝，因问大臣。大臣请立吕产为吕王。太后赐张卿千斤金，张卿以其半与田生。田生弗受，因说之曰：“吕产王也，诸大臣未大服。今营陵侯泽，诸刘，为大将军，独此尚觖望。今卿言太后，列十余县王之，彼得王，喜去，诸吕王益固矣。”张卿入言，太后然之。乃以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琅邪王乃与田生之国。田生劝泽急行，毋留。出关，太后果使人追止之，已出，即还。

及太后崩，琅邪王泽乃曰：“帝少，诸吕用事，刘氏孤弱。”乃引兵与齐王合谋西，欲诛诸吕。至梁，闻汉遣灌将军屯荥阳，泽还兵备西界，遂跳驱至长安。代王亦从代至。诸将相与琅邪王共立代王为天子。天子乃徙泽为燕王，乃复以琅邪予齐，复故地。

泽王燕二年薨，谥为敬王。传子嘉，为康王。

至孙定国，与父康王姬奸，生子男一人。夺弟妻为姬。与子女三人奸。定国有所欲诛杀臣肥如令郢人，郢人等告定国，定国使谒者以他法劾捕格杀郢人以灭口。至元朔元年，郢人昆弟复上书具言定国阴事，以此发觉。诏下公卿，皆议曰：“定国禽兽行，乱人伦，逆天，当诛。”上许之。定国自杀，国除为郡。

太史公曰：荆王王也，由汉初定，天下未集，故刘贾虽属疏，然以策为王，填江淮之间。刘泽之王，权激吕氏，然刘泽卒南面称孤者三世。事发相重，岂不为伟乎！

译文：

荆王刘贾是刘氏皇族中的一员，但不知道属于哪个支派的，也不知道他最初参加起事的时间。汉元年，汉王回军平定三秦，刘贾被任为将军，率军平定了塞王司马欣的领地，又跟随汉王东下攻打项籍。

汉四年，汉王兵败成皋后，北渡黄河，得到了张耳、韩信所率的军队，驻扎在修武，深挖壕沟，高筑壁垒，派遣刘贾率领二万步兵和几百名骑兵，从白马津渡过黄河深入楚地，烧毁那里积存的粮草物资，来破坏楚人的生业，使他们无法向项王的军队供给粮食。过了不久，楚兵来攻打刘贾，刘贾就固守壁垒不肯同敌军交战，而与彭越互相支援，共同防御。

汉五年，汉王领兵追击项籍直到固陵，命刘贾南渡淮水去围攻寿春。刘贾回军到达那里，派人暗中招降楚军的大司马周殷。周殷就背叛楚王，帮助刘贾攻克九江郡。刘贾迎接武王黥布的军队，都去垓下会师，一起攻打项籍。汉王从而就让刘贾统率九江的军队，与太尉卢绾联合，向西南进攻临江王共尉。共尉被俘身死后，汉就把临江国改为南郡。

汉六年春，高祖在陈地大会诸侯，废掉楚王韩信，囚禁了他，并把他原有的封地分为两国。那时候，高祖的儿子都还年幼，兄弟人数少，又没有什么才德，所以就想封同姓人为王来镇抚天下，于是下诏说：“将军刘贾有功，（应该封王，）同时选择我的子弟中可以封王的。”群臣都说：“请立刘贾为荆王，统治淮东地区的五十二城；请立皇上的弟弟刘交为楚王，统治淮西地区的三十六城。”高祖因便又立自己的儿子刘肥为齐王。这就是封兄弟、族人为王的开端。

高祖十一年秋，淮南王黥布发动叛乱，率军向东进攻荆国。荆王刘贾与他交战，不能取胜，败走富陵，被黥布的追兵杀死。高祖亲自领兵击败黥布。到十二年，立沛侯刘濞为吴王，统治原先荆王的封地。

燕王刘泽，是刘氏的远宗疏属。高帝三年，刘泽担任郎中。高帝十一年，刘泽以将军的身份领兵进攻陈豨，俘虏了陈豨军中的重要将领王黄，被封为营陵侯。

高后执政时期，齐人田生出游缺少资用，就求见营陵侯刘泽，用计策打动他。刘泽听了田生为他策划的计谋，非常高兴，用二百斤金子作为礼物祝田生长寿。田生得到了金子，就回齐地去了。两年以后，刘泽派人去对田生说：“您同我不再交好了吗？”田生就来到长安，却不去见刘泽，自己租了一座大宅住下，命他的儿子设法去侍奉吕后所宠爱的宦官张子卿。过了几个月，田生的儿子请张子卿到家里来，他亲自准备丰盛的酒肴。张子卿答应前往。田生隆重地张设华丽的帷帐和各种用具，把他当作列侯一般款待。张子卿很是吃惊。喝酒喝到高兴时，田生让旁人退下，向张子卿说道：“我看长安城中诸侯王的宅第有一百多家，一概都是高祖时的功臣。当今吕氏原本最早辅佐高帝取得天下，功劳极大，又具有至亲太后的重要地位。太后年岁已高，而吕家的势力弱小。太后很想立吕产为王，让他统治代国。但太后又难以提出此事，恐怕大臣们不肯听从。而今您子卿最受太后宠信，又被大臣们所敬重，您为什么不示意大臣把请求封立吕产为王的事上报太后，太后听了，一定很高兴。等到诸吕都已封了王，万户侯也就是您子卿的了。太后心里想那样做，而您子卿作为内廷亲信却不赶紧提出来，恐怕要大祸临头了。”张子卿认为田生讲得对，大为赞赏，就示意大臣们把这意见说给太后听。太后上朝，就因此询问大臣。大臣们请求立吕产为吕王。太后赐给张子卿一千斤金子。张子卿把其中一半分给田生。田生不肯接受，乘便又游说张子卿，说道：“这次吕产封王，大臣们并不完全心服。现在营陵侯是皇族中人，身为大将军，只有他对此还不满怨恨。子卿您现在去对太后讲，（从齐王的封地中）割出十几个县封刘泽为王，他当了王，就会欢天喜地地离开长安，而吕氏诸王的地位就更牢固了。”张子卿进宫把这番话讲给太后听，太后表示赞同。于是就把营陵侯刘泽封为琅邪王。琅邪王就同田生一起前往封国。田生劝刘泽抓紧赶路，不要停留，出了函谷关，太后果然派人追赶、留阻。刘泽已经出关，追赶的人就回去了。

等到太后驾崩，琅邪王刘泽就说：“现今皇上年纪小，吕家的人当政，皇族反倒势孤力弱。”于是就率领军队与齐王合谋西进，想要诛灭诸吕。到了梁地，听说朝廷派遣灌将军屯兵荥阳，刘泽就回军防守西线，乘机脱身，急速赶到长安。当时代王也从代国来到长安。汉廷的将相大臣和琅邪王一起拥立代王为天子。天子改封刘泽为燕王，并把琅邪再次划给齐国，恢复齐国原有的领地。

刘泽当燕王二年后去世，谥为敬王。传位给儿子嘉，就是康王。

传到孙子定国为王，定国同父亲康王的姬妾通奸，生了一个儿子。他又把弟弟的妻子夺过来当自己的姬妾，还同三个亲生女儿通奸。定国有个想杀掉的臣属肥如县令郢人，郢人等就告发定国的罪状，定国派遣近侍用别的法令检举逮捕并击杀郢人消灭口舌。到了元朔元年，郢人的兄弟又上书详细揭发定国的隐私，定国的罪行因此被朝廷觉察。皇上的诏命下达到公卿那里，公议的结果，都说：“定国的行为如同禽兽，败坏人伦，背逆天理，应判死刑。”皇上批准了这个判决。定国自杀，封国被撤销改为郡。

太史公说：荆王能被封王，是由于汉朝的统治刚刚奠定，而天下还没有安定，所以刘贾虽然是疏属远亲，然而也能被策立为王，让他镇抚长江、淮河之间。刘泽被封为王，是由于用权术激发鼓动了吕氏，然而刘泽及其子孙终于也南面称王达三世之久。事情的起缘虽然只是在于刘泽和田生互相引重，能取得这样的结果，难道不也是很了不起吗？

史记卷五十二

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齐悼惠王刘肥者，高祖长庶男也。其母外妇也，曰曹氏。高祖六年，立肥为齐王，食七十城，诸民能齐言者皆予齐王。

齐王，孝惠帝兄也。孝惠帝二年，齐王入朝。惠帝与齐王燕饮，亢礼如家人。吕太后怒，且诛齐王。齐王惧不得脱，乃用其内史勋计，献城阳郡，以为鲁元公主汤沐邑。吕太后喜，乃得辞就国。

悼惠王即位十三年，以惠帝六年卒。子襄立，是为哀王。

哀王元年，孝惠帝崩，吕太后称制，天下事皆决于高后。二年，高后立其兄子郦侯吕台为吕王，割齐之济南郡为吕王奉邑。

哀王三年，其弟章入宿卫于汉，吕太后封为朱虚侯，以吕禄女妻之。后四年，封章弟兴居为东牟侯，皆宿卫长安中。

哀王八年，高后割齐琅邪郡立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

其明年，赵王友入朝，幽死于邸。三赵王皆废。高后立诸吕为三王，擅权用事。

朱虚侯年二十，有气力，忿刘氏不得职。尝入侍高后燕饮，高后令朱虚侯刘章为酒吏。章自请曰：“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高后曰：“可。”酒酣，章进饮歌舞。已而曰：“请为太后言耕田歌。”高后儿子畜之，笑曰：“顾而父知田耳。若生而为王子，安知田乎？”章曰：“臣知之。”太后曰：“试为我言田。”章曰：“深耕概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吕后默然。顷之，诸吕有一人醉，亡酒，章追，拔剑斩之而还报曰：“有亡酒一人，臣谨行法斩之。”太后左右皆大惊。业已许其军法，无以罪也。因罢。自是之后，诸吕惮朱虚侯，虽大臣皆依朱虚侯，刘氏为益强。

其明年，高后崩。赵王吕禄为上将军，吕王产为相国，皆居长安中，聚兵以威大臣，欲为乱。朱虚侯章以吕禄女为妇，知其谋，乃使人阴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朱虚侯、东牟侯为内应，以诛诸吕，因立齐王为帝。

齐王既闻此计，乃与其舅父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阴谋发兵。齐相召平闻之，乃发卒卫王宫。魏勃绐召平曰：“王欲发兵，非有汉虎符验也。而相君围王，固善。勃请为君将兵卫卫王。”召平信之，乃使魏勃将兵围王宫。勃既将兵，使围相府。召平曰：“嗟乎！道家之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乃是也。”遂自杀。于是齐王以驷钧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悉发国中兵。使祝午东诈琅邪王曰：“吕氏作乱，齐王发兵欲西诛之。齐王自以儿子，年少，不习兵革之事，愿举国委大王。大王自高帝将也，习战事。齐王不敢离兵，使臣请大王幸之临淄见齐王计事，并将齐兵以西平关中之乱。”琅邪王信之，以为然，乃驰见齐王。齐王与魏勃等因留琅邪王，而使祝午尽发琅邪国而并将其兵。

琅邪王刘泽既见欺，不得反国，乃说齐王曰：“齐悼惠王高皇帝长子，推本言之，而大王高皇帝適长孙也，当立。今诸大臣狐疑未有所定，而泽于刘氏最为长年，大臣固待泽决计。今大王留臣无为也，不如使我入关计事。”齐王以为然，乃益具车送琅邪王。

琅邪王既行，齐遂举兵西攻吕国之济南。于是齐哀王遗诸侯王书曰：“高帝平定天下，王诸子弟，悼惠王于齐。悼惠王薨，惠帝使留侯张良立臣为齐王。惠帝崩，高后用事，春秋高，听诸吕擅废高帝所立，又杀三赵王，灭梁、燕、赵以王诸吕，分齐国为四。忠臣进谏，上惑乱不听。今高后崩，皇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恃大臣诸侯。今诸吕又擅自尊官，聚兵严威，劫列侯忠臣，矫制以令天下，宗庙所以危。今寡人率兵入诛不当为王者。”

汉闻齐发兵而西，相国吕产乃遣大将军灌婴东击之。灌婴至荥阳，乃谋曰：“诸吕将兵居关中，欲危刘氏而自立。我今破齐还报，是益吕氏资也。”乃留兵屯荥阳，使使喻齐王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之变而共诛之。齐王闻之，乃西取其故济南郡，亦屯兵于齐西界以待约。

吕禄、吕产欲作乱关中，朱虚侯与太尉勃、丞相平等诛之。朱虚侯首先斩吕产，于是太尉勃等乃得尽诛诸吕。而琅邪王亦从齐至长安。

大臣议欲立齐王，而琅邪王及大臣曰：“齐王母家驷钧，恶戾，虎而冠者也。方以吕氏故几乱天下，今又立齐王，是欲复为吕氏也。代王母家薄氏，君子长者；且代王又亲高帝子，于今见在，且最为长。以子则顺，以善人则大臣安。”于是大臣乃谋迎立代王，而遣朱虚侯以诛吕氏事告齐王，令罢兵。

灌婴在荥阳，闻魏勃本教齐王反，既诛吕氏，罢齐兵，使使召责问魏勃。勃曰：“失火之家，岂暇先言大人而后救火乎！”因退立，股战而栗，恐不能言者，终无他语。灌将军熟视笑曰：“人谓魏勃勇，妄庸人耳，何能为乎！”乃罢魏勃。魏勃父以善鼓琴见秦皇帝。及魏勃少时，欲求见齐相曹参，家贫无以自通，乃常独早夜埽齐相舍人门外。相舍人怪之，以为物，而伺之，得勃。勃曰：“愿见相君，无因，故为子埽，欲以求见。”于是舍人见勃曹参，因以为舍人。一为参御，言事，参以为贤，言之齐悼惠王。悼惠王召见，则拜为内史。始，悼惠王得自置二千石。及悼惠王卒而哀王立，勃用事，重于齐相。

王既罢兵归，而代王来立，是为孝文帝。

孝文帝元年，尽以高后时所割齐之城阳、琅邪、济南郡复与齐，而徙琅邪王王燕，益封朱虚侯、东牟侯各二千户。

是岁，齐哀王卒，太子则立，是为文王。

齐文王元年，汉以齐之城阳郡立朱虚侯为城阳王，以齐济北郡立东牟侯为济北王。

二年，济北王反，汉诛杀之，地入于汉。

后二年，孝文帝尽封齐悼惠王子罢军等七人皆为列侯。

齐文王立十四年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

后一岁，孝文帝以所封悼惠王子分齐为王，齐孝王将闾以悼惠王子杨虚侯为齐王。故齐别郡尽以王悼惠王子：子志为济北王，子辟光为济南王，子贤为淄川王，子卬为胶西王，子雄渠为胶东王，与城阳、齐凡七王。

齐孝王十一年，吴王濞、楚王戊反，兴兵西，告诸侯曰“将诛汉贼臣晁错以安宗庙”。胶西、胶东、淄川、济南皆擅发兵应吴楚。欲与齐，齐孝王狐疑，城守不听，三国兵共围齐。齐王使路中大夫告于天子。天子复令路中大夫还告齐王：“善坚守，吾兵今破吴楚矣。”路中大夫至，三国兵围临淄数重，无从入。三国将劫与路中大夫盟，曰：“若反言汉已破矣，齐趣下三国，不且见屠。”路中大夫既许之，至城下，望见齐王，曰：“汉已发兵百万，使太尉周亚夫击破吴楚，方引兵救齐，齐必坚守无下！”三国将诛路中大夫。

齐初围急，阴与三国通谋，约未定，会闻路中大夫从汉来，喜，及其大臣乃复劝王毋下三国。居无何，汉将栾布、平阳侯等兵至齐，击破三国兵，解齐围。已而复闻齐初与三国有谋，将欲移兵伐齐。齐孝王惧，乃饮药自杀。景帝闻之，以为齐首善，以迫劫有谋，非其罪也，乃立孝王太子寿为齐王，是为懿王，续齐后。而胶西、胶东、济南、淄川王咸诛灭，地入于汉。徙济北王王淄川。齐懿王立二十二年卒，子次景立，是为厉王。

齐厉王，其母曰纪太后。太后取其弟纪氏女为厉王后。王不爱纪氏女。太后欲其家重宠，令其长女纪翁主入王宫，正其后宫，毋令得近王，欲令爱纪氏女。王因与其姊翁主奸。

齐有宦者徐甲，入事汉皇太后。皇太后有爱女曰修成君，修成君非刘氏，太后怜之。修成君有女名娥，太后欲嫁之于诸侯，宦者甲乃请使齐，必令王上书请娥。皇太后喜，使甲之齐。是时齐人主父偃知甲之使齐以取后事，亦因谓甲：“即事成，幸言偃女愿得充王后宫。”甲既至齐，风以此事。纪太后大怒，曰：“王有后，后宫具备。且甲，齐贫人，急乃为宦者，入事汉，无补益，乃欲乱吾王家！且主父偃何为者？乃欲以女充后宫！”徐甲大穷，还报皇太后曰：“王已愿尚娥，然有一害，恐如燕王。”燕王者，与其子昆弟奸，新坐以死，亡国，故以燕感太后。太后曰：“无复言嫁女齐事。”事浸浔闻于天子。主父偃由此亦与齐有卻。

主父偃方幸于天子，用事，因言：“齐临淄十万户，市租千金，人众殷富，巨于长安，此非天子亲弟爱子不得王此。今齐王于亲属益疏。”乃从容言：“吕太后时齐欲反，吴楚时孝王几为乱。今闻齐王与其姊乱。”于是天子乃拜主父偃为齐相，且正其事。主父偃既至齐，乃急治王后宫宦者为王通于姊翁主所者，令其辞证皆引王。王年少，惧大罪为吏所执诛，乃饮药自杀。绝无后。

是时赵王惧主父偃一出废齐，恐其渐疏骨肉，乃上书言偃受金及轻重之短。天子亦既囚偃。公孙弘言：“齐王以忧死毋后，国入汉，非诛偃无以塞天下之望。”遂诛偃。

齐厉王立五年死，毋后，国入于汉。

齐悼惠王后尚有二国，城阳及淄川。淄川地比齐。天子怜齐，为悼惠王冢园在郡，割临淄东环悼惠王冢园邑尽以予淄川，以奉悼惠王祭祀。

城阳景王章，齐悼惠王子，以朱虚侯与大臣共诛诸吕，而章身首先斩相国吕王产于未央宫。孝文帝既立，益封章二千户，赐金千斤。孝文二年，以齐之城阳郡立章为城阳王。立二年卒，子喜立，是为共王。

共王八年，徙王淮南。四年，复还王城阳。凡三十三年卒，子延立，是为顷王。

顷王二十六年卒，子义立，是为敬王。敬王九年卒，子武立，是为惠王。惠王十一年卒，子顺立，是为荒王。荒王四十六年卒，子恢立，是为戴王。戴王八年卒，子景立，至建始三年，十五岁，卒。

济北王兴居，齐悼惠王子，以东牟侯助大臣诛诸吕，功少。及文帝从代来，兴居曰：“请与太仆婴入清宫。”废少帝，共与大臣尊立孝文帝。

孝文帝二年，以齐之济北郡立兴居为济北王，与城阳王俱立。立二年，反。始大臣诛吕氏时，朱虚侯功尤大，许尽以赵地王朱虚侯，尽以梁地王东牟侯。及孝文帝立，闻朱虚、东牟之初欲立齐王，故绌其功。及二年，王诸子，乃割齐二郡以王章、兴居。章、兴居自以失职夺功。章死，而兴居闻匈奴大入汉，汉多发兵，使丞相灌婴击之，文帝亲幸太原，以为天子自击胡，遂发兵反于济北。天子闻之，罢丞相及行兵，皆归长安。使棘蒲侯柴将军击破虏济北王，王自杀，地入于汉，为郡。

后十三年，文帝十六年，复以齐悼惠王子安都侯志为济北王。十一年，吴楚反时，志坚守，不与诸侯合谋。吴楚已平，徙志王淄川。

济南王辟光，齐悼惠王子，以勒侯孝文十六年为济南王。十一年，与吴楚反。汉击破，杀辟光，以济南为郡，地入于汉。

淄川王贤，齐悼惠王子，以武城侯文帝十六年为淄川王。十一年，与吴楚反，汉击破，杀贤。

天子因徙济北王志王淄川。志亦齐悼惠王子，以安都侯王济北。淄川王反，毋后，乃徙济北王王淄川。凡立三十五年卒，谥为懿王。子建代立，是为靖王。二十年卒，子遗代立，是为顷王。三十六年卒，子终古立，是为思王。二十八年卒，子尚立，是为孝王。五年卒，子横立，至建始三年，十一岁，卒。

胶西王卬，齐悼惠王子，以昌平侯文帝十六年为胶西王。十一年，与吴楚反。汉击破，杀卬，地入于汉，为胶西郡。

胶东王雄渠，齐悼惠王子，以白石侯文帝十六年为胶东王。十一年，与吴楚反，汉击破，杀雄渠，地入于汉，为胶东郡。

太史公曰：诸侯大国无过齐悼惠王。以海内初定，子弟少，激秦之无尺土封，故大封同姓，以填万民之心。及后分裂，固其理也。

译文：

齐悼惠王刘肥，是高祖刘邦庶出的长子。其母是高祖的外室，姓曹。高祖六年，封立刘肥为齐王，食邑七十城，百姓中凡是能说齐地方言的都划归齐王。

齐王是孝惠帝的兄长。孝惠帝二年，齐王入京朝见，惠帝宴请齐王，以如同百姓家人间对等之礼相待。吕太后很生气，要杀齐王。齐王十分害怕，担忧自己不能脱身，于是采用他的内史勋之计，献出城阳郡，作为鲁元公主的汤沐邑。吕太后高兴了，齐王才得以辞别归国。

悼惠王即位十三年，于惠帝六年去世。子襄继立，他就是齐哀王。

哀王元年，孝惠帝去世，吕太后临朝称制，天下的事全都取决于高后。第二年，高后封立其兄之子郦侯吕台为吕王，割出齐国的济南郡作为吕王的封地。

哀王三年，其弟刘章到汉朝宫中值宿警卫，吕太后封他为朱虚侯，把吕禄的女儿嫁给他为妻。四年之后，又封刘章之弟刘兴居为东牟侯，二人都在长安值宿警卫。

哀王八年，高后割出齐国的琅邪郡，封立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

其明年，赵王刘友入京朝见，被幽禁致死于京都住所中。前后三个赵王都被废黜。高后封立吕氏宗人为梁、赵、燕三王，专权当政。

朱虚侯年方二十，有气力，对刘氏不能得到要职忿忿不平。他曾经入宫侍候高后宴饮，高后命他担任酒吏。刘章自己请求说：“臣是将门之后，请准许我能按军法监酒。”高后说：“可以。”酒喝到兴头上，刘章劝酒，让歌舞乐人入宫表演助兴，然后说道：“请让我为太后说一段耕田歌。”高后把他当作无知小儿看待，笑着说：“想来只有你父亲知道耕田罢了，你生下来就是王子，怎么会知道耕田呢？”刘章说：“臣知道。”太后说：“那你试着为我说说耕田。”刘章说道：“深深地耕田，密密地播种，栽苗要疏广；不是同种的，挥锄去掉它。”吕后听了，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吕姓族人中有一个人喝醉了，逃避劝酒，刘章追上去，拔剑把他斩了而回来禀报说：“有一个从酒席上逃跑的人，臣谨按军法将他斩首。”太后及周围的人都大吃一惊。但既已准许他按军法监酒，无法办他的罪。于是停饮散席。从此之后，吕姓族人畏惧朱虚侯，即使是汉廷的大臣，也都依傍朱虚侯，刘氏为此而势力渐强。

其明年，高后去世。赵王吕禄为上将军，吕王产为相国，都坐镇长安城中，聚集军队以威胁大臣，企图作乱。朱虚侯刘章因吕禄的女儿是他的妻子，知道吕氏的阴谋，便派人暗中离开长安去告诉他的兄长齐王，想让齐王发兵西进，朱虚侯、东牟侯做内应，以诛灭吕姓诸人，乘机拥立齐王为帝。

齐王听到这一计谋后，便和舅父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密谋发兵。齐相召平听说后，发兵围住王宫。魏勃欺骗召平说：“王想要发兵，但并无汉廷的虎符为凭。现在相君包围王宫，实在是很应该的。我魏勃请求替您领兵禁卫王宫。”召平相信了，便让魏勃领兵包围王宫。魏勃领兵之后，却命令军队把相府围了起来。召平说：“唉！道家有这样一句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在正是如此啊！”便自杀身亡。于是齐王任命驷钧为相，魏勃为将军，祝午为内史，把国内的军队全数发动起来。齐王又派祝午往东去欺骗琅邪王刘泽说：“吕氏作乱，齐王发兵，准备西进诛伐诸吕。齐王自己因为是小孩，年纪轻，不熟悉军事，愿把整个国家委托给大王。大王从高帝时起就领兵，熟悉战事。齐王不敢离开他的军队，派臣前来请大王驾临临淄见齐王商议大事，并统率齐兵西进平定关中之乱。”琅邪王信了他的话，觉得有理，便驱车去见齐王。齐王和魏勃等乘机扣留住琅邪王，而让祝午把琅邪国兵尽数发动起来，并统领这支军队。

琅邪王刘泽受到欺骗后，不能归国，便劝说齐王道：“齐悼惠王是高皇帝的长子，从根本上推究起来，大王您是高皇帝的嫡长孙，应当嗣立为帝。如今诸大臣态度犹豫，定不下来，而我刘泽在刘氏宗族中最为年长，诸大臣肯定是在等我决定大计。现在大王您留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处，不如让我入关去计议这嗣立大事。”齐王觉得他的话有理，便增派车马送琅邪王入关。

琅邪王出发之后，齐便举兵西攻吕国的济南。这时齐哀王向各诸侯王送信说：“高帝平定天下，分封诸子弟为王，悼惠王封在齐国。悼惠王去世，惠帝派留侯张良立臣为齐王。惠帝去世，高后当权，年事已高，听任诸吕擅自废黜高帝所立，又杀害三位赵王，灭掉刘氏的梁、燕、赵国而封给诸吕为王，还把齐国割成了四份。忠臣进谏，高后迷乱糊涂，听不进去。如今高后去世，皇帝年轻，未能治理天下，本当依靠大臣诸侯。现在诸吕又擅自窃居高位，聚兵威胁，挟制列侯忠臣，诈称帝命以号令天下，以致宗庙危急。现在寡人率军入关，诛伐不当为王之人。”

汉廷得知齐国发兵西进，相国吕产派遣大将军灌婴东进迎击。灌婴到达荥阳，心里盘算道：“诸吕领兵居关中，企图危害刘氏而自立。我现在破齐回报，那只是去给吕氏增添资本。”于是留兵屯驻荥阳，派使者晓谕齐王及诸侯，双方讲和联合，以待吕氏突发事变而共同来诛灭他们。齐王听灌婴如此说，便向西进军夺取其原辖的济南郡，然后也把军队屯驻在齐国西界，依约等待。

吕禄、吕产企图在关中作乱，朱虚侯与太尉周勃、丞相陈平等诛灭了他们。朱虚侯首先斩了吕产，于是太尉周勃等才得以把诸吕一网打尽。而琅邪王刘泽此时也从齐国到了长安。

大臣们商议要立齐王为帝，而琅邪王和一些大臣都说：“齐王的母家人驷钧，凶恶乖戾，像是穿衣戴帽的老虎一样。刚刚因为吕氏的缘故，几乎使天下大乱，现在又立齐王，那是想要再制造一个吕氏啊。代王母家薄氏，是仁善的君子长者；而且代王又是嫡亲的高帝之子，如今就在那里，并且最年长。从立子以长这一点来看，迎立代王是名正言顺的；从薄氏是仁善长者这一点来看，与大臣也得以相安。”于是大臣们便商议迎立代王，而派朱虚侯把诛灭吕氏之事告诉齐王，让他罢兵。

灌婴在荥阳，听说魏勃原是教唆齐王起兵的主谋，在诛灭吕氏，让齐王罢兵后，便派使者召魏勃来责问。魏勃说：“失火的人家，哪里有时间先禀报家长然后才来救火呢！”说罢，退后站立，两腿瑟瑟发抖，一副吓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到最后也没有再说其他话。灌将军对魏勃细细打量了一阵，笑道：“人称魏勃勇敢，看来不过是个狂妄平庸的人罢了，怎么能有所作为呢！”于是放了魏勃。魏勃的父亲因为善于鼓琴而进见过秦始皇。到魏勃年轻的时候，他想求见齐相曹参，因家境贫寒，无法自己打通门路，就常常一个人于清早夜晚在齐相舍人的门外扫地。齐相舍人很奇怪，以为是个鬼怪，便在一旁窥伺，发现了魏勃。魏勃说：“我希望见到相君，没有机会，所以为您扫地，想因此而得以求见。”于是舍人向曹参引见魏勃，曹参便收留魏勃做了舍人。一次，魏勃为曹参驾车，谈论起事情，曹参认为他有才能，便推荐给齐悼惠王。悼惠王召见魏勃，拜他为内史。当初，悼惠王是可以自己任命内史这样二千石的官员的。等到悼惠王去世而哀王继立，魏勃主事，权力比齐相还重。

齐王罢兵归国后，代王来到长安嗣立为帝，他就是孝文帝。

孝文帝元年，把高后时分割出去的齐国的城阳、琅邪、济南三郡又尽数归还齐国，徙封琅邪王刘泽为燕王，加封朱虚侯、东牟侯各二千户。

这一年，齐哀王去世，太子则嗣立，他就是齐文王。

齐文王元年，汉廷用齐国的城阳郡封立朱虚侯刘章为城阳王，用齐国的济北郡封立东牟侯刘兴居为济北王。

二年，济北王谋反，汉廷诛杀了他，封地归入于汉。

又过后二年，孝文帝把齐悼惠王之子罢军等七人全部封为列侯。

齐文王嗣立十四年后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封地归入于汉。

过后一年，孝文帝把他所封立的悼惠王诸子分封在齐地为王，齐孝王将闾以悼惠王之子、杨虚侯的身份为齐王。原属齐国的另外一些郡全部用来分封悼惠王的其余儿子为王：子志为济北王，子辟光为济南王，子贤为淄川王，子卬为胶西王，子雄渠为胶东王，和城阳王、齐王一起总共有七王。

齐孝王十一年，吴王濞、楚王戊谋反，发兵西进，通告诸侯说：“我们要诛杀汉廷贼臣晁错以安定刘氏宗庙。”胶西、胶东、淄川、济南等国都擅自发兵响应吴楚。他们企图联合齐国，齐孝王犹豫不决，据城而守，没有答应，三国的军队一起把齐包围起来。齐王派路中大夫报告天子。天子又令路中大夫归告齐王说：“好好地坚守下去，我的军队现在就要攻破吴楚了。”路中大夫回到齐国，三国的军队把临淄围了好几层，无从进城。三国的将领捉住了路中大夫，威胁他，和他约定说：“你要反过来说汉廷已经被攻破了，让齐国赶快向三国投降，你不这样说，就杀了你。”路中大夫答应之后，来到城下，望见齐王，说道：“汉廷已经发兵百万，派太尉周亚夫击破吴楚，正领兵救齐，齐一定要坚守下去，不要投降！”三国的将领把路中大夫杀了。

齐当初被包围，情况十分危急的时候，齐王暗中曾和三国通谋，但还没约定，正好听说路中大夫从汉廷归来，很高兴，齐国的大臣便又劝说齐王不要投降三国。过不多久，汉将栾布、平阳侯等的军队开到齐国，击破三国叛军，解除了对齐国的包围。事后汉廷又听说齐国当初曾与三国通谋，准备移兵伐齐。齐孝王恐惧，便饮药自杀。景帝知道后，认为齐国起初并无谋反之心，因为受到逼迫威胁才和三国通谋，这不是齐王的罪过，于是封立孝王的太子寿为齐王，他就是懿王，继承齐国的王位。而胶西、胶东、济南、淄川王都被诛灭，其封地归入于汉。徙封济北王为淄川王。齐懿王嗣立二十二年去世，子次景嗣立，他就是齐厉王。

齐厉王，其母为纪太后。纪太后把她弟弟纪氏的女儿娶来做厉王王后。厉王不爱纪氏之女。纪太后想让纪家累世宠贵，便命其长女纪翁主进入王宫，整顿后宫，不让其余嫔妃得以接近厉王，想让厉王爱上纪氏之女。厉王却乘机和他的姊姊翁主发生了奸情。

齐国有个宦者徐甲，入京侍奉汉皇太后。皇太后有爱女叫修成君，修成君不是刘氏之女，太后很怜爱她。修成君有个女儿名娥，太后想把她嫁给诸侯，宦者徐甲便自请出使齐国，一定要设法让齐王上书请求娶娥。皇太后大喜，派徐甲到齐。这时齐人主父偃知道了徐甲到齐国去是因齐王娶后之事，便也乘机对徐甲说：“如果事情办成，希望您提及主父偃的女儿也愿充任齐王后宫之人。”徐甲到齐国后，把这件事委婉地说了。纪太后大怒，说道：“齐王有王后，后宫嫔妃也都够了。再说徐甲，原是齐国的一个穷人，生活窘迫才去当了宦者，入京侍奉汉廷，不但无所补益，竟还想扰乱我王家！再说主父偃又是干什么的？竟想把他女儿送到后宫来！”徐甲一筹莫展，回京禀报皇太后说：“齐王已经愿意娶娥，只是有一件祸患，那就是他恐怕会像燕王那样。”燕王刘定国，因为和他几个女儿私通，新近获罪身亡，封国也被废掉，所以徐甲用燕王的事来触动太后。太后说：“不要再提嫁女到齐国的事了。”这件事渐渐地也被天子知道了。主父偃从此也和齐国有了嫌隙。

主父偃当时正受宠于天子而当权治事，乘机向天子进言道：“齐国临淄有十万户，市集上的租税即有千金之多，人多，又富足，超过了京城长安，如果不是天子的亲弟或爱子是不能在这里为王的。可如今齐王在亲属关系上，与天子更加疏远了。”接着又从容说道：“吕太后时，齐国想要谋反；吴楚之乱时，孝王几乎叛乱。如今听说齐王和他的姊姊淫乱。”于是天子拜主父偃为齐相，准备让他整顿此事。主父偃到齐国后，便加紧查办那些替齐王到他的姊姊翁主住所联络牵线的后宫宦者，让他们把口供证词都牵连到齐王身上。齐王年少，惧怕自己有大罪要被法吏所拘执诛杀，便饮药自杀。齐王绝嗣，没有后代。

这时赵王对主父偃一出京就废掉了齐国很担忧，恐怕他会渐渐使刘氏骨肉疏远，于是上书揭发主父偃接受贿赂和居心不正等事。天子因此也把主父偃囚禁了起来。公孙弘说道：“齐王因忧惧而死，绝嗣无后，封国入于汉廷，不杀主父偃，无法满足天下人的愿望。”于是杀掉了主父偃。

齐厉王嗣立五年后去世，没有后代，封国归入于汉。

齐悼惠王的后代还有两国，即城阳国和淄川国。淄川国和齐国土地相邻。天子怜悯齐王，因为悼惠王的陵园原在齐郡，就割出临淄东面围着悼惠王陵园的城邑全都封给淄川王，让他奉守悼惠王的祭祀。

城阳景王刘章，齐悼惠王之子，以朱虚侯的身份和汉大臣共同诛灭诸吕，他亲自率先斩杀相国吕产于未央宫中。孝文帝即位之后，加封刘章二千户，赐金千斤。孝文帝二年，用齐的城阳郡封刘章为城阳王。封立之后二年去世，其子喜继立，他就是共王。

共王八年，徙封于淮南国为王。四年之后，又回城阳为王。他总共在位三十三年去世，其子延继立，他就是顷王。

顷王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其子义继立，他就是敬王。敬王在位九年去世，其子武继立，他就是惠王。惠王在位十一年去世，其子顺继立，他就是荒王。荒王在位四十六年去世，其子恢继立，他就是戴王。戴王在位八年去世，其子景继立，到成帝建始三年，在位十五年，去世。

济北王刘兴居，齐悼惠王之子，以东牟侯的身份协助汉大臣诛灭诸吕，功劳少。等到汉文帝从代国来到长安，刘兴居说：“请允许我和太仆婴入内清宫。”他废了少帝，和大臣们一起尊立孝文帝。

孝文帝二年，用齐的济北郡分封刘兴居为济北王，和城阳王一起封立。封立之后二年，刘兴居谋反。当初大臣诛灭诸吕时，朱虚侯的功劳尤其大，朝廷曾答应把赵地全部分封给朱虚侯为王，把梁地全部分封给东牟侯为王。等到孝文帝即位，听说朱虚侯、东牟侯起初想立齐王为帝，所以贬黜他们的功劳。到了文帝二年，封诸子为王，这才割出齐国的两个郡封立刘章、刘兴居为王。刘章、刘兴居觉得自己是失去了应得的职位，被削减了功劳。刘章去世，刘兴居听说匈奴大举侵入汉地，汉朝征发了很多军队，派丞相灌婴迎击匈奴，文帝亲自来到太原，刘兴居因为天子亲自领兵击胡，便发兵在济北国反叛。天子听说后，命令丞相灌婴及出征的军队停止前进，都回到长安。派棘蒲侯柴将军击破济北叛军，俘虏了济北王。济北王自杀，封地归入于汉，成为郡。

过后十三年，在文帝十六年的时候，又把齐悼惠王之子安都侯刘志封为济北王。济北王十一年，吴楚反叛时，刘志坚守封国，不与反叛的诸侯合谋。吴楚被平定后，汉景帝改封刘志为淄川王。

济南王刘辟光，齐悼惠王之子，以勒侯的身份在孝文帝十六年封为济南王。济南王十一年，与吴楚一起反叛。汉廷击破叛军，杀了刘辟光，把济南国变为郡，封地归入于汉。

淄川王刘贤，齐悼惠王之子，以武城侯的身份在文帝十六年封为淄川王。淄川王十一年，与吴楚一起反叛，汉廷击破叛军，杀了刘贤。

天子于是改封济北王刘志为淄川王。刘志也是齐悼惠王之子，以安都侯的身份封为济北王。淄川王反叛被杀，没有后代，于是改封济北王为淄川王。刘志在济北、淄川为王共三十五年，去世，谥为懿王。其子建代立，他就是靖王。在位二十年去世，其子遗代立，他就是顷王。在位三十六年去世，其子终古继立，他就是思王。在位二十八年去世，其子尚继立，他就是孝王。在位五年去世，其子横继立，到建始三年，在位十一年，去世。

胶西王刘卬，齐悼惠王之子，以昌平侯的身份在文帝十六年封为胶西王。胶西王十一年，与吴楚一起反叛。汉廷击破叛军，杀了刘卬，封地归入于汉，成为胶西郡。

胶东王刘雄渠，齐悼惠王之子，以白石侯的身份在文帝十六年封为胶东王。胶东王十一年，与吴楚一起反叛，汉廷击破叛军，杀了刘雄渠，封地归入于汉，成为胶东郡。

太史公说：诸侯大国没有超过齐悼惠王的。当初因为海内初定，子弟少，有感于秦国对于子弟没有尺土之封，所以大封同姓，以安抚万民之心。到后来发生分裂，这原是理所当然的。

史记卷五十三

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

萧相国何者，沛丰人也。以文无害，为沛主吏掾。

高祖为布衣时，何数以吏事护高祖。高祖为亭长，常左右之。高祖以吏繇咸阳，吏皆送奉钱三，何独以五。

秦御史监郡者与从事，常辨之。何乃给泗水卒史事，第一。秦御史欲入言征何，何固请，得毋行。

及高祖起为沛公，何常为丞督事。沛公至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沛公为汉王，以何为丞相。项王与诸侯屠烧咸阳而去。汉王所以具知天下阸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民所疾苦者，以何具得秦图书也。何进言韩信，汉王以信为大将军。语在《淮阴侯》事中。

汉王引兵东定三秦，何以丞相留收巴蜀，填抚谕告，使给军食。汉二年，汉王与诸侯击楚，何守关中，侍太子，治栎阳。为法令约束，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辄奏上，可，许以从事；即不及奏上，辄以便宜施行，上来以闻。关中事计户口转漕给军，汉王数失军遁去，何常兴关中卒，辄补缺。上以此专属任何关中事。

汉三年，汉王与项羽相距京索之间，上数使使劳苦丞相。鲍生谓丞相曰：“王暴衣露盖，数使使劳苦君者，有疑君心也。为君计，莫若遣君子孙昆弟能胜兵者悉诣军所，上必益信君。”于是何从其计，汉王大说。

汉五年，既杀项羽，定天下，论功行封。群臣争功，岁余功不决。高祖以萧何功最盛，封为酂侯，所食邑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锐，多者百余战，少者数十合，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差。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顾反居臣等上，何也？”高帝曰：“诸君知猎乎？”曰：“知之。”“知猎狗乎？”曰：“知之。”高帝曰：“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踪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踪指示，功人也。且诸君独以身随我，多者两三人。今萧何举宗数十人皆随我，功不可忘也。”群臣皆莫敢言。

列侯毕已受封，及奏位次，皆曰：“平阳侯曹参身被七十创，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上已桡功臣，多封萧何，至位次未有以复难之，然心欲何第一。关内侯鄂君进曰：“群臣议皆误。夫曹参虽有野战略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夫上与楚相距五岁，常失军亡众，逃身遁者数矣。然萧何常从关中遣军补其处，非上所诏令召，而数万众会上之乏绝者数矣。夫汉与楚相守荥阳数年，军无见粮，萧何转漕关中，给食不乏。陛下虽数亡山东，萧何常全关中以待陛下，此万世之功也。今虽亡曹参等百数，何缺于汉？汉得之不必待以全。奈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万世之功哉！萧何第一，曹参次之。”高祖曰：“善。”于是乃令萧何第一，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上曰：“吾闻进贤受上赏。萧何功虽高，得鄂君乃益明。”于是因鄂君故所食关内侯邑封为安平侯。是日，悉封何父子兄弟十余人，皆有食邑。乃益封何二千户，以帝尝繇咸阳时何送我独赢奉钱二也。

汉十一年，陈豨反，高祖自将，至邯郸。未罢，淮阴侯谋反关中，吕后用萧何计，诛淮阴侯，语在《淮阴》事中。上已闻淮阴侯诛，使使拜丞相何为相国，益封五千户，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相国卫。诸君皆贺，召平独吊。召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瓜于长安城东，瓜美，故世俗谓之“东陵瓜”，从召平以为名也。召平谓相国曰：“祸自此始矣。上暴露于外而君守于中，非被矢石之事而益君封置卫者，以今者淮阴侯新反于中，疑君心矣。夫置卫卫君，非以宠君也。愿君让封勿受，悉以家私财佐军，则上心说。”相国从其计，高帝乃大喜。

汉十二年秋，黥布反，上自将击之，数使使问相国何为。相国为上在军，乃拊循勉力百姓，悉以所有佐军，如陈豨时。客有说相国曰：“君灭族不久矣。夫君位为相国，功第一，可复加哉？然君初入关中，得百姓心，十余年矣，皆附君，常复孳孳得民和。上所为数问君者，畏君倾动关中。今君胡不多买田地，贱贳贷以自污？上心乃安。”于是相国从其计，上乃大说。

上罢布军归，民道遮行上书，言相国贱强买民田宅数千万。上至，相国谒。上笑曰：“夫相国乃利民！”民所上书皆以与相国，曰：“君自谢民。”相国因为民请曰：“长安地狭，上林中多空地，弃，愿令民得入田，毋收稿为禽兽食。”上大怒曰：“相国多受贾人财物，乃为请吾苑！”乃下相国廷尉，械系之。数日，王卫尉侍，前问曰：“相国何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闻李斯相秦皇帝，有善归主，有恶自与。今相国多受贾竖金而为民请吾苑，以自媚于民，故系治之。”王卫尉曰：“夫职事苟有便于民而请之，真宰相事，陛下奈何乃疑相国受贾人钱乎！且陛下距楚数岁，陈豨、黥布反，陛下自将而往，当是时，相国守关中，摇足则关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国不以此时为利，今乃利贾人之金乎？且秦以不闻其过亡天下，李斯之分过，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浅也。”高帝不怿。是日，使使持节赦出相国。相国年老，素恭谨，入，徒跣谢。高帝曰：“相国休矣！相国为民请苑，吾不许，我不过为桀纣主，而相国为贤相。吾故系相国，欲令百姓闻吾过也。”

何素不与曹参相能，及何病，孝惠自临视相国病，因问曰：“君即百岁后，谁可代君者？”对曰：“知臣莫如主。”孝惠曰：“曹参何如？”何顿首曰：“帝得之矣！臣死不恨矣！”

何置田宅必居穷处，为家不治垣屋。曰：“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

孝惠二年，相国何卒，谥为文终侯。

后嗣以罪失侯者四世，绝，天子辄复求何后，封续酂侯，功臣莫得比焉。

太史公曰：萧相国何于秦时为刀笔吏，录录未有奇节。及汉兴，依日月之末光，何谨守管籥，因民之疾秦法，顺流与之更始。淮阴、黥布等皆以诛灭，而何之勋烂焉。位冠群臣，声施后世，与闳夭、散宜生等争烈矣。

译文：

萧相国何是沛县丰邑人。因为他通晓律令，执法公平，没有别人能比得上，所以被任命为沛县的主吏掾。

高祖还是平民百姓的时候，萧何屡次利用自己县吏的职权保护他。高祖担任亭长，萧何又经常给他帮助。高祖以吏员的身份去咸阳服徭役，（临行时）县吏们都奉送三个大钱，只有萧何送了五个大钱。

秦朝的一个御史（来到泗水郡）监察郡政，与从事史一起处理公务，萧何总能把事情办得很妥当。于是萧何被委任为泗水郡的卒史，在同行考核中列为第一。秦朝的御史想向朝廷报告征调萧何，萧何坚决辞谢，终于获准可以不去。

等到高祖起兵当了沛公，萧何常常作为他的辅佐官，督察处理日常事务。沛公进入咸阳，将领们都争先奔向储藏金帛财物的仓库去分东西，唯独萧何先去把秦朝丞相和御史大夫保管的法律诏令以及各种图书文献收藏起来。沛公立为汉王，让萧何当丞相。项羽与诸侯的军队屠杀焚烧咸阳，然后离去。而汉王后来之所以能详细地知道全国各处的险关要塞，户口多少，兵力强弱，百姓们的疾苦，都是因为萧何完整地得到了秦朝的文献档案。萧何又向汉王进言，推荐韩信，汉王就任命韩信为大将军，这件事的详情记载在《淮阴侯列传》中。

汉王带兵东出，平定三秦，萧何以丞相的身份留在后方，负责收服巴蜀，镇守安抚，发布政令，告谕百姓，为在前方作战的军队供给粮食。汉王二年，汉王联合诸侯一起攻打项羽，萧何留守关中，侍奉太子，在栎阳处理政务。他制定各种法令制度，建立宗庙、社稷、宫殿、县邑，总是先向汉王上奏报告，汉王也总是予以批准，许他施行。有时来不及上奏，就因利乘便，用最合适的方式先行办理，等汉王回来再报告。萧何在关中管理户口，通过水路和陆路转运军粮，供应前方的军队。汉王在战场上多次损失军队逃走，萧何经常征发关中的士卒，随时补充汉王军队的损失。汉王因此把关中的事务专门委托给萧何。

汉王三年，汉王与项羽两支军队在京索之间对峙，汉王多次派遣使者到关中去慰劳丞相。鲍生对丞相说：“君王在外，风餐露宿，却屡屡派人来慰劳您，这是起了怀疑您的心思。为您打算，您不如把自己子孙兄弟中能够作战的都派到前线军队中去，这样君王一定会更信任您。”于是萧何听从了他的计策，汉王大为高兴。

汉王五年，已经消灭了项羽，平定了天下，汉王要评定功劳，进行封赏。由于群臣争功，过了一年多仍然没把功劳的大小决定下来。高祖认为萧何的功劳最大，把他封为酂侯，给他的食邑很多。功臣们都说：“我们亲自身披铠甲，手执兵器作战，多的打过一百多仗，少的也经历了几十次战斗，攻破敌人的城池，夺取敌人的土地，或大或小，都有战功。现在萧何没有立过汗马功劳，只不过靠舞文弄墨，发发议论，从不上战场，却反而位居我们之上，这是什么道理？”高祖说：“诸位懂得打猎吗？”功臣们回答：“懂得。”又问：“你们知道猎狗的作用吗？”答道：“知道的。”高祖说：“打猎的时候，追赶扑杀野兽兔子的是猎狗，能够发现踪迹向猎狗指示野兽所在之处的是猎人。现在你们诸位只能奔走追获野兽，不过是有功的猎狗。至于萧何，他能发现踪迹，指示方向，是有功的猎人。何况你们都只是自己本人追随我，至多不过加上两三个亲属，而萧何全部宗族几十个人都跟随我，他的功劳是不能忘记的。”群臣听了，都不敢再说什么。

列侯们都已受封完毕，等到要奏报排列的位次的时候，大臣都说：“平阳侯曹参作战身受七十处创伤，攻破城池，夺取土地，功劳最多，应该位居第一。”高祖已经硬要功臣屈从自己，封给萧何很多食邑，到排定位次时，找不到理由驳倒功臣们的意见，但心里还是想让萧何居首。关内侯鄂君进言说：“群臣的议论都是错误的。那曹参虽然有野战杀敌、夺取土地的功劳，这只不过是一时的事情。陛下与项王相峙五年，经常因为战败而丧失军队，士卒逃散，单身逃走多次了。然而萧何总能从关中派遣士卒补充前线的军队，虽然没有得到陛下征召兵员的诏令，而在陛下危急的时候，他却能派遣几万士卒来到陛下身边，这也有多次了。汉楚两军在荥阳对抗几年，军队没有现成的粮食，而萧何从关中水陆转运，供给粮食，从不匮乏。陛下屡屡把山东地区丢失给项羽，但萧何一直保全关中等待陛下，（让陛下可以运用关中的人力物力组织反攻，）这是万世不朽的功劳。如今曹参这样的人即使少掉几百个，对汉朝来讲，算得了什么损失？汉朝有了这些人，也未必能靠他们得以保全。怎么能起意让一时的功劳凌驾于万世的功劳之上呢？（应该是）萧何为第一，曹参第二。”高祖说：“说得好。”于是就下令定萧何在功臣中位居第一，赐给他特殊的礼遇：可以带剑穿履上殿，入朝拜见时不必同别的臣下一样小步快走。

高祖又说：“我听说进荐贤能的人应该得到重赏。萧何的功劳固然很高，但得到鄂君的申说才更加明显。”于是依照鄂君原先所享关内侯的食邑，封他为安平侯。这一天，对萧何的父子兄弟共十多个人全都给予封赏，使他们都有食邑。又加封萧何食邑二千户，因为高祖当年去咸阳服徭役时，唯独萧何比别人多奉送两个大钱。

高祖十一年，陈豨反叛，高祖亲自统率军队，到达邯郸。战事还没有结束，淮阴侯韩信在关中谋反，吕后采用萧何的计策，杀了淮阴侯，此事记载在《淮阴侯列传》中。高祖听说淮阴侯已经被杀的消息后，就派遣使者拜丞相萧何为相国，加封食邑五千户，命令安排五百名士兵由一名都尉率领充任相国的卫队。当时许多人都向萧何道贺，只有召平表示哀吊。召平这个人本是秦朝的东陵侯。秦朝灭亡后，成了平民百姓，生活贫苦，在长安城东种瓜。他种的瓜味道好，人们俗称为“东陵瓜”，就是取名于召平从前的封号。召平对相国说：“您的祸患从此开始了。皇上在外作战风餐露宿，而您留守京城，并不需要冒着矢石去冲锋陷阵，但皇上却要给您加封食邑、设置卫队，这是因为淮阴侯刚刚在关中谋反，皇上对您也起了疑心。设置卫队来保护您，这不是宠信您的表示。希望您辞让封赏不予接受，再把自己的全部家财私产拿出来赞助军需，这样皇上心里就会高兴了。”相国听从了召平的计策，高祖果然大为高兴。

高祖十二年秋天，黥布起兵反叛，高祖亲自统率军队前去讨伐，在军中多次派遣使者来问相国在做些什么。相国因为皇上在军中，就努力安抚勉励百姓，把所有的东西都送去供应军需，就像平定陈豨叛乱时一样。有个说客对相国说：“您要不了多久就会遭受灭族的惨祸了。您位为相国，功居第一，难道还可以再增加吗？而您从刚进关中的时候起，就深得民心，到现在已有十多年了，百姓们都亲附您，您总是勤勉办事，得到百姓的欢心。皇上之所以屡次派人来问您的情况，是怕您利用自己的威望动摇关中。如今您何不多买些田地，并低价赊购、借贷来玷污自己，（如果这样做的话，）皇上对您就放心了。”于是相国听从了他的计策，高祖很是高兴。

高祖平定了黥布的叛乱，撤军返回长安。百姓们拦路上书告状，控告相国用低价强行购买民间的土地房屋，价值数千万之多。高祖回到宫中，相国前来拜见。皇上笑着说：“当相国的竟然侵夺民众的财产，为自己谋利！”把百姓们的控告信全部交给相国，说道：“你自己去向民众谢罪吧！”相国乘机为百姓们请求说：“长安一带地方狭窄，而上林苑中空地很多，白白地抛荒，希望下令让民众进去耕种，（收成后粮食归耕者所有，）禾秸则不许收走，留下来做苑中禽兽的食料。”高祖大发雷霆，说：“相国你大收商人的财物，却来讨取我的上林苑！”于是就下令把相国交给廷尉拘禁起来，还给他上了刑具。过了几天，一个姓王的卫尉侍从高祖，上前问道：“相国犯了什么大罪，陛下怎么突然把他关起来了？”高祖说：“我听说李斯担任秦始皇的宰相，办了好事都归功于主上，有了错误则自己承担。现在相国大量接受那些下贱的商人们的金钱，却来为百姓求取我的苑林，想以此来讨好百姓，所以我要把他关起来治罪。”王卫尉说：“要说在自己的职责范围之内，如果有对民众有利的事就为他们向陛下请求，这真是宰相应做的事，陛下怎么竟然怀疑相国接受了商人的贿赂呢？况且当初陛下与楚军相持不下，有几年之久，陈豨、黥布反叛时，陛下亲自率军外出平叛，在那个时候，相国留守关中，（如存异心，）只要稍有举动，函谷关以西的地方就不属陛下所有了。相国不在那时为自己谋利，现在难道会贪求商人的金钱吗？再说秦皇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过错而失去了天下，李斯为主上分担过错的做法，又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呢？陛下怎么能用这种浅陋的眼光来怀疑宰相。”高祖听了，心中很不愉快。当天，派遣使者手持符节赦相国出狱。相国已经年老，平日一向谦恭谨慎，进宫拜见皇上时，光着脚步行表示谢罪。高祖说：“相国请别这样！相国为百姓请求上林苑中的空地，我不允许，不过是我成了桀、纣那样的昏暴君主，而相国却是贤明的宰相。我故意把相国关起来，是想让百姓们都知道我的过错。”

萧何向来与曹参不和，到萧何病重时，孝惠帝亲自去探望相国的病情，顺便问他：“您百岁之后，谁可以继代您的职位？”萧何回答说：“了解臣下的莫过于君主。”孝惠帝接着问：“曹参这个人怎么样？”萧何叩头说：“皇上您找到合适的人了！我死而无憾了！”

萧何购置土地房屋一定选择贫穷僻远的地方，营造宅第也从来不修建围墙。他说道：“后代子孙如果贤德，可以从中学我的俭朴；如果不贤无能，（这种房屋）也不会被有势力的人家所侵夺。”

孝惠帝二年，相国萧何去世，谥为文终侯。

萧何的后嗣有四世因为犯罪而失掉爵位，绝封；但天子总是又寻找萧何的后代，重新封为酂侯，其他功臣无人能与他相比。

太史公说：萧相国在秦朝的时候是一个文牍小吏，平平庸庸，无所作为，没有什么突出的表现。等到大汉兴起，他追随高祖，依靠日月余光的照耀才名显天下。萧何谨慎地守护关中这一根本重地，利用民众痛恨秦朝严刑苛法，顺应时代的潮流，与百姓们一起更新政治。淮阴侯韩信及黥布等人都被诛杀，而萧何的功勋光辉灿烂。他位居群臣之首，声名流传后世，可以同周朝的闳夭、散宜生等争光比美了。

史记卷五十四

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

平阳侯曹参者，沛人也。秦时为沛狱掾，而萧何为主吏，居县为豪吏矣。

高祖为沛公而初起也，参以中涓从。将击胡陵、方与，攻秦监公军，大破之。东下薛，击泗水守军薛郭西。复攻胡陵，取之。徙守方与。方与反为魏，击之。丰反为魏，攻之。赐爵七大夫。击秦司马军砀东，破之，取砀、狐父、祁善置。又攻下邑以西，至虞，击章邯车骑。攻爰戚及亢父，先登。迁为五大夫。北救阿，击章邯军，陷陈，追至濮阳。攻定陶，取临济。南救雍丘，击李由军，破之，杀李由，虏秦候一人。秦将章邯破杀项梁也，沛公与项羽引而东。楚怀王以沛公为砀郡长，将砀郡兵。于是乃封参为执帛，号曰建成君。迁为戚公，属砀郡。

其后从攻东郡尉军，破之成武南。击王离军成阳南，复攻之杠里，大破之。追北，西至开封，击赵贲军，破之，围赵贲开封城中。西击秦将杨熊军于曲遇，破之，虏秦司马及御史各一人。迁为执珪。从攻阳武，下轘辕、缑氏，绝河津，还击赵贲军尸北，破之。从南攻犨，与南阳守齮战阳城郭东，陷陈，取宛，虏齮，尽定南阳郡。从西攻武关、峣关，取之。前攻秦军蓝田南，又夜击其北，秦军大破，遂至咸阳，灭秦。

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封参为建成侯。从至汉中，迁为将军。从还定三秦，初攻下辩、故道、雍、斄。击章平军于好畤南，破之，围好畤，取壤乡。击三秦军壤东及高栎，破之。复围章平，章平出好畤走。因击赵贲、内史保军，破之。东取咸阳，更名曰新城。参将兵守景陵二十日，三秦使章平等攻参，参出击，大破之。赐食邑于宁秦。参以将军引兵围章邯于废丘。以中尉从汉王出临晋关。至河内，下修武，渡围津，东击龙且、项他定陶，破之。东取砀、萧、彭城。击项籍军，汉军大败走。参以中尉围取雍丘。王武反于外黄，程处反于燕，往击，尽破之。柱天侯反于衍氏，又进破取衍氏。击羽婴于昆阳，追至叶。还攻武强，因至荥阳。参自汉中为将军中尉，从击诸侯及项羽，败，还至荥阳，凡二岁。

高祖二年，拜为假左丞相，入屯兵关中。月余，魏王豹反，以假左丞相别与韩信东攻魏将军孙遬军东张，大破之。因攻安邑，得魏将王襄。击魏王于曲阳，追至武垣，生得魏王豹。取平阳，得魏王母妻子，尽定魏地，凡五十二城。赐食邑平阳。因从韩信击赵相国夏说军于邬东，大破之，斩夏说。韩信与故常山王张耳引兵下井陉，击成安君，而令参还围赵别将戚将军于邬城中。戚将军出走，追斩之。乃引兵诣敖仓汉王之所。韩信已破赵，为相国，东击齐。参以右丞相属韩信，攻破齐历下军，遂取临淄。还定济北郡，攻著、漯阴、平原、鬲、卢。已而从韩信击龙且军于上假密，大破之，斩龙且，虏其将军周兰。定齐，凡得七十余县。得故齐王田广相田光，其守相许章，及故齐胶东将军田既。韩信为齐王，引兵诣陈，与汉王共破项羽，而参留平齐未服者。

项籍已死，天下定，汉王为皇帝，韩信徙为楚王，齐为郡。参归汉相印。高帝以长子肥为齐王，而以参为齐相国。以高祖六年赐爵列侯，与诸侯剖符，世世勿绝。食邑平阳万六百三十户，号曰平阳侯，除前所食邑。

以齐相国击陈豨将张春军，破之。黥布反，参以齐相国从悼惠王将兵车骑十二万人，与高祖会击黥布军，大破之。南至蕲，还定竹邑、相、萧、留。

参功：凡下二国，县一百二十二；得王二人，相三人，将军六人，大莫敖、郡守、司马、候、御史各一人。

孝惠帝元年，除诸侯相国法，更以参为齐丞相。参之相齐，齐七十城。天下初定，悼惠王富于春秋，参尽召长老诸生，问所以安集百姓，如齐故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参未知所定。闻胶西有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厚币请之。既见盖公，盖公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推此类具言之。参于是避正堂，舍盖公焉。其治要用黄老术，故相齐九年，齐国安集，大称贤相。

惠帝二年，萧何卒。参闻之，告舍人趣治行，“吾将入相”。居无何，使者果召参。参去，属其后相曰：“以齐狱市为寄，慎勿扰也。”后相曰：“治无大于此者乎？”参曰：“不然。夫狱市者，所以并容也，今君扰之，奸人安所容也？吾是以先之。”

参始微时，与萧何善；及为将相，有卻。至何且死，所推贤唯参。参代何为汉相国，举事无所变更，一遵萧何约束。

择郡国吏木诎于文辞，重厚长者，即召除为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者，辄斥去之。日夜饮醇酒。卿大夫已下吏及宾客见参不事事，来者皆欲有言。至者，参辄饮以醇酒，间之，欲有所言，复饮之，醉而后去，终莫得开说，以为常。

相舍后园近吏舍，吏舍日饮歌呼。从吏恶之，无如之何，乃请参游园中，闻吏醉歌呼，从吏幸相国召按之。乃反取酒张坐饮，亦歌呼与相应和。

参见人之有细过，专掩匿覆盖之，府中无事。

参子窋为中大夫。惠帝怪相国不治事，以为：“岂少朕与？”乃谓窋曰：“若归，试私从容问而父曰：‘高帝新弃群臣，帝富于春秋，君为相，日饮，无所请事，何以忧天下乎？’然无言吾告若也。”窋既洗沐归，闲侍，自从其所谏参。参怒，而笞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当言也。”至朝时，惠帝让参曰：“与窋胡治乎？乃者我使谏君也。”参免冠谢曰：“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乎！”曰：“陛下观臣能孰与萧何贤？”上曰：“君似不及也。”参曰：“陛下言之是也。且高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惠帝曰：“善。君休矣！”

参为汉相国，出入三年。卒，谥懿侯。子窋代侯。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顜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

平阳侯窋，高后时为御史大夫。孝文帝立，免为侯。立二十九年卒，谥为静侯。子奇代侯，立七年卒，谥为简侯。子时代侯。时尚平阳公主，生子襄。时病疠，归国。立二十三年卒，谥夷侯。子襄代侯。襄尚卫长公主，生子宗。立十六年卒，谥为共侯。子宗代侯。征和二年中，宗坐太子死，国除。

太史公曰：曹相国参攻城野战之功所以能多若此者，以与淮阴侯俱。及信已灭，而列侯成功，唯独参擅其名。参为汉相国，清静极言合道。然百姓离秦之酷后，参与休息无为，故天下俱称其美矣。

译文：

平阳侯曹参是沛县人。他在秦朝时当沛县的狱吏，而萧何任主吏掾，两人在县里是有权势威望的吏员。

高祖自立为沛公起兵反秦，一开始曹参就以中涓的身份追随他。曹参曾率领军队进击胡陵、方与，攻打秦朝泗水郡郡监的军队，把他们打得大败。又向东攻下薛县，在薛县外城的西面攻击泗水郡郡守的军队。再次攻打胡陵，拿下了这个地方。然后率军转移防守方与，而方与背叛沛公倒向魏王，曹参就攻打方与。丰邑当时也反叛投魏，曹参又率军攻打丰邑。（因为屡建军功，）沛公赐给他七大夫的爵位。以后又在砀县的东面攻打秦朝司马的军队，打败秦军，攻取了砀县、狐父和祁城的善置。还进攻下邑向西进军，到达虞县，进击秦将章邯率领的车队和骑兵。攻打爰戚和亢父，曹参身先士卒，最早登上城墙，爵位升迁为五大夫。又向北救援被秦军围困的东阿，攻打章邯的军队，冲进敌阵，追击敌军直至濮阳。转攻定陶，占领临济。南下救援雍丘，击溃了秦将李由的军队，杀死了李由，并且俘虏秦军军候一人。当时秦将章邯击溃了项梁的军队，杀死了项梁，沛公和项羽都领兵向东退却。楚怀王任命沛公为砀郡长，统率砀郡的军队。在这时沛公就封曹参为执帛，号称建成君。又迁任爰戚县县令，隶属于砀郡。

后来曹参又跟随沛公进攻秦朝东郡郡尉的军队，在成武南面战胜这支敌军。在成阳南面攻击秦将王离的军队，到了杠里再次发动攻击，大获全胜。一路追击，向西到达开封。又进击秦将赵贲的军队，打败了这支敌军，把赵贲围困在开封城中。向西又在曲遇攻击并打败了秦将杨熊的军队，俘获秦军司马和监军御史各一人。爵位迁升为执珪。后又跟随沛公攻打阳武，攻下轘辕、缑氏，封锁了平阴地方的大河渡口，回军在尸乡北面击溃了赵贲的军队。又跟随沛公向南攻打犨县，在阳城外城东面与秦朝南阳郡守齮交战，冲进敌阵，攻下宛县，俘虏了齮，全部平定了南阳郡。跟随沛公向西进攻武关、峣关，夺取了这两个关隘。继续前进，在蓝田县南面攻打秦军，又在夜间攻击秦军北侧，把他们打得大败，于是就进军到达咸阳，灭亡了秦朝。

项羽来到关中，封沛公为汉王，汉王封曹参为建成侯。曹参跟着汉王到汉中，升任将军。又随从汉王回军平定三秦，先是进攻下辩、故道、雍县、斄县。在好畤南面进攻并战胜了章平的军队，围困好畤，攻取壤乡。在壤乡东面以及高栎进击三秦的军队，把他们击溃。又回军包围章平，章平从好畤突围出逃。于是，曹参进攻赵贲和内史保的军队，打败了他们。向东攻取了咸阳，把咸阳改名为新城。曹参带领军队驻守景陵二十天，三秦方面派遣章平等攻打曹参，曹参领兵出击，大败敌军。汉王把宁秦赐给他当食邑。曹参以将军的身份带兵把章邯包围在废丘，又以中尉的身份跟随汉王出临晋关，到达河内地区，攻下修武，渡过围津，东进定陶攻击龙且、项他的军队，打败了他们。向东攻取砀县、萧县和彭城。在进击项羽军队的战斗中，汉军大败溃逃。曹参以中尉的身份率军包围并攻取了雍丘。当时王武在外黄叛变，程处在燕县叛变，曹参前往攻击，全部击溃叛军。柱天侯又在衍氏反叛，曹参又进军打败柱天侯，攻下衍氏。接着在昆阳打败羽婴，一直追击到叶县。又回军进攻武强，从而到达荥阳。曹参自从在汉中担任将军、中尉，跟随汉王出汉中攻打诸侯和项羽，到被项羽打败，回军荥阳，前后共两年时间。

高祖二年，曹参被任命为代理左丞相，进入关中屯兵驻守。过了一个多月，魏王豹叛变，曹参以代理左丞相的身份，与韩信分别率领军队向东进军，在东张地方攻打魏王将军孙遬的军队，大败魏军。从而进攻安邑，俘虏了魏将王襄。在曲阳攻击魏王豹，追到武垣，把他活捉了。接着攻下平阳，俘获魏王的母亲和妻子儿女，全部平定了魏地，总计得到了五十二座城。汉王把平阳赐给曹参作为食邑。接着曹参又跟随韩信在邬县东面进击赵相国夏说的军队，大获全胜，杀死了夏说。韩信和原常山王张耳带兵直下井陉，进攻成安君，命令曹参回军把赵国偏将戚将军围困在邬县城中。戚将军突围出逃，曹参追上把他杀了。于是就带兵前往汉王所在的敖仓。韩信攻破赵国以后，被汉王任命为赵相国，率军东进，攻打齐国。曹参以右丞相的身份隶属韩信，击败齐国部署在历下的军队，从而夺取临淄。又回军平定济北郡，攻占著县、漯阴、平原、鬲县、卢县等地。不久，又跟随韩信在上假密大败龙且的军队，杀死了龙且，俘虏了这支军队的将军周兰。平定齐国，共得七十多个县。还活捉了原齐王田广的丞相田光、留守的代理丞相许章，以及原齐国的胶东将军田既。韩信当了齐王，带兵去陈郡与汉王会合，一起攻破项羽，而曹参就留在齐地平定那些还没有归服的地方。

项羽死后，天下全部平定，汉王做了皇帝。韩信被改封为楚王，齐地成了朝廷管辖的郡，曹参把丞相的印玺归还朝廷。高祖封长子刘肥为齐王，任命曹参为齐相国。曹参在高祖六年被赐给列侯的爵位，与其他列侯一起剖符受封，封爵世世代代传承不绝。曹参以平阳地方的一万六百三十户作为封邑，封号为平阳侯，而削除以前受封的食邑。

后来曹参以齐相国的身份进击陈豨部将张春的军队，把他们打垮。黥布反叛，曹参作为齐相国又跟随齐悼惠王刘肥率领步兵、车队、骑兵等共十二万人，与高祖会合，一起攻打黥布的军队，打得他们大败，向南一直追击到蕲县，又回军平定竹邑、相县、萧县、留县。

曹参的功绩：总共攻下两个诸侯国，一百二十二个县；活捉王二人，相三人，将军六人，大莫敖、郡守、司马、军候、御史各一人。

孝惠帝元年废除了诸侯王国设相国的法令，改任曹参为齐丞相。曹参当齐国的相，那时齐国有七十座城。天下刚刚平定，悼惠王还年轻，曹参把齐地受人尊敬的老年有德之人和儒生全都召来，向他们请教安抚百姓的办法。而齐国原先的儒生有好几百人，所说的话各不相同，曹参不知如何决定。他听说胶西地方有个盖公，擅长研究道家黄老学说，就派人致送厚礼把他请来。同盖公相见后，盖公给他讲治理国家应该崇尚清静无为而百姓自然安定，以此类推地讲了许多道理。于是，曹参就让出自己居住的正房，请盖公住进去。他治理国家主要就是采用黄老的一套办法，所以担任齐国丞相九年，齐国形势稳定，百姓安居乐业，被人们盛赞是个贤明的丞相。

惠帝二年，萧何去世。曹参听到这个消息就告诉自己身边的舍人赶快整理行装，说：“我马上要去长安担任朝廷的相国了。”过了不多久，果然有使者来召曹参入朝。曹参离开齐国前嘱咐接任的齐国丞相说：“你要把齐国的监狱和市场当作寄管的物品，千万别去扰乱变动。”后任的齐国丞相问道：“治理国家难道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吗？”曹参说：“不能那样想。监狱和市场，是好人坏人都能容纳的地方，你如果随意去扰乱变动，（采用严厉的手段，）那叫坏人到何处安身？（无处安身，他们就会到处作乱，）所以我首先把这一点提出来。”

曹参微贱时，与萧何很要好；做了将相以后，两人有了隔阂。到萧何病重将死时，他向皇帝推荐的贤才只有曹参一人。曹参接替萧何当汉朝的相国，所做的事情与萧何生前毫无变更，完全遵循萧何制定的法规。

曹参从各郡和各诸侯王国的吏员中挑选不善于辞令然而稳重忠厚有德行的人，立即把他们召来担任丞相的属吏。吏员中那些擅于言辞、深文周纳、一心追求名声的人，就把他们斥退。曹参自己不分日夜，整天饮美酒。卿大夫以下的官吏以及宾客看到曹参不理政事，来见的人都想提出忠告。凡客人来到，曹参就让他饮美酒，客人找机会，想有所进言，曹参又让他饮酒，总是让客人喝醉了才离去，最终还是不能开口谏说，这种情况习以为常。

相国住宅的后园靠近吏员的住所。吏员住所中整天有人饮酒唱歌，呼叫喧闹。相国身边的办事人员很讨厌他们，但没有办法，于是就请曹参到后园去游玩，曹参听到了吏员住房中喝醉酒唱歌呼叫的声音，身边的办事人员希望相国会把那些家伙召来追究治罪。可是曹参竟然反而让人把酒取来摆开酒席，坐下饮酒，也唱歌呼叫，同那边互相应和。

曹参发现别人有细小的过错，总是帮他们掩藏遮盖，府中相安无事。

曹参的儿子曹窋任中大夫。惠帝见相国不理政事，感到奇怪，心想：“难道相国看不起我？”于是就对曹窋说：“你回家，试着私下在闲谈时问问你的父亲：‘高祖去世不久，皇上正年轻，您当相国，整天饮酒，不向皇上请示，也不处理公务，怎么为治理天下忧虑呢？’但你可别讲是我告诉你的。”曹窋休假日回家，装作无事而在曹参身边侍候，就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规劝曹参。曹参听了大怒，打了曹窋二百板子，说道：“赶快进宫侍奉皇上，天下大事不是你所应该说的。”到上朝的时候，惠帝责备曹参说：“你为什么要惩治曹窋？先前可是我让他去劝你的。”曹参脱下所戴的冠，谢罪说：“陛下自己观察，您的圣明英武同高帝相比怎么样？”惠帝说：“我怎么敢同先帝比啊！”曹参又问：“陛下看我的才能跟萧何比，谁更强一些？”惠帝说：“您好像比不上萧何。”曹参说：“陛下说得很对。再说高帝与萧何一起平定天下，制定的法令都很明白。现在陛下垂衣拱手，我等谨守职责，遵照执行而不违背偏离，不就可以了吗？”惠帝说：“对啊，您就好生休息吧。”

曹参担任朝廷的相国，有三年左右时间。死后被谥为懿侯，由儿子曹窋继承爵位。百姓们歌唱称颂道：“萧何定法律，明白又整齐；曹参接替他，遵守不偏离。施政贵清静，百姓安宁心欢喜。”

平阳侯曹窋，高后时任御史大夫。孝文帝即位，曹窋被解除职务，成为一般列侯。他在侯位二十九年去世，被谥为静侯。儿子曹奇继承侯位，在位七年去世，被谥为简侯。曹奇的儿子曹时继承侯位，与平阳公主结婚，生了儿子名襄。曹时患麻风病，后来就不在长安居住，回到自己的封国。他在位二十三年去世，被谥为夷侯。儿子曹襄继承侯位，与卫长公主结婚，生了儿子名宗。曹襄在位十六年去世，被谥为共侯。儿子曹宗继承侯位。征和二年，曹宗受卫太子事件的牵连而丧生，封国被撤除。

太史公说：曹相国参攻城野战的功劳之所以能有如此之多，是因为他同淮阴侯一起作战。等到韩信被杀以后，列侯中建立功勋的，就只有曹参独占美名了。曹参担任朝廷的相国，竭力主张清静无为，合乎道家的学说。然而在百姓遭受了秦朝的残酷统治之后，曹参能无为而治，与民休养生息，（这符合百姓的心愿，）所以天下人都称颂他的美名。

史记卷五十五

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留侯张良者，其先韩人也。大父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岁，秦灭韩。良年少，未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

良尝学礼淮阳。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良尝闲从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鄂然，欲殴之。为其老，强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

居下邳，为任侠。项伯常杀人，从良匿。

后十年，陈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从之，道遇沛公。沛公将数千人，略地下邳西，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厩将。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为他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从之，不去见景驹。

及沛公之薛，见项梁。项梁立楚怀王。良乃说项梁曰：“君已立楚后，而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以为韩王。以良为韩申徒，与韩王将千余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

沛公之从雒阳南出轘辕，良引兵从沛公，下韩十余城，击破杨熊军。沛公乃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关。沛公欲以兵二万人击秦峣下军，良说曰：“秦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愿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为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啖秦将。”秦将果畔，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击之。”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逐北至蓝田，再战，秦兵竟败。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

沛公入秦宫，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沛公出舍，沛公不听。良曰：“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

项羽至鸿门下，欲击沛公，项伯乃夜驰入沛公军，私见张良，欲与俱去。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乃具以语沛公。沛公大惊，曰：“为将奈何？”良曰：“沛公诚欲倍项羽邪？”沛公曰：“鲰生教我距关无内诸侯，秦地可尽王，故听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却项羽乎？”沛公默然良久，曰：“固不能也。今为奈何？”良乃固要项伯。项伯见沛公。沛公与饮为寿，结宾婚。令项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项羽，所以距关者，备他盗也。及见项羽后解，语在《项羽》事中。

汉元年正月，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王赐良金百溢，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项王乃许之，遂得汉中地。汉王之国，良送至褒中，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曰：“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

良至韩，韩王成以良从汉王故，项王不遣成之国，从与俱东。良说项王曰：“汉王烧绝栈道，无还心矣。”乃以齐王田荣反，书告项王。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击齐。

项王竟不肯遣韩王，乃以为侯，又杀之彭城。良亡，间行归汉王，汉王亦已还定三秦矣。复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汉败而还。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进曰：“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郄；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而使人连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韩信将兵击之，因举燕、代、齐、赵。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张良多病，未尝特将也，常为画策臣，时时从汉王。

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荥阳，汉王恐忧，与郦食其谋桡楚权。食其曰：“昔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今秦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社稷，灭六国之后，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世，毕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乡风慕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陛下南乡称霸，楚必敛衽而朝。”汉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

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具以郦生语告，曰：“于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张良对曰：“臣请借前箸为大王筹之。”曰：“昔者汤攻桀而封其后于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者，度能得纣之头也。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者之闾，式智者之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穷。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毕，偃革为轩，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复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所为。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阴，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士各归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无强，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令趣销印。

汉四年，韩信破齐而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张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语在《淮阴》事中。

其秋，汉王追楚至阳夏南，战不利而壁固陵，诸侯期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语在《项籍》事中。

汉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尝有战斗功，高帝曰：“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雒阳南宫，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生平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之奈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故，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于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刘敬说高帝曰：“都关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西有殽黾，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夫关中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刘敬说是也。”于是高帝即日驾，西都关中。

留侯从入关。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谷，杜门不出岁余。

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谏争，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恐，不知所为。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策，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留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乎？”留侯曰：“始上数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策。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余人何益。”吕泽强要曰：“为我画计。”留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必异而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将，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太子；无功还，则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尽力，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赵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且使布闻之，则鼓行而西耳。上虽病，强载辎车，卧而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为妻子自强。’”于是吕泽立夜见吕后，吕后承间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于是上自将兵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灞上。留侯病，自强起，至曲邮，见上曰：“臣宜从，病甚。楚人剽疾，愿上无与楚人争锋。”因说上曰：“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上曰：“子房虽病，强卧而傅太子。”是时叔孙通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

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以死争太子。上详许之，犹欲易之。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名姓，曰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

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歌数阕，戚夫人嘘唏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留侯从上击代，出奇计马邑下，及立萧何相国，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留侯乃称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仇强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乃学辟谷，道引轻身。会高帝崩，吕后德留侯，乃强食之，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留侯不得已，强听而食。

后八年卒，谥为文成侯。子不疑代侯。

子房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太公书》者，后十三年从高帝过济北，果见谷城山下黄石，取而葆祠之。留侯死，并葬黄石。每上冢伏腊，祠黄石。

留侯不疑，孝文帝五年坐不敬，国除。

太史公曰：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至如留侯所见老父予书，亦可怪矣。高祖离困者数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上曰：“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留侯亦云。

译文：

留侯张良，他的祖先是韩国人。祖父张开地是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的宰相。父亲张平是釐王、悼惠王的宰相。悼惠王二十三年，张平去世。死后二十年，秦国消灭了韩国。因为张良年轻，未尝做过韩国的官吏。韩国灭亡时，张良家有僮奴三百人，他的弟弟死后没有厚葬，而是用全部家财来寻求刺客暗杀秦王，为韩国报仇，因他祖父、父亲历任韩国五代国君之相的缘故。

张良曾在淮阳学礼仪。在淮阳的东面见到仓海君，找到一个大力士，给他做了一柄重一百二十斤的铁锤。秦皇帝向东巡游，张良与刺客在博浪沙中狙击秦皇帝时误中了随行的车辆。秦皇帝非常愤怒，命令大搜天下，紧急捉拿刺客，这全是因为张良的缘故。于是张良更名改姓，逃亡到下邳躲藏起来。

张良曾在闲暇时从容信步在下邳桥上游逛，有一个老翁，穿着粗布短衣，走到张良的身边，故意把他的鞋掉到桥下，回过头来对张良说：“小伙子，下去把鞋拿上来。”张良感到惊讶，想打他一顿。因为他年老，就强忍着下去取上鞋来。老翁说：“给我穿上。”张良想既已为他取上鞋来，因此也就跪下为他穿上。老翁把脚伸出来让张良穿好，然后笑着走了。张良很吃惊，望着老人离去。老翁离开一里多路后又返了回来，说：“小伙子可以教导。五天以后平明时，和我在这里相会。”张良感到他很奇怪，跪下说：“是。”五天以后平明时，张良前往赴约。老翁已经先到了，他生气地说：“与老年人约会为什么迟到？”老翁扬长而去，并说：“五天以后早点来相会。”五天以后鸡鸣时张良前往。老翁又已经先到了，他又生气地说：“为什么又迟到？”扬长而去，并说：“五天以后再早点来。”五天以后，张良在夜未半时就前往赴约。过了一会儿，老翁也来了，高兴地说：“应当像这样。”于是拿出一本书，说：“读了这本书就可以做帝王的老师。十年以后就会有所成就。十三年以后你到济北来见我，谷城山下的黄石就是我。”说完就走了，也没有再说其他话，从此也没有再见过他。天亮后张良看老翁给的书，是《太公兵法》。张良很珍贵它，并经常学习诵读它。

张良住在下邳，爱打抱不平。项伯曾杀过人，依从张良隐藏起来。

十年以后，陈涉等起义，张良也聚集了一百多年轻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住在留县。张良打算去归属景驹，在路上遇见了沛公。沛公率领着几千人马，占领了下邳以西的地区，于是张良就去归属了沛公。沛公任张良为厩将。张良曾多次用《太公兵法》给沛公讲说，沛公很欣赏他，经常采纳他的计策。张良向他人讲说《太公兵法》，都不能听明白。张良说：“沛公大概是天授予的聪明。”所以就跟从了沛公，不再离去见景驹了。

等到沛公到了薛县时，见到了项梁。项梁拥立熊心为楚怀王。于是，张良劝项梁说：“你已经立了楚国的后代，而韩国公子中的横阳君成很贤能，可以立他为王，来增加盟党。”项梁派张良寻找韩成，立韩成为韩王，任张良为韩国的申徒，与韩王率领一千多人向西攻取原来韩国的领地，夺取了好几座城邑，不久秦国又夺了回去，于是他们就在颍川一带往来打游击。

沛公从雒阳南面穿过轘辕山时，张良率兵跟随沛公，攻下了韩地的十几座城，打败了杨熊的部队。于是，沛公命令韩王成留守阳翟，自己和张良一起南下，攻下宛城，西入武关。沛公打算用两万人马去攻击峣山下的秦军，张良劝说道：“秦军还很强大，不可轻视。我听说他们的将领是屠户的儿子，买卖人容易用利益来动摇。希望沛公暂且坚壁留守，派一部分人先出发，准备好五万人的粮饷，在周围的山上多张挂旗帜，作为疑兵，然后派郦食其带着贵重的财宝去诱惑秦将。”秦军的将领果然反叛，并打算和沛公联合向西袭击咸阳，沛公想听从。张良说：“这只是他们的将领想反叛罢了，恐怕士兵们不会听从。如不听从就一定会有危险，不如乘他们懈怠时去袭击他们。”于是沛公率兵袭击秦军，大败秦军。沛公一直追击败兵到了蓝田，再次交锋，秦军最终大败。于是到了咸阳，秦王子婴投降了沛公。

沛公进入秦宫，宫室、帷帐、狗马、贵重宝物以及美女数以千计，心里想留下来住在这里。樊哙劝沛公出去居住，沛公不听。张良说：“秦皇暴虐无道，所以沛公才能来到这里。为天下铲除残贼，应该以简朴为本。现在刚入秦宫，就想耽溺于享乐，这样做就是所谓‘助桀为虐’，而且‘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希望沛公能听樊哙的话。”于是沛公返回驻扎在霸上。

项羽来到鸿门下，准备攻打沛公，于是项伯连夜进入沛公的军营，私下见了张良，打算和张良一起离开。张良说：“我为了韩王来护送沛公，现在事情紧急，我逃跑离去是不义。”于是把情况全部告诉了沛公。沛公大吃一惊，说：“怎么办呢？”张良说：“沛公真的想背叛项羽吗？”沛公说：“那小子教我把守住关口不要让诸侯们进来，秦国之地可全归我而称王。所以我听了他的话。”张良说：“沛公你自己估量一下能打败项羽吗？”沛公沉默了好久说：“当然不能，现在该怎么办呢？”于是，张良硬把项伯邀请来。项伯入见沛公。沛公与项伯一起敬酒，为他祝寿，缔结婚姻。让项伯回去说明沛公不敢背叛项羽，沛公所以拒守关口的原因是为了防备其他强盗。等到沛公见项羽后来解脱危难，记载在《项羽本纪》中。

汉元年正月，沛公封为汉王，领有巴、蜀地区。汉王赏赐给张良黄金百溢，珍珠二斗，张良全部献给了项伯。汉王因此也派张良去厚赠项伯，使项伯为他请领汉中地区。项王答应了，于是汉王得到了汉中地区。汉王前往封国时，张良送到褒中，后派张良回到韩地。张良因此劝汉王说：“大王为什么不烧毁断绝了所经过的栈道，告示天下的人你没有再回来的想法，用这个办法来稳住项王的心。”于是派张良回去。他一边走，一边烧绝了栈道。

张良回到了韩地，韩王成因为张良跟从汉王的缘故，项王不派韩王成到封国，让他跟从自己一起东去。张良劝项王说：“汉王烧绝了栈道，已无返回之心了。”于是把齐王田荣反叛的事上书告诉了项王。项王因此消除了西面对汉王的忧心，而向北发兵去攻打齐王。

项王到底不肯派韩王去封国，于是封他为侯，后又在彭城杀死他。张良逃跑了，从小路偷偷归依汉王，这时汉王也已经返回关中平定了三秦。又封张良为成信侯，让他跟从自己向东去攻打楚军。到了彭城，汉军战败而还。到了下邑，汉王下马蹲踞着坐在马鞍上问：“我打算把函谷关以东地区捐送给别人，不知谁可以和我共建功业？”张良进言说：“九江王黥布是楚军的猛将，他和项王有隔阂，彭越和齐王田荣在梁地反叛，这两个人马上就可以使用。而汉王的将领只有韩信可以委任大事，独当一面。如果打算捐弃关东之地，就送给这三个人，楚军就可以打败了。”于是汉王便派随何去劝说九江王黥布，又派人去联合彭越。到了魏王豹反叛时，汉王派韩信率兵去讨伐他，顺势攻下了燕、代、齐、赵。而最后击败楚军的，正是靠了这三个人的力量。

张良体弱多病，不曾单独领兵，经常作为谋臣，时时跟从在汉王身边。

汉高祖三年，项羽在荥阳紧急包围了汉王，汉王又害怕又发愁，于是和郦食其商量如何削弱楚军的策略。郦食其说：“从前商汤伐夏桀，分封他的后代于杞。武王伐纣，分封他的后代于宋。现在秦朝失德弃义，侵略诸侯国家，消灭六国的后嗣，使他们无立锥之地。陛下真能重新封立六国的后代，全部授予他们印玺，这样他们的君臣百姓一定都会对陛下感恩戴德，无不仰慕陛下的德义，希望做陛下的臣妾。德义推行之后，陛下就可以南向称霸，楚王一定会整理衣冠前来朝见陛下。”汉王说：“很好。赶快刻制印玺，趁先生此行就给他们带去。”

郦食其还没有出发，张良从外地回来拜见汉王。汉王正在吃饭，说：“子房到我跟前来！食客中有为我谋划削弱楚军计策的人。”于是把郦食其的话全部告诉了张良，说：“在你看来怎么样？”张良说：“谁给陛下谋划这个计策？（如果您这样做，）陛下的事就全完了。”汉王说：“为什么呢？”张良回答说：“请让我借用面前的筷子为大王筹算一下。”接着说：“从前商汤讨伐夏桀而在杞分封他的后代，是估计到能置桀于死地。现在陛下能置项籍于死地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一个不能做到的。武王伐纣而在宋分封他的后代，是估计到能够得到纣王的头。现在陛下能够得到项籍的头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二个不能做到的。武王入商之后，表彰商容的门里，释放了禁拘的箕子，修建比干的坟墓。现在陛下能修建圣人的坟墓，表彰贤者的门里，尊重智者的门第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三个不能做到的。武王曾发放巨桥的粮食，散发鹿台府的钱财，用来赐给贫穷的人。现在陛下能散发府库里的钱粮来赐给贫穷的人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四个不能做到的。武王灭商以后，把战车改为载人的车，倒置干戈，用虎皮蒙盖起来，以此告示天下不再用兵。现在陛下能废武行文，不再用兵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五个不能做到的。武王曾把战马放在华山之南去牧养，表示不再打仗。现在陛下能让战马休息不再使用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六个不能做到的。武王曾把牛放在桃林的北面去牧养，表示不再运输粮草。现在陛下能让牛去放牧而不再运输粮草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七个不能做到的。况且现在天下的游士离开他们的亲戚，远弃祖墓，告别故旧，跟从陛下走南闯北，只是日夜盼望得到一块封地。如今恢复六国，封立韩、魏、燕、赵、齐、楚的后代，天下的游士都各自回去侍奉他们的君主，和他们的亲戚团聚，返回他们的故里祖坟，陛下和谁一起去夺取天下呢？这是第八个不能做到的。况且楚国当今强大无比，重新封立的六国后代就会再被削弱而屈从楚国，陛下怎么能够得到他们并使他们臣服呢？如真的采用了食客的计谋，陛下的事就全完了。”汉王停止了吃饭，并把嘴里的饭吐了出来，骂道：“这个书呆子，差点儿败坏了老子的大事！”命令立即销毁印玺。

汉高祖四年，韩信打败齐国以后想自立为齐王，汉王非常生气。张良劝说汉王，汉王才派张良前去授予齐王韩信王印。这件事记载在《淮阴侯列传》中。

这年秋天，汉王追击楚军到了阳夏的南面，因战斗失利而坚守固陵，诸侯们到了约定的时间还没到。张良劝说汉王，汉王采用了他的计谋，诸侯们才都来到。这件事记载在《项羽本纪》中。

汉高祖六年正月，封赏有功之臣，张良未曾立过战功，高帝说：“运筹谋划于帷帐之中，决战取胜在千里之外，是子房的功劳。你自己在齐地选择三万户作为封地。”张良说：“当初我在下邳起兵，与陛下在留县会合，这是上天把我授给了陛下。陛下采用我的计策，幸而时常料中，我希望封在留就满足了，不敢接受三万户的封地。”于是封张良为留侯，和萧何等人一同分封。

汉高祖已封赏了有大功的臣子二十多人，其余的因日夜争功不决，未能进行封赏。高祖在雒阳南宫里，从复道上望见将领们纷纷互相坐在沙地上谈说。高祖问道：“这些人在说什么？”留侯说：“陛下不知道吗？这些人在密谋反叛哩。”高祖说：“天下刚刚安定下来，为什么要反叛呢？”留侯说：“陛下出身于平民，用这些人夺取了天下，现在陛下做了天子，而所封赏的都是萧何、曹参这些陛下的故旧亲朋，而所诛杀的都是陛下平时所怨恨有仇的。现在军吏在计算战功，因天下的土地不够全部封赏，这帮人怕陛下不能都封赏，又害怕平时的过失被陛下怀疑而受到诛杀，所以就相聚在一起密谋反叛。”高祖忧愁地说：“怎么办呢？”留侯说：“陛下平时所憎恨的，而且是大家所共知的，谁最厉害呢？”高祖说：“雍齿和我有旧仇，他曾多次使我受困受辱。我想杀掉他，因为他的功多，所以又不忍心。”留侯说：“现在赶快先封雍齿来让群臣看，群臣看到雍齿受到封赏，那么人人都会心情稳定。”于是高祖设酒宴，封雍齿为什方侯，并赶紧催促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吃完酒宴后，都高兴地说：“雍齿尚且能封为侯，我们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刘敬劝高帝说：“建都关中。”高帝对此事犹豫不决。左右大臣都是山东六国人，多数人劝高帝建都雒阳，说：“雒阳东面有成皋，西面有崤山、黾池，背靠黄河，面向伊水、雒水，它的地势很坚固足以凭借。”留侯说：“雒阳虽然有此险固，但它地区狭小，不过数百里，土地也硗薄，若四面受敌，这里不是用武之地。至于关中，左有崤山、函谷关，右有陇蜀大山，沃野千里，南面有巴蜀一带的富饶资源，北有畜牧之利，凭借三面的险阻来防守，只用东边一面来控制诸侯。诸侯安定的话，黄河、渭水可以运输天下的物资，向西供给京师，若诸侯有变，出兵可顺流而下，足以靠它运输军需。这正是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啊。刘敬所说是正确的。”于是高帝当天就准备车马起驾，西行定都关中。

留侯跟从高帝进入关中。留侯身体多病，于是就练导引健身术，不食谷物，闭门不出一年多。

高帝打算废掉太子，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大臣们很多人进谏劝阻，但未能得到最后的决定。吕后恐慌，不知该怎么办。有人对吕后说：“留侯善于出谋划策，皇上信任重用他。”于是吕后就派建成侯吕泽去强求留侯，说：“你曾是皇上的谋臣，现在皇上打算更换太子，你怎么能够高枕而卧呢？”留侯说：“当初皇上曾多次处于困难危急之中，侥幸采用了我的计策。现在天下安定了，由于偏爱的缘故而想更换太子，这是骨肉之间的事情，纵然臣下一百多人但又有什么用呢？”吕泽强求说：“一定要为我出谋划策。”留侯说：“此事难以用口舌相争。天下有四个人，连皇上也不能招致。这四人年纪老了，都因为皇上轻视侮辱人，所以逃避藏匿在山中，坚守节操不做汉朝臣子。然而皇上很尊重这四人。现在你真能不吝惜金玉璧帛，让太子写一封信，言辞卑躬，用安适的车子，派遣辩士去坚决邀请，应当会来。来了之后，以为宾客，时常跟从你上朝，让皇上看见他们，皇上一定会感到惊异而询问他们。问了他们，皇上知道这四个人贤能，对太子是一大帮助。”于是吕后让吕泽派人送去太子的信，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礼物，迎接这四个人。四个人到了，客居建成侯家。

汉高祖十一年，黥布反叛，皇帝生了病，打算派太子领兵前往攻击叛军。四个老人互相商量说：“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保全太子。太子率兵，事情就危险了。”于是就劝建成侯说：“太子率兵打仗，有了功劳地位也不会再提高，若无功返回，那么从此就会受到祸害。况且和太子一起出征的众将领，都是曾经和皇帝一起平定天下的猛将，现在派太子去统率他们，这无异于让羊去统率狼，他们都不肯为太子效力，太子不能立功是必定的了。我听说‘母亲受宠爱，儿子常被抱’，现在戚夫人日夜侍候皇帝，赵王如意常常被抱在胸前，皇帝曾说‘终究不能让不肖之子居于爱子之上’，这就很明白，赵王如意取代太子地位是必定的了。你为什么不赶快请吕后乘机向皇帝哭诉说：‘黥布是天下的猛将，而且善于用兵，现在众将都是陛下过去的同辈人，让太子去统率这帮人，无异于让羊去统率狼，没有人肯被太子所用，而且让黥布知道此事，就会击鼓向西进军。皇帝虽然生病，但只要勉强乘坐辎车，躺着统领军队，诸位将领就不敢不效力。皇帝虽然辛苦，但为了妻子儿女也要努力坚持。’”于是吕泽当夜去见吕后，吕后乘机在皇帝面前按照四人的意思哭诉了一番。皇帝说：“我想这小子本来就不足派遣，老子自己去吧。”于是皇帝亲自率兵向东进发，留守的大臣们都送到灞上。留侯有病，也勉强起来，到了曲邮，拜见皇帝说：“我应当随从您去，但病很重。楚人勇猛敏捷，希望皇帝不要和楚人硬拼。”乘机劝皇帝说：“让太子为将军，监领关中的军队。”皇帝说：“子房虽然有病，也要勉力躺着辅佐太子。”这时叔孙通为太傅，留侯兼任少傅的事务。

汉高祖十二年，皇帝从击败黥布的军队那里回来，病情益发严重，更加想改立太子。留侯进谏，没有被采用，因此就称病不再管事。太傅叔孙通引用古今事例称说，拼死为保全太子力争。皇帝假装答应了他，但还是打算改立太子。到皇上设置酒宴时，太子在旁侍奉。有四个人随从太子，年龄都有八十多岁，胡子眉毛雪白，衣冠非常奇特。皇帝很奇怪，问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四个人上前回话，各自报告姓名，分别叫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于是，皇帝大为吃惊，说：“我寻了你们多年，你们躲避我，今天你们为什么和我儿子交往呢？”四人都说：“陛下轻待士人善于骂人，我们守义不愿受辱，所以害怕而逃亡躲藏起来。听说太子为人仁慈孝顺，恭敬爱士，天下没有人不伸长脖子想为太子而死，所以我们来了。”皇帝说：“麻烦诸位善始善终，好好地照应太子吧。”

四个人向皇帝祝寿完毕；小步急走离去。皇帝目送他们，招来戚夫人指着四个人给她看，说：“我想改立太子，那四个人却辅佐他，羽翼已成，难以变动了。吕后真的要做你的主人了。”戚夫人痛心落泪，皇帝说：“你为我跳楚舞，我为你唱楚歌。”于是他唱道：“鸿鹄高高飞，一举腾千里。羽翼已丰满，横越绝四海。横越绝四海，还有何法想？虽然有弓矢，还往哪里用？”唱了几遍以后，戚夫人痛哭流涕，皇帝起身离去，结束酒宴。最终没有改立太子，原本靠了留侯招来这四个人出山的力量。

留侯跟从皇帝去攻打代国，出奇计攻下马邑，以及立萧何为相国，留侯和皇帝从容地谈了很多天下大事，因为和天下存亡无关，所以没有记载。留侯常称说：“我家世代相韩，到韩国灭亡之后，不惜万金家产，为韩向强秦报仇，震动了天下。现在凭三寸之舌成为皇帝的老师，分封万户，位居列侯，这是平民百姓所企求的富贵之巅，对我张良来说很满足了。我希望丢开人间的事情，打算跟从赤松子交游。”于是学起辟谷、导引、轻身的养生之术。恰逢高帝驾崩，吕后感激留侯的恩德，就强让他吃饭，说：“人生一世，如白驹过隙那样短促，何必自找苦吃到如此地步呢？”留侯不得已，勉强听从吕后的话而进食。

八年以后，留侯去世，谥为文成侯。他的儿子不疑继承了侯爵。

子房当初在下邳桥上见到的那个给他《太公书》的老人（曾经预言过），十三年以后他跟从高帝路过济北，（后来）果然看到在谷城山下有块黄石，留侯把它取回去作为珍宝供奉起来。留侯死了以后，和黄石葬在一起。每逢冬夏到坟上祭祀留侯，同时也祭祀黄石。

留侯不疑，在孝文帝五年时因犯了不敬之罪，被削去了封爵，废除了封国。

太史公说：学者们多数认为没有鬼神，然而认为有精灵。至于像留侯所见到的给他书的老人，也可以说是件怪事了。高祖曾多次遭遇困厄，而留侯经常出力立功，难道可以说不是天意吗？高祖说：“运筹谋划于帷帐之中，而夺取胜利在千里之外，我不如子房。”我原以为他人长得大概魁梧雄伟，到看见他的画像，相貌就像妇人美女一般。正如孔子所说：“以貌取人，就会错看了子羽。”对于留侯也可以这么说。

史记卷五十六

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陈丞相平者，阳武户牖乡人也。少时家贫，好读书，有田三十亩，独与兄伯居。伯常耕田，纵平使游学。平为人长大美色。人或谓陈平曰：“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之不视家生产，曰：“亦食糠覈耳。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闻之，逐其妇而弃之。

及平长，可娶妻，富人莫肯与者，贫者平亦耻之。久之，户牖富人有张负，张负女孙五嫁而夫辄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丧，平贫，侍丧，以先往后罢为助。张负既见之丧所，独视伟平，平亦以故后去。负随平至其家，家乃负郭穷巷，以弊席为门，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张负归，谓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孙予陈平。”张仲曰：“平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奈何予女乎？”负曰：“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卒与女。为平贫，乃假贷币以聘，予酒肉之资以内妇。负诫其孙曰：“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母。”平既娶张氏女，赍用益饶，游道日广。

里中社，平为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陈涉起而王陈，使周市略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相攻于临济。陈平固已前谢其兄伯，从少年往事魏王咎于临济。魏王以为太仆。说魏王不听，人或谗之，陈平亡去。

久之，项羽略地至河上，陈平往归之，从入破秦，赐平爵卿。项羽之东王彭城也，汉王还定三秦而东，殷王反楚。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将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击降殷王而还。项王使项悍拜平为都尉，赐金二十溢。居无何，汉王攻下殷。项王怒，将诛定殷者将吏。陈平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平身间行杖剑亡。渡河，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中当有金玉宝器，目之，欲杀平。平恐，乃解衣裸而佐刺船。船人知其无有，乃止。

平遂至修武降汉，因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入。是时万石君奋为汉王中涓，受平谒，入见平。平等七人俱进，赐食。王曰：“罢，就舍矣。”平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问曰：“子之居楚何官？”曰：“为都尉。”是日乃拜平为都尉，使为参乘，典护军。诸将尽讙，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护军长者！”汉王闻之，愈益幸平。遂与东伐项王。至彭城，为楚所败。引而还，收散兵至荥阳，以平为亚将，属于韩王信，军广武。

绛侯、灌婴等咸谗陈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不容，亡归楚；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日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覆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疑之，召让魏无知。无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而无益处于胜负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汉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且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汉王召让平曰：“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平乃去楚。闻汉王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臣裸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画有可采者，愿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乃谢，厚赐，拜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其后，楚急攻，绝汉甬道，围汉王于荥阳城。久之，汉王患之，请割荥阳以西以和。项王不听。汉王谓陈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至于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礼，士廉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士之顽钝嗜利无耻者亦多归汉。诚各去其两短，袭其两长，天下指麾则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节之士。顾楚有可乱者，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钟离眜、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恣所为，不问其出入。

陈平既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宣言诸将钟离眜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羽果意不信钟离眜等。项王既疑之，使使至汉。汉王为太牢具，举进。见楚使，即详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归！”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陈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城东门，楚因击之，陈平乃与汉王从城西门夜出去。遂入关，收散兵复东。

其明年，淮阴侯破齐，自立为齐王，使使言之汉王。汉王大怒而骂，陈平蹑汉王。汉王亦悟，乃厚遇齐使，使张子房卒立信为齐王。封平以户牖乡。用其奇计策，卒灭楚。常以护军中尉从定燕王臧荼。

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反。高帝问诸将，诸将曰：“亟发兵坑竖子耳。”高帝默然。问陈平，平固辞谢，曰：“诸将云何？”上具告之。陈平曰：“人之上书言信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不知。”陈平曰：“陛下精兵孰与楚？”上曰：“不能过。”平曰：“陛下将用兵有能过韩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将不能及，而举兵攻之，是趣之战也，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奈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陛下弟出伪游云梦，会诸侯于陈。陈，楚之西界，信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谒，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高帝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南游云梦”。上因随以行。行未至陈，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高帝豫具武士，见信至，即执缚之，载后车。信呼曰：“天下已定，我固当烹！”高帝顾谓信曰：“若毋声！而反，明矣！”武士反接之。遂会诸侯于陈，尽定楚地。还至雒阳，赦信以为淮阴侯，而与功臣剖符定封。

于是与平剖符，世世勿绝，为户牖侯。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谋计，战胜克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其明年，以护军中尉从攻反者韩王信于代。卒至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不得食。高帝用陈平奇计，使单于阏氏，围以得开。高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

高帝南过曲逆，上其城，望见其屋室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阳与是耳。”顾问御史曰：“曲逆户口几何？”对曰：“始秦时三万余户，间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户。”于是乃诏御史，更以陈平为曲逆侯，尽食之，除前所食户牖。

其后常以护军中尉从攻陈豨及黥布。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凡六益封。奇计或颇秘，世莫能闻也。

高帝从破布军还，病创，徐行至长安。燕王卢绾反，上使樊哙以相国将兵攻之。既行，人有短恶哙者。高帝怒曰：“哙见吾病，乃冀我死也。”用陈平谋而召绛侯周勃受诏床下，曰：“陈平亟驰传载勃代哙将，平至军中即斩哙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之曰：“樊哙，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吕后弟吕媭之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哙受诏，即反接载槛车，传诣长安，而令绛侯勃代将，将兵定燕反县。

平行闻高帝崩，平恐吕太后及吕媭谗怒，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于荥阳。平受诏，立复驰至宫，哭甚哀，因奏事丧前。吕太后哀之，曰：“君劳，出休矣。”平畏谗之就，因固请得宿卫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曰：“傅教孝惠。”是后吕媭谗乃不得行。樊哙至，则赦复爵邑。

孝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卒，以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王陵者，故沛人，始为县豪，高祖微时，兄事陵。陵少文，任气，好直言。及高祖起沛，入至咸阳，陵亦自聚党数千人，居南阳，不肯从沛公。及汉王之还攻项籍，陵乃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为老妾语陵，谨事汉王。汉王，长者也，无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项王怒，烹陵母。陵卒从汉王定天下。以善雍齿，雍齿，高帝之仇，而陵本无意从高帝，以故晚封，为安国侯。

安国侯既为右丞相，二岁，孝惠帝崩。高后欲立诸吕为王，问王陵，王陵曰：“不可。”问陈平，陈平曰：“可。”吕太后怒，乃详迁陵为帝太傅，实不用陵。陵怒，谢疾免，杜门竟不朝请，七年而卒。

陵之免丞相，吕太后乃徙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常给事于中。

食其亦沛人。汉王之败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吕后为质，食其以舍人侍吕后。其后从破项籍为侯，幸于吕太后。及为相，居中，百官皆因决事。

吕媭常以前陈平为高帝谋执樊哙，数谗曰：“陈平为相非治事，日饮醇酒，戏妇女。”陈平闻，日益甚。吕太后闻之，私独喜。面质吕媭于陈平曰：“鄙语曰‘儿妇人口不可用’，顾君与我何如耳。无畏吕媭之谗也。”

吕太后立诸吕为王，陈平伪听之。及吕太后崩，平与太尉勃合谋，卒诛诸吕，立孝文皇帝，陈平本谋也。审食其免相。

孝文帝立，以为太尉勃亲以兵诛吕氏，功多；陈平欲让勃尊位，乃谢病。孝文帝初立，怪平病，问之。平曰：“高祖时，勃功不如臣平。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愿以右丞相让勃。”于是孝文帝乃以绛侯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徙为左丞相，位次第二。赐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户。

居顷之，孝文皇帝既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谢曰：“不知。”问：“天下一岁钱谷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对。于是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谓谁？”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孝文帝乃称善。右丞相大惭，出而让陈平曰：“君独不素教我对！”陈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中盗贼数，君欲强对邪？”于是绛侯自知其能不如平远矣。居顷之，绛侯谢病请免相，陈平专为一丞相。

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卒，谥为献侯。子共侯买代侯。二年卒，子简侯恢代侯。二十三年卒，子何代侯。二十三年，何坐略人妻，弃市，国除。

始陈平曰：“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然其后曾孙陈掌以卫氏亲贵戚，愿得续封陈氏，然终不得。

太史公曰：陈丞相平少时，本好黄帝、老子之术。方其割肉俎上之时，其意固已远矣。倾侧扰攘楚魏之间，卒归高帝。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及吕后时，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

译文：

陈丞相平，阳武县户牖乡人。少年时家境贫穷，喜好读书，有田地三十亩，独自和哥哥陈伯一起生活。陈伯常年在家种田，听任陈平外出游学。陈平身材高大，仪容俊美。有人议论他说：“这么穷，吃了些什么而长得这样胖？”他的嫂嫂恨他毫不关心家里的谋生之业，说道：“也是吃些糠里的粗屑罢了。有这样的小叔，还不如没有的好。”陈伯听到这些话后，把她赶出家门，休弃了她。

等到陈平长大，可以娶妻了，有钱人家没有人肯把姑娘嫁给他；娶穷人家的姑娘，他又感到羞耻。过了好久，户牖乡有个富人张负，张负的孙女五次嫁人，次次死了丈夫，没有人再敢娶她。陈平却想得到她。乡邑中有人死了，陈平因为家境贫穷，就去帮着操办丧事，早去晚歇，以此来贴补家用。张负在办丧事人家见到陈平后，独独对他十分看重，陈平也因为想获得张负的好感而很晚离开那里。张负尾随陈平来到他家，陈家原来在靠近城郭的偏僻小巷里，用破席当门，可是门外却有不少有身份人的车轮的印迹。张负回到自己家里，对她儿子张仲说：“我想把孙女嫁给陈平。”张仲说：“陈平贫穷，又不事生产，全县的人都耻笑他的所作所为，为什么偏偏要把女儿嫁给他呢？”张负说：“人难道会有像陈平这样俊美出众而总是贫穷卑贱的吗？”结果把孙女嫁给了他。因为陈平穷，就借币帛给他作聘礼，还给他办酒席的钱来娶妻。张负告诫她的孙女说：“不要因为他穷，侍奉人家就不恭敬。侍奉他哥哥陈伯要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嫂嫂要像侍奉母亲一样。”陈平娶了张家姑娘后，资财日益充裕，交游一天天广泛。

里中祭祀社神，陈平当主持人，分配祭肉分得很公平。父老们都说：“好啊，陈平这孩子主持分肉！”陈平说：“唉，如果让我能有机会治理天下，也就会像分这祭肉一样的了！”

陈涉起兵在陈县称王以后，派周市去攻占平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和秦军在临济交锋。在这之前陈平原已辞别了哥哥陈伯，和一些年轻人到临济投奔魏王咎了。魏王任命他为太仆。陈平向魏王进言，魏王不听，有人还说陈平坏话，陈平就逃离了那里。

隔了很长时间，项羽攻占土地到黄河边上，陈平前去投奔他，跟随他入关破秦，项羽赐给他卿一级的爵位。后来项羽东归在彭城称西楚霸王的时候，汉王刘邦回军平定了三秦，向东挺进，殷王司马卬反叛楚王。于是项羽封陈平为信武君，率领魏王咎客居在楚的部下前去讨伐，陈平攻打降服殷王后班师回楚。项王派项悍任命陈平为都尉，赐金二十镒。不久，汉王攻下了殷国。项王发怒，要杀以前平定殷国的将领官员。陈平害怕被杀，就把项王的赏金和官印封包起来，派使者送还项王，自己只身从小路带了宝剑逃走。在渡河的时候，船夫见他这样一个美男子独身赶路，怀疑他是逃亡的将领，腰里一定藏着金玉宝器，眼睛老盯着他，想谋害陈平。陈平害怕了，便把衣服脱去，光着身子帮助撑船。船夫知道他实在没有什么财物，才作罢。

陈平于是到修武降汉，通过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他进去。其时万石君石奋任汉王的中涓，接受了陈平的名帖，领他进去见汉王。陈平等七人一起去进见，汉王赏赐他们酒食，说：“吃完后，诸位到客舍休息吧。”陈平说：“我有事才来，我要说的话不可以过今天。”于是汉王跟他交谈起来，很喜欢他，问道：“你在楚国做什么官？”回答说：“做都尉。”汉王当天就任命他为都尉，让他担任自己的参乘，并负责监督军队。众将都喧哗起来，说：“大王刚刚得到一名楚国的逃兵，还不知他才能的高下，就和他同乘一辆车，反让他监督军队里的老将！”汉王听了，更加宠信陈平。于是和他一起向东攻伐项王。到了彭城，被楚军打败。汉王退军而还，沿途收编失散的士兵，到达荥阳，任命陈平为亚将，隶属于韩王信，驻扎在广武。

这时绛侯周勃、灌婴等都说陈平的坏话，道：“陈平尽管是个美男子，却像在帽子上装饰美玉，（表面好看，）内里未必有什么真本事。我们听说他在家里时，跟他嫂嫂私通；侍奉魏王，待不下去，逃出来投楚；投楚不合，又逃出来投汉。如今大王您尊重他，让他做官，命他监督军队。我们听说陈平接受将领们的金子，送金多的得好去处，送金少的得坏去处。陈平，是个反复无常的乱臣，愿大王明察。”汉王对陈平产生了怀疑，召见魏无知并责备了他。魏无知说：“我所介绍的是他的才能，陛下所问的是他的品行。假如一个人有尾生、孝己那样的品行，但对决定战争胜负的谋略毫无益处，陛下哪有工夫任用他呢？楚汉相争，我推荐奇谋之士，我所考虑的只是他的计谋是否真正足以有利于国家而已。再说，和嫂嫂私通、受人金钱，这又有什么值得您疑虑的呢？”汉王又召来陈平，责备他说：“先生您侍奉魏王不能相合，就去侍奉楚王，然而也离开了，现在又跟我交往，讲信义的人难道该是这样三心二意的吗？”陈平回答道：“我侍奉魏王，魏王不能采用我的建议，所以我离开了，去侍奉项王。项王不能信任人，他所信任宠爱的不是项氏宗族便是妻子的兄弟，尽管有奇谋之士，却不能任用，我才又离开了楚。听说汉王您能用人，所以来投奔大王。我赤身而来，不接受别人的金钱就没有资产。如果我的计谋确有可采用的，愿大王采用；如果无可采用，诸将的贿金都在，请封存充公，愿您赏还我这把骨头让我离去。”汉王听完这番话后便向他道歉，还重重地赏赐了他，任命他为护军中尉，监督全体将领。将领们这才不敢再说什么了。

后来，楚军加紧进攻，截断了汉军的运粮甬道，把汉王围困在荥阳城里。日子一长，汉王忧虑起来，请求割据地荥阳之西来与楚讲和。项王不答应。汉王对陈平说：“天下乱纷纷的，什么时候才能够安定下来呢？”陈平说：“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廉节好礼的士人多去投奔他。等到要评功劳、赏爵邑了，他却十分看重，（总舍不得给，）士人因此不亲附于他。如今大王您对人轻慢少礼，廉节的士人不来；但是大王您能用爵邑重赏下人。那些圆滑、嗜利而不讲廉耻的士人大多来投奔您。如果大王能分别除去两人的短处，兼有两人的长处，那么天下在挥手之间就能平定了。然而大王您随意侮慢人，是不能得到廉节之士的。但楚国存在可以致乱的因素，那项王身边正直的臣子如亚父、钟离眜、龙且、周殷之类，只不过几个人罢了。大王您如果能拿出几万斤金，用来实施反间计，离间其君臣，使他们产生疑忌之心，项王为人好猜忌，听信谗言，必然会引起内部互相诛杀。汉乘机兴兵攻打，破楚是必定无疑的了。”汉王认为他说得对，便拿出黄金四万斤给陈平，任凭他支配，不过问开支情况。

陈平用大量黄金在楚军中放手进行离间活动后，便在诸将中扬言：钟离眜等人在项王部下为将，功劳很多，但始终不能分封土地而称王，他们想和汉联合在一起，灭掉项氏，分他的土地，各自为王。项王听了，果然心怀猜忌，对钟离眜等不信任起来。在起了疑心之后，项王派使者到汉王那里。汉王让人备了丰盛的宴席送进去，见到楚国使者，就假装惊讶道：“我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却原来是项王的使者！”又把宴席撤走，换上粗劣的饭菜送进来给楚王使者。楚王使者回去，把情况统统报告项王。项王果然对亚父大起疑心。亚父想赶快把荥阳城攻下来，项王不信任他，不肯接受他的建议。亚父听到项王对他有怀疑，就生气地说：“天下的事大局已定了，君王您自己干吧！愿您赏还我这把老骨头，让我回家！”他回去还没到彭城，就因背上痈疽发作而死了。于是，陈平在夜间从荥阳城东门放出二千名女子，楚军受诱出击，陈平就和汉王在夜色中乘机从城西门出去，于是进入函谷关，收集散兵再向东进。

第二年，淮阴侯韩信攻破齐国，自立为齐王，派使者报告汉王。汉王大怒而骂了起来，陈平踩了踩汉王的脚。汉王也醒悟过来了，于是厚待齐使并派张子房出使，结果封立韩信为齐王。汉王又把户牖乡封赏给陈平。汉王采用陈平的神机妙算，终于灭掉了楚王。后来陈平还曾作为护军中尉跟随汉王平定了燕王臧荼。

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问将领们如何处置，将领们说：“马上发兵活埋这小子算了！”高帝没作声。高帝问陈平，陈平一再推辞不答，问道：“将领们说什么？”高帝把将领们的话统统告诉了他。陈平问：“有人上书告发韩信谋反，这件事别人有知道的吗？”答：“没有。”问：“韩信本人知道吗？”答：“不知道。”陈平问：“陛下的精兵，和楚王相比怎样？”高帝答道：“不能超过他。”陈平又问：“陛下的将领用兵，有能胜过韩信的吗？”高帝答道：“没有人及得上他。”陈平说：“现在兵既不如楚精，将领用兵又不及韩信，却想兴兵进攻，这无异是在催促韩信起兵作战，我私下为陛下感到危险。”高帝说：“那怎么办呢？”陈平说：“古时候天子外出巡视，要会见诸侯。南方有大湖云梦，陛下只管出去装作巡游云梦，在陈县会见诸侯。陈县，在楚国西界。韩信听说天子以善意出游，料想必然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之事而出郊远迎谒见。在他谒见的时候，陛下乘机捉住他，这不过是一名力士就能办到的事罢了。”高帝认为这办法好，便派出使者通知诸侯在陈县相会，说道：“我要到南方去巡游云梦了。”派出使者后，高帝也就跟着动身了。还没到达陈县，楚王韩信果然在郊外大道上迎接。高帝预先准备好武士，看见韩信到来，马上把他捆绑起来，装在后面车子里。韩信大声喊道：“天下已定，我本该烹杀！”高帝回过头去对韩信说：“你别嚷！你谋反，已经很明显了！”武士反绑住韩信的双手。于是，高帝在陈县会见诸侯，全部平定了楚地。回到雒阳，高帝赦免了韩信，改封为淮阴侯，又和功臣们剖符为凭，确定各人的封爵。

于是高帝和陈平剖符，子子孙孙永不断绝，封他为户牖侯。陈平推让说：“这不是我的功劳。”高帝说：“我用先生的计谋，克敌制胜，这不是你的功劳又是什么？”陈平说：“如果没有魏无知，我怎么能被进用呢？”高帝说：“像你这样，可以说是不忘本了。”于是又赏魏无知。下一年，陈平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高帝在代地攻伐反叛者韩王信。他们仓促中到达平城，被匈奴围困，断食七天。高帝采用陈平的奇计，派使者到单于阏氏那里活动，由此得以解围。高帝出围城后，这个计策一直秘而不宣，世上无人知晓。

高帝南行经过曲逆县，登上城墙，望见城里的房屋都很高大，赞叹道：“壮观啊，曲逆！我走遍天下，只见到洛阳和这里有如此景象而已。”回头问御史：“曲逆户口多少？”回答说：“当初秦朝时有三万多户，近来屡经战乱，百姓大多逃离躲避起来，现在还剩五千户。”于是高帝下诏给御史，把陈平改封为曲逆侯，享用曲逆的全部赋税，收回过去所享用的户牖封地。

这之后，陈平又曾作为护军中尉跟随高帝攻伐谋反的陈豨和黥布。陈平一共六次献出奇计，每次总要增加封邑，共加封了六次。这些奇计有的相当隐秘，世上无人能知晓。

高帝从击破黥布的军中返回时，箭伤发作，只得缓行回到长安。这时燕王卢绾谋反，高帝派樊哙以相国身份领兵讨伐。军队出发后，有人说樊哙的坏话，高帝愤怒地说道：“樊哙见我病重，就盼望我早点死掉。”他采用陈平的计谋，召绛侯周勃到病榻前受诏，说道：“陈平赶快乘传车急行，载着周勃去代樊哙领兵，陈平到军中后立即斩下樊哙的头来！”陈平、周勃受诏后，乘传车急行还没到达樊哙军中，在路上计议道：“樊哙是皇帝的老朋友，功多，而且又是吕后妹妹吕媭的丈夫，和皇帝有亲，地位又尊贵，皇帝出于一时的愤怒，要斩他，恐怕日后会懊悔。我们宁可把樊哙囚禁起来送交皇上，让皇上自己去诛杀他。”他们没有进入军营，在外面筑起土坛，用节召来樊哙。樊哙受诏后，立即被反绑双手关进囚车，通过驿站送到长安，同时传令绛侯周勃代樊哙为将，领兵平定燕国反叛的各县。

陈平在回来的路上听到高帝去世，生怕吕太后听信吕媭进谗而发怒，就乘传车急驰，离队先行。途中遇见使者下达诏令，命陈平和灌婴屯兵荥阳。陈平受诏后，立即又急驰至宫中，哭得十分悲哀，并在高帝灵前向吕太后奏明此事。吕太后哀怜他，说道：“你辛苦了，出去休息吧。”陈平害怕谗言及身，就一再请求能在宫中值宿守卫。太后便任命他为郎中令，说道：“辅佐教导孝惠帝吧。”这样之后吕媭进谗才没能行通。樊哙押到后，就被赦免而恢复了爵位封邑。

孝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去世，朝廷任命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王陵原是沛县人，当初是县里的富豪，高祖贫贱时，对他以兄长相待。王陵不讲究仪节，任性使气，喜欢直言。等到高祖在沛起兵，入关至咸阳时，王陵也自己聚集党徒数千人，驻扎在南阳，不肯跟从沛公。直到汉王回师攻伐项籍时，王陵才把自己的部队归属汉王。项羽把王陵的母亲捉来安置在军营里，在王陵的使者到来时，就让她朝东坐着以示尊崇，想以此来招降王陵。王陵的母亲在私下里送别使者的时候，呜咽着说道：“替老身传语王陵，好好侍奉汉王。汉王是位长者，不要因为我在项籍军中的缘故对汉王有二心。我现在以死来送别使者。”说完就拔剑自刎而死。项王发怒，烹了王陵的母亲。王陵终于跟随汉王平定了天下。但因为他和雍齿交好，而雍齿则是高帝所痛恨的人，再加上王陵自己本来又无意跟从高帝，所以受封较晚，被封为安国侯。

安国侯做了右丞相后，第二年，孝惠帝去世。高后要立吕氏族人为王，问王陵，王陵说：“不可以。”问陈平，陈平说：“可以。”吕太后生王陵的气，于是假意提升王陵做皇帝的太傅，实际上不再用他。王陵很生气，托病辞职，闭门居家，一直不进宫去朝见天子，七年后去世。

王陵免去丞相后，吕太后就调任陈平为右丞相，任命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在官府治事，经常在宫中侍奉。

审食其也是沛县人。汉王兵败彭城向西撤退时，楚军捉住汉王的父亲和吕后做人质，审食其以舍人身份侍奉吕后。后来他跟随汉王打败项籍而被封侯，很得吕太后的宠幸。等做了左丞相后，常在宫中，百官都通过他来决定政事。

吕媭常常因以前陈平为高帝出谋逮捕樊哙而屡屡在吕后面前说陈平的坏话：“陈平身为丞相，不理政事，天天饮美酒，玩女人。”陈平听说后，日益纵情于酒色。吕太后得知此事，心里却暗自高兴。她当着吕媭的面对陈平说：“俗话说‘小孩、妇人的话不可信’，就看你对我怎样罢了。别怕吕媭说你坏话。”

吕太后立吕氏族人为王，陈平假意顺从。等吕太后驾崩，陈平和太尉周勃一起设谋，终于把吕姓诸王除掉，拥立孝文皇帝。这件事，陈平是主要出谋的人。这时审食其被免除了相职。

孝文帝即位后，认为太尉周勃亲自领兵诛吕氏，功多；陈平也想让周勃居于尊位，就托病不管事。孝文帝刚即位，对陈平称病感到奇怪，就问他。陈平说：“高祖时，周勃功劳不如我陈平；等到诛杀吕姓诸王，我的功劳不如周勃。我愿把右丞相的职位让给周勃。”于是孝文帝就任命绛侯周勃为右丞相，官位排在第一；陈平改任左丞相，官位排在第二。另赏赐陈平金千斤，加封食邑三千户。

不久，孝文帝对国家政事已经日益明了熟习，一次临朝时问右丞相周勃说：“全国一年判决多少案件？”周勃推辞说：“不知道。”又问：“全国一年钱谷收入支出多少？”周勃又推辞说不知。周勃汗流浃背，对自己不能回答感到羞愧。于是皇帝又问左丞相陈平。陈平答道：“各有主管的人。”上又问：“主管的人是谁？”答道：“陛下如果问判决案件，可责成廷尉回答；问钱谷出入，可责成治粟内史回答。”文帝问：“如果各有主管者，那么你主管的是什么事呢？”陈平回答说：“惶恐得很！陛下不知道我能力低下，让我担任宰相。宰相的职责，对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对下抚育万物，使各得其宜；对外镇抚四方各族和诸侯；对内使百姓亲附，使各级官员都能胜任其职。”孝文帝称赞他回答得好。右丞相周勃大感惭愧，下朝出来责备陈平说：“你偏偏平素不肯把这些答对的话教给我！”陈平笑着说：“你身居其位，还不知其职责吗？再说，陛下如果问起长安城中有多少盗贼，你也打算勉强回答吗？”到这时周勃自知才能不如陈平很远。不久，周勃托病请求免去丞相之职，由陈平一人专任丞相。

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去世，谥为献侯。他的儿子共侯陈买继承侯位。过了二年陈买去世，陈买的儿子简侯陈恢继承侯位。过了二十三年陈恢去世，陈恢的儿子陈何继承侯位。又过了二十三年，陈何因夺人之妻而获罪，在市上被公开处死，所封侯国废除。

当初陈平说过：“我出了很多诡秘的计谋，这是道家所禁忌的。我这一代如果被废掉爵位，就算完了，以后终究不会再度兴起的，因为我暗中积下的祸因已经很多了。”后来他的曾孙陈掌因为是卫氏亲戚而身份显贵，希望能续封陈氏后代为侯，但始终没有得到。

太史公说：陈丞相平少年时，本来喜好黄帝、老子的学说。当他在砧板上割肉的时候，他的志向原本已经很远大了。后来在楚魏之间彷徨不定，最后归附高帝。他常出奇计，解救纷乱的灾难，消除国家的忧患。到吕后当政时，事情多变故，然而陈平竟能自免于祸，安定刘氏宗庙，以荣耀的声名终其一生，人称贤相，这岂不是善始善终了吗！若不是足智多谋，哪一个人能做到这点呢？

史记卷五十七

绛侯周勃世家第二十七

绛侯周勃者，沛人也。其先卷人，徙沛。勃以织薄曲为生，常为人吹箫给丧事，材官引强。

高祖之为沛公初起，勃以中涓从攻胡陵，下方与。方与反，与战，却適。攻丰。击秦军砀东。还军留及萧。复攻砀，破之。下下邑，先登。赐爵五大夫。攻蒙、虞，取之。击章邯车骑，殿。定魏地。攻爰戚、东缗，以往至栗，取之。攻啮桑，先登。击秦军阿下，破之。追至濮阳，下甄城。攻都关、定陶，袭取宛朐，得单父令。夜袭取临济，攻张，以前至卷，破之。击李由军雍丘下。攻开封，先至城下为多。后章邯破杀项梁，沛公与项羽引兵东如砀。自初起沛还至砀，一岁二月。楚怀王封沛公号安武侯，为砀郡长。沛公拜勃为虎贲令，以令从沛公定魏地。攻东郡尉于城武，破之。击王离军，破之。攻长社，先登。攻颍阳、缑氏，绝河津。击赵贲军尸北。南攻南阳守齮，破武关、峣关。破秦军于蓝田，至咸阳，灭秦。

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勃爵为威武侯。从入汉中，拜为将军。还定三秦，至秦，赐食邑怀德。攻槐里、好畤，最。击赵贲、内史保于咸阳，最。北攻漆。击章平、姚卬军。西定汧。还下郿、频阳。围章邯废丘。破西丞。击盗巴军，破之。攻上邽。东守峣关。转击项籍。攻曲逆，最。还守敖仓，追项籍。籍已死，因东定楚地泗水、东海郡，凡得二十二县。还守雒阳、栎阳，赐与颍阴侯共食钟离。以将军从高帝击反者燕王臧荼，破之易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赐爵列侯，剖符世世勿绝。食绛八千一百八十户，号绛侯。

以将军从高帝击反韩王信于代，降下霍人。以前至武泉，击胡骑，破之武泉北。转攻韩信军铜鞮，破之。还，降太原六城。击韩信胡骑晋阳下，破之，下晋阳。后击韩信军于硰石，破之，追北八十里。还攻楼烦三城，因击胡骑平城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勃迁为太尉。

击陈豨，屠马邑。所将卒斩豨将军乘马絺。击韩信、陈豨、赵利军于楼烦，破之。得豨将宋最、雁门守遬。因转攻得云中守遬、丞相箕肆、将勋。定雁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因复击豨灵丘，破之，斩豨，得豨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肆。定代郡九县。

燕王卢绾反，勃以相国代樊哙将，击下蓟，得绾大将抵、丞相偃、守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浑都。破绾军上兰，复击破绾军沮阳。追至长城，定上谷十二县，右北平十六县，辽西、辽东二十九县，渔阳二十二县。最从高帝得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各三人；别破军二，下城三，定郡五，县七十九，得丞相、大将各一人。

勃为人木强敦厚，高帝以为可属大事。勃不好文学，每召诸生说上，东乡坐而责之：“趣为我语。”其椎少文如此。

勃既定燕而归，高祖已崩矣，以列侯事孝惠帝。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以勃为太尉。十岁，高后崩。吕禄以赵王为汉上将军，吕产以吕王为汉相国，秉汉权，欲危刘氏。勃为太尉，不得入军门。陈平为丞相，不得任事。于是勃与平谋，卒诛诸吕而立孝文皇帝。其语在《吕后》、《孝文》事中。

文帝既立，以勃为右丞相，赐金五千斤，食邑万户。居月余，人或说勃曰：“君既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以宠，久之即祸及身矣。”勃惧，亦自危，乃谢请归相印。上许之。岁余，丞相平卒，上复以勃为丞相。十余月，上曰：“前日吾诏列侯就国，或未能行，丞相吾所重，其率先之。”乃免相就国。

岁余，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绛侯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之。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廷尉下其事长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背示之，曰“以公主为证”。公主者，孝文帝女也，勃太子胜之尚之，故狱吏教引为证。勃之益封受赐，尽以予薄昭。及系急，薄昭为言薄太后，太后亦以为无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文帝，曰：“绛侯绾皇帝玺，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文帝既见绛侯狱辞，乃谢曰：“吏方验而出之。”于是使使持节赦绛侯，复爵邑。绛侯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绛侯复就国。孝文帝十一年卒，谥为武侯。子胜之代侯。六岁，尚公主，不相中，坐杀人，国除。绝一岁，文帝乃择绛侯勃子贤者河内守亚夫，封为条侯，续绛侯后。

条侯亚夫自未侯为河内守时，许负相之，曰：“君后三岁而侯。侯八岁为将相，持国秉，贵重矣，于人臣无两。其后九岁而君饿死。”亚夫笑曰：“臣之兄已代父侯矣，有如卒，子当代，亚夫何说侯乎？然既已贵如负言，又何说饿死？指示我。”许负指其口曰：“有从理入口，此饿死法也。”居三岁，其兄绛侯胜之有罪，孝文帝择绛侯子贤者，皆推亚夫，乃封亚夫为条侯，续绛侯后。

文帝之后六年，匈奴大入边。乃以宗正刘礼为将军，军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军棘门；以河内守亚夫为将军，军细柳：以备胡。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于是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吏谓从属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至营，将军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群臣皆惊。文帝曰：“嗟乎，此真将军矣！曩者霸上、棘门军，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余，三军皆罢。乃拜亚夫为中尉。

孝文且崩时，诫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文帝崩，拜亚夫为车骑将军。

孝景三年，吴楚反。亚夫以中尉为太尉，东击吴楚。因自请上曰：“楚兵剽轻，难与争锋。愿以梁委之，绝其粮道，乃可制。”上许之。

太尉既会兵荥阳，吴方攻梁，梁急，请救。太尉引兵东北走昌邑，深壁而守。梁日使使请太尉，太尉守便宜，不肯往。梁上书言景帝，景帝使使诏救梁。太尉不奉诏，坚壁不出，而使轻骑兵弓高侯等绝吴楚兵后食道。吴兵乏粮，饥，数欲挑战，终不出。夜，军中惊，内相攻击扰乱，至于太尉帐下。太尉终卧不起。顷之，复定。后吴奔壁东南陬，太尉使备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吴兵既饿，乃引而去。太尉出精兵追击，大破之。吴王濞弃其军，而与壮士数千人亡走，保于江南丹徒。汉兵因乘胜，遂尽虏之，降其兵，购吴王千金。月余，越人斩吴王头以告。凡相攻守三月，而吴楚破平。于是诸将乃以太尉计谋为是。由此梁孝王与太尉有卻。

归，复置太尉官。五岁，迁为丞相，景帝甚重之。景帝废栗太子，丞相固争之，不得。景帝由此疏之。而梁孝王每朝，常与太后言条侯之短。

窦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景帝让曰：“始南皮、章武侯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窦太后曰：“人主各以时行耳。自窦长君在时，竟不得侯，死后乃其子彭祖顾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景帝曰：“请得与丞相议之。”丞相议之，亚夫曰：“高皇帝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今信虽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景帝默然而止。

其后匈奴王唯徐卢等五人降，景帝欲侯之以劝后。丞相亚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则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乎？”景帝曰：“丞相议不可用。”乃悉封唯徐卢等为列侯。亚夫因谢病。景帝中三年，以病免相。

顷之，景帝居禁中，召条侯，赐食。独置大胾，无切肉，又不置櫡。条侯心不平，顾谓尚席取櫡。景帝视而笑曰：“此不足君所乎？”条侯免冠谢。上起，条侯因趋出。景帝以目送之，曰：“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

居无何，条侯子为父买工官尚方甲盾五百被可以葬者。取庸苦之，不予钱。庸知其盗买县官器，怒而上变告子，事连污条侯。书既闻上，上下吏。吏簿责条侯，条侯不对。景帝骂之曰：“吾不用也。”召诣廷尉。廷尉责曰：“君侯欲反邪？”亚夫曰：“臣所买器，乃葬器也，何谓反邪？”吏曰：“君侯纵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条侯，条侯欲自杀，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呕血而死。国除。

绝一岁，景帝乃更封绛侯勃他子坚为平曲侯，续绛侯后。十九年卒，谥为共侯。子建德代侯，十三年，为太子太傅。坐酎金不善，元鼎五年，有罪，国除。

条侯果饿死。死后，景帝乃封王信为盖侯。

太史公曰：绛侯周勃始为布衣时，鄙朴人也，才能不过凡庸。及从高祖定天下，在将相位，诸吕欲作乱，勃匡国家难，复之乎正。虽伊尹、周公，何以加哉！亚夫之用兵，持威重，执坚刃，穰苴曷有加焉！足己而不学，守节不逊，终以穷困。悲夫！

译文：

绛侯周勃是沛县人，他的祖先是卷人，后来迁到沛县。周勃靠编织蚕箔为生，经常给别人去吹箫帮助办理丧事，后来也充当材官中拉强弓的射手。

高祖自称沛公刚起义时，周勃以中涓的身份跟从高祖攻打胡陵，打下方与。方与反叛后，周勃参加战斗打退敌人。攻打丰。在砀县东面打击秦军。回来的时候驻扎在留县和萧县。又进攻砀县，攻下了砀县。攻克下邑，周勃最先登上城楼。高祖赐给他五大夫的爵位。攻打并夺取了蒙、虞二县。攻击章邯战车骑兵，周勃的战功最大。平定魏地。攻打爰戚、东缗两县，一直到栗县，都攻了下来。进攻啮桑，周勃先登上城楼。在东阿城下打败了秦军，追击到濮阳，攻下了甄城。攻打都关、定陶，偷袭占领了宛朐，俘获了单父的县令。乘夜偷袭夺取了临济，进攻寿张县，周勃先到达卷县，攻破了卷城。在雍丘城下进攻李由的军队。进攻开封，周勃的士卒先到达城下的人数最多。后来章邯击败了楚军，杀了项梁，沛公与项羽领兵向东到了砀县。从开始在沛起义到返回砀县，前后一年两个月。楚怀王封沛公为安武侯，委任他为砀郡长官。沛公拜周勃为虎贲令，周勃以虎贲令的身份跟随沛公平定了魏地。在城武进攻东郡的郡尉，打败了他。又攻击王离的军队，打败了他们。进攻长社，周勃先登城。进攻颍阳、缑氏，切断了黄河的渡口。在尸乡北面打击赵贲的军队。向南进攻南阳郡守吕齮，攻下了武关、峣关。在蓝田大破秦军，一直进攻到咸阳，消灭了秦王朝。

项羽到达（咸阳后），封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周勃为威武侯。周勃跟随汉王进入汉中，汉王拜周勃为将军。回师平定三秦之后，到了秦地，汉王把怀德赐给周勃作为食邑。攻打槐里、好畤，周勃立上等功。在咸阳攻击赵贲、内史保部，周勃立上等功。北攻漆县。攻击章平、姚卬的部队。向西平定汧县。回师攻下了郿县和频阳。在废丘包围了章邯。打败了西县县丞。击败了盗巴的军队。攻打上邽，东行守卫峣关。转兵攻击项籍。攻打曲逆，立上等功。回师守卫敖仓，追击项籍。项籍死后，就率军平定楚地的泗水、东海郡，共收复了二十二个县。回师守卫雒阳、栎阳，高祖又把钟离县赏赐给他与颍阴侯作为共同的食邑。周勃以将军的身份跟随高帝在易水附近打败了举兵反叛的燕王臧荼。周勃率领士卒在驰道上阻击叛兵，立功最多，赏赐给他列侯的爵位，并剖分符节为信，使世世相传，永不断绝。把绛县八千一百八十户作为他的食邑，封号为绛侯。

周勃以将军的身份跟随高帝在代地讨伐反叛的韩王信，降服了霍人。又率领军队先前到达武泉攻打匈奴的骑兵，在武泉的北面击败了他们。转兵铜鞮打败了韩信。回师时降服了太原六城。在晋阳城下打败了韩信的匈奴骑兵，攻下了晋阳。又在硰石打败了韩信的军队，并追击败兵八十里。回师时攻打楼烦三城，顺便在平城下攻击匈奴的骑兵，周勃所率领的士卒在驰道上阻击匈奴骑兵，立功最多，被提升为太尉。

（周勃率兵）讨伐陈豨，屠杀马邑吏民。他所率领的士卒斩杀了陈豨的将领乘马絺。在楼烦打败了韩信、陈豨、赵利的军队，俘获了陈豨的将领宋最、雁门郡守遬。接着转攻云中，俘获云中郡守遬、丞相箕肆、将领勋。平定了雁门郡的十七个县，云中郡的十二个县。乘势又在灵丘进攻陈豨，并打败了他的部队，斩杀了陈豨，抓获了陈豨的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肆。平定了代郡的九个县。

燕王卢绾反叛时，周勃以相国的身份代替樊哙率领大军，攻下蓟县，抓获了卢绾的大将抵、丞相偃、郡守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血洗浑都，在上兰打败了卢绾的军队，又在沮阳打败了卢绾的军队。一直追击到长城，平定了上谷郡的十二个县，右北平郡的十六个县，辽西、辽东二郡的二十九个县，渔阳郡的二十二个县。跟随高帝征战总共俘获了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官吏各三人。另外还打败了两支军队，攻下三座城，平定了五个郡、七十九个县，抓获丞相、大将各一人。

周勃为人质朴刚强忠厚，高帝认为可以委托大事。周勃不喜爱文学，每次召见儒生和说士时，总是不客气地东向而坐，并且命令他们说：“快给我说。”他那质朴无文的性格就像这样。

周勃平定燕地回来时，高祖已经驾崩，他以列侯的身份侍奉孝惠帝。孝惠帝六年，设置太尉官，任命周勃为太尉。十年以后，高后驾崩。吕禄以赵王的身份任汉朝上将军，吕产以吕王的身份担任汉朝相国，掌握汉朝的大权，想颠覆刘氏政权。周勃身为太尉，却不能进入军营的大门。陈平身为丞相，却不能处理国事。于是周勃与陈平密谋，终于诛灭了诸吕而拥立了孝文皇帝。这些事都记载在《吕太后本纪》、《孝文本纪》中。

文帝即位之后，任命周勃为右丞相，赏赐他黄金五千斤，食邑一万户。过了一个多月，有人劝周勃说：“你已经诛杀了诸吕，拥立代王做了皇帝，威震天下，你又受到丰厚的赏赐，处于尊贵的地位，受到皇帝的尊宠，时间长了就会灾祸临头。”周勃听了感到害怕，也感到自己的处境危险，于是就向皇帝请求辞职并归还相印。皇帝答应了他的请求。一年多以后，丞相陈平去世，皇帝又任命周勃为丞相。十多个月以后，皇帝说：“前些日子我下诏让列侯们都回到自己的封国去，有的人还没能走，丞相是我所器重的人，你带头先回到自己的封国去。”于是周勃免除了丞相的职务回到自己的封国。

一年多以后，每当河东郡守、尉巡行到绛县的时候，绛侯周勃害怕自己被诛杀，经常身披盔甲，命令家人拿着武器来和郡守、郡尉相见。后来有人上书告发周勃想要造反，（皇帝把这件事）交给廷尉处理。廷尉又把这件事交给长安，逮捕了周勃进行审讯。周勃心里害怕，不知说什么话。狱吏渐渐欺凌、侮辱他。周勃将黄金千斤送给狱吏，狱吏就在公文简牍的背面写字给他看，上面写着“以公主为证”。公主是孝文帝的女儿，周勃的长子周胜之娶她为妻，所以狱吏教他引公主作证。周勃把加封受赏所得全部给了薄昭。及至关押审讯紧急的时候，薄昭为周勃向薄太后说情，薄太后也认为周勃没有反叛的事情。当文帝来朝见时，太后拿冒絮掷文帝，说：“绛侯曾挂着皇帝的玉玺在北军统率军队，他没有在那时反叛，如今居住在一个小县，反而打算造反吗？”文帝看了绛侯的狱辞以后，就告诉说：“狱吏正在核验而准备释放他。”于是派了使者带着符节去赦免了绛侯，恢复了他的爵位和封邑。绛侯出狱以后，说：“我曾率领过百万大军，然而怎么能知道狱吏的重要呢？”

绛侯又回到了封国。在孝文帝十一年时周勃去世，谥号为武侯。他的儿子胜之继代为侯。六年以后，胜之娶公主为妻，不和睦，又因为犯了杀人罪，被废除了封国。绝封一年后，文帝才选择了绛侯周勃的儿子中贤能的河内郡守周亚夫，封为条侯，继承了绛侯的爵位。

条侯周亚夫在未封为侯而做河内郡守的时候，许负给他相面说：“你三年以后将封为侯。封侯八年以后将为将相，掌握国家大权，位贵权重，在大臣中独一无二。在这九年后你将会饿死。”周亚夫笑着说：“我的哥哥已继承父亲的爵位为侯了，如果他死了，他的儿子当代他为侯，怎么说我周亚夫得到封侯呢？然而如你所说的我既已富贵了，又怎么能说我会饿死呢？请指给我看。”许负指着他的口说：“你的嘴边有竖着的纹理进入口中，这就是饿死的相法。”过了三年，他的哥哥绛侯胜之犯了罪，孝文帝选择绛侯周勃儿子中的贤能者，大家都推举周亚夫，于是封周亚夫为条侯，继承了绛侯的爵位。

文帝后元六年，匈奴大举侵犯边境。于是文帝任命宗正刘礼为将军，驻扎在霸上；任命祝兹侯徐厉为将军，驻扎在棘门；任命河内郡守周亚夫为将军，驻扎在细柳；来防备匈奴的侵犯。皇帝亲自慰劳军队。到了霸上及棘门的军营，一直驰入军营，将军用下马之礼迎送。过后到了细柳军营，军营的士吏都穿着盔甲，拿着锋利的兵器，剑拔弩张。皇帝的先驱部队到达，未能进入。先驱部队的官吏说：“天子将到。”营门都尉说：“将军有令说‘军中听将军的命令，不听天子的诏令’。”过了一会儿，皇帝到达，又不得进入军营。于是皇帝就派遣使者拿着符节诏令将军说：“我要进入军营慰劳部队。”于是周亚夫才传令打开营门。营门的士吏对皇帝随从的车骑说：“将军有规定，军营中不准车马奔跑。”于是天子就拉着缰绳慢慢地行走。到了军营，将军周亚夫拿着兵器行礼说：“穿着盔甲的将士不能下拜，请允许用军礼拜见。”天子为之感动，改变面容，俯身扶着车前的横木表示致敬。派人称谢说：“皇帝敬劳将军。”劳军的仪式完成后就离去。出了军营之后，群臣都感到惊讶。文帝说：“啊！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前面经过的霸上、棘门军营就像儿戏一般，他们的将军必可袭击俘获的。至于周亚夫，难道可以侵犯他吗？”文帝赞美好久。一个多月以后，三支军队都撤了回来。文帝便任命周亚夫为中尉。

孝文帝快死的时候，告诫太子说：“如果有了危急之事，周亚夫是真正可以统率军队的。”文帝驾崩，景帝任命周亚夫为车骑将军。

孝景三年，吴、楚等国反叛，周亚夫从中尉升为太尉，率兵东进攻打吴、楚。因而亲自向皇帝请示说：“楚军剽悍轻捷，难与他们正面交锋。希望把梁国委弃给他们，断绝他们的粮道，这样就可以制服他们。”皇帝答应了他的请求。

太尉周亚夫在荥阳会合了各路军队后，吴军正在攻打梁国，梁国告急，请求援救。太尉率兵向东北直奔昌邑，深沟高垒，坚守不出。梁国天天都派遣使者来请求太尉援助，太尉为坚持认定的有利策略不肯前往援救。梁国上书景帝，景帝派遣使者去下诏援救梁国。太尉不执行诏令，坚守不出，而派轻骑兵弓高侯等去断绝吴楚部队后方的粮道。吴国的军队缺乏粮食，士兵饥饿，几次打算挑战，（但周亚夫的军队）始终不出来应战。一天夜晚，太尉军中突然惊乱，内部互相攻击扰乱，闹到太尉的帐下。太尉始终卧床不起。过了一会儿，又安定下来。后来吴军跑到营壁的东南角，太尉却派人去防备西北角。过了一会儿，吴军精兵果然奔向西北角，没能攻入。吴军已经饥饿，于是退兵离去。太尉派出精锐部队前往追击，结果大破吴军。吴王濞离弃了他的军队，而与壮士数千人逃跑，到了江南丹徒县坚守自保。汉军因此乘胜出击，全部俘虏了他们，使他们投降了汉军，并悬赏千金来捉拿吴王。一个多月以后，越人斩杀了吴王并拿着头前来报告。一共交战三个月，吴楚叛军溃败平定。到这时众将领才认为太尉的计谋是正确的。从此梁孝王与太尉之间产生了矛盾。

周亚夫回来以后，朝廷又设置太尉官。五年以后，周亚夫升为丞相，景帝很器重他。景帝废栗太子时，丞相周亚夫坚持力争，但没有成功。景帝因此疏远了他。而梁孝王每次朝见，常和太后说条侯的短处。

窦太后说：“皇后的哥哥王信可以封侯。”景帝推辞说：“当初南皮、章武侯先帝都没有封他们为侯，到了我即位才封他们为侯。王信还不能封。”窦太后说：“为人君主各以当时的情况行事。窦长君在世时，结果没能封侯，他死了以后他的儿子彭祖反而得以封侯。我很悔恨这件事情。你赶快封王信为侯吧。”景帝说：“请允许我和丞相商议一下这件事。”和丞相商议这件事时，周亚夫说：“高皇帝曾经约定‘非刘氏不得封王，没有功不得封侯。如不守约，天下共讨之’。现在王信虽然是皇后的哥哥，但他没有功劳，封他为侯，是不遵守高祖之约。”景帝默默不语，只好作罢。

后来匈奴王唯徐卢等五人投降了汉朝，景帝打算封他们为侯以鼓励后来的人。丞相周亚夫说：“他们背叛了他们的君主来投降陛下，陛下封他们为侯，那怎么来责备那些不守节操的人臣呢？”景帝说：“丞相的议论不可采用。”于是全部封唯徐卢等人为列侯。周亚夫因此告病。景帝中三年，以生病为理由免去了他的丞相职务。

不久以后，景帝在宫中召见条侯，赐他食物。只放了一块大肉，没有切开的肉，又不放筷子。条侯心中忿忿不平，回过头来告诉主管酒席的人去取筷子。景帝看着他笑着说：“这难道还不够你吃吗？”条侯脱帽谢罪。景帝起身，条侯就此快步退出门外。景帝目送他出去，说：“这个怏怏不乐的人不是少主的臣子啊！”

过了不多久，条侯的儿子为父亲从工官尚方那里买了五百具可作为殉葬品的甲盾，搬运甲盾的雇工很累，又不给钱。雇工知道他是偷买皇帝用的器物，于是怀怒上言以叛变事告发了条侯的儿子，事情牵连到条侯。皇帝看了上书以后，就交给下面的官吏来处理。官吏拿着文书去责问条侯，条侯不回答。景帝骂他说：“我不用你了。”于是召条侯到廷尉那里。廷尉责问他说：“你想要造反吗？”周亚夫说：“我所买的器物都是随葬品，怎么说造反呢？”官吏说：“你即使不在地上造反，也是想在地下造反罢了。”官吏威逼他更加厉害。当初，官吏逮捕条侯时，条侯想自杀，他的妻子劝阻了他，因此没有能死了，于是就进入廷尉那里。因为他五天不吃饭，最后因吐血而死。他的封国也就废除了。

绝封一年以后，景帝才又封绛侯周勃的另一个儿子周坚为平曲侯，继承了绛侯的爵位。十九年以后平曲侯去世，谥号为共侯。他的儿子建德继承了侯爵，十三年后担任了太子太傅。元鼎五年，因为犯了“酎金不善”的罪过，废除了他的封国。

条侯果然饿死了。死后，景帝就封王信为盖侯。

太史公说：绛侯周勃当初是百姓的时候，是一个粗鄙质朴的人，才能也超不过平常的人。到了跟随高祖平定天下时，位在将相，诸吕企图作乱，周勃拯救了国家的危难，使国家恢复了正常。即使是伊尹、周公，也不能超过他的功绩。周亚夫的用兵，守威持重，坚毅沉着，司马穰苴也不能超过他。（然而他）自己满足而不学习，遵守节操而不谦让，终于陷入困境。可悲啊！

史记卷五十八

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梁孝王武者，孝文皇帝子也，而与孝景帝同母。母，窦太后也。

孝文帝凡四男：长子曰太子，是为孝景帝；次子武；次子参；次子胜。孝文帝即位二年，以武为代王，以参为太原王，以胜为梁王。二岁，徙代王为淮阳王。以代尽与太原王，号曰代王。参立十七年，孝文后二年卒，谥为孝王。子登嗣立，是为代共王。立二十九年，元光二年卒。子义立，是为代王。十九年，汉广关，以常山为限，而徙代王王清河。清河王徙以元鼎三年也。

初，武为淮阳王十年，而梁王胜卒，谥为梁怀王。怀王最少子，爱幸异于他子。其明年，徙淮阳王武为梁王。梁王之初王梁，孝文帝之十二年也。梁王自初王通历已十一年矣。

梁王十四年，入朝。十七年，十八年，比年入朝，留，其明年，乃之国。二十一年，入朝。二十二年，孝文帝崩。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复入朝。是时上未置太子也。上与梁王燕饮，尝从容言曰：“千秋万岁后传于王。”王辞谢。虽知非至言，然心内喜。太后亦然。其春，吴楚齐赵七国反。吴楚先击梁棘壁，杀数万人。梁孝王城守睢阳，而使韩安国、张羽等为大将军，以距吴楚。吴楚以梁为限，不敢过而西，与太尉亚夫等相距三月。吴楚破，而梁所破杀虏略与汉中分。明年，汉立太子。其后梁最亲，有功，又为大国，居天下膏腴地。地北界泰山，西至高阳，四十余城，皆多大县。

孝王，窦太后少子也，爱之，赏赐不可胜道。于是孝王筑东苑，方三百余里。广睢阳城七十里。大治宫室，为复道，自宫连属于平台三十余里。得赐天子旌旗，出从千乘万骑。东西驰猎，拟于天子。出言跸，入言警。招延四方豪桀，自山以东游说之士莫不毕至，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之属。公孙诡多奇邪计，初见王，赐千金，官至中尉，梁号之曰公孙将军。梁多作兵器弩弓矛数十万，而府库金钱且百巨万，珠玉宝器多于京师。

二十九年十月，梁孝王入朝。景帝使使持节，乘舆驷马，迎梁王于关下。既朝，上疏因留，以太后亲故，王入则侍景帝同辇，出则同车游猎，射禽兽上林中。梁之侍中、郎、谒者著籍引出入天子殿门，与汉宦官无异。

十一月，上废栗太子，窦太后心欲以孝王为后嗣。大臣及袁盎等有所关说于景帝，窦太后义格，亦遂不复言以梁王为嗣事由此。以事秘，世莫知。乃辞归国。

其夏四月，上立胶东王为太子。梁王怨袁盎及议臣，乃与羊胜、公孙诡之属阴使人刺杀袁盎及他议臣十余人。逐其贼，未得也。于是天子意梁王，逐贼，果梁使之。乃遣使冠盖相望于道，覆按梁，捕公孙诡、羊胜。公孙诡、羊胜匿王后宫。使者责二千石急，梁相轩丘豹及内史韩安国进谏王，王乃令胜、诡皆自杀，出之。上由此怨望于梁王。梁王恐，乃使韩安国因长公主谢罪太后，然后得释。

上怒稍解，因上书请朝。既至关，茅兰说王，使乘布车，从两骑入，匿于长公主园。汉使使迎王，王已入关，车骑尽居外，不知王处。太后泣曰：“帝杀吾子！”景帝忧恐。于是梁王伏斧质于阙下，谢罪，然后太后、景帝大喜，相泣，复如故。悉召王从官入关。然景帝益疏王，不同车辇矣。

三十五年冬，复朝。上疏欲留，上弗许。归国，意忽忽不乐。北猎良山，有献牛，足出背上，孝王恶之。六月中，病热，六日卒，谥曰孝王。

孝王慈孝，每闻太后病，口不能食，居不安寝，常欲留长安侍太后。太后亦爱之。及闻梁王薨，窦太后哭极哀，不食，曰：“帝果杀吾子！”景帝哀惧，不知所为。与长公主计之，乃分梁为五国，尽立孝王男五人为王，女五人皆食汤沐邑。于是奏之太后，太后乃说，为帝加壹湌。

梁孝王长子买为梁王，是为共王；子明为济川王；子彭离为济东王；子定为山阳王；子不识为济阴王。

孝王未死时，财以巨万计，不可胜数。及死，藏府余黄金尚四十余万斤，他财物称是。

梁共王三年，景帝崩。共王立七年卒，子襄立，是为平王。

梁平王襄十四年，母曰陈太后。共王母曰李太后；李太后，亲平王之大母也；而平王之后姓任，曰任王后。任王后甚有宠于平王襄。初，孝王在时，有罍樽，直千金。孝王诫后世，善保罍樽，无得以与人。任王后闻而欲得罍樽。平王大母李太后曰：“先王有命，无得以罍樽与人。他物虽百巨万，犹自恣也。”任王后绝欲得之。平王襄直使人开府取罍樽，赐任王后。李太后大怒，汉使者来，欲自言，平王襄及任王后遮止，闭门，李太后与争门，措指，遂不得见汉使者。李太后亦私与食官长及郎中尹霸等士通乱，而王与任王后以此使人风止李太后，李太后内有淫行，亦已。后病薨。病时，任后未尝请病；薨，又不持丧。

元朔中，睢阳人类犴反者，人有辱其父，而与淮阳太守客出同车。太守客出下车，类犴反杀其仇于车上而去。淮阳太守怒，以让梁二千石。二千石以下求反甚急，执反亲戚。反知国阴事，乃上变事，具告知王与大母争樽状。时丞相以下见知之，欲以伤梁长吏，其书闻天子。天子下吏验问，有之。公卿请废襄为庶人。天子曰：“李太后有淫行，而梁王襄无良师傅，故陷不义。”乃削梁八城，枭任王后首于市。梁余尚有十城。襄立三十九年卒，谥为平王。子无伤立为梁王也。

济川王明者，梁孝王子，以桓邑侯孝景中六年为济川王。七岁，坐射杀其中尉，汉有司请诛，天子弗忍诛，废明为庶人，迁房陵，地入于汉为郡。

济东王彭离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济东王。二十九年，彭离骄悍，无人君礼，昏暮私与其奴、亡命少年数十人行剽杀人，取财物以为好。所杀发觉者百余人，国皆知之，莫敢夜行。所杀者子上书言。汉有司请诛，上不忍，废以为庶人，迁上庸，地入于汉，为大河郡。

山阳哀王定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山阳王。九年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为山阳郡。

济阴哀王不识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济阴王。一岁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为济阴郡。

太史公曰：梁孝王虽以亲爱之故，王膏腴之地，然会汉家隆盛，百姓殷富，故能植其财货，广宫室，车服拟于天子。然亦僭矣。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闻之于宫殿中老郎吏好事者称道之也。窃以为令梁孝王怨望，欲为不善者，事从中生。今太后，女主也，以爱少子故，欲令梁王为太子。大臣不时正言其不可状，阿意治小，私说意以受赏赐，非忠臣也。齐如魏其侯窦婴之正言也，何以有后祸？景帝与王燕见，侍太后饮，景帝曰：“千秋万岁之后传王。”太后喜说。窦婴在前，据地言曰：“汉法之约，传子適孙，今帝何以得传弟，擅乱高帝约乎！”于是景帝默然无声。太后意不说。

故成王与小弱弟立树下，取一桐叶以与之，曰：“吾用封汝。”周公闻之，进见曰：“天王封弟，甚善。”成王曰：“吾直与戏耳。”周公曰：“人主无过举，不当有戏言，言之必行之。”于是乃封小弟以应县。是后成王没齿不敢有戏言，言必行之。《孝经》曰：“非法不言，非道不行。”此圣人之法言也。今主上不宜出好言于梁王。梁王上有太后之重，骄蹇日久，数闻景帝好言，千秋万世之后传王，而实不行。

又诸侯王朝见天子，汉法凡当四见耳。始到，入小见；到正月朔旦，奉皮荐璧玉贺正月，法见；后三日，为王置酒，赐金钱财物；后二日，复入小见，辞去。凡留长安不过二十日。小见者，燕见于禁门内，饮于省中，非士人所得入也。今梁王西朝，因留，且半岁。入与人主同辇，出与同车。示风以大言而实不与，令出怨言，谋畔逆，乃随而忧之，不亦远乎！非大贤人，不知退让。今汉之仪法，朝见贺正月者，常一王与四侯俱朝见，十余岁一至。今梁王常比年入朝见，久留。鄙语曰“骄子不孝”，非恶言也。故诸侯王当为置良师傅，相忠言之士，如汲黯、韩长孺等，敢直言极谏，安得有患害！

盖闻梁王西入朝，谒窦太后，燕见，与景帝俱侍坐于太后前，语言私说。太后谓帝曰：“吾闻殷道亲亲，周道尊尊，其义一也。安车大驾，用梁孝王为寄。”景帝跪席举身曰：“诺。”罢酒出，帝召袁盎诸大臣通经术者曰：“太后言如是，何谓也？”皆对曰：“太后意欲立梁王为帝太子。”帝问其状，袁盎等曰：“殷道亲亲者，立弟。周道尊尊者，立子。殷道质，质者法天，亲其所亲，故立弟。周道文，文者法地，尊者敬也，敬其本始，故立长子。周道，太子死，立適孙。殷道，太子死，立其弟。”帝曰：“于公何如？”皆对曰：“方今汉家法周，周道不得立弟，当立子。故《春秋》所以非宋宣公。宋宣公死，不立子而与弟。弟受国，死，复反之与兄之子。弟之子争之，以为我当代父后，即刺杀兄子。以故国乱，祸不绝。故《春秋》曰‘君子大居正，宋之祸宣公为之’。臣请见太后白之。”袁盎等入见太后：“太后言欲立梁王，梁王即终，欲谁立？”太后曰：“吾复立帝子。”袁盎等以宋宣公不立正，生祸，祸乱后五世不绝，小不忍害大义状报太后。太后乃解说，即使梁王归就国。而梁王闻其义出于袁盎诸大臣所，怨望，使人来杀袁盎。袁盎顾之曰：“我所谓袁将军者也，公得毋误乎？”刺者曰：“是矣！”刺之，置其剑，剑著身。视其剑，新治。问长安中削厉工，工曰：“梁郎某子来治此剑。”以此知而发觉之，发使者捕逐之。独梁王所欲杀大臣十余人，文吏穷本之，谋反端颇见。太后不食，日夜泣不止。景帝甚忧之，问公卿大臣，大臣以为遣经术吏往治之，乃可解。于是遣田叔、吕季主往治之。此二人皆通经术，知大礼。来还，至霸昌厩，取火悉烧梁之反辞，但空手来对景帝。景帝曰：“何如？”对曰：“言梁王不知也。造为之者，独其幸臣羊胜、公孙诡之属为之耳。谨以伏诛死，梁王无恙也。”景帝喜说，曰：“急趋谒太后。”太后闻之，立起坐湌，气平复。故曰，不通经术知古今之大礼，不可以为三公及左右近臣。少见之人，如从管中窥天也。

译文：

梁孝王武，是孝文皇帝的儿子，与孝景皇帝一母所生，他们的母亲是窦太后。

孝文帝共有四个儿子：长子称为太子，这就是孝景帝；次子名武；三子名参；四子名胜。孝文帝即位后第二年，把武封为代王，把参封为太原王，把胜封为梁王。两年以后，又改封代王为淮阳王，把代王原有的封地全部都给了太原王，太原王改称代王。参在位十七年，于孝文帝后二年去世，被谥为孝王。他的儿子登继位，这就是代共王。共王在位二十九年，于元光二年去世。他的儿子义继位，这就是当代的代王。义立为代王十九年，朝廷把函谷关东移，扩展关中的地域，把常山作为北面的界限，从而改封代王到清河为王。这次改封是元鼎三年的事。

当初，武为淮阳王十年时，梁王胜去世了，被谥为梁怀王。梁怀王是孝文帝最小的儿子，得到文帝的宠爱超过其他的儿子。第二年，改封淮阳王武为梁王。梁王武开始到梁国为王，是在孝文帝十二年。梁王从最初封王起通加起来算，已经为王十一年了。

梁王当王的第十四年，奉命入京朝见。第十七年、十八年，又连年入朝，并被留在长安，到第二年才回自己的封国。第二十一年，入朝。第二十二年，孝文帝驾崩。第二十四年，入朝。第二十五年，又入朝。当时孝景帝还没有立太子。皇上同梁王一起在内宫宴饮，曾闲谈着说：“我去世后把皇位传给你。”梁王起身辞谢，（表示不敢当，）虽然知道这不是真心实意的话，但心里还是很高兴。太后听了也是这样。那年春天，吴楚齐赵等七国起兵反叛朝廷。吴楚的军队首先攻打梁国的棘壁，杀死了几万人。梁孝王亲自在睢阳守城，而派韩安国、张羽等为大将军，来与吴楚对抗。吴楚的军队把梁国看作难以攻克的险阻，不敢过境西进，而与太尉周亚夫等统率的汉军互相攻守，连战三个月。吴楚等国的叛军终于被击灭，而梁军所击溃、杀死、俘虏的敌军的人数大略与汉军相等。第二年，汉廷立太子。这以后梁王与天子关系最为亲密，他立过大功，又是大国之王，居于天下最肥沃的地方，封地北与泰山郡接界，西到高阳，共有四十多城，其中包括许多大县。

梁孝王是窦太后的小儿子。太后爱他，赏赐给他的财物无法说清。梁孝王就在自己的封国中修建东苑，范围有三百里见方。又扩大睢阳城，周长达七十里。还大建宫室，修造了许多架空的天桥，从王宫直到平台，三十多里接连不断。他被赏赐可使用天子的旌旗，每次出行，千乘万骑跟随在后。到处驰骋行猎，所用的仪制和排场可同天子相比。出行称“跸”，路上戒严清道；在宫内也登辇传“警”。他招纳四方豪杰，山东地区的游说之士都到梁国来投奔他，其中有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之流。公孙诡善于策划奇妙的计谋，第一次见梁王，就被赏赐黄金一千斤，官做到梁国的中尉，在梁国号称为公孙将军。梁国大造各种兵器，弩、弓、矛等总数有几十万，而府库中的金钱将近百亿，所藏有的金玉宝器比京师还要多。

梁孝王当王第二十九年的十月，又一次入朝。景帝派遣使者拿着符节，用天子驾有四马的副车到函谷关去迎接梁王。梁王朝见天子以后，上疏请求，从而得以留在长安，这是因为太后亲爱他的缘故。梁王在宫中侍奉景帝同乘一辇，外出同乘一车进行游猎，在上林苑中射猎禽兽。梁国的侍中、郎、谒者都登录门籍出入天子的殿门，同天子宫中的宦官没有什么差别。

十一月，皇上废黜栗太子，窦太后心中想把孝王立为皇位继承人。大臣以及袁盎等人对景帝有所进言，窦太后的意见被阻遏不用，窦太后因此也不再提立梁王为皇位继承人的事了。因为宫中的事情十分机密，世人也不知其间的详情。于是，梁王也就辞行，回到自己的封国。

这年夏天四月，皇上立胶东王为太子。梁王怨恨袁盎以及其他反对他继承皇位的大臣，就同羊胜、公孙诡这些人商议，偷偷地派遣刺客暗杀袁盎以及其他十几个议事大臣。朝廷追捕罪犯，未能抓获。于是天子猜测是梁王指使的，抓到刺客进行审问，果然是梁王指使的。于是朝廷接连地派遣使者，使者们在路上前后相望，前去梁国核查案情，逮捕公孙诡、羊胜。公孙诡、羊胜躲藏在梁王的后宫。使者督责梁国主政的二千石级官员交出罪犯，十分急迫，梁相轩丘豹以及内史韩安国进谏梁王，梁王就让羊胜和公孙诡都自杀，交出他们的尸体。皇上因为此事而怨恨梁王。梁王心中恐惧，就派遣韩安国去长安通过长公主向太后谢罪，然后才得免予追究。

皇上对梁王的怒气稍有缓和，梁王便上书请求入朝。到了函谷关后，茅兰劝说梁王，让他改乘简陋的布车，只带两个骑马的侍从入关，躲藏在长公主的园林中。朝廷派遣使者迎接梁王，梁王已经入关，而他的车马侍从却都在关外，不知梁王居处。（消息传来，）太后哭着说：“皇帝杀死了我的儿子！”景帝也感到忧虑恐慌。这时梁王才到宫门前伏身于铁砧之上表示谢罪，太后和景帝大喜，三人相对而哭，又同从前一样和好。景帝把梁王的侍从全都召入关内。然而景帝对梁王越来越疏远，不再和他同车共辇了。

梁王在位的第三十五年冬天，又一次入朝。他上奏疏想留在长安，皇上没有允许。梁王回到自己的封国，神意恍惚，闷闷不乐。他向北到良山狩猎，有人献上一头牛，背上长脚，梁王见了十分厌恶。到了六月间，梁王患了热病，在六日去世，被谥为孝王。

孝王为人仁爱，有孝心，每听说太后有病，他就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经常想留在长安侍奉太后。太后也很钟爱他。等到听到梁王去世的消息，窦太后哭得极其伤心，不肯吃饭，说：“皇帝果然杀死了我的儿子！”景帝也又伤心又忧惧，不知该怎么办。同长公主商议了善后的办法，就把梁国分为五国，把孝王的五个儿子全都封为王，五个女儿也都赐给汤沐邑。于是把这安排奏报给太后，太后这才高兴，为了皇帝而进食吃饭。

梁孝王的长子买继位为梁王，这就是共王。（孝王另外四个儿子，）明被封为济川王，彭离被封为济东王，定被封为山阳王，不识被封为济阴王。

孝王生前，财产以万万计，无法数清。到他死后，府库中余存的黄金还有四十多万斤，其他的财物也与此相当。

梁共王在位的第三年，景帝驾崩。共王在位七年去世，儿子襄继立，这就是平王。

梁平王襄在位的第十四年，他的母亲为陈太后；共王的母亲为李太后，李太后是平王的亲祖母；平王的王后姓任，称为任王后。任王后很得平王襄的宠爱。当初孝王在世时得到一件罍樽，价值千金。孝王告诫后世子孙，要妥善保管这件罍樽，不得把它送人。任王后听说有这样一件罍樽，想得到它。平王的祖母李太后说：“先王曾有遗命，不得把罍樽送人，其他物品即使价值亿万，也任你随意处置。”任王后极想得到罍樽。平王襄径自派人打开府库取出罍樽，赐给任王后。李太后大怒，朝廷的使者来到梁国，李太后要亲自向使者讲这件事，平王襄和任王后拦阻，关上门，李太后争着要开门，被挤伤了手指，结果未能见到朝廷的使者。李太后私下同食官长以及郎中尹霸等通奸淫乱，梁王和任王后抓住此事，让人暗示阻止李太后，李太后因私下有淫乱行为，也就作罢了。后来李太后得病去世，病中任后从未去问病请安，去世后，任后又不为她服丧。

元朔年间，一个叫类犴反的睢阳人，有人侮辱了他的父亲，而与淮阳太守门客同乘一车外出。太守门客下车后，类犴反把他的仇人杀死在车上逃离。淮阳太守十分恼怒，拿这件事责备梁国的二千石级官员。梁国二千石以下的官员寻找类犴反非常急迫，逮捕了类犴反的亲戚。类犴反知道梁国的一些隐私，于是就向朝廷上书，检举梁国发生的事变，详细地告发了梁王与李太后争夺罍樽的情况。当时朝廷丞相以下的官员看到告发信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企图以此来打击伤害梁国的主要官吏，就把那件告发信上报给天子。天子把此事交付有关官吏去查验审问，确有其事。公卿们建议废梁王襄为庶人。天子说：“李太后有淫乱行为，而梁王襄又没有好的师傅辅导，所以做出不义之事，落到这种地步。”于是削减梁王封地八个县，把任王后处死，将首级悬挂于梁国都城的闹市。这以后梁国余下的领地还有十城。襄在位三十九年去世，被谥为平王，儿子无伤继立为梁王。

济川王明是梁孝王的儿子，在孝景帝中六年以桓邑侯的身份被封为济川王。在位的第七年，因射死自己国中的中尉犯罪，朝廷的有关官员建议处以死刑。天子不忍心诛杀，把他废为庶人，迁居房陵，封国土地并入汉朝改置为郡。

济东王彭离是梁孝王的儿子，在孝景帝中六年被封为济东王。在位二十九年，彭离生性骄纵凶狠，没有人君应有的礼节操行，常在天黑以后同自己的奴仆以及无赖少年等几十人，抢劫杀人，夺取财物，把这当作一种爱好。被他杀害的，已经发现的就有一百多人。国中的人都知道这码事，没有谁敢夜间外出行走。有被杀人的儿子上书朝廷告发。朝廷有关官吏建议处彭离死刑，皇上不忍心，把他废为庶人，迁居上庸，封国土地并入汉朝，改为大河郡。

山阳哀王定是梁孝王的儿子，在孝景帝中六年被封为山阳王。在位九年去世，没有可继承王位的儿子，封国被撤除，土地并入汉朝，改为山阳郡。

济阴哀王不识是梁孝王的儿子，在孝景帝中六年被封为济阴王。在位一年去世，没有可继承王位的儿子，封国被撤除，土地并入汉朝，改为济阴郡。

太史公说：梁孝王虽然因为最亲最爱的缘故而被封到肥沃富饶的地方为王，但也正赶上汉家的繁隆昌盛，百姓都殷实富足，所以能增加财产，广建宫室，车舆冠服的仪制几乎可同天子相比。不过这也僭越礼制了。

褚先生说：我当侍郎的时候，曾听到宫殿中好事的老郎官谈论有关梁孝王的事，私下认为致使梁孝王心怀不满，想干坏事，事端是从宫廷内部惹起的。当时的太后，是（大权在握的）女主，她因为溺爱幼子的缘故，意图让梁王当太子。大臣们不能及时直言如此不可的道理，却奉承阿谀，只从小处着眼，私下取悦太后之意来接受赏赐，都不是忠臣。如果都能像魏其侯窦婴那样正言进谏，怎么会有后来的祸患？景帝同梁王在内宫以兄弟之礼相见，一起陪侍太后宴饮，景帝说：“我去世后把皇位传给你。”太后听了很高兴。窦婴在场，跪伏在地说道：“汉家法度规定，皇位传给嫡子嫡孙，现今皇上怎么能传给弟弟，擅自搅乱高帝的规定啊！”于是，景帝默不作声，太后心中不快。

从前周成王同年小的幼弟站在桐树下，拿了一片桐叶给他，说道：“我以此封你为诸侯。”周公听说，就进见说：“天王封弟为诸侯，这很好。”成王说：“我不过是同他开玩笑而已。”周公说：“君主没有过分的举动，不应该有开玩笑的话，说出的话一定要实行。”于是成王就把应县封给幼弟。从此以后，成王终身不敢再说玩笑话，说了什么一定去实行。《孝经》中说：“不合礼法的话不说，不合正道的事不做。”这是圣人留下的格言。现今皇上就不应该对梁王说出那种许愿的话。梁王上有太后做靠山，很久以来就骄横傲慢，又屡次听景帝向他许愿，说去世后把皇位传给他，但实际上又不实行。

又诸侯王朝见天子，汉朝的法律规定一共只应进见四次而已。刚到长安，进宫作非正式的小见。到了正月初一，进献毛皮璧玉，向皇上恭贺新年正月，按礼法进见，这叫法见。三天以后，皇上为王置办酒宴，赏赐金钱财物；再过两天，王又进宫小见，告辞离京。留在长安总共不超过二十天。小见是在宫中私下相见，皇上与王一起在内宫宴饮，那地方不是外廷的士人所能进去的。而今梁王西到长安朝见皇上，从而留居，时间几乎有半年之久。进宫与皇上共坐一辇，外出又同乘一车。皇上表面上说出传位给他的大话而实际上却又不给，致使梁王口出怨言，策划叛逆之事，随后才为此而忧虑，（这同正确对待诸侯王的办法）不是相距太远了吗！不是杰出的贤人，就不知道谦让。汉家的礼仪法度，来长安朝见向皇上恭贺新年正月的，经常是一个王与四个侯一起朝见，十几年才轮到一次。现今梁王经常连年入朝进见，久留长安。俗话说“骄子不孝”，这不是恶意中伤的话。所以对诸侯王应该为他们配置好的师傅，并选择能进忠言的人为相，就像汲黯、韩长孺等，敢于直言不讳，尽力进谏，那样怎么会有祸患呢！

听说梁王西行到长安入朝，拜谒窦太后，设便宴以家人之礼相见，梁王与景帝都在太后面前侍坐，一起谈说家常，很是高兴。太后对景帝说：“我听人讲殷代立法行事，重视亲其所亲；周代立法行事，重视尊其所尊，二者的道理是一样的。我和你，就以梁孝王为寄托了。”景帝跪在席上挺直上身说：“是。”酒宴结束退出，景帝召来袁盎等通经术的大臣问：“太后的话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大臣们都回答说：“太后的意思想立梁王为皇上的太子。”景帝问具体情况，袁盎等说：“殷代立法行事重视亲其所亲，把弟弟立为继承人。周代立法行事重视尊其所尊，把儿子立为继承人。殷代立法行事比较质朴，讲质朴就取法于天，亲其所亲，所以立弟弟为继承人。周代立法行事崇尚礼仪，讲礼仪就取法于地，（尊其所尊，）尊就是敬，敬自己宗族的本原，所以立长子为继承人。周代立法行事，如果太子死了，就改立嫡孙为继承人。殷代立法行事，如果太子死了，就改立他的弟弟为继承人。”景帝说：“在您看来，该怎么办？”大臣们都回答说：“现今汉家效法周代，（依据）周代立法行事的原则不能立弟弟，应当立儿子为继承人。所以《春秋》以此非难宋宣公。（当初）宋宣公死后，不立自己的儿子而把君位传给弟弟。他弟弟接受国家，死后，又把君位返回来传给兄长的儿子，而弟弟的儿子却起来争夺君位，认为自己应该继代父亲登位，就刺杀了哥哥的儿子。因为这个原因，宋国发生内乱，灾祸不断。所以《春秋》说‘君子尊崇居于正位的嫡子，宋国的祸乱是宣公造成的’。臣等请求进见太后说明这方面的道理。”于是袁盎等人入宫进见太后，说道：“太后您说要立梁王为太子，将来梁王如果去世，您又想立谁？”太后说：“我再立皇帝的儿子。”袁盎等就把宋宣公不立居于正位的嫡子，结果产生祸端，宋国的祸乱以后接连五世不断，小处不忍而伤害了大义的情况，告诉给太后。太后这才理解其中的道理，欣然同意，随即就让梁王归回自己的封国。而梁王听说那些议论出自袁盎等大臣那里，怨恨不满，派人来刺杀袁盎。袁盎回头看看刺客说：“我就是所谓的袁将军，您是不是认错了人？”刺客说：“正是你！”说着刺死袁盎，弃置了剑，剑就插在袁盎尸身之上。事后检验察看这把剑，发现是新近制作的。调查询问长安城中整治磨砺刀剑的工匠，一个工匠说：“梁国郎官某人来制作过这把剑。”因此朝廷知道了案情，发觉是梁王指使的，就派遣使者追捕刺客。（抓到刺客一审讯，）得知单单梁王所要杀害的大臣就有十几个。司法官吏穷究事件的根源，梁王谋反的迹象许多都暴露了。太后（极其忧虑，）吃不下饭，白天黑夜哭个不停。景帝很为此忧愁，问公卿大臣该怎样处理，大臣们认为应派遣深通经术的官吏去梁国处治，才能解决。于是朝廷派遣田叔、吕季主去梁国处理这一案件。这两个人都深通经术，懂得维护礼法的大原则。他们从梁国办案回来，到了霸昌厩，取火把在梁国审出的梁王谋反的证词全部烧掉，只是空着手来回报景帝。景帝说：“事情办得怎么样？”他们两人回答说：“证词都说梁王不知情。事情只是他宠幸的臣下羊胜、公孙诡之流干的。这些人都已处死伏法。梁王安然无恙。”景帝听了很高兴，说：“赶快去谒报太后。”太后听说梁王无事，马上就起来坐着吃饭，心气恢复平安了。所以说，不通晓经术、懂得古今礼法的大原则，不可以担任三公以及君主身边的近臣。见识浅陋的人，就如同以管窥天。

史记卷五十九

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孝景皇帝子凡十三人为王，而母五人，同母者为宗亲。栗姬子曰荣、德、阏于。程姬子曰余、非、端。贾夫人子曰彭祖、胜。唐姬子曰发。王夫人兒姁子曰越、寄、乘、舜。

河间献王德，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为河间王。好儒学，被服造次必于儒者。山东诸儒多从之游。

二十六年卒，子共王不害立。四年卒，子刚王基代立。十二年卒，子顷王授代立。

临江哀王阏于，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为临江王。三年卒，无后，国除为郡。

临江闵王荣，以孝景前四年为皇太子，四岁废，用故太子为临江王。

四年，坐侵庙壖垣为宫，上征荣。荣行，祖于江陵北门。既已上车，轴折车废。江陵父老流涕窃言曰：“吾王不反矣！”荣至，诣中尉府簿。中尉郅都责讯王，王恐，自杀。葬蓝田。燕数万衔土置冢上，百姓怜之。

荣最长，死无后，国除，地入于汉，为南郡。

右三国本王皆栗姬之子也。

鲁共王余，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淮阳王。二年，吴楚反破后，以孝景前三年徙为鲁王。好治宫室苑囿狗马。季年好音，不喜辞辩。为人吃。

二十六年卒，子光代为王。初好音舆马；晚节啬，惟恐不足于财。

江都易王非，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汝南王。吴楚反时，非年十五，有材力，上书愿击吴。景帝赐非将军印，击吴。吴已破，二岁，徙为江都王，治吴故国，以军功赐天子旌旗。元光五年，匈奴大入汉为贼，非上书愿击匈奴，上不许。非好气力，治宫观，招四方豪桀，骄奢甚。

立二十六年卒，子建立为王。七年自杀。淮南、衡山谋反时，建颇闻其谋。自以为国近淮南，恐一日发，为所并，即阴作兵器，而时佩其父所赐将军印，载天子旗以出。易王死未葬，建有所说易王宠美人淖姬，夜使人迎与奸服舍中。及淮南事发，治党与颇及江都王建。建恐，因使人多持金钱，事绝其狱。而又信巫祝，使人祷祠妄言。建又尽与其姊弟奸。事既闻，汉公卿请捕治建。天子不忍，使大臣即讯王。王服所犯，遂自杀。国除，地入于汉，为广陵郡。

胶西于王端，以孝景前三年吴楚七国反破后，端用皇子为胶西王。端为人贼戾，又阴痿，一近妇人，病之数月。而有爱幸少年为郎。为郎者顷之与后宫乱，端禽灭之，及杀其子母。数犯上法，汉公卿数请诛端，天子为兄弟之故不忍，而端所为滋甚。有司再请削其国，去太半。端心愠，遂为无訾省。府库坏漏尽，腐财物以巨万计，终不得收徙。令吏毋得收租赋。端皆去卫，封其宫门，从一门出游。数变名姓，为布衣，之他郡国。

相二千石往者，奉汉法以治，端辄求其罪告之，无罪者诈药杀之。所以设诈究变，强足以距谏，智足以饰非。相二千石从王治，则汉绳以法。故胶西小国，而所杀伤二千石甚众。

立四十七年，卒，竟无男代后，国除，地入于汉，为胶西郡。

右三国本王皆程姬之子也。

赵王彭祖，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广川王。赵王遂反破后，彭祖王广川。四年，徙为赵王。十五年，孝景帝崩。彭祖为人巧佞卑谄，足恭而心刻深。好法律，持诡辩以中人。彭祖多内宠姬及子孙。相二千石欲奉汉法以治，则害于王家。是以每相二千石至，彭祖衣皂布衣，自行迎，除二千石舍，多设疑事以作动之，得二千石失言，中忌讳，辄书之。二千石欲治者，则以此迫劫；不听，乃上书告，及污以奸利事。彭祖立五十余年，相二千石无能满二岁，辄以罪去，大者死，小者刑，以故二千石莫敢治。而赵王擅权，使使即县为贾人榷会，入多于国经租税。以是赵王家多金钱，然所赐姬诸子，亦尽之矣。彭祖取故江都易王宠姬王建所盗与奸淖姬者为姬，甚爱之。

彭祖不好治宫室、禨祥，好为吏事。上书愿督国中盗贼。常夜从走卒行徼邯郸中。诸使过客以彭祖险陂，莫敢留邯郸。

其太子丹与其女及同产姊奸，与其客江充有卻。充告丹，丹以故废。赵更立太子。

中山靖王胜，以孝景前三年用皇子为中山王。十四年，孝景帝崩。胜为人乐酒好内，有子枝属百二十余人。常与兄赵王相非，曰：“兄为王，专代吏治事。王者当日听音乐声色。”赵王亦非之，曰：“中山王徒日淫，不佐天子拊循百姓，何以称为藩臣！”

立四十二年卒，子哀王昌立。一年卒，子昆侈代为中山王。

右二国本王皆贾夫人之子也。

长沙定王发，发之母唐姬，故程姬侍者。景帝召程姬，程姬有所辟，不愿进，而饰侍者唐儿使夜进。上醉不知，以为程姬而幸之，遂有身。已乃觉非程姬也。及生子，因命曰发。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长沙王。以其母微，无宠，故王卑湿贫国。

立二十七年卒，子康王庸立。二十八年，卒，子鲋鮈立为长沙王。

右一国本王唐姬之子也。

广川惠王越，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为广川王。

十二年卒，子齐立为王。齐有幸臣桑距。已而有罪，欲诛距，距亡，王因禽其宗族。距怨王，乃上书告王齐与同产奸。自是之后，王齐数上书告言汉公卿及幸臣所忠等。

胶东康王寄，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为胶东王。二十八年卒。淮南王谋反时，寄微闻其事，私作楼车镞矢，战守备，候淮南之起。及吏治淮南之事，辞出之。寄于上最亲，意伤之，发病而死，不敢置后，于是上闻。寄有长子者名贤，母无宠；少子名庆，母爱幸，寄常欲立之，为不次，因有过，遂无言。上怜之，乃以贤为胶东王奉康王嗣，而封庆于故衡山地，为六安王。

胶东王贤立十四年卒，谥为哀王。子庆为王。

六安王庆，以元狩二年用胶东康王子为六安王。

清河哀王乘，以孝景中三年用皇子为清河王。十二年卒，无后，国除，地入于汉，为清河郡。

常山宪王舜，以孝景中五年用皇子为常山王。舜最亲，景帝少子，骄怠多淫，数犯禁，上常宽释之。立三十二年卒，太子勃代立为王。

初，宪王舜有所不爱姬生长男棁。税以母无宠故，亦不得幸于王。王后脩生太子勃。王内多，所幸姬生子平、子商，王后希得幸。及宪王病甚，诸幸姬常侍病，故王后亦以妒媢不常侍病，辄归舍。医进药，太子勃不自尝药，又不宿留侍病。及王薨，王后、太子乃至。宪王雅不以长子税为人数，及薨，又不分与财物。郎或说太子、王后，令诸子与长子税共分财物，太子、王后不听。太子代立，又不收恤税。税怨王后、太子。汉使者视宪王丧，自言宪王病时，王后、太子不侍，及薨，六日出舍，太子勃私奸，饮酒，博戏，击筑，与女子载驰，环城过市，入牢视囚。天子遣大行骞验王后及问王勃，请逮勃所与奸诸证左，王又匿之。吏求捕，勃大急，使人致击笞掠，擅出汉所疑囚者。有司请诛宪王后脩及王勃。上以脩素无行，使税陷之罪，勃无良师傅，不忍诛。有司请废王后脩，徙王勃以家属处房陵，上许之。

勃王数月，迁于房陵，国绝。月余，天子为最亲，乃诏有司曰：“常山宪王蚤夭，后妾不和，適孽诬争，陷于不义以灭国，朕甚闵焉。其封宪王子平三万户，为真定王；封子商三万户，为泗水王。”

真定王平，元鼎四年用常山宪王子为真定王。

泗水思王商，以元鼎四年用常山宪王子为泗水王。十一年卒，子哀王安世立。十一年卒，无子。于是上怜泗水王绝，乃立安世弟贺为泗水王。

右四国本王皆王夫人兒姁子也。其后汉益封其支子为六安王、泗水王二国。凡兒姁子孙，于今为六王。

太史公曰：高祖时诸侯皆赋，得自除内史以下，汉独为置丞相，黄金印。诸侯自除御史、廷尉正、博士，拟于天子。自吴楚反后，五宗王世，汉为置二千石，去“丞相”曰“相”，银印。诸侯独得食租税，夺之权。其后诸侯贫者或乘牛车也。

译文：

孝景皇帝的儿子共有十三人被封为诸侯王，他们分别由五个母亲所生，同母的就是宗亲。栗姬生的儿子名叫荣、德、阏于。程姬生的儿子名叫余、非、端。贾夫人生的儿子名叫彭祖、胜。唐姬生的儿子名叫发。王夫人兒姁生的儿子名叫越、寄、乘、舜。

河间献王德，在孝景帝前二年以皇子的身份被封为河间王。他喜好儒家的学说，用儒术修饰自己，游处其中，即使在仓促急迫的时候，也一定不失掉儒者的规范。山东各地的儒生很多人都去追随他，跟他交游。

德在位二十六年去世，他的儿子共王不害继立为王。不害在位四年去世，儿子刚王基继立为王。基在位十二年去世，儿子顷王授继立为王。

临江哀王阏于，在孝景帝前二年以皇子的身份被封为临江王。他在位三年去世，没有后嗣，封国被撤除，改为郡。

临江闵王荣，在孝景帝前四年被立为皇太子，四年后被废，以前太子的身份被封为临江王。

在位的第四年，荣因为侵占文帝庙外矮墙所在的空地扩建自己的宫殿而获罪，皇上征召他入都。荣出发前，在江陵北门祭祀路神。已经登车，忽然车轴折断，车子坏了。江陵父老看到这一情况，流着眼泪偷偷地说：“我们的君王这一去回不来了！”荣到了长安，去中尉府对质，中尉郅都责问审讯他，他惊恐畏惧，就自杀了。死后葬在蓝田，葬时有几万只燕子飞来，衔土放在他的坟上，百姓们都很同情他。

荣在孝景帝的儿子中年龄最大，死后因为没有可以继承王位的后嗣，封国被撤除，地方并入汉朝，改为南郡。

右述三国始封的王都是栗姬所生的儿子。

鲁共王余，在孝景帝前二年以皇子的身份被封为淮阳王。第二年，吴楚七国的叛乱平定以后，在孝景帝前三年改封为鲁王。鲁王余为人爱好建造宫室，经营苑囿，畜养狗马。晚年又喜欢音乐，他不善言谈，说话结巴。

余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光继代为王。光起初也爱好音乐车马，晚年却十分贪婪吝啬，唯恐财富不够多。

江都易王非，在孝景帝前二年以皇子的身份被封为汝南王。吴楚七国叛乱时，非年方十五岁，有勇力，上书天子请求攻打吴国。景帝赐给非将军印，让他领兵攻击吴军。吴国被攻破后二年，改封非为江都王，就以吴国原先的国都为都城，因为有军功，还赏赐给他天子的旌旗。元光五年，匈奴大规模入侵汉地进行掳掠，非上书天子，自请领兵出击匈奴，天子不准许。非为人喜欢使气任力，建造宫殿，招纳四方豪杰，极其骄纵奢侈。

非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建继立为王。建在位七年自杀。淮南王、衡山王谋反的时候，建在相当程度上与闻他们的阴谋。他自以为封国接近淮南，恐怕一旦事发，会被淮南吞并，就暗中修造兵器，经常佩带他父亲受赐的将军印，打着天子的旌旗出巡。易王去世还未下葬，建就看上了易王生前宠爱的美人淖姬，在夜间派人把淖姬迎到居丧的房舍中与她成奸。等到淮南王谋反事情败露，朝廷追究淮南王的同党，多有涉及江都王建的。建感到恐慌，就派人拿着许多金钱去行贿，以图中止追查这一案件。他又相信巫祝，派人祈祷祭祀胡言乱语。建还同自己的姐妹全都通奸。这些事情上报朝廷后，汉朝公卿大臣请求天子逮捕建，治他的罪。天子不忍心，派遣大臣到江都国去审讯他。王认服自己所犯的罪行，于是就自杀了。死后封国被撤除，地方并入汉朝，改为广陵郡。

胶西于王端，在孝景帝前三年吴楚七国的叛乱平定以后，以皇子的身份被封为胶西王。端为人凶残狠毒，又患有阳痿的毛病，一亲近女人，就要病上几个月。他有一个宠爱的美少年任职郎官，不久这个担任郎官的少年与端后宫妇人通奸淫乱，端把他抓住杀掉，并且杀死了通奸所生的孩子及其母亲。端屡次违反天子的法令，汉朝的公卿再三要求处死他，天子因为兄弟情分的缘故不忍心惩办，而端的胡作非为却越来越厉害。朝廷官员们再次要求削减端封国的土地以示惩罚，于是天子把他的封地削去了一大半。端心中怨恨恼怒，就故意不理事务，封国中的仓库全都残破不堪，透风漏雨，里面腐烂的钱物数以万计，而始终不让收拾搬走。又下令封国中的官吏不许征收租赋。端取消了自己所有的侍卫，封闭宫门，只留下一门出入，他就从这座门外出游荡，多次变易姓名，扮作平民百姓，到其他郡国去。

受命到胶西任相的二千石级的官员，如果遵循奉行朝廷的法令进行治理，端往往就搜求他的过错告发他，没有过错的就用诡计毒死他。他所用来搞阴谋、施变诈的手段，顽固倔强之处，足以拒绝他人的劝谏，机智乖巧之处，足以掩饰自己的过错。而来胶西任相的二千石级官员，如果顺从王的意旨进行治理，那么朝廷又要因其失职而绳之以法。所以胶西虽然是个小国，在那里被害的二千石级的官员却很多。

端在位四十七年去世，死后最终没有儿子继位，封国被撤除，地方并入汉朝，改为胶西郡。

右述三国始封的王都是程姬所生的儿子。

赵王彭祖，在孝景帝前二年以皇子的身份被封为广川王。赵王遂谋反败灭后，彭祖正在广川为王。在位的第四年，彭祖被改封为赵王。他当赵王的第十五年，孝景帝驾崩。赵王为人巧言善辩，谦卑谄媚，表面上对人恭敬，内心却刻薄阴险。他喜好玩弄法律，用诡辩手段陷害中伤他人。彭祖有许多后宫宠姬和子孙。到赵国任相的二千石级官员如果想遵循奉行朝廷的法令进行治理，那就会损害王家的利益。所以每有来当相的二千石级官员到任，彭祖就穿上黑布衣服，亲自前去迎接，为那个二千石官员打扫馆舍，又故意设置了许多可疑的事物来引诱对方，以获得二千石官员的失言，凡触犯了忌讳，就记载下来。二千石官员想奉法治事，彭祖就以此来逼迫威胁，如果对方不受威胁，就上书告发，并且诬蔑对方干了犯法谋利的事。彭祖在位五十多年，到赵国任相的二千石官员没有一个能任满两年的，往往获罪丢官，重的被杀，轻的受刑，所以赵国的二千石官员不敢奉法治国。而赵王专擅权柄，派人到各属县去管理商人交易，计征税金，收入比国中的常额赋税还多。因此赵王家多的是金钱，但彭祖把金钱用来赏赐宠姬和儿子们，也就把收入花光了。彭祖又把从前江都易王的宠姬，后来王建又偷偷与之发生奸情的淖姬弄来当自己的姬妾，非常宠爱她。

彭祖不爱营建修治宫室，祭祀鬼神祈求福祐，而喜好做吏卒所干的事情。他上书天子，自告奋勇去督察捕捉王国中的盗贼。经常夜间亲自带着巡卒在邯郸城中巡逻。那些来往的使者和过客都因为彭祖阴险邪恶，没有人敢在邯郸停留。

彭祖的太子名丹，同自己的女儿及同胞姐姐有奸情，他与门客江充有嫌怨，江充告发丹的罪状，丹因此被废。赵国改立太子。

中山靖王胜，在孝景帝前三年以皇子的身份被立为中山王。他在位的第十四年，孝景帝驾崩。胜为人好酒贪杯，喜爱女色，他的各支系子孙有一百二十多人。胜经常同他的哥哥赵王互相非难，他说：“哥哥当王，专门代替吏卒办事，当王的人应当天天听音乐，欣赏歌舞美色。”赵王也非难他，说道：“中山王只是天天荒淫享乐，不辅佐天子爱抚百姓，怎么称得上是皇室的屏藩之臣！”

胜在位四十二年去世，儿子哀王昌继立为王。昌在位一年去世，儿子昆侈代立为王。

右述三国始封的王都是贾夫人所生的儿子。

长沙定王发，他的母亲唐姬，本来是程姬的侍女。一次景帝宣召程姬，程姬因为来了月经，不愿进内侍寝，就把自己的侍女唐儿装扮好让她夜间进去伺候天子。天子醉酒，没有发觉，以为是程姬而亲幸了她，于是就怀了孕。事后天子才发觉她不是程姬。等她生了儿子，就取名为“发”。发在孝景帝前二年以皇子的身份被封为长沙王。因为他的母亲出身卑微，又不得宠，所以被封到地势卑下、气候潮湿的贫困之国为王。

发在位二十七年去世，儿子康王庸继立为王。康在位二十八年去世，儿子鲋鮈继立为长沙王。

右述这一国始封的王是唐姬所生的儿子。

广川惠王越，在孝景帝中二年以皇子的身份被封为广川王。

越在位十二年去世，儿子齐继立为王。齐有个宠臣桑距，后来桑距有罪，齐想杀掉他，桑距逃亡在外，王就抓走了他的家人宗族。桑距怨恨王，于是就上书朝廷告发广川王齐与同胞姐妹通奸。从此以后，广川王齐（怕朝廷大臣让天子追究这件事）就屡次上书告发汉朝公卿及皇上的宠臣所忠的罪状。

胶东康王寄，在孝景帝中二年以皇子的身份被封为胶东王。在位二十八年去世。淮南王策划谋反的时候，寄暗地里知道了这件事，私下偷偷制作楼车箭矢，做好攻战或守城的各种准备，等候淮南王起事。到后来朝廷官吏审理追查淮南王谋反之事，在定案的狱辞中为胶东王寄开脱了罪责。寄在诸侯王中与天子的关系最为亲近，（自己因不忠于天子而）悔恨忧伤，发病而死，（自知有罪）也不敢置立继承王位的后嗣。在他死后，这一情况被上报给天子。寄有个长子名贤，母亲不得宠；又有个小儿子名庆，母亲被寄所宠爱。寄常想把庆立为王位继承人，因为不合传承的次序，又由于自己有罪过，所以生前没有向天子提出请求。天子哀怜他，于是就让贤继位为胶东王来嗣续康王，而用前衡山王的封地另封庆为六安王。

胶东王贤在位十四年去世，谥为哀王。儿子庆继位为王。

六安王庆，在元狩二年以胶东康王之子的身份被封为六安王。

清河哀王乘，在孝景帝中三年以皇子的身份被封为清河王。在位十二年去世，由于没有可以继承王位的后嗣，封国被撤除，地方并入汉朝，改为清河郡。

常山宪王舜，在孝景帝中五年以皇子的身份被封为常山王。舜与天子关系最为亲近，是景帝的小儿子，骄纵怠惰，有许多荒淫的行为，屡次触犯法律禁令，天子总是宽恕原谅他。舜在位三十二年去世，太子勃继代为王。

当初宪王舜有个不得宠的姬妾生了长子税，税由于母亲不受宠，也不为宪王所爱。王后脩生了太子勃。而宪王姬妾很多，爱姬生了儿子平和商，王后也很少被王所亲幸。到宪王病重的时候，那些得宠的姬妾经常在病人身边服侍，因此王后由于嫉妒，就不常去侍候宪王，即使去了也马上回到自己的住处。医生送进药物，太子勃不亲自尝药，又不在内宫留宿，侍候病重的父亲。等到宪王去世，王后、太子才赶到。宪王平日不把长子税当儿子看待，去世前，又不嘱咐分些财物给他。郎官中有人劝说太子和王后，让王其他的儿子们与长子税共分财物，太子、王后不听。太子继位后，又不去照顾安抚税。棁怨恨王后和太子，朝廷的使者来料理宪王的丧事时，税就自行向使者告发宪王生病时王后和太子不在身边侍候，等到宪王去世，仅仅六天就离开了居丧的服舍。太子勃又私下行奸饮酒，下棋戏闹，击筑作乐，与女子一起乘车奔驰，环绕都城，穿过市场，到监狱中去看囚犯。天子派遣大行张骞去查证王后的罪状并讯问王勃，张骞要求逮捕勃在热丧中所与通奸的女子及各种证人，勃又把他们都隐藏起来。吏卒进行搜捕，勃大为着急，派人攻击鞭打执行搜捕任务的吏卒，又擅自把朝廷使者所怀疑囚禁的人放跑。朝廷官员要求处死宪王后脩和王勃。天子因为脩一向行为不良，致使税能把她陷入法网，勃又（从小）没有好的师傅辅导，所以不忍心处死他们。官员们又要求废掉王后脩，放逐王勃，让他带了家属去房陵居住。天子同意了。

勃当王几个月，被迁徙到房陵，常山国绝嗣。过了一个多月，天子因为常山宪王是自己关系最亲近的幼弟，就下诏令给有关官员：“常山宪王早死，王后与姬妾不和，嫡子与庶子相互诬蔑纷争，以致陷于不义，封国灭绝。我为之十分哀伤。现命令封宪王的儿子平三万户，为真定王；封宪王另一个儿子商三万户，为泗水王。”

真定王平，在元鼎四年以常山宪王之子的身份被封为真定王。

泗水思王商，在元鼎四年以常山宪王之子的身份被封为泗水王。在位十一年去世，儿子哀王安世继立为王。安世在位十一年去世，没有儿子。当时天子哀怜泗水王绝嗣，于是就立安世的弟弟贺为泗水王。

右述四国始封的王都是王夫人兒姁所生的儿子。后来朝廷又增封其旁支子孙为六安王、泗水王两国。总共兒姁的子孙，当今有六王。

太史公说：高祖在位的时候，诸侯王都有权征用封国内的全部财富和人力，可以自行任命内史以下的官吏，朝廷只为他们派任丞相一官，王国的丞相用黄金印。诸侯王自己任命御史、廷尉正、博士等官，可与天子相比拟。自从吴楚等国叛乱以后，在五宗诸王的世代，朝廷为他们配置王国中二千石级的官员，撤销王国的“丞相”，改称为“相”，王国相只用银印。诸侯王只能在封国内收取租税，剥夺了他们（治国的）权力。到后来诸侯王中贫困的，有的只能乘坐牛车了。

史记卷六十

三王世家第三十

“大司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间。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唯陛下幸察。臣去病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三月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奏未央宫。制曰：“下御史。”

六年三月戊申朔，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丞非，下御史书到，言：“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太常臣充、大行令臣息、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上言：大司马去病上疏曰：‘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间。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唯愿陛下幸察。’制曰：‘下御史。’臣谨与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等议：古者裂地立国，并建诸侯以承天子，所以尊宗庙重社稷也。今臣去病上疏，不忘其职，因以宣恩，乃道天子卑让自贬以劳天下，虑皇子未有号位。臣青翟、臣汤等宜奉义遵职，愚憧而不逮事。方今盛夏吉时，臣青翟、臣汤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昧死请所立国名。”

制曰：“盖闻周封八百，姬姓并列，或子、男、附庸。《礼》‘支子不祭’。云并建诸侯所以重社稷，朕无闻焉。且天非为君生民也。朕之不德，海内未洽，乃以未教成者强君连城，即股肱何劝？其更议以列侯家之。”

三月丙子，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臣谨与列侯臣婴齐、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谏大夫、博士臣安等议曰：伏闻周封八百，姬姓并列，奉承天子。康叔以祖考显，而伯禽以周公立，咸为建国诸侯，以相傅为辅。百官奉宪，各遵其职，而国统备矣。窃以为并建诸侯所以重社稷者，四海诸侯各以其职奉贡祭。支子不得奉祭宗祖，礼也。封建使守藩国，帝王所以扶德施化。陛下奉承天统，明开圣绪，尊贤显功，兴灭继绝。续萧文终之后于酂，褒厉群臣平津侯等。昭六亲之序，明天施之属，使诸侯王封君得推私恩分子弟户邑，锡号尊建百有余国。而家皇子为列侯，则尊卑相逾，列位失序，不可以垂统于万世。臣请立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三月丙子，奏未央宫。

制曰：“康叔亲属有十而独尊者，褒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鲁有白牡、骍刚之牲，群公不毛，贤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向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

四月戊寅，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臣青翟等与列侯、吏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议：昧死奏请立皇子为诸侯王。制曰：‘康叔亲属有十而独尊者，褒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鲁有白牡、骍刚之牲，群公不毛，贤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向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臣青翟、臣汤、博士臣将行等伏闻康叔亲属有十，武王继体，周公辅成王，其八人皆以祖考之尊建为大国。康叔之年幼，周公在三公之位，而伯禽据国于鲁，盖爵命之时，未至成人。康叔后扞禄父之难，伯禽殄淮夷之乱。昔五帝异制，周爵五等，春秋三等，皆因时而序尊卑。高皇帝拨乱世反诸正，昭至德，定海内，封建诸侯，爵位二等。皇子或在襁褓而立为诸侯王，奉承天子，为万世法则，不可易。陛下躬亲仁义，体行圣德，表里文武。显慈孝之行，广贤能之路。内褒有德，外讨强暴。极临北海，西溱月氏，匈奴、西域，举国奉师。舆械之费，不赋于民。虚御府之藏以赏元戎，开禁仓以振贫穷，减戍卒之半。百蛮之君，靡不乡风，承流称意。远方殊俗，重译而朝，泽及方外。故珍兽至，嘉谷兴，天应甚彰。今诸侯支子封至诸侯王，而家皇子为列侯，臣青翟、臣汤等窃伏孰计之，皆以为尊卑失序，使天下失望，不可。臣请立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四月癸未，奏未央宫，留中不下。

“丞相臣青翟、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太常臣充、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言：臣青翟等前奏大司马臣去病上疏言，皇子未有号位，臣谨与御史大夫臣汤、中二千石、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等为诸侯王。陛下让文武，躬自切，及皇子未教。群臣之议，儒者称其术，或悖其心。陛下固辞弗许，家皇子为列侯。臣青翟等窃与列侯臣寿成等二十七人议，皆曰以为尊卑失序。高皇帝建天下，为汉太祖，王子孙，广支辅。先帝法则弗改，所以宣至尊也。臣请令史官择吉日，具礼仪上，御史奏舆地图，他皆如前故事。”制曰：“可。”

四月丙申，奏未央宫。“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昧死言：太常臣充言卜入四月二十八日乙巳，可立诸侯王。臣昧死奏舆地图，请所立国名。礼仪别奏。臣昧死请。”

制曰：“立皇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

四月丁酉，奏未央宫。六年四月戊寅朔，癸卯，御史大夫汤下丞相，丞相下中二千石、二千石，下郡太守、诸侯相，丞书从事下当用者。如律令。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闳为齐王。曰：於戏，小子闳，受兹青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东土，世为汉藩辅。於戏念哉！恭朕之诏，惟命不于常。人之好德，克明显光。义之不图，俾君子怠。悉尔心，允执其中，天禄永终。厥有愆不臧，乃凶于而国，害于尔躬。於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

右齐王策。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旦为燕王。曰：於戏，小子旦，受兹玄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北土，世为汉藩辅。於戏！荤粥氏虐老兽心，侵犯寇盗，加以奸巧边萌。於戏！朕命将率徂征厥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君皆来，降期奔师。荤粥徙域，北州以绥。悉尔心，毋作怨，毋俷德，毋乃废备。非教士不得从征。於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

右燕王策。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胥为广陵王。曰：於戏，小子胥，受兹赤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南土，世为汉藩辅。古人有言曰：‘大江之南，五湖之间，其人轻心。杨州保疆，三代要服，不及以政。’於戏！悉尔心，战战兢兢，乃惠乃顺，毋侗好轶，毋迩宵人，维法维则。《书》云：‘臣不作威，不作福。’靡有后羞。於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

右广陵王策。

太史公曰：古人有言曰“爱之欲其富，亲之欲其贵”。故王者壃土建国，封立子弟，所以褒亲亲，序骨肉，尊先祖，贵支体，广同姓于天下也。是以形势强而王室安。自古至今，所由来久矣。非有异也，故弗论箸也。燕齐之事，无足采者。然封立三王，天子恭让，群臣守义，文辞烂然，甚可观也，是以附之世家。

褚先生曰：臣幸得以文学为侍郎，好览观太史公之列传。传中称《三王世家》文辞可观，求其世家终不能得。窃从长老好故事者取其封策书，编列其事而传之，令后世得观贤主之指意。

盖闻孝武帝之时，同日而俱拜三子为王：封一子于齐，一子于广陵，一子于燕。各因子才力智能，及土地之刚柔，人民之轻重，为作策以申戒之。谓王：“世为汉藩辅，保国治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夫贤主所作，固非浅闻者所能知，非博闻强记君子者所不能究竟其意。至其次序分绝，文字之上下，简之参差长短，皆有意，人莫之能知。谨论次其真草诏书，编于左方，令览者自通其意而解说之。

王夫人者，赵人也，与卫夫人并幸武帝，而生子闳。闳且立为王时，其母病，武帝自临问之。曰：“子当为王，欲安所置之？”王夫人曰：“陛下在，妾又何等可言者。”帝曰：“虽然，意所欲，欲于何所王之？”王夫人曰：“愿置之雒阳。”武帝曰：“雒阳有武库敖仓，天下冲阸，汉国之大都也。先帝以来，无子王于雒阳者。去雒阳，余尽可。”王夫人不应。武帝曰：“关东之国无大于齐者。齐东负海而城郭大，古时独临淄中十万户，天下膏腴地莫盛于齐者矣。”王夫人以手击头，谢曰：“幸甚。”王夫人死而帝痛之，使使者拜之曰：“皇帝谨使使太中大夫明奉璧一，赐夫人为齐王太后。”子闳王齐，年少，无有子，立，不幸早死，国绝，为郡。天下称齐不宜王云。

所谓“受此土”者，诸侯王始封者必受土于天子之社，归立之以为国社，以岁时祠之。《春秋大传》曰：“天子之国有泰社。东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方黄。”故将封于东方者取青土，封于南方者取赤土，封于西方者取白土，封于北方者取黑土，封于上方者取黄土。各取其色物，裹以白茅，封以为社。此始受封于天子者也。此之为主土。主土者，立社而奉之也。“朕承祖考”，祖者先也，考者父也。“维稽古”，维者度也，念也，稽者当也，当顺古之道也。

齐地多变诈，不习于礼义，故戒之曰“恭朕之诏，唯命不可为常。人之好德，能明显光。不图于义，使君子怠慢。悉若心，信执其中，天禄长终。有过不善，乃凶于而国，而害于若身”。齐王之国，左右维持以礼义，不幸中年早夭。然全身无过，如其策意。

传曰“青采出于蓝，而质青于蓝”者，教使然也。远哉贤主，昭然独见：诫齐王以慎内；诫燕王以无作怨，无俷德；诫广陵王以慎外，无作威与福。

夫广陵在吴越之地，其民精而轻，故诫之曰“江湖之间，其人轻心。杨州葆疆，三代之时，迫要使从中国俗服，不大及以政教，以意御之而已。无侗好佚，无迩宵人，维法是则。无长好佚乐驰骋弋猎淫康，而近小人。常念法度，则无羞辱矣”。三江、五湖有鱼盐之利，铜山之富，天下所仰。故诫之曰“臣不作福”者，勿使行财币，厚赏赐，以立声誉，为四方所归也。又曰“臣不作威”者，勿使因轻以倍义也。

会孝武帝崩，孝昭帝初立，先朝广陵王胥，厚赏赐金钱财币，直三千余万，益地百里，邑万户。

会昭帝崩，宣帝初立，缘恩行义，以本始元年中，裂汉地，尽以封广陵王胥四子：一子为朝阳侯；一子为平曲侯；一子为南利侯；最爱少子弘，立以为高密王。

其后胥果作威福，通楚王使者，楚王宣言曰：“我先元王，高帝少弟也，封三十二城。今地邑益少，我欲与广陵王共发兵云。立广陵王为王，我复王楚三十二城，如元王时。”事发觉，公卿有司请行罚诛。天子以骨肉之故，不忍致法于胥，下诏书无治广陵王，独诛首恶楚王。传曰“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泥中，与之皆黑”者，土地教化使之然也。其后胥复祝诅谋反，自杀，国除。

燕土墝埆，北迫匈奴，其人民勇而少虑，故诫之曰“荤粥氏无有孝行而禽兽心，以窃盗侵犯边民。朕诏将军往征其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君皆来，降旗奔师。荤粥徙域远处，北州以安矣”。“悉若心，无作怨”者，勿使从俗以怨望也。“无俷德”者，勿使王背德也。“无废备”者，无乏武备，常备匈奴也。“非教士不得从征”者，言非习礼义不得在于侧也。

会武帝年老长，而太子不幸薨，未有所立，而旦使来上书，请身入宿卫于长安。孝武见其书，击地，怒曰：“生子当置之齐鲁礼义之乡，乃置之燕赵，果有争心，不让之端见矣。”于是使使即斩其使者于阙下。

会武帝崩，昭帝初立，旦果作怨而望大臣。自以长子当立，与齐王子刘泽等谋为叛逆，出言曰：“我安得弟在者！今立者乃大将军子也。”欲发兵。事发觉，当诛。昭帝缘恩宽忍，抑案不扬。公卿使大臣请，遣宗正与太中大夫公户满意、御史二人，偕往使燕，风喻之。到燕，各异日，更见责王。宗正者，主宗室诸刘属籍，先见王，为列陈道昭帝实武帝子状。侍御史乃复见王，责之以正法，问：“王欲发兵罪名明白，当坐之。汉家有正法，王犯纤介小罪过，即行法直断耳，安能宽王。”惊动以文法。王意益下，心恐。公户满意习于经术，最后见王，称引古今通义，国家大礼，文章尔雅。谓王曰：“古者天子必内有异姓大夫，所以正骨肉也；外有同姓大夫，所以正异族也。周公辅成王，诛其两弟，故治。武帝在时，尚能宽王。今昭帝始立，年幼，富于春秋，未临政，委任大臣。古者诛罚不阿亲戚，故天下治。方今大臣辅政，奉法直行，无敢所阿，恐不能宽王。王可自谨，无自令身死国灭，为天下笑。”于是燕王旦乃恐惧服罪，叩头谢过。大臣欲和合骨肉，难伤之以法。

其后旦复与左将军上官桀等谋反，宣言曰“我次太子，太子不在，我当立，大臣共抑我”云云。大将军光辅政，与公卿大臣议曰：“燕王旦不改过悔正，行恶不变。”于是修法直断，行罚诛。旦自杀，国除，如其策指。有司请诛旦妻子。孝昭以骨肉之亲，不忍致法，宽赦旦妻子，免为庶人。传曰“兰根与白芷，渐之滫中，君子不近，庶人不服”者，所以渐然也。

宣帝初立，推恩宣德，以本始元年中尽复封燕王旦两子：一子为安定侯；立燕故太子建为广阳王，以奉燕王祭祀。

译文：

“大司马臣去病冒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误听人言，让我在军中供职。我自应专心考虑边塞的事务，即使战死旷野也无以报答君恩，现在竟敢考虑其他事情来打扰当政官员，实在是因为我看见陛下为天下忧虑操劳，对百姓怜悯关心，而忘了自己，以致减少膳食，削减音乐，压缩郎员。皇子们托天之福，已经长大，能衣着整齐地行礼朝拜，但至今还没有封号爵位，也没有师傅辅导官员。陛下谦恭礼让，并不顾念这些事情，群臣尽管私心盼望，可是不敢越职奏请。臣私下深怀犬马效忠之心，冒死愿陛下命令有关官员，趁着盛夏吉时，定下皇子们的爵位。希望陛下明鉴。臣去病冒死再拜启奏皇帝陛下。”三月乙亥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将此奏疏在未央宫上奏皇帝。皇帝下制说：“交付御史处理。”

元狩六年三月戊申朔，乙亥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尚书丞非，交付御史的制书下达，（有关官员讨论后）上奏皇帝说：“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太常臣充、大行令臣息、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冒死上奏：大司马去病上疏道：‘陛下误听人言，让我在军中供职。我自应专心考虑边塞的事务，即使战死旷野也无以报答君恩，现在竟敢考虑其他事情来打扰当政官员，实在是因为我看见陛下为天下忧虑操劳，对百姓怜悯关心，而忘了自己，以致减少膳食，削减音乐，压缩郎员。皇子们托天之福，已经长大，能衣着整齐地行礼朝拜，但至今还没有封号爵位，也没有师傅辅导官员。陛下谦恭礼让，并不顾念这些事情，群臣尽管私心盼望，可是不敢越职奏请。臣私下深怀犬马效忠之心，冒死愿陛下命令有关官员，趁着盛夏吉时，定下皇子们的爵位。希望陛下明鉴。’制令说：‘交付御史处理。’臣谨与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等议：古代分地立国，建立起一个个诸侯来侍奉天子，为的是尊重宗庙社稷。如今臣去病上疏，他没有忘记他的职责，并以此宣扬陛下的恩德。他说天子谦让，减损自己而忧劳天下，他担心的是皇子至今还没有封号爵位。臣青翟、臣汤等本应尊奉礼仪履行职责，但愚蠢而没想到此事。如今正当盛夏吉时，臣青翟、臣汤等冒死请立皇子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冒死请示所立国名。”

制令说：“听说周代封立诸侯八百，姬姓的人同时受封，或为子、男，或为附庸。《礼》上说‘支子不得奉祭宗祖’。你们所谓建立起一个个诸侯目的在于尊重社稷，朕却没有听说过。况且上天不是为了君王而降生百姓的。由于朕的无德，海内尚未和睦，现在竟让没有教导好的皇子勉强去做封地连城的诸侯王，那又如何能激励朕的股肱之臣呢？你们还是重新商议，以列侯的爵位赐封他们。”

三月丙子日，群臣又上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冒死上奏：臣谨与列侯臣婴齐、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谏大夫、博士臣安等商议道：臣等听说周代封立诸侯八百，姬姓的人同时受封，侍奉天子。康叔因他的祖、父而显赫，伯禽因其父周公而立国，都封了国土，成为诸侯，并以相、傅为辅佐。百官奉守法令，各人履行职责，国家的体制也就完备了。臣等私下认为建立诸侯所以能使社稷得到尊重，是因为各地诸侯分别根据自己的职司奉献贡品举行祭祀。虽然支子不得奉祭宗祖，是礼法的规定，但分封土地，建立诸侯，使他们守护藩国，帝王就能用以扶助德义、施行教化。陛下奉承天统，开创圣明的端绪，尊敬贤良，表扬功臣，复兴灭亡的侯国，继续断绝的后嗣，把萧文终的后代续封在酂，表扬勉励群臣如平津侯等。陛下为了昭示六亲的次序，彰明上天所施与的亲属关系，还让诸侯王封君把领受的皇帝恩宠分施子弟，分封子弟户邑，陛下从而赐给封号立为诸侯的有一百余国。现在却把皇子封为列侯，那就使尊卑颠倒，名位的安置失去了次序，这种做法是不能流传万世千秋的。臣请立皇子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三月丙子日，上奏未央宫。

制令说：“康叔的亲属有十位而他独尊的原因是周天子褒扬有德之人。周公的鲁国受命郊外祭天，鲁国祭祀周公、伯禽可以分别用白牡、骍刚这样的祭品，其他鲁君就不能用纯色的牲畜去祭祀，这是因为贤与不贤有差别。‘巍巍的高山令人敬仰，光明的品行令人向往’，朕很仰慕德高望重的人。为了对尚未教导好的皇子有所抑制，封他们为列侯便可。”

四月戊寅日，群臣上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冒死上奏：臣青翟等与列侯、吏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议：臣等冒死奏请立皇子为诸侯王。制令说：‘康叔的亲属有十位而他独尊的原因是周天子褒扬有德之人。周公的鲁国受命郊外祭天，鲁国祭祀周公、伯禽可以分别用白牡、骍刚这样的祭品，其他鲁君就不能用纯色的牲畜去祭祀，这是因为贤与不贤有差别。“巍巍的高山令人敬仰，光明的品行令人向往”，朕很仰慕德高望重的人。为了对尚未教导好的皇子有所抑制，封他们为列侯便可。’臣青翟、臣汤、博士臣将行等听说，康叔的亲属有十位，其中武王继承王位，周公辅佐成王，其他八人都因他们祖、父的尊贵地位而被封立大诸侯国。康叔年纪幼小，周公身在三公之位，伯禽在鲁据守封国，原来他们在承受爵命的时候，也都还没到成年。但后来康叔抵御了禄父造反，伯禽平定了淮夷叛乱。从前五帝的制度各不相同，周代的爵位有五等，到春秋时分三等，都根据当时情况来安排尊卑的次序。高皇帝拨乱反正，显示了最高的德操，平定海内，分封土地，建立诸侯，爵位分为两等。皇子们有的还在襁褓之中就立为诸侯王，侍奉天子，这已成为万世的法则，不可更改。陛下亲行仁义，体现圣德，文武兼备。您表彰慈爱孝顺的行为，拓宽任用贤能的道路。对内褒扬有德之士，对外讨伐强暴之徒。远至北海，西到月氏，匈奴、西域，举国拥护陛下的军队。车辆兵械等军费，不从百姓那里收取。拿出皇家府库的财物来奖赏奋勇杀敌的将士，打开天子的仓廪以周济贫穷的百姓，又把戍卒人数减少一半。百蛮的君主，无不闻风向慕，承受您的教化，使您满意。远方的人语言风俗不同，经过了几重翻译前来朝觐，陛下的恩泽遍及域外。因此，珍异的兽类出现，吉祥的禾谷生长，上天的瑞应十分明显。现在诸侯的支子都封到了诸侯王，而封皇子为列侯，臣青翟、臣汤等私下考虑再三，都认为这样做尊卑失序，使天下失望，是不可以的。臣等请立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四月癸未日，上奏未央宫，奏议留在宫里，没有发下。

“丞相臣青翟、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太常臣充、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冒死上奏：臣青翟等前奏大司马臣去病上疏说，皇子还没有封号爵位，臣谨与御史大夫臣汤、中二千石、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冒死请立皇子臣闳等为诸侯王。陛下有文德武功而谦让不居，责备自己，谈及皇子还没有教育成人。群臣所议，儒者宣扬其分封的学说，有的是违背其本心的。陛下坚决推辞不许，只封皇子为列侯。臣青翟等私下与列侯臣寿成等二十七人商议，都认为这样做就尊卑失序了。高皇帝创建天下，身为汉代开国之君，封子孙为王，广布支辅力量。先帝奉为法则，遵行不改，是为了宣扬皇帝的至尊地位。臣请陛下令史官选择吉日，准备好典礼仪式呈上，御史奏上地图，其他都照成例办理。”制令说：“可以。”

四月丙申日，群臣上奏未央宫。“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冒死上奏：太常臣充言，卜定四月二十八日乙巳，可立诸侯王。臣冒死奏上地图，请示所立国名。典礼仪式另行奏上。臣冒死请示。”

制令说：“立皇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

四月丁酉日，上奏未央宫。六年四月戊寅朔，癸卯，御史大夫汤将制书下达丞相，丞相下达中二千石、二千石，下达郡太守、诸侯王国之相，接受诏书依旨从事，下达有关办事人员，按照律令执行。

“时在六年四月乙巳日，皇帝派御史大夫汤在宗庙封立皇子闳为齐王。说道：呜呼，小子闳，接受这块青色社土！朕承继先人，稽考古制为你建立国家，封在东方，世世代代作为汉家的藩屏辅佐。呜呼，你要放在心上啊！你要敬听我的诏命，要知道天命无常。一个人如果崇尚德操，就能发出明亮的光辉；如果不勉力于道义，就会使君子懈怠。你要尽你的心力，真诚地保持中正之道，那么天赐的禄命就会长久。如果昏庸邪僻，不行善政，就会殃及你的封国，害你自身。呜呼，安国治民，能不敬慎吗！齐王你要以此为戒！”

右方是封齐王的策书。

“时在六年四月乙巳日，皇帝派御史大夫汤在宗庙封立皇子旦为燕王。说道：呜呼，小子旦，接受这块黑色社土！朕承继先人，稽考古制为你建立国家，封在北方，世世代代作为汉家的藩屏辅佐。呜呼！荤粥氏虐待老人，禽兽心肠，侵犯劫掠，又加以欺诈边民。呜呼！朕命令将帅前往征讨他们的罪行，万夫长，千夫长，三十二个君主都来归顺，降下旗帜，军队溃散。荤粥氏迁到了别处，北方州郡从此太平。你要尽你的心力，不要制造怨恨，不要背弃德义，不要废弛武备。不是受过训练的士卒，不要征发从军。呜呼，安国治民，能不敬慎吗！燕王你要以此为戒！”

右方是封燕王的策书。

“时在六年四月乙巳日，皇帝派御史大夫汤在宗庙封立皇子胥为广陵王。说道：呜呼，小子胥，接受这块赤色社土！朕承继先人，稽考古制为你建立国家，封在南方，世世代代作为汉家的藩屏辅佐。古人说：‘大江之南，五湖之间，人心轻佻。杨州恃强，三代时地处要服，政教不能施及。’呜呼！你要尽你的心力，十分小心谨慎，惠施下民，忠顺君上，不要无知妄动，贪图游乐，不要亲近小人，要遵守法度循行规则。《尚书》上说：‘臣下不要作威作福。’这样才不至于有日后的羞辱。呜呼，安国治民，能不敬慎吗！广陵王你要以此为戒！”

右方是封广陵王的策书。

太史公说：古人说：“爱他就希望他富，亲他就希望他贵。”所以君王划分疆土，建立国家，封立子弟，为的是褒奖亲属，使亲疏有序，尊崇先祖，使兄弟子孙显贵，在天下广布同姓宗族。因此国势强大而王室安宁。自古至今，由来已久。这并无特殊之处，所以不再专门论述。燕、齐的事，没有值得采录的。然而封立三王，天子谦恭礼让，群臣恪守道义，文辞华美，很可观览，所以附入世家。

褚先生说：臣有幸能以贤良文学而官至侍郎，我喜欢阅读太史公写的列传。列传里称赞《三王世家》文辞可观，但从其世家中寻找却始终不能得到。我私下从喜好旧闻故实的长老那里取到三王的封策书，把事情编列起来以广流传，使后世的人得以看到贤明君主的意向。

听说孝武帝时，一天里同时封拜三子为王：一子封在齐，一子在广陵，一子在燕。分别按各人的才力智能和当地土质的不同、民风的差异，为之作策书申明告诫他们。对三王说：“世世代代作为汉家的藩屏辅佐，安国治民，能不敬慎吗！你要以此为戒！”贤明君主的所作所为，本来不是见闻浅陋的人所能了解的，如果不是博闻强记的君子就无法透彻了解其真意所在。至于策书的次序分段，文字的前后，策简的参差长短，都有用意，只是没有人能够知晓。我谨依次汇集皇帝的真草诏书，编列在左方，使读的人自己会通其意而解说它。

王夫人，是赵人，和卫夫人一起得到武帝的宠爱，生子闳。闳将要立为王的时候，他母亲病了，武帝亲自去慰问她。武帝说：“儿子要当王了，你希望在什么地方安置他？”王夫人说：“陛下在，妾有什么资格可说呢？”武帝说：“虽然如此，你心里总有所想的，你想在什么地方安置他为王呢？”王夫人说：“我愿安置他在雒阳。”武帝说：“雒阳有武库敖仓，是天下险要的交通要冲，汉国的大都邑。先帝以来，从没有一个皇子封在雒阳为王的。除去雒阳，其余地方都可以。”王夫人没有回答。武帝说：“关东的封国没有比齐更大的。齐东面靠海而城郭大，古时候光临淄一地就有十万户，天下的富饶地区没有超过齐国的了。”王夫人用手拍头，谢道：“太幸运了！”王夫人死后，武帝很悲痛，派遣使者拜告王夫人亡灵道：“皇帝谨派使臣太中大夫明奉上玉璧一枚，赐夫人为齐王太后。”皇子闳封做齐王，年少，无子，立为王后，不幸早死，国绝，封地为郡。天下都说齐地不宜封王。

所谓“受此土”，是指始封的诸侯王，一定要在天子的泰社里接受一块土，回到自己的封地立这块土为国社，每年岁首四时祭祀它。《春秋大传》说：“天子之国有泰社。东方青土，南方赤土，西方白土，北方黑土，上方黄土。”所以将要封在东方的取青土，封在南方的取赤土，封在西方的取白土，封在北方的取黑土，封在上方的取黄土。各取其相应颜色的泰社之土，用白茅包裹，回去封为国社。这是开始接受天子封立时的情形。这叫作主土。主土，就是要立社奉祀它。“朕承祖考”，祖指祖先，考指父亲。“维稽古”，维是考虑、思念的意思，稽是应当的意思，这句是说应当遵循古制。

齐地百姓多变诈，不熟悉礼仪，所以告诫他说：“你要敬听我的诏命，要知道天命无常。一个人如果崇尚德操，就能发出明亮的光辉；如果不勉力于道义，就会使君子懈怠。你要尽你的心力，真诚地保持中正之道，那么天赐的禄命便会长久。如果有过失，不行善政，就会殃及你的封国，害你自身。”齐王到他的封国后，左右大臣用礼仪维护辅佐他，不幸他中年早死。然而他保全了自己，没有过失，正如策书所告诫的那样。

古代的记载上说“青的色彩出于蓝草，而它的色泽比蓝草还青”，这是经过加工而使它这样的。目光长远的贤明君主，他清楚地独自看到问题所在：他告诫齐王要对自己谨慎，告诫燕王不要心怀怨恨，不要背弃德义，告诫广陵王要谨慎对外，不要妄自尊大，赏罚逾制。

广陵在吴越地区，百姓精明而轻佻，所以告诫他说：“大江、五湖之间，人心轻佻。杨州恃强，三代的时候，强使它接受中原的习俗服饰，但没有使政教在那里深入普及，只是依其大意进行控制而已。你不要无知妄动，贪图游乐，不要亲近小人，要以法度为准则。不要总是贪图游乐，骑马打猎，享乐过度，从而亲近小人。要经常想到法度，这样就不致遭受羞辱了。”三江、五湖有鱼盐之利，铜矿之富，是天下所羡慕的地方。所以告诫他“臣不作福”，是不让他滥用钱财，加重赏赐，以树立自己的声誉，博取四方的拥护。又说“臣不作威”，是不让他因当地人心的轻佻而背弃道义。

到孝武帝去世，孝昭帝初即位，就先让广陵王胥入朝，重重赏赐他金钱财币，价值三千余万，还增加封地百里，封邑万户。

到了昭帝去世，宣帝初即位，又出于恩情施行仁义，在本始元年中，分出汉地，对广陵王胥的四个儿子全部加以分封：一子为朝阳侯；一子为平曲侯；一子为南利侯；最喜爱的小儿子弘，封立为高密王。

后来胥果然作威作福起来，和楚王的使者交往勾结。楚王扬言道：“我的先人元王，是高帝的小弟，受封三十二城。现在楚国土地城邑越来越少，我要和广陵王一起发兵。立广陵王为帝，我仍然治理楚三十二城的封地，像元王时那样。”事情发觉后，公卿及有关官员请求进行惩罚诛讨。天子因为与胥有骨肉之情，不忍按法律办他罪，下诏书不治广陵王的罪，只处死首恶楚王。古代的记载上说“蓬草生在麻丛里，不用扶正，它自然会生直；白沙混在泥里，就会和泥一样黑”，这是环境和教化使他这样的。这之后胥又咒诅谋反，自杀身亡，封国也被撤除。

燕国土地贫瘠，北边靠近匈奴，那里的百姓勇猛而少智谋，所以告诫他说：“荤粥氏没有孝行而有禽兽心肠，他们窃盗侵犯边民。朕诏令将军前往征讨他们的罪行，万夫长，千夫长，三十二个君主都来归顺，降下旗帜，军队溃散。荤粥氏迁到远处居住，北方州郡从此太平。”“悉若心，无作怨”，是不让他依从流俗而心怀怨恨。“无俷德”，是不让燕王背弃德义。“无废备”，是说不要缺乏武备，要时常防备着匈奴。“非教士不得从征”，是说不是熟悉礼仪的人不能在身边使用。

后来到武帝年老，太子又不幸去世，没有再立太子，因而燕王旦派使者来上书，请求亲自到长安进宫值宿警卫。孝武帝看到燕王的上书，把它扔到地上，生气说道：“生了儿子应当把他安置在齐鲁礼仪之乡，现在却把他放在燕赵，果然产生了争夺之心，不肯相让的苗头已经露出来了。”于是派人立即将燕王旦的使者斩首于宫阙之下。

到武帝去世，昭帝刚即位，旦果然心怀怨恨而责怪大臣。他自以为是长子，应当继承皇位，于是与齐王之子刘泽等阴谋造反，放出话来：“我哪里有这个弟弟在！现在即位的是大将军的儿子。”想要发兵。事情被发觉，按罪当杀。昭帝出于恩情，加以宽忍，把这件事压下来不张扬。公卿让有关大臣请示，派遣宗正和太中大夫公户满意、御史二人，一同出使燕国，去启发开导燕王。他们到了燕国，分别在不同的日子里交替着去见王，责备他。宗正，是主管宗室刘氏家族名籍的，先去见王，为他列举事实说明昭帝确实是武帝儿子的情况。侍御史接着再去见王，用正式的法律责备他，问道：“王打算发兵的罪名很清楚，应当定罪。汉家有正法，王犯了细微的小罪过，就要执法公正断案，怎么能宽恕你。”用法令条例触动他。燕王心中越来越觉得理亏，内心恐慌起来。公户满意熟悉经术，最后一个去见王，称引古今通行的道义和国家的大礼，文辞雅正。他对燕王说：“古时候天子在朝廷内必定要有异姓的大夫，为的是匡正亲属骨肉；在朝廷外必定要有宗室同姓的大夫，为的是匡正异族之人。周公辅佐成王，处决了他的两个弟弟，所以天下安定。武帝活着的时候，尚能宽大对待你。现在昭帝刚即位，年纪还小，来日方长，尚未亲自执政，把政事托付给大臣。古时候执行诛罚从不袒护亲戚，所以天下安定。现在大臣辅政，按照法律公正行事，不敢有所偏袒，恐怕不能宽恕王。王可自重，不要自己造成身死国灭，为天下所笑。”于是燕王旦恐惧服罪，叩头认错。大臣们都想使皇帝的骨肉之亲和好，不忍用法去伤害他。

这之后燕王旦又和左将军上官桀等谋反，扬言道“我仅次于太子，太子不在，我当继承皇位，都是大臣们合谋压抑我”云云。大将军霍光辅政，和公卿大臣商议说：“燕王旦不悔过改正，行恶不变。”于是依法直断，执行诛罚。旦自杀，封国撤除，正如封燕王策书警告的那样。有关官员请诛旦的妻儿。孝昭帝因为他们是骨肉之亲，不忍按法处罚，宽赦了旦的妻儿，将他们削为平民。古代的记载上说“兰根和白芷，如果浸在臭水里，君子不愿接近，一般人也不愿佩带”，这是它所处的环境使它这样的。

宣帝初立，广施恩泽，宣扬德义，在本始元年中又都封立燕王旦的两个儿子：一子为安定侯；把燕王旦原来的太子建立为广阳王，来奉守燕王的祭祀。

目录

列传

史记卷六十一　伯夷列传第一

史记卷六十二　管晏列传第二

史记卷六十三　老子韩非列传第三

史记卷六十四　司马穰苴列传第四

史记卷六十五　孙子吴起列传第五

史记卷六十六　伍子胥列传第六

史记卷六十七　仲尼弟子列传第七

史记卷六十八　商君列传第八

史记卷六十九　苏秦列传第九

史记卷七十　张仪列传第十

史记卷七十一　樗里子甘茂列传第十一

史记卷七十二　穰侯列传第十二

史记卷七十三　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

史记卷七十四　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

史记卷七十五　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史记卷七十六　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

史记卷七十七　魏公子列传第十七

史记卷七十八　春申君列传第十八

史记卷七十九　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

史记卷八十　乐毅列传第二十

史记卷八十一　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

史记卷八十二　田单列传第二十二

史记卷八十三　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

史记卷八十四　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史记卷八十五　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

史记卷八十六　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史记卷八十七　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史记卷八十八　蒙恬列传第二十八

史记卷八十九　张耳陈余列传第二十九

史记卷九十　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

史记卷九十一　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史记卷九十二　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

汉书

帝纪

汉书卷一上　高帝纪第一上

汉书卷一下　高帝纪第一下

汉书卷四　文帝纪第四

汉书卷五　景帝纪第五

汉书卷六　武帝纪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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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

史记卷六十一

伯夷列传第一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其传曰：

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

由此观之，怨邪非邪？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穅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蹠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贾子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岩穴之士，趣舍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

译文：

世上记事的书籍虽然很多，但学者们仍然以“六艺”——《诗》、《书》、《礼》、《乐》、《易》、《春秋》等经典为征信的凭据。《诗经》、《尚书》虽有缺损，但是记载虞、夏两代的文字都是可以见到的。尧将退位，让给虞舜，还有舜让位给禹的时候，都是由四方诸侯长和州牧们推荐出来的，于是，让他们先试着任职工作，主持事务数十年，做出了成就，建立了功绩，然后再把大政交给他们。这是表示天下是极贵重的宝器，帝王是最大的统领者，把天下移交给继承者就是如此的困难。然而，也有人说过，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肯接受，以为是一种耻辱而逃走隐居起来。到了夏代的时候，又有卞随、务光等人。这些人又为什么要受到称许呢？太史公说：我登过箕山，相传山上有许由之墓。孔子依次评论古代的仁人、圣人、贤人，对吴太伯和伯夷等讲得很详细。我听说许由、务光等节义品德至为高尚，而经书中有关他们的文辞却见不到，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说：“伯夷、叔齐，不是老记着人家以前的过错，因此怨恨他们的人就少。”“追求仁德而得到仁德，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我对伯夷兄弟的用意深感悲痛，但看到那些逸诗又（不免对孔子说的话）感到诧异。他们的传记说道：

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父亲想把王位传给叔齐，到了父亲去世以后，叔齐要让位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遗命啊！”于是便逃走了。叔齐也不肯即位而逃走。国人只好立孤竹君的第二个儿子为王。这时，伯夷、叔齐听说西伯昌能关心老人，扶养老人，便一起去归附他。等到达那里，西伯已去世了。武王用车载着西伯的神主，追谥为文王，率军东进去征伐商纣。伯夷、叔齐拉住武王的马而谏阻道：“父亲死了却不安葬，大动干戈去打仗，这难道是孝的行为吗？身为臣子，却要去杀害国君，这难道可以算做仁德吗？”周王左右的人准备杀掉他们，太公说：“他们是义人啊！”扶着他们离开了。武王摧毁了殷商的暴虐统治，天下都归附了周朝，而伯夷、叔齐却认为这是很可耻的事，为了表示对殷商的忠义，不肯再吃周朝的粮食，隐居在首阳山中，靠着采食薇菜充饥。到了由于饥饿而将死的时候，作了一首歌，歌辞说：“登上那西山啊，采些那薇菜呀！以暴臣啊代暴王，他还不知多荒唐！神农、虞舜和夏禹，授政仁人相禅让，圣人倏忽辞世去，我辈今日向何方？啊，别啦，永别啦！命运衰薄令人哀伤！”终于饿死在首阳山中。

从这些记载来看，伯夷、叔齐是怨呢，还是不怨呢？

有人说：“天道并不对谁特别偏爱，但通常是帮助善良人的。”像伯夷、叔齐，总可以算得上是善良的人了吧！难道不是吗？他们行善积仁，修养品行，这样的好人竟然给饿死了！再说孔子的七十二位贤弟子这批人吧，仲尼特别赞扬颜渊好学。然而颜回常常为贫穷所困扰，连酒糟谷糠一类的食物都吃不饱，终于过早地去世了。上天对于好人的报偿，到底是怎样的呢？盗跖天天在屠杀无辜的人，割人肝，吃人肉，凶暴残忍，胡作非为，聚集党徒数千人，横行天下，竟然能够长寿而终。他又究竟积了什么德，行了什么善呢？这几个例子是最典型，最能说明问题的了。若要说到近代，那种品行不遵循法度，专门违法乱纪的人，反倒能终身安逸享乐，富贵优裕，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而有的人（诚如孔子教诲的那样，）居住的地方要精心地加以选择；说话要待到合适的时机才启唇；走路只走大路，不抄小道；不是为了主持公正，就不表露愤懑，结果反倒遭遇灾祸。这种情形多得简直数也数不清。我实在感到非常困惑，倘若这就是所谓的天道，那么，这天道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孔子说“主义不同的人，不互相商议谋划”，都各自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做事。孔子又说：“富贵如果能够求得，就是要干手拿鞭子的卑贱的职务，我也愿意去干；如果不能求得，那还是按照我自己的喜好去干吧！”“天气寒冷以后，才知道松树、柏树是最后落叶的。”世间到处混浊龌龊，那清白高洁的人就显得格外突出。这岂不是因为他们是如此重视道德和品行，又是那样鄙薄富贵与苟活啊！

“君子感到痛心的是到死而名声不被大家所称颂。”贾谊说：“贪得无厌的人为追求钱财而不惜一死，胸怀大志的人为追求名节而不惜一死，作威作福的人为追求权势而不惜一死，芸芸众生只顾惜自己的生命。”“同是明灯，方能相互辉照；同是一类，方能相互亲近。”“飞龙腾空而起，总有祥云相随；猛虎纵身一跃，总有狂风相随；圣人一出现，万物的本来面目便都被揭示得清清楚楚。”伯夷、叔齐虽然贤明，由于得到了孔子的赞扬，名声才更加响亮；颜渊虽然好学，由于追随孔子，品德的高尚才更加明显。那些居住在深山洞穴之中的隐士们，他们出仕与退隐也都很注重原则，有一定的时机，而他们的名字，就大都被埋没了，不被人们所传颂，真可悲啊！一个下层的平民，要想磨炼品行，成名成家，如果不依靠德高望重的贤人，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名声流传于后世呢？

史记卷六十二

管晏列传第二

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少时常与鲍叔牙游，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

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有封邑者十余世，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

管仲既任政相齐，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

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桓公实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于柯之会，桓公欲背曹沫之约，管仲因而信之，诸侯由是归齐。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

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齐国遵其政，常强于诸侯。后百余年而有晏子焉。

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

越石父贤，在缧绁中。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请绝。晏子戄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戹，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者。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

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窥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

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

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岂管仲之谓乎？

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译文：

管仲，名夷吾，是颍上人。他年轻时曾与鲍叔牙交游，鲍叔知道他很有才能。管仲生活贫困，常常占鲍叔的便宜，但鲍叔始终对他很好，没有怨言。后来鲍叔侍奉齐国的公子小白，管仲侍奉公子纠。等到小白立为齐桓公，公子纠被杀死，管仲也被囚禁起来了。于是，鲍叔向桓公推荐管仲。管仲被任用以后，执掌齐国的政事，齐桓公的霸业因此得以成功，九次会集诸侯，使天下一切得到匡正，都是根据管仲的计谋。

管仲说：“我当初贫困的时候，曾经和鲍叔一起经商，分财利时自己常常多拿一些，但鲍叔并不认为我贪财，知道我是由于生活贫困的缘故。我曾经为鲍叔办事，结果使他更加穷困，但鲍叔并不认为我愚笨，知道这是由于时机有利和不利。我曾经三次做官，三次都被君主免职，但鲍叔并不认为我没有才干，知道我是由于没有遇到好时机。我曾三次作战，三次都战败逃跑，但鲍叔并不认为我胆小，知道这是由于我还有老母的缘故。公子纠失败，召忽为他而死，我被囚禁起来受屈辱，但鲍叔并不认为我不知羞耻，知道我不拘泥于小节，而以功名不显扬于天下为羞耻。生我的是父母，但了解我的却是鲍叔啊！”

鲍叔在推荐管仲辅佐齐桓公之后，甘愿身居管仲之下。鲍叔的子孙世代都在齐国享受俸禄，十几代人都得到了封地，往往都成为有名的大夫。所以天下人不称赞管仲的贤能，却称颂鲍叔能够识别人才。

管仲在齐国执政任相，使地处海滨的小小齐国流通货物，积聚财帛，富国强兵，办事能够与百姓同好恶。所以他说：“仓库充实了，人才知道礼仪节操，衣食富足了，人才懂得荣誉和耻辱。君主如能带头遵守法度，那么，父母兄弟妻子之间便会亲密无间。礼义廉耻得不到伸张，国家就要灭亡。国家颁布的政令像流水的源泉一样畅通无阻，是因为它能顺应民心。”因为道理浅显，容易实行。百姓所要求的，就顺应他们的愿望提供给他们；百姓所反对的，就顺应他们的愿望抛弃它。

管仲为政，善于转祸为福，把失败变为成功。重视控制物价，谨慎地处理财政。桓公实际上是由于怨恨少姬，南下袭击蔡国，但管仲却借这个机会，责备楚国不向周天子进贡包茅。桓公实际上是北伐山戎，但管仲却借这个机会，命令燕国恢复召公的政令。桓公在柯地与鲁国会盟，后来又想违背同曹沫的盟约，但管仲借助这个盟约使桓公建立了信义，因此诸侯都来归附齐国。所以说：“懂得给予就是索取的道理，这是治理国政的法宝。”

管仲的财富足以和公室相比，他有三归高台，又有反坫，但齐国人并不认为他奢侈。管仲死后，齐国仍然遵循他制定的政令法规，常比各国诸侯都强大。经过一百多年以后，齐国又出现了一位晏子。

晏平仲，名婴，是古莱国的夷维人，历事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三朝，由于节俭和勤于政事而受到齐国人民的推重。他担任齐相，不吃两样的肉食，妻妾不穿丝绸衣裳。他在朝廷，国君有话问他，他就严肃地回答；不向他问话，他就严肃地办事。当国家有道的时候，就顺命行事，无道的时候，就权衡度量着去行事。他由于这样做，而能够三朝都在诸侯之中显扬名声。

越石父是个贤能的人，犯了罪被拘禁。晏子外出，在路上遇见他，就解下坐车左边的马，赎出了石父，并让他上车，一同回了家。晏子没有向石父告辞，就进入内室，许久不出来，于是越石父请求断绝交往。晏子大吃一惊，整理自己的衣冠郑重道歉说：“我虽然没有仁德，但也帮助您摆脱了困境，您为什么这样快就要断绝交往呢？”石父说：“不能这样说。我听说君子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那里受屈，在知己人那里受到尊敬。当我在囚禁期间，那些人是不了解我的。您既然了解我，并且把我赎出来，这就是知己了，知己而待我无礼，那还不如被囚禁着。”于是，晏子请他进来待为上宾。

晏子担任齐国的宰相，一次外出，他车夫的妻子从门缝偷看她的丈夫。她的丈夫为宰相驾车，坐在大车盖下边，鞭打着四匹马，意气昂扬，特别得意。车夫回家以后，他的妻子就要求离去，车夫问他为什么。妻子说：“晏子身长不满六尺，却做了齐国的宰相，名声显扬于诸侯。今天我看他出来，意志深远，常常流露出甘居人下的情态。现在你身长八尺，却给人家当车夫，但看你那样子却是心满意足，因此我要求离去。”从此以后，她丈夫就变得谨慎谦虚了。晏子感到奇怪，就问他，车夫如实做了回答。晏子推荐他做了大夫。

太史公说：我读管氏的《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以及《晏子春秋》，书中说得详细极了。看了他们所著的书以后，还想了解他们的所作所为，所以，编写了他们的传记。至于他们的著作，世上流传很多，所以不再论述，传中只讲他们的轶事。

管仲，世人都称他是贤臣，但孔子却轻视他。难道是因为周室衰微，桓公很贤明，而管仲却不勉励他去扶持王室，而辅佐他成就霸主了吗？古语说：“帮助发扬君主的美德，纠正他的过错，所以上下就能互相亲近。”说的就是管仲吧？

当晏子伏在齐庄公尸体上痛哭，尽到为臣的礼仪之后才肯离去，难道这就是所说的“表现出大义来就不能说是没有勇气”的人吗？至于他进谏上书，冒犯君主的威严，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在朝廷上想着要尽忠，下朝就想着要补救过失”的人吧？假如晏子至今还活着，我即使是替他执鞭效劳，也是我喜欢和羡慕的事啊！

史记卷六十三

老子韩非列传第三

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

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

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

或曰：老莱子亦楚人也，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云。

盖老子百有六十余岁，或言二百余岁，以其修道而养寿也。

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秦与周合，合五百岁而离，离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隐君子也。

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于段干。宗子注，注子宫，宫玄孙假，假仕于汉孝文帝。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卬太傅，因家于齐焉。

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岂谓是邪？李耳无为自化，清静自正。

庄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訿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然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

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申不害者，京人也，故郑之贱臣。学术以干韩昭侯，昭侯用为相。内修政教，外应诸侯，十五年。终申子之身，国治兵强，无侵韩者。

申子之学本于黄老而主刑名。著书二篇，号曰《申子》。

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于黄老。非为人口吃，不能道说，而善著书。与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为不如非。

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韩王不能用。于是韩非疾治国不务修明其法制，执势以御其臣下，富国强兵而以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于功实之上。以为儒者用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今者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悲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故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余万言。

然韩非知说之难，为《说难》书甚具，终死于秦，不能自脱。

《说难》曰：

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难也；又非吾辩之难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能尽之难也。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

所说出于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必弃远矣。所说出于厚利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见无心而远事情，必不收矣。所说实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若说之以厚利，则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此之不可不知也。

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其所匿之事，如是者身危。贵人有过端，而说者明言善议以推其恶者，则身危。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说行而有功则德亡，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是者身危。夫贵人得计而欲自以为功，说者与知焉，则身危。彼显有所出事，乃自以为也故，说者与知焉，则身危。强之以其所必不为，止之以其所不能已者，身危。故曰：与之论大人，则以为间己；与之论细人，则以为粥权。论其所爱，则以为借资；论其所憎，则以为尝己。径省其辞，则不知而屈之；泛滥博文，则多而久之。顺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虑事广肆，则曰草野而倨侮。此说之难，不可不知也。

凡说之务，在知饰所说之所敬，而灭其所丑。彼自知其计，则毋以其失穷之；自勇其断，则毋以其敌怒之；自多其力，则毋以其难概之。规异事与同计，誉异人与同行者，则以饰之无伤也。有与同失者，则明饰其无失也。大忠无所拂悟，辞言无所击排，乃后申其辩知焉。此所以亲近不疑，知尽之难也。得旷日弥久，而周泽既渥，深计而不疑，交争而不罪，乃明计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其身，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

伊尹为庖，百里奚为虏，皆所由干其上也。故此二子者，皆圣人也，犹不能无役身而涉世如此其污也，则非能仕之所设也。

宋有富人，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且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邻人之父。昔者郑武公欲伐胡，乃以其子妻之。因问群臣曰：“吾欲用兵，谁可伐者？”关其思曰：“胡可伐。”乃戮关其思，曰：“胡，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己而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此二说者，其知皆当矣，然而甚者为戮，薄者见疑。非知之难也，处知则难矣。

昔者弥子瑕见爱于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至刖。既而弥子之母病，人闻，往夜告之，弥子矫驾君车而出。君闻之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而犯刖罪！”与君游果园，弥子食桃而甘，不尽而奉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弥子色衰而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其余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前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至变也。故有爱于主，则知当而加亲；见憎于主，则罪当而加疏。故谏说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之矣。

夫龙之为虫也，可扰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之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

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韩非之所著书也。”秦因急攻韩。韩王始不用非，及急，乃遣非使秦。秦王悦之，未信用。李斯、姚贾害之，毁之曰：“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秦王以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非药，使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见。秦王后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

申子、韩子皆著书，传于后世，学者多有。余独悲韩子为《说难》而不能自脱耳。

太史公曰：老子所贵道，虚无，因应变化于无为，故著书辞称微妙难识。庄子散道德，放论，要亦归之自然。申子卑卑，施之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礉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而老子深远矣。

译文：

老子是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姓李，名耳，字聃，在周朝做管理藏书的史官。

孔子到周朝国都雒邑，打算向老子请教礼的知识。老子说：“你所说的，他本人和骨骸都已腐朽了，只有他的言论还在。况且君子遭遇时运好，就坐上车子去做官；不逢其时，就像蓬草一样随风转移，可止则止。我听说：‘会做生意的商人把货物囤藏起来，外表上好像没有货物一样。君子具有高尚的品德，但容貌谦恭就像愚蠢的人。’去掉你的骄气与多欲，故意做作的恣态和过大不实际的志向，这些对于你自身都没有好处。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些而已。”孔子离去，对弟子们说：“鸟儿，我知道它能飞；鱼儿，我知道它能游；兽类，我知道它能跑。会跑的可以使用网（捉住它），会游的可以使用丝线（钓住它），会飞的可以使用箭（射中它）。至于龙，我就不能知道了。它乘着风云而上升到天空。我今天见到老子，他大概像一条龙吧！”

老子讲修道德，他的学说以深自韬隐，不求闻达为主旨。久住周京，看到周朝衰微下去，于是就离开了。经过散关，关令尹喜说：“你将要隐居了，请尽力为我著书吧！”于是老子便著述《老子》上下二篇，论述“道”与“德”之意五千多字，然后离去，没有人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有人说，有个叫老莱子的，也是楚国人，著书十五篇，论述道家的体用。与孔子生活在同一时代。

老子大概活了一百六十多岁，有人说活了二百多岁，由于讲修道德，所以养得高寿。

在孔子死后一百二十九年，史书上记载周太史儋见过秦献公，并说：“开始秦与周是合并的，大约合五百年后分离，分离七十年后，就会出现霸王。”有人说儋就是老子，有人说不是，世人没有人知道是对还是不对。老子是一个隐士。当世谁也不知这些话是否应验。老子，是个隐居的君子。

老子的儿子名宗，曾做过魏国的将领，封在段干这个地方。宗的儿子叫注。注的儿子叫宫。宫的玄孙叫假，假曾在汉文帝朝做官。假的儿子解是胶西王卬的太傅，因此定居于齐地。

世上学习老子学说的人，往往贬斥儒学，而研究儒学的人，也贬斥老子的学说。大概这就是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缘故吧！李耳主张无为而听任自然的变化，清静而自得事理之正。

庄子是蒙地人，名周。曾做过蒙地漆园的官吏，与梁惠王、齐宣王是同一时代的人。他的学说无所不及，但要旨却源于老子的理论。所以他写的书虽有十多万字，但大多都是寓言文字。作《渔父》、《盗跖》、《胠箧》，来毁辱孔子的学生，以表明老子的道术。至于他写的畏累虚、亢桑子之类，都是没有其事的杜撰。但他善于连缀文字以成辞章，表达事理，形容情状，来攻击儒家和墨家的学说，即使是当世饱学的学者，也都不能免于遭受攻击。他的文章汪洋恣肆，以适应自己的论证目的，所以当时从王公大人以下，没有一个能够像器皿似的使用他。

楚威王听说庄周贤能，派人去重金聘请，答应让他做卿相。庄周笑笑对楚使说：“千金的确是重利，卿相的确是尊位，但你没见过天子祭祀天地时所用的牺牛吗？这些牛被饲养好几年，然后被披上彩绣的衣服，送进太庙去作祭品，在这个时候，即使想做一只自由的小猪，还能办得到吗？你赶快走吧，不要玷污我的人格！我宁愿在有着污泥的小河沟里自由自在，也不愿被国君所约束，终身不做官，使我的心志快乐。”

申不害是京县人，原来是郑国的一个小官。后来学了刑名之术来求见韩昭侯，昭侯任用他为相，对内整饬政治教化，对外应付诸侯之国，达十五年。一直到申子去世之时，韩国国治兵强，没有敢于侵犯的。

申子之学，源于黄帝和老子，而主张循名责实。著书二篇，叫作《申子》。

韩非，是韩国的贵族子弟。爱好刑名法术的学说，这种学说源于黄老。韩非生来口吃，不善于言说，却善于著书。与李斯同时求学于荀卿，李斯自认为才能不及韩非。

韩非看到韩国国势渐渐削弱，屡次上书规谏韩王，但韩王都不加采纳。因此韩非痛心国君治国不致力于讲求法制，不能用权势来驾驭臣下，不能使国家富强，兵力强大，不求贤任能，反而举任一些文学游说之士，使他们位居于专务功利实际的人之上。韩非认为儒生搬弄文辞来扰乱法术，而任侠的人又用武力干犯禁忌。平安时就恩宠那些有浮名虚誉的文人，危急时则要用披甲带胄的武士。现在平时培养的人不是所要使用的人，而所使用的人却不是平日所培养的人。他又悲愤那些清廉正直的臣子不为奸邪之臣所容，考察历史上治国得失的演变之迹，因此写下了《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等十余万字的文章。

然而韩非尽管深知游说之道甚难，写下《说难》一文特别详备，但最终还是被害死在秦国，未能以身自免。

《说难》写道：

大凡对君主游说的难处，不是难在用我具有的知识来向君主游说，也不是难在我的口才难以表达我的意思，更不是难在我不敢把自己的意思毫无顾忌地充分讲出来。游说的难处，是在于了解游说对象的心理，方可使我的言论适合他的口味。

如果君主希望博取很高的名望，而游说者却对他说如何博取厚利，那么就会被君主看成为志节卑下，而以卑贱的待遇来对待他，这样，游说者必定要被君主远远抛弃了。如果君主希望获取厚利，而游说者却拿怎样获得高明去劝说他，那就会被君主看成是一个没有头脑的人，而且和他所计划的事相去太远，结果游说者必定不会被收用了。如果君主暗地里想获得厚利，而外表却装作好高明的样子，游说者若以获得高明的言论去劝说他，君主就会表面上同意游说者的意见，任用游说者，实际上却对他疏远；游说者若以获取厚利的言论去劝说他，君主就会暗中采用他的言论，表面上却要抛弃游说者。这是不可不省察的。

事情由于保密而成功，由于语言的泄露而失败。未必是游说者泄露的，只是游说者无意中说破了君主秘藏着的心事，这样游说者就有生命危险。显贵有了错误的苗头，而游说者却公开用大道理去推测他的不良行为，那么游说者就有生命危险。君主对游说者的亲密恩泽还没有达到深厚的程度，而游说者却讲出极知心的话，游说者的主张被采用并获得成功，他的功德就会被君主遗忘。游说者的主张没有被实行因而遭致失败，他就要引起君主的怀疑，这样游说者就有生命危险。显贵计划了一件事情，感到很得意，想自己表功，但游说者也曾参与，知道这件事，那么游说者就有生命危险。君主表面上号召做某一件事，而实际上却是为了成就另一件事，游说者参与并知道底细，那么游说者就有生命危险。如果勉强对方去做他不愿做的事情，或者勉强他中止他所不愿意罢手的事情，就有生命危险。所以说，游说者要是同君主议论大臣的事，便会被认为是离间君臣关系；要是同君主议论近臣的事，便会被认为是冒犯君主的权威。谈论君主所宠爱的人，便会被认为是拿君主宠爱的人做靠山；谈论君主所厌恶的人，便会被认为是试探君主对自己的看法。要是游说者说话简单直接，就会被认为缺少才智而得不到重用；要是滔滔不绝说得不着边际，就会被认为啰里啰唆浪费时间。要是简略地陈述大意，就会被说成是懦弱不敢大胆尽言；要是把考虑的事情毫无顾忌尽情谈出来，又会被说成是粗野傲慢。这一切都是游说者的难处，是不可不知道的。

游说者所应注意的重要问题，就在于如何去美化君主最自负的地方，而掩盖他最自惭形秽之处。对方如果以为自己的计谋高明，就不要指责他过去的失败而使他受窘；要是他认为自己的果断很勇敢，就不要拿他由于考虑不周造成的过错去激怒他；要是他夸耀自己的能力很强，就不要拿他感到棘手的问题非难他。规划不同的事与君主有同样打算的，赞美别人的行事和君主相同的。对这些事和人，游说者就要注意文饰自己的观点不要刺伤他们。有人和君主做了同样失败的事，一定要表面上说他没有错。君主大怒时不要违抗，言辞不要有锋芒，然后发挥自己的口辩智慧。这就是游说者得以亲近君主，不被怀疑，而可以充分说出自己言论主张的办法。如果得以与君主长期共事，感情和恩泽很深厚，替君主深谋远虑而不受怀疑，互相争论也不获罪，遇事便可以公开地论断利害，使他获得成功，直截了当地指出君主的是非，使他能够改正。彼此的关系如能像这样维持下去，那游说就算是成功了。

伊尹曾做过厨子，百里奚曾做过奴仆，他们都从自己从事的工作的角度请求君主采用他们的主张。这两个人都是古代的圣人，尚不能不亲自去从事卑贱的事以求进用。像这样卑躬屈节，也并不是贤能之士感到耻辱的事。

宋国有个富翁，天下大雨冲塌了他家的墙壁。他儿子说：“如果不快修好这堵墙，就要有盗贼来。”他邻人的父亲也说了同样的话。到了晚上，他家果然被盗，丢失了不少钱财，他家的人都说自己的儿子聪明，却怀疑邻人的父亲。从前郑武公想讨伐胡国，便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胡君做妻子。接着他问群臣说：“我想对外用兵，哪一国可以攻打呢？”大夫关其思回答说：“胡国可以攻打。”郑武公便杀了关其思，说道：“胡国是兄弟国家，你说可以攻打，居心何在？”胡国国君听到这件事，认为郑君和自己关系密切，便不防备郑国了。郑国乘机袭击胡国，把它吞灭了。邻人之父和关大夫的话都对，但重的遭受到杀戮，轻的被人所怀疑。可见认识某一事理并不困难，但如何处理这种认识就困难了。

从前弥子瑕很受卫君的宠爱。卫国的法律，凡是私自驾用君主车子的人就要受断足的刑罚。有一次，弥子瑕的母亲病了，有人闻讯，连夜去告诉了他，弥子瑕就假称君主的命令，私自驾了卫君的车子出去。卫君知道后，反而称赞他说：“真是一个孝子啊，为了母亲甘愿受断足之刑。”弥子瑕和卫君游果园，弥子瑕摘一个桃子吃，觉得又香又甜，没有吃完，就把剩下的让给卫君吃了。卫君说：“弥子瑕真是爱我啊，不顾自己爱吃却想着我。”等到后来弥子瑕老态龙钟，卫君对他的宠爱消减了，他得罪了卫君，卫君就说：“弥子瑕曾经假称我的命令，私自驾用我的车子，又曾经给我吃剩的桃子吃。”所以说弥子瑕的行为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当初为卫君所赞许，而后来却变成了罪过，其原因就是卫君心中的爱和憎起了变化。所以一个人被君主宠爱的时候，他的智谋合乎君主的口味，君主就对他更加亲近。当他被君主厌恶的时候，他的过失与君主的厌恶心理相应，君主就对他更加疏远。因此游说谏诤的人必须事先仔细观察君主爱憎如何，然后再进言。

龙作为一种虫类，可以亲近它，骑它，但它的喉咙下倒生着尺把长的鳞，如果有人触动了它，就必定要丧命。君主也同样生有逆鳞，游说者能够不触犯君主的逆鳞，就差不多成功了。

有人把韩非的书传到秦国。秦王看了《孤愤》、《五蠹》等书，慨叹说：“唉，我要是能见到这个人，并与他交往，即使是死了也不遗憾了。”李斯说：“这几卷书是韩非写的。”秦国因此加紧攻打韩国。韩王最初不任用韩非，等到形势危急，便派韩非出使秦国。秦王很高兴，尚未任用他时，李斯、姚贾妒忌韩非，就诋毁他说：“韩非是韩国的贵族子弟，现在大王要吞并诸侯，韩非最终还是要为韩国效力，而不会为秦国效力，这是人之常情。现在大王不任用他，久留于秦，将来再放他回去，这是自己留下后患，不如加以罪名，依法处死他。”秦王认为有道理，就派人将韩非关押起来。李斯派人送毒药给韩非，让他自杀。韩非想要向秦王申诉，未能见到。秦王后来悔悟了，使人去赦免韩非，但是韩非已经死了。

申子、韩子都有著作留传到后世，不少学者都有他们的著作。我暗自悲伤韩非写了《说难》一文，自己却未能逃脱死路。

太史公说：老子看重道、虚无，听任事物自然变化，因此他写的书人们认为语义微妙难于理解。庄子推演老子关于道德的学说，放言高论，而要旨最终也归宗于自然之道。申子常常勉励自己，实践循名责实的理论。韩非以法律为准绳，判断事情，明察是非，到了极端便是惨急苛刻，残酷无情。申子、韩子的理论都源于“道德”学说，但老子原来的学说那是深远多了。

史记卷六十四

司马穰苴列传第四

司马穰苴者，田完之苗裔也。齐景公时，晋伐阿、甄，而燕侵河上，齐师败绩。景公患之。晏婴乃荐田穰苴曰：“穰苴虽田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众，武能威敌，愿君试之。”景公召穰苴，与语兵事，大说之，以为将军，将兵扞燕晋之师。穰苴曰：“臣素卑贱，君擢之闾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人微权轻，愿得君之宠臣，国之所尊，以监军，乃可。”于是景公许之，使庄贾往。穰苴既辞，与庄贾约曰：“旦日日中会于军门。”穰苴先驰至军，立表下漏待贾。贾素骄贵，以为将己之军而己为监，不甚急。亲戚左右送之，留饮。日中而贾不至。穰苴则仆表决漏，入，行军勒兵，申明约束。约束即定，夕时，庄贾乃至。穰苴曰：“何后期为？”贾谢曰：“不佞大夫亲戚送之，故留。”穰苴曰：“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桴鼓之急则忘其身。今敌国深侵，邦内骚动，士卒暴露于境，君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之命皆悬于君，何谓相送乎！”召军正问曰：“军法期而后至者云何？”对曰：“当斩。”庄贾惧，使人驰报景公，请救。既往，未及反，于是遂斩庄贾以徇三军。三军之士皆振慄。久之，景公遣使者持节赦贾，驰入军中。穰苴曰：“将在军，君令有所不受。”问军正曰：“驰三军法何？”正曰：“当斩。”使者大惧。穰苴曰：“君之使不可杀之。”乃斩其仆，车之左驸，马之左骖，以徇三军。遣使者还报，然后行。士卒次舍井灶饮食问疾医药，身自拊循之。悉取将军之资粮享士卒，身与士卒平分粮食，最比其羸弱者。三日而后勒兵，病者皆求行，争奋出为之赴战。晋师闻之，为罢去。燕师闻之，度水而解。于是追击之，遂取所亡封内故境而引兵归。未至国，释兵旅，解约束，誓盟而后入邑。景公与诸大夫郊迎，劳师成礼，然后反归寝。既见穰苴，尊为大司马。田氏日以益尊于齐。

已而大夫鲍氏、高、国之属害之，谮于景公。景公退穰苴，苴发疾而死。田乞、田豹之徒由此怨高、国等。其后及田常杀简公，尽灭高子、国子之族。至常曾孙和，因自立为齐威王，用兵行威，大放穰苴之法，而诸侯朝齐。

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而附穰苴于其中，因号曰《司马穰苴兵法》。

太史公曰：余读《司马兵法》，闳廓深远，虽三代征伐，未能竟其义，如其文也，亦少褒矣。若夫穰苴，区区为小国行师，何暇及《司马兵法》之揖让乎？世既多《司马兵法》，以故不论，著穰苴之列传焉。

译文：

司马穰苴是田完的后世子孙。齐景公时，晋国进犯阿和甄，燕国也入侵黄河南岸地，齐国军队大溃败。景公为此忧虑，晏婴因而推荐田穰苴说：“穰苴虽为田氏的庶出子孙，但他这个人，文德可使部下亲附，武略可使敌人畏惧，希望您能验试一下他。”景公召见穰苴，同他讨论军事，大加赞赏，任他为将军，率兵抵御燕晋两国的军队。穰苴说：“臣下出身卑贱，是您把我从民间提拔上来，地位放在大夫之上，士兵并未亲附，百姓也无信任，资望既浅，缺乏权威，希望得到您的宠臣、国内有威望的人来监察军队，只有这样才能办到。”于是景公答应了他的条件，派庄贾前往。穰苴告辞之后，与庄贾约定说：“明天正午在军门外相会。”第二天，穰苴先驰车到达军营，树立日表，打开滴漏，等待庄贾。庄贾一向傲慢自大，喜欢摆架子，认为率领自己的军队而由自己来当军监，不大着急。亲戚僚属为他送别，留下宴饮。直到正午庄贾仍未来。穰苴便放倒日表，截断滴漏，先入“军门”，整顿军队，反复说明各项规定。规定既经确立，到了傍晚，庄贾才到。穰苴问：“为什么迟到？”庄贾道歉说：“本人因为大夫和亲戚相送，所以耽搁了。”穰苴说：“将领从接受任命之日就不顾家庭，从亲临军营申明号令就不顾亲戚，从拿起鼓槌指挥作战就不顾个人安危。现在敌国深入我地，举国骚动，士兵暴露于境内，国君睡不安稳，食不香甜，百姓之命皆系于您一身，还谈得上什么相送呢！”召军正来问“按照军法，按期不到者应如何处置？”回答是：“应当斩首”。庄贾害了怕，派人驰车报告景公，请求救命。人走了，还没来得及返回，庄贾已被斩首示众于三军。三军士兵皆震惊战慄。过了好一会儿，景公派使者持节来赦免庄贾，车子闯入营垒之中。穰苴说：“将在军中，国君的命令可以不必完全照办。”问军正说：“闯入营垒依法当如何处置？”军正说：“应当斩首。”使者大惊失色。穰苴说：“国君的使者不可以杀。”便斩了驾车的驭手，砍断车子的左辅，杀死左边的马，示众于三军。派使者回报，然后开拔。士兵安营扎寨，打井砌灶，饮水吃饭，看病抓药，皆亲自过问，以示关怀。把将军的粮食全部拿来与士兵共享，本人与士兵平分粮食，标准最接近于身体瘦弱者。三天之后集合待发，病弱的人都要求前往，奋勇争先要去作战。晋国的军队听说，撤兵而去。燕国的军队听说，也渡河而溃散。于是乘胜追击，收复境内失去的国土率师而归。进入国都之前放下武器，解除规定，盟誓之后才敢进城。景公与众大夫迎之于郊，依礼慰劳军队完毕，然后才返回休息。见到穰苴之后，把他晋升为大司马。田氏从此在齐国日益显赫。

不久大夫鲍氏、高氏、国氏一伙陷害他，向景公进谗言。景公罢退穰苴，穰苴发病而死。田乞、田豹一伙从此怨恨高氏、国氏等。后来田常杀齐简公，全部灭掉高子、国子之族。到田常的曾孙和，便自立为齐威王，用兵作战，显示武力，极力仿效穰苴的兵法，当时诸侯都来朝见齐国。

齐威王命大夫们追论古代的《司马兵法》而把穰苴的兵法也附在里面，因此号称《司马穰苴兵法》。

太史公说：我读《司马兵法》，内容宏大深远，即使夏、商、西周三代的征伐也未能穷尽其义，从文字上看，未免有点夸大。至于穰苴，仅仅是为小国行师用兵，哪里赶得上《司马兵法》的讲求礼仪规定呢？世上流传的《司马兵法》既然很多，所以不复详论，只为穰苴写了传记。

史记卷六十五

孙子吴起列传第五

孙子武者，齐人也。以兵法见于吴王阖庐。阖庐曰：“子之十三篇，吾尽观之矣，可以小试勒兵乎？”对曰：“可。”阖庐曰：“可试以妇人乎？”曰：“可。”于是许之，出宫中美女，得百八十人。孙子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各为队长，皆令持戟。令之曰：“汝知而心与左右手背乎？”妇人曰：“知之。”孙子曰：“前，则视心；左，视左手；右，视右手；后，即视背。”妇人曰：“诺。”约束既布，乃设鈇钺，即三令五申之。于是鼓之右，妇人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复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妇人复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欲斩左右队长。吴王从台上观，见且斩爱姬，大骇。趣使使下令曰：“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愿勿斩也。”孙子曰：“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遂斩队长二人以徇。用其次为队长，于是复鼓之。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无敢出声。于是孙子使使报王曰：“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吴王曰：“将军罢休就舍，寡人不愿下观。”孙子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实。”于是阖庐知孙子能用兵，卒以为将。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有力焉。

孙武既死，后百余岁有孙膑。膑生阿鄄之间，膑亦孙武之后世子孙也。孙膑尝与庞涓俱学兵法。庞涓既事魏，得为惠王将军，而自以为能不及孙膑，乃阴使召孙膑。膑至，庞涓恐其贤于己，疾之，则以法刑断其两足而黥之，欲隐勿见。

齐使者如梁，孙膑以刑徒阴见，说齐使。齐使以为奇，窃载与之齐。齐将田忌善而客待之。忌数与齐诸公子驰逐重射。孙子见其马足不甚相远，马有上、中、下辈。于是孙子谓田忌曰：“君弟重射，臣能令君胜。”田忌信然之，与王及诸公子逐射千金。及临质，孙子曰：“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卒得王千金。于是忌进孙子于威王。威王问兵法，遂以为师。

其后魏伐赵，赵急，请救于齐。齐威王欲将孙膑，膑辞谢曰：“刑余之人不可。”于是乃以田忌为将，而孙子为师，居辎车中，坐为计谋。田忌欲引兵之赵，孙子曰：“夫解杂乱纷纠者不控卷，救斗者不搏撠，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今梁赵相攻，轻兵锐卒必竭于外，老弱罢于内。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据其街路，冲其方虚，彼必释赵而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弊于魏也。”田忌从之，魏果去邯郸，与齐战于桂陵，大破梁军。

后十三岁，魏与赵攻韩，韩告急于齐。齐使田忌将而往，直走大梁。魏将庞涓闻之，去韩而归，齐军既已过而西矣。孙子谓田忌曰：“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三万灶。”庞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齐军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乃弃其步军，与其轻锐倍日并行逐之。孙子度其行，暮当至马陵。马陵道狭，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庞涓死于此树之下”。于是令齐军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曰“暮见火举而俱发”。庞涓果夜至斫木下，见白书，乃钻火烛之。读其书未毕，齐军万弩俱发，魏军大乱相失。庞涓自知智穷兵败，乃自刭，曰：“遂成竖子之名！”齐因乘胜尽破其军，虏魏太子申以归。孙膑以此名显天下，世传其兵法。

吴起者，卫人也，好用兵。尝学于曾子，事鲁君。齐人攻鲁，鲁欲将吴起，吴起取齐女为妻，而鲁疑之。吴起于是欲就名，遂杀其妻，以明不与齐也。鲁卒以为将。将而攻齐，大破之。

鲁人或恶吴起曰：“起之为人，猜忍人也。其少时，家累千金，游仕不遂，遂破其家。乡党笑之，吴起杀其谤己者三十余人，而东出卫郭门。与其母诀，啮臂而盟曰：‘起不为卿相，不复入卫。’遂事曾子。居顷之，其母死，起终不归。曾子薄之，而与起绝。起乃之鲁，学兵法以事鲁君。鲁君疑之，起杀妻以求将。夫鲁小国，而有战胜之名，则诸侯图鲁矣。且鲁卫兄弟之国也，而君用起，则是弃卫。”鲁君疑之，谢吴起。

吴起于是闻魏文侯贤，欲事之。文侯问李克曰：“吴起何如人哉？”李克曰：“起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穰苴不能过也。”于是魏文侯以为将，击秦，拔五城。

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卒母闻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母曰：“非然也。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文侯以吴起善用兵，廉平，尽能得士心，乃以为西河守，以拒秦、韩。

魏文侯既卒，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吴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起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武侯曰：“善。”

吴起为西河守，甚有声名。魏置相，相田文。吴起不悦，谓田文曰：“请与子论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韩赵宾从，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于子乎？属之于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属之子矣。”文曰：“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吴起乃自知弗如田文。

田文既死，公叔为相，尚魏公主，而害吴起。公叔之仆曰：“起易去也。”公叔曰：“奈何？”其仆曰：“吴起为人节廉而自喜名也。君因先与武侯言曰：‘夫吴起贤人也，而侯之国小，又与强秦壤界，臣窃恐起之无留心也。’武侯即曰：‘奈何？’君因谓武侯曰：‘试延以公主，起有留心则必受之，无留心则必辞矣。以此卜之。’君因召吴起而与归，即令公主怒而轻君。吴起见公主之贱君也，则必辞。”于是吴起见公主之贱魏相，果辞魏武侯。武侯疑之而弗信也。吴起惧得罪，遂去，即之楚。

楚悼王素闻起贤，至则相楚。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要在强兵，破驰说之言从横者。于是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诸侯患楚之强。故楚之贵戚尽欲害吴起。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乱而攻吴起，吴起走之王尸而伏之。击起之徒因射刺吴起，并中悼王。悼王既葬，太子立，乃使令尹尽诛射吴起而并中王尸者。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余家。

太史公曰：世俗所称师旅，皆道《孙子》十三篇，吴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论，论其行事所施设者。语曰：“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孙子筹策庞涓明矣，然不能蚤救患于被刑。吴起说武侯以形势不如德，然行之于楚，以刻暴少恩亡其躯。悲夫！

译文：

孙子叫作武的，是齐国人。他以所著兵法求见于吴王阖庐。阖庐说：“您的十三篇我已全部拜读，可以试着为我操演一番吗？”孙子说“可以。”阖庐问：“可用妇女来操演吗？”孙子说：“可以。”于是答应孙子，选出宫中美女，共计一百八十人。孙子把她们分为两队，派王的宠姬二人担任两队的队长，让她们全部持戟。命令她们说：“你们知道你们的心口、左手、右手和背的方向吗？”妇女们说：“知道。”孙子说：“前方是按心口所向，左方是按左手所向，右方是按右手所向，后方是按背所向。”妇女们说：“是。”规定宣布清楚，便陈设斧钺，当场重复了多遍。然后用鼓声指挥她们向右，妇女们大笑。孙子说：“规定不明，申说不够，这是将领的过错。”又重复了多遍，用鼓声指挥她们向左，妇女们又大笑。孙子说：“规定不明，申说不够，是将领的过错；已经讲清而仍不按规定来动作，就是队长的过错了。”说着就要将左右两队的队长斩首。吴王从台上观看，见爱姬将要被斩，大惊失色。急忙派使者下令说：“寡人已知道将军善于用兵了。但寡人如若没有这两个爱姬，吃饭也不香甜，请不要斩首。”孙子说：“臣下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中，国君的命令可以不必完全照办。”于是将队长二人斩首示众。用地位在她们之下的人担任队长，再次用鼓声指挥她们操练。妇女们向左向右向前向后，跪下起立，全都合乎要求，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然后孙子派使者回报吴王说：“士兵已经阵容整齐，大王可下台观看，任凭大王想让她们干什么，哪怕是赴汤蹈火也可以。”吴王说：“将军请回客舍休息，寡人不愿下台观看。”孙子说：“大王只不过喜欢我书上的话，并不能采用其内容。”从此阖庐才知道孙子善于用兵，终于任他为将。吴国西面击破强楚，攻入郢，北威齐、晋，扬名于诸侯，孙子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孙武死后，过了一百多年又有孙膑。孙膑出生在阿、鄄之间，也是孙武的后世子孙。孙膑曾与庞涓一起学习兵法。庞涓为魏国做事因而当上魏惠王的将军，但自认才能不如孙膑，便暗地派人召见孙膑。孙膑到了魏国，庞涓唯恐孙膑超过自己，嫉妒他，而以刑罚砍去他的双脚并施以墨刑，想使他埋没于世不为人知。

齐国使者到大梁来，孙膑以刑徒的身份暗地来见，用言辞打动齐国使者。齐国使者觉得此人不同凡响，暗地用车把他载到齐国。齐国的将军田忌欣赏孙膑而以客礼待之。田忌多次与齐国的诸公子赛马，下重金赌胜。孙子注意到他们的马奔跑能力不相上下，并且都分上、中、下三等。因此孙子对田忌说：“您只管下大注，臣下必能使您获胜。”田忌相信并答应了他，与齐王和诸公子用千金来赌胜，到了临比赛时，孙子说：“请用您的下等乘马对付他们的上等乘马，请用您的上等乘马对付他们的中等乘马，请用您的中等乘马对付他们的下等乘马。”三等乘马全部比赛完毕，结果田忌一场不胜而两场胜，终于得到王的千金之赏。所以田忌把孙子推荐给齐威王。威王向他请教兵法，因而任他为军师。

后来魏国攻打赵国，赵国危急，向齐国求援。齐威王想任孙膑为将，孙膑谢绝说：“受过刑的人是不可以的。”所以任田忌为将，而任孙子为军师，让他坐在辎车中筹划计谋。田忌打算率军前往赵国，孙子说：“劝解纠纷不能挥拳相加，平息争斗不能亲自上手，避实击虚，利用形势来牵制敌人，危难自可解除。现在魏国和赵国正在交战，精锐部队必定全部开往国外，留在国内疲于应付的都是老弱病残。您不如率兵迅速前往大梁，占据要津，冲击敌人正好虚懈的地方，他们必定会放下赵国赶回救援。这样我们就能同时解除赵国之围又使魏国遭受打击。”田忌照他的计谋去做，魏军果然离开邯郸，与齐国会战于桂陵，结果大破魏军。

又过了十三年，魏国和赵国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告急。齐国派田忌率兵前往，直奔大梁。魏将庞涓听到消息，放下韩国赶回，但齐军已经越过齐境而西进。孙子对田忌说：“他们三晋的军队素来慓悍勇武而看不起齐国，齐国有怯懦的名声，善于作战的人只能因势利导。兵法上说，行军百里与敌争利会损失上将军，行军五十里而与敌争利只有一半人能赶到。（为了让魏军以为齐军大量掉队，）应使齐军进入魏国境内后先设十万个灶，过一天设五万个灶，再过一天设三万个灶。”庞涓行军三天，见到齐军所留灶迹，非常高兴，说：“我本来就知道齐军怯懦，入我境内三天，士兵已经逃跑了一大半。”所以丢下步兵，只率轻兵锐卒，用加倍的速度追赶齐军。孙子估计魏军的行军速度，天黑应当赶到马陵。马陵道路狭窄，旁多险阻，可以埋伏兵马，于是把一棵大树削去树皮，露出白木，在上面写上“庞涓死于此树之下”。然后命齐军善射者持上万张弩，埋伏在道路两旁，约定好“天黑见到点着的火就一起放箭”。庞涓果然于夜晚来到削去树皮的大树下，看见树上写着字，便钻木取火来照明。字还没有读完，齐军万弩齐发，魏军大乱失去队形。庞涓自知无计可施，军队已彻底失败，只好自刎，临死说：“总算叫这小子成了名！”齐国乃乘胜全歼魏军，俘虏了魏太子申回国。孙膑因此而名扬天下，世人皆传习他的兵法。

吴起，是卫国人，喜欢用兵。曾向曾子求学并臣事鲁国国君。齐人攻打鲁国，鲁国想任吴起为将，但吴起娶了齐国女子为妻，而鲁国人怀疑他。当时吴起为了成就功名，竟杀了自己的妻子，以表白自己与齐国没关系。鲁国终于任他为将，率兵攻打齐国，大破齐国。

鲁国有人说吴起的坏话：“吴起的为人，属于猜忌残忍之人。他年轻时，家有千金，出外求仕不顺利，弄得倾家荡产。乡里人都笑话他，吴起竟杀死毁谤自己的三十多人，出卫的郭门东去。临行向他的母亲告别，咬着自己的胳臂发誓说：‘我吴起不做卿相，决不再回卫国。’这样吴起求学于曾子。但过了不久，他的母亲去世，吴起却始终也没有回去。曾子看不起他，而与吴起断绝关系。吴起只好去鲁国，学习兵法，求事于鲁国国君。鲁国国君怀疑他（与齐国有关系），吴起又杀妻求将。像鲁国这样的小国而有打胜仗的名声，那么诸侯就要打鲁国的主意了。而且鲁国和卫国是以兄弟相称，我们的国君若起用吴起，那么就等于抛弃卫国。”鲁国国君因而疑心，辞退吴起。

当时吴起听说魏文侯贤明，想去投靠他。魏文侯问李克说：“吴起是个什么样的人？”李克说：“吴起贪财好色，但用兵即使司马穰苴也超不过他。”因此魏文侯任吴起为将，进攻秦国，拔取秦的五座城池。

吴起担任将领，与士兵最下层吃饭穿衣同一标准。睡觉不铺卧席，走路不乘车子，亲自捆扎和担负粮食，与士兵分担劳苦。有个士兵长了脓疮，吴起为他吸脓，士兵的母亲听说后就哭了。别人对他说：“你的儿子不过是普通士兵，而将军却亲自为你的儿子吸脓，你为什么要哭呢？”这位母亲说：“我并不是哭这个。前些年吴公曾为孩子的父亲吸脓，他的父亲打起仗来勇往直前，绝不后退，结果被敌人杀死。吴公现在又来给他的儿子吸脓，贱妾真不知道他会死在哪里，所以才哭。”

魏文侯因吴起善于用兵，廉洁公平，能取得士兵的拥戴，所以任他为西河郡守，命他防御秦、韩两国的进攻。

魏文侯死后，吴起又臣事他的儿子武侯。武侯乘船顺西河而下，行至水流当中，回头对吴起说：“山河险固多么壮丽，这真是魏国最宝贵的东西呀！”吴起回答说：“重要的是道德而不是险固。从前三苗氏左有洞庭，右有彭蠡，因为不讲求道德礼仪，禹灭亡了他。夏桀的国土，左有黄河济水，右有泰山、华山，伊阙在他的南面，羊肠在他的北面，不行仁政，汤放逐了他。殷纣的国土，左有孟门山，右有太行山，恒山在他的北面，大河流经他的南面，不行德政，武王杀了他。从这些看来，重要的是道德而不是险固。如果您不讲求道德，今天船上的人将来都会变成敌国的人。”武侯说：“讲得好。”

吴起任西河郡守，很有名气。魏国选任相邦，以田文为相。吴起不高兴，对田文说：“请让我与您比比功劳，行不行？”田文说：“可以。”吴起说：“率领三军，使士兵乐于效死拼命，敌国不敢打我国的主意，您比得上我吗？”田文说：“不如您。”吴起说：“治理百官，亲和万民，充实府库，您比得上我吗？”田文说：“不如您。”吴起说：“守西河，令秦兵不敢东向，韩、赵归顺，您比得上我吗？”田文说：“不如您。”吴起说：“这三点，您都在我之下，而职位反而在我之上，是何道理？”田文说：“国君年幼，国人疑虑，大臣尚未亲附，百姓尚未信任，当此之时，是把国政交给您呢？还是交给我呢？”吴起沉默了半天，说：“应该交给您。”田文说：“这就是为什么我的地位会在您之上。”吴起这才知道自己不如田文。

田文死后，公叔任丞相，娶魏国公主，而陷害吴起。公叔的仆人说：“吴起很容易除掉。”公叔说：“如何下手？”他的仆人说：“吴起为人廉洁自爱。您可以先对武侯去讲：‘吴起是个贤人，而您的国土太小，又与强秦国为邻，臣下担心吴起不会有久留之心。’武侯会说：‘那么怎么办呢？’您就对武侯说：‘可把公主嫁给他作为试探，吴起愿意留下就会接受，不愿留下就会拒绝，用这种办法考验他。’您再召吴起一起回家。然后让您那位公主对您发脾气表示看不起您。吴起见您那位公主看不起您，便一定会拒绝娶公主。”后来吴起看到这位公主看不起魏国的相邦，果然拒绝了魏武侯。武侯也起了疑心，不再信任他。吴起害怕因此而获罪，只好离开到楚国去。

楚悼王一向听说吴起贤能，一到楚国就让他当上楚国的相邦。吴起申明法令，裁撤多余的官吏，废除楚公族中的疏远子孙，把节省下的经费用于养兵。目的在于使军队强大，打击用纵横之说游说的人。因此南平百越；北并陈、蔡，迫使三晋退却；西伐秦。诸侯都忧虑楚国的强大。原来楚国的贵族都想害死吴起。等到悼王死后，宗室大臣作乱，讨伐吴起，吴起跑到悼王停尸的地方，趴在悼王身上。讨伐吴起的人由于射、刺吴起，也击中悼王的尸体。悼王被埋葬之后，太子即位，命令尹把射、刺吴起而连带击中悼王的尸体的人全部处死。因射、刺吴起而被灭族的人有七十多家。

太史公说：只要世人一讲起行师用兵，都要称道《孙子》十三篇，吴起的《兵法》，世上也流传得很多，所以不复详论，只谈他们的作为建树。谚语说：“能实际去做的人未必能高谈阔论，能高谈阔论的人未必能实际去做。”孙子料算庞涓是相当机智的，但却不能使自己从一开始就免遭刑罚。吴起为魏武侯论说山川形势不如道德重要，但用之于楚国，却是以刻薄残暴、缺乏仁爱而丧命。太可悲了！

史记卷六十六

伍子胥列传第六

伍子胥者，楚人也，名员。员父曰伍奢。员兄曰伍尚。其先曰伍举，以直谏事楚庄王，有显，故其后世有名于楚。

楚平王有太子名曰建，使伍奢为太傅，费无忌为少傅。无忌不忠于太子建。平王使无忌为太子取妇于秦，秦女好，无忌驰归报平王曰：“秦女绝美，王可自取，而更为太子取妇。”平王遂自取秦女而绝爱幸之，生子轸。更为太子取妇。

无忌既以秦女自媚于平王，因去太子而事平王。恐一旦平王卒而太子立，杀己，乃因谗太子建。建母，蔡女也，无宠于平王。平王稍益疏建，使建守城父，备边兵。

顷之，无忌又日夜言太子短于王曰：“太子以秦女之故，不能无怨望，愿王少自备也。自太子居城父，将兵，外交诸侯，且欲入为乱矣。”平王乃召其太傅伍奢考问之。伍奢知无忌谗太子于平王，因曰：“王独奈何以谗贼小臣疏骨肉之亲乎？”无忌曰：“王今不制，其事成矣。王且见禽。”于是平王怒，囚伍奢，而使城父司马奋扬往杀太子。行未至，奋扬使人先告太子：“太子急去，不然将诛。”太子建亡奔宋。

无忌言于平王曰：“伍奢有二子，皆贤，不诛且为楚忧。可以其父质而召之，不然且为楚患。”王使使谓伍奢曰：“能致汝二子则生，不能则死。”伍奢曰：“尚为人仁，呼必来。员为人刚戾忍訽，能成大事，彼见来之并禽，其势必不来。”王不听，使人召二子曰：“来，吾生汝父；不来，今杀奢也。”伍尚欲往，员曰：“楚之召我兄弟，非欲以生我父也，恐有脱者后生患，故以父为质，诈召二子。二子到，则父子俱死。何益父之死？往而令仇不得报耳。不如奔他国，借力以雪父之耻，俱灭，无为也。”伍尚曰：“我知往终不能全父命。然恨父召我以求生而不往，后不能雪耻，终为天下笑耳。”谓员：“可去矣！汝能报杀父之仇，我将归死。”尚既就执，使者捕伍胥。伍胥贯弓执矢向使者，使者不敢进，伍胥遂亡。闻太子建之在宋，往从之。奢闻子胥之亡也，曰：“楚国君臣且苦兵矣。”伍尚至楚，楚并杀奢与尚也。

伍胥既至宋，宋有华氏之乱，乃与太子建俱奔于郑。郑人甚善之。太子建又适晋，晋顷公曰：“太子既善郑，郑信太子。太子能为我内应，而我攻其外，灭郑必矣。灭郑而封太子。”太子乃还郑。事未会，会自私欲杀其从者，从者知其谋，乃告之于郑。郑定公与子产诛杀太子建。建有子名胜。伍胥惧，乃与胜俱奔吴。到昭关，昭关欲执之。伍胥遂与胜独身步走，几不得脱。追者在后。至江，江上有一渔父乘船，知伍胥之急，乃渡伍胥。伍胥既渡，解其剑曰：“此剑直百金，以与父。”父曰：“楚国之法，得伍胥者赐粟五万石，爵执珪，岂徒百金剑邪！”不受。伍胥未至吴而疾，止中道，乞食。至于吴，吴王僚方用事，公子光为将。伍胥乃因公子光以求见吴王。

久之，楚平王以其边邑钟离与吴边邑卑梁氏俱蚕，两女子争桑相攻，乃大怒，至于两国举兵相伐。吴使公子光伐楚，拔其钟离、居巢而归。伍子胥说吴王僚曰：“楚可破也。愿复遣公子光。”公子光谓吴王曰：“彼伍胥父兄为戮于楚，而劝王伐楚者，欲以自报其仇耳。伐楚未可破也。”伍胥知公子光有内志，欲杀王而自立，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于公子光，退而与太子建之子胜耕于野。

五年而楚平王卒。初，平王所夺太子建秦女生子轸，及平王卒，轸竟立为后，是为昭王。吴王僚因楚丧，使二公子将兵往袭楚。楚发兵绝吴兵之后，不得归。吴国内空，而公子光乃令专诸袭刺吴王僚而自立，是为吴王阖庐。阖庐既立，得志，乃召伍员以为行人，而与谋国事。

楚诛其大臣郤宛、伯州犁，伯州犁之孙伯嚭亡奔吴，吴亦以嚭为大夫。前王僚所遣二公子将兵伐楚者，道绝不得归。后闻阖庐弑王僚自立，遂以其兵降楚，楚封之于舒。阖庐立三年，乃兴师与伍胥、伯嚭伐楚，拔舒，遂禽故吴反二将军。因欲至郢，将军孙武曰：“民劳，未可，且待之。”乃归。

四年，吴伐楚，取六与灊。五年，伐越，败之。六年，楚昭王使公子囊瓦将兵伐吴。吴使伍员迎击，大破楚军于豫章，取楚之居巢。

九年，吴王阖庐谓子胥、孙武曰：“始子言郢未可入，今果何如？”二子对曰：“楚将囊瓦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之，必先得唐、蔡乃可。”阖庐听之，悉兴师与唐、蔡伐楚，与楚夹汉水而陈。吴王之弟夫概将兵请从，王不听，遂以其属五千人击楚将子常。子常败走，奔郑。于是吴乘胜而前，五战，遂至郢。己卯，楚昭王出奔。庚辰，吴王入郢。

昭王出亡，入云梦；盗击王，王走郧。郧公弟怀曰：“平王杀我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郧公恐其弟杀王，与王奔随。吴兵围随，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在汉川者，楚尽灭之。”随人欲杀王，王子綦匿王，己自为王以当之。随人卜与王于吴，不吉，乃谢吴不与王。

始伍员与申包胥为交，员之亡也，谓包胥曰：“我必覆楚。”包胥曰：“我必存之。”及吴兵入郢，伍子胥求昭王。既不得，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后已。申包胥亡于山中，使人谓子胥曰：“子之报仇，其以甚乎！吾闻之，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破人。今子故平王之臣，亲北面而事之，今至于僇死人，此岂其无天道之极乎！”伍子胥曰：“为我谢申包胥曰，吾日莫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于是申包胥走秦告急，求救于秦。秦不许。包胥立于秦廷，昼夜哭，七日七夜不绝其声。秦哀公怜之，曰：“楚虽无道，有臣若是，可无存乎！”乃遣车五百乘救楚击吴。六月，败吴兵于稷。会吴王久留楚求昭王，而阖庐弟夫概乃亡归，自立为王。阖庐闻之，乃释楚而归，击其弟夫概。夫概败走，遂奔楚。楚昭王见吴有内乱，乃复入郢。封夫概于堂谿，为堂谿氏。楚复与吴战，败吴，吴王乃归。

后二岁，阖庐使太子夫差将兵伐楚，取番。楚惧吴复大来，乃去郢，徙于鄀。当是时，吴以伍子胥、孙武之谋，西破强楚，北威齐晋，南服越人。

其后四年，孔子相鲁。

后五年，伐越。越王句践迎击，败吴于姑苏，伤阖庐指，军却。阖庐病创将死，谓太子夫差曰：“尔忘句践杀尔父乎？”夫差对曰：“不敢忘。”是夕，阖庐死。夫差既立为王，以伯嚭为太宰，习战射。二年后伐越，败越于夫湫。越王句践乃以余兵五千人栖于会稽之上，使大夫种厚币遗吴太宰嚭以请和，求委国为臣妾。吴王将许之。伍子胥谏曰：“越王为人能辛苦。今王不灭，后必悔之。”吴王不听，用太宰嚭计，与越平。

其后五年，而吴王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伍子胥谏曰：“句践食不重味，吊死问疾，且欲有所用之也。此人不死，必为吴患。今吴之有越，犹人之有腹心疾也。而王不先越而乃务齐，不亦谬乎！”吴王不听，伐齐，大败齐师于艾陵，遂威邹鲁之君以归。益疏子胥之谋。

其后四年，吴王将北伐齐，越王句践用子贡之谋，乃率其众以助吴，而重宝以献遗太宰嚭。太宰嚭既数受越赂，其爱信越殊甚，日夜为言于吴王。吴王信用嚭之计。伍子胥谏曰：“夫越，腹心之病，今信其浮辞诈伪而贪齐。破齐，譬犹石田，无所用之。且《盘庚之诰》曰：‘有颠越不恭，劓殄灭之，俾无遗育，无使易种于兹邑。’此商之所以兴。愿王释齐而先越；若不然，后将悔之无及。”而吴王不听，使子胥于齐。子胥临行，谓其子曰：“吾数谏王，王不用，吾今见吴之亡矣。汝与吴俱亡，无益也。”乃属其子于齐鲍牧，而还报吴。

吴太宰嚭既与子胥有隙，因谗曰：“子胥为人刚暴，少恩，猜贼，其怨望恐为深祸也。前日王欲伐齐，子胥以为不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子胥耻其计谋不用，乃反怨望。而今王又复伐齐，子胥专愎强谏，沮毁用事，徒幸吴之败以自胜其计谋耳。今王自行，悉国中武力以伐齐，而子胥谏不用，因辍谢，详病不行。王不可不备，此起祸不难。且嚭使人微伺之，其使于齐也，乃属其子于齐之鲍氏。夫为人臣，内不得意，外倚诸侯，自以为先王之谋臣，今不见用，常鞅鞅怨望。愿王早图之。”吴王曰：“微子之言，吾亦疑之。”乃使使赐伍子胥属镂之剑，曰：“子以此死。”伍子胥仰天叹曰：“嗟乎！谗臣嚭为乱矣，王乃反诛我。我令若父霸。自若未立时，诸公子争立，我以死争之于先王，几不得立。若既得立，欲分吴国予我，我顾不敢望也。然今若听谀臣言以杀长者。”乃告其舍人曰：“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县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乃自刭死。吴王闻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吴人怜之，为立祠于江上，因命曰胥山。

吴王既诛伍子胥，遂伐齐。齐鲍氏杀其君悼公而立阳生。吴王欲讨其贼，不胜而去。其后二年，吴王召鲁卫之君会之橐皋。其明年，因北大会诸侯于黄池，以令周室。越王句践袭杀吴太子，破吴兵。吴王闻之，乃归，使使厚币与越平。后九年，越王句践遂灭吴，杀王夫差；而诛太宰嚭，以不忠于其君，而外受重赂，与己比周也。

伍子胥初所与俱亡故楚太子建之子胜者，在于吴。吴王夫差之时，楚惠王欲召胜归楚。叶公谏曰：“胜好勇而阴求死士，殆有私乎！”惠王不听。遂召胜，使居楚之边邑鄢，号为白公。白公归楚三年而吴诛子胥。

白公胜既归楚，怨郑之杀其父，乃阴养死士求报郑。归楚五年，请伐郑，楚令尹子西许之。兵未发而晋伐郑，郑请救于楚。楚使子西往救，与盟而还。白公胜怒曰：“非郑之仇，乃子西也。”胜自砺剑，人问曰：“何以为？”胜曰：“欲以杀子西。”子西闻之，笑曰：“胜如卵耳，何能为也。”

其后四岁，白公胜与石乞袭杀楚令尹子西、司马子綦于朝。石乞曰：“不杀王，不可。”乃劫王如高府。石乞从者屈固负楚惠王亡走昭夫人之宫。叶公闻白公为乱，率其国人攻白公。白公之徒败，亡走山中，自杀。而虏石乞，而问白公尸处，不言将亨。石乞曰：“事成为卿，不成而亨，固其职也。”终不肯告其尸处。遂亨石乞，而求惠王复立之。

太史公曰：怨毒之于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于臣下，况同列乎！向令伍子胥从奢俱死，何异蝼蚁。弃小义，雪大耻，名垂于后世，悲夫！方子胥窘于江上，道乞食，志岂尝须臾忘郢邪？故隐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白公如不自立为君者，其功谋亦不可胜道者哉！

译文：

伍子胥是楚国人，名叫员。他的父亲叫伍奢，他的哥哥叫伍尚。他们的祖上有个叫伍举的，是楚庄王的大臣，以敢于直言劝谏，声望显赫，所以他的后代在楚国也就很有名气。

楚平王的太子名叫建，平王派伍奢做他的太傅，费无忌做他的少傅。然而费无忌却不忠于太子建。平王让费无忌到秦国去为太子建娶亲，那位秦国的女子长得很漂亮，费无忌跑回来报告平王说：“那位秦国的女子实在是绝顶的美貌，大王可以自己娶过来，另外再替太子娶个妻子。”平王便自己娶了那位秦国的女子，对她极为宠爱，后来生了一个儿子，名叫轸。平王又另外给太子娶了一个妻子。

费无忌既然用那位秦国的女子向平王献媚讨好，因此就离开了太子而去侍奉平王。他担心有朝一日平王死了而太子继位为王，会杀掉自己，所以就极力诋毁太子建。太子建的母亲是蔡国人，平王本来就不喜欢她。渐渐地平王越来越疏远太子建，将他派去驻守城父，守卫边疆。

不久，费无忌又一天到晚地在平王面前讲太子的坏话。他说：“太子建因为那秦国女子的缘故，不能没有怨恨，希望大王多少要自己防备着一点。自从太子到了城父，统领着军队，对外又与诸侯各国结交往来，他是准备着将要回都城来作乱呢！”平王就召来太子太傅伍奢审问。伍奢知道是费无忌在平王面前说了太子的坏话，因此便说：“大王为什么竟要相信那心黑口毒、拨弄是非的小臣，疏远了至亲的骨肉之情呢？”费无忌说：“大王如果现在不制裁他们，他们的阴谋就要成功了。大王将很快被他们捉起来的。”于是，平王大为恼怒，把伍奢关进了监牢，又派城父司马奋扬去杀太子。奋扬在还没有到城父之前，就派人先去告诉太子，说：“太子赶快走，不然将被杀。”太子建便逃到宋国去了。

费无忌对平王说：“伍奢有两个儿子，都很有本事，如果不把他们杀掉，将是楚国的祸害。可以拿他们的父亲做人质，把他们召来，不然的话将是楚国的后患。”平王派人对伍奢说：“你要是能把你的两个儿子叫来，就饶你一命；要是不能的话，就把你处死。”伍奢说：“我的长子伍尚为人仁慈善良，叫了他，他一定会来的。我的次子伍员为人坚韧不拔，忍辱负重，能干大事，他知道来了会一道给抓起来，势必是不会来的。”楚王不听这些，派人去召伍尚、伍员，说：“你们来了，我就饶你们的父亲活命；你们不来，我现在就杀了你们的父亲。”伍尚准备要去，伍员说：“楚王之所以要召我们兄弟去，并不是真的让我们的父亲活命，只不过是怕我们逃脱了，以后留下祸患，因此用父亲做人质，把我们两个骗去。我们两个一到，就父子一块儿处死。这对于父亲又有什么益处呢？应召而去，只能使得我们无法报仇。不如去投奔别的国家，借他们的力量为父亲报仇雪恨。现在一起去死掉，就什么也干不成了。”伍尚说：“我也知道，我们即使去了也终究不能保全父亲的性命。然而现在父亲为了保全性命而召我前去，我却不去；以后又不能报仇雪恨，结果被天下人耻笑，这将使我非常痛苦。”伍尚对伍员说：“你就逃走吧！你能够报杀父之仇，我就去死了吧！”伍尚已被捕，使者又要捕捉伍子胥。伍子胥拉开了弓，搭上了箭对准使者，使者不敢上前，伍子胥便逃走了。他听说太子建在宋国，就到了宋国，和太子建在一起。伍奢听说子胥逃走了，就说道：“楚国的君臣从此以后将要为战争而吃苦头了。”伍尚到了国都，平王便把伍奢和伍尚一齐给杀掉了。

伍子胥到宋国之后，正遇上宋国发生内乱，宋元公与执政大臣华氏等相互攻打。伍子胥就和太子建一道跑到郑国。郑国对他们很好。太子建又到晋国去，晋顷公说：“太子既然与郑国相友善，郑国也很信任太子，如果太子能为我做内应，我从外面来进攻，那我们一定能够把郑国灭掉。灭掉郑国，就封给太子。”太子便回到了郑国，事情还没有准备就绪，适逢太子因为一件私事要杀掉他的一个随从。这个随从知道他们的密谋，就把这件事报告了郑国。郑定公和子产杀了太子建。太子建有个儿子名叫胜。事发后，伍子胥害怕了，便与胜一起逃往吴国。到了昭关，昭关的守吏想捉住他们。伍胥只好与胜独身步行，几乎不能逃脱。追捕他们的人紧跟在后，伍子胥逃到江边上，江上恰有一位渔翁划船而来，知道伍子胥情势紧急，就将子胥摆渡过江。伍子胥过江以后，解下佩剑说：“这柄剑价值百金，就送给您老吧！”渔翁说：“楚国的法令规定，捉到伍子胥的人赐给粟米五万石，封予执珪之爵，那又何止一把值百金的宝剑呢！”不肯接受伍子胥的剑。伍子胥还没有走到吴国都城就生起病来，只好半道上停下来，讨饭度日。到了吴国都城，正是吴王僚在掌权，公子光做将军。伍子胥便通过公子光的关系求见了吴王僚。

过了较长的时候，楚、吴边境发生了冲突。楚国边境地方的钟离与吴国边境地方的卑梁氏，都以养蚕为业，两个女子采桑时相互争抢打了起来，楚平王对此大为气愤，以至于闹到两国动用军队厮杀起来。吴派公子光进攻楚国，攻克了钟离、居巢两地，收兵回国。伍子胥对吴王僚说：“现在正可以一举攻破楚国，希望再派公子光率军伐楚。”公子光却对吴王僚说：“那伍子胥因为父兄都被楚王杀了，所以劝说大王攻打楚国，他只不过是想替自己报仇而已。进攻楚国并不能一举攻破。”伍子胥知道公子光在国内有自己的谋划，想杀掉吴王僚而自己立为王，在这种情形下不便向他讲对外采取行动的事，便推荐了一位名叫专诸的勇士给公子光，自己与太子建之子胜隐退到乡下种田去了。

过了五年，楚平王死了。当初，平王从太子建那里夺走的秦国女子生下的儿子叫轸，等到平王死了，轸便即位为王，这就是昭王。吴王僚趁着楚国有丧事，派遣两位公子率军去偷袭楚国。楚国派军队堵住了吴军的后路，使吴军无法退回。吴国国内空虚，公子光就让专诸突然袭击刺杀了吴王僚。公子光自立为王，这就是吴王阖庐。阖庐做了吴王，志满意得，就召回伍员任命他为“行人”之官，参与国家大政的谋划。

楚国杀掉了它的大臣郤宛和伯州犁。伯州犁的孙子伯嚭逃出了楚国，投奔了吴国。吴王也任命伯嚭做大夫。前吴王僚派遣两位公子率领军队进攻楚国，被切断了后路而不能撤回。后来，他们听说阖庐杀了吴王僚自立为王，就带着军队投降了楚国，楚国将他们封在舒。阖庐为王三年，出动军队与伍子胥、伯嚭进攻楚国，攻克了舒地，活捉了以前叛吴降楚的两个将军。本来准备乘胜进军郢都，将军孙武说：“人民已经很疲劳了，不能再继续作战了，暂且等一等吧！”于是吴军便返回国中。

阖庐四年，吴国又进攻楚国，占领了六与灊两地。五年，吴国进攻越国，又打败了越国。六年，楚昭王派公子囊瓦率军进攻吴国。吴国派伍员迎战，在豫章把楚军打得大败，攻占了楚国的居巢。

阖庐九年，吴王阖庐对伍子胥、孙武说：“先前你们说过不能去攻打郢都，现在能行了吗？”两人答道：“楚国的将军囊瓦很贪婪，（由于向唐侯和蔡侯勒索财物，）唐国和蔡国都很恨他。大王一定要大举进攻楚国，必须先取得唐国和蔡国的支持。”阖庐听了他们的话，动员了全部军队，联合了唐、蔡两国，进攻楚国。吴军与楚军在汉水两岸沿江对阵。吴王的弟弟夫概带兵要求参加战斗，吴王不同意，夫概便率领他手下的五千兵士向楚将子常发动进攻。子常战败而逃，跑到郑国去了。于是，吴国的大军乘胜前进，一连打了五仗，兵临郢都。己卯这一天，楚昭王逃离郢都。第二天庚辰，吴王进入郢都。

昭王逃离郢都后，来到云梦，不料受到强盗的袭击，昭王又逃到郧。郧公的弟弟怀说道：“是楚平王杀了我们的父亲，我们把他的儿子杀了，这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郧公担心他的弟弟杀昭王，就与昭王一道逃到随。吴国的军队包围了随，对随人说：“周朝的子孙封国在汉水流域的，全都被楚国灭掉了。（楚国也是你们的敌人。）”随人准备杀掉昭王，王子綦把昭王藏匿起来，自己冒充昭王来承当灾难。但随人占卜的结果却说把昭王交给吴国不吉利，便借故推托，而没有把昭王交给吴国。

当初，伍员与申包胥是好朋友，伍员从楚国出逃的时候对申包胥说：“我一定要颠覆楚国。”申包胥说：“我必定能使楚国存在下去。”等到吴国大军入郢，伍子胥到处搜寻昭王，没有找到，他就掘开楚平王的墓，拖出尸骨，抽打了三百鞭，方才住手。申包胥这时也逃出郢都，躲在山中，派人对伍子胥说：“你这样报仇，未免也太过分了吧！我听说，虽然人多势众，一时或许能胜过天理，但天理最终还是要获胜的。你从前是平王的臣子，曾经面朝北亲自侍奉过他，现在竟然鞭打死人，这岂不是不讲天理到极点了吗！”伍子胥对来人说：“替我向申包胥致歉吧，就说我因为年事已高，而报仇心切，就像眼看要日落西山，却仍路途遥遥，所以才做出这种倒行逆施的事情来。”于是，申包胥就跑到秦国去告急，请求秦国发兵救楚。秦国不肯出兵。申包胥站在秦国的宫廷中日夜不停地痛哭，哭了七天七夜，哭声始终没有中断。秦哀公很受感动，说：“楚王虽然无道，但是有这样的臣子，怎么能不保全楚国呢！”他就派遣了五百辆兵车援救楚国，抗击吴国。六月，在稷打败了吴军。这时，由于吴王阖庐到处搜寻楚昭王，在楚国停留已经很久，阖庐的弟弟夫概乘机偷偷回到吴国，自立为王。阖庐听到这个消息，便丢下楚国赶回国内，攻打他的弟弟夫概。夫概兵败逃走，就投奔了楚国。楚昭王看到吴国发生内乱，又重返郢都。他将夫概封在堂谿，夫概就叫作堂谿氏。楚国继续与吴国作战，打败了吴军，吴王便撤军回到国内。

两年以后，吴王阖庐派太子夫差率军进攻楚国，占领了番。楚国害怕吴军又要大举入侵，就迁离了郢都，迁都到鄀。这时期，吴国由于有伍子胥、孙武出谋划策，西面打败了强大的楚国，北面威震齐、晋等国，南面降伏了越人，最为强盛。

此后四年，孔子担任了鲁国的宰相。

五年以后，吴国进攻越国。越王句践迎战吴军，在姑苏打败了吴军，阖庐的脚趾负了伤，吴军只得退却。阖庐的创伤恶化，病情严重，临死之前对太子夫差说：“你会忘记是句践杀了你的父亲吗？”夫差回答说：“不敢忘记。”当晚，阖庐就去世了。夫差即位为王，便任用伯嚭为太宰，加紧操练兵士。两年后，吴国进攻越国，在夫湫打败越军。越王句践带领余部五千人退往会稽山屯驻，派大夫文种带着厚礼送给吴国的太宰伯嚭，请求讲和，愿意交出国家大权，和妻子一起给吴王去当奴仆。吴王准备答应越国的请求，伍子胥劝谏道：“越王句践为人吃苦耐劳，现在大王不消灭他，以后一定要后悔的。”吴王不听伍子胥的话，而采纳了太宰嚭的意见，宽恕了越国，与它讲了和。

此后五年，吴王听说齐景公死了，大臣们争权夺位，新立的国君地位虚弱，便出动军队，北伐齐国。伍子胥劝谏说：“句践现在吃饭只吃一个菜，生活朴素，关心百姓，吊唁死者，慰问病人，这正是想着将要用到老百姓的缘故呀！此人不死，必定成为吴国的隐患。现在对于吴国来说，越国的存在就好像人的腹心的疾病一样。而大王不先消灭越国，反倒去致力攻打齐国，不是全搞错啦！”吴王不听伍子胥的劝告，进攻齐国，在艾陵大败齐军，威名大震，使得邹、鲁等国的国君大为慑服，然后班师回国。从此以后吴王就更加不听伍子胥出谋划策了。

此后四年，吴王准备北伐齐国，越王句践采用了子贡的计谋，率领他的军队协助吴国作战，又给太宰嚭进献了贵重的宝物。太宰嚭既然屡次接受越国的贿赂，便越来越信任和喜欢越国，一天到晚在吴王面前替越国说好话。吴王十分信任伯嚭，采纳他的计谋。伍子胥劝谏道：“越国是吴国的心腹之患，现在却偏偏相信他们的虚伪的谎言和骗人的行为，又贪图伐齐的功利。然而，吴国即使能够攻占齐国，也好像得到了一块石田，（既不能耕，又不能种，）毫无用处，毫无意义。况且《盘庚之诰》说过：‘有叛逆不顺从的，就把他们全部彻底地消灭掉，让他们断子绝孙，决不许他们在这块土地上种下祸根。’这正是商朝能够兴盛起来的原因。希望大王能放下齐国而先攻打越国；如果不这样去做，以后将会悔恨的，那就来不及了。”但吴王仍然不听，派伍子胥出使齐国。伍子胥临行之前，对他的儿子说：“我屡次劝谏我们的大王，但大王不肯听从我的意见，我们很快就要看到吴国的灭亡了。你和吴国一起灭亡，那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于是，便把他的儿子托付给齐国的鲍牧，自己回到吴国交差。

吴太宰嚭早就与伍子胥有嫌隙，因而毁谤子胥说：“伍子胥为人生硬凶暴，没有感情，好猜疑，爱嫉恨，他对大王的怨恨不满恐怕早晚要成为大祸害的。前次大王准备伐齐的时候，伍子胥就认为不能伐，但大王终于出兵向齐国发动了进攻，结果大获成功。伍子胥对自己的计谋未被采纳感到羞辱，反而因此怨恨大王。现在大王准备再次伐齐，伍子胥刚愎自用，强词夺理地进行拦阻，不惜诋毁和诽谤大王，一意孤行，他只不过是在幸灾乐祸地希望以吴国的失败来证实自己的计谋的高明。如今大王亲自率领大军，出动国内全部军队去伐齐，而伍子胥由于谏议未被采用，便不再来上朝，他假装生病而不跟大王一道北上，大王不可不防备呀！这个时候他要惹祸闹事可太容易了。况且我派人暗中注意着伍子胥，他出使齐国的时候，已经把他的儿子托付给了齐国的鲍氏了。伍子胥身为臣子，在国内不得意，便到国外去投靠诸侯，他自以为是先王的谋臣，如今不被重用，就常常心怀不满地怨恨大王。希望大王及早采取措施。”吴王说：“你不说这些话，我也早就在怀疑他了。”于是，吴王派人给伍子胥送去一把“属镂”宝剑，说：“你拿它去死！”伍子胥仰天长叹道：“啊！奸臣伯嚭在作乱了，大王却反而要杀掉我。是我曾经使你的父亲成为称雄诸侯的霸主；当你还没有被立为太子的时候，各公子争抢着要当太子，又是我用生命在先王面前为你争取，差一点就不能把你立为太子。你做了国王之后，要把吴国分一部分给我，我倒也并不指望着那样。然而，你今天竟然听信奸臣的恶语中伤要杀害你的长辈。”伍子胥便告诉他的舍人说：“我死了以后，一定要在我的墓上种上梓树，让它长成之后可以派用场，把我的眼睛摘下来悬挂在都城东门之上，我要亲眼看到越寇的入侵、吴国的灭亡。”说罢便自刭而死。吴王听说了伍子胥的话后，大为愤怒，将伍子胥的尸体装在用皮革做的袋子里，让它在长江中漂浮。吴国的百姓敬重伍子胥，为他在长江边上建立了祠堂，这个地方因此就叫作胥山。

吴王杀了伍子胥以后，便向齐国发动了进攻。齐国的鲍氏杀了他的国君悼公而立阳生做齐王。吴王打算以杀君之罪讨伐鲍氏，但没有打赢，只好撤军。此后二年，吴王召鲁国和卫国的国君到橐皋相会。第二年，又北上与各国诸侯聚会于黄池，想以盟主的身份在周室诸侯中发号令。这时，越王句践却乘机偷袭吴国，杀了吴国的太子，击败了吴军。吴王听到这个消息，便赶回国内，派遣使者送了厚礼，与越国讲了和。九年以后，越王句践终于灭掉了吴国，杀了吴王夫差，并处决了太宰嚭，认为太宰嚭不忠于他的国君，在外接受大量的贿赂，私自与越国交结，替越国办事。

当初与伍子胥一起逃亡的楚太子建的儿子胜，居住在吴国。吴王夫差的时候，楚惠王想把胜召回楚国。叶公劝谏道：“胜为人勇武，暗中搜罗亡命之徒，他恐怕是有自己的打算呢！”惠王不听叶公的话，还是召回了胜，安置他住在楚国的边境城邑鄢，号称白公。白公回到楚国三年，吴王夫差杀了伍子胥。

白公胜既已回到楚国，怨恨郑国杀害了他的父亲，便暗地里收罗那些愿意为他舍身的勇士，准备伺机报复郑国。白公回到楚国五年后，请求讨伐郑国，楚国的执政大臣令尹子西同意了。军队还没有出动，晋国出兵攻打郑国，郑国请求楚国救援。楚国派了子西去救助，与郑国订立了盟约后回到国内。白公胜气愤地说：“我的仇人不是郑国，而是子西！”白公胜自己磨着宝剑，有人问道：“你磨剑干什么呀？”胜说：“准备用来杀子西。”子西听到这话，笑笑说：“胜就像那鸟卵一样，（全靠我的羽翼才得以生存，）哪里会那样干呢？”

此后四年，白公胜与石乞在朝廷发动突然袭击，杀了令尹子西和司马子綦。石乞说：“不杀掉国王不行。”于是将惠王劫持到高府中。石乞的随从屈固背着惠王逃到昭夫人的宫里躲了起来。叶公听到白公作乱的消息，率领他的部属来打白公。白公的人被打败，逃到山里，白公胜自杀身死。石乞被俘虏了，追问他白公的尸体藏在哪里，如果不讲出来就把他扔进汤镬处以烹刑。石乞说：“大功告成我作卿相，不能成功我进汤镬，本来就应当如此。”终于不肯讲出白公胜的尸体到底在哪里。结果就将石乞处以烹刑。叶公又找回了惠王，重新立为国王。

太史公说：仇恨对于人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即使是做国王的人都不能让仇恨之心在臣子身上萌生，何况是地位相同的人之间呢！假如当初伍子胥跟着伍奢一道死了的话，那与蝼蚁之死又有什么区别呢？但他能够放弃小意气，洗雪大耻辱，使名声流传后世。可悲啊！当子胥在长江边困顿窘迫之时，在道路上乞讨糊口之时，心中难道会在一瞬之间忘掉对郢都、对楚王的仇恨吗？不会的。所以说克制忍耐成就功名，不是抱负远大的壮士又有谁能做得到呢？白公如果不是自己去当国君的话，那么他的功业也是很可称道的呢！

史记卷六十七

仲尼弟子列传第七

孔子曰“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皆异能之士也。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政事：冉有，季路。言语：宰我，子贡。文学：子游，子夏。师也辟，参也鲁，柴也愚，由也喭，回也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

孔子之所严事：于周则老子；于卫，蘧伯玉；于齐，晏平仲；于楚，老莱子；于郑，子产；于鲁，孟公绰。数称臧文仲、柳下惠、铜鞮伯华、介山子然，孔子皆后之，不并世。

颜回者，鲁人也，字子渊。少孔子三十岁。

颜渊问仁，孔子曰：“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孔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回也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

回年二十九，发尽白。蚤死，孔子哭之恸，曰：“自吾有回，门人益亲。”鲁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

闵损，字子骞。少孔子十五岁。

孔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不仕大夫，不食污君之禄。“如有复我者，必在汶上矣。”

冉耕，字伯牛。孔子以为有德行。

伯牛有恶疾，孔子往问之，自牖执其手，曰：“命也夫！斯人也而有斯疾，命也夫！”

冉雍，字仲弓。

仲弓问政，孔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在邦无怨，在家无怨。”

孔子以仲弓为有德行，曰：“雍也可使南面。”

仲弓父，贱人。孔子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冉求，字子有。少孔子二十九岁。为季氏宰。

季康子问孔子曰：“冉求仁乎？”曰：“千室之邑，百乘之家，求也可使治其赋。仁则吾不知也。”复问：“子路仁乎？”孔子对曰：“如求。”

求问曰：“闻斯行诸？”子曰：“行之。”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子华怪之：“敢问问同而答异？”孔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仲由，字子路，卞人也。少孔子九岁。

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鸡，佩豭豚，陵暴孔子。孔子设礼，稍诱子路，子路后儒服委质，因门人请为弟子。

子路问政。孔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

子路问：“君子尚通乎？”孔子曰：“义之为上。君子好勇而无义，则乱；小人好勇而无义，则盗。”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孔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若由也，不得其死然。”“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季康子问：“仲由仁乎？”孔子曰：“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不知其仁。”

子路喜从游，遇长沮、桀溺、荷蓧丈人。

子路为季氏宰，季孙问曰：“子路可谓大臣与？”孔子曰：“可谓具臣矣。”

子路为蒲大夫，辞孔子。孔子曰：“蒲多壮士，又难治。然吾语汝：恭以敬，可以执勇；宽以正，可以比众；恭正以静，可以报上。”

初，卫灵公有宠姬曰南子。灵公太子蒉聩得过南子，惧诛出奔。及灵公卒而夫人欲立公子郢。郢不肯，曰：“亡人太子之子辄在。”于是卫立辄为君，是为出公。出公立十二年，其父蒉聩居外，不得入。子路为卫大夫孔悝之邑宰。蒉聩乃与孔悝作乱，谋入孔悝家，遂与其徒袭攻出公。出公奔鲁，而蒉聩入立，是为庄公。方孔悝作乱，子路在外，闻之而驰往。遇子羔出卫城门，谓子路曰：“出公去矣，而门已闭，子可还矣，毋空受其祸。”子路曰：“食其食者不避其难。”子羔卒去。有使者入城，城门开，子路随而入。造蒉聩，蒉聩与孔悝登台。子路曰：“君焉用孔悝？请得而杀之。”蒉聩弗听。于是子路欲燔台，蒉聩惧，乃下石乞、壶黡攻子路，击断子路之缨。子路曰：“君子死而冠不免。”遂结缨而死。

孔子闻卫乱，曰：“嗟乎，由死矣！”已而果死。故孔子曰：“自吾得由，恶言不闻于耳。”是时子贡为鲁使于齐。

宰予，字子我，利口辩辞。

既受业，问：“三年之丧不已久乎？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于汝安乎？”曰：“安。”“汝安则为之。君子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故弗为也。”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义也。”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宰我问五帝之德，子曰：“予非其人也！”

宰我为临菑大夫，与田常作乱，以夷其族，孔子耻之。

端木赐，卫人，字子贡。少孔子三十一岁。

子贡利口巧辞，孔子常黜其辩。问曰：“汝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

子贡既已受业，问曰：“赐何人也？”孔子曰：“汝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

陈子禽问子贡曰：“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又问曰：“孔子适是国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也。”

子贡问曰：“富而无骄，贫而无谄，何如？”孔子曰：“可也。不如贫而乐道，富而好礼。”

田常欲作乱于齐，惮高、国、鲍、晏，故移其兵，欲以伐鲁。孔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夫鲁，坟墓所处，父母之国。国危如此，二三子何为莫出？”子路请出，孔子止之。子张、子石请行，孔子弗许。子贡请行，孔子许之。

遂行，至齐，说田常曰：“君之伐鲁过矣。夫鲁，难伐之国，其城薄以卑，其地狭以泄，其君愚而不仁，大臣伪而无用，其士民又恶甲兵之事，此不可与战。君不如伐吴。夫吴，城高以厚，地广以深，甲坚以新，士选以饱，重器精兵尽在其中，又使明大夫守之，此易伐也。”田常忿然作色曰：“子之所难，人之所易；子之所易，人之所难。而以教常，何也？”子贡曰：“臣闻之，忧在内者攻强，忧在外者攻弱。今君忧在内。吾闻君三封而三不成者，大臣有不听者也。今君破鲁以广齐，战胜以骄主，破国以尊臣，而君之功不与焉，则交日疏于主。是君上骄主心，下恣群臣，求以成大事，难矣。夫上骄则恣，臣骄则争，是君上与主有郤，下与大臣交争也。如此，则君之立于齐危矣。故曰不如伐吴。伐吴不胜，民人外死，大臣内空，是君上无强臣之敌，下无民人之过，孤主制齐者唯君也。”田常曰：“善。虽然，吾兵业已加鲁矣，去而之吴，大臣疑我，奈何？”子贡曰：“君按兵无伐，臣请往使吴王，令之救鲁而伐齐，君因以兵迎之。”田常许之，使子贡南见吴王。

说曰：“臣闻之，王者不绝世，霸者无强敌，千钧之重加铢两而移。今以万乘之齐而私千乘之鲁，与吴争强，窃为王危之。且夫救鲁，显名也；伐齐，大利也。以抚泗上诸侯，诛暴齐以服强晋，利莫大焉。名存亡鲁，实困强齐，智者不疑也。”吴王曰：“善。虽然，吾尝与越战，栖之会稽。越王苦身养士，有报我心。子待我伐越而听子。”子贡曰：“越之劲不过鲁，吴之强不过齐，王置齐而伐越，则齐已平鲁矣。且王方以存亡继绝为名，夫伐小越而畏强齐，非勇也。夫勇者不避难，仁者不穷约，智者不失时，王者不绝世，以立其义。今存越示诸侯以仁，救鲁伐齐，威加晋国，诸侯必相率而朝吴，霸业成矣。且王必恶越，臣请东见越王，令出兵以从，此实空越，名从诸侯以伐也。”吴王大说，乃使子贡之越。

越王除道郊迎，身御至舍而问曰：“此蛮夷之国，大夫何以俨然辱而临之？”子贡曰：“今者吾说吴王以救鲁伐齐，其志欲之而畏越，曰‘待我伐越乃可’。如此，破越必矣。且夫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报人之志，使人知之，殆也；事未发而先闻，危也。三者，举事之大患。”句践顿首再拜曰：“孤尝不料力，乃与吴战，困于会稽，痛入于骨髓，日夜焦唇干舌，徒欲与吴王接踵而死，孤之愿也。”遂问子贡。子贡曰：“吴王为人猛暴，群臣不堪；国家敝以数战，士卒弗忍；百姓怨上，大臣内变；子胥以谏死，太宰嚭用事，顺君之过以安其私。是残国之治也。今王诚发士卒佐之以徼其志，重宝以说其心，卑辞以尊其礼，其伐齐必也。彼战不胜，王之福矣。战胜，必以兵临晋，臣请北见晋君，令共攻之，弱吴必矣。其锐兵尽于齐，重甲困于晋，而王制其敝，此灭吴必矣。”越王大说，许诺。送子贡金百镒，剑一，良矛二。子贡不受。

遂行，报吴王曰：“臣敬以大王之言告越王，越王大恐，曰：‘孤不幸，少失先人，内不自量，抵罪于吴，军败身辱，栖于会稽，国为虚莽，赖大王之赐，使得奉俎豆而修祭祀，死不敢忘，何谋之敢虑！’”后五日，越使大夫种顿首言于吴王曰：“东海役臣孤句践使者臣种，敢修下吏问于左右。今窃闻大王将兴大义，诛强救弱，困暴齐而抚周室，请悉起境内士卒三千人，孤请自被坚执锐，以先受矢石。因越贱臣种奉先人藏器，甲二十领，鈇屈卢之矛，步光之剑，以贺军吏。”吴王大说，以告子贡曰：“越王欲身从寡人伐齐，可乎？”子贡曰：“不可。夫空人之国，悉人之众，又从其君，不义。君受其币，许其师，而辞其君。”吴王许诺，乃谢越王。于是吴王乃遂发九郡兵伐齐。

子贡因去之晋，谓晋君曰：“臣闻之，虑不先定不可以应卒，兵不先辨不可以胜敌。今夫齐与吴将战，彼战而不胜，越乱之必矣；与齐战而胜，必以其兵临晋。”晋君大恐，曰：“为之奈何？”子贡曰：“修兵休卒以待之。”晋君许诺。

子贡去而之鲁。吴王果与齐人战于艾陵，大破齐师，获七将军之兵而不归，果以兵临晋，与晋人相遇黄池之上。吴、晋争强。晋人击之，大败吴师。越王闻之，涉江袭吴，去城七里而军。吴王闻之，去晋而归，与越战于五湖。三战不胜，城门不守，越遂围王宫，杀夫差而戮其相。破吴三年，东向而霸。

故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

子贡好废举，与时转货赀。喜扬人之美，不能匿人之过。常相鲁、卫，家累千金，卒终于齐。

言偃，吴人，字子游。少孔子四十五岁。

子游既已受业，为武城宰。孔子过，闻弦歌之声。孔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曰：“昔者偃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孔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孔子以为子游习于文学。

卜商，字子夏。少孔子四十四岁。

子夏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孔子曰：“商始可与言《诗》已矣。”

子贡问：“师与商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然则师愈与？”曰：“过犹不及。”

子谓子夏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孔子既没，子夏居西河教授，为魏文侯师。其子死，哭之失明。

颛孙师，陈人，字子张。少孔子四十八岁。

子张问干禄。孔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他日从在陈、蔡间，困，问行。孔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国，行也。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

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孔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对曰：“在国必闻，在家必闻。”孔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国及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国及家必闻。”

曾参，南武城人，字子舆。少孔子四十六岁。

孔子以为能通孝道，故授之业。作《孝经》。死于鲁。

澹台灭明，武城人，字子羽。少孔子三十九岁。

状貌甚恶。欲事孔子，孔子以为材薄。既已受业，退而修行，行不由径，非公事不见卿大夫。

南游至江，从弟子三百人，设取予去就，名施乎诸侯。孔子闻之，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宓不齐，字子贱。少孔子三十岁。

孔子谓子贱：“君子哉！鲁无君子，斯焉取斯？”

子贱为单父宰，反命于孔子，曰：“此国有贤不齐者五人，教不齐所以治者。”孔子曰：“惜哉！不齐所治者小，所治者大则庶几矣！”

原宪，字子思。

子思问耻。孔子曰：“国有道，谷。国无道，谷，耻也。”

子思曰：“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乎？”孔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弗知也。”

孔子卒，原宪遂亡在草泽中。子贡相卫，而结驷连骑，排藜藿入穷阎，过谢原宪。宪摄敝衣冠见子贡。子贡耻之，曰：“夫子岂病乎？”原宪曰：“吾闻之，无财者谓之贫，学道而不能行者谓之病。若宪，贫也，非病也。”子贡惭，不怿而去，终身耻其言之过也。

公冶长，齐人，字子长。

孔子曰：“长可妻也。虽在累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南宫括，字子容。

问孔子曰：“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孔子弗答。容出，孔子曰：“君子哉若人！上德哉若人！”“国有道，不废；国无道，免于刑戮。”三复“白珪之玷”，以其兄之子妻之。

公皙哀，字季次。

孔子曰：“天下无行，多为家臣，仕于都；唯季次未尝仕。”

曾蒧，字皙。

侍孔子，孔子曰：“言尔志。”蒧曰：“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喟尔叹曰：“吾与蒧也！”

颜无繇，字路。路者，颜回父。父子尝各异时事孔子。

颜回死，颜路贫，请孔子车以葬。孔子曰：“材不材，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以徒行。”

商瞿，鲁人，字子木。少孔子二十九岁。

孔子传《易》于瞿，瞿传楚人馯臂子弘，弘传江东人矫子庸疵，疵传燕人周子家竖，竖传淳于人光子乘羽，羽传齐人田子庄何，何传东武人王子中同，同传菑川人杨何。何元朔中以治《易》为汉中大夫。

高柴，字子羔。少孔子三十岁。

子羔长不盈五尺，受业孔子，孔子以为愚。

子路使子羔为费郈宰。孔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孔子曰：“是故恶夫佞者。”

漆雕开，字子开。

孔子使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孔子说。

公伯缭，字子周。

周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孔子，曰：“夫子固有惑志，缭也，吾力犹能肆诸市朝。”孔子曰：“道之将行，命也；道之将废，命也。公伯缭其如命何！”

司马耕，字子牛。

牛多言而躁。问仁于孔子。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讱。”曰：“其言也讱，斯可谓之仁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切乎？”

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可谓之君子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樊须，字子迟。少孔子三十六岁。

樊迟请学稼，孔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孔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智，曰：“知人。”

有若，少孔子四十三岁。有若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孔子既没，弟子思慕。有若状似孔子，弟子相与共立为师，师之如夫子时也。他日，弟子进问曰：“昔夫子当行，使弟子持雨具，已而果雨。弟子问曰：‘夫子何以知之？’夫子曰：‘《诗》不云乎：月离于毕，俾滂沱矣。昨暮月不宿毕乎？’他日，月宿毕，竟不雨。商瞿年长无子，其母为取室。孔子使之齐，瞿母请之。孔子曰：‘无忧，瞿年四十后当有五丈夫子。’已而果然。敢问夫子何以知此？”有若默然无以应。弟子起曰：“有子避之，此非子之座也！”

公西赤，字子华。少孔子四十二岁。

子华使于齐，冉有为其母请粟。孔子曰：“与之釜。”请益。曰：“与之庾。”冉子与之粟五秉。孔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君子周急不继富。”

巫马施，字子旗。少孔子三十岁。

陈司败问孔子曰：“鲁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退而揖巫马旗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鲁君娶吴女为夫人，命之为孟子。孟子姓姬，讳称同姓，故谓之孟子。鲁君而知礼，孰不知礼！”施以告孔子。孔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臣不可言君亲之恶，为讳者，礼也。”

梁鳣，字叔鱼。少孔子二十九岁。

颜幸，字子柳。少孔子四十六岁。

冉孺，字子鲁。少孔子五十岁。

曹恤，字子循。少孔子五十岁。

伯虔，字子析。少孔子五十岁。

公孙龙，字子石。少孔子五十三岁。

自子石已右三十五人，显有年名及受业闻见于书传。其四十有二人，无年及不见书传者，纪于左：

冉季，字子产。

公祖句兹，字子之。

秦祖，字子南。

漆雕哆，字子敛。

颜高，字子骄。

漆雕徒父。

壤驷赤，字子徒。

商泽。

石作蜀，字子明。

任不齐，字选。

公良孺，字子正。

后处，字子里。

秦冉，字开。

公夏首，字乘。

奚容箴，字子皙。

公肩定，字子中。

颜祖，字襄。

鄡单，字子家。

句井疆。

罕父黑，字子索。

秦商，字子丕。

申党，字周。

颜之仆，字叔。

荣旂，字子祈。

县成，字子祺。

左人郢，字行。

燕伋，字思。

郑国，字子徒。

秦非，字子之。

施之常，字子恒。

颜哙，字子声。

步叔乘，字子车。

原亢籍。

乐欬，字子声。

廉絜，字庸。

叔仲会，字子期。

颜何，字冉。

狄黑，字皙。

邦巽，字子敛。

孔忠。

公西舆如，字子上。

公西葴，字子上。

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七十子之徒，誉者或过其实，毁者或损其真，钧之未睹厥容貌。则论言弟子籍出孔氏古文，近是。余以弟子名姓文字悉取《论语》弟子问，并次为篇，疑者阙焉。

译文：

孔子说“接受学业兼通六艺的弟子有七十七人”，都是才能出众之士。其中德行突出的是：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擅长政事的是：冉有，季路。擅长言语的是：宰我，子贡。擅长文献的是：子游，子夏。颛孙师偏激，曾参迟钝，高柴愚笨，仲由粗鲁，颜回啊经常穷乏。而端沐赐不接教命而去经商谋利，预测市场行情总是屡猜屡中。

孔子一生中所尊奉的人：在周京洛邑是老子；在卫国是蘧伯玉；在齐国是晏平仲；在楚国是老莱子；在郑国是子产；在鲁国是孟公绰。多次称道臧文仲、柳下惠、铜鞮伯华、介山子然，孔子都后于他们，不在同一年代。

颜回是鲁国人，字子渊。比孔子小三十岁。

颜渊询问仁的含义。孔子说：“克制自己的欲望言行，一切归依周礼，那么天下的人都会称许你是仁人。”

孔子说：“贤人哪，颜回啊！一碗饭，一瓢汤，住在简陋的小巷里，别人受不了穷苦的忧愁，颜回却不改变自己的乐趣。”“颜回听讲时如同蠢人；但退回去后再考察他的言行举止，也足以发明讲学的内容，颜回可不愚蠢。”“任用的话就身体力行，舍弃不用的话就隐藏起来，只有我和你能这样啊！”

颜回二十九岁那年，头发全部变白。颜回过早死去，孔子哭得极为悲痛，说：“自从我有了颜回，门人就更加亲密无间。”鲁哀公询问：“弟子中谁最好学？”孔子回答说：“有个叫颜回的最好学，他从不把怒气转移到别人身上，不犯同样的过失。可不幸短命死了，如今就没有像他这样的了。”

闵损，字子骞，比孔子小十五岁。

孔子说：“孝顺啊，闵子骞！人们对他父母兄弟称赞他的言语没有非议。”他不到卿大夫那里做家臣，不吃昏君的俸粮。他拒绝季氏的委任，说：“如果再来征召我的话，我就必定在汶水之北的齐国了。”

冉耕，字伯牛，孔子认为他有德行。

伯牛得了恶病，孔子前往探望他，从窗口握住他的手，说：“命啊！这样的人而有这样的病，是命啊！”

冉雍，字仲弓。

仲弓询问为政。孔子说：“出门办事如同去会见贵宾，役使百姓如同承当重大祭祀。在国中没有怨恨，在家中也没有怨恨。”

孔子认为仲弓有德行，说：“冉雍这个人，可以让他独当一面，统领一方。”

仲弓的父亲，是个地位低下的人。孔子说：“耕牛的儿子毛色纯赤而且双角齐整，即使想不用它作为祭祀的供品，但山川神灵难道会舍弃它吗？”

冉求，字子有。比孔子小二十九岁。曾任季孙氏的家宰。

季康子询问孔子道：“冉求称得上仁吗？”孔子说：“千户人家的都邑，百辆兵车的封地，冉求呀，可以让他去管理那里的赋税。至于称不称得上仁，我就不知道了。”季康子又问：“子路称得上仁吗？”孔子回答说：“如同冉求一样。”

冉求问道：“事情一听到就行动吗？”孔子说：“听到了就行动。”子路问道：“事情一听到就行动吗？”孔子说：“有父亲兄长健在，怎么能一听到就行动呢？”子华对此感到奇怪，说：“我冒昧地提个问题，为什么问题相同而回答各异？”孔子说：“冉求呀退缩拘谨，所以我鼓励他；仲由呢好胜争强，所以我抑制他。”

仲由，字子路，是卞邑人。比孔子小九岁。

子路生性质朴，喜好勇猛武力，心地刚强直率，头带雄鸡样式的帽子，身佩叫作豭豚的长剑，曾经冒犯欺凌过孔子。孔子设施礼教，逐渐诱导子路，子路后来改穿儒服，送上拜师的礼物，通过孔子的门人请求做弟子。

子路询问为政。孔子说：“先给百姓做出样子，并慰劳关心百姓。”子路要求多说几句。孔子说：“永远不要懈怠。”

子路问道：“君子崇尚勇武吗？”孔子说：“义是至高无上的。君子爱好勇武而没有义理，就会作乱造反；小人爱好勇武而没有义理，就会偷盗抢劫。”

子路听到一件事，还没能去做，就唯恐又听到别的事。

孔子说：“根据片言只语就可以判决诉讼案件的，大概只有仲由吧！”“仲由喜好勇武超过了我，但没地方取得制造渡海木筏的材料。”“像仲由这样，将会不得好死。”“穿着用乱麻作絮的旧袍同穿着狐貉皮大衣的人站在一起而不以为耻的，大概只有仲由吧！”“仲由的学问吗，已到了登堂的地步，但还没达入室的境界。”

季康子问道：“仲由称得上仁吗？”孔子说：“有千辆兵车的大国可以让他去管理赋税，但不知道他的仁德。”

子路喜好跟随孔子出游，途中遇到过长沮、桀溺、荷蓧丈人。

子路担任季氏的家宰，季孙询问孔子道：“子路可以说是辅佐大臣吗？”孔子说：“可以说是备位充数的臣子罢了。”

子路出任蒲邑大夫，向孔子辞行。孔子说：“蒲邑有许多壮汉勇士，而且难于治理。但我告诉你几句话：谦恭敬谨，可以驾驭勇士；宽厚中正，可以安抚民众；恭敬中正而清静，就可以回报君上了。”

当初，卫灵公有宠爱的姬妾叫作南子。卫灵公的太子蒉聩得罪了南子，因为惧怕诛杀而出国逃奔宋国。等到卫灵公去世，夫人南子想立公子郢为国君。但公子郢不肯，说：“流亡人太子的儿子辄在此。”于是卫人拥立辄为国君，这就是卫出公。卫出公在位十二年，他的父亲蒉聩居住外地，不能进入卫国都城。子路担任卫国大夫孔悝的采邑之宰。于是，蒉聩与孔悝发动叛乱，设法进入孔悝家中，接着和他的党徒袭击进攻卫出公。卫出公逃奔鲁国，从而蒉聩进入国都即位，这就是卫庄公。当孔悝发动叛乱时，子路正在国外，闻讯后飞驰前往卫国。子路遇到子羔出卫都城门，子羔对子路说：“卫出公已经离去了，而城门也已关闭，你可以返回了，不要白白遭受那里的祸害。”子路说：“我吃孔悝的饭就不能躲避孔悝的危难。”子羔结果离去。有使者进入卫都城中，城门打开，子路跟随而进入。子路赶到蒉聩处，蒉聩和孔悝登上孔宅内的高台。子路说：“国君哪里用得着孔悝？请求让我得到孔悝而杀死他。”蒉聩不听从。于是子路准备焚烧高台，蒉聩恐惧，就命令石乞、壶黡下台攻打子路，打断了子路系帽的带子。子路说：“君子死了但帽子不能脱掉。”于是结好帽带而被杀死。

孔子听说卫国内乱，说：“唉，仲由要死了。”不久果真接到子路的死讯。所以孔子说：“自从我得到仲由后，恶言恶语就不再进入耳朵。”这时子贡正为鲁国出使在齐国。

宰予，字子我，尖嘴利舌，能言善辩。接受孔子教授的学业后，问道：“为父母服三年之丧，这丧期不也太长了吧？君子三年不举行礼仪，礼仪必定败坏；三年不演奏音乐，音乐必定毁弃。陈粮既已吃尽，新谷就又登场，钻木取火，更换火种，（全都一年轮回一周，）丧期一年就可以了。”孔子说：“这样做对你来说心安吗？”宰予说：“心安。”孔子说：“你心安就那样做吧。君子居丧期间，吃美味不觉得甘甜，听音乐不觉得快乐，所以不这样做啊。”宰我出去。孔子说：“宰予不仁啊！孩子生下来三年，然后才脱离父母的怀抱。那三年之丧，是天下通行的礼仪啊！”

宰予白天睡觉。孔子说：“腐朽的木头无法再雕琢了，污秽的墙壁无法再粉刷了。”

宰我询问五帝的德行。孔子说：“宰予不是问这问题的人。”

宰我担任临菑大夫，与齐国大臣田常发动叛乱，因而诛灭他的家族，孔子为此感到耻辱。

端木赐，是卫国人，字子贡，比孔子小三十一岁。

子贡快嘴利口，巧于言辞，孔子经常被他辩得理屈词穷。孔子问道：“你和颜回比哪个强？”子贡回答说：“我怎么敢同颜回相比！颜回听到一件事可以推知十件，我听到一件事只能推知两件。”

子贡接受学业完毕后，问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孔子说：“你好比是器皿。”子贡又问：“什么样的器皿呢？”孔子说：“宗庙祭祀时盛放黍稷的容器——瑚琏。”

陈子禽问子贡道：“仲尼的学问是从哪里学来的？”子贡说：“周文王、周武王的仁义之道并没有失落于地，而是保存在人间。贤能的人记住了其中的大道理，不贤能的人记住了其中的小道理。无处没有周文王、周武王的仁义之道。夫子哪里不能学习？而且何必要有固定的老师呢！”陈子禽又问：“孔子到达一个国家，必定知道那里的政事。这是向人索求来的呢？还是别人提供给他的呢？”子贡说：“夫子是用温和、善良、恭敬、俭朴、谦让得来的。夫子求索的方法不同于一般人求索的方法。”

子贡问道：“富有而不骄傲，贫穷而不谄媚，怎么样？”孔子说：“可以啊。但比不上贫穷而乐于求道，富有而谦逊好礼。”

田常打算在齐国发动叛乱，但又害怕大臣高氏、国氏、鲍氏、晏氏的势力，所以就调遣齐国的军队，准备攻伐鲁国。孔子闻讯，对门下弟子说：“鲁国，是祖宗坟墓的所在地，是父母生活的国度。国家的危难到了如此地步，诸位为什么没人挺身而出？”子路请求出去活动，孔子阻止了他。子张、子石请求出行，孔子不允许。子贡请求出行，孔子应许了他。

子贡于是出行，到达齐国，进言劝说田常道：“您攻伐鲁国的计划是失误了。那鲁国，是难以攻伐的国家，鲁都的城墙薄而矮，鲁都的护城河窄而浅，鲁国的君主愚蠢而不仁，大臣虚伪而无用，鲁国的士人百姓又厌恶武器军队之事，这样的国家不可与它交战。那吴国，城墙高而厚，护城河宽而深，武器装备坚固而崭新，士卒精良而充足，贵重的器物、精良的兵器全都在都城之中，又选派贤明的大夫守城，这样的国家容易攻伐呀。”田常愤怒变了脸色说：“你所说的难，是一般人所说的易；你所说的易，是一般人所说的难。居然用这来教我，是什么道理呢？”子贡说：“臣下听说过这样的话，忧患存在于内部的就进攻强大的国家，忧患存在于外部的就进攻弱小的国家。如今您的忧患就在内部。我听说您三次求封而三次不成，其原因是因为有的大臣不听从啊。如今您将攻破鲁国来扩张齐国的领土，征战取胜来使君主骄傲，打败敌国来尊崇大臣，但您的功劳却不在其中，那就会与君主的关系日益疏远。这样您上面让君主的心思骄傲自大，下面让群臣肆无忌惮，以此企求成全夺取国政的大事，就困难了。君上骄傲就会随心所欲，臣下骄傲就会争权夺利，这样您上面与君主有矛盾，下面与大臣互相争斗。像这样的话，您要在齐国站住脚就危险了。所以说攻伐鲁国不如攻伐吴国。攻伐吴国不能获胜，百姓在外战死，大臣在内空虚，这样您在上面没有强大的群臣相对抗，下面没有百姓的责难，孤立国君、控制齐国的只有您了。”田常说：“好。尽管如此，但我们的军队已经开赴鲁国了，现在离开而前往吴国，大臣们会怀疑我，怎么办？”子贡说：“您按兵不动不要发起进攻，臣下请求前往出使吴王，叫他救援鲁国而攻伐齐国，您就乘机领兵迎击吴军。”田常答应所请，派子贡南下面见吴王。

子贡劝说吴王夫差道：“臣下听说这样的话：实行王道的人不绝灭别的国家，实行霸道的人没有强大的对手，互相抗衡的千钧重量双方，即使只在其中一方增加一铢一两就会出现重心的转移。如今拥有万辆兵车的齐国私下兼并千辆兵车的鲁国，来和吴国争强斗胜，臣下暗中替大王感到危难。况且那救援鲁国，有显赫的名声；攻伐齐国，有巨大的利益。以此安抚泗水之滨的十二诸侯国，诛伐残暴的齐国来制服强大的晋国，得到的利益没有比这更大的。名义上保存行将灭亡的鲁国，实际上使强大的齐国受困，聪明的人对此坚信不疑。”吴王夫差说：“讲得好。尽管如此，但我已经与越王交战，使之栖息于会稽山上。越王句践自己吃苦来供养士人，对我存有进行报复的心思。你等我攻伐越国后再来听从你的安排。”子贡说：“越国的力量超不过鲁国，吴国的强大超不过齐国，大王放下齐国而攻伐越国，那么齐国马上就可平定鲁国了。况且大王正在用救存危亡复兴灭国作为号召，但那攻伐弱小的越国而畏惧强大的齐国，不是勇者的行为。勇者不回避危难，仁者不废弃礼法，智者不丧失时机，王者不灭亡诸侯，以此来建立自己的道义。如今大王能保存越国来向诸侯显示仁义，救援鲁国进攻齐国，威力施加到晋国，各国诸侯必定相继前来吴国朝见，那么霸业就建成了。同时大王一定担心越国的话，臣下请求东进面见越王，叫他出兵相从，这实际上是空虚越国的力量，名义上则是使诸侯相从而讨伐齐国。”吴王夫差非常高兴，于是派遣子贡前往越国。

越王句践修缮打扫道路，到郊外迎接子贡，亲自为子贡驾车到馆舍而询问道：“这里是不开化的蛮夷之邦，大夫为何恭敬庄重地屈尊光临此地？”子贡说：“如今我劝说吴王救援鲁国攻伐齐国，他心里愿意而畏惧越国的复仇，说‘等我攻伐越国以后就可以’。像这样的话，攻破越国是必定的了。况且没有报复他人之心却使人怀疑，是笨拙；存有报复他人之心而让人知道，是失败；事情没有发作而消息先传出去，是危险。这三种情况是举行事情的重大祸患。”句践伏地叩头连拜两次说：“我曾经自不量力，便与吴军作战，因而被困在会稽山，痛恨刻骨铭心，日夜唇焦舌干，只想和吴王相随死去，这就是我的愿望啊。”于是，句践询问子贡如何是好。子贡说：“吴王夫差为人凶猛残暴，朝中群臣不堪承受；国家困于频繁战争，军队士卒无法忍耐；百姓怨恨君上，大臣内部变心；伍子胥因为直言进谏而死，太宰嚭执掌政事，顺从国君的过错来保证自己的私利：这是行将灭亡国家的政治啊。如今大王果真能调发军队帮助吴国来迎合吴王的意旨，献纳重器珍宝来讨他的欢心，用谦卑的言辞来尊崇对他礼仪，吴王攻伐齐国就必定无疑了。他出战不胜，就是大王的福运了。出战取胜，他必定率领军队进攻晋国，臣下请求北上面见晋君，让他出兵共同攻打吴军，削弱吴国那就是必然的了。吴国的精锐士卒在齐国消耗殆尽，主力部队在晋国疲惫困乏，从而大王便掌握了吴国的致命弱点，这样灭亡吴国就必定无疑了。”越王句践听了大为高兴，答应按子贡的计策出兵。越王赠送子贡金子一百镒，剑一把，好矛两杆。子贡不接受，接着上路。

子贡回报吴王夫差说：“臣下恭敬地把大王的话告诉越王，越王大为恐惧，说：‘我很不幸，从小失去父亲，内心不自量力，冒犯得罪了吴国，以致军队战败自己受辱，栖身在会稽山，国家变为一片废墟，依赖大王的恩赐，使我得以捧上俎豆礼器而举行宗庙社稷的祭祀，这一切我死都不敢忘记，还有什么别的谋略敢考虑！’”过了五天，越王句践派大夫文种向吴王夫差叩头上言道：“东海服役之臣孤家句践的使者臣下文种，冒昧修书给左右官吏谨向大王致以问候。近日私下听说大王将要振兴大义，诛伐强暴、拯救弱小，围困残暴的齐国而安抚周朝王室，请求全部出动境内的三千士卒，我请求亲自身披坚固的铠甲，手持锐利的武器，来冲锋陷阵，首先承受飞矢流石。通过越国卑贱的臣子文种奉献先人收藏的兵器，铠甲二十套，斧子，屈卢矛，步光剑，来向大王表示祝贺。”吴王夫差非常高兴，把文种的话告诉子贡，说：“越王句践准备自己随从我攻伐齐国，可以吗？”子贡说：“不可以。使他人的国家空虚，让他人的部众全部出动，又让他的国君随从，不合乎义。国君接受越国的礼物，应许越国的出兵，而谢绝越君出征。”吴王答应，于是谢绝越王句践亲自随从出征的要求。到这时吴王夫差就马上征发吴国九郡的兵马攻伐齐国。

子贡乘机离开吴国前往晋国，对晋君说：“臣下听说这样的话：谋划不事先确定就不能够应付突发事件，军队不事先准备就不能够战胜敌人。如今那齐国和吴国将要开战，吴国战而不胜的话，越国大乱吴国是一定的了；但吴王和齐国交战而获胜的话，必定会把吴国军队开向晋国。”晋君大为惊恐，说：“对这该怎么办？”子贡说：“修缮武器、休养士卒来等待吴国军队。”晋君答应。

子贡离开晋国前往鲁国。吴王夫差果真在艾陵与齐人交战，大败齐军，俘获七名将军所辖的部队而不返回，果真又率领军队开赴晋国，与晋人在黄池之上相遇。吴、晋双方争强斗胜。晋军攻击吴军，大败吴军。越王句践闻讯，领兵渡过松江而袭击吴国，在离吴国都城七里的地方安营扎寨。吴王夫差得知情报，离开晋国而返回，与越军在五湖地区交战。吴军三次交战都没有取胜，都城大门失守，于是越军包围王宫，杀死吴王夫差而将他的国相太宰嚭斩首示众。攻破吴国三年后，越王句践在江、淮之东称霸。

所以子贡一次出使，保存了鲁国，大乱了齐国，灭亡了吴国，加强了晋国而使越国称了霸。子贡一次出使，使得各国形势的旧格局相继打破，十年之中，鲁、齐、吴、晋、越五个国家各有重大变化。

子贡喜好经商做买卖，根据时机转手货物。喜欢褒扬别人的美德，但不能隐匿别人的过失。曾经出任鲁国、卫国之相，家产积累达到千金，最后死在齐国。

言偃是吴国人，字子游。比孔子小四十五岁。

子游完成学业以后，出任武城之宰。孔子经过武城，听到弹奏琴瑟演唱诗歌的声音。孔子微微一笑，说：“宰鸡哪里用得着杀牛刀？”子游说：“往日我从夫子那里听说：‘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护他人，小人学习道理就会容易使唤。’”孔子说：“诸位弟子，言偃的话是对的。先前我说的话只是开个玩笑罢了。”孔子认为子游熟悉文献典籍。

卜商，字子夏，比孔子小四十四岁。

子夏问道：“‘美妙的笑容酒窝深深啊，美丽的眸子黑白分明啊，洁白的素绢上画得绚丽多彩啊。’这几句诗说的是什么意思？”孔子说：“绘画的事情原在素绢的编织之后。”子夏说：“礼仪的产生在（仁之）后吧？”孔子说：“卜商现在可同他谈论《诗》了。”

子贡问道：“颛孙师和卜商，谁贤能？”孔子说：“颛孙师做事过头，卜商做事达不到要求。”“那么颛孙师强一些吗？”孔子说：“做事过头和达不到要求是一样的。”

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式的儒者，不要做小人式的儒者。”

孔子死后，子夏居住在西河教学授业，担任魏文侯的老师。他的儿子死去，哭得瞎了眼睛。

颛孙师是陈国人，字子张，比孔子小四十八岁。

子张询问如何谋求官职。孔子说：“多听，对疑惑的地方存而不论，谨慎地谈论其余明白无误的地方，就可以减少过失；多看，对疑惑的地方存而不论，谨慎地实行其余明白无误的地方，就可以减少悔恨。言语少过失，行动少悔恨，那么官职俸禄便在其中了。”

有一次，子张随从孔子在陈国、蔡国之间，陷入困境，便询问如何行得通。孔子说：“言语忠诚可信，行为厚道谨敬，即使在偏远的异国他乡，也能行得通。言语不忠诚有信，行为不厚道谨敬，即使在老家乡里，能行得通吗？站立时就仿佛看见‘忠信笃敬’几个字并列竖在前面，在车厢里就仿佛看见‘忠信笃敬’几个字并列挂在横木上，（时刻记着，）这样才能到处行得通。”子张把这些话写在束衣的大带子上。

子张问道：“士人怎么做就可以称得上达了？”孔子说：“你所说的达，指什么情况？”子张回答说：“在诸侯国中必定闻名，在大夫家中必定闻名。”孔子说：“这是闻，不是达啊。那达者，质朴正直而爱好道义，对人善于分析言语而观察表情，考虑问题注意谦虚让人，无论在诸侯国中，还是在大夫家里必定通达。至于那闻者，表面上装作仁义而行动上背道而驰，以仁自居而深信不疑，无论在诸侯国中，还是在大夫家里必定闻名。”

曾参是南武城人，字子舆。比孔子小四十六岁。

孔子认为他能通晓孝道，所以向他传授学业。曾参撰作《孝经》。曾参最后死在鲁国。

澹台灭明是武城人，字子羽。比孔子小三十九岁。

澹台灭明容貌非常丑恶。他想拜孔子为师，但孔子认为他天资低下。澹台灭明接受学业完毕后，退回家中而修习实践孔子教授的学业，做事从不走歪门邪道，不是公事就不拜见卿大夫。

澹台灭明南下出游到达长江，随从的弟子有三百人，对待人事的取舍进退公正无私，名声遍及诸侯各国。孔子听说这些情况后，说：“我凭言辞来判断人，错看了宰予；凭外貌来判断人，错看了子羽。”

宓不齐，字子贱。比孔子小三十岁。

孔子评论子贱说：“子贱是君子啊！鲁国没有君子的话，这个人是从哪里取得君子德行的呢？”

子贱出任单父邑宰，向孔子报告情况，说：“这个地方有比我贤能的五个人，教导我治理都邑的方法。”孔子说：“可惜啊！不齐所治理的地方太小，如果所治理的地方大，那就有希望了！”

原宪，字子思。

子思问什么叫作耻。孔子说：“国家政治有道，做官领取俸禄。国家政治无道，也做官领取俸禄，这就叫耻。”

子思说：“好胜争强、自我夸耀、怨天尤人、贪得无厌这四点都没有任何表现，可以称得上仁吗？”孔子说：“可以说是难能可贵了，至于仁，那我还不知道。”

孔子去世，原宪就流亡隐居在荒郊野地之中。子贡出任卫国之相，随从的车马前呼后拥，分开高过人头的野草，进入僻陋的里巷，探望问候原宪。原宪整理好所穿戴的破旧衣帽会见子贡。子贡为此感到羞耻，说：“夫子难道也病了吗？”原宪说：“我听说这样话：没有财产叫作贫，学习道义而不能实行才叫作病。像我这样，是贫，而不是病啊。”子贡觉得惭愧，不高兴地离去，一生都因为这次言语的过失而感羞耻。

公冶长，齐国人，字子长。

孔子说：“公冶长，可以把女儿嫁给她。虽然他曾在监狱中关押过，但不是他的罪过啊。”就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公冶长。

南宫括，字子容。

南宫括问孔子道：“羿善于射箭，奡能倾覆船只，都不得好死；大禹、后稷亲自种植庄稼，结果享有天下。应当如何理解？”孔子没有回答。子容出去，孔子说：“君子啊，这个人！崇尚道德啊，这个人！”孔子称赞南宫括说：“国家政治有道，能够不被废黜；国家政治无道，能够免于刑罚杀戮。”南宫括多次诵读“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的诗句，孔子便把他兄长的女儿嫁给南宫括。

公皙哀，字季次。

孔子说：“天下的士人没有德行，大多成为卿大夫的家臣，在都邑做官；只有季次不曾做官。”

曾蒧，字皙。

曾蒧侍奉孔子，孔子说：“谈谈你的志向。”曾蒧说：“春天的服装穿定了，我和成年人五六位，儿童六七个，在沂水边洗洗澡，在舞雩台吹吹风，最后唱着歌儿回家。”孔子叹了一口气说：“我赞同曾蒧的志趣啊！”

颜无繇，字路。颜路是颜回的父亲。父子曾经各在不同的时候师事孔子。

颜回死去，颜路贫穷，请求孔子卖掉车子来帮助安葬颜回。孔子说：“不管有才能还是没才能，说起来也各是自己的儿子啊。鲤儿死了，只有内棺而无外椁，我不能卖掉车子徒步行走来为他置办外椁，因为我曾忝列大夫之后，所以不可以卖掉车子而徒步行走。”

商瞿是鲁国人，字子木。比孔子小二十九岁。

孔子传授《周易》给商瞿，商瞿传授给楚国人馯臂子弘，馯臂子弘传授给江东人矫子庸疵，矫子庸疵传授给燕国人周子家竖，周子家竖传授给淳于人光子乘羽，光子乘羽传授给齐国人田子庄何，田子庄何传授给东武人王子中同，王子中同传授给菑川人杨何。杨何在汉武帝元朔年间凭研治《周易》担任汉朝的中大夫。

高柴，字子羔。比孔子小三十岁。

子羔身高不满五尺，师从孔子接受学业，孔子认为他愚笨。

子路让子羔出任费郈的邑宰。孔子说：“这是坑害了人家的子弟！”子路说：“那里有老百姓，有社稷的祭祀，何必要读书然后才算有学问呢？”孔子说：“所以我讨厌能言善辩的人。”

漆雕开，字子开。

孔子让漆雕开做官。漆雕开回答说：“我对这做官没有信心。”孔子高兴。

公伯缭，字子周。

子周对季孙毁谤子路。子服景伯将这情告诉孔子，说：“季孙他老人家原来就对子路有疑心，对公伯缭，以我的力量还是能把他陈尸于大庭广众。”孔子说：“仁义之道将要实行，那是命啊；仁义之道将要废弃，也是命啊。公伯缭能把命怎么样！”

司马耕，字子牛。

司马牛话多而且急躁。他问孔子什么叫仁。孔子说：“仁人，他的说话很慎重。”司马牛说：“说话慎重，这就可以称之为仁吗？”孔子说：“实行仁很难，谈论仁能不慎重吗？”

司马牛问怎样才是君子。孔子说：“君子不忧愁，不恐惧。”司马牛说：“不忧愁不恐惧，这就可以称之为君子吗？”孔子说：“问心无愧，有什么忧愁什么恐惧！”

樊须，字子迟。比孔子小三十六岁。

樊迟请求学习种庄稼，孔子说：“我这方面不如老农民。”樊迟请求学习种蔬菜，孔子说：“我这方面不如老菜农。”樊迟退下出去。孔子说：“小人呀，樊迟！上面执政的人喜好礼仪，老百姓就没有人敢不恭敬；上面执政的人喜好义理，老百姓就没有人敢不服从；上面执政的人喜好信用，老百姓就没有人敢不用真心实意。像这样的话，四面八方的老百姓都会背着他们的子女而来投奔了，哪里用得着自己去种庄稼！”

樊迟询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就是爱护人。”又问什么是智，孔子说：“就是了解人。”

有若比孔子小四十三岁。有若说：“礼的作用，以和谐适中最为可贵。在先王的治国之道里，这是其中最美好的。事无巨细都要依从礼，但也有行不通的地方；只知道和谐适中而去求和谐适中，不用礼来调节，也是不可行的。”“信用符合道义，说的话就能履行。恭敬符合道义，便能远离耻辱。有依仗而不失去自己的亲族，也就值得尊崇了。”

孔子去世后，弟子们十分思念仰慕。有若的长相像孔子，弟子们一起共同立他为老师，如同孔子在世时那样对待他。有一天，弟子进来问道：“昔日夫子要出门上路，让弟子带上雨具，后来果真下了雨。弟子问道：‘您凭什么知道会下雨？’夫子说：‘《诗》中不是这样说吗：月亮附着在毕宿，接着就要下滂沱大雨了。昨天晚上月亮不就在毕宿吗？’有一天，月亮在毕宿，结果却没有下雨。商瞿年纪很大仍没有孩子，他的母亲要为他另娶妻室。孔子派商瞿前往齐国，他的母亲请求暂不要派商瞿。孔子说：‘不要担心，商瞿四十岁以后当会有五个儿子。’后来果真如此。冒昧相问，夫子凭什么知道这些？”有若沉默无语，没法回答。弟子起身说：“有子避开此位，这不是你该坐的地方啊！”

公西赤，字子华。比孔子小四十二岁。

子华出使到齐国去，冉有为他的母亲请求给些小米。孔子说：“给她一釜。”冉有请求增加。孔子说：“给她一庾。”结果冉子给了五秉小米。孔子说：“公西赤前往齐国，乘着肥马驾的车，穿着轻暖的皮衣。我听说君子救济急难穷困，而不接济富人。”

巫马施，字子旗。比孔子小三十岁。

陈司败问孔子道：“鲁昭公知礼吗？”孔子说：“知礼。”孔子退出去后，陈司败揖请巫马旗上前，说：“我听说君子不偏袒任何人。难道君子也偏袒人吗？鲁君娶了吴国女子作为夫人，称她为孟子。孟子本姓姬，为了回避称同姓，所以叫她孟子。如果说鲁君知礼的话，那还有谁不知礼！”巫马施把陈司败的话告诉孔子。孔子说：“我幸运啊，倘若有过错，人家必定知道。臣子不可谈论君主的丑事，为鲁君避讳，是礼啊。”

梁鳣，字叔鱼。比孔子小二十九岁。

颜幸，字子柳。比孔子小四十六岁。

冉孺，字子鲁。比孔子小五十岁。

曹恤，字子循。比孔子小五十岁。

伯虔，字子析。比孔子小五十岁。

公孙龙，字子石。比孔子小五十三岁。

从子石以上共三十五人，他们的年龄、姓名以及受业情况明确见于文献记载。其他四十二人，不知年岁以及不见于文献记载的，著录于下：

冉季，字子产。

公祖句兹，字子之。

秦祖，字子南。

漆雕哆，字子敛。

颜高，字子骄。

漆雕徒父。

壤驷赤，字子徒。

商泽。

石作蜀，字子明。

任不齐，字选。

公良孺，字子正。

后处，字子里。

秦冉，字开。

公夏首，字乘。

奚容箴，字子皙。

公肩定，字子中。

颜祖，字襄。

鄡单，字子家。

句井疆。

罕父黑，字子索。

秦商，字子丕。

申党，字周。

颜之仆，字叔。

荣旂，字子祈。

县成，字子祺。

左人郢，字行。

燕伋，字思。

郑国，字子徒。

秦非，字子之。

施之常，字子恒。

颜哙，字子声。

步叔乘，字子车。

原亢籍。

乐欬，字子声。

廉絜，字庸。

叔仲会，字子期。

颜何，字冉。

狄黑，字皙。

邦巽，字子敛。

孔忠。

公西舆如，字子上。

公西蒧，字子上。

太史公说：学者中许多人说到孔子的七十位高足弟子，称誉者有的言过其实，毁谤者有的篡改真相，但全都没有见到过他们的容貌。而《论语》弟子名籍出自孔子宅第壁中古文，接近事实。我收集有关孔子弟子的姓名、文字全都取自《论语》中的弟子问对，合并编排，有疑惑不清的地方就空缺着。

史记卷六十八

商君列传第八

商君者，卫之诸庶孽公子也，名鞅，姓公孙氏，其祖本姬姓也。鞅少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叔座为中庶子。公叔座知其贤，未及进。会座病，魏惠王亲往问病，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曰：“座之中庶子公孙鞅，年虽少，有奇才，愿王举国而听之。”王嘿然。王且去，座屏人言曰：“王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座召鞅谢曰：“今者王问可以为相者，我言若，王色不许我。我方先君后臣，因谓王即弗用鞅，当杀之。王许我。汝可疾去矣，且见禽。”鞅曰：“彼王不能用君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君之言杀臣乎？”卒不去。惠王既去，而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公孙鞅也，岂不悖哉！”

公叔既死，公孙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将修缪公之业，东复侵地，乃遂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孝公既见卫鞅，语事良久，孝公时时睡，弗听。罢而孝公怒景监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监以让卫鞅。卫鞅曰：“吾说公以帝道，其志不开悟矣。”后五日，复求见鞅。鞅复见孝公，益愈，然而未中旨。罢而孝公复让景监，景监亦让鞅。鞅曰：“吾说公以王道而未入也。请复见鞅。”鞅复见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罢而去。孝公谓景监曰：“汝客善，可与语矣。”鞅曰：“吾说公以霸道，其意欲用之矣。诚复见我，我知之矣。”卫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厀之前于席也。语数日不厌。景监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驩甚也。鞅曰：“吾说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而君曰：‘久远，吾不能待。且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彊国之术说君，君大说之耳。然亦难以比德于殷、周矣。”

孝公既用卫鞅，鞅欲变法，恐天下议己。卫鞅曰：“疑行无名，疑事无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敖于民。愚者闇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萌。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孝公曰：“善。”甘龙曰：“不然。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变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劳而成功；缘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卫鞅曰：“龙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礼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杜挚曰：“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卫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故汤、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礼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礼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卫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

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

令行于民朞年，秦民之国都言初令之不便者以千数。于是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卫鞅曰“此皆乱化之民也”，尽迁之于边城。其后民莫敢议令。

于是以鞅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降之。居三年，作为筑冀阙宫庭于咸阳，秦自雍徙都之。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而集小都乡邑聚为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为田开阡陌封疆，而赋税平。平斗桶权衡丈尺。行之四年，公子虔复犯约，劓之。居五年，秦人富彊，天子致胙于孝公，诸侯毕贺。

其明年，齐败魏兵于马陵，虏其太子申，杀将军庞涓。其明年，卫鞅说孝公曰：“秦之与魏，譬若人之有腹心疾，非魏并秦，秦即并魏。何者？魏居领厄之西，都安邑，与秦界河而独擅山东之利。利则西侵秦，病则东收地。今以君之贤圣，国赖以盛。而魏往年大破于齐，诸侯畔之，可因此时伐魏。魏不支秦，必东徙。东徙，秦据河、山之固，东乡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孝公以为然，使卫鞅将而伐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击之。军既相距，卫鞅遗魏将公子卬书曰：“吾始与公子驩，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可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魏公子卬以为然。会盟已，饮，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因攻其军，尽破之以归秦。魏惠王兵数破于齐秦，国内空，日以削，恐，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于秦以和。而魏遂去安邑，徙都大梁。梁惠王曰：“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卫鞅既破魏还，秦封之於、商十五邑，号为商君。

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赵良见商君。商君曰：“鞅之得见也，从孟兰皋，今鞅请得交，可乎？”赵良曰：“仆弗敢愿也。孔丘有言曰：‘推贤而戴者进，聚不肖而王者退。’仆不肖，故不敢受命。仆闻之曰：‘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仆听君之义，则恐仆贪位贪名也。故不敢闻命。”商君曰：“子不说吾治秦与？”赵良曰：“反听之谓聪，内视之谓明，自胜之谓强。虞舜有言曰：‘自卑也尚矣。’君不若道虞舜之道，无为问仆矣。”商君曰：“始秦戎翟之教，父子无别，同室而居。今我更制其教，而为其男女之别，大筑冀阙，营如鲁、卫矣。子观我治秦也，孰与五羖夫贤？”赵良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武王谔谔以昌，殷纣墨墨以亡。君若不非武王乎，则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可乎？”商君曰：“语有之矣：‘貌言华也，至言实也，苦言药也，甘言疾也。’夫子果肯终日正言，鞅之药也。鞅将事子，子又何辞焉！”赵良曰：“夫五羖大夫，荆之鄙人也。闻秦缪公之贤而愿望见，行而无资，自粥于秦客，被褐食牛。期年，缪公知之，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国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东伐郑，三置晋国之君，一救荆国之祸。发教封内，而巴人致贡；施德诸侯，而八戎来服。由余闻之，款关请见。五投大夫之相秦也，劳不坐乘，暑不张盖，行于国中，不从车乘，不操干戈，功名藏于府库，德行施于后世。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此五羖大夫之德也。今君之见秦王也，因嬖人景监以为主，非所以为名也。相秦不以百姓为事，而大筑冀阙，非所以为功也。刑黥太子之师傅，残伤民以骏刑，是积怨畜祸也。教之化民也深于命，民之效上也捷于令。今君又左建外易，非所以为教也。君又南面而称寡人，日绳秦之贵公子。《诗》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何不遄死。’以《诗》观之，非所以为寿也。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杀祝懽而黥公孙贾。《诗》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此数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书》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年益寿乎？则何不归十五都，灌园于鄙，劝秦王显岩穴之士，养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可以少安。君尚将贪商於之富，宠秦国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秦国之所以收君者，岂其微哉？亡可翘足而待。”商君弗从。

后五月而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商君。商君亡至关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强而破魏师，弗受。商君欲之他国。魏人曰：“商君，秦之贼。秦强而贼入魏，弗归，不可。”遂内秦。商君既复入秦，走商邑，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秦发兵攻商君，杀之于郑黾池。秦惠王车裂商君以徇，曰：“莫如商鞅反者！”遂灭商君之家。

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挟持浮说，非其质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将卬，不师赵良之言，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与其人行事相类。卒受恶名于秦，有以也夫！

译文：

商君是卫国公室的庶出公子，名鞅，姓公孙，他的祖先原本姓姬。商鞅年少时喜好刑名之学，侍奉魏国相国公叔座当中庶子。公叔座知道他有才干，还没有来得及向魏王进荐。适遇公叔座病重，魏惠王亲自前往探望病情，说：“您的病倘若有三长两短，国家将怎么办？”公叔座说：“我的中庶子公孙鞅，年纪虽轻，却身怀奇才，希望大王把全部国政交付给他。”魏王沉默不语。魏王将要离去，公叔座屏退旁人而说道：“大王如果不起用公孙鞅，就一定要杀掉他，别让他出国境。”魏王一口应承而离去。公叔座召见商鞅告诉道：“今日大王询问可以担任相国的人选，我说了你，看大王的表情不赞成我的意见。我理应先国君后臣子，便对大王说如果不任用公孙鞅，就该杀掉他。大王应承了我。你可以赶紧离开了，（不然，）将要被逮捕。”商鞅说：“大王他既然不采纳您的话任用我，又怎么能采纳您的话杀我呢？”结果设有离去。魏惠王离开公叔座后，便对身边的人说：“公叔座病得很重，令人悲伤啊！他想让我把国政交付给公孙鞅，岂不荒唐呀！”

公叔座已死，公孙鞅听说秦孝公在国中下令寻求贤才，准备重建秦缪公的霸业，东方要收复被魏国侵占的土地，于是就西行进入秦国，通过秦孝公的宠臣景监来求见孝公。秦孝公立即会见卫鞅，交谈政事很长时间，孝公常常打瞌睡，没有听。谈完后孝公对景监发脾气说：“你的那位来客只不过是个无知狂妄之徒罢了，哪配任用呢！”景监因此责备卫鞅。卫鞅说：“我用五帝之道劝说孝公，他的心思不加理会呀。”五日之后，卫鞅又要求孝公接见自己。卫鞅又进见孝公，谈得比前次更多，然而没有中孝公的意。谈完后孝公又责备景监，景监也责备卫鞅。卫鞅说：“我用三王之道劝说孝公，而他听不进。请求再一次召见我。”卫鞅再一次进见秦孝公，孝公觉得好而没有采用。谈完后卫鞅离开。孝公对景监说：“你的那位来客好，可以同他交谈了。”卫鞅说：“我用霸道劝说孝公，他的意思要采用了。如果再召见我，我知道该说什么了。”卫鞅果然又进见秦孝公。孝公与他交谈，不知不觉膝盖在坐席上直往前挪动。交谈了好几天还不满足。景监对卫鞅说：“你用什么说中我国君的心意？我的国君高兴得很啊。”卫鞅说：“我用帝王之道达到夏、商、周三代盛世来劝说国君，可国君说：‘时间太长，我没法等待。况且贤能的君主，都在自身就扬名天下，哪里能默默无闻地等待几十年、几百年来成就帝王之业呢？’因此我就用强国之术向国君陈述，国君大为高兴。但这样就难以同殷、周的德治相比拟了。”

秦孝公立即任用卫鞅，卫鞅准备变法，但秦孝公担心天下非议自己。卫鞅说：“行动迟疑不决就不会成名，做事犹豫不定就不会成功。那些有过人举动的人，本来就会被世俗所非难；有独到见识的谋划者，必定会被百姓所讥讽。愚蠢的人对已经完成的事情都感到困惑，智慧的人对没有发生的事情都能预见。百姓，不可以同他们谋划事业的创始，只可以同他们欢庆事业的成功。讲论最高道德的人不附和世俗，成就伟大功绩的人不征询民众。因此圣人如果可以强国，就不袭用成法；如果可以利民，就不遵循旧礼。”秦孝公说：“好。”甘龙说：“不对。圣人不改民俗而施教，智者不变法度而治国。依照民俗而施教，不费气力就会成功；根据成法而治国，官吏习惯而百姓平安。”卫鞅说：“甘龙所说的话，是凡夫俗子的言论。常人苟安于旧习俗，学者局限于所见所闻。用这两种人当官守法是可以的，但不是与之探讨成法之外事情的人。三代不同礼教而成就王业，五伯不同法制而建立霸业。智慧的人制定法律，愚蠢的人受制于法律；贤能的人更改礼教，无能的人拘泥旧礼。”杜挚说：“没有百倍的利益，不能改变法度；没有十倍的功效，不更换器具。效法古代没有过失，遵循旧礼没有邪恶。”卫鞅说：“治理社会不止一条道路，有利国家不必效法古代。所以商汤、周武不循古道而缔造王业，夏桀、商纣不改礼制而亡国。违反古道的不可以否定，而因循旧礼的不值得赞美。”秦孝公说：“好。”用卫鞅为左庶长，终于决定变法的命令。

下令百姓五家为伍，十家为什，相互监视，实行连坐。不告发奸恶者处以腰斩，告发奸恶者给予和斩获敌人首级相同的赏赐，藏匿奸恶者给予和投降敌人相同的惩罚。百姓家中有两个成年男子不分立门户者，加倍征收他们的口赋。有战功者，各按规定接受更高的爵位；进行私下斗殴者，各按情节轻重给予大小刑罚。努力从事农业生产，耕耘纺织送交粮食布帛多者，免除本人徭役。专事工商末利以及因懒惰而贫困者，全部将他们收捕，没入官府为奴。国君宗室中没有军功记录的，不得载入宗室名册。明确尊贵卑贱爵位俸禄等级。各按等级班次占有田地住宅，奴婢、衣着服饰也按各家的等级班次享用。有战功者显赫尊荣，没有战功者尽管富有也无处炫耀夸示。

法令已经完备，但没有公布，恐怕百姓不信任，于是在都城市场南门立起一根三丈长的木头，招募百姓有能搬到北门的给十镒黄金。百姓对此感到惊奇，没有人敢搬。就又宣布说“有能搬的人给五十镒黄金”。有一个人搬走木头，立即给他五十镒黄金，以表明没有欺诈。终于颁下法令。

法令在百姓中实行一年，秦国百姓到国都来说新法不适宜的人数以千计。在这时太子触犯法令。卫鞅说：“法令不能实行，是由于上面的人触犯法令。”准备依法惩处太子。太子，是国君的继承人，不能施加刑罚，便对太子傅公子虔行刑，并对太子师公孙贾处以黥刑。第二天，秦国百姓都服从法令了。实行新法十年，秦国百姓皆大欢喜，路上不捡拾他人遗物，山中没有蟊贼强盗，家家富裕，人人满足。百姓勇敢为国作战，害怕私人斗殴，城乡大治。秦国百姓中当初说法令不适宜者有来说法令适宜的，卫鞅说“这些都是扰乱教化的人”，全部迁居到边境城堡。此后百姓中就没有人敢于议论法令了。

于是秦孝公任用卫鞅为大良造。卫鞅率领军队包围魏国安邑，迫使安邑投降。经过三年，在咸阳大兴土木建造冀阙、宫殿，秦国从雍迁都到咸阳。而后下令禁止百姓父子兄弟同居共室养育后代。合并小都、小乡、小邑、小聚为县，设置县令、县丞，共三十一个县。整治田地，开立阡陌封疆作为地界，从而使赋税征收整齐划一。统一斗桶、权衡、丈尺的标准。实行第二次新法四年，公子虔再次违反规约，处以劓刑。经过五年，秦人国富兵强，周天子赠送祭肉给秦孝公，诸侯都来祝贺。

第二年，齐军在马陵击败魏军，俘虏魏太子申，杀死将军庞涓。又过一年，卫鞅劝说秦孝公道：“秦国与魏国，就譬如人有心腹之病，（不能两全，）不是魏国吞并秦国，就是秦国吞并魏国。什么原因呢？魏国居于崇山峻岭的西面，在安邑建都。与秦国以黄河为界而独占山东的地利。情况有利就向西侵伐秦国，情况不妙就向东扩展土地。如今靠国君的贤能圣明，国家赖以强盛。而魏国去年被齐军打得大败，诸侯纷纷背离，可以乘这时机攻伐魏国。魏国抵挡不住秦军，必定向东迁移。魏东迁之后，秦国占据黄河、华山的天险，向东可以控制诸侯，这是千秋帝王之业啊。”秦孝公认为是这样，派遣卫鞅领兵攻伐魏国。魏王派公子卬领兵迎击秦军。两军已经相遇，卫鞅送信给魏军将领公子卬说：“我当初与公子相交甚好，如今同为两国之将，不忍心互相攻伐，是否可以同公子当面相见，缔结盟约，痛饮一番而后撤兵，以安定秦国和魏国。”魏公子卬认为好。两人会面订立盟约完毕，设宴对饮，可是卫鞅事先埋伏穿戴盔甲的武士而袭击俘虏了魏公子卬，乘势攻击他的军队，全部打垮魏军而返回秦国。魏惠王因军队屡次败于齐国、秦国，国内十分空虚，日益衰落，非常恐慌，于是派遣使者割让河西之地奉送给秦国以求和解。而后魏惠王就离开安邑，迁都到大梁。梁惠王说：“我悔恨当初不听公叔座的话啊。”卫鞅击败魏军归来，秦孝公封给他於、商之间的十五个邑，从此号称商君。

商君为秦国相十年，公室贵族中有很多怨恨不满的人。赵良会见商君。商君说：“我能见到您，是通过孟兰皋，现在我请求能同您结交，可以吗？”赵良说：“我不敢奢望啊！孔丘有话这样说：‘推举贤才而受到拥护的人进用，收罗不才而成就王业的人辞退。’我不才，故而不敢从命。我听说这样的话：‘不该有的地位而占据它叫作贪位，不该有的名声而享有它叫作贪名。’我若听从您的意思，就怕我要成为贪图地位、贪图名声的人了。故而不敢从命。”商君说：“您不高兴我治理秦国吧？”赵良说：“能听取反面的话叫作聪，能自我反省叫作明，能约束自己叫作强。虞舜有话这样说：‘自我谦卑就高尚了。’您不如实行虞舜之道，那就不必再来问我了。”商君说：“当初秦国通行戎翟的习俗，父子之间没有区别，男女同室共居。如今我改造他们的旧俗陈规，而制定男女的区别，大建悬示政教法令的门阙，造得如同鲁国、卫国的一样。您看我治理秦国，跟五羖大夫相比谁高明？”赵良说：“一千只羊的皮，不如一只狐狸的腋毛；一千人的随声附和，不如一个士的直言争辩。周武王倡导直言争辩而昌盛，殷纣王喜好无人进言而灭亡。您倘若不以周武王为非，那么我便请求始终直言而不受责难，可以吗？”商君说：“常言有这样的话：‘美言巧语好比花朵，直言不讳好比果实，苦口逆耳好比药石，甜言蜜语好比疾病。’您当真肯始终直言，便是我治病的良药。我将以您为师，您又何必推辞呢！”赵良说：“那位五羖大夫，原是楚国郊野之人，听说秦缪公贤明而希望谒见，可上路没有盘缠，便将自己卖给秦国客商，身穿粗麻服装喂牛。一年之后，秦缪公得知他，将他从牛口之下提拔起来，让他凌驾于百姓之上，秦国没有人敢同他相比。任秦相六七年，东面讨伐郑国，三次置立晋国的君主，一次挽救楚国北侵的祸患。在境内发布政教，连巴人都来进纳贡品；对诸侯施予德泽，连八方戎翟都来臣服。由余风闻，也来叩关求见。五羖大夫当秦国的相，即使疲劳也不坐安车，即使酷暑也不打伞盖，在国中巡行，不要随从的车辆，也不携带武器，他的功绩名字载入史册保存在府库中，他的德泽品行流传到后代。五羖大夫去世，秦国男男女女痛哭流涕，小孩子不唱歌谣，舂谷人不哼小调。这就是五羖大夫的德行啊。如今您进见秦王，利用宠臣景监作为荐主，不是成名的正道。任秦相不拿百姓当事，而大建宫殿门阙，不是立功的举动。对太子的师、傅处以惩罚和黥刑，用严刑酷法残害平民百姓，这是在积聚怨恨酝酿祸患啊。政教感化百姓的力量超过了君命，百姓服从上司的动作比执行君令还要迅速。如今您又搞歪门邪道让国君大权旁落，这不是实施政教的办法。您同时又在封邑中坐北朝南自称寡人，却时时用法律约束秦国的贵胄子弟。《诗》说道：‘看那老鼠都有肢体，做人却没有礼仪；做人没有礼仪，为什么不快死？’用《诗》中说的话来观察您的所作所为，实在不是谋求长寿善终的行为。公子虔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您又杀死祝懽而判处公孙贾黥刑。《诗》说道：‘得人心者兴旺发达，失人心者土崩瓦解。’这几件事，是不得人心的啊。您一出行，后面随从的车乘几十辆，车上载满全副武装的卫士，力大而肌肉发达的作陪乘，手持矛戟的武士紧紧护卫着您的车乘而疾走。这中间有一样不齐，您就坚决不外出。《书》上说：‘依仗德行的昌盛，依仗暴力的灭亡。’您的生命危险得像早晨的露水（太阳一出就会消失）。您还想延年益寿吗？那就为什么不归还封赐的十五个都邑，自己到郊外耕灌菜园，劝说秦王起用身居山林的贤士，奉养老人，抚恤孤儿，敬重父兄，叙用有功，尊崇有德，才可以稍微求得平安。您若还要贪恋商、於的财富，专擅秦国的政教，积聚百姓的怨怒，秦王一旦抛弃宾客而不再在朝，秦国用以收拾您的罪名，难道会轻吗？到那时死期就指日可待了。”商君没有听从。

五个月后秦孝公去世，太子即位。公子虔一帮人告发商君要谋反，国君就派出官吏逮捕商君。商君逃亡到边关之下，打算住客栈。客栈的人不知他是商君，说：“商君的法令：留宿没有通行证件的人要判罪。”商君喟然叹息道：“唉，制订法令的弊端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离开秦国前往魏国。魏人怨恨他欺骗公子卬而大败魏军，拒绝接纳。魏国有人说：“商君，是秦国的盗贼。秦国强大而他的盗贼进入魏国，不遣返，是不可以的。”于是将商君送回秦国。商君再次进入秦国，便直奔封地商邑，与其党徒调动邑中军队往北攻击郑邑。秦王派兵攻打商君，在郑黾池杀死他。秦惠王车裂商君尸体而示众，说：“不许再有像商鞅这样的造反者！”于是又杀灭商君的家族。

太史公说：商君，是个天性刻薄的人。考查他起初用帝王之术来求取秦孝公的信任，只不过是一时操持浮夸不根之说，并非他的本性。况且通过宠臣走门路，到了取得任用，施刑宗室公子虔，欺诈魏将公子卬，不听从赵良的话，也都足以说明商君的寡恩缺德了。我曾经读过商君《开塞》、《耕战》等著作，同他本人的行为处事极相类似。他最终在秦国蒙受恶名，是有其缘由的啊！

史记卷六十九

苏秦列传第九

苏秦者，东周雒阳人也。东事师于齐，而习之于鬼谷先生。

出游数岁，大困而归。兄弟嫂妹妻妾窃皆笑之，曰：“周人之俗，治产业，力工商，逐什二以为务。今子释本而事口舌，困，不亦宜乎！”苏秦闻之而惭，自伤，乃闭室不出，出其书遍观之。曰：“夫士业已屈首受书，而不能以取尊荣，虽多亦奚以为！”于是得周书《阴符》，伏而读之。期年，以出揣摩，曰：“此可以说当世之君矣。”求说周显王。显王左右素习知苏秦，皆少之。弗信。

乃西至秦。秦孝公卒。说惠王曰：“秦四塞之国，被山带渭，东有关河，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马，此天府也。以秦士民之众，兵法之教，可以吞天下，称帝而治。”秦王曰：“毛羽未成，不可以高蜚；文理未明，不可以并兼。”方诛商鞅，疾辩士，弗用。

乃东之赵。赵肃侯令其弟成为相，号奉阳君。奉阳君弗说之。

去游燕，岁余而后得见。说燕文侯曰：“燕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林胡、楼烦，西有云中、九原，南有滹沱、易水，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六百乘，骑六千匹，粟支数年。南有碣石、雁门之饶，北有枣栗之利，民虽不佃作而足于枣栗矣。此所谓天府者也。

“夫安乐无事，不见覆军杀将，无过燕者。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赵之为蔽其南也。秦赵五战，秦再胜而赵三胜。秦赵相毙，而王以全燕制其后，此燕之所以不犯寇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云中、九原，过代、上谷，弥地数千里，虽得燕城，秦计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赵之攻燕也，发号出令，不至十日而数十万之军军于东垣矣。渡嘑沱，涉易水，不至四五日而距国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战于千里之外；赵之攻燕也，战于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是故愿大王与赵从亲，天下为一，则燕国必无患矣。”

文侯曰：“子言则可，然吾国小，西迫强赵，南近齐，齐、赵强国也。子必欲合从以安燕，寡人请以国从。”

于是资苏秦车马金帛以至赵。而奉阳君已死，即因说赵肃侯曰：“天下卿相人臣及布衣之士，皆高贤君之行义，皆愿奉教陈忠于前之日久矣。虽然，奉阳君妒而君不任事，是以宾客游士莫敢自尽于前者。今奉阳君捐馆舍，君乃今复与士民相亲也，臣故敢进其愚虑。

“窃为君计者，莫若安民无事，且无庸有事于民也。安民之本，在于择交，择交而得则民安，择交而不得则民终身不安。请言外患：齐、秦为两敌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齐而民不得安，倚齐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谋人之主，伐人之国，常苦出辞断绝人之交也。愿君慎勿出于口。请别白黑，所以异阴阳而已矣。君诚能听臣，燕必致旃裘狗马之地，齐必致鱼盐之海，楚必致橘柚之园，韩、魏、中山皆可使致汤沐之奉，而贵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包利，五伯之所以覆军禽将而求也；封侯贵戚，汤、武之所以放弑而争也。今君高拱而两有之，此臣之所以为君愿也。

“今大王与秦，则秦必弱韩、魏；与齐，则齐必弱楚、魏。魏弱则割河外，韩弱则效宜阳，宜阳效则上郡绝，河外割则道不通，楚弱则无援。此三策者，不可不孰计也。

“夫秦下轵道，则南阳危；劫韩包周，则赵氏自操兵；据卫取卷，则齐必入朝秦。秦欲已得乎山东，则必举兵而向赵矣。秦甲渡河逾漳，据番吾，则兵必战于邯郸之下矣。此臣之所为君患也。

“当今之时，山东之建国莫强于赵。赵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数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东有清河，北有燕国。燕固弱国，不足畏也。秦之所害于天下者莫如赵，然而秦不敢举兵伐赵者，何也？畏韩、魏之议其后也。然则韩、魏，赵之南蔽也。秦之攻韩、魏也，无有名山大川之限，稍蚕食之，傅国都而止。韩、魏不能支秦，必入臣于秦。秦无韩、魏之规，则祸必中于赵矣。此臣之所为君患也。

“臣闻尧无三夫之分，舜无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无百人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士不过三千，车不过三百乘，卒不过三万，立为天子：诚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敌之强弱，内度其士卒贤不肖，不待两军相当而胜败存亡之机固已形于胸中矣，岂揜于众人之言而以冥冥决事哉！

“臣窃以天下之地图案之，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度诸侯之卒十倍于秦，六国为一，并力西乡而攻秦，秦必破矣。今西面而事之，见臣于秦。夫破人之与破于人也，臣人之与臣于人也，岂可同日而论哉！

“夫衡人者，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予秦。秦成，则高台榭，美宫室，听竽瑟之音，前有楼阙轩辕，后有长姣美人，国被秦患而不与其忧。是故夫衡人日夜务以秦权恐愒诸侯以求割地，故愿大王孰计之也。

“臣闻明主绝疑去谗，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故尊主广地强兵之计臣得陈忠于前矣。故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韩、魏、齐、楚、燕、赵以从亲，以畔秦。令天下之将相会于洹水之上，通质，刳白马而盟。要约曰：‘秦攻楚，齐、魏各出锐师以佐之，韩绝其粮道，赵涉河漳，燕守常山之北。秦攻韩、魏，则楚绝其后，齐出锐师而佐之，赵涉河漳，燕守云中。秦攻齐，则楚绝其后，韩守城皋，魏塞其道，赵涉河漳、博关，燕出锐师以佐之。秦攻燕，则赵守常山，楚军武关，齐涉勃海，韩、魏皆出锐师以佐之。秦攻赵，则韩军宜阳，楚军武关，魏军河外，齐涉清河，燕出锐师以佐之。诸侯有不如约者，以五国之兵共伐之。’六国从亲以宾秦，则秦甲必不敢出于函谷以害山东矣。如此，则霸王之业成矣。”

赵王曰：“寡人年少，立国日浅，未尝得闻社稷之长计也。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诸侯，寡人敬以国从。”乃饰车百乘，黄金千溢，白璧百双，锦绣千纯，以约诸侯。

是时周天子致文、武之胙于秦惠王。惠王使犀首攻魏，禽将龙贾，取魏之雕阴，且欲东兵。苏秦恐秦兵之至赵也，乃激怒张仪，入之于秦。

于是说韩宣王曰：“韩北有巩、成皋之固，西有宜阳、商阪之塞，东有宛、穰、洧水，南有陉山，地方九百余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谿子、少府时力、距来者，皆射六百步之外。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远者括蔽洞胸，近者镝弇心。韩卒之剑戟皆出于冥山、棠谿、墨阳、合赙、邓师、宛冯、龙渊、太阿，皆陆断牛马，水截鹄雁，当敌则斩，坚甲铁幕，革抉瞂芮，无不毕具，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蹠劲弩，带利剑，一人当百，不足言也。夫以韩之劲与大王之贤，乃西面事秦，交臂而服，羞社稷而为天下笑，无大于此者矣。是故愿大王孰计之。

“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阳、成皋。今兹效之，明年又复求割地。与则无地以给之，不与则弃前功而受后祸。且大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逆无已之求，此所谓市怨结祸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臣闻鄙谚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今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异于牛后乎？夫以大王之贤，挟强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大王羞之。”

于是韩王勃然作色，攘臂瞋目，按剑仰天太息曰：“寡人虽不肖，必不能事秦。今主君诏以赵王之教，敬奉社稷以从。”

又说魏襄王曰：“大王之地，南有鸿沟、陈、汝南、许、郾、昆阳、召陵、舞阳、新都、新郪，东有淮、颍、煮枣、无胥，西有长城之界，北有河外、卷、衍、酸枣，地方千里。地名虽小，然而田舍庐庑之数，曾无所刍牧。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绝，輷輷殷殷，若有三军之众。臣窃量大王之国不下楚。然衡人怵王交强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顾其祸。夫挟强秦之势以内劫其主，罪无过此者。魏，天下之强国也；王，天下之贤王也。今乃有意西面而事秦，称东藩，筑帝宫，受冠带，祠春秋，臣窃为大王耻之。

“臣闻越王句践战敝卒三千人，禽夫差于干遂；武王卒三千人，革车三百乘，制纣于牧野。岂其士卒众哉，诚能奋其威也。今窃闻大王之卒，武士二十万，苍头二十万，奋击二十万，厮徒十万，车六百乘，骑五千匹。此其过越王句践、武王远矣，今乃听于群臣之说而欲臣事秦。夫事秦必割地以效实，故兵未用而国已亏矣。凡群臣之言事秦者，皆奸人，非忠臣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偷取一时之功而不顾其后，破公家而成私门，外挟强秦之势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愿大王孰察之。

“《周书》曰：‘緜緜不绝，蔓蔓柰何？豪氂不伐，将用斧柯。’前虑不定，后有大患，将柰之何？大王诚能听臣，六国从亲，专心并力壹意，则必无彊秦之患。故敝邑赵王使臣效愚计，奉明约，在大王之诏诏之。”

魏王曰：“寡人不肖，未尝得闻明教。今主君以赵王之诏诏之，敬以国从。”因东说齐宣王曰：“齐南有泰山，东有琅邪，西有清河，北有勃海，此所谓四塞之国也。齐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三军之良，五家之兵，进如锋矢，战如雷霆，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泰山，绝清河，涉勃海也。临菑之中七万户，臣窃度之，不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远县，而临菑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临菑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狗，六博蹋鞠者。临菑之涂，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气扬。夫以大王之贤与齐之强，天下莫能当。今乃西面而事秦，臣窃为大王羞之。

“且夫韩、魏之所以重畏秦者，为与秦接境壤界也。兵出而相当，不出十日而战胜存亡之机决矣。韩、魏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战而不胜，则国已危亡随其后。是故韩、魏之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今秦之攻齐则不然。倍韩、魏之地，过卫阳晋之道，径乎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比行，百人守险，千人不敢过也。秦虽欲深入，则狼顾，恐韩、魏之议其后也。是故恫疑虚猲，骄矜而不敢进，则秦之不能害齐亦明矣。

“夫不深料秦之无柰齐何，而欲西面而事之，是群臣之计过也。今无臣事秦之名而有强国之实，臣是故愿大王少留意计之。”

齐王曰：“寡人不敏，僻远守海，穷道东境之国也，未尝得闻余教。今足下以赵王诏诏之，敬以国从。”

乃西南说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强国也；王，天下之贤王也。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陉塞、郇阳，地方五千余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夫以楚之强与王之贤，天下莫能当也。今乃欲西面而事秦，则诸侯莫不西面而朝于章台之下矣。

“秦之所害莫如楚，楚强则秦弱，秦强则楚弱，其势不两立。故为大王计，莫如从亲以孤秦。大王不从亲，秦必起两军，一军出武关，一军下黔中，则鄢、郢动矣。

“臣闻治之其未乱也，为之其未有也。患至而后忧之，则无及已。故愿大王蚤孰计之。

“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令山东之国奉四时之献，以承大王之明诏，委社稷，奉宗庙，练士厉兵，在大王之所用之。大王诚能用臣之愚计，则韩、魏、齐、燕、赵、卫之妙音美人必充后宫，燕、代橐驼良马必实外厩。故从合则楚王，衡成则秦帝。今释霸王之业，而有事人之名，臣窃为大王不取也。

“夫秦，虎狼之国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雠也。衡人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事秦，此所谓养仇而奉雠者也。夫为人臣，割其主之地以外交强虎狼之秦，以侵天下，卒有秦患，不顾其祸。夫外挟强秦之威以内劫其主，以求割地，大逆不忠，无过此者。故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则楚割地以事秦，此两策者相去远矣，二者大王何居焉？故敝邑赵王使臣效愚计，奉明约，在大王诏之。”

楚王曰：“寡人之国西与秦接境，秦有举巴蜀并汉中之心。秦，虎狼之国，不可亲也。而韩、魏迫于秦患，不可与深谋，与深谋恐反人以入于秦，故谋未发而国已危矣。寡人自料以楚当秦，不见胜也；内与群臣谋，不足恃也。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摇摇然如县旌而无所终薄。今主君欲一天下，收诸侯，存危国，寡人谨奉社稷以从。”

于是六国从合而并力焉。苏秦为从约长，并相六国。

北报赵王，乃行过雒阳，车骑辎重，诸侯各发使送之甚众，疑于王者。周显王闻之恐惧，除道，使人郊劳。苏秦之昆弟妻嫂侧目不敢仰视，俯伏侍取食。苏秦笑谓其嫂曰：“何前倨而后恭也？”嫂委她蒲服，以面掩地而谢曰：“见季子位高金多也。”苏秦喟然叹曰：“此一人之身，富贵则亲戚畏惧之，贫贱则轻易之，况众人乎！且使我有雒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于是散千金以赐宗族朋友。初，苏秦之燕，贷人百钱为资，及得富贵，以百金偿之。遍报诸所尝见德者。其从者有一人独未得报，乃前自言。苏秦曰：“我非忘子。子之与我至燕，再三欲去我易水之上，方是时，我困，故望子深，是以后子。子今亦得矣。”

苏秦既约六国从亲，归赵，赵肃侯封为武安君，乃投纵约出于秦。秦兵不敢窥函谷关十五年。

其后秦使犀首欺齐、魏，与共伐赵，欲败从约。齐、魏伐赵，赵王让苏秦。苏秦恐，请使燕，必报齐。苏秦去赵而从约皆解。

秦惠王以其女为燕太子妇。是岁，文侯卒，太子立，是为燕易王。易王初立，齐宣王因燕丧伐燕，取十城。易王谓苏秦曰：“往日先生至燕，而先王资先生见赵，遂约六国从。今齐先伐赵，次至燕，以先生之故为天下笑，先生能为燕得侵地乎？”苏秦大惭曰：“请为王取之。”

苏秦见齐王，再拜，俯而庆，仰而吊。齐王曰：“是何庆吊相随之速也？”苏秦曰：“臣闻饥人所以饥而不食乌喙者，为其愈充腹而与饿死同患也。今燕虽弱小，即秦王之少壻也。大王利其十城而长与强秦为仇。今使弱燕为雁行而强秦敝其后，以招天下之精兵，是食乌喙之类也。”齐王愀然变色曰：“然则柰何？”苏秦曰：“臣闻古之善制事者，转祸为福，因败为功。大王诚能听臣计，即归燕之十城。燕无故而得十城，必喜；秦王知以己之故而归燕之十城，亦必喜。此所谓弃仇雠而得石交者也。夫燕、秦俱事齐，则大王号令天下，莫敢不听。是王以虚辞附秦，以十城取天下。此霸王之业也。”王曰：“善。”于是乃归燕之十城。

人有毁苏秦者曰：“左右卖国反覆之臣也，将作乱。”苏秦恐得罪归，而燕王不复官也。苏秦见燕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无有分寸之功，而王亲拜之于庙而礼之于廷。今臣为王却齐之兵而得十城，宜以益亲。今来而王不官臣者，人必有以不信伤臣于王者。臣之不信，王之福也。臣闻忠信者，所以自为也；进取者，所以为人也。且臣之说齐王，曾非欺之也。臣弃老母于东周，固去自为而行进取也。今有孝如曾参，廉如伯夷，信如尾生。得此三人者以事大王，何若？”王曰：“足矣。”苏秦曰：“孝如曾参，义不离其亲一宿于外，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事弱燕之危王哉？廉如伯夷，义不为孤竹君之嗣，不肯为武王臣，不受封侯而饿死首阳山下。有廉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行进取于齐哉？信如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柱而死。有信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却齐之强兵哉？臣所谓以忠信得罪于上者也。”燕王曰：“若不忠信耳，岂有以忠信而得罪者乎？”苏秦曰：“不然。臣闻客有远为吏而其妻私于人者，其夫将来，其私者忧之，妻曰：‘勿忧，吾已作药酒待之矣。’居三日，其夫果至，妻使妾举药酒进之。妾欲言酒之有药，则恐其逐主母也；欲勿言乎，则恐其杀主父也。于是乎详僵而弃酒。主父大怒，笞之五十。故妾一僵而覆酒，上存主父，下存主母，然而不免于笞，恶在乎忠信之无罪也夫？臣之过，不幸而类是乎！”燕王曰：“先生复就故官。”益厚遇之。

易王母，文侯夫人也，与苏秦私通。燕王知之，而事之加厚。苏秦恐诛，乃说燕王曰：“臣居燕不能使燕重，而在齐则燕必重。”燕王曰：“唯先生之所为。”于是苏秦详为得罪于燕而亡走齐，齐宣王以为客卿。

齐宣王卒，湣王即位，说湣王厚葬以明孝，高宫室大苑囿以明得意，欲破敝齐而为燕。燕易王卒，燕哙立为王。其后齐大夫多与苏秦争宠者，而使人刺苏秦，不死，殊而走。齐王使人求贼，不得。苏秦且死，乃谓齐王曰：“臣即死，车裂臣以徇于市，曰‘苏秦为燕作乱于齐’，如此则臣之贼必得矣。”于是如其言，而杀苏秦者果自出，齐王因而诛之。燕闻之曰：“甚矣，齐之为苏生报仇也！”

苏秦既死，其事大泄。齐后闻之，乃恨怒燕。燕甚恐。苏秦之弟曰代，代弟苏厉，见兄遂，亦皆学。及苏秦死，代乃求见燕王，欲袭故事。曰：“臣，东周之鄙人也。窃闻大王义甚高，鄙人不敏，释鉏耨而干大王。至于邯郸，所见者绌于所闻于东周，臣窃负其志。及至燕廷，观王之群臣下吏，王，天下之明王也。”燕王曰：“子所谓明王者何如也？”对曰：“臣闻明王务闻其过，不欲闻其善，臣请谒王之过。夫齐、赵者，燕之仇雠也；楚、魏者，燕之援国也。今王奉仇雠以伐援国，非所以利燕也。王自虑之，此则计过，无以闻者，非忠臣也。”王曰：“夫齐者固寡人之雠，所欲伐也，直患国敝力不足也。子能以燕伐齐，则寡人举国委子。”对曰：“凡天下战国七，燕处弱焉。独战则不能，有所附则无不重。南附楚，楚重；西附秦，秦重；中附韩、魏，韩、魏重。且苟所附之国重，此必使王重矣。今夫齐，长主而自用也。南攻楚五年，畜聚竭；西困秦三年，士卒罢敝；北与燕人战，覆三军，得二将。然而以其余兵南面举五千乘之大宋，而包十二诸侯。此其君欲得，其民力竭，恶足取乎！且臣闻之，数战则民劳，久师则兵敝矣。”燕王曰：“吾闻齐有清济、浊河可以为固，长城、巨防足以为塞，诚有之乎？”对曰：“天时不与，虽有清济、浊河，恶足以为固！民力罢敝，虽有长城、巨防，恶足以为塞！且异日济西不师，所以备赵也；河北不师，所以备燕也。今济西河北尽已役矣，封内敝矣。夫骄君必好利，而亡国之臣必贪于财。王诚能无羞从子母弟以为质，宝珠玉帛以事左右，彼将有德燕而轻亡宋，则齐可亡已。”燕王曰：“吾终以子受命于天矣。”燕乃使一子质于齐。而苏厉因燕质子而求见齐王。齐王怨苏秦，欲囚苏厉。燕质子为谢，已遂委质为齐臣。

燕相子之与苏代婚，而欲得燕权，乃使苏代侍质子于齐。齐使代报燕，燕王哙问曰：“齐王其霸乎？”曰：“不能。”曰：“何也？”曰：“不信其臣。”于是燕王专任子之，已而让位，燕大乱。齐伐燕，杀王哙、子之。燕立昭王，而苏代、苏厉遂不敢入燕，皆终归齐，齐善待之。

苏代过魏，魏为燕执代。齐使人谓魏王曰：“齐请以宋地封泾阳君，秦必不受。秦非不利有齐而得宋地也，不信齐王与苏子也。今齐、魏不和如此其甚，则齐不欺秦。秦信齐，齐、秦合，泾阳君有宋地，非魏之利也。故王不如东苏子，秦必疑齐而不信苏子矣。齐、秦不合，天下无变，伐齐之形成矣。”于是出苏代。代之宋，宋善待之。

齐伐宋，宋急，苏代乃遗燕昭王书曰：

夫列在万乘而寄质于齐，名卑而权轻；奉万乘助齐伐宋，民劳而实费；夫破宋，残楚淮北，肥大齐，雠强而国害：此三者皆国之大败也。然且王行之者，将以取信于齐也。齐加不信于王，而忌燕愈甚，是王之计过矣。夫以宋加之淮北，强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一齐也。北夷方七百里，加之以鲁、卫，强万乘之国也，而齐并之，是益二齐也。夫一齐之强，燕犹狼顾而不能支，今以三齐临燕，其祸必大矣。

虽然，智者举事，因祸为福，转败为功。齐紫，败素也，而贾十倍；越王句践棲于会稽，复残强吴而霸天下：此皆因祸为福，转败为功者也。

今王若欲因祸为福，转败为功，则莫若挑霸齐而尊之，使使盟于周室，焚秦符，曰：“其大上计，破秦；其次，必长宾之。”秦挟宾以待破，秦王必患之。秦五世伐诸侯，今为齐下，秦王之志苟得穷齐，不惮以国为功。然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言说秦王曰：“燕、赵破宋肥齐，尊之为之下者，燕、赵非利之也。燕、赵不利而势为之者，以不信秦王也。然则王何不使可信者接收燕、赵，令泾阳君、高陵君先于燕、赵？秦有变，因以为质，则燕、赵信秦。秦为西帝，燕为北帝，赵为中帝，立三帝以令于天下。韩、魏不听则秦伐之，齐不听则燕、赵伐之，天下孰敢不听？天下服听，因驱韩、魏以伐齐，曰‘必反宋地，归楚淮北’。反宋地，归楚淮北，燕、赵之所利也；并立三帝，燕、赵之所愿也。夫实得所利，尊得所愿，燕、赵弃齐如脱躧矣。今不收燕、赵，齐霸必成。诸侯赞齐而王不从，是国伐也；诸侯赞齐而王从之，是名卑也。今收燕、赵，国安而名尊；不收燕、赵，国危而名卑。夫去尊安而取危卑，智者不为也。”秦王闻若说，必若刺心然。则王何不使辩士以此若言说秦？秦必取，齐必伐矣。

夫取秦，厚交也；伐齐，正利也。尊厚交，务正利，圣王之事也。

燕昭王善其书，曰：“先人尝有德苏氏，子之之乱而苏氏去燕。燕欲报仇于齐，非苏氏莫可。”乃召苏代，复善待之，与谋伐齐。竟破齐，湣王出走。

久之，秦召燕王，燕王欲往，苏代约燕王曰：“楚得枳而国亡，齐得宋而国亡，齐、楚不得以有枳、宋而事秦者，何也？则有功者，秦之深雠也。秦取天下，非行义也，暴也。秦之行暴，正告天下。

“告楚曰：‘蜀地之甲，乘船浮于汶，乘夏水而下江，五日而至郢。汉中之甲，乘船出于巴，乘夏水而下汉，四日而至五渚。寡人积甲宛东下随，智者不及谋，勇士不及怒，寡人如射隼矣。王乃欲待天下之攻函谷，不亦远乎！’楚王为是故，十七年事秦。

“秦正告韩曰：‘我起乎少曲，一日而断大行。我起乎宜阳而触平阳，二日而莫不尽繇。我离两周而触郑，五日而国举。’韩氏以为然，故事秦。

“秦正告魏曰：‘我举安邑，塞女戟，韩氏太原卷。我下轵，道南阳，封冀，包两周。乘夏水，浮轻舟，强弩在前，锬戈在后，决荥口，魏无大梁；决白马之口，魏无外黄、济阳；决宿胥之口，魏无虚、顿丘。陆攻则击河内，水攻则灭大梁。’魏氏以为然，故事秦。

“秦欲攻安邑，恐齐救之，则以宋委于齐。曰：‘宋王无道，为木人以象寡人，射其面。寡人地绝兵远，不能攻也。王苟能破宋有之，寡人如自得之。’已得安邑，塞女戟，因以破宋为齐罪。

“秦欲攻韩，恐天下救之，则以齐委于天下。曰：‘齐王四与寡人约，四欺寡人，必率天下以攻寡人者三。有齐无秦，有秦无齐，必伐之，必亡之。’已得宜阳、少曲，致蔺、离石，因以破齐为天下罪。

“秦欲攻魏重楚，则以南阳委于楚。曰：‘寡人固与韩且绝矣。残均陵，塞鄳阸，苟利于楚，寡人如自有之。’魏弃与国而合于秦，因以塞鄳阸为楚罪。

“兵困于林中，重燕、赵，以胶东委于燕，以济西委于赵。已得讲于魏，至公子延，因犀首属行而攻赵。

“兵伤于谯石，而遇败于阳马，而重魏，则以叶、蔡委于魏。已得讲于赵，则劫魏，魏不为割。困则使太后弟穰侯为和，嬴则兼欺舅与母。

“适燕者曰‘以胶东’，適赵者曰‘以济西’，适魏者曰‘以叶、蔡’，适楚者曰‘以塞鄳阸’，适齐者‘以宋’。此必令言如循环，用兵如刺蜚，母不能制，舅不能约。

“龙贾之战，岸门之战，封陵之战，高商之战，赵庄之战，秦之所杀三晋之民数百万，今其生者皆死秦之孤也。西河之外，上雒之地，三川晋国之祸，三晋之半，秦祸如此其大也。而燕、赵之秦者，皆以争事秦说其主，此臣之所大患也。”

燕昭王不行。苏代复重于燕。

燕使约诸侯从亲如苏秦时，或从或不，而天下由此宗苏氏之从约。代、厉皆以寿死，名显诸侯。

太史公曰：苏秦兄弟三人，皆游说诸侯以显名，其术长于权变。而苏秦被反间以死，天下共笑之，讳学其术。然世言苏秦多异，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夫苏秦起闾阎，连六国从亲，此其智有过人者。吾故列其行事，次其时序，毋令独蒙恶声焉。

译文：

苏秦，东周洛阳人。他往东去到齐国从师，曾在鬼谷先生那儿研习学问。他出外游历了好几年，非常狼狈地回到家里。他的哥哥、弟弟、嫂子、妹妹、妻子、侍妾都暗地里讥笑他，说：“周人的风俗，向来是治理产业，努力从事工商，以博取十分之二的利润为目的。如今你去掉了根本去搬弄口舌，倒霉，活该！”苏秦听了这些话，心里感到惭愧而暗自伤心，就关门不出，把他的书都取出来，再次发愤阅读，说：“一个读书人已经埋头读书了，却不能用自己的知识去取得高位和荣耀，书读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处呢？”于是，他从这些书中找出一本《周书阴符》，伏案攻读。读了一年，他从书中找出了许多揣摩国君心意的诀窍，说道：“凭借这些知识，我可以去游说当代的国君了。”他打算去游说周显王，显王的近臣们平素就熟悉苏秦，都轻视他，不肯相信。

于是苏秦向西到了秦国，这时秦孝公已死，他便游说秦惠王道：“秦是个四面都有险塞的国家，群山环抱，渭水萦绕，东面有函谷、蒲津等关与黄河，西面有汉中，南面有巴、蜀之地，北面有代地和马邑，这真是天然的府库啊！凭着秦国百姓的众多，军事上的严格训练，足可以吞并各国，建帝号统治天下。”秦惠王说：“鸟的羽毛还没有长成时，绝不可以高飞；我们国家的大政方针还不明确，这是谈不到兼并别国的。”这时秦国刚杀了商鞅，讨厌那些游说之士，不愿任用。

于是苏秦往东到了赵国。赵肃侯用他的弟弟为相，号为奉阳君。奉阳君讨厌苏秦。

苏秦离赵又游历到燕国，经过一年多才见到燕文侯。苏秦进言道：“燕国东有朝鲜和辽东，北有林胡和楼烦，西有云中和九原，南有滹沱河和易水，国土纵横两千多里，战士好几十万，战车六百辆，战马六千匹，储存的粮食足够几年之用。南面可从碣石山、雁门山输入丰富的物资，北边可以种植枣栗获得很大利益。即使人民不耕种田地，单是枣栗的收入也就够富了。这真是天然的府库啊！

“安居乐业，没有战争，见不到将士死亡的危险，这点没有谁能比得上燕国。大王您明白这是什么原因吗？燕国之所以不遭受侵犯，不受战争摧残，是因为赵国做了它南方的屏障。假使秦国和赵国打五次仗，秦国胜两次而赵国胜三次，秦、赵两国互相消耗，大王可以用完好的燕国从后面控制它们，这就是燕国之所以不受敌国侵害的原因。而且秦国如要攻打燕国，要越过云中、九原，经过代郡、上谷，穿行几千里，即使能攻下燕城，秦国也会考虑到没法守住。秦国不能加害燕国，这是明摆着的事情。现在赵国如果要进攻燕国，发布号令，不到十天就可以有几十万军队进驻到边境的东垣一带。接着，赵军再渡过滹沱和易水，不到四五天，便直抵燕国的都城了，所以说，秦国进攻燕国，是到千里之外去作战，赵国攻打燕国，是在百里之内作战。不担心近在百里之内的祸患，而却看重千里之外的敌人，没有比这更错误的政策了。因而我希望大王能和赵国联合，天下联为一气，那么燕国一定没有祸患了。”

燕文侯说：“你的话虽然很对，但我们的国家弱小，西边靠近强大的赵国，南边接近齐国，齐、赵都是强国。你一定打算要用合纵的策略使燕国获得安定，我愿把国家交给你安排。”

于是，燕文侯供给苏秦许多车马和金帛，让他到赵国去。这时，奉阳君已经死掉。苏秦因而游说赵肃侯道：“当今天下在位的卿相人臣和民间的有识之士都仰慕您的作风，早就愿意为您效忠。虽说这样，由于奉阳君嫉妒贤能，您不能直接管理国事，所以宾客和游说之士，没有谁敢于在您面前倾吐忠言。现在奉阳君已经死掉，您如今又可与人民亲近，我这才敢于向您提出我一些不成熟的看法。

“我私下为您考虑，最好是使人民的生活安定，不要破坏他们的安宁。安民的根本方针，在于选择邦交。选择邦交得当，人民就能安定；选择邦交不当，人民就终身不能安定。请允许我谈一谈赵国的外患问题。假如把齐、秦两国都作为敌人，人民的生活就无法安定。如果倚靠秦国去攻打齐国，人民也不能安定。又如倚靠齐国来进攻秦国，人民仍然不能安定。所以图谋别国的君主，进攻别的国家，这种劝人断绝邦交的话常令人难以启齿，希望您也不要轻易出口。请让我指出这策略的不同，不过就是区别合纵连横两种方法而已。您如能采纳我的建议，燕国一定会献上盛产毛毡、皮衣、狗马的土地，齐国一定会献上盛产鱼盐的海域，楚国一定会献上盛产橘柚的园林，韩、魏、中山也都会献上一部分土地作为赵国贵臣收取赋税的私邑，您尊贵的亲戚父兄也都可以得到封侯之赏。割取别国的土地而取得利益，这是五霸冒着损军折将的风险去追求的。使自己的贵戚能够封侯，更是成汤和周武王采用放逐和杀君的手段也要去争取的。现在您只须安然不动便可得到这两种好处，这就是我对您祝愿的原因。

“现在您如果与秦国联合，那么秦国一定会去削弱韩国和魏国；假如您和齐国结交，那么齐国一定会去削弱楚国和魏国。魏国削弱就会割让河外，韩国削弱就会献出宜阳，献出宜阳就会使上郡处于绝境，割让河外也会使通往上郡的道路不通，楚国削弱将使赵国失去外援。这三种策略，不能不详加考虑。

“秦军如果攻下轵道，那么韩国的南阳便危险了。秦国如劫持韩国、包围周都洛阳，那么赵国将发兵自卫。如果秦军据有卫地，夺取卷城，那么齐国一定会去朝拜秦国。秦国的欲望在山东地区已开始得到满足，就必然会举兵指向赵国。秦军渡黄河、越漳水、占据番吾，那么秦军将直捣邯郸，这是我最为您担心的事。

“当前，山东地区的国家没有比赵国更强的。赵国的领土纵横二千多里，战士几十万，战车千辆，战马万匹，粮食可以供应好几年。西有常山，南有漳河，东有清河，北有燕国。燕国本是个弱国，值不得害怕。秦在各国中最忌恨的就是赵国。但是秦国不敢举兵攻打赵国，为什么呢？就是怕韩、魏从背后打它的主意。那么，韩、魏可说是赵国南边的屏障。秦国如进攻韩、魏，没有高山和大河的阻隔，逐渐蚕食它们的土地，直到迫近它们的国都为止。韩、魏不能抵挡秦国，必然向秦国屈服称臣。秦国没有韩、魏的制约，那么战祸就会落到赵国头上，这是我为您担忧的又一桩大事。

“我听说尧没有几个部属，舜没有一点土地，但都拥有了天下；大禹不到一百个部众，却统治了天下诸侯；商汤、周武王的士兵不过三千，战车不过三百辆，军队不过三万人，却能立为天子，都是由于他们懂得治理天下之道。因此，贤明的君主对外能估计敌人的强弱，对内能衡量自己士兵素质的优劣，不必等到两军交锋，对胜负存亡的可能性早已了然于胸了，怎么会被一般人的言论所蒙蔽，糊里糊涂去决定大事呢！

“我私下查看地图加以衡量，山东各国的疆土合起来比秦国大五倍，兵力是秦国的十倍。六国联成一气，合力向西攻打秦国，秦国非被攻破不可。现在各国反而向西投靠秦国，做秦的臣属。打败别人和被别人打败，使别国臣服和向别国称臣，这两者难道可以同日而语吗？

“说到那些主张连横的人，都想把诸侯的土地割给秦国。秦国如获得成功，他们就会把自己的楼台亭榭筑得高高的，宫室修得很华美，欣赏竽瑟的演奏，前有楼阁宫阙张挂着乐器，后有苗条艳丽的美女。诸侯遭到秦的侵扰，他们不分担一点忧虑。所以那些主张连横的人，时刻都致力于用秦国的权威来恫吓诸侯，以求达到割地的目的。因此，我希望大王能仔细考虑。

“我听说贤明的君主善于决断疑难，排除谗言，屏绝飞短流长的途径，堵塞结党营私的门路。这样，我才能报着效忠之心，在您面前陈述如何使国君更尊贵，国土更扩大，兵力更强盛的计划。我私下为您考虑，最好是团结韩、魏、齐、楚、燕、赵等国合纵亲善，一道反抗秦国。使各国的将相在洹水上结盟，互相交换人质，宰杀白马，举行盟誓。相互约定说：‘假如秦国攻打楚国，那么齐国、魏国就派出精锐部队帮助楚国；韩国断绝秦国运粮的道路，赵军渡过漳河，燕国则守卫常山以北一带。秦国如果进攻韩、魏二国，那么楚国就截断秦的后路，齐国派出精兵援助，赵军渡过漳河遥相呼应，燕国则固守云中郡一带。秦国要是进攻齐国，那么，楚国同样截断它的后路，韩国守住成皋，魏国堵住秦军通道，赵军越过漳河、博关进行支援，燕国也派精兵助战。假如秦进攻燕国，那么赵国就守住常山，楚国驻军武关，齐国渡过渤海，韩、魏都出精兵助战。秦国如果攻打赵国，那么韩国就驻军宜阳，楚国驻军武关，魏国屯军河外，齐国渡过清河，燕国也派精兵支援。诸侯中有不遵守盟约的，其余五国便联军讨伐。六国要真能合纵相亲，共同抗秦，那么秦军一定不敢出函谷关来危害山东一带的国家了。这样，您的霸王之业也就成功了。”

赵肃侯回答道：“我年纪轻，治理国家的时间很短，从未有人告诉过我治国的长远之计。如今您有意为各国谋生存，使诸侯得以安定，我诚恳地把国家付托给您。”于是装饰车子一百辆，加上黄金一千镒，白璧一百双，锦绣一千匹，用来邀约其他诸侯结盟。

正当此时，周天子把祭祀文王、武王的祭肉赐给秦惠王。秦惠王派犀首进攻魏国，生擒魏将龙贾，攻占了雕阴，并打算继续向东方用兵。苏秦担心秦国军队打到赵国破坏合纵，便用计激怒张仪，让他投奔秦国。

于是苏秦又游说韩宣王道：“韩国北面有巩县、成皋这样坚固的城池，西面有宜阳、商阪等要塞，东面有宛、穰二县和洧水，南面有陉山，土地纵横九百多里，军队几十万，天下的强弓劲弩都是韩国制造的。像谿子弩，还有少府所造的时力、距黍两种劲弩，都能射到六百步以外，韩国的士兵举足踏弩而射可以不停地射百来次，对远处的敌人可以射穿他的胸部，近的可以射透他的心窝。韩国的剑戟都出产于冥山、棠谿、墨阳、合赙，邓师、宛冯、龙渊、太阿等地，都能在陆地上砍断牛马，水里截杀鹄雁。攻击敌人时，能斩断坚固的铠甲、铁衣，皮制的臂衣和盾牌，像这些精良的兵器，韩国无不具备。凭着韩兵的勇敢，披上坚甲，踏着劲弩，佩着利剑，以一个人抵挡一百个人是不在话下的。以韩国兵力的强劲和大王的贤明，却向西投靠秦国，拱手称臣，使国家蒙受耻辱而受到天下的耻笑，没有更超过此事的。所以，我希望大王能详加考虑。

“大王如果向秦国屈服，秦国一定会向您索取宜阳和成皋。您现在把土地献给它，明年又会再要求您割地。给它吧，没有那么多地方给；不给吧，就会前功尽弃并带来后患。而且大王的土地有限，而秦国贪求却没有止境。以有限的土地去应付那无止境的贪求，这正是通常所说的买下仇恨，种下祸根，不需打仗而土地已落入别入之手了。我听说有这样的俗话：‘宁可作鸡群的头领，不要作牛群里的跟从。’现在你如果向西拱手屈服于秦，这和作牛群里的跟随者有什么区别呢！以大王的贤明，拥有强大的韩国军队，却落得一个牛群跟随者的名称，我私下替大王感到羞愧。”

这时，韩王一下子变了脸色，挥动手臂，怒睁双眼，按住剑柄，抬头望天，长叹一口气说：“我尽管没有出息，也决不会向秦国屈服，现在蒙您把赵王的高见转告我，我愿意举国相随。”

苏秦又去游说魏襄王道：“大王的国土，南有鸿沟、陈、汝南、许、郾、昆阳、召陵、舞阳、新都、新郪，东面有淮水、颍水、煮枣、无胥，西面有长城为界，北面有河外、卷、衍、酸枣，国土纵横千里。国家的声名虽小，但乡间的房屋都十分密集，连放牧牲畜的地方都没有。人烟稠密，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轰隆轰隆的车马声，听起来就好像大部队在行军。我个人认为大王的国家并不比楚国差。然而那些主张连横的人却想引诱你伙同虎狼一样的秦国去侵犯天下。一旦受到秦国的加害，他们是不管的。倚仗强秦的声威来胁迫自己的君主，罪过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魏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是天下的贤主。现在却甘心向西侍奉秦国，以秦国的东方属国自居，为秦国建造巡狩的行宫，接受它的礼仪制度，春秋贡奉，帮助秦国祭祀，我私下替您感到羞愧。

“我听说越王句践用三千疲敝的兵士与吴国作战，在干遂生擒了吴王夫差。武王以三千兵士，三百辆兵车，在牧野之战制服了纣王。难道是他们的兵力众多吗？实在是因为他们能发挥兵威啊！我个人听说大王的兵力有武士二十万，苍头军二十万，冲击部队二十万，杂役十万，还有战车六百辆，战马五千匹，这就远远超过了越王句践和武王。想不到现在您竟听信群臣的话，打算向秦国臣服。谈到向秦臣服，必然要割让土地和献上宝贵的器物，不经过战事而国家就已经蒙受损失了。凡是群臣中主张侍奉秦国的人，都是奸臣，不是忠臣。他们作为人臣，割让自己国家的土地来讨好外国，只图眼前效益而不顾后果，损公肥私，对外依靠强秦的势力来胁迫自己的国君，以求把土地割让给秦国。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周书》上说：‘铲除草木，在萌芽状态不加斩断，等到枝叶蔓延就不好办了。在细小的时候不斩断，等长大后就必须使用斧头砍了。’事前不考虑成熟，就会招致严重的后果，那时又怎么办呢？大王真能听从我的建议，使六国合纵相亲，齐心合力，就一定不会再遭受强秦的侵略了。因此，敝国的赵王派我来向您呈献这种不成熟的意见，接受您贤明的约定，究竟如何，全赖大王的指示。”

魏王说：“我没有才能，以前没有机会听取您高明的指教。现在您用赵王的指示来启发我，我愿以魏国追随您。”苏秦乘便又向东去游说齐宣王道：“齐国南面有泰山，东面有琅邪山，西面有清河，北面有渤海，这可以说是四方都有险塞的国家。齐国的领土纵横两千里，军队几十万，粮食堆积如山，三军的锐卒和驻守五大都市的精兵，进攻时像锋利的刀和箭一样迅急，战斗时有如雷霆万钧，撤退时像风雨一样迅捷。自有战事以来，从未征调过泰山以南的部队，也不需渡过清河、渤海去征调兵卒。临菑城内有七万户人家，我私下估计，每户不少于三个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必等待征调远县的军队，单是临菑的兵卒就有二十一万了。临菑非常富有和殷实，这里的人没有不会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赛狗以及下棋和踢球的。临菑的街道非常热闹，车辆的轮轴互相撞击，人们拥挤得肩擦着肩，衣襟连接起来就可以成为围帐，举起衣袖就可以连成一块大幕布，举手挥汗，洒下去像雨点一样，家家殷实富足，志气昂扬。以大王的贤明和齐国的强大，天下没有谁能比得上。现在您却要向西去侍奉秦国，我私下为大王感到羞愧。

“而且韩、魏之所以十分害怕秦国，是因为他们和秦国的边界连接。双方派出力量相当的军队，用不了十天，而胜败存亡的趋势就决定了。如果韩、魏战胜了秦国，那自己的兵力要损失一半，也无法守住自己的边境；如果战事失利，国家的危亡就会随着而来。所以韩、魏不敢轻易与秦国开战，很愿向秦国称臣。至于秦国要进攻齐国，情形便不一样了。秦国的背后倚靠着韩、魏的土地，越过卫国阳晋的通道，经历亢父的险塞，车辆不能并驶，战马不能并行，只要用一百人守住险地，一千人也过不去。秦国即使想深入侵犯，总是有后顾之忧，怕韩、魏在后面打它的主意。所以它疑虑重重，只是虚声恫吓，骄妄矜夸而不敢再向前进。那么秦国不能加害齐国，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吗！

“不深切考虑秦国对齐国无可奈何的事实，却想向它屈服，这是臣僚们谋略上的失误。采纳我的意见，既没有向秦称臣的屈辱名声，又有使国家强大的实效，所以我希望大王稍微考虑一下。”

齐王说：“我很不聪明，守着东面海边上偏僻荒远的国家，从没有机会听取您的教诲，现在您用赵王的指示来开导我，我极愿以齐国追随您。”

接着，苏秦又前往西南去游说楚威王道：“楚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您是天下贤明的君主。西面有黔中郡、巫郡，东面有夏州、海阳，南面有洞庭、苍梧，北面有陉塞、郇阳。国土有五千多里见方，武装部队上百万，战车千辆、战马万匹，粮食储备够十年之用，这是建立霸王之业的有利条件，以楚国的强大和您的贤明，天下没有谁比得上您。现在您却打算向西边的秦国称臣，那么诸侯就会都倒向西方而拜倒在秦国章台宫下了。

“秦国最害怕的莫过于楚国，楚强秦国就弱，秦强楚国就弱，秦、楚势不两立。所以我为大王考虑，不如与东方各国合纵相亲，使秦国孤立。大王如果不合纵，秦国必然会出动两支军队，一支军队从武关出击，一支军队指向黔中，那么楚国的鄢郢就动摇了。

“我听说处理问题最好赶在乱子发生之前，在灾难还没有来临时就及早采取行动。祸患临头才去寻找对策，就来不及了。所以希望大王及早考虑。

“大王如果采纳我的意见，我愿叫山东各国一年四季向您进贡，接受您的领导，把国家和宗庙都委托给您，做好战备，听从大王的指挥。大王真要能采纳我不成熟的意见，那么韩、魏、齐、燕、赵、卫等国的美好音乐和美女一定会充满您的后宫，燕、代等地的骆驼、良马就会填满您的马厩。所以说，合纵成功，楚国就能成就王业，连横成功，将使秦国称帝。如今您放弃霸王的事业，而有侍奉他人的屈辱名声，我私下真为您感到值不得啊！

“秦国是个像虎狼一样凶恶的国家，抱有并吞天下的野心。秦国是天下的仇敌。主张连横的人都想割诸侯的土地去侍奉秦国，这真是奉养仇敌的人啊！作为臣子，割让自己国君的土地和虎狼一样的秦国拉关系，让它侵扰天下，自己的国家最终也会遭到秦国进犯，他是不管这种后果的。外边倚仗强秦的威势，对内去胁迫自己的国君，要求割让土地给秦国，大逆不忠的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如果合纵相亲，那么诸侯都会割让土地侍奉楚国；连横成功，那么楚国就要割让土地给秦国，这两种策略相差实在太远了，大王究竟站在哪一方面呢？所以敝国的赵王派我献上这不成熟的意见，接受您贤明的约定，全在大王的安排。”

楚王说：“我的国家西面和秦国接壤，秦国有夺取巴蜀、吞并汉中的野心。秦是个像虎狼一样凶横的国家，不能和它亲近。韩、魏由于受到秦国威胁，不能和它们深深地计议，和它们谋划大事，恐怕它们反把消息泄露给秦国，计划还没有实行，国家已处在危难之中了。我自己估计，单靠楚国的力量去抵挡秦国，不一定能打赢；在国内和群臣商量，又不可靠。我睡不好觉，吃不好饭，心神不定，不得安宁。现在您打算团结天下，拉拢诸侯，保全处在危亡中的国家，我愿竭诚地以整个国家追随您。”

于是六国联合，力量集中，苏秦做了合纵盟约的领导人，兼任六国的相国。

苏秦北上向赵王报命，途经洛阳，随行的车马辎重以及各国护送的使者极多，就好像是国王出巡。周显王得悉这一消息非常害怕，赶忙派人替他清扫将要经行的道路，并派人到郊外慰劳。苏秦的兄弟妻嫂斜着眼不敢抬头正视，都俯伏在地上，侍候他进食。苏秦笑着向他的嫂嫂说：“你怎么以前对我那样傲慢，现在却这么恭敬呢？”嫂嫂赶快弯曲着身子匍匐在地上，把脸贴着地面谢罪说：“那是因为小叔你现在的官高而钱多啊！”苏秦深有感触地叹道：“同样是我这个人，富贵了亲人就害怕我；贫贱就受到轻视，亲人尚且是这样，何况是一般人呢！假如我在洛阳城边有二顷良田，我还能佩上六国相印吗？”于是他便把千金分赐给同族的人和朋友。当初，苏秦到燕国去，曾借别人一百钱作路费，到他富贵了，就用一百金偿还他，并普遍报答了所有曾有恩于他的人。随从中有一人独独没有得到报偿，于是上前主动申明。苏秦说：“我不是忘记了你。从前你和我一起到燕国去，走到易水，你再三要想抛弃我，那时我处境艰难，因而我深深地怨恨你，所以把你放在后边。现在你也算是得到报偿了。”

苏秦已经约定六国合纵相亲之后，回到赵国，赵肃侯封他为武安君。于是苏秦把合纵的盟约送到秦国，秦国有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

后来秦国派犀首欺骗齐、魏两国，和他们一起攻打赵国，想破坏合纵盟约。齐、魏攻打赵国，赵王责备苏秦。苏秦害怕，请求出使燕国，说一定要报复齐国。苏秦离开赵国以后，合纵盟约随之瓦解。

秦惠王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燕太子为妻。这一年，燕文侯去世，太子即位，称为燕易王。易王刚继位，齐宣王乘着燕国有丧事，发兵进攻燕国，夺取了十城。燕易王对苏秦说：“以前先生您到燕国，先王资助您去见赵王，于是约定六国合纵。现在齐国先进攻赵国，其次就轮到燕国，因为您的原因让天下耻笑，您能为燕国取回被侵占的土地吗？”苏秦非常惭愧地说道：“请让我为您把失地收回吧！”

苏秦去谒见齐王，行了再拜礼，低下头来表示庆贺，随着又抬起头表示哀悼。齐王说：“为什么你的庆贺和哀悼相继来得这么快啊？”苏秦说：“我听说饥饿的人即使很饥饿也不肯吃毒药乌头，是因为这东西虽然能暂时填饱肚子，却和饿死并没有什么两样。燕国虽然弱小，但燕王却是秦王的小女婿。大王贪图燕国十城，却长期和强大的秦国为仇。现在使弱小的燕国做先锋，秦国在后面打掩护，进而招引天下的精兵来攻击你，这和用乌头充饥实际上是一回事。”齐王忧虑地变了脸色说：“那么怎样办呢？”苏秦说：“我听说古来善于处理事情的人，能变祸事为好事，变失败为成功。大王真能听取我的建议，就把十城归还燕国。燕国无缘无故地收回十城，必然高兴；秦王知道您是因为他的缘故而归还燕的十城，也一定高兴。这叫作去掉仇敌而得到磐石一样的交谊。燕、秦都接受齐国的领导，这样，大王只不过表面上做了个依附秦国的姿态，实际上却是用十城取得了天下。这真是霸王的伟业啊！”齐王说：“很好。”于是把十城归还给燕国。

有人诽谤苏秦说：“这是个左右摇摆，出卖国家，反复无常的奸臣，他将会作乱。”苏秦恐怕得罪，赶快回到燕国，燕王不让他任职。苏秦求见燕王说：“我本是东周的一个平民，没有一点功劳，而您亲自在宗庙里接见我，在朝廷上以礼相待。现在我为您说退了齐国的军队而收复了十城，您对我应更加亲近。现在我回到燕国，而您却不让我担任官职，必然有人以说话不老实的罪名在您面前中伤我。我不守信誉，乃是您的福分啊！我听说忠信只不过是为自己，进取才是为的别人。我去游说齐王，不是欺骗了他吗？我把年老的母亲丢在东周，这本来就是抛弃只顾自己的念头而去帮助别人实行进取。现在假如有人像曾参那样孝顺，像伯夷那样廉洁，像尾生那样守信，得到这样三个人来侍奉大王，您觉得怎样？”燕王说：“足够了。”苏秦说：“像曾参那样孝顺的人，按理不会离开他的父母在外住一夜，您又怎么能使他步行千里来替弱小的燕国处在危险境地中的君王效劳呢？像伯夷那样廉洁，他的行为准则是不作孤竹君的继承人，不肯作周武王的臣子，不肯接受封侯的赏赐，而饿死在首阳山下。像这样廉洁的人，您又怎么能使他步行千里，到齐国去干一番进取的事业呢？像尾生那样守信用的人，和女子在桥下约会，女子没有来，大水来了也不肯离开，抱着柱子让水淹死。像这种守信用的人，您又怎么能够使他步行千里，去退却齐国的强兵呢？我正是那种因为忠信而得罪君王的人。”燕王说：“您本是个不忠诚的人，哪有因为忠诚而得罪的呢？”苏秦说：“话不是这么说。我听说有个到远方做官的人，他的妻子和别人私通。她的丈夫将要回来了，她的姘夫很担心。这个妻子说：‘您不要担心，我已经准备好药酒等他了。’过了三天，她的丈夫果然回家，妻子叫侍妾捧着药酒让丈夫喝。侍妾想说出酒里下了毒药，恐怕他会把女主人赶出去；想不说呢，又怕害死了男主人。于是假装跌倒而打翻了酒。男主人大怒，打了她五十鞭。所以，侍妾假装跌倒而泼了药酒，对上来说是保存了男主人，对下来说是保存了女主人，却不免遭到鞭打，怎么能说忠诚就不会得罪呢？我的罪过，不幸正和这个故事相同啊！”燕王说：“您还是担任原来的职位吧。”从此更加优待他。

燕易王的母亲是燕文侯的夫人，她和苏秦私通。燕易王知道了，对苏秦更加优待。苏秦恐怕被杀，就对燕王说：“我在燕国不能提高燕国的地位，我如在齐国，则定能使燕国受到重视。”燕王说：“您怎么办都行。”于是苏秦假装得罪了燕国而逃奔到齐国，齐宣王让他作客卿。

齐宣王死去，湣王继位。苏秦劝说湣王隆重地安葬宣王，以表示自己的孝思，高筑宫室，扩大苑囿，以显示自己的得意，他想以此损耗齐国，为燕国提供可乘之机。燕易王死去，燕哙继立为王。后来，齐国有许多大夫和苏秦争宠，派人暗杀苏秦，苏秦受了重伤，挣扎着逃走。齐王派人去抓凶手，没有抓到。苏秦快要死了，便对齐王说：“我如果死了，请您把我车裂了而在刑场上示众，并宣布说：‘苏秦为了燕国在齐国作乱。’这样，那暗杀我的凶手就定能抓到了。”于是齐王照他的话办，暗杀苏秦的凶手果然自己露面，齐王就把他捉来处死。燕国听到这个消息说：“齐国这样为苏先生报仇，真太好啦。”

苏秦死后，他为燕国削弱齐国的事情充分暴露。齐国知道了，对燕国非常不满。燕国极端恐惧。苏秦的弟弟苏代，苏代的弟弟苏厉，见到兄长这样得意，也都学习纵横之术。苏秦死后，苏代就去求见燕易王，想继承苏秦的旧业，说：“我是东周一个普通的平民，听说大王的德行高尚，我不揣冒昧，放弃了耕种而来求见大王。我到了赵国的首都邯郸，所见到的和我在东周所听到的相差很远，我私下感到失望。后来到了燕国的宫廷，看到您的群臣和属吏，便知道大王您真是天下最贤明的君王啊！”燕王问道：“你所说的贤明的君主是什么样子呢？”苏代回答道：“我听说一个贤明君王总是愿意听取自己的过失，不愿只听别人称道自己的好处。我愿意指出你哪些地方错了。齐、赵是燕国的仇敌、楚、魏是燕国的后援国。现在您却要侍奉仇敌来攻打援国，这是对燕国不利的。请您自己考虑，这种做法显然是错的，但却没有人告诉您，这显然不是忠臣。”燕王说：“齐国本来是我的敌人，我一直想要讨伐它，只是怕国家疲敝，力量不够。您要能以燕国攻打齐国，我愿把整个国家付托给您。”苏代回答说：“天下有力作战的大国有七个，燕国是比较衰弱的。单独与别国作战，力量不足；倘若依附谁，谁就会提高地位。向南去依附楚，楚国的声望就会提高。向西去依附秦，秦国的威望便加重；中间去依附韩、魏，韩、魏的声威就加重。如果所依附的国家威望提高，这必然使您的威望也提高了。谈到齐国，他的国君年纪大而又一意孤行。南边攻楚五年，积蓄消耗殆尽，向西困扰秦国三年，兵士疲敝不堪，北边和燕国作战，打败燕的三军，俘虏了两员将领。并且用它残余的兵力，向南攻破拥有五千辆兵车的宋国，囊括了泗上十二诸侯。他的国君野心虽已得到相当满足，民力却已衰竭了。还能干什么呢！并且我听说：多次打仗，人民就劳累，军队长期在外，战士就很疲敝。”燕王说：“齐国有清济、浊河，便于固守，有长城、巨防，可以作为要塞，真是这样吗？”苏代回答说：“天时方面不能取得有利条件，虽然有清济、浊河，哪能固守呢！人民疲敝，虽然有长城、巨防，又怎能作为要塞呢！况且，齐国从前不从济水以西征兵，是为了防备赵国，不从河北征调军队，是为了防备燕国。现在济西、河北全都征兵了，全国都已经很疲敝了。骄横的君主必然贪利，亡国的臣子一定贪财。您如果不以把侄儿或弟弟送做人质感到羞愧，并以宝珠玉帛去拉拢齐王的亲信，齐国将会感激燕国而把灭亡宋国看得很容易，那么，齐国就可以被我们灭掉了。”燕王说：“我决心依靠您而接受上天的安排。”燕国就派了一个公子到齐国去做人质。苏厉通过燕国质子的关系求见齐王。齐王怨恨苏秦，想把苏厉囚禁起来。燕国的质子替他谢罪，随后苏厉也就委身做了齐国的臣子。

燕国的相国子之和苏代结成婚姻关系，想要取得燕国的政权，就派苏代到齐国去侍奉质子。齐王派遣苏代回国复命，燕王哙问他道：“齐王能称霸吗？”苏代回答说：“不能。”燕王问：“为什么？”回答说：“因为他不信任自己的臣子。”于是燕王让子之控制燕国的全权，不久又让位给他，引起了燕国大乱。齐国进攻燕国，杀掉了燕王哙和子之。燕国拥立了昭王。苏代、苏厉不敢再进入燕国，都归附了齐国，齐很优待他们。

苏代经过魏国，魏国替燕国拘留了苏代。齐国派人对魏王说：“齐国提出把宋国的土地封给秦王的弟弟泾阳君，秦国一定不肯接受。秦国并非不希望拉拢齐国和取得宋地的地盘，只不过是不相信齐王和苏代罢了。现在齐、魏不和到了如此严重的程度，那么，齐国就不会欺骗秦国。秦国也会相信齐国。齐、秦联合起来，泾阳君取得宋国土地，这是不利于魏国的，所以您不如让苏代东归齐国，秦国定会怀疑齐国而不相信苏代了。齐、秦不能联合，天下局势不发生变动，讨伐齐国的局面就会逐渐形成了。”于是魏国释放了苏代。苏代到了宋国，宋国很好地接待他。

齐国进攻宋国，宋国危急，于是苏代写信给燕昭王说：

燕国作为一个万乘大国，却派出人质寄居在齐国，名声低下而权势卑微，以整个燕国力量帮助齐国攻打宋国，人民疲劳而财力损耗。攻破宋国，侵犯楚国的淮北，使齐国壮大，敌人强大而自己的国家受害。这三种情况都是对国家的大害啊！然而您还是愿意这样办，无非是为了取得齐国的信任罢了。但齐国却更加不相信您，对燕国更加怀恨，这表明您的策略错了。宋国再加上淮北的地盘，力量超过万乘的大国，齐国把它吞并之后，等于增加了一个齐国。北夷的土地纵横七百里，加上鲁、卫两国的地方，也胜过一个万乘的大国，齐国把它们吞并之后，等于增加了两个齐国。以一个齐国的力量，燕国还担惊受怕而不能应付，现在以三个齐国的力量压到燕国头上，那祸害就一定很大了。

虽是这么说，但聪明人办事，能够变祸为福，转败为胜。比如齐国的紫色绢帛，本是用破旧的白绢染成，它们价格反而提高了十倍。越王句践被困在会稽山，后来却击破强大的吴国而称霸天下。这都是变祸为福，转败为胜的事例啊！

现在您如果想要变祸为福，转败为胜，最好是推举齐国为霸主而尊重它，让各国派遣使臣在周室结盟，烧掉秦国的符节，宣告说：‘最好的策略是攻破秦国，其次是永远排斥它。’秦受到排斥并时刻担心被别人攻破，秦王一定非常忧虑。秦国接连五代君主都是主动出击，现在反而屈居齐国之下，秦王的想法，只要能使齐国陷入困境，不难以全国力量相拚。既然是这样，您何不派遣一个说客用以下的话游说秦王道：“燕、赵两国攻破宋国，使齐国更加强大，尊重它并屈从它，燕、赵并不想从中得利。燕、赵既得不到利益却又势必要这样做，就是因为不相信秦王的缘故。那么，您为什么不派遣一个可信的人去拉拢燕、赵，派泾阳君、高陵君先到燕、赵两国去？如怕秦国的外交路线有变，就以他们二人作为人质，那么燕、赵必然相信秦国。秦国作西帝，燕作北帝，赵作中帝，树立三帝，向天下发号施令。韩、魏不服从，秦国就讨伐它；齐国不服从，燕、赵就讨伐它，天下还有谁敢不服从？天下都服从了，于是驱使韩、魏去讨伐齐国，说：‘一定要交出宋国的土地，归还楚国的淮北。’交出宋国的土地，归还楚国的淮北，这是有利于燕、赵的。树立三帝，是燕、赵非常愿意的。这样，实际方面能得到利益，提高名声方面如愿以偿。燕、赵将像丢掉草鞋一样把齐国抛弃了。现在如您不拉拢燕、赵，齐国的霸业一定会成功。诸侯都拥护齐国而您不服从，国家将遭到攻伐；诸侯拥护齐国，您也一样服从，您的名声就卑下了。现在要是拉拢燕、赵，会使国家安定而名望崇高；不拉拢燕、赵，会使国家危险而名声低下。抛弃名尊国安的做法而选取国危名卑的做法，聪明人是不会这样干的。”秦王听了这个说法，心头一定感到刺痛。那么，您为什么不派说客用这番话去游说秦国？秦国定会被争取过来，齐国也定会受到讨伐了。

争取秦国，这是重要的外交；讨伐齐国，是正当的利益。处理好重要的外交，谋求正当的利益，这是圣王的事业啊！

燕昭王认为苏代这封信写得好，说：“先王曾对苏家有过恩德，后来由于子之的乱事，使得苏家弟兄离开了燕国。燕国要想向齐国报仇，非用苏家弟兄不可。”于是召回苏代，仍然很好地待他，和他商量讨伐齐国的大计，终于攻破齐国，使得齐湣王逃奔在外。

过了很久，秦国邀请燕王，燕王想前去，苏代劝阻燕王道：“楚国因得到了枳而使国家灭亡，齐国因取得宋国而使国家灭亡，齐、楚不能占有枳、宋而终于向秦国屈服，原因何在呢？那因为只要取得成功的国家，秦国都看成它的大敌。秦国夺取天下，不是靠行义，而是靠使用暴力。秦国使用暴力，公开地向天下宣告。

“秦警告楚国说：‘蜀地的军队，乘船浮行于岷水之上，随着夏季的水势直入长江，五天就能到达楚的郢都。汉中的军队，乘船从巴水出来，趁夏季水势直入汉水，四天就能到达五渚。我在宛县以东聚集军队，向随县进军，楚国的智士还来不及提出对策，勇士还来不及发挥威力，我已像用飞箭射杀鹰隼一样迅速取得胜利，你还想等天下的军队攻打函谷关，不是为时过晚了吗！’楚王因为这个缘故，向秦臣服了十七年。

“秦国警告韩国说：‘我从少曲发兵，一天就可截断太行山的通道。我从宜阳发兵，攻击平阳，两天就会使韩国全境动摇。我穿越两周攻击新郑，五天就可攻占韩国。’韩国认为确是如此，所以向秦国臣服。

“秦国警告魏国说：‘我攻下安邑，堵住女戟，韩国通往太行山的路就会被截断。我从轵出发，经过南阳、封、冀，包围东西两周。趁着夏季的水势，乘着轻便的战船，强弓劲弩在前，利戈在后，掘开荥口，魏国的大梁就不复存在；掘开白马渡口，魏国的外黄、济阳就不复存在。掘开宿胥渡口，魏国的虚、顿丘就不复存在。从陆上进攻，可以击破河内；水路进攻，可以毁灭大梁。’魏国认为确是如此，所以向秦国臣服。

“秦国想攻取安邑，害怕齐国援救，就把宋地丢给齐国，说：‘宋王无道，做了一个像我的木偶，用箭射它的面孔。我的路途阻绝，军队遥远，没法去攻打他。您假如能攻破宋国并占有它，那就像我自己占有一样。’在秦国取得安邑，堵塞女戟之后，就反过来把攻破宋国作为齐国的罪过。

“秦国想攻打韩国，害怕天下援助，就把齐国丢给天下，说：‘齐国曾四次和我订立盟约，却四次欺骗我，三次下决心要率领天下攻击我。有齐国就没有秦国，有秦国就没有齐国，一定要讨伐它，灭亡它。’等到秦国取得了韩国的宜阳、少曲，占领了蔺和离石就反过来把攻破齐国作为天下各国的罪名。

“秦国想进攻魏国，害怕楚国援助，就把南阳丢给楚国，说：‘我本来就要与韩国绝交了。攻破均陵，堵塞鄳阸，只要有利于楚国，我就会像自己占有这些地方一样高兴。’等到魏国抛弃盟国转过去和秦国联合，于是把堵塞鄳阸作为楚国的罪过。

“秦国的军队在林中受困，怕燕、赵乘机攻击，就把胶东丢给燕国，把济水以西丢给赵国。等到与魏讲和，并以公子延作为人质之后，便用公孙衍连续攻打赵国。

“秦军在谯石受到挫折，又在阳马被打败，怕魏国乘机攻击，就把叶、蔡丢给魏国。一到和赵国讲和，就胁迫魏国，魏国不肯割地。处在困境时，就派太后的弟弟穰侯去讲和，顺利时，连舅舅与母亲都要欺侮。

“秦国要责备燕国，便把攻打胶东作为罪名；责备赵国，便以夺取济西作为罪名；责备魏国，就把占领叶、蔡作为罪名；责备楚国，就把堵塞鄳阸作为罪名。责备齐国，就以攻打宋国作为罪名。它谴责各国，总会找到循环不断的借口。它把交错用兵看得像刺绣一样容易，母亲管不了，舅舅也不能约束。

“和龙贾的战斗，岸门的战役，封陵的战役，高商的战役，和赵庄的战斗，秦国前后杀掉三晋的人民有好几百万，现在那些还活着的，都是被秦国杀死的人的遗孤。西河之外，上雒之地，三川一带受到秦国的攻击，去掉了晋国的一半，秦国带来的灾祸严重到了这种程度，而燕、赵亲秦的人都争相以侍奉秦国劝说他的国君，这正是我最担忧的事。”

燕昭王因此便不到秦国去了。苏代又受到燕国的重用。

燕国派苏代联络诸侯合纵抗秦，像苏秦在世时一样。有的参加，有的没有参与，天下从此推崇苏氏兄弟缔结的合纵盟约。苏代、苏厉都长寿而死，在诸侯间获得显赫的名声。

太史公说：苏秦兄弟三人，都通过游说诸侯获得显赫的名声，他们的本领是擅长权变。苏秦蒙受间谍的罪名而被处死，天下人都耻笑他，避免公开地学习他的策略。然而，世间对苏秦事迹的传说很分歧，后来的事有和他类似的，都附会到苏秦身上。苏秦起自民间，联合六国合纵相亲，他的智慧确有超过常人的地方。所以我列出他的事迹，按时间先后加以叙述，不让他独自蒙受不好的名声。

史记卷七十

张仪列传第十

张仪者，魏人也。始尝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术，苏秦自以不及张仪。

张仪已学而游说诸侯。尝从楚相饮，已而楚相亡璧，门下意张仪，曰：“仪贫无行，必此盗相君之璧。”共执张仪，掠笞数百，不服，醳之。其妻曰：“嘻！子毋读书游说，安得此辱乎？”张仪谓其妻曰：“视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仪曰：“足矣。”

苏秦已说赵王而得相约从亲，然恐秦之攻诸侯，败约后负，念莫可使用于秦者，乃使人微感张仪曰：“子始与苏秦善，今秦已当路，子何不往游，以求通子之愿？”张仪于是之赵，上谒求见苏秦。苏秦乃诫门下人不为通，又使不得去者数日。已而见之，坐之堂下，赐仆妾之食。因而数让之曰：“以子之材能，乃自令困辱至此。吾宁不能言而富贵子，子不足收也。”谢去之。张仪之来也，自以为故人，求益，反见辱，怒，念诸侯莫可事，独秦能苦赵，乃遂入秦。

苏秦已而告其舍人曰：“张仪，天下贤士，吾殆弗如也。今吾幸先用，而能用秦柄者，独张仪可耳。然贫，无因以进。吾恐其乐小利而不遂，故召辱之，以激其意。子为我阴奉之。”乃言赵王，发金币车马，使人微随张仪，与同宿舍，稍稍近就之，奉以车马金钱，所欲用，为取给，而弗告。张仪遂得以见秦惠王。惠王以为客卿，与谋伐诸侯。

苏秦之舍人乃辞去。张仪曰：“赖子得显，方且报德，何故去也！”舍人曰：“臣非知君，知君乃苏君。苏君忧秦伐赵败从约，以为非君莫能得秦柄，故感怒君，使臣阴奉给君资，尽苏君之计谋。令君已用，请归报。”张仪曰：“嗟乎，此在吾术中而不悟，吾不及苏君明矣！吾又新用，安能谋赵乎？为吾谢苏君，苏君之时，仪何敢言。且苏君在，仪宁渠能乎！”张仪既相秦，为文檄告楚相曰：“始吾从若饮，我不盗而璧，若笞我。若善守汝国，我顾且盗而城！”

苴蜀相攻击，各来告急于秦。秦惠王欲发兵以伐蜀，以为道险狭难至，而韩又来侵秦，秦惠王欲先伐韩，后伐蜀，恐不利，欲先伐蜀，恐韩袭秦之敝，犹豫未能决。司马错与张仪争论于惠王之前，司马错欲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

仪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塞什谷之口，当屯留之道，魏绝南阳，楚临南郑，秦攻新城、宜阳，以临二周之郊，诛周王之罪，侵楚、魏之地。周自知不能救，九鼎宝器必出。据九鼎，案图籍，挟天子以令于天下，天下莫敢不听，此王业也。今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翟之伦也，敝兵劳众不足以成名，得其地不足以为利。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翟，去王业远矣。”

司马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今王地小民贫，故臣愿先从事于易。夫蜀，西僻之国也，而戎翟之长也，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得其地足以广国，取其财足以富民缮兵，不伤众而彼已服焉。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而天下不以为贪，是我一举而名实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今攻韩，劫天子，恶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义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请谒其故：周，天下之宗室也；齐，韩之与国也。周自知失九鼎，韩自知亡三川，将二国并力合谋，以因乎齐、赵而求解乎楚、魏，以鼎与楚，以地与魏，王弗能止也。此臣之所谓危也。不如伐蜀完。”

惠王曰：“善，寡人请听子。”卒起兵伐蜀，十月，取之，遂定蜀，贬蜀王更号为侯，而使陈庄相蜀。蜀既属秦，秦以益强，富厚，轻诸侯。

秦惠王十年，使公子华与张仪围蒲阳，降之。仪因言秦复与魏，而使公子繇质于魏。仪因说魏王曰：“秦王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无礼。”魏因入上郡、少梁，谢秦惠王。惠王乃以张仪为相，更名少梁曰夏阳。

仪相秦四岁，立惠王为王。居一岁，为秦将，取陕。筑上郡塞。

其后二年，使与齐、楚之相会啮桑。东还而免相，相魏以为秦，欲令魏先事秦而诸侯效之。魏王不肯听仪。秦王怒，伐取魏之曲沃、平周，复阴厚张仪益甚。张仪惭，无以归报。留魏四岁而魏襄王卒，哀王立。张仪复说哀王，哀王不听。于是张仪阴令秦伐魏。魏与秦战，败。

明年，齐又来败魏于观津。秦复欲攻魏，先败韩申差军，斩首八万，诸侯震恐。而张仪复说魏王曰：“魏地方不至千里，卒不过三十万。地四平，诸侯四通辐凑，无名山大川之限。从郑至梁二百余里，车驰人走，不待力而至。梁南与楚境，西与韩境，北与赵境，东与齐境，卒戍四方，守亭鄣者不下十万。梁之地势，固战场也。梁南与楚而不与齐，则齐攻其东；东与齐而不与赵，则赵攻其北；不合于韩，则韩攻其西；不亲于楚，则楚攻其南：此所谓四分五裂之道也。

“且夫诸侯之为从者，将以安社稷尊主强兵显名也。今从者一天下，约为昆弟，刑白马以盟洹水之上，以相坚也。而亲昆弟同父母，尚有争钱财，而欲恃诈伪反覆苏秦之余谋，其不可成亦明矣。

“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据卷、衍、燕、酸枣，劫卫取阳晋，则赵不南，赵不南而梁不北，梁不北则从道绝，从道绝则大王之国欲毋危不可得也。秦折韩而攻梁，韩怯于秦，秦、韩为一，梁之亡可立而须也。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

“为大王计，莫如事秦。事秦则楚、韩必不敢动；无楚、韩之患，则大王高枕而卧，国必无忧矣。

“且夫秦之所欲弱者莫如楚，而能弱楚者莫如梁。楚虽有富大之名而实空虚；其卒虽多，然而轻走易北，不能坚战。悉梁之兵南面而伐楚，胜之必矣。割楚而益梁，亏楚而适秦，嫁祸安国，此善事也。大王不听臣，秦下甲士而东伐，虽欲事秦，不可得矣。

“且夫从人多奋辞而少可信，说一诸侯而成封侯，是故天下之游谈士莫不日夜扼腕瞋目切齿以言从之便，以说人主。人主贤其辩而牵其说，岂得无眩哉？

“臣闻之，积羽沉舟，群轻折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故愿大王审定计议，且赐骸骨辟魏。”

哀王于是乃倍从约而因仪请成于秦。张仪归，复相秦。三岁而魏复背秦为从。秦攻魏，取曲沃。明年，魏复事秦。

秦欲伐齐，齐、楚从亲，于是张仪往相楚。楚怀王闻张仪来，虚上舍而自馆之。曰：“此僻陋之国，子何以教之？”仪说楚王曰：“大王诚能听臣，闭关绝约于齐，臣请献商於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为大王箕帚之妾，秦楚娶妇嫁女，长为兄弟之国。此北弱齐而西益秦也，计无便此者。”楚王大说而许之。群臣皆贺，陈轸独吊之。楚王怒曰：“寡人不兴师发兵得六百里地，群臣皆贺，子独吊，何也？”陈轸对曰：“不然，以臣观之，商於之地不可得而齐秦合，齐秦合则患必至矣。”楚王曰：“有说乎？”陈轸对曰：“夫秦之所以重楚者，以其有齐也。今闭关绝约于齐，则楚孤。秦奚贪夫孤国，而与之商於之地六百里？张仪至秦，必负王，是北绝齐交，西生患于秦也，而两国之兵必俱至。善为王计者，不若阴合而阳绝于齐，使人随张仪。苟与吾地，绝齐未晚也；不与吾地，阴合谋计也。”楚王曰：“愿陈子闭口毋复言，以待寡人得地。”乃以相印授张仪，厚赂之。于是遂闭关绝约于齐，使一将军随张仪。

张仪至秦，详失绥堕车，不朝三月。楚王闻之，曰：“仪以寡人绝齐未甚邪？”乃使勇士至宋，借宋之符，北骂齐王。齐王大怒，折节而下秦。秦齐之交合，张仪乃朝，谓楚使者曰：“臣有奉邑六里，愿以献大王左右。”楚使者曰：“臣受令于王，以商於之地六百里，不闻六里。”还报楚王，楚王大怒，发兵而攻秦。陈轸曰：“轸可发口言乎？攻之不如割地反以赂秦，与之并兵而攻齐，是我出地于秦，取偿于齐也，王国尚可存。”楚王不听，卒发兵而使将军屈匄击秦。秦齐共攻楚，斩首八万，杀屈匄，遂取丹阳、汉中之地。楚又复益发兵而袭秦，至蓝田，大战，楚大败，于是楚割两城以与秦平。

秦要楚欲得黔中地，欲以武关外易之。楚王曰：“不愿易地，愿得张仪而献黔中地。”秦王欲遣之，口弗忍言。张仪乃请行。惠王曰：“彼楚王怒子之负以商於之地，是且甘心于子。”张仪曰：“秦强楚弱，臣善靳尚，尚得事楚夫人郑袖，袖所言皆从。且臣奉王之节使楚，楚何敢加诛。假令诛臣而为秦得黔中之地，臣之上愿。”遂使楚。楚怀王至则囚张仪，将杀之。靳尚谓郑袖曰：“子亦知子之贱于王乎？”郑袖曰：“何也？”靳尚曰：“秦王甚爱张仪而不欲出之，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赂楚，以美人聘楚，以宫中善歌讴者为媵。楚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贵而夫人斥矣。不若为言而出之。”于是郑袖日夜言怀王曰：“人臣各为其主用。今地未入秦，秦使张仪来，至重王。王未有礼而杀张仪，秦必大怒攻楚。妾请子母俱迁江南，毋为秦所鱼肉也。”怀王后悔，赦张仪，厚礼之如故。

张仪既出，未去，闻苏秦死，乃说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敌四国，被险带河，四塞以为固。虎贲之士百余万，车千乘，骑万匹，积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难乐死，主明以严，将智以武，虽无出甲，席卷常山之险，必折天下之脊，天下有后服者先亡。且夫为从者，无以异于驱群羊而攻猛虎，虎之与羊不格明矣。今王不与猛虎而与群羊，臣窃以为大王之计过也。

“凡天下强国，非秦而楚，非楚而秦，两国交争，其势不两立。大王不与秦，秦下甲据宜阳，韩之上地不通。下河东，取成皋，韩必入臣，梁则从风而动。秦攻楚之西，韩、梁攻其北，社稷安得毋危？

“且夫从者聚群弱而攻至强，不料敌而轻战，国贫而数举兵，危亡之术也。臣闻之，兵不如者勿与挑战，粟不如者勿与持久。夫从人饰辩虚辞，高主之节，言其利不言其害，卒有秦祸，无及为已。是故愿大王之孰计之。

“秦西有巴蜀，大船积粟，起于汶山，浮江已下，至楚三千余里。舫船载卒，一舫载五十人与三月之食，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余里，里数虽多，然而不费牛马之力，不至十日而距扞关。扞关惊，则从境以东尽城守矣，黔中、巫郡非王之有。秦举甲出武关，南面而伐，则北地绝。秦兵之攻楚也，危难在三月之内，而楚待诸侯之救，在半岁之外，此其势不相及也。夫恃弱国之救，忘强秦之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

“大王尝与吴人战，五战而三胜，阵卒尽矣；偏守新城，存民苦矣。臣闻功大者易危，而民敝者怨上。夫守易危之功而逆强秦之心，臣窃为大王危之。

“且夫秦之所以不出兵函谷十五年以攻齐、赵者，阴谋有合天下之心。楚尝与秦构难，战于汉中，楚人不胜，列侯执珪死者七十余人，遂亡汉中。楚王大怒，兴兵袭秦，战于蓝田。此所谓两虎相搏者也。夫秦楚相敝而韩魏以全制其后，计无危于此者矣。愿大王孰计之。

“秦下甲攻卫阳晋，必大关天下之匈。大王悉起兵以攻宋，不至数月而宋可举，举宋而东指，则泗上十二诸侯尽王之有也。

“凡天下而以信约从亲相坚者苏秦，封武安君，相燕，即阴与燕王谋伐破齐而分其地；乃详有罪出走入齐，齐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觉，齐王大怒，东裂苏秦于市。夫以一诈伪之苏秦，而欲经营天下，混一诸侯，其不可成亦明矣。

“今秦与楚接境壤界，固形亲之国也。大王诚能听臣，臣请使秦太子入质于楚，楚太子入质于秦，请以秦女为大王箕帚之妾，效万室之都以为汤沐之邑，长为昆弟之国，终身无相攻伐。臣以为计无便于此者。”

于是楚王已得张仪而重出黔中地与秦，欲许之。屈原曰：“前大王见欺于张仪，张仪至，臣以为大王烹之；今纵弗忍杀之，又听其邪说，不可。”怀王曰：“许仪而得黔中，美利也。后而倍之，不可。”故卒许张仪，与秦亲。

张仪去楚，因遂之韩，说韩王曰：“韩地险恶山居，五谷所生，非菽而麦，民之食大抵菽饭藿羹。一岁不收，民不餍糟糠。地不过九百里，无二岁之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过三十万，而厮徒负养在其中矣。除守徼亭鄣塞，见卒不过二十万而已矣。秦带甲百余万，车千乘，骑万匹，虎贲之士跿跔科头贯颐奋戟者，至不可胜计。秦马之良，戎兵之众，探前趹后蹄间三寻腾者，不可胜数。山东之士被甲蒙胄以会战，秦人捐甲徒裼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夫秦卒与山东之卒，犹孟贲之与怯夫；以重力相压，犹乌获之与婴儿。夫战孟贲、乌获之士以攻不服之弱国，无异垂千钧之重于鸟卵之上，必无幸矣。

“夫群臣诸侯不料地之寡，而听从人之甘言好辞，比周以相饰也，皆奋曰‘听吾计可以强霸天下’。夫不顾社稷之长利而听须臾之说，诖误人主，无过此者。

“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据宜阳，断韩之上地，东取成皋、荥阳，则鸿台之宫、桑林之苑非王之有也。夫塞成皋，绝上地，则王之国分矣。先事秦则安，不事秦则危。夫造祸而求其福报，计浅而怨深，逆秦而顺楚，虽欲毋亡，不可得也。

“故为大王计，莫如为秦。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莫如韩。非以韩能强于楚也。其地势然也。今王西面而事秦以攻楚，秦王必喜。夫攻楚以利其地，转祸而说秦，计无便于此者。”

韩王听仪计。张仪归报，秦惠王封仪五邑，号曰武信君。使张仪东说齐湣王曰：“天下强国无过齐者，大臣父兄殷众富乐。然而为大王计者，皆为一时之说，不顾百世之利。从人说大王者，必曰‘齐西有强赵，南有韩与梁。齐，负海之国也，地广民众，兵强士勇，虽有百秦，将无柰齐何’。大王贤其说而不计其实。夫从人朋党比周，莫不以从为可。臣闻之，齐与鲁三战而鲁三胜，国以危亡随其后，虽有战胜之名，而有亡国之实。是何也？齐大而鲁小也。今秦之与齐也，犹齐之与鲁也。秦赵战于河漳之上，再战而赵再胜秦；战于番吾之下，再战又胜秦。四战之后，赵之亡卒数十万，邯郸仅存，虽有战胜之名而国已破矣。是何也？秦强而赵弱。

“今秦楚嫁女娶妇，为昆弟之国。韩献宜阳；梁效河外；赵入朝渑池，割河间以事秦。大王不事秦，秦驱韩梁攻齐之南地，悉赵兵渡清河，指博关，临菑、即墨非王之有也。国一日见攻，虽欲事秦，不可得也。是故愿大王孰计之也。”

齐王曰：“齐僻陋，隐居东海之上，未尝闻社稷之长利也。”乃许张仪。

张仪去，西说赵王曰：“敝邑秦王使使臣效愚计于大王。大王收率天下以宾秦，秦兵不敢出函谷关十五年。大王之威行于山东，敝邑恐惧慑伏，缮甲厉兵，饰车骑，习驰射，力田积粟，守四封之内，愁居慑处，不敢动摇，唯大王有意督过之也。

“今以大王之力，举巴蜀，并汉中，包两周，迁九鼎，守白马之津。秦虽僻远，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秦有敝甲凋兵，军于渑池，愿渡河逾漳，据番吾，会邯郸之下，愿以甲子合战，以正殷纣之事，敬使使臣先闻左右。

“凡大王之所信为从者恃苏秦。苏秦荧惑诸侯，以是为非，以非为是，欲反齐国，而自令车裂于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今楚与秦为昆弟之国，而韩梁称为东藩之臣，齐献鱼盐之地，此断赵之右臂也。夫断右臂而与人斗，失其党而孤居，求欲毋危，岂可得乎！

“今秦发三将军：其一军塞午道，告齐使兴师渡清河，军于邯郸之东；一军军成皋，驱韩梁军于河外；一军军于渑池。约四国为一以攻赵，赵破，必四分其地。是故不敢匿意隐情，先以闻于左右。臣窃为大王计，莫如与秦王遇于渑池，面相见而口相结，请案兵无攻。愿大王之定计。”

赵王曰：“先王之时，奉阳君专权擅势，蔽欺先王，独擅绾事，寡人居属师傅，不与国谋计。先王弃群臣，寡人年幼，奉祀之日新，心固窃疑焉，以为一从不事秦，非国之长利也。乃且愿变心易虑，割地谢前过以事秦。方将约车趋行，适闻使者之明诏。”赵王许张仪，张仪乃去。

北之燕，说燕昭王曰：“大王之所亲莫如赵。昔赵襄子尝以其姊为代王妻，欲并代，约与代王遇于句注之塞。乃令工人作为金斗，长其尾，令可以击人。与代王饮，阴告厨人曰：‘即酒酣乐，进热啜，反斗以击之。’于是酒酣乐，进热啜，厨人进斟，因反斗以击代王，杀之，王脑涂地。其姊闻之，因摩笄以自刺，故至今有摩笄之山。代王之亡，天下莫不闻。

“夫赵王之很戾无亲，大王之所明见，且以赵王为可亲乎？赵兴兵攻燕，再围燕都而劫大王，大王割十城以谢。今赵王已入朝渑池，效河间以事秦。今大王不事秦，秦下甲云中、九原，驱赵而攻燕，则易水、长城非大王之有也。

“且今时赵之于秦犹郡县也，不敢妄举师以攻伐。今王事秦，秦王必喜，赵不敢妄动，是西有强秦之援，而南无齐赵之患，是故愿大王孰计之。”

燕王曰：“寡人蛮夷僻处，虽大男子裁如婴儿，言不足以采正计。今上客幸教之，请西面而事秦，献恒山之尾五城。”燕王听仪。仪归报，未至咸阳而秦惠王卒，武王立。武王自为太子时不说张仪，及即位，群臣多谗张仪曰：“无信，左右卖国以取容。秦必复用之，恐为天下笑。”诸侯闻张仪有郤武王，皆畔衡，复合从。

秦武王元年，群臣日夜恶张仪未已，而齐让又至。张仪惧诛，乃因谓秦武王曰：“仪有愚计，愿效之。”王曰：“柰何？”对曰：“为秦社稷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也。今闻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故仪愿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齐必兴师而伐梁。梁齐之兵连于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毋伐，以临周，祭器必出。挟天子，按图籍，此王业也。”秦王以为然，乃具革车三十乘，入仪之梁。齐果兴师伐之。梁哀王恐。张仪曰：“王勿患也，请令罢齐兵。”乃使其舍人冯喜之楚，借使之齐，谓齐王曰：“王甚憎张仪；虽然，亦厚矣王之托仪于秦也！”齐王曰：“寡人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何以托仪？”对曰：“是乃王之托仪也。夫仪之出也，固与秦王约曰：‘为王计者，东方有大变，然后王可以多割得地。今齐王甚憎仪，仪之所在，必兴师伐之。故仪愿乞其不肖之身之梁，齐必兴师伐之。齐梁之兵连于城下而不能相去，王以其间伐韩，入三川，出兵函谷而无伐，以临周，祭器必出。挟天子，案图籍，此王业也。’秦王以为然，故具革车三十乘而入之梁也。今仪入梁，王果伐之，是王内罢国而外伐与国，广邻敌以内自临，而信仪于秦王也。此臣之所谓‘托仪’也。”齐王曰：“善。”乃使解兵。

张仪相魏一岁，卒于魏也。

陈轸者，游说之士。与张仪俱事秦惠王，皆贵重，争宠。张仪恶陈轸于秦王曰：“轸重币轻使秦楚之间，将为国交也。今楚不加善于秦而善轸者，轸自为厚而为王薄也。且轸欲去秦而之楚，王胡不听乎？”王谓陈轸曰：“吾闻子欲去秦之楚，有之乎？”轸曰：“然。”王曰：“仪之言果信矣。”轸曰：“非独仪知之也，行道之士尽知之矣。昔子胥忠于其君而天下争以为臣，曾参孝于其亲而天下愿以为子。故卖仆妾不出闾巷而售者，良仆妾也；出妇嫁于乡曲者，良妇也。今轸不忠其君，楚亦何以轸为忠乎？忠且见弃，轸不之楚何归乎？”王以其言为然，遂善待之。

居秦期年，秦惠王终相张仪，而陈轸奔楚。楚未之重也，而使陈轸使于秦。过梁，欲见犀首。犀首谢弗见。轸曰：“吾为事来，公不见轸，轸将行，不得待异日。”犀首见之。陈轸曰：“公何好饮也？”犀首曰：“无事也。”曰：“吾请令公厌事可乎？”曰：“柰何？”曰：“田需约诸侯从亲，楚王疑之，未信也。公谓于王曰：‘臣与燕、赵之王有故，数使人来，曰“无事何不相见”，愿谒行于王。’王虽许公，公请毋多车，以车三十乘，可陈之于庭，明言之燕、赵。”燕、赵客闻之，驰车告其王，使人迎犀首。楚王闻之大怒，曰：“田需与寡人约，而犀首之燕、赵，是欺我也。”怒而不听其事。齐闻犀首之北，使人以事委焉。犀首遂行，三国相事皆断于犀首。轸遂至秦。

韩魏相攻，期年不解。秦惠王欲救之，问于左右。左右或曰救之便，或曰勿救便，惠王未能为之决。陈轸适至秦，惠王曰：“子去寡人之楚，亦思寡人不？”陈轸对曰：“王闻夫越人庄舄乎？”王曰：“不闻。”曰：“越人庄舄仕楚执珪，有顷而病。楚王曰：‘舄故越之鄙细人也，今仕楚执珪，贵富矣，亦思越不？’中谢对曰：‘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则越声，不思越则楚声。’使人往听之，犹尚越声也。今臣虽弃逐之楚，岂能无秦声哉！”惠王曰：“善。今韩魏相攻，期年不解，或谓寡人救之便，或曰勿救便，寡人不能决，愿子为子主计之余，为寡人计之。”陈轸对曰：“亦尝有以夫卞庄子刺虎闻于王者乎？庄子欲刺虎，馆竖子止之，曰：‘两虎方且食牛，食甘必争，争则必斗，斗则大者伤，小者死，从伤而刺之，一举必有双虎之名。’卞庄子以为然，立须之。有顷，两虎果斗，大者伤，小者死。庄子从伤者而刺之，一举果有双虎之功。今韩魏相攻，期年不解，是必大国伤，小国亡，从伤而伐之，一举必有两实。此犹庄子刺虎之类也。臣主与王何异也。”惠王曰：“善。”卒弗救。大国果伤，小国亡，秦兴兵而伐，大剋之。此陈轸之计也。

犀首者，魏之阴晋人也，名衍，姓公孙氏。与张仪不善。

张仪为秦之魏，魏王相张仪。犀首弗利，故令人谓韩公叔曰：“张仪已合秦魏矣，其言曰‘魏攻南阳，秦攻三川’。魏王所以贵张子者，欲得韩地也。且韩之南阳已举矣，子何不少委焉以为衍功，则秦魏之交可错矣。然则魏必图秦而弃仪，收韩而相衍。”公叔以为便，因委之犀首以为功。果相魏。张仪去。

义渠君朝于魏。犀首闻张仪复相秦，害之。犀首乃谓义渠君曰：“道远不得复过，请谒事情。”曰：“中国无事，秦得烧掇焚杅君之国；有事，秦将轻使重币事君之国。”其后五国伐秦。会陈轸谓秦王曰：“义渠君者，蛮夷之贤君也，不如赂之以抚其志。”秦王曰：“善。”乃以文绣千纯，妇女百人遗义渠君。义渠君致群臣而谋曰：“此公孙衍所谓邪？”乃起兵袭秦，大败秦人李伯之下。

张仪已卒之后，犀首入相秦。尝佩五国之相印，为约长。

太史公曰：三晋多权变之士，夫言从衡强秦者大抵皆三晋之人也。夫张仪之行事甚于苏秦，然世恶苏秦者，以其先死，而仪振暴其短以扶其说，成其衡道。要之，此两人真倾危之士哉！

译文：

张仪是魏国人，最初曾与苏秦一道跟从鬼谷先生学游说之术，苏秦自认为所学比不上张仪。

张仪在学业完成以后，便去游说诸侯。一次，他在楚相那里赴宴饮酒，席散后，楚相发现自己身上佩带的玉璧不见了，相府的幕客们都认为是张仪所为，说：“张仪这人，既贫穷又没有品德，偷相国玉璧的，一定是他！”于是众人捉住张仪，打了他几百竹板。张仪还是不承认，大家只好把他释放还家，妻子叹气说：“唉，你如果不去读书游说，又怎会遭到这般侮辱呢？”张仪对妻子说：“你看看我的舌头还在吗？”妻子禁不住笑着回答：“舌头当然还在啰。”张仪说：“这就够了。”

当时，苏秦已经说服赵王答应加入合纵盟约，与同盟各国结好相亲，但他又担心各国诸侯在秦的进攻下背弃盟约，从而招致盟约的破坏。他考虑再三，找不到一个能派往秦国为他工作的合适人选，于是他派人去悄悄劝说张仪：“你以前就与苏秦相好，现在他已经当权，你何不到他那里去，以谋求展现你的志愿？”于是，张仪前往赵国，递上名帖请求拜见苏秦。苏秦却先已告诫手下人不替张仪禀报，又设法稳住他好几天，然后才接见他，叫他坐在堂下，赏给他的是仆人、侍女所吃的饭食，并一再奚落张仪说：“像你那么有才能的人，竟自己弄得穷愁潦倒到这种地步。我哪是不能够荐举你而使你富贵呢，只是因为你不值得收留啊！”苏秦就此推辞了张仪。张仪这次来见苏秦，本以为是旧交，可以得到好处，谁知反而受到侮辱，气愤之下，想到各国诸侯都没有可以侍奉的，唯有秦国才能威胁赵国，于是便到了秦国。

苏秦在张仪离去后，告诉自己的门客说：“张仪是天下贤士，我恐怕是比不上他的。现在我侥倖而先受到重用，但要说能够掌握秦国大权的人，那只有张仪才行了。而他目下贫穷，没有进用的机会。我怕他满足于小利而不再求进取，所以叫他来当面侮辱他，以此来激发他的意志。请你为我暗中帮助他吧。”苏秦将自己的打算禀告赵王以后，拨出钱财车马，派人一路上暗暗跟随张仪，与张仪宿于同一个旅舍，逐渐接近了他，供给他车马钱财，凡张仪有所需用，都取出来供给他，但并不告诉他实情。张仪因此而得以见到秦惠王。秦惠王用张仪为客卿，与他共商攻打各国诸侯的大计。

苏秦的门客至此便向张仪告辞，张仪说：“我靠你的帮助才得此显赫，正准备报答你的恩德，为什么你却要离开我呢？”门客回答说：“我并不了解你，了解你的正是苏先生啊！苏先生担心秦国攻打赵国而破坏他的合纵盟约，认为非你不能掌握秦国大权，所以故意激怒你，然后派我暗中供给你的用费，这都是苏先生的安排。现在你已经得到重用，请让我回赵国回复苏先生。”张仪说：“唉！这些计谋都是我研习过的，而我竟未能发现，我比不上苏先生是明白无疑的了！再加我新被任用，怎么可能打赵国的主意呢？请你为我答谢苏先生，只要在苏先生当权之时，我怎敢打赵国的主意呢？况且苏先生当政，我张仪哪有这个能力呢！”张仪在做了秦的相国后，写文书警告楚相说：“过去我跟随你饮酒，并未盗你的玉璧，可你却责打了我。你好好守住你的国家吧，我回头将要盗取你的城池！”

苴国和蜀国相互攻打，两国都向秦国告急救援。秦惠王打算派兵攻蜀，又考虑到蜀道险要、狭窄，难以通行，韩国会借机入侵；想先打韩，后攻蜀吧，又担心不能取胜；想先打蜀吧，又担心韩国乘机偷袭。惠王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司马错与张仪在秦惠王面前展开了争论，司马错主张攻蜀，张仪说不如攻韩。秦惠王说：“请让我听一听你们各自的理由。”

张仪说：“亲近魏国，结好楚国，派兵前往三川，阻断什谷的入口，扼守屯留的路径，让魏兵卡断去韩国南阳的道路，让楚兵直逼南郑，我们则攻打新城、宜阳，从而兵临二周的郊外，声讨周君的罪过，侵占楚、魏的地盘。周君自知局势无法挽救，必然会献出九鼎宝器。据有了九鼎宝器，掌握着天下的地图和户籍，劫持着天子向天下发号施令，天下诸侯谁敢不听？这正是称王天下的事业啊！而目下的蜀国，不过是西部偏远的国家，戎狄的同类，损军劳民，达不到名显天下的目的；取得了他们的地盘，收不到什么实际利益。我听说过这样一句话：争名的要到朝廷，争利的应去市集。现今的三川、周室就正是天下的朝廷和市集啊，大王您不去争夺，反倒去争夺戎狄那样的落后地区，这距离称王的事业太遥远了！”

司马错说：“不是这样。我听说过：想要使国家富强的人，必须扩充他的国土，想要军队强大的人，必须使百姓富裕；想要称王，必须推行他的德政。这三个条件具备，王业也就随着来了。目前大王您的国土狭小，百姓贫穷，所以我希望先从容易的地方做起。蜀，是西方偏远的国家，也是戎狄的领袖，国君昏暗，局势混乱。以秦国的军队去攻蜀，就好比用豺狼去驱赶着群羊一样。夺得蜀的土地，可以扩展疆土，取得蜀的财富，可使百姓富裕和军备充足，不用损伤多少人而蜀国就已经臣服了。我们灭掉了一个蜀国，但天下的人并不认为我们暴虐；占有西方的资源，天下的人并不认为我们贪婪。这样不仅一举名利双收，而且还可获得禁暴止乱的美名。现在若是攻打韩国，劫持周天子，名誉不好，而且不一定能得到实利，还会落个不义的名声，攻打天下人都不愿意攻打的国家，这是危险的。请大王允许我陈述原因：周是天下的宗室，齐是韩的盟国。周王室料到将要失去九鼎，韩国料到将要失去三川，两国势必要协力齐心，依赖齐、赵两国，并求得楚、魏的谅解，周把鼎给予楚国，韩将土地割与魏国，对此大王您是不可能禁止的。这就是我所说的危险所在啊。还不如攻打蜀国更为稳妥。”

秦惠王对司马错说：“好，我就听你的意见吧。”终于起兵攻蜀。这年十月，拿下蜀国。平定蜀国后，把蜀王的王位谪贬，改称为“侯”，并派陈庄担任蜀的相国。蜀归秦以后，秦因此更加强大富裕，对各国诸侯也看不起了。

秦惠王十年，惠王派公子华与张仪率兵围困魏国的蒲阳，守军投降。张仪提出秦把蒲阳交还魏国，并派公子繇到魏国做人质。张仪劝告魏王说：“秦王对待魏国非常仁厚，魏国总不能够没有表示。”于是，魏国把上郡、少梁给了秦国作为对惠王的答谢。惠王便任张仪为相国，并将少梁改为夏阳。

张仪做秦的相国四年后，拥戴惠王称王。又过了一年，张仪为将，领兵攻取了陕县，同时在上郡筑塞。

这之后两年，张仪被派到啮桑与齐、楚的相国盟会。从东边回国后，张仪被免掉秦相职位，为了秦国的利益去魏国当了相国，想让魏国先归附秦国，然后让其他各国仿效魏国的做法；但魏王不听张仪的意见。秦王愤怒之下，派兵攻取了魏国的曲沃、平周两城，同时暗中给张仪比过去更为丰厚的待遇。张仪感到惭愧，觉得没有什么作为回报。张仪在魏居留了四年后，魏襄王去世，魏哀王即位。张仪又劝哀王归秦，哀王还是不听。于是张仪暗中指使秦国攻魏。魏起兵与秦作战，被秦打败。

第二年，齐兵又至，在观津战败了魏兵。秦军又准备攻打魏国，首先战败了韩申差率领的军队，斩首八万，使各国诸侯为之震惊害怕。于是，张仪又游说魏王道：“魏国的土地纵横不满一千里，士兵不到三十万。地势四面平坦，与各国四通八达，没有高山大河的阻隔。从新郑到大梁不过二百多里路，不论战车或者步兵，都不用花多大力气就能到达。魏国南与楚国交界，西与韩国接连，北与赵国靠近，东与齐国连界，军队戍守四方，守卫边境的兵士当在十万以上。魏国的地势，自来就是战场。如果南边与楚交好而不东与齐国交好，那齐国就会从东面进攻；和东方齐国友好而不和赵国亲善，那赵兵就会从北面进攻；与韩国不和，那韩兵就会攻魏的西面；与楚国不亲，那楚兵就会侵犯魏的南面。这正是人们所说的四分五裂的道路啊。

“再说各国诸侯之所以合纵结盟，是想求得国家安全、巩固君王地位、增强军队力量、发扬本国声威。现在各合纵国把天下当作一家，他们彼此结为兄弟，在洹水之滨杀白马立誓为盟，以坚定彼此的意志。然而同是父母所生的亲兄弟之间，尚且发生争夺钱财的事，那么合纵各国要想凭借虚伪的盟约来维持苏秦残损的谋划，它的不可能成功是明确无疑的了。

“大王您要是不依附秦，秦就会出兵攻打河外、占据卷、衍、燕、酸枣等地，胁迫卫国，夺取卫国的阳晋，于是赵国不能南下援魏；赵国不能南下，那魏也就不能向北和赵呼应；魏不能连赵，那么合纵各国的交通就会断绝；合纵各国的交通一断绝，那么大王您的国家要想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了。秦国挟持韩国转而攻梁，韩国因为害怕秦国，与秦联为一体，于是梁的灭亡就近在眼前了。这就是我为大王担心的事情啊。

“现在为大王着想，还是不如依附秦国。依附了秦国就必定会使楚国、韩国不敢妄动；没有了韩、楚侵扰的祸患，大王就可以高枕而卧，国家肯定没有什么可以忧虑的事情了。

“秦最想削弱的国家是楚国，而最能削弱楚国的是魏国。楚国虽然有民富国大的名声，但实际上却很空虚；它的军队人数虽然多，但临阵会轻易败逃，不能打硬仗。我们调集魏国的全部军队南下攻打楚国，获胜是可以肯定的。割裂楚国，有利于魏国；亏损楚国，使秦国高兴，转嫁了灾祸，安定了国家，确是一件好事啊。大王如不听取我的意见，秦出兵东向攻魏，那时魏要想投秦，也就不可能了。

“再说那些主张合纵的策士吧，他们大多话讲得激昂，而很少有靠得住的，只要说动了一国国君，就能够被赐封为侯，所以天下从事游说的人无不随时随地都在慷慨陈词，宣扬合纵的好处，以图打动一国的君主。君主觉得他们说得很好而受到影响，又怎么可能不被迷惑呢！

“我听说过这样的话：羽毛堆积多了能把船压沉，轻东西聚载多了能把车轴压断，众人的嘴巴可以使铁熔化，众多的坏话能把骨销毁。故此我请求大王慎重地决定国家大计，并请您让我辞职离开魏国。”

魏哀王于是背弃合纵盟约，通过张仪，请求与秦结好。张仪回秦后，仍然做了秦国的相国。三年后，魏又背叛秦国而重新加入合纵。秦因此出兵攻魏，夺取了魏的曲沃城。次年，魏重又归附秦国。

秦国准备攻打齐国，而齐与楚都参加合纵，两国关系密切，于是秦王派遣张仪前往楚国担任相职。楚怀王听说张仪来楚，安排他住在上等馆舍，并亲自接待张仪。怀王问张仪说：“您到我们这偏远鄙陋的楚国来，不知有什么见教？”张仪对怀王说：“大王如果真的能够听取我的意见，关闭边关与齐断绝来往，我愿献上商於地区六百里的地方与楚，使秦王的女儿成为大王的妻子，秦、楚两国娶妇嫁女，永远成为亲如兄弟的国家。这将北面削弱齐国，西面有利于秦国，找不到比它更好的策略了。”怀王非常高兴地采纳了张仪的意见。群臣都为此向怀王贺喜，唯有陈轸向怀王表示哀悼。怀王发怒道：“我不用派兵便得到六百里土地，大臣们都来庆贺，唯有你表示哀悼，这是什么缘故？”陈轸答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依我的看法，商於之地大王既不可能得到，齐、秦两国还会由此联合，齐、秦一联合，那楚国的灾难就肯定会降临了。”怀王问道：“有什么根据吗？”陈轸回答说：“秦国之所以看重楚国，是因为楚国背后有齐国。现在楚国关闭边界与齐国绝交，那么楚国就会孤立无援。秦国怎会重视一个孤立的国家，而奉送它六百里商於之地呢？张仪回到秦国后，必定会背叛大王。这样，楚国北与齐绝交，西面从秦国引来灾患，那它们两国之兵必定都会犯境了。妥当地为大王考虑，不如暗中与齐修好，表面上与齐绝交，派人随同张仪到秦。如果秦给了我们土地，再与齐绝交也不晚；不给我们土地，我们与齐暗中联合再作主张。”怀王说：“希望你闭上嘴巴不要再说了，等着看我得到秦的土地吧。”于是怀王将楚国的相印授予张仪，还送了许多礼物，一面关闭边界，与齐断交，并派一员将军随同张仪前往。

张仪到达秦国后，假装上车时没有拉稳绳子而从车上坠地，为此，养伤而三个月没有上朝。楚怀王听说此事后，说：“张仪是因为我与齐国绝交，做得还不够坚决吧？”便派勇士前往宋国，借宋国的符节进入齐境，大骂齐王。齐王大怒，折断符节而投靠秦国。秦与齐恢复邦交后，张仪才上朝，对楚国的使臣说：“我有六里封地，愿意献给你们大王。”使臣说道：“我受楚王之命，来接受商於之地六百里，没有听说是六里。”使臣回国报告楚怀王，怀王大怒，发兵攻秦。陈轸说：“我可以开口讲话了吗？攻打秦国，不如反过来割地贿赂秦国，再与秦国联合攻齐，这样我们向秦国割出的土地，可从齐国取得补偿，大王的国土还可以保存。”怀王不听，终于发兵派将军屈匄率领攻打秦国。秦国与齐国共同攻打楚国，杀掉楚兵八万，杀了屈匄，接着攻取了楚国的丹阳、汉中等地。楚国重又增兵袭击秦国，在蓝田与秦军大战，楚军大败，于是楚国割让两城和秦国议和，才使战事平息。

秦国和楚国进行联系，想用武关以外的土地换取楚国的黔中。楚王说：“我不希望换地，希望在得到张仪之后，奉献黔中地与秦王。”秦王想派张仪赴楚，但不忍说出口来。张仪自己请求到楚国去。秦惠王说：“楚王恨你背弃了给商於之地的诺言，会对你甘心吗？”张仪说：“秦强楚弱，我与楚国的靳尚相好，靳尚受楚王的夫人郑袖信任。郑袖说的话楚王都要听从。况且我是拿着大王您的符节出使，楚国怎敢杀害我呢？即便杀了我，而为秦得到黔中之地，也正是我最好的愿望啊。”于是，张仪出使楚国。楚怀王待张仪一到，就把他囚禁起来准备杀掉。靳尚对郑袖说：“你知道你也会被楚王抛弃吗？”郑袖问道：“为什么呢？”靳尚说：“秦王很喜爱张仪，一定要救他出来。打算用上庸所属的六县送给楚国，把美女嫁到楚国，用秦宫中善于唱歌的女子作为陪嫁。楚王看重土地，尊敬秦国，秦国的美女肯定会得宠，而夫人您就会受到冷落了。还不如说情释放张仪。”于是，郑袖日夜向怀王进言说：“做臣子的各自为他的君主效劳。现在我们的土地还没有交给秦国，秦国就派遣张仪前来，这可是非常尊重大王。大王不以礼相待，反而要杀掉张仪，秦必然会在大怒之下进攻楚国。请让妾母子二人都迁居到江南去，以免被秦兵所残害。”怀王后悔了，赦免了张仪，仍像过去那样隆重地接待他。

张仪获释后，还没有离开楚国，听说苏秦已死，便向楚王进说道：“秦国的土地占天下一半，兵力足以抵挡周围的国家，据有险要，有黄河围绕，四面都有要塞作为坚固的设防据点。拥有雄兵一百多万，战车千辆，战马万匹，储粮堆积如山。法令严明，士卒又甘愿临难赴死，国君明智威严，将帅有谋有勇，不出兵则已，一出兵就会占据险峻的常山，折断天下的脊梁。天下凡是归顺在后的国家必然先遭灭亡。再说主张合纵的人，与驱赶群羊进攻猛虎没有什么不同，虎与羊之间力量悬殊是再明白不过的了。现在大王不结交猛虎却结交群羊，臣私下认为大王的考虑错了。

“总计天下的强国，不是秦就是楚，不是楚就是秦，两国你争我夺，这种形势不可能使两国并立。大王不结交秦，秦发兵占据宜阳，韩国上郡的地方就不能通行。秦再攻下河东，夺取成皋，韩国必定投降称臣，魏国也就会趁此时机行动。秦攻楚国的西面，韩、魏攻楚国的北面，国家哪能不危险呢？

“再说合纵盟约是聚集一群弱国攻打最强的国家，不估量对方便轻率作战，国家贫穷却要频繁发起战事，这是危亡的道路啊！我听说过，兵力不如对方强，就不要向对方挑起战端；粮食不比对方多，就不要同对方长期打仗。那些谈合纵的人讲的都是好听的和不切实际的言辞，拔高主上不事秦的行为，只说合纵的好处不说它的坏处，突然招来秦兵的战祸，那时挽救就来不及了！所以请大王对这事多多地考虑吧。

“秦国西面拥有巴蜀之地，用大船装载粮食，从汶山出发，顺长江而下，到楚国三千余里。用大船运载兵士，每条大船能载五十人和三个月的粮食，船顺着江水飘浮而下，一天可行三百余里，虽然走了这么多里的行程，但并不费牛马牵引的劳力，不到十天便可抵达楚国的扞关。扞关震动，竟陵以东的城邑就都要赶忙加强战备，黔中、巫郡就不再是大王所有了。秦再挥师从武关出发，从南面进攻，那么楚国的北境就被断绝。秦兵进攻楚国，不出三个月，楚国就会面临危难，然而楚国等待各国诸侯发兵来救，却要在半年之后，这势必赶不上。依靠弱国的救援，忘记强秦的祸患，这就是臣下替大王担心的啊！

“大王曾经与吴国人作战，战五次胜了三次，临阵的士兵死得差不多了；为了守卫新攻占的城邑，活下来的百姓也吃够苦了。我听说功业大容易招致危险，百姓穷困会产生怨恨国君的情绪。为了维持容易招致危险的功业而去违背强秦的意愿，我私下替大王感到危险。

“秦国所以十五年不从函谷关出兵攻打齐、赵，是因为它暗中订下了吞并天下的计划。楚国曾经与秦国发生冲突，双方在汉中交战，楚国人没有打胜，有侯爵和执珪之爵的战死了七十多人，楚国的汉中之地便由此失去。大王大怒之下，发兵袭击秦国，两军在蓝田交战。这就是常言说的两虎相争啊。秦、楚两国相互削弱而使韩、魏两国以其完整无损的兵力来对付它们的后方，没有比这更加危险的做法了。请大王对此仔细考虑吧。

“秦发兵攻取卫的阳晋以后，必定会使天下的交通要道断绝。大王调集全部兵力进攻宋国，不到数月就可攻下，攻占宋国再挥师东向，那么泗水之侧的十二个诸侯国就会全部属于大王所有了啊。

“约集东方六国合纵相互坚守盟约的人是苏秦，他被封为武安君，担任燕国的相国以后，就暗中与燕王策划攻破齐国后瓜分齐国的土地；苏秦便装作有罪逃离燕国到达齐国，齐王收留他，让他做了相国；经过两年后事情被发觉，齐王大怒，把苏秦车裂于刑场。像这样用一个狡诈虚伪的苏秦，却要想控制天下，把各国诸侯连成一气，这不可能成功是很明白的。

“现在秦国与楚国国土相接，形势上，本来就是亲密的国家。大王真能听我的话，我可以请秦王派太子到楚国来做人质，大王也派太子到秦国去做人质。我并请把秦王的女儿作为大王您的妻子，再奉上拥有万户人家的大城，收取赋税作为大王的沐浴费用，秦与楚长期成为兄弟国家，永世不互相攻打。我认为没有比这更好的策略了。”

楚怀王在得到张仪以后，又难于割弃黔中给秦国，想要同意张仪的意见。屈原对楚王说：“前次大王受了张仪的欺骗，这次张仪来楚，臣认为大王会烹杀他；现在放了他，不忍心杀他，却还要听信他的胡言乱语，不能这样做啊！”楚怀王说：“答应了张仪可以保得黔中，这是很有利的事啊。已经答应了，过后又背弃他，不好。”怀王终究应允张仪，与秦结好。

张仪离开楚国，便前往韩国，对韩王说：“韩国地势险恶，生活在山陵之中，生长的五谷，不是豆类就是麦子，老百姓大都吃的是豆子，喝的是豆叶汤。一年没有收成，人们连糟糠都吃不饱。韩国纵横不到九百里，没有储存两年的粮食。估计大王手下的军队，全部不足三十万，而且其中还要包括杂役人员都在内呢。除去守卫边界亭堡的兵士外，现成的可供调动的最多不过二十万罢了。秦国的军队有一百多万，战车千辆，战马万匹，勇猛的兵士不戴头盔踊跃奔杀，弯弓射敌，持戟冲锋的，多得数不清。秦军战马的精良，士兵的众多，马的前蹄飞腾，后蹄猛蹬，速度快到前后蹄之间一跃可以跨过三寻的，同样不可胜数。山东六国的军队盔甲齐整地与秦军会战，秦军脱掉盔甲袒臂赤足来迎敌，个个左手提人头，右手挟俘虏。秦兵与山东六国的兵相比，好比勇士孟贲与懦夫；以重兵相接触，好比力士乌获和婴孩。用孟贲、乌获那样的军队作战，攻打不肯降服的弱国，与把千钧重力直接压在鸟卵上面没有什么不同，肯定没有能够幸免的了。

“各国的君臣们不考虑自己国土的狭小，却去听信宣传合纵的人的甜言蜜语，他们结成朋党，互相吹嘘，个个慷慨激昂地说：‘听了我的主意便可以在天下称强称霸。’像这样不顾及国家的长远利益而听信一时的谬论，贻误国君，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大王不归附秦国，秦就会发兵占据宜阳，截断韩国的上党地区，再东取成皋、荥阳，那么鸿台之宫、桑林之苑就不再属于大王所有了。要是阻塞了成皋，截绝了上党地区，那大王的国土就要被分割了。早归附秦国就安全，不归附秦国就危险。如果制造的是祸端却要想得到福报，计虑粗浅，结怨很深，违背秦国而顺从楚国，要想国家不亡，那是不可能的啊。

“所以为大王着想，还不如替秦国效劳。秦最大的希望是削弱楚国，而最能削弱楚国的就是韩国。不是因为韩国比楚国强大，而是由韩的地势所决定的。现在大王向西臣事秦国，进攻楚国，秦王必然高兴。攻打楚国有利于韩国扩大领土，转移了祸患，取悦了秦国，没有比这更好的主意了。”

韩王听从了张仪的主意。张仪回秦作了汇报，秦惠王赐给张仪五座城邑，并封他为武信君。惠王又派遣张仪向东出使，对齐湣王说：“天下的强国没有能比得上齐国的，齐国的大臣百姓尽都富裕安乐。但是为大王出谋划策的人，全都是行的一时之计，不顾及百世的利益。主张合纵的人向大王作宣传的，必定会说‘齐国西面有强盛的赵国，南面有韩国与魏国。齐国是个滨海的国家，地广人多，军强兵勇，即使有一百个秦国，也将拿齐国无可奈何’。大王认为这种说法正确，但没有考虑它不合于实际。主张合纵的人拉帮结派，没有人不吹嘘合纵的好处。我听说，齐国与鲁国三次交战，鲁国三次获胜，但随着这胜利后面而来的是国家的危亡，虽然有战胜的名声，但带来的是亡国的现实。这是什么原因呢？齐国强大而鲁国弱小啊。现在的秦国对于齐国，就好比齐国对于鲁国。秦、赵两国在漳水之滨交战，赵军两战两胜；在番吾城下交战，赵军又两次胜过秦军。这四战之后，赵国阵亡的兵士有好几十万，只剩下首都邯郸还得倖存，虽然赵国有战胜的名声，然而国家已残破了。这是什么原因呢？秦国强而赵国弱啊。

“现在秦、楚两国之间嫁女娶妇，成了兄弟国家。韩国献出宜阳，魏国献出河外，赵王到渑池朝见秦王，割让河间来臣事秦国。大王如不归附秦国，秦驱使韩、魏两国进攻齐国南部地带，全部赵国军队渡过清河直奔博关，临菑、即墨两城就不会属于大王所有了。齐国一旦被攻，那时即使想要附秦，已经不可能的了。因此望大王好好考虑这件事吧。”

齐王说：“齐国地方偏僻，处在与世隔绝的东海边上，从来没有听到过对国家的长远打算啊。”于是答应了张仪的建议。

张仪离齐，西入赵国见赵王说：“我们敝国的国君派我为使臣，向大王进献一条策略。大王为首收罗、率领天下诸侯来对付秦国，使秦兵不敢出函谷关达十五年之久。大王的声威遍播于山东，我们秦国恐惧屈服，整治武器和兵车战马，练习骑射，勤力耕作，积蓄粮食，闭守国内不出，战战兢兢，不敢有轻举妄动，只因为大王您有意和我们过不去。

“现在依靠大王的督促，秦国已攻占巴蜀，吞并汉中，囊括两周，迁移九鼎，据守白马津渡。秦国虽然偏僻边远，然而内心愤怒已有很长时间了。目下秦有一支破破烂烂的军队驻守在渑池，准备渡过漳水，进占番吾，与赵军在邯郸城下相会，希望在甲子那天会战，以此来重演周武王伐纣的旧事，特别派我作为使臣预先来恭敬地告知大王。

“总的说来，大王之所以相信缔结合纵盟约的原因是因为仗恃有苏秦。苏秦用漂亮话迷惑诸侯，颠倒是非，企图倾覆齐国，结果使自己在刑场上被车裂。这样，天下的不可能联合为一也就很明显了。如今楚国与秦国结成了兄弟国家，韩国与魏国自称为秦国东边的藩属，齐国向秦献出盛产鱼盐的领土，这就断了赵国的右臂。一个断掉了右臂的人与别人相争，失去了朋友的人孤居独处，想要没有危险，怎么可能呢？

“现在秦王派出三个将军：其中一支军队截断午道，通知齐国派兵渡过清河，驻扎在邯郸的东面；一支军队驻扎在成皋，驱使韩国和魏国的军队驻扎在河外；一支军队驻扎在渑池。这四国结为一体来进攻赵国，赵国被攻破后，它的国土必定会被四国分占。因此我不敢隐瞒这种意图，先给大王通个口信。我替大王着想，你不如与秦王在渑池相会，面对面亲口约定，请他按兵不要进攻。希望大王拿定主意。”

赵王说：“先王在时，奉阳君专权擅势，蒙蔽欺骗先王，独断一切政务，我的生活归师傅安排，没有参与国家的大计。先王去世时，我年龄幼小，做主治国的时间才刚刚开始，内心本来就暗自怀疑，认为一意投入合纵盟约而不依附秦国，不是赵国的长远利益。所以我准备改变主意，割让国土弥补以前的过错，归附秦国。正待安排车马启程时，恰好听到了您的英明指示。”赵王答应了张仪以后，张仪便离开了赵国。

张仪北行到燕国，对燕昭王说：“大王所亲近的没过于赵国吧。过去赵襄子曾经让他姐姐嫁给代王作妻。后来他想要并吞代国，邀约代王在句注山的要塞相会。他先令工人制作了金斗，把金斗的尾部做得很长，使它可以用来袭击别人。赵襄子在与代王饮酒时，悄悄吩咐厨子说：‘趁着酒饮得酣畅高兴的时候，你送去热汤，然后掉转金斗袭击代王。’于是在酒饮到酣畅高兴之时，上热汤了，厨子送上汤勺，随即将金斗倒转过来打死了代王，代王的脑浆流了一地。赵襄子的姐姐听到这个消息，便磨快头上的金簪自刺而死，所以到现在就有了摩笄山这个名称。代王的死因，天下人没有谁不听说的。

“赵王如此狠毒，连亲戚都不放过，大王您看得很清楚，又怎能把赵王当作是可以亲近的人呢？赵国起兵进攻燕国，两次围困了燕的都城要挟大王，迫使大王割让了十座城来谢罪。现在赵王已经到渑池朝见秦王，献上河间一带来侍奉秦国。现在大王如不归附秦国，秦就会发兵到云中、九原，驱使赵国进攻燕国，这样一来，易水、长城就不再属于大王所有了。

“再说现在的赵国对于秦国而言，好比秦的一个郡县而已，不敢妄自兴兵打仗。目前大王如依附秦国，秦王必定高兴，赵又不敢轻举妄动，这样燕国西面有强大的秦国为援，同时南面没有齐国、赵国的侵犯，所以希望大王慎重地考虑这件事情吧。”

燕王说：“我像蛮夷一样处在偏僻的地区，虽然是个大男子，实在好像一个婴儿，说的话值不得作为正确的意见看待。今天幸承贵宾指教，我愿意西向依附秦国，并献上恒山末端的五座城池。”燕王听从了张仪的意见。张仪返回秦国报告，还没有走到咸阳，秦惠王便已去世。秦武王即位。武王还在当太子的时候就不喜欢张仪，即位以后，群臣中许多人说张仪的坏话：“他没有信用，行为反复，出卖国家利益来取得君主的欢心。我们秦国如果再要重用他，恐怕会遭天下人的耻笑。”各国诸侯听说张仪与秦武王有隔阂，都背叛了连横，又恢复了合纵。

秦武王元年，大臣们日日夜夜诽谤张仪的事还没有平息，齐国又派使臣责备秦国任用张仪。张仪害怕被杀，便趁机对秦武王说：“我有一条计策，愿意献给大王。”武王问道：“什么样的计划？”张仪回答说：“为秦的利益着想，要东方有了大变，然后大王才可以多割得地方。现在听说齐王非常恨我，我所在的地方，齐王必定会发兵攻打它。因此我希望让我这不才的人前往梁国，齐就一定会兴师伐梁。梁和齐的军队纠缠在大梁城下不能脱身，大王便利用这个时候攻打韩国，进入三川，出兵函谷关但并不进攻，用来威胁周室，这样周室的祭器必定会向大王献出。挟持周天子，掌握天下的地图和户籍，这是称王的大业啊。”秦武王认为张仪说得对，就准备了三十乘兵车，载上张仪前往梁国。齐国果然兴师攻打梁国。梁哀王害怕了，张仪说：“大王不要忧虑，请让我退掉齐兵。”张仪派门客冯喜前往楚国，借用楚国的使者前往齐国，对齐王说：“大王很恨张仪，虽然如此，大王却使秦国更加信赖张仪。”齐王说：“我非常痛恨张仪，只要张仪走到哪里，我就要兴兵讨伐到哪里，怎么说使他更受信任呢？”使者回答说：“这正是使张仪更受信任的做法啊。张仪离开秦国时，本来就与秦王谈好，说：‘为秦王着想，要东方有了大变，然后才可以割得更多的地方。现在齐王非常恨我，凡我所在之处，齐王必定兴兵讨伐。因此我希望让我这不才的人前往梁国，齐王必定会兴兵伐梁。齐、梁两军纠缠在城下不能脱身，大王利用这个机会攻打韩国，进军三川，出兵函谷关却并不进攻，以此来威胁周室，周室必定会献出祭器。挟持周天子，掌握天下的地图和户籍，这是称王的大业啊。’秦王认为说得对，所以准备了三十乘兵车载他入梁。现在张仪到了梁国，大王果然出兵攻梁，对内消耗国力，对外攻打盟邦，多树敌人，面临危难，这不是使张仪更加受到秦王信任吗！”齐王说：“你说得对。”就下令撤军。

张仪在魏做了一年相国，死于魏国。

陈轸是个游说之士。他与张仪同为秦惠王做事，都受到重用，二人常常争宠。张仪向秦惠王讲陈轸的坏话说：“陈轸携带大量钱财随时出使于秦、楚两国之间，本应搞好两国的邦交。现在楚国并没有对秦国更亲善，却对陈轸很好，这是因为陈轸替自己打算多而替大王想得少的缘故啊。而且陈轸想要离开秦国投奔楚国，大王为何不让他离开呢？”惠王问陈轸道：“我听说你想要离秦投楚，有这回事吗？”陈轸答道：“有。”惠王说：“张仪的话果然被证实了。”陈轸说：“这件事不单是张仪知道，连路上的行人也尽都知道。过去伍子胥对他的国君忠心，因而各国诸侯争相拉他到本国为臣；曾参对他的双亲孝敬，因而各家父母都希望让他作为自己的儿子。所以被卖的仆妾不用走出家门街巷便被买去的，就是好仆妾；被丈夫抛弃的妇女能再嫁在本乡本里的，那是好妇人。现在如果我对我的国君不忠心，楚王又怎么会拿我做忠臣看待呢？忠心尚且被抛弃，我不往楚国又投奔何处呢？”秦惠王感到陈轸的话说得对，于是便很好地对待他。

陈轸在秦国住了一年，秦惠王终究任用张仪为相国，于是陈轸投奔楚国。楚国并没有重用他，却派他出使秦国。陈轸路过魏国时，想要看望犀首。犀首推辞不见。陈轸说：“我是为要事而来，你不见我，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不能等到其他日子。”犀首便会见了陈轸。陈轸问：“你怎么喜欢饮起酒来了呢？”犀首答说：“没有事啊。”陈轸说：“请让我使你的事情多起来，行吗？”犀乎问道：“怎么办呢？”陈轸说：“魏相田需邀约各国诸侯合纵联盟结好，楚王持怀疑态度而不相信他。你去对魏王说：‘我与燕、赵两国的国君有旧交，他们多次派人来对我说“你闲着没事怎么不来见见面”，我希望到他们那里去拜见一下。’魏王即使同意你，你也不必多要车辆，只需把三十辆车子摆在庭院内，公开说要到燕、赵两国去。”燕、赵两国的在魏国作客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忙飞车禀告各自的国君，两国都派人到魏迎接犀首。楚王闻知此事大怒，说：“魏相田需来与我结约，而他们的犀首却前往燕、赵两国，这分明是欺骗我啊！”楚王愤怒之下，不理会田需的建议，齐王听说犀首去北方，也派人把国事托付给他。于是，犀首启程，燕、赵、齐三国的相国事务都归犀首决定。于是，陈轸到了秦国。

韩魏两国互相攻打，一年不解。秦惠王想援助一方，征求大臣们的意见。大臣们有的说援助好，有的说不援助好，秦惠王不能做出决定。恰逢陈轸到达秦国，秦惠王便问他说：“你离开我去了楚国，还想不想念我呢？”陈轸答道：“大王听说过越国的庄舄吗？”惠王说：“没有听说过。”陈轸说：“越国人庄舄在楚国担任了执珪，不久得了病。楚王问：“庄舄在越国是个地位低贱的人，如今在楚国做官，已经富贵了，还思不思念越国呢？”一位侍御答道：‘大凡一个人怀念过去，是在他得病的时候。庄舄如果思念越国，呻吟就会是越国的口音；不思念越国，就会是楚国的口音。’楚王派人到庄舄那里偷听，他的呻吟声仍然还是越国的口音啊。现在我虽然被抛弃而去到楚国，怎么可能不发出秦国的口音呢！”秦惠王说：“你说得好。现在韩魏两国互相进攻，一年了还没有解决，有的说我解救为好，有的说不解救为好，我做不出决定，希望你能在替你的楚国君主考虑的余暇，也为我考虑这件事情。”陈轸对答说：‘有人把那卞庄子刺虎的事讲给大王听过吗？庄子准备刺杀老虎，旅舍里的小伙子劝阻他说：‘两只老虎正要吃牛，吃到味道好的地方必然会争夺，一争夺就必然会格斗，格斗就会使大虎受伤，小虎死亡，这时再刺杀受伤的老虎，一举就能获得杀死两只老虎的名声。’卞庄子认为说得对，站着等待时机。过了一会，两只老虎果然争斗起来，大的伤了，小的死了。庄子向受伤的老虎刺去，这一举果然有了杀死双虎的功劳。如今韩魏两国相攻，一年得不到解决，这就必然会使大国受损，小国残破，对受损的国家兴兵攻打，这一举必定会有击破两国的实效。这就和庄子刺虎是一类的事情啊。我为楚王和为大王您出主意有什么两样呢？”秦惠王说：“你说得好。”终究没有去解救两国。结果大国果然受了损伤，小国面临灭亡，秦王兴兵讨伐，取得大胜。这正是陈轸的计谋啊。

犀首是魏国阴晋人，名衍，姓公孙氏。他与张仪关系不好。

张仪为了秦国的事前往魏国，魏王拜张仪为相国。犀首认为对己不利，因此派人对韩国的公叔说：“张仪已经使秦、魏两国联合了，他提出‘魏攻取韩国的南阳，秦攻取韩国的三川’。魏王之所以看重张仪，是想要得到韩国的土地。而且韩国的南阳已要被攻下了，你何不把南阳交给公孙衍作为他的功劳，那么秦、魏两国的交往就会停止了。这样一来，魏国必定会打秦国的主意从而抛弃张仪，拉拢韩国并拜公孙衍为相。”公叔认为这样很好，便把南阳交给犀首作为他的功劳。犀首果真做了魏国的相国，张仪只好离开魏国。

义渠君到魏国朝拜。犀首听说张仪重新当了秦相，心里忌恨。于是，犀首对义渠君说：“路途遥远，你不可能再来这里相见了，请让我把秦国的情况告诉您。”犀首接着说：“中原各国如果没有事变，秦国将会烧杀侵略您的国家；如果有事变，秦国将会频繁地派出使臣用厚礼侍奉您的国家。”这以后，楚、魏、齐、韩、赵五国共同进攻秦国。正好陈轸对秦王说：“义渠君是蛮夷中贤能的国君，不如送他厚礼以求稳住他的心。”秦王说：“好。”于是用了一千匹锦绣，一百名美女送给义渠君。义渠君召集群臣商量说：“这就是公孙衍给我说过的那回事吧？”于是发兵偷袭秦国，在李伯这个地方大败秦兵。

张仪已死之后，犀首入秦做了丞相。他曾经佩带五国的相印，当了五国盟约的约长。

太史公说：三晋这块地方有许多善于权变的人，倡导合纵连横，使秦国强大的，大多数都是三晋的人。张仪的行为比苏秦更坏，但世人讨厌苏秦的原因，是因为他先死，而且张仪夸张地揭露他的短处，以此来显示自己说法的正确，完成连横的策略。总之，他们两个真正称得上是倾邦覆国的人物啊！

史记卷七十一

樗里子甘茂列传第十一

樗里子者，名疾，秦惠王之弟也，与惠王异母。母，韩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秦人号曰“智囊”。

秦惠王八年，爵樗里子右更，使将而伐曲沃，尽出其人，取其城，地入秦。秦惠王二十五年，使樗里子为将伐赵，虏赵将军庄豹，拔蔺。明年，助魏章攻楚，败楚将屈丐，取汉中地。秦封樗里子，号为严君。

秦惠王卒，太子武王立，逐张仪、魏章，而以樗里子、甘茂为左右丞相。秦使甘茂攻韩，拔宜阳。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卒迎之，意甚敬。楚王怒，让周，以其重秦客。游腾为周说楚王曰：“知伯之伐仇犹，遗之广车，因随之以兵，仇犹遂亡。何则？无备故也。齐桓公伐蔡，号曰诛楚，其实袭蔡。今秦，虎狼之国，使樗里子以车百乘入周，周以仇犹、蔡观焉，故使长戟居前，强弩在后，名曰卫疾，而实囚之。且夫周岂能无忧其社稷哉？恐一旦亡国以忧大王。”楚王乃悦。

秦武王卒，昭王立，樗里子又益尊重。

昭王元年，樗里子将伐蒲。蒲守恐，请胡衍。胡衍为蒲谓樗里子曰：“公之攻蒲，为秦乎？为魏乎？为魏则善矣，为秦则不为赖矣。夫卫之所以为卫者，以蒲也。今伐蒲入于魏，卫必折而从之。魏亡西河之外而无以取者，兵弱也。今并卫于魏，魏必强。魏强之日，西河之外必危矣。且秦王将观公之事，害秦而利魏，王必罪公。”樗里子曰：“奈何？”胡衍曰：“公释蒲勿攻，臣试为公入言之，以德卫君。”樗里子曰：“善。”胡衍入蒲，谓其守曰：“樗里子知蒲之病矣，其言曰必拔蒲。衍能令释蒲勿攻。”蒲守恐，因再拜曰：“愿以请。”因效金三百斤，曰：“秦兵苟退，请必言子于卫君，使子为南面。”故胡衍受金于蒲以自贵于卫。于是遂解蒲而去。还击皮氏，皮氏未降，又去。

昭王七年，樗里子卒，葬于渭南章台之东。曰：“后百岁，是当有天子之宫夹我墓。”樗里子疾室在于昭王庙西渭南阴乡樗里，故俗谓之樗里子。至汉兴，长乐宫在其东，未央宫在其西，武库正直其墓。秦人谚曰：“力则任鄙，智则樗里。”

甘茂者，下蔡人也。事下蔡史举先生，学百家之术。因张仪、樗里子而求见秦惠王。王见而说之，使将，而佐魏章略定汉中地。

惠王卒，武王立。张仪、魏章去，东之魏。蜀侯煇、相壮反，秦使甘茂定蜀。还，而以甘茂为左丞相，以樗里子为右丞相。

秦武王三年，谓甘茂曰：“寡人欲容车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矣。”甘茂曰：“请之魏，约以伐韩，而令向寿辅行。”甘茂至，谓向寿曰：“子归，言之于王曰：‘魏听臣矣，然愿王勿伐。’事成，尽以为子功。”向寿归，以告王，王迎甘茂于息壤。甘茂至，王问其故。对曰：“宜阳，大县也，上党、南阳积之久矣。名曰县，其实郡也。今王倍数险，行千里攻之，难。昔曾参之处费，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人告其母曰‘曾参杀人’，其母织自若也。顷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尚织自若也。顷又一人告之曰‘曾参杀人’，其母投杼下机，逾墙而走。夫以曾参之贤与其母信之也，三人疑之，其母惧焉。今臣之贤不若曾参，王之信臣又不如曾参之母信曾参也，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始张仪西并巴蜀之地，北开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天下不以多张子而以贤先王。魏文侯令乐羊将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乐羊返而论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乐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也，主君之力也。’今臣，羁旅之臣也。樗里子、公孙奭二人者挟韩而议之，王必听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王曰：“寡人不听也，请与子盟。”卒使丞相甘茂将兵伐宜阳。五月而不拔，樗里子、公孙奭果争之。武王召甘茂，欲罢兵。甘茂曰：“息壤在彼。”王曰：“有之。”因大悉起兵，使甘茂击之。斩首六万，遂拔宜阳。韩襄王使公仲侈入谢，与秦平。

武王竟至周，而卒于周。其弟立，为昭王。王母宣太后，楚女也。楚怀王怨前秦败楚于丹阳而韩不救，乃以兵围韩雍氏。韩使公仲侈告急于秦。秦昭王新立，太后楚人，不肯救。公仲因甘茂，茂为韩言于秦昭王曰：“公仲方有得秦救，故敢扞楚也。今雍氏围，秦师不下殽，公仲且仰首而不朝，公叔且以国南合于楚。楚、韩为一，魏氏不敢不听，然则伐秦之形成矣。不识坐而待伐孰与伐人之利？”秦王曰：“善。”乃下师于殽以救韩。楚兵去。

秦使向寿平宜阳，而使樗里子、甘茂伐魏皮氏。向寿者，宣太后外族也，而与昭王少相长，故任用。向寿如楚，楚闻秦之贵向寿，而厚事向寿。向寿为秦守宜阳，将以伐韩。韩公仲使苏代谓向寿曰：“禽困覆车。公破韩，辱公仲，公仲收国复事秦，自以为必可以封。今公与楚解口地，封小令尹以杜阳。秦楚合，复攻韩，韩必亡。韩亡，公仲且躬率其私徒以阏于秦，愿公孰虑之也。”向寿曰：“吾合秦楚非以当韩也，子为寿谒之公仲，曰秦韩之交可合也。”苏代对曰：“愿有谒于公。人曰贵其所以贵者贵。王之爱习公也，不如公孙奭；其智能公也，不如甘茂。今二人者皆不得亲于秦事，而公独与王主断于国者何？彼有以失之也。公孙奭党于韩，而甘茂党于魏，故王不信也。今秦楚争强而公党于楚，是与公孙奭、甘茂同道也，公何以异之？人皆言楚之善变也，而公必亡之，是自为责也。公不如与王谋其变也，善韩以备楚，如此则无患矣。韩氏必先以国从公孙奭而后委国于甘茂。韩，公之仇也。今公言善韩以备楚，是外举不僻仇也。”向寿曰：“然，吾甚欲韩合。”对曰：“甘茂许公仲以武遂，反宜阳之民，今公徒收之，甚难。”向寿曰：“然则奈何？武遂终不可得也？”对曰：“公奚不以秦为韩求颍川于楚？此韩之寄地也。公求而得之，是令行于楚而以其地德韩也。公求而不得，是韩楚之怨不解而交走秦也。秦楚争强，而公徐过楚以收韩，此利于秦。”向寿曰：“奈何？”对曰：“此善事也。甘茂欲以魏取齐，公孙奭欲以韩取齐。今公取宜阳以为功，收楚韩以安之，而诛齐魏之罪，是以公孙奭、甘茂无事也。”

甘茂竟言秦昭王，以武遂复归之韩。向寿、公孙奭争之，不能得。向寿、公孙奭由此怨，谗甘茂。茂惧，辍伐魏蒲阪，亡去。樗里子与魏讲，罢兵。

甘茂之亡秦奔齐，逢苏代。代为齐使于秦。甘茂曰：“臣得罪于秦，惧而遁逃，无所容迹。臣闻贫人女与富人女会绩，贫人女曰：‘我无以买烛，而子之烛光幸有余，子可分我余光，无损子明而得一斯便焉。’今臣困而君方使秦而当路矣。茂之妻子在焉，愿君以余光振之。”苏代许诺。遂致使于秦。已，因说秦王曰：“甘茂，非常士也。其居于秦，累世重矣。自殽塞及至鬼谷，其地形险易皆明知之。彼以齐约韩魏反以图秦，非秦之利也。”秦王曰：“然则奈何？”苏代曰：“王不若重其贽，厚其禄以迎之，使彼来则置之鬼谷，终身勿出。”秦王曰：“善。”即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于齐。甘茂不往。苏代谓齐湣王曰：“夫甘茂，贤人也。今秦赐之上卿，以相印迎之。甘茂德王之赐，好为王臣，故辞而不往。今王何以礼之？”齐王曰：“善。”即位之上卿而处之，秦因复甘茂之家以市于齐。

齐使甘茂于楚，楚怀王新与秦合婚而欢。而秦闻甘茂在楚，使人谓楚王曰：“愿送甘茂于秦。”楚王问于范蜎曰：“寡人欲置相于秦，孰可？”对曰：“臣不足以识之。”楚王曰：“寡人欲相甘茂，可乎？”对曰：“不可。夫史举，下蔡之监门也，大不为事君，小不为家室，以苟贱不廉闻于世，甘茂事之顺焉。故惠王之明，武王之察，张仪之辩，而甘茂事之，取十官而无罪。茂诚贤者也，然不可相于秦。夫秦之有贤相，非楚国之利也。且王前尝用召滑於越，而内行章义之难，越国乱，故楚南塞厉门而郡江东。计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越国乱而楚治也。今王知用诸越而忘用诸秦，臣以王为巨过矣。然则王若欲置相于秦，则莫若向寿者可。夫向寿之于秦王，亲也，少与之同衣，长与之同车，以听事。王必相向寿于秦，则楚国之利也。”于是使使请秦相向寿于秦。秦卒相向寿。而甘茂竟不得复入秦，卒于魏。

甘茂有孙曰甘罗。

甘罗者，甘茂孙也。茂既死后，甘罗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吕不韦。

秦始皇帝使刚成君蔡泽于燕，三年而燕王喜使太子丹入质于秦。秦使张唐往相燕，欲与燕共伐赵以广河间之地。张唐谓文信侯曰：“臣尝为秦昭王伐赵，赵怨臣，曰：‘得唐者与百里之地。’今之燕必经赵，臣不可以行。”文信侯不快，未有以强也。甘罗曰：“君侯何不快之甚也？”文信侯曰：“吾令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燕太子丹已入质矣，吾自请张卿相燕而不肯行。”甘罗曰：“臣请行之。”文信侯叱曰：“去！我身自请之而不肯，女焉能行之？”甘罗曰：“大项橐生七岁为孔子师。今臣生十二岁于兹矣，君其试臣，何遽叱乎？”于是甘罗见张卿曰：“卿之功孰与武安君？”卿曰：“武安君南挫强楚，北威燕、赵，战胜攻取，破城堕邑，不知其数，臣之功不如也。”甘罗曰：“应侯之用于秦也，孰与文信侯专？”张卿曰：“应侯不如文信侯专。”甘罗曰：“卿明知其不如文信侯专与？”曰：“知之。”甘罗曰：“应侯欲攻赵，武安君难之，去咸阳七里而立死于杜邮。今文信侯自请卿相燕而不肯行，臣不知卿所死处矣。”张唐曰：“请因孺子行。”令装治行。

行有日，甘罗谓文信侯曰：“借臣车五乘，请为张唐先报赵。”文信侯乃入言之于始皇曰：“昔甘茂之孙甘罗，年少耳，然名家之子孙，诸侯皆闻之。今者张唐欲称疾不肯行，甘罗说而行之。今愿先报赵，请许遣之。”始皇召见，使甘罗于赵。赵襄王郊迎甘罗。甘罗说赵王曰：“王闻燕太子丹入质秦欤？”曰：“闻之。”曰：“闻张唐相燕欤？”曰：“闻之。”“燕太子丹入秦者，燕不欺秦也。张唐相燕者，秦不欺燕也。燕、秦不相欺者，伐赵，危矣。燕、秦不相欺无异故，欲攻赵而广河间。王不如赍臣五城以广河间，请归燕太子，与强赵攻弱燕。”赵王立自割五城以广河间。秦归燕太子。赵攻燕，得上谷三十城，令秦有十一。

甘罗还报秦，乃封甘罗以为上卿，复以始甘茂田宅赐之。

太史公曰：樗里子以骨肉重，固其理，而秦人称其智，故颇采焉。甘茂起下蔡闾阎，显名诸侯，重强齐楚。甘罗年少，然出一奇计，声称后世。虽非笃行之君子，然亦战国之策士也。方秦之强时，天下尤趋谋诈哉？

译文：

樗里子这个人名叫疾，是秦惠文王的弟弟，和秦惠文王不是一个母亲。他的母亲是韩国女子。樗里子能言善辩，富于才智，秦国人把他称作“智囊”。

秦惠文王八年，授予樗里子右更的爵位，让他领兵去攻打曲沃，把那里的人全驱赶走，夺取了城池，将土地归入秦国。秦惠文王二十五年，让樗里子任将军攻打赵国，俘虏了赵国将军庄豹，攻克了蔺城。第二年，他协助魏章攻打楚国，打败了楚将屈丐，夺取了汉中的土地。秦国封赏樗里子，封号叫作严君。

秦惠文王去世，太子秦武王即位，驱逐了张仪和魏章，而让樗里子、甘茂任左、右丞相。秦国派甘茂去攻打韩国，攻克了宜阳。派樗里子以一百辆战车进入周王国内。周王用步兵去迎接樗里子，表现得非常尊敬他。楚王愤怒了，责怪周国，由于他们看重秦国的宾客。游腾为周王去向楚王游说，说：“智伯攻打仇犹时，派大车到仇犹去，接着派兵跟在后面，仇犹就被灭亡了。为什么呢？是仇犹没有防备的原因。齐桓公攻打蔡国，号称是去诛伐楚国，但实际上是偷袭蔡国。现在秦国是一个虎狼一样的国家，派樗里子用上百辆兵车到周国来。周王看到仇犹和蔡的借鉴，所以让持长戟的士兵在前面，持强弩的士兵在后面，名义上是保卫樗里子，实际上是在囚禁他。而且周王难道能不为他的国家担忧吗？他害怕一旦亡了国会使大王您感到忧虑。”楚王这才高兴了。

秦武王去世，昭王即位，樗里子又更加受尊重。

昭王元年，樗里子准备要攻打蒲城。蒲守害怕了，向胡衍请求帮助。胡衍为蒲城去对樗里子说：“您攻打蒲城这件事，是为了秦国呢？还是为了魏国呢？为魏国就好了。为秦国就不能算有利可图。卫国之所以能成为卫国，就是靠了蒲城。现在攻打蒲城把它归入魏国，卫国一定会屈服而顺从魏国。魏国丧失了西河以外的土地而无法夺回的原因是军队弱小。现在把卫国并入魏国，魏国一定会强盛起来。魏国强盛的时候，西河以外的土地一定要危险了。而且秦王将要观察您的行事，危害秦国而利于魏国，秦王一定会降罪于您。”樗里子说：“那怎么办呢？”胡衍说：“您先放下蒲城不去进攻，我试着给您进蒲城劝说他们，以此向卫君施恩德。”樗里子说：“好。”胡衍进了蒲城，对蒲守说：“樗里子已经知道蒲城的弱点了，他说一定要攻下蒲城。我能叫他放过蒲城不进攻。”蒲守害怕了，就接连向胡衍行礼，说：“希望您予以帮助求情。”接着奉上黄金三百斤，说：“秦军如果退走了，我一定会向卫君报告您的功劳，让您任高官。”所以胡衍从蒲城接受了黄金，由此在卫国享有尊贵的地位。这时樗里子便解除蒲城包围退走，回去攻打皮氏，皮氏没有投降，樗里子又退去了。

秦昭王七年，樗里子去世，埋葬在渭南章台的东面。他说：“过后一百年，这里应该有天子的宫殿夹着我的墓。”樗里子的住宅在昭王庙西边的渭南阴乡樗里，所以俗称他作“樗里子”。到了汉朝兴起，长乐宫在他墓地东面，未央宫在他墓地西面，武库正对着他的坟墓。秦国人的民谚说：“讲力气就数任鄙，论智慧就数樗里。”

甘茂这个人是下蔡人。服侍下蔡的史举先生，学习百家的学说。他通过张仪、樗里子来求见秦惠王。秦惠王见到他后很高兴，让他领兵，辅佐魏章攻占并平定了汉中地区。

秦惠王去世，武王即位。张仪、魏章离开秦国，东去魏国。蜀侯嬴煇和蜀相陈壮造反，秦王派甘茂去平定蜀地。回来后，就用甘茂做左丞相，用樗里子做右丞相。

秦武王三年，武王对甘茂说：“我想让有篷帷的车子能通行到三川地区，以此窥探周王国，我就是死了也永垂不朽。”甘茂说：“请让我去魏国，约它来攻打韩国，而让向寿辅助我前往。”甘茂到了韩国，对向寿说：“你回去，对大王讲：‘魏国听从我的意见了，然而希望大王不要攻打韩国。’事情成功后，全部都作为你的功劳。”向寿回去，把这些话告诉了秦王，秦王在息壤迎接甘茂。甘茂到来后，秦王问他这样做的原因。甘茂回答说：“宜阳是个大县，上党和南阳的积蓄存在那里很久了。名义上叫县，实际上是郡了。现在大王要背离多处险要，行走上千里去攻打它，很难。过去曾参住在费邑时，鲁国人中有一个与曾参姓名相同的杀了人，有人来告诉他母亲说‘曾参杀人了’，曾参的母亲仍泰然自若地织布。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又来告诉她说‘曾参杀人了’，曾参的母亲仍镇定自若地织布。不久又一个人来告诉她‘曾参杀人了’，曾参母亲扔下梭子，跳下织布机，越墙逃走了。以曾参的贤德和他母亲相信他的程度，有三个人怀疑他，他的母亲就害怕了。现在我的贤德不如曾参，大王相信我的程度又不如曾参的母亲相信曾参，怀疑我的人不止三个，我怕大王扔下梭子呀。起先张仪向西并吞了巴蜀之地，向北开拓了西河以外的地区，向南攻取了上庸，天下的人并不因此赞誉张仪而由此认为先王贤明。魏文侯命令乐羊领兵攻打中山国，三年后攻克了它。乐羊回来后评定他的战功，魏文侯给他看一箱子诽谤他的信件文书。乐羊再三行礼，叩着头说：‘这次战胜不是我的功劳，是君主您的力量。’现在我是一个旅居秦国的外乡人。樗里子、公孙奭两个人依凭韩国来议论这件事，大王一定会听从他们，这就让大王欺骗了魏王而使我招致公仲侈的怨恨。”武王说：“我不会听的，请让我和你盟誓。”终于派丞相甘茂领兵去攻打宜阳，五个月也没有攻下来。樗里子、公孙奭果然来争议，反对这件事。武王召来甘茂，要停止作战。甘茂说：“息壤在那儿哪。”武王说：“有这么回事。”就大量地发动军队，派甘茂去攻击韩国。砍下了六万个敌人的头，便攻占了宜阳。韩襄王派遣公仲侈到秦国来谢罪，与秦国停战讲和。

武王终于到了周国，而死在周国。他的弟弟即位，是昭王。昭王母亲宣太后是楚国的女子。楚怀王怨恨以前秦国在丹阳打败楚国而韩国不去救援，就用兵围攻韩国的雍氏城。韩国派公仲侈到秦国去告急。秦昭王刚继位，太后是楚国人，不肯去救援。公仲侈托请甘茂，甘茂为韩国向秦昭王进言说：“公仲侈是估计会有秦国救援，才敢抵御楚国。现在雍氏被围攻，秦军不越过崤山帮助，公仲侈将要仰起头来不朝见，公叔伯婴将把韩国合并入南方的楚国。楚国、韩国合成一体，魏国不敢不听从它们，那么攻打秦国的形势就会形成了。不知道坐着等人家来攻打与攻打别人哪一个更有利？”秦王说：“好！”就从崤山出兵救援韩国。楚兵退走了。

秦国派向寿平定宜阳，而派樗里子、甘茂攻打魏国皮氏。向寿是宣太后娘家的亲属，与昭王从小互相敬爱，因此得到任用。向寿到楚国，楚国听说秦国把向寿看得很尊贵，就对待向寿非常优厚。向寿为秦国守卫宜阳，准备要攻打韩国。韩国的公仲侈让苏代去对向寿说：“禽鸟被逼急了，还能掀翻人的车子。您打败了韩国，侮辱了公仲侈。公仲侈收拾起国家再次服侍秦国，自己以为一定能受到封赏。现在您给楚国解口这块地方，用杜阳这块地封了小令尹。秦国楚国合在一起再去攻韩国，韩国一定会灭亡。韩国灭亡，公仲侈将亲自率领他的私人部属来对抗秦国。我希望您对此深思熟虑。”向寿说：“我把秦、楚合起来不是用来与韩国对抗的，您为我拜见公仲侈说明一下。说秦国与韩国交往，可以联合起来。”苏代回答说：“我希望向您说明一下。人家说尊重自己被别人看重的地方，才会得到尊重。秦王宠爱亲近您的程度不如对公孙奭深；他评价您的智慧才能不如对甘茂的评价高。现在这两个人全不能亲自参与秦国的国事，而只有您和秦王决断国事，是什么原因呢？他们有失策的地方。公孙奭与韩国结党，而甘茂与魏国结党，所以国王不相信他们。现在秦国与楚国争强，而您与楚国结党，这就与公孙奭、甘茂走到一条道上去了，您根据什么说自己与他们不同呢？人们全都说楚国善于变化，而您一定会败亡在它手中，这是自己招致罪责。您不如和秦王谋划应付楚国的变化，与韩国交好来防备楚国。这样就没有祸患了。韩国一定先把国家依附公孙奭然后托付给甘茂。韩国是您的仇人。现在您提出与韩国交好来防备楚国，是推举外部的贤人时不回避仇人。”向寿说：“是这样，我很想要和韩国合作。”苏代回答说：“甘茂答应公仲侈归还武遂，让宜阳的人民返回来，现在您空口白话地拉拢韩国，很难办。”向寿说：“这样的话该怎么办呢？武遂终究是不能得到的。”苏代回答说：“您为什么不依靠秦国的力量替韩国向楚国要回颍川？这是韩国的土地，暂时归了楚国。您要了而且得回来，是您的命令可以在楚国实行而用楚国的土地向韩国施恩德。您要了但没得回来，这会使韩国与楚国的积怨不能解开而这两国会争着来秦国交好。秦、楚争强，而您慢慢地责备楚国来收拢韩国，这样对秦国有利。”向寿说：“那该怎么办？”苏代回答说：“这是好事。甘茂要用魏国的力量去攻取齐国，公孙奭要用韩国的力量去攻取齐国。现在您攻取宜阳，作为自己的功劳，收服了楚国、韩国，安抚了它们，再诛讨齐国、魏国的罪行，这样公孙奭、甘茂就无事可做了。”

甘茂到底说通了秦昭王，把武遂又还给了韩国。向寿和公孙奭诤谏这件事，也不能成功。向寿、公孙奭因此怨恨甘茂，说他的坏话。甘茂害怕了，停止攻打魏国的蒲阪，逃走了。樗里子与魏国定了和约，停止战争。

甘茂从秦国逃亡奔向齐国，遇到了苏代。苏代为齐国出使秦国。甘茂说：“我得罪了秦王，惧怕不已才逃了出来，无处容身。我听说一个穷人家的女子与富人家的女子一起绩麻，穷人家女子说：‘我没有钱买蜡烛，而幸亏您的烛光照有多余的地方，您可以分给我多余的光亮，不会减少您的光亮而让我同时得到这种方便。’现在我陷入困境而您正出使秦国，并且掌握权力。我的妻子儿女在秦国，希望您用多余的光亮拯救他们。”苏代答应了，就到秦国转达使命。完成使命后，趁便劝说秦王道：“甘茂是个不平常的人。他住在秦国，连续几代被重用。从崤山直到鬼谷，那些地形的险要平易情况他全了解得很清楚。他依靠齐国联合韩国、魏国，反过来图谋秦国，这不是秦国的好事。”秦王说：“这样的话该怎么办呢？”苏代说：“大王不如用重礼送给他，给他优厚的俸禄去迎接他，让他来了后就把他放在鬼谷中，到死也不让他出来。”秦王说：“好。”就赐给甘茂上卿的官位，拿着相印去齐国迎接他。甘茂不去秦国。苏代对齐湣王说：“甘茂那个人是贤人啊。现在秦国赐给他上卿的官位，用相印来迎接他。甘茂感念大王的恩赐，愿意做大王的臣子，所以推辞不去。现在大王用什么礼节优待他呢？”齐湣王说：“好。”就给甘茂上卿的地位来安置他。秦国接着也免除了甘茂家人的赋役，用来收买在齐国的甘茂。

齐国派甘茂出使楚国。楚怀王刚与秦国结为姻亲，十分高兴。而秦国听说甘茂在楚国，派人对楚王说：“希望把甘茂送到秦国来。”楚王问范蜎说：“我想在秦国设置一个丞相，谁能担任呢？”范蜎回答说：“臣子还没有能力识别那种人。”楚王说：“我想要让甘茂作丞相，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史举那个人是个下蔡的守门小官，大的方面不为君王服务，小的方面不为自己家庭出力，以苟且卑贱和不清廉闻名于世，甘茂服侍他却很顺从。所以以秦惠王的精明、武王的洞察能力、张仪的论辩才能，而甘茂却能服侍他们，取得了十个官职却没有犯罪。甘茂确实是个贤人，但是不能让他在秦国任丞相。秦国有贤能的丞相，不是对楚国有利的事。而且大王以前曾经任用召滑到越国去，他在越国指使章义叛乱，越国动乱，所以楚国能在厉门建立南方的关塞，在江东设置郡。揣测大王的功绩能达到这一步的原因，是由于越国动乱而楚国安定。现在大王的智谋用在越国，而忘了用到秦国去，臣子认为这是大王的重大过失。那么如果大王想要在秦国设置一个丞相，就没有比向寿更合适的了。向寿对秦王来说是亲戚，从小与秦王同穿一件衣服，长大后与秦王同乘一辆车子，秦王让他过问政事。大王一定要让向寿在秦国做丞相，就是楚国的利益了。”于是楚王派使者请求秦王让向寿在秦国作丞相。秦国最后让向寿任丞相。而甘茂到底没有能再回秦国，死在魏国。

甘茂有个孙子叫甘罗。

甘罗是甘茂的孙子。甘茂死了以后，甘罗十二岁，服侍于秦国丞相文信侯吕不韦。

秦始皇帝派刚成君蔡泽到燕国去，三年后燕王喜就派太子丹到秦国来做人质。秦国派张唐去燕国任丞相，想要和燕国共同攻打赵国来拓广在河间的土地。张唐对文信侯说：“我曾经为秦昭王攻打赵国，赵王怨恨我，说：‘抓到张唐的人给他一百里土地。’现在到燕国去一定要经过赵国，我不能前往。”文信侯很不高兴，但也没办法强迫他去。甘罗问：“侯爷为什么不高兴得这么厉害？”文信侯说：“我命令刚成君蔡泽服侍燕国三年，燕太子丹已经来做人质了，我亲自请张唐去做燕国的丞相而他不肯去。”甘罗说：“请让我去使他出行。”文信侯呵斥他说：“去！我亲自去请他还不肯去，你怎么能让他出行呢？”甘罗说：“大项橐生下来才七岁就做了孔子的老师。现在我已经十二岁了，您让我试一试，何必这么急着叱责我呢？”于是甘罗去见张唐，说：“您的功劳与武安君比谁大？”张唐说：“武安君在南方挫败了强大的楚国，在北方威胁燕国、赵国，打胜仗，攻占土地，攻克城池，毁坏城市，不计其数。我的功劳不如武安君。”甘罗说：“应侯在秦国掌权的时候，与文信侯比起来谁更专权？”张唐说：“应侯不如文信侯专权。”甘罗说：“您清楚地知道应侯不如文信侯专权吗？”张唐说：“知道。”甘罗说：“应侯想要攻打赵国，武安君认为难以做到，才离开咸阳七里地就在杜邮被立刻赐死。现在文信君亲自请您去燕国做丞相而您不肯去，我不知道您会死在哪里了。”张唐说：“请让我按这小孩子的话出行吧。”命令准备行装上路。

张唐启程的日子快到了，甘罗对文信侯说：“借给我五辆车子，请让我先为张唐向赵国通报。”文信侯就进宫对秦始皇说：“旧人甘茂的孙子甘罗，虽然年纪小，但是是名家的子孙，诸侯们都听说过他。这次张唐想要托病不肯出行，甘罗劝说他出行了。现在甘罗愿意先去向赵国通报，请您允许派他去。”秦始皇召见了甘罗，派他去赵国。赵襄王到郊外来迎接甘罗。甘罗劝赵襄王说：“您听说燕太子丹到秦国去做人质了吗？”赵襄王说：“听说了。”甘罗说：“听说张唐去燕国做丞相吗？”赵襄王说：“听说了。”甘罗说：“燕太子丹到秦国来，表明燕国不会欺骗秦国。张唐去做燕国的丞相，表明秦国不会欺骗燕国。燕国、秦国不互相欺骗，攻打赵国，您就危险了。燕国、秦国不互相欺骗没有别的缘故，想要攻打赵国来拓广在河间的土地。大王不如给我五个城用来拓宽秦国在河间的领土。请让我国送回燕太子，与强大的赵国共同攻打弱小的燕国。”赵王马上亲自割让了五个城，扩大秦国在河间的领土。秦国把燕太子送回去。赵国攻打燕国，得到上谷一带的三十个城，让秦国得到了其中十一个。

甘罗回秦国报告，就封甘罗为上卿，又把以前甘茂的田地房宅赐给了他。

太史公说：樗里子因为是秦王的至亲而被重用，这本是合乎常理的，而秦国人称赞他的才智，所以我采录了很多他的事迹。甘茂从下蔡的平民中起家，名声显耀于诸侯之间，受到强大的齐国与楚国的尊重。甘罗年纪小，但是献出一条奇计，名声被后世称颂。他们虽然不是行为笃厚的君子，然而也是战国时的谋士。当秦国强大的时候，天下特别趋向于运用计谋诡诈啊！

史记卷七十二

穰侯列传第十二

穰侯魏冉者，秦昭王母宣太后弟也。其先楚人，姓芈氏。

秦武王卒，无子，立其弟为昭王。昭王母故号为芈八子，及昭王即位，芈八子号为宣太后。宣太后非武王母，武王母号曰惠文后，先武王死。宣太后二弟：其异父长弟曰穰侯，姓魏氏，名冉；同父弟曰芈戎，为华阳君。而昭王同母弟曰高陵君、泾阳君。而魏冉最贤，自惠王、武王时任职用事。武王卒，诸弟争立，唯魏冉力为能立昭王。昭王即位，以冉为将军，卫咸阳，诛季君之乱，而逐武王后出之魏，昭王诸兄弟不善者皆灭之，威振秦国。昭王少，宣太后自治，任魏冉为政。

昭王七年，樗里子死，而使泾阳君质于齐。赵人楼缓来相秦，赵不利，乃使仇液之秦，请以魏冉为秦相。仇液将行，其客宋公谓液曰：“秦不听公，楼缓必怨公。公不若谓楼缓曰：‘请为公毋急秦。’秦王见赵请相魏冉之不急，且不听公。公言而事不成，以德楼子；事成，魏冉故德公矣。”于是仇液从之，而秦果免楼缓而魏冉相秦。

欲诛吕礼，礼出奔齐。昭王十四年，魏冉举白起，使代向寿将而攻韩、魏，败之伊阙，斩首二十四万，虏魏将公孙喜。明年，又取楚之宛、叶。魏冉谢病免相，以客卿寿烛为相。其明年，烛免，复相冉，乃封魏冉于穰，复益封陶，号曰穰侯。

穰侯封四岁，为秦将攻魏，魏献河东方四百里；拔魏之河内，取城大小六十余。昭王十九年，秦称西帝，齐称东帝。月余，吕礼来，而齐、秦各复归帝为王。魏冉复相秦，六岁而免。免二岁，复相秦。四岁，而使白起拔楚之郢，秦置南郡，乃封白起为武安君。白起者，穰侯之所任举也，相善。于是，穰侯之富，富于王室。

昭王三十二年，穰侯为相国，将兵攻魏，走芒卯，入北宅，遂围大梁。梁大夫须贾说穰侯曰：“臣闻魏之长吏谓魏王曰：‘昔梁惠王伐赵，战胜三梁，拔邯郸；赵氏不割，而邯郸复归。齐人攻卫，拔故国，杀子良；卫人不割，而故地复反。卫、赵之所以国全、兵劲而地不并于诸侯者，以其能忍难而重出地也。宋、中山数伐割地，而国随以亡。臣以为卫、赵可法，而宋、中山可为戒也。秦，贪戾之国也，而毋亲。蚕食魏氏，又尽晋国，战胜暴子，割八县，地未毕入，兵复出矣。夫秦何厌之有哉！今又走芒卯，入北宅，此非敢攻梁也，且劫王以求多割地，王必勿听也。今王背楚、赵而讲秦，楚、赵怒而去王，与王争事秦，秦必受之。秦挟楚、赵之兵以复攻梁，则国求无亡，不可得也。愿王之必无讲也。王若欲讲，少割而有质，不然，必见欺。’此臣之所闻于魏也，愿君之以是虑事也。《周书》曰：‘惟命不于常。’此言幸之不可数也。夫战胜暴子，割八县，此非兵力之精也，又非计之工也，天幸为多矣。今又走芒卯，入北宅，以攻大梁，是以天幸自为常也，智者不然。臣闻魏氏悉其百县胜甲，以上戍大梁，臣以为不下三十万。以三十万之众，守梁七仞之城，臣以为汤、武复生，不易攻也。夫轻背楚、赵之兵，陵七仞之城，战三十万之众，而志必举之，臣以为自天地始分以至于今，未尝有者也。攻而不拔，秦兵必罢，陶邑必亡，则前功必弃矣！今魏氏方疑，可以少割收也。愿君逮楚、赵之兵未至于梁，亟以少割收魏。魏方疑而得以少割为利，必欲之，则君得所欲矣。楚、赵怒于魏之先己也，必争事秦，从以此散，而君后择焉。且君之得地，岂必以兵哉？割晋国，秦兵不攻，而魏必效绛、安邑。又为陶开两道，几尽故宋，卫必效单父。秦兵可全，而君制之，何索而不得，何为而不成！愿君熟虑之而无行危。”穰侯曰：“善。”乃罢梁围。

明年，魏背秦，与齐从亲。秦使穰侯伐魏，斩首四万，走魏将暴鸢，得魏三县。穰侯益封。

明年，穰侯与白起、客卿胡阳复攻赵、韩、魏，破芒卯于华阳下，斩首十万，取魏之卷、蔡阳、长社，赵氏观津。且与赵观津，益赵以兵，伐齐。齐襄王惧，使苏代为齐阴遗穰侯书曰：“臣闻往来者言曰‘秦将益赵甲四万以伐齐’。臣窃必之敝邑之王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伐齐’。是何也？夫三晋之相与也，秦之深雠也。百相背也，百相欺也，不为不信，不为无行。今破齐以肥赵，赵，秦之深雠，不利于秦。此一也。秦之谋者必曰：‘破齐，弊晋、楚，而后制晋、楚之胜。’夫齐，罢国也，以天下攻齐，如以千钧之弩决溃痈也，必死，安能弊晋、楚？此二也。秦少出兵，则晋、楚不信也；多出兵，则晋、楚为制于秦。齐恐，不走秦，必走晋、楚。此三也。秦割齐以啖晋、楚，晋、楚案之以兵，秦反受敌。此四也。是晋、楚以秦谋齐，以齐谋秦也，何晋、楚之智而秦、齐之愚？此五也。故得安邑以善事之，亦必无患矣。秦有安邑，韩氏必无上党矣。取天下之肠胃，与出兵而惧其不反也，孰利？臣故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伐齐矣。”于是穰侯不行，引兵而归。

昭王三十六年，相国穰侯言客卿灶，欲伐齐取刚、寿，以广其陶邑。于是魏人范睢自谓张禄先生，讥穰侯之伐齐，乃越三晋以攻齐也，以此时奸说秦昭王。昭王于是用范睢。范睢言宣太后专制，穰侯擅权于诸侯，泾阳君、高陵君之属太侈，富于王室。于是秦昭王悟，乃免相国，令泾阳之属皆出关，就封邑。穰侯出关，辎车千乘有余。

穰侯卒于陶，而因葬焉，秦复收陶为郡。

太史公曰：穰侯，昭王亲舅也；而秦所以东益地，弱诸侯，尝称帝于天下，天下皆西乡稽首者，穰侯之功也。及其贵极富溢，一夫开说，身折势夺而以忧死，况于羁旅之臣乎？

译文：

穰侯魏冉，是秦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宣太后的祖先是楚国人，姓芈氏。

秦武王去世，没有儿子，魏冉拥立他的弟弟为昭王。昭王母亲原来的名号为芈八子，到昭王即位后，改封芈八子的名号为宣太后。宣太后不是秦武王的母亲，武王母亲的封号为惠文后，先于武王而死。宣太后有两个弟弟：她的同母异父的大弟弟为穰侯，姓魏氏，名叫冉；同父异母的弟弟叫芈戎，封号为华阳君；而昭王的同胞弟弟为高陵君、泾阳君。其中以魏冉最贤能，从秦惠王、秦武王时起就担任官职、管理国事。武王去世时，弟弟们争继王位，只有魏冉的力量能够拥立昭王。昭王即位后，任用魏冉为将军，守卫都城咸阳，讨平季君的叛乱，驱逐其同党秦武王的王后到魏国，昭王诸兄弟中凡属行为不良者，皆统统消灭之，因而威势震动秦国。当时秦昭王年少，宣太后亲自治理国家，而任命魏冉处理具体政务。

秦昭王即位后的第七年，丞相樗里子死，（昭王听说齐国的孟尝君贤能，）就使泾阳君到齐国去做人质（，以求孟尝君入秦相见）。赵国人楼缓来到秦国作丞相，赵国以为对自己不利，就派其大臣仇液来秦国，请求（免去楼缓而）以魏冉为秦国丞相。仇液从赵国将要出发时，他的门客宋公对仇液说道：“秦国如果不听从您的意见，楼缓必定会怨恨您。您不如先对楼缓讲明：‘请放心，为了您我不会使秦国急于任用魏冉。’秦王见赵国请求用魏冉任丞相的意见并不急迫，或不会听从您的话。您讲了赵国的请求而事情没有办成，可以施恩德于楼先生；事情成功了，魏冉因此会感谢您。”于是仇液就听从了宋公的建议，而秦国果然免去了楼缓而让魏冉担任了秦国的丞相。

魏冉想杀吕礼，吕礼逃亡到了齐国。秦昭王十四年，魏冉举荐白起，使他代替向寿领兵攻打韩国、魏国，在伊阙山打败了他们，斩首二十四万，并俘虏了魏国的将军公孙喜。第二年，又攻取了楚国的宛邑、叶邑。魏冉托病请求免去了丞相的职务，秦国任客卿寿烛为丞相。此后的第二年，又免去了寿烛，再次以魏冉为丞相，于是就封魏冉于穰邑，又加封陶邑，号为穰侯。

穰侯受封的第四年，又改任秦国将军，领兵攻打魏国，迫使魏国献出了河东地区纵横四百里的土地；又攻下了魏国的河内地区，夺取大小城邑六十有余。秦昭王十九年，秦王称“西帝”，齐王称“东帝”。一个多月后，吕礼又来到秦国，而齐王、秦王又各自都取消帝号而仍称王。魏冉再次被任命为秦国丞相。六年后又被免职，免职后的第二年，再次被任命为秦国丞相。就在这次担任丞相的第四年，他使白起领兵攻占了楚国的郢都，秦国便在那里设置了南郡，于是封白起为武安君。秦将白起，本是穰侯所举荐委任的，因而二人相互友善。这时，穰侯富有的程度，超过了王室。

秦昭王三十二年，穰侯被尊为相国，领兵攻魏，击溃芒卯，占领北宅，于是进军包围了魏国的都城大梁。这时梁国大夫须贾劝说穰侯道：“我听到魏国的高级官员们对魏王说：‘以前梁惠王讨伐赵国时，曾战胜赵军于三梁，并攻下了赵国的都城邯郸；但是赵国（坚持抗战，）不肯割地以求和，因而邯郸又被赵国收复。齐国人进攻卫国时，也曾攻下了卫国的故都楚丘，并杀死了卫将子良；可是卫国也是（坚持抵抗，）不肯割让土地以求和，因而故都也被收回。卫国、赵国之所以能使国家保全、军队强劲而土地不被诸侯所兼并，就是因为它们能够忍辱负重而又不肯割让土地的缘故。宋国、中山国多次被伐而割让土地，国家随之也就灭亡。我们认为卫、赵两国可以效法，而宋和中山应该引以为戒。秦国是一个贪婪而又暴虐无情的国家，不可以亲近。它像蚕吃桑叶那样一块块地吞食魏国的领土，现又大范围地全部吞并了魏国所属晋地，战胜了前来增援我国的韩将暴鸢，并又割让给它八个县，这些土地它还没有完全接收，发动新的进攻的军队就又出动了。秦国有什么满足！现在它又击溃了芒卯，占领了北宅，并非真敢进攻大梁，而是将以此来劫迫大王，借以达其多割地的目的。大王千万不要听从它的要求。现在如果大王背弃与楚、赵的合纵盟约而单独同秦国讲和，楚、赵必然恼怒而抛弃大王，同大王争着去侍奉秦国，秦国必然会接受它们。秦国带领着楚、赵的军队再来进攻梁国，那时梁国想不灭亡，就不可能了。希望大王一定不要讲和。大王如想讲和，也要少割地且有秦国的人质，不然的话，必定被欺骗。’这就是我在魏国听到的情况，希望您根据这些情况来考虑战事的去从。《周书》上说：‘天命不是固定不变的。’这说的就是侥幸的机会不可能多次遇到。战胜暴鸢，割去八县，这并不是兵力的精锐，计谋的巧妙，偶然的机遇占了很大的成分。现在又击溃了芒卯，占领了北宅，而且进攻大梁，这分明是把偶然的机遇自认为规律，聪明的人是不这样看待的。我听说魏国全部调动它上百个县的精兵，来进守国都大梁，我认为不会少于三十万。用三十万人的众多兵力，守卫梁国国都五六丈的高城，我认为即使商汤王、周武王再生，也是不容易攻下的。轻视背后楚国、赵国的援兵，攀登五六丈的高城，迎战三十万之多的守军，而且还立志要一定将它攻下，我以为这是自从天地开辟以至于今，未曾有过的事。攻而不下，秦军必然疲弊败退，距大梁很近的陶邑也一定会丢失，那么前功就必定尽弃了。现在魏国正在犹豫，可以用少割土地的甜头来收服它。希望您趁楚、赵二国的援兵尚未到达大梁的时机，赶快用少割土地的办法收服魏国。魏国正在犹豫之中，能把少割让土地视为有利条件，一定会愿意的，那么您的愿望就实现了。楚国、赵国对魏国抢先单独同秦国讲和的做法感到恼火，必然争着侍奉秦国，合纵联盟因此而瓦解，而您随后就可以选择您所要打击的对象。况且您想得到土地，难道一定要用兵吗？譬如过去秦国割去了魏国所属大部分晋地后，秦兵不用进攻，而魏国就必然地献出了绛邑和安邑两座孤城。这样一来又为陶邑开辟了河东、河西两条通道，又几乎全部占有了原来宋国的土地，所以卫国也必然地献出了受威胁的孤城单父。（这种威慑的策略）可以使秦军完整无损，而您节制统帅着它，何求而不得，何为而不成！希望您仔细地考虑进攻大梁之事而不要采取冒险的行动。”穰侯说：“好。”于是就解除了对大梁的包围。

第二年，魏国背弃了秦国，而与齐国合纵相亲。秦国使穰侯讨伐魏国，斩首四万，击溃了魏将暴鸢，夺得了魏国三个县。穰侯因而增加了封地。

此后的第二年，穰侯与白起、客卿胡阳再次进攻赵国、韩国和魏国，在韩国的华阳城下打败了魏将芒卯，斩首十万，夺取了魏国的卷邑、蔡阳、长社和赵国的观津。而且随即又把观津交还给了赵国，并增援赵国兵力，让它（联合各国的军队）去讨伐（曾经与魏国合纵相亲的）齐国。齐襄王很害怕，就使苏代替齐国秘密地送给穰侯一封信说：“我听到道路上南来北往的人说‘秦国将要增援赵国兵力四万来讨伐齐国’。我给我们敝国的国王猜度判断说：‘秦王英明而长于谋划，穰侯多智而善于处事，一定不会增援赵国兵力四万来讨伐齐国。’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三晋（赵、韩、魏）的团结，就是秦国的深仇大敌。对于它们就是百次背弃，百般欺骗，都不算是不讲信用，都不算是不讲道义。现在却用击破齐国的办法来壮大赵国，赵国是秦国的深仇大敌，这不利于秦国。这是一。秦国的谋士们一定会说：‘击破齐国，疲弊晋、楚，然后制取晋、楚的胜利。’而齐国已经是一个疲困不堪的国家，用天下各国的兵力攻打齐国，就像是用有千钧之力的强弩去穿破一个即将溃烂的疮包一样，它必亡无疑，又怎能疲弊晋、楚？这是二。秦国少出兵，那么就取不得晋、楚的信任（以为是叫自己去为秦国卖命）；多出兵，那么晋、楚又会认为自己是被秦国所挟制。齐国害怕，不会投奔秦国，必将投靠晋、楚。这是三。秦国割让齐国来饱食壮大晋、楚，晋、楚掉转矛头以兵相加，秦国反而受敌。这是四。这实际上是晋、楚在利用秦国来算计齐国，又利用齐国来算计秦国，为什么晋、楚如此的聪明而秦、齐如此的愚蠢？这是五。所以得到安邑而很好地治理它，也就没有祸患了。秦国有了安邑，韩国就必然要失去上党。取上党这个天下腹心要害之地，同出兵伐齐而又担心它不能返回，哪一个有利？我因此说秦王英明而长于谋划，穰侯多智而善于处事，一定不会增援赵国兵力四万来讨伐齐国的。”于是穰侯中止了伐齐之事，领兵而回。

秦昭王三十六年，相国穰侯建议任用客卿灶为秦将，想叫他讨伐齐国夺取刚、寿二邑，以扩大自己的陶邑。于是魏国人范睢自称为张禄先生，抨击穰侯讨伐齐国，是越过三晋而进攻齐国，（犯了战略上的错误），趁这个机会请求进说秦昭王。于是，昭王任用范睢为客卿。范睢又说宣太后专制于朝政，穰侯擅权于外交，泾阳君、高陵君之辈奢侈过度，比王室还富足。于是昭王省悟，就免去了穰侯相国的职务，命令泾阳君之辈都迁出关外，回到各自的封地去。穰侯迁出关外的时候，运载货物的车子就有一千多辆。

穰侯后来死在陶邑，因而就埋葬在那里。秦国又收回陶邑而改设为郡（的一部分）。

太史公评论说：穰侯是秦昭王的亲舅父，而且秦国之所以能够向东扩大土地，削弱诸侯，并曾称帝天下，使天下之君都西向叩头朝拜，又是穰侯的功劳。到他尊贵达到极点、富足超过限度的时候，一个普通人向秦昭王一开陈其利害，即刻就身遭屈辱、权势削夺，以至于忧愤而死，何况是那些寄居别国、无亲无故的外来之臣呢！

史记卷七十三

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

白起者，郿人也。善用兵，事秦昭王。昭王十三年，而白起为左庶长，将而击韩之新城。是岁，穰侯相秦，举任鄙以为汉中守。其明年，白起为左更，攻韩、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又虏其将公孙喜，拔五城。起迁为国尉。涉河取韩安邑以东，到乾河。明年，白起为大良造，攻魏，拔之，取城大小六十一。明年，起与客卿错攻垣城，拔之。后五年，白起攻赵，拔光狼城。后七年，白起攻楚，拔鄢、邓五城。其明年，攻楚，拔郢，烧夷陵，遂东至竟陵。楚王亡去郢，东走徙陈。秦以郢为南郡。白起迁为武安君。武安君因取楚，定巫、黔中郡。昭王三十四年，白起攻魏，拔华阳，走芒卯，而虏三晋将，斩首十三万。与赵将贾偃战，沉其卒二万人于河中。昭王四十三年，白起攻韩陉城，拔五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白起攻南阳太行道，绝之。

四十五年，伐韩之野王。野王降秦，上党道绝。其守冯亭与民谋曰：“郑道已绝，韩必不可得为民。秦兵日进，韩不能应，不如以上党归赵。赵若受我，秦怒，必攻赵。赵被兵，必亲韩。韩、赵为一，则可以当秦。”因使人报赵。赵孝成王与平阳君、平原君计之。平阳君曰：“不如勿受。受之，祸大于所得。”平原君曰：“无故得一郡，受之便。”赵受之，因封冯亭为华阳君。

四十六年，秦攻韩缑氏、蔺，拔之。

四十七年，秦使左庶长王龁攻韩，取上党。上党民走赵。赵军长平，以按据上党民。四月，龁因攻赵。赵使廉颇将。赵军士卒犯秦斥兵，秦斥兵斩赵裨将茄。六月，陷赵军，取二鄣四尉。七月，赵军筑垒壁而守之。秦又攻其垒，取二尉，败其阵，夺西垒壁。廉颇坚壁以待秦。秦数挑战，赵兵不出。赵王数以为让。而秦相应侯又使人行千金于赵为反间，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子赵括将耳，廉颇易与，且降矣。”赵王既怒廉颇军多失亡，军数败，又反坚壁不敢战，而又闻秦反间之言，因使赵括代廉颇将以击秦。秦闻马服子将，乃阴使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而王龁为尉裨将，令军中有敢泄武安君将者斩。赵括至，则出兵击秦军。秦军详败而走，张二奇兵以劫之。赵军逐胜，追造秦壁。壁坚拒不得入，而秦奇兵二万五千人绝赵军后，又一军五千骑绝赵壁间，赵军分而为二，粮道绝。而秦出轻兵击之。赵战不利，因筑壁坚守，以待救至。秦王闻赵食道绝，王自之河内，赐民爵各一级，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遮绝赵救及粮食。

至九月，赵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内阴相杀食。来攻秦垒，欲出。为四队，四五复之，不能出。其将军赵括出锐卒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卒四十万人降武安君。武安君计曰：“前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乃挟诈而尽坑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

四十八年十月，秦复定上党郡。秦分军为二：王龁攻皮牢，拔之；司马梗定太原。韩、赵恐，使苏代厚币说秦相应侯曰：“武安君禽马服子乎？”曰：“然。”又曰：“即围邯郸乎？”曰：“然。”“赵亡则秦王王矣，武安君为三公。武安君所为秦战胜攻取者七十余城，南定鄢、郢、汉中，北禽赵括之军，虽周、召、吕望之功不益于此矣。今赵亡，秦王王，则武安君必为三公，君能为之下乎？虽无欲为之下，固不得已矣。秦尝攻韩，围刑丘，困上党，上党之民皆反为赵，天下不乐为秦民之日久矣。今亡赵，北地入燕，东地入齐，南地入韩、魏，则君之所得民亡几何人。故不如因而割之，无以为武安君功也。”于是应侯言于秦王曰：“秦兵劳，请许韩、赵之割地以和，且休士卒。”王听之，割韩垣雍、赵六城以和。正月，皆罢兵。武安君闻之，由是与应侯有隙。

其九月，秦复发兵，使五大夫王陵攻赵邯郸。是时武安君病，不任行。四十九年正月，陵攻邯郸，少利，秦益发兵佐陵，陵兵亡五校。武安君病愈，秦王欲使武安君代陵将。武安君言曰：“邯郸实未易攻也。且诸侯救日至，彼诸侯怨秦之日久矣。今秦虽破长平军，而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远绝河山而争人国都，赵应其内，诸侯攻其外，破秦军必矣。不可。”秦王自命，不行，乃使应侯请之，武安君终辞不肯行，遂称病。

秦王使王龁代陵将，八九月围邯郸，不能拔。楚使春申君及魏公子将兵数十万攻秦军，秦军多失亡。武安君言曰：“秦不听臣计，今如何矣！”秦王闻之，怒，强起武安君，武安君遂称病笃。应侯请之，不起。于是免武安君为士伍，迁之阴密。武安君病，未能行。居三月，诸侯攻秦军急，秦军数却，使者日至。秦王乃使人遣白起，不得留咸阳中。武安君既行，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秦昭王与应侯群臣议曰：“白起之迁，其意尚怏怏不服，有余言。”秦王乃使使者赐之剑，自裁。武安君引剑将自刭，曰：“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良久曰：“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遂自杀。武安君之死也，以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死而非其罪，秦人怜之，乡邑皆祭祀焉。

王翦者，频阳东乡人也。少而好兵，事秦始皇。始皇十一年，翦将攻赵阏与，破之，拔九城。十八年，翦将攻赵。岁余，遂拔赵，赵王降。尽定赵地为郡。明年，燕使荆轲为贼于秦，秦王使王翦攻燕，燕王喜走辽东，翦遂定燕蓟而还。秦使翦子王贲击荆，荆兵败。还击魏，魏王降，遂定魏地。

秦始皇既灭三晋，走燕王，而数破荆师。秦将李信者，年少壮勇，尝以兵数千逐燕太子丹至于衍水中，卒破得丹，始皇以为贤勇。于是始皇问李信：“吾欲攻取荆，于将军度用几何人而足？”李信曰：“不过用二十万人。”始皇问王翦，王翦曰：“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王将军老矣，何怯也！李将军果势壮勇，其言是也。”遂使李信及蒙恬将二十万南伐荆。王翦言不用，因谢病，归老于频阳。李信攻平与，蒙恬攻寝，大破荆军。信又攻鄢、郢，破之，于是引兵而西，与蒙恬会城父。荆人因随之，三日三夜不顿舍，大破李信军，入两壁，杀七都尉，秦军走。

始皇闻之，大怒，自驰如频阳，见谢王翦曰：“寡人以不用将军计，李信果辱秦军。今闻荆兵日进而西，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王翦谢曰：“老臣罢病悖乱，唯大王更择贤将。”始皇谢曰：“已矣，将军勿复言！”王翦曰：“大王必不得已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曰：“为听将军计耳。”于是王翦将兵六十万人，始皇自送至灞上。王翦行，请美田宅园池甚众。始皇曰：“将军行矣，何忧贫乎？”王翦曰：“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向臣，臣亦及时以请园池为子孙业耳。”始皇大笑。王翦既至关，使使还请善田者五辈。或曰：“将军之乞贷，亦已甚矣。”王翦曰：“不然。夫秦王怚而不信人。今空秦国甲士而专委于我，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秦王坐而疑我邪？”

王翦果代李信击荆。荆闻王翦益军而来，乃悉国中兵以拒秦。王翦至，坚壁而守之，不肯战。荆兵数出挑战，终不出。王翦日休士洗沐，而善饮食抚循之，亲与士卒同食。久之，王翦使人问：“军中戏乎？”对曰：“方投石超距。”于是王翦曰：“士卒可用矣。”荆数挑战而秦不出，乃引而来。翦因举兵追之，令壮士击，大破荆军。至蕲南，杀其将军项燕，荆兵遂败走。秦因乘胜略定荆地城邑。岁余，虏荆王负刍，竟平荆地为郡县。因南征百越之君。而王翦子王贲，与李信破定燕、齐地。

秦始皇二十六年，尽并天下，王氏、蒙氏功为多，名施于后世。

秦二世之时，王翦及其子贲皆已死，而又灭蒙氏。陈胜之反秦，秦使王翦之孙王离击赵，围赵王及张耳巨鹿城。或曰：“王离，秦之名将也。今将强秦之兵，攻新造之赵，举之必矣。”客曰：“不然。夫为将三世者必败。必败者何也？必其所杀伐多矣，其后受其不祥。今王离已三世将矣。”居无何，项羽救赵，击秦军，果虏王离，王离军遂降诸侯。

太史公曰：鄙语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白起料敌合变，出奇无穷，声震天下，然不能救患于应侯。王翦为秦将，夷六国，当是时，翦为宿将，始皇师之，然不能辅秦建德，固其根本，偷合取容，以至圽身。及孙王离为项羽所虏，不亦宜乎！彼各有所短也。

译文：

白起，秦昭王的臣子，郿邑人，善于用兵。昭王十三年，白起被任命为左庶长，率军进攻韩国新城。这年穰侯为秦相，提拔任鄙为汉中郡守。明年，白起升任左更，率军进攻韩、魏军于伊阙，斩获二十四万，俘魏将公孙喜，攻陷五座城池，白起升为国尉。他率军渡过黄河，攻取韩国安邑以东，到达乾河一带。第二年，白起任大良造，进兵攻魏，打败魏军，夺取大小城邑六十一座。明年，白起与客卿错攻陷垣城。五年之后，白起攻赵，攻克光狼城。七年后，白起攻楚，克鄢、邓五城。又二年，攻陷楚国郢都，烧毁夷陵，东进军竟陵。楚王逃离郢都，东迁国于陈邑。秦改郢城为南郡郡治，封白起为武安君。白起乘胜攻楚，平定巫郡、黔中。昭王三十四年，白起攻魏，陷华阳，魏将芒卯败逃，俘魏将三员，斩获十三万。白起与赵将贾偃战，溺毙赵兵两万于黄河。昭王四十三年，白起进攻韩国陉城，攻克五座城池，斩获五万。四十四年，白起进攻南阳太行道，切断韩对外联系的通道。

秦昭王四十五年，白起进攻韩国野王。野王降秦，上党对外联系的通道断绝。上党郡守冯亭跟百姓商量道：“通往郑都的道路已断绝，韩国一定不再把我们看作臣民。秦军日益进逼，韩国招架不住，不如把上党归附赵国。赵国如果接受我们，秦一恼火，必定进攻赵国。赵国遭受战祸，必定和韩国修好。韩、赵两国联成一体，就可以抵挡秦国。”冯亭派人向赵国通报。赵孝成王请来平阳君、平原君共商此事。平阳君说：“还是不接受的好。如果接受，招来的祸患将大于所得。”平原君说：“平白无故得到一个郡，有什么不好，还是接受吧！”赵国接受上党的归附，封冯亭为华阳君。

秦昭王四十六年，秦攻陷韩国的缑氏和蔺邑。

秦昭王四十七年，秦派左庶长王龁进攻韩国，攻占上党郡。上党的百姓逃往赵国。赵军进驻长平，以镇抚上党的百姓。四月，王龁据此为由以攻赵。赵国派廉颇为将。赵军与秦侦察兵遭遇，秦侦察兵斩杀赵副将茄。六月，秦进攻赵军阵地，攻占两个要塞，斩杀都尉四人。七月，赵军修建防御工事固守，秦再次进攻赵军营垒，俘获都尉二人，打败赵军，攻占赵军西营盘。廉颇加固营垒的防御工程以抵御秦军的进攻，秦兵多次挑战，赵兵固守不出。赵王不止一次责备廉颇不肯应战。秦相应侯派人携带千金到赵国施行反间计。扬言说：“秦国谁也不怕，就怕马服君的儿子赵括带兵，廉颇好对付，快战败投降啦！”赵王早就为廉颇几次战败，部队伤亡很重而生气，加上他又坚守营垒不肯应战，这回又听到秦国反间散布的流言蜚语，于是派赵括代替廉颇为将以攻秦。秦国探听到马服君儿子果真代替廉颇为将的消息，暗地里委派武安君白起为上将军，王龁为副将，下令全军：有敢泄露武安君为将的这一军中机密者斩。赵括来到军中，立即下令出击，秦军伪装战败逃跑，另派两部奇兵准备偷袭赵营。赵军乘胜追逐，直抵秦营。秦军防守坚固，难以攻破；而秦派出的奇兵二万五千人已经切断赵军的退路。另一路五千人的轻骑兵部队，又把赵军固守的阵地包围起来。赵军被切断为二，粮道断绝。秦轻骑部队袭击赵军。战局对赵军不利，只好构筑工事，固守待援。得知赵向前线运送给养的通道已被堵死，秦王立即来到河内，赏赐百姓各晋爵一级。征发年满十五岁的适龄壮丁全部开赴长平。赵军的粮草供应和救兵的来源全被切断。

到九月，赵兵断粮已四十六天，暗中互相残杀充饥。赵军袭击秦营，意欲突围。赵军分成四队，轮番冲锋者四五次，未能冲杀出去。赵军统帅赵括亲率精锐部队与秦军搏战，秦军射杀赵括，赵括军战败，所部四十万人全部投降武安君。武安君想：“秦军本已攻克上党，上党老百姓不乐意归顺秦国，反而投奔赵国。赵兵反复无常，不全部杀掉，必遗后患。”于是使用欺骗手段，将赵降卒全部活埋。剩下不够岁数的儿童兵二百四十人，遣返归赵。赵兵前后阵亡和被坑杀的计四十五万人。赵国上下闻讯十分震骇。

四十八年十月，秦再次平定了上党郡。秦兵分二路：一路王龁进攻皮牢，打下了皮牢。一路司马梗平定了太原。韩、赵恐惧，派遣苏代带着厚礼游说秦相应侯说：“武安君已擒杀马服君儿子了吗？”答：“是的。”问：“说话就要围攻邯郸了吗？”答：“是的。”苏代说：“赵国亡，秦王称王于天下，武安君位列三公。武安君为秦攻城略地，下七十余城，南平定鄢、郢、汉中，北消灭赵括之军，周公、召公、吕望的功勋，也不过如此。赵国亡，秦王称王于天下，武安君肯定位列三公，阁下能听他的指挥吗？到那时哟！不想听他的指挥，已经由不得你自己了！秦过去进攻韩国，包围邢丘，围困上党，上党老百姓纷纷归附赵国，天下之民不愿意当秦国的百姓为时已久。如果灭赵，它北方的疆土将落入燕国，东方的疆土将落入齐国，南方的疆土将落入韩、魏，那么，归顺秦国的子民，就为数无多了。不如趁此机会，割占其土地，不要再给武安君以加功晋爵的机会了！”于是，应侯向秦王进言曰：“秦兵苦战疲劳，请允许韩、赵割地求和，士卒也可得以休整训练。”秦王采纳应侯的意见，割取韩垣雍、赵六城言和。正月，双方停战。武安君了解到秦与韩赵言和的经过，从此与应侯不和。

这年九月，秦又发兵，派五大夫王陵进攻赵都邯郸。这时，武安君有病，行动不便。秦昭王四十九年正月，王陵进攻邯郸，战果不显著，秦派增援部队以加强王陵的攻势。王陵部队在战争中被消灭五个营。武安君病好了，秦王想派武安君代替王陵统兵。武安君说：“邯郸实在不容易攻取。各国救兵正纷纷来到。诸侯们怨恨秦国由来已久。眼下秦虽然消灭了长平军，可是秦兵也死伤过半，国力空虚。长途跋涉而去夺取别人的国都，赵国固守接应，各路诸侯从外部进攻。秦军必败无疑。我不能代替王陵为将。”秦王亲自下命令，武安君也不肯奉命启程。又派应侯前往敦促，武安君依然辞谢，不肯启程，就托言生病。

秦王派王龁取代王陵为将，邯郸被围已有八九个月，未能攻下。楚派春申君及魏公子信陵君共数十万人进攻秦军，秦军多有伤亡。武安君扬言说：“秦王不听我话，现在怎么样！”秦王闻言大怒，强令武安君执行王命。武安君声称病情恶化。应侯去请他，也不肯应命。于是秦王免去武安君的官爵，贬与士卒同伍，流放到阴密。武安君病了，未能上路。过了三个月，诸侯军加紧进攻秦军，秦军节节败退，每天都有前方告急的使者来到。秦王派人驱逐白起，不得再在咸阳逗留。武安君离开咸阳，出咸阳西门十里，来至杜邮。秦昭王与应侯及群臣商量道：“流放白起，他的内心还很不服气，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秦王派人赐白起以剑，让他自杀。武安君拿起剑行将自刎时说：“我什么时候得罪老天的呀？闹到这步田地！”举剑良久，才说：“我本就该死。长平那一仗，赵卒投降的有几十万人，被我使用诈术，全都活埋。凭这一条就应该死。”于是自杀。武安君死于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白起死得冤枉，秦国百姓哀怜他，乡邑都为他设祭。

王翦，频阳东乡人，年轻时喜爱兵法，后为秦始皇臣。始皇十一年，王翦带兵进攻赵国阏与，打败赵军，攻陷九个城邑。十八年，王翦又率军攻赵，一年有余，攻陷赵国，赵王投降，全部平定了赵地，改设为郡。第二年，燕派荆轲到秦行刺秦王，秦王派王翦攻燕，燕王喜逃到辽东，王翦平定燕蓟地区后班师。秦派王翦的儿子王贲进攻楚国，打败楚兵。挥师击魏，魏王投降，平定了魏地。

秦始皇灭掉韩、赵、魏三国之后，赶跑了燕王，又多次打败楚国的军队。秦国将军李信，年轻勇敢，曾率兵数千追击燕太子丹直到衍水地区，最后击破燕师，俘获太子丹，秦始皇欣赏李信的智勇。于是始皇问李信：“我想攻取楚国，在将军看来须用多少兵马才够？”李信说：“不超过二十万人。”始皇问王翦。王翦说：“至少六十万人。”始皇说：“王将军老啦！胆儿小啦！李将军果断壮勇，他的话是对的。”于是派遣李信和蒙恬率兵二十万南伐楚国。王翦的意见没有被采纳，便托病辞职，告老回到频阳。李信攻平与，蒙恬攻寝，大败楚军。李信又进攻鄢郢，打败楚军，随即挥师西进，和蒙恬会师于城父。楚军就势尾追其后，咬住不放，三天三夜没有宿营，大败李信军，攻占两座城堡，杀死都尉七人，秦军战败逃跑。

始皇听到前方战败的消息，大大生气，自驾轻车奔赴频阳，见到王翦道歉说：“寡人没有采纳将军的意见，李信果然战败，使秦军蒙羞受辱。现在楚军一天天向西挺进，将军虽然有病，难道忍心扔下寡人不管吗？”王翦推辞说：“老臣体弱多病，脑子糊涂，请大王另选良将。”始皇又深情地说：“好啦！好啦！将军不必多说啦！”王翦说：“大王一定不得已而用我，非六十万人不可。”始皇说：“没有别的，听你的。”于是王翦率领六十万人马出征，始皇亲自来到灞上送行。王翦临行，请求始皇赐给大批良田美池和园林广厦。始皇说：“将军放心走吧！没有必要为日后的贫困而担心呀！”王翦说：“为大王带兵打仗，有功也得不到封侯。趁现时大王信用我，我便及时多请赐园池，为子孙打算罢了。”秦始皇哈哈大笑。王翦来到边关，接连五次派人回到咸阳请求赏赐良田。有人议论说：“王将军乞求颁赏，实在有点过分！”王翦说：“不然。秦王为人，骄横多疑，现在调集全国兵力交给我一人指挥，我如不多请颁赐田池美宅为子孙创业以祛其疑，难道反而让秦王平白无故地猜忌我吗？”

王翦挥师东进，取代李信攻打楚国。楚国听说王翦率增援部队来攻，于是动员全国兵力抗击秦军。王翦到达前线，构筑防御工事坚守阵地，不肯出战。楚军多次挑战，秦军始终不肯出壁应战。王翦每天让战士休息、洗澡，改善伙食安抚他们，与战士同吃住。过些时候，王翦派人了解部队情况，问道：“军中玩什么游戏？”回报说：“战士们奔、跑、跳、跃，玩得可欢哩！”这时王翦说：“好啦！士兵们可以用来打仗啦！”楚军几次挑战而秦兵不出壁应战，便向东方转移，王翦趁势挥军进逼，挑选精壮突击队进击，大破楚军，直追到蕲县以南，杀楚将项燕，楚军战败溃逃。秦军乘胜追击，平定了楚国的一些城邑。一年以后，俘虏楚王负刍，全部削平楚地，设置郡县。接着南征百越地区君长，与此同时，王翦儿子王贲也和李信一道，攻取并平定燕、齐地方。

秦始皇二十六年，秦兼并天下，王、蒙二家族建功最多，声名流传后世。

秦二世之时，王翦及其子王贲早已死去，又诛灭了蒙氏。陈胜起义抗秦的时候，秦派遣王翦孙王离攻赵，把赵王和张耳围困在巨鹿城。有人说：“王离乃秦国名将。他率领强秦的部队，进攻新成立的赵国，打败赵国不成问题。”另一人说：“不然，须知为将的到了第三代必然衰败。为什么呢？因为先代杀伐太多，后代自然要食其不祥之果。现在王离已经三世为将了呀！”过了不久，项羽救赵，进击秦军，果然俘虏了王离。王离所部终于投降。

太史公说：俗话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白起料敌如神，随机应变，奇计层出不穷，声威震动天下。但对付不了应侯的阴谋陷害。王翦身为秦将，削平六国，在那时，王翦是一位老谋深算的将领，始皇尊之为师，却未能以仁义道德辅助秦王，巩固立国的根基。他只是投机苟且，迎合求安，直到死去。王翦孙子王离为项羽所俘，不也是应该的吗？白起、王翦，各有各的短处。

史记卷七十四

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

太史公曰：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也。故曰“放于利而行，多怨”。自天子至于庶人，好利之弊何以异哉！

孟轲，驺人也。受业子思之门人。道既通，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适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远而阔于事情。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于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其后有驺子之属。

齐有三驺子。其前驺忌，以鼓琴干威王，因及国政，封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

其次驺衍，后孟子。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于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其后不能行之。

是以驺子重于齐。适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适赵，平原君侧行撇席。如燕，昭王拥彗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身亲往师之。作《主运》。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岂与仲尼菜色陈蔡，孟轲困于齐梁同乎哉！故武王以仁义伐纣而王，伯夷饿不食周粟；卫灵公问陈，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谋欲攻赵，孟轲称大王去邠。此岂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欲内圜凿，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负鼎而勉汤以王，百里奚饭牛车下而缪公用霸，作先合，然后引之大道。驺衍其言虽不轨，傥亦有牛鼎之意乎？

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之徒，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岂可胜道哉！

淳于髡，齐人也。博闻强记，学无所主。其谏说，慕晏婴之为人也，然而承意观色为务。客有见髡于梁惠王，惠王屏左右，独坐而再见之，终无言也。惠王怪之，以让客曰：“子之称淳于先生，管、晏不及，及见寡人，寡人未有得也。岂寡人不足为言邪？何故哉？”客以谓髡。髡曰：“固也。吾前见王，王志在驱逐，后复见王，王志在音声，吾是以默然。”客具以报王，王大骇，曰：“嗟乎，淳于先生诚圣人也！前淳于先生之来，人有献善马者，寡人未及视，会先生至。后先生之来，人有献讴者，未及试，亦会先生来。寡人虽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后淳于髡见，壹语连三日三夜无倦。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髡因谢去。于是送以安车驾驷，束帛加璧，黄金百镒。终身不仕。

慎到，赵人。田骈、接子，齐人。环渊，楚人。皆学黄老道德之术，因发明序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论，环渊著上下篇，而田骈、接子皆有所论焉。

驺奭者，齐诸驺子，亦颇采驺衍之术以纪文。

于是齐王嘉之，自如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为开第康庄之衢，高门大屋，尊宠之。览天下诸侯宾客，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

荀卿，赵人。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驺衍之术迂大而闳辩；奭也文具难施；淳于髡久与处，时有得善言。故齐人颂曰：“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过髡。”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修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齐人或谗荀卿，荀卿乃适楚，而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废，因家兰陵。李斯尝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于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猾稽乱俗，于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著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

而赵亦有公孙龙为坚白同异之辩，剧子之言；魏有李悝，尽地力之教；楚有尸子、长卢；阿之吁子焉。自如孟子至于吁子，世多有其书，故不论其传云。

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

译文：

太史公说：我读《孟子》一书，读至梁惠王问道“怎样有利于我的国家”时，不免掩卷感叹。心想：可叹啊，功利确实是一切祸乱的根源。孔夫子之所以极少说到功利，是为了时刻对祸乱的根源加以防范。因此，他老先生说：“一味根据自己的利益行事，会招致多方面的怨恨。”从天子到普通百姓，追求功利所带来的恶果，有什么不同呢！

孟轲，邹国人，跟孔伋的学生求学。在通晓了儒家学说以后，去游说服侍齐宣王，宣王没有任用他。他前往魏国，魏惠王不信他那一套，认为他的话迂曲玄远，空疏而不切实际。在当时，秦国任用商鞅，国富兵强；楚国、魏国任用吴起，战胜敌军，削弱了敌国；齐威王、齐宣王任用孙膑、田忌等人，致使各诸侯国都东来朝见齐王。天下各国正致力于合纵连横，以争战为贤能，但孟轲却称述唐尧、虞舜和夏商周三代的德政，因此他所到之国，都合不来。于是退身，与万章等人编订《诗经》和《书经》，阐述孔子的学说，撰述《孟子》七篇。他以后又有邹先生等学者。

齐国有三位邹先生。在先的是邹忌，他借弹琴之机游说齐威王，因而得以参与国政，被封为成侯，执掌丞相大印。他生活的年代先于孟子。

其次是邹衍，后于孟子。邹衍看到各国君主更加骄奢淫侈，不崇尚德政。他认为，如果能用崇高的德行修行自身，就能推行到老百姓中间去。于是他深入观察天地万物的阴阳变化，探究各种怪诞迂曲的变幻，作《终始》、《大圣》等篇，约十余万字。他的话海阔天空，不合常理。他坚持先从细微的事物验证起，然后推而广之，以至于无边无际。他首先从现在叙述起，直至远古的黄帝，是学者共同称述的，大体随世事而盛衰，因而记载下那些祈神求福、就吉避凶的各种制度，并推而远之，直至天地尚未形成之时，缥缈玄远而不可考究其始。他首先列述中国的名山大川，深山大谷中的禽兽，水陆繁殖的生物，各种物类中的珍品，以此类推，论及海外异域人们所看不到的东西。据称天地分剖以来，五种德行相生相克，循环往复，每个时代都应采取与五德相应的政治制度，天命和人事互相感应就是这样。他以为儒者所说的中国，仅占天下的八十一分之一罢了。中国称为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又有九州，就是大禹所分定的九州，但这种州不能列入大州之数。中国以外像赤县神州的州有九个，这才是所谓九州。在这块土地上，有小海四周环绕，人们和禽兽与外界不相通，像在一区之内，这就是一州。像这样的州有九个，九州之外有大海环绕，就是天地的边际。他的学说就是这样。但总括他的学说宗旨，一定归结到仁义节俭上来。这种学说用在君臣、上下、六亲关系上，就显得空泛了。那些王公大人最初接触他的学说，感到惊奇，并想身体力行，但过后却不能实行。

因此邹衍在齐国受到重视。前往魏国，魏惠王亲自到郊外迎接，并用贵宾之礼来接待他。前往赵国，平原君侧身而行，并为他擦拭座席。来到燕国，燕昭王手持扫帚在前为他清路，并请求坐在学生中间，向他求教，为他修筑碣石宫，亲自前往请教。这时他撰写了《主运》篇。他游说诸国，是如此被尊敬，难道能和孔子在陈国、蔡国忍饥挨饿，孟子在齐国、梁国受困厄同日而语吗！所以周武王以推行仁义讨伐商纣而成就王业，伯夷饿死不吃周朝的粮食；卫灵公向孔子请教军事，孔子避而不答；魏惠王谋图进攻赵国，孟子以周太王避敌离邠来作答。这些难道有奉迎世俗、苟且求合之意吗！拿方榫对着圆孔，能放进去吗？有人说，伊尹凭他的烹饪术接近商汤，鼓励他成就王业；百里奚在秦国车下喂牛，秦穆公任用他成就了霸业，先事迎合，然后引导对方实行王道。邹衍的言论虽然越出常轨，或许也有百里奚饭牛、伊尹烹饪的用意吧！

从邹衍以至齐国稷下学宫的诸位学者，像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邹奭等人，各自著书立说，探求治乱的原因，以此游说当世的国君，这些怎能记述得尽！

淳于髡，是齐国人，他见闻广博，记忆力强，学术上不专主一家。他对君主的讽谏劝说，很仰慕晏婴的为人行事，但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对君主的察颜观色、揣度对方的想法上。有个客人把淳于髡引见给魏惠王，惠王斥退左右侍奉的人，独自一人两次召见他，但他始终没说一句话。惠王感到奇怪，以此责备引见的客人，说道：“您称许淳于髡先生，说是管仲、晏婴都比不上他，可是见到我，我什么也没有得到。难道说我不配和他谈话吗？是什么原因？”客人转告淳于髡。淳于髡说道：“本来就应如此。我前次见到君王，王的心思在车马游猎上；后来再见君王，王的心里在声色女伎上，我因此默然以对。”客人把淳于髡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惠王，惠王听了大为惊骇，说道：“哎呀，淳于先生真是圣人哪！前次淳于先生来见我，有人给我进献了一匹好马，我还没来得及过目，恰逢先生来到。后一次先生来见我，有人给我进献歌舞伎，没来得及面试，恰逢淳于先生来到。我虽然斥退左右服侍的人，但内心在想马和歌舞伎，确实是这么回事。”后来淳于髡晋见，一谈起来连着三天三夜毫无倦意。魏惠王想任用他为卿相，淳于髡谢绝而离开魏国。于是魏惠王赠送给他四马驾的轿车，成捆的丝织品，厚重的玉璧，黄金一百镒。淳于髡终身没出来做官。

慎到是赵国人。田骈、接子是齐国人。环渊是楚国人。他们都研究黄老道家学说，从而发挥阐述道家学说的旨意。因此慎到撰著十二论，环渊撰著上下篇，田骈、接子也都有所著述。

邹奭其人，是齐国众邹先生中之一，他也采纳吸收邹衍的学说撰述文章。

于是齐王嘉许诸位学者，从淳于髡以下诸人，都任命为列大夫，为他们在四通八达的街市旁修建宅第，高门大屋，以此来尊宠他们，也以此向各国的宾客显示，表示齐国能招致天下的贤能之士。

荀卿是赵国人。五十岁时来齐国讲学。邹衍的学说迂曲浮夸，而富于雄辩精神；邹奭的著述徒具空文，难以实施；淳于髡呢，如果和他相处久了，往往能听到一些有益的言论。因此齐国人颂扬说：“谈天说地数邹衍，锦绣文章数邹奭，智慧过人数淳于髡。”当时田骈等人都已去世。齐襄王时，荀卿是当时资格最老的师长。齐国正在补充列大夫的缺额，荀卿曾三次任学术领袖。齐国人有的诋毁荀卿，于是荀卿前往楚国，春申君任他为兰陵县令。春申君死后，荀卿被废黜，就在兰陵安家。李斯曾是荀卿的学生，后来在秦国当了丞相。荀卿嫉恨昏乱世道的政治，国家被灭亡，君主遭乱离，接连不断，不遵循王政大道，而被神鬼所迷惑，迷信吉凶之兆。鄙陋的儒生拘泥于细枝末节，如庄周等人以其能言善辩淆乱世俗，于是他考察儒家、墨家、道家的所作所为及成败得失，加以整理论述，著作数万言而去世。因而葬在兰陵。

赵国又有公孙龙，挑起“离坚白”、“合同异”的争论，还有剧子的有关言论。魏国有李悝，倡导充分发挥土地的潜力。楚国有尸子、长卢，齐国的阿邑又有吁婴。自从孟子以至于吁婴，世间广泛流传他们的著作，所以这里不论及他们的学说内容。

墨翟是宋国的大夫，精通防守御敌的战术，提倡节约用度。有人说他和孔子同时，有人说他在孔子之后。

史记卷七十五

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孟尝君名文，姓田氏。文之父曰靖郭君田婴。田婴者，齐威王少子而齐宣王庶弟也。田婴自威王时任职用事，与成侯邹忌及田忌将而救韩伐魏。成侯与田忌争宠，成侯卖田忌。田忌惧，袭齐之边邑，不胜，亡走。会威王卒，宣王立，知成侯卖田忌，乃复召田忌以为将。宣王二年，田忌与孙膑、田婴俱伐魏，败之马陵，虏魏太子申而杀魏将庞涓。宣王七年，田婴使于韩、魏，韩、魏服于齐。婴与韩昭侯、魏惠王会齐宣王东阿南，盟而去。明年，复与梁惠王会甄。是岁，梁惠王卒。宣王九年，田婴相齐。齐宣王与魏襄王会徐州而相王也。楚威王闻之，怒田婴。明年，楚伐败齐师于徐州，而使人逐田婴。田婴使张丑说楚威王，威王乃止。田婴相齐十一年，宣王卒，湣王即位。即位三年，而封田婴于薛。

初，田婴有子四十余人，其贱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婴告其母曰：“勿举也。”其母窃举生之。及长，其母因兄弟而见其子文于田婴。田婴怒其母曰：“吾令若去此子，而敢生之，何也？”文顿首，因曰：“君所以不举五月子者，何故？”婴曰：“五月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文曰：“人生受命于天乎？将受命于户邪？”婴默然。文曰：“必受命于天，君何忧焉。必受命于户，则可高其户耳，谁能至者！”婴曰：“子休矣。”

久之，文承间问其父婴曰：“子之子为何？”曰：“为孙。”“孙之孙为何？”曰：“为玄孙。”“玄孙之孙为何？”曰：“不能知也。”文曰：“君用事相齐，至今三王矣，齐不加广而君私家富累万金，门下不见一贤者。文闻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今君后宫蹈绮縠而士不得裋褐，仆妾余粱肉而士不厌糟糠。今君又尚厚积余藏，欲以遗所不知何人，而忘公家之事日损，文窃怪之。”于是婴乃礼文，使主家待宾客。宾客日进，名声闻于诸侯。诸侯皆使人请薛公田婴以文为太子，婴许之。婴卒，谥为靖郭君。而文果代立于薛，是为孟尝君。

孟尝君在薛，招致诸侯宾客及亡人有罪者，皆归孟尝君。孟尝君舍业厚遇之，以故倾天下之士。食客数千人，无贵贱一与文等。孟尝君待客坐语，而屏风后常有侍史，主记君所与客语，问亲戚居处。客去，孟尝君已使使存问，献遗其亲戚。孟尝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饭不等，辍食辞去。孟尝君起，自持其饭比之。客惭，自刭。士以此多归孟尝君。孟尝君客无所择，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为孟尝君亲己。

秦昭王闻其贤，乃先使泾阳君为质于齐，以求见孟尝君。孟尝君将入秦，宾客莫欲其行，谏，不听。苏代谓曰：“今旦代从外来，见木禺人与土禺人相与语。木禺人曰：‘天雨，子将败矣。’土禺人曰：‘我生于土，败则归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今秦，虎狼之国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还，君得无为土禺人所笑乎？”孟尝君乃止。

齐湣王二十五年，复卒使孟尝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尝君为秦相。人或说秦昭王曰：“孟尝君贤，而又齐族也，今相秦，必先齐而后秦，秦其危矣。”于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尝君，谋欲杀之。孟尝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幸姬曰：“妾愿得君狐白裘。”此时孟尝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入秦献之昭王，更无他裘。孟尝君患之，遍问客，莫能对。最下坐有能为狗盗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为狗，以入秦宫臧中，取所献狐白裘至，以献秦王幸姬。幸姬为言昭王，昭王释孟尝君。孟尝君得出，即驰去，更封传，变名姓以出关。夜半至函谷关。秦昭王后悔出孟尝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驰传逐之。孟尝君至关，关法鸡鸣而出客，孟尝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为鸡鸣，而鸡齐鸣，遂发传出。出如食顷，秦追果至关，已后孟尝君出，乃还。始孟尝君列此二人于宾客，宾客尽羞之，及孟尝君有秦难，卒此二人拔之。自是之后，客皆服。

孟尝君过赵，赵平原君客之。赵人闻孟尝君贤，出观之，皆笑曰：“始以薛公为魁然也，今视之，乃眇小丈夫耳。”孟尝君闻之，怒。客与俱者下，斫击杀数百人，遂灭一县以去。

齐湣王不自得，以其遣孟尝君。孟尝君至，则以为齐相，任政。

孟尝君怨秦，将以齐为韩、魏攻楚，因与韩、魏攻秦，而借兵食于西周。苏代为西周谓曰：“君以齐为韩、魏攻楚九年，取宛、叶以北以强韩、魏，今复攻秦以益之。韩、魏南无楚忧，西无秦患，则齐危矣。韩、魏必轻齐畏秦，臣为君危之。君不如令敝邑深合于秦，而君无攻，又无借兵食。君临函谷而无攻，令敝邑以君之情谓秦昭王曰‘薛公必不破秦以强韩、魏。其攻秦也，欲王之令楚王割东国以与齐，而秦出楚怀王以为和’。君令敝邑以此惠秦，秦得无破而以东国自免也，秦必欲之。楚王得出，必德齐。齐得东国益强，而薛世世无患矣。秦不大弱，而处三晋之西，三晋必重齐。”薛公曰：“善。”因令韩、魏贺秦，使三国无攻，而不借兵食于西周矣。是时，楚怀王入秦，秦留之，故欲必出之。秦不果出楚怀王。

孟尝君相齐，其舍人魏子为孟尝君收邑入，三反而不致一入。孟尝君问之，对曰：“有贤者，窃假与之，以故不致入。”孟尝君怒而退魏子。居数年，人或毁孟尝君于齐湣王曰：“孟尝君将为乱。”及田甲劫湣王，湣王意疑孟尝君，孟尝君乃奔。魏子所与粟贤者闻之，乃上书言孟尝君不作乱，请以身为盟，遂自刭宫门以明孟尝君。湣王乃惊，而踪迹验问，孟尝君果无反谋，乃复召孟尝君。孟尝君因谢病，归老于薛。湣王许之。

其后，秦亡将吕礼相齐，欲困苏代。代乃谓孟尝君曰：“周最于齐，至厚也，而齐王逐之，而听亲弗相吕礼者，欲取秦也。齐、秦合，则亲弗与吕礼重矣。有用，齐、秦必轻君。君不如急北兵，趋赵以和秦、魏，收周最以厚行，且反齐王之信，又禁天下之变。齐无秦，则天下集齐，亲弗必走，则齐王孰与为其国也！”于是孟尝君从其计，而吕礼嫉害于孟尝君。

孟尝君惧，乃遗秦相穰侯魏冉书曰：“吾闻秦欲以吕礼收齐，齐，天下之强国也，子必轻矣。齐秦相取以临三晋，吕礼必并相矣，是子通齐以重吕礼也。若齐免于天下之兵，其雠子必深矣。子不如劝秦王伐齐。齐破，吾请以所得封子。齐破，秦畏晋之彊，秦必重子以取晋。晋国敝于齐而畏秦，晋必重子以取秦。是子破齐以为功，挟晋以为重；是子破齐定封，秦、晋交重子。若齐不破，吕礼复用，子必大穷。”于是穰侯言于秦昭王伐齐，而吕礼亡。

后齐湣王灭宋，益骄，欲去孟尝君。孟尝君恐，乃如魏。魏昭王以为相，西合于秦、赵，与燕共伐破齐。齐湣王亡在莒，遂死焉。齐襄王立，而孟尝君中立于诸侯，无所属。齐襄王新立，畏孟尝君，与连和，复亲薛公。文卒，谥为孟尝君。诸子争立，而齐魏共灭薛。孟尝绝嗣无后也。

初，冯驩闻孟尝君好客，蹑蹻而见之。孟尝君曰：“先生远辱，何以教文也？”冯驩曰：“闻君好士，以贫身归于君。”孟尝君置传舍十日，孟尝君问传舍长曰：“客何所为？”答曰：“冯先生甚贫，犹有一剑耳，又蒯缑。弹其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孟尝君迁之幸舍，食有鱼矣。五日，又问传舍长。答曰：“客复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舆’。”孟尝君迁之代舍，出入乘舆车矣。五日，孟尝君复问传舍长。舍长答曰：“先生又尝弹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孟尝君不悦。

居期年，冯驩无所言。孟尝君时相齐，封万户于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使人出钱于薛。岁余不入，贷钱者多不能与其息，客奉将不给。孟尝君忧之，问左右：“何人可使收债于薛者？”传舍长曰：“代舍客冯公形容状貌甚辩，长者，无他伎能，宜可令收债。”孟尝君乃进冯驩而请之曰：“宾客不知文不肖，幸临文者三千余人，邑入不足以奉宾客，故出息钱于薛。薛岁不入，民颇不与其息。今客食恐不给，愿先生责之。”冯驩曰：“诺。”辞行，至薛，召取孟尝君钱者皆会，得息钱十万。乃多酿酒，买肥牛，召诸取钱者，能与息者皆来，不能与息者亦来，皆持取钱之券书合之。齐为会，日杀牛置酒。酒酣，乃持券如前合之，能与息者，与为期；贫不能与息者，取其券而烧之。曰：“孟尝君所以贷钱者，为民之无者以为本业也；所以求息者，为无以奉客也。今富给者以要期，贫穷者燔券书以捐之。诸君强饮食。有君如此，岂可负哉！”坐者皆起，再拜。

孟尝君闻冯驩烧券书，怒而使使召驩。驩至，孟尝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贷钱于薛。文奉邑少，而民尚多不以时与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请先生收责之。闻先生得钱，即以多具牛酒而烧券书，何？”冯驩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毕会，无以知其有余不足。有余者，为要期。不足者，虽守而责之十年，息愈多，急，即以逃亡自捐之。若急，终无以偿，上则为君好利不爱士民，下则有离上抵负之名，非所以厉士民彰君声也。焚无用虚债之券，捐不可得之虚计，令薛民亲君而彰君之善声也，君有何疑焉！”孟尝君乃拊手而谢之。

齐王惑于秦、楚之毁，以为孟尝君名高其主而擅齐国之权，遂废孟尝君。诸客见孟尝君废，皆去。冯驩曰：“借臣车一乘，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于国而奉邑益广，可乎？”孟尝君乃约车币而遣之。冯驩乃西说秦王曰：“天下之游士冯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强秦而弱齐；冯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彊齐而弱秦。此雄雌之国也，势不两立为雄，雄者得天下矣。”秦王跽而问之曰：“何以使秦无为雌而可？”冯驩曰：“王亦知齐之废孟尝君乎？”秦王曰：“闻之。”冯驩曰：“使齐重于天下者，孟尝君也。今齐王以毁废之，其心怨，必背齐；背齐入秦，则齐国之情，人事之诚，尽委之秦，齐地可得也，岂直为雄也！君急使使载币阴迎孟尝君，不可失时也。如有齐觉悟，复用孟尝君，则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秦王大悦，乃遣车十乘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冯驩辞以先行，至齐，说齐王曰：“天下之游士冯轼结靷东入齐者，无不欲强齐而弱秦者；冯轼结靷西入秦者，无不欲强秦而弱齐者。夫秦齐雄雌之国，秦强则齐弱矣，此势不两雄。今臣窃闻秦遣使车十乘载黄金百镒以迎孟尝君。孟尝君不西则已，西入相秦则天下归之，秦为雄而齐为雌，雌则临淄、即墨危矣。王何不先秦使之未到，复孟尝君，而益与之邑以谢之？孟尝君必喜而受之。秦虽强国，岂可以请人相而迎之哉！折秦之谋，而绝其霸强之略。”齐王曰：“善。”乃使人至境候秦使。秦使车适入齐境，使还驰告之，王召孟尝君而复其相位，而与其故邑之地，又益以千户。秦之使者闻孟尝君复相齐，还车而去矣。

自齐王毁废孟尝君，诸客皆去。后召而复之，冯驩迎之。未到，孟尝君太息叹曰：“文常好客，遇客无所敢失，食客三千有余人，先生所知也。客见文一日废，皆背文而去，莫顾文者。今赖先生得复其位，客亦有何面目复见文乎？如复见文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冯驩结辔下拜。孟尝君下车接之，曰：“先生为客谢乎？”冯驩曰：“非为客谢也，为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尝君曰：“愚不知所谓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独不见夫趣市朝者乎？明旦，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之后，过市朝者掉臂而不顾。非好朝而恶暮，所期物忘其中。今君失位，宾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绝宾客之路。愿君遇客如故。”孟尝君再拜曰：“敬从命矣。闻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

太史公曰：吾尝过薛，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与邹、鲁殊。问其故，曰：“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姦人入薛中盖六万余家矣。”世之传孟尝君好客自喜，名不虚矣。

译文：

孟尝君名文，姓田。他的父亲为靖郭君田婴。田婴是齐威王的小儿子，齐宣王的庶弟。田婴从威王时就已任职当权，曾和成侯邹忌及田忌领兵救韩伐魏。成侯和田忌争着想得到威王的宠信，成侯诬陷田忌。田忌害怕了，袭击齐的边境城邑，打不赢，逃亡在外。恰逢威王去世，宣王即位，了解到成侯诬陷田忌，便又召回田忌为将。宣王二年，田忌和孙膑、田婴一起伐魏，在马陵大败魏军，俘虏魏太子申，杀了魏将庞涓。宣王七年，田婴出使韩、魏，韩、魏都顺服于齐国。田婴与韩昭侯、魏惠王和齐宣王在东阿南面相会，结盟之后离去。第二年，又与梁惠王在甄相会。就在这一年，梁惠王去世了。宣王九年，田婴任齐相。齐宣王与魏襄王相会于徐州，相互推尊为王。楚威王听到这消息，对田婴很生气。第二年，楚在徐州击败齐军，派人让齐国驱逐田婴。田婴派张丑去游说楚威王，威王这才罢休。田婴任齐相十一年，宣王去世，湣王即位。即位的第三年，封田婴于薛。

当初，田婴有儿子四十余人，他的贱妾有个儿子名文，田文是在五月五日出生的。田婴对田文的母亲说：“不要养大这孩子。”田文的母亲却偷偷把田文抚养大了。孩子长大后，他母亲乘他的兄弟晋见田婴的机会，让她的儿子田文出现在田婴面前。田婴对田文的母亲很生气，说道：“我让你抛弃这孩子，而你竟敢抚养他，这是为什么？”田文向父亲叩头，乘机问道：“您不养育五月里生的孩子，是什么原因呢？”田婴说：“五月里生的孩子，长到和门户一样高的时候，将对他的父母不利。”田文说：“人的命运是受之于天呢？还是受之于门户呢？”田婴默然无言。田文接着说道：“如果受命于天，那您忧虑什么！如果受命于门户，那您可以把门户增高，谁能长到那么高！”田婴说：“你不要再说下去了。”

隔了好久之后，田文利用某个机会问他父亲田婴道：“儿子的儿子是什么？”回答说：“是孙子。”“孙子的孙子是什么？”“是玄孙。”“玄孙的孙子是什么？”田婴回答说：“那就不能知道了。”田文说：“您当政为齐相，至今经历了三位君王，齐国的土地未见扩大而您私家的财富积累已达万金，门下却看不到一位贤能的人。我听说，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现在您后宫姬妾脚下踩着绮縠，可是士人却穿不上一件粗布衣服；您家的仆妾有吃不完的美味佳肴，可是士人连糟糠都吃不饱。现在您还在热衷于增加积蓄，扩充贮藏，想要传给您所不知道是谁的人，却忘记了公家的事业在一天天地受到损害，我私下对此实在觉得不可理解。”于是田婴对田文大加礼遇，让他主持家事，接待宾客。从此宾客一天天地多起来，田文的名声传扬到了诸侯中间。诸侯都派人来请薛公田婴立田文为太子，田婴答应了。田婴去世，谥为靖郭君，而田文果真在薛代立，他就是孟尝君。

孟尝君在薛，招揽诸侯的宾客和犯罪逃亡在外的人，这些人都归附到孟尝君门下。孟尝君给他们置家立业，优待他们，因此天下之士差不多统统被他罗致去了。他的食客有几千人，不分贵贱，待遇一律和他相等。孟尝君接待宾客，坐着谈话时，屏风后面常常有侍史，负责记录孟尝君和客人的谈话以及他所问的客人的亲属及其住处。客人一走，孟尝君便已派使者到他家慰问，还给他亲属送去财物。孟尝君曾经有一次在晚上招待客人吃饭，有人把火光遮住了，客人以为自己的饭食和孟尝君的不一样，大为生气，放下不吃，告辞要走。孟尝君站起身，亲自端着自己的饭食去和客人的相比，结果并无两样。客人十分惭愧，自刭而死。正因为这样待客，士人才大量归附于孟尝君门下。孟尝君对宾客无所选择，全都很好地招待，宾客也人人自以为孟尝君对他特别亲。

秦昭王听说孟尝君贤能，便先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以便能请孟尝君到秦国相见。孟尝君准备入秦，门下宾客没有一个愿他成行，纷纷劝阻，孟尝君不听。苏代对孟尝君说：“今天早晨我从外面来，看见木偶人和土偶人相互在谈话。木偶人说：‘天一下雨，你就全毁了。’土偶人说：‘我从泥里生，毁了就回到泥里去。如果天下雨，冲着你四处飘流，还不知道流到哪里为止呢？’当今秦国，是个像虎狼般凶恶的国家，而您却想到那里去，万一不能回来，您岂不是要被土偶人所讥笑吗？”孟尝君这才打消了入秦的念头。

齐湣王二十五年，最终还是派孟尝君到了秦国，秦昭王立即拜孟尝君为秦相。有人劝说秦昭王道：“孟尝君贤能，又是齐国王族，现在作秦相，必然先考虑齐国的利益而后才想到秦国，秦国恐怕要遭到危险了。”于是秦昭王便免除了孟尝君的相位。他把孟尝君囚禁起来，想要杀害他。孟尝君派人去进见昭王的宠姬求救，宠姬说：“我想得到孟尝君的狐白裘。”其时孟尝君确有一件狐白裘，价值千金，天下无双，只是入秦时已经献给昭王，再没有第二件了。孟尝君十分为难，遍问宾客，无人能有对策。客座最下边有一位能像狗那样进行偷盗的宾客，他说：“我能得到那件狐白裘。”于是在夜晚像狗那样潜入秦宫仓库里，把那件献给昭王的狐白裘取了回来，孟尝君拿去献给秦王宠姬。宠姬在昭王面前为孟尝君说情，昭王便释放了他。孟尝君获释后，立即快马离去，更换封传，改变姓名，以便出关。夜半时分，终于抵达函谷关。秦昭王后悔释放了孟尝君，派人找他，可他已经离开，便立即派人驰传去追。孟尝君到了函谷关，不料关法规定，要鸡鸣之后才放人出关。孟尝君十分担心追兵赶到，这时居于下座的宾客中有一位会学鸡叫，他一学叫，所有的鸡都叫了起来，孟尝君一行人便出示封传顺利出关。出关不到一顿饭工夫，秦国追兵果然赶到关前，但已落在孟尝君出关之后，只好返回。早先孟尝君把会狗盗、鸡鸣的这两个人列为宾客，其他宾客都觉得很不光彩。等到孟尝君经历入秦的患难，最后竟还是靠这两个人才脱离险境，从此之后，宾客们也都服气了。

孟尝君经过赵国，赵平原君以客礼相待。赵国人听说孟尝君贤能，都出来观看，不禁笑道：“原先以为薛公身材魁伟，今天看到了，却不过是个矮小的汉子罢了。”孟尝君听到后，非常愤怒。和他一起到赵国的宾客便出来砍杀了数百人，灭掉了一县才离去。

齐湣王因为派遣孟尝君入秦而内疚不安。等孟尝君一回来，就任命他为齐相，让他处理国政。

孟尝君怨恨秦国，因为齐国曾经帮助韩、魏攻伐过楚国，便准备要求韩、魏一起来攻秦，并向西周商借武器、食粮。苏代为西周向孟尝君进言道：“您以齐国之力帮助韩、魏攻楚九年，夺取了宛、叶以北的土地从而增强了韩、魏的力量，现在还要通过攻秦去进一步加强他们。韩、魏南面不忧虑楚国，西面不担心秦国，那么齐国就危险了。韩、魏必然会轻视齐国而畏惧秦国，我为您感到危险。您不如让敝邑和秦国深深结交，您不要去攻秦，也不要来借武器、食粮。您兵临函谷关而不发起攻击，让敝邑把您的意图告诉秦昭王说：‘薛公一定不会击破秦国去增强韩、魏力量的。他来进攻秦国，无非希望您能让楚王把东部领土割给齐国，而您则释放楚怀王，与楚国重归于好。’您让敝邑以此给秦国一点好处，秦能不被击破而通过牺牲楚国的东部领土来自免于难，秦国一定愿意。楚王能获释放，一定对齐感恩戴德。齐得到了楚国东部领土，必将更加强大，薛也就世世无所忧虑了。由于秦国没有受到大的削弱，又处在三晋之西，三晋就必然会借重齐国。”薛公说：“好。”于是让韩、魏贺秦，使三国不发动攻击，也不向西周商借武器、食粮了。当时楚怀王入秦，秦国把他扣留了下来，所以总想一定要让怀王离开秦国。但秦国最终还是没有释放楚怀王。

孟尝君任齐相时，他的舍人魏子为他收取封邑的租税，往返三次而没有交来一笔收入。孟尝君问他，他回答说：“碰到一位贤者，我把收到的粟米私自做主借给了他，所以没能把收入交给您。”孟尝君很生气，辞退了魏子。几年之后，有人在齐湣王面前诽谤孟尝君说：“孟尝君将要作乱。”等到田甲威逼齐湣王，湣王怀疑是出于孟尝君的指使，孟尝君只得出走。这时魏子曾借粟给他的那位贤者听到这消息，便上书说明孟尝君不会作乱，请以自己的生命立誓，于是在宫门之前自刎而死，以证明孟尝君的无辜。湣王大吃一惊，再根据线索查验了解，孟尝君果真没有反叛的阴谋，于是重新召回孟尝君。孟尝君就此机会托病请求解职回薛养老，湣王答应了。

其后，从秦国逃亡出来的将军吕礼做了齐相，想使苏代陷入困境。苏代便对孟尝君说：“周最对于齐国，感情很深，但齐王赶走了他，反而听信亲弗的话，以吕礼为相，目的是想结好于秦国。齐、秦联合，亲弗和吕礼的地位就重要了。他们一得势，齐、秦必然轻视您。您不如急速调兵北上，促使赵国去跟秦、魏和好，同时您收留周最以提高您的声誉，并可使齐王失信于秦，又能制止天下形势发生不利于您的变化。齐国离开了秦国，东方各国就会靠拢齐国，亲弗必然在齐国难以立足而出走，那么齐王靠谁来治理他的国家呢！”孟尝君听从了他的计谋，而吕礼从此对孟尝君十分憎恨。

孟尝君感到恐惧，便写信给秦相穰侯魏冉道：“我听说秦国打算通过吕礼来结交齐国，齐是天下的强国，（如果吕礼成功，）您必然会无足轻重了。齐、秦联合起来对付三晋，吕礼必然兼任齐、秦二国之相，这样您和齐国结交的结果却是使吕礼取得了重要地位。如果齐国免受诸侯军队的攻击，它对您的仇恨必定更深了。您不如劝秦王伐齐。要是击破齐国，我可以请求秦把所得的土地封赏给您。齐国一破，秦国畏惧晋国的强大，必然借重您去结好晋国。晋国对付齐国已经筋疲力尽，又畏惧秦国，也必然借重您来结好于秦国。这样您击破齐国立下功劳，又挟晋国来增强自己的地位；这样您破齐而定下了自己的封邑，秦、晋又都倚重您。相反，如果齐国不破，吕礼还在当权，您的处境必然会困窘到极点。”于是穰侯劝说秦昭王伐齐，吕礼也就从齐国逃走了。

后来齐湣王灭了宋国，更加骄傲，想除去孟尝君。孟尝君害怕起来，便到了魏国。魏昭王命他为相，西面联合秦、赵，和燕国一起击破齐国。齐湣王逃亡到莒，死在那里。齐襄王即位，这时孟尝君在诸侯中间保持中立，不依附于谁。齐襄王新即位，畏惧孟尝君，跟他连和，重新亲近这位薛公。田文死后，谥为孟尝君。他的几个儿子你争我夺，都想立为薛公，齐、魏联合起来把薛灭了。孟尝君绝了继承者，没有后代。

当初，冯驩听说孟尝君好客，穿着草鞋，长途跋涉来见他。孟尝君说：“先生远道光临，可有什么开导我的吗？”冯驩说：“听说您好士，我因家贫，特来投奔。”孟尝君把他安置在传舍，十天后，孟尝君问传舍长道：“这位客人干些什么？”回答说：“冯先生穷得很，随身只还剩一柄剑而已，可又是用草绳缠的剑把。他弹剑唱道：‘长剑啊，归去吧，我在这里吃饭没有鱼。’”孟尝君让他迁入幸舍，吃饭有鱼了。五天后，又问传舍长。传舍长回答说：“这位客人又弹剑唱道：‘长剑啊，归去吧，我在这里出门没有车。’”孟尝君再把他迁到代舍，进出乘上车了。五天后，孟尝君又问传舍长。传舍长回答道：“冯先生又曾弹剑唱道：‘长剑啊，归去吧，我在这里没有钱养家。’”孟尝君听了很不高兴。

住了一年，冯驩没有再说什么。孟尝君当时为齐相，封于薛，有万户人家。孟尝君有食客三千人，封邑的收入不足以招待这些客人，便派人到薛放债。一年多没有收入，借钱的人多数连利息也付不出，对客人的招待将难以为继。孟尝君很为忧虑，问身边的人：“哪一位客人可以派到薛去收债？”传舍长说：“代舍客人冯公，看他的相貌举止，似乎能言善辩，是个厚道人，没有别的本领，派他去收债倒是合适的。”孟尝君便请来冯驩，对他说道：“宾客不知我不贤，光临我这里的有三千多人，我封邑的收入不足以招待宾客，所以在薛放了些债。一年来薛地的债款一无所入，百姓很多连利息都不付。如今宾客的饭食恐怕要难以供应，所以想请先生去收回这些欠款。”冯驩答应道：“是。”告辞出发，来到薛邑，召集借了孟尝君债的人都来相会，收得债款十万。于是多多地备了美酒，买了肥牛，召集借过债的人，能付利息的都来，不能付利息的也来，都拿借据来对证核实。大家一起相会，天天杀牛备酒。酒喝到兴头上，冯驩拿出借据像上次那样对证核实，对能付利息的，和他约定付息的日期；穷得连利息都付不出的，拿过借据来当场烧毁。冯驩说：“孟尝君所以借钱给你们，是因为无钱的百姓可以借此来从事生产；所以要收取利息，是因为他没钱来招待宾客。现在对家境富裕些的，约期付息还债；对无力付息的穷人，烧掉借据，取消债务。诸位多喝多吃一些。有这样一位主人，怎么能辜负他的美意呢！”在座的人全都站了起来，再拜致谢。

孟尝君听说冯驩烧掉借据，十分生气，派使者召回冯驩。冯驩来到后，孟尝君说道：“我有食客三千人，所以在薛放债。我封邑收入少，而百姓还多不按时付息，我生怕宾客的供应不足，所以请先生去收债。听说先生收到钱后，就拿去多多地备下肥牛美酒，还烧掉了借据，这是为什么？”冯驩说：“正是如此。不多备牛、酒，就不能使债户都来，也就无法了解他们中谁有钱谁缺钱。有钱的，我替您约定了付息还债的日期。缺钱的，即使我守在那里讨债十年，也只能使他欠的利息越积越多，他穷急了，就只能用逃亡的办法来自己废弃债务了。如果人们穷急了，最终还是无力偿还，那时从在上位的人来看，则以为您好利而不爱士民，从在下面的百姓来说，则背了个叛离主人、抵赖债务的恶名，这可不是勉励士民、宣扬您名声的好办法啊。现在烧掉无用的虚有其名的债据，取消不可能收回的虚有其名的账目，使薛地的百姓亲近您，宣扬您的美名，您有什么可疑惑不解的呢！”于是，孟尝君拍手称好，向冯驩道谢。

齐王被秦、楚对孟尝君的诽谤所迷惑，认为孟尝君的名声比自己还高，还独揽齐国大权，便废掉了孟尝君的相位和封邑。许多宾客见到孟尝君被废，都离他而去。冯驩说：“借给我一辆车，使我得以入秦，我一定让您在齐国受到尊重，而且封邑扩大，可以吗？”于是，孟尝君备好车辆、礼物，派他入秦。冯驩西至秦国，向秦王游说道：“天下的游说之士乘车奔走西来秦国的，无不想使秦国强大而使齐国削弱；乘车奔走东到齐国的，又无不想使齐国强大而使秦国削弱。秦、齐是雄雌对立的国家，势不两立，谁称雄谁就能得天下。”秦王听后，难以安坐，不禁挺身直腰问道：“怎么做才能使秦国不处在下风呢？”冯驩说：“大王也知道齐国废掉孟尝君的事吗？”秦王道：“听说过的。”冯驩说：“使齐国被天下看重的，正是孟尝君。现在齐王因听信诽谤而废了他，他心里怨恨，必然背离齐国；如果背齐而入秦，那么就会把齐国的内情，人事的真实状况等，统统告诉秦国，齐国的土地尚且可以得到，岂只称雄而已！您赶快派使者带了礼物悄悄地去迎接孟尝君，不可失去时机。如果齐国觉悟了，重新起用孟尝君，那么谁强谁弱就难以逆料了。”秦王大喜，派出车十辆，带了黄金百镒去迎接孟尝君。冯驩辞别秦王，赶在秦国使者之前动身，来到齐国，向齐王游说道：“天下的游说之士乘车奔走东来齐国的，无不想使齐国强大而使秦国削弱；乘车奔走西到秦国的，又无不想使秦国强大而使齐国削弱。秦、齐是雄雌对立的国家，秦强则齐弱，其形势不可能两国都来称雄。现在我私下听说秦国派遣使者，以车十辆装载黄金百镒来迎接孟尝君。孟尝君如不西行，倒也罢了；如果西行入秦为相，天下便会归附秦国，秦国称雄则齐国处于下风，齐国一处下风，临淄、即墨便危险了。大王何不在秦使没到之前就恢复孟尝君的相位，再加给他封邑以表示歉意呢？孟尝君一定会高兴地接受下来。尽管秦是强国，怎么可以聘请人家的相国而派车来迎接呢！这样便挫败了秦国的计划，破坏了它称霸争强的谋略。”齐王说：“好。”于是派人到边境等候秦使。秦使的车辆刚进齐境，齐使便赶回去报告，齐王立刻召来孟尝君恢复其相位，发还他原来的封邑土地，还加封一千户。秦国的使者听到孟尝君重又做了齐相，便掉转车头离开了齐国。

自从齐王听信诽谤而废掉孟尝君后，宾客们便都离开了他。后来齐王召回孟尝君，恢复他的相位和封邑，冯驩去迎接他。还没到朝廷时，孟尝君长叹一声道：“我一向好客，待客总不敢有半点差失，所以食客有三千余人，这是先生所知道的。可是宾客们见我一朝废位，都离我而去，没有人再看我一眼。现在靠托先生得以恢复相位，宾客们还有什么脸面再来见我呢？如果再来见我，我一定要唾他的脸，大大地羞辱他一番。”冯驩听后，结好缰绳，离车下拜，孟尝君连忙下车接住他，说：“先生是为宾客道歉吗？”冯驩答道：“我并非为宾客道歉，而是因为您刚才失言了。物有必然会这样的规律，事有原本如此的道理，您知道吗？”孟尝君说：“我很愚钝，不知道你说的意思。”冯驩说：“活着的必然有死，这是物的必然会这样的规律。富贵了，宾客多贫贱了，朋友少，这是事情原本如此的道理。您难道没有见过那些到市集上去的人吗？天一亮，大家侧肩争门地挤进去；黄昏之后，经过市集的人却甩着胳膊走过，连看都不看一下。他们并不是喜好早晨而厌恶黄昏，而是因为黄昏的市集上已经没有他们所期望的货物和利益了。现在您失了相位，宾客都离开了，这种情况您不必去怨恨他们，否则只会白白地阻塞他们前来投奔您的道路。我愿您像从前一样地接待他们。”孟尝君再拜说道：“一定遵从您的嘱咐。听了先生的话，怎么能不领教呢？”

太史公说：我曾经路过薛邑，那里的风俗是在乡里中一般总有好多凶横粗暴的年轻人，和邹、鲁两地的情况不同。打听其原因，据说：“当年孟尝君招来天下仗义行侠之士，那些不安本分、喜好惹是生非的人搬来薛邑的差不多有六万多家了。”世上传说孟尝君好客自喜，可以说是名不虚传的了。

史记卷七十六

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

平原君赵胜者，赵之诸公子也。诸子中胜最贤，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平原君相赵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封于东武城。

平原君家楼临民家。民家有躄者，盘散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门，请曰：“臣闻君之喜士，士不远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罢癃之病，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臣愿得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观此竖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终不杀。居岁余，宾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平原君怪之，曰：“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而去者何多也？”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于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自造门进躄者，因谢焉。其后门下乃复稍稍来。是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争相倾以待士。

秦之围邯郸，赵使平原君求救，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平原君曰：“使文能取胜，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歃血于华屋之下，必得定从而还。士不外索，取于食客门下足矣。”得十九人，余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者，前，自赞于平原君曰：“遂闻君将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于此矣？”毛遂曰：“三年于此矣。”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平原君竟与毛遂偕。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废也。

毛遂比至楚，与十九人论议，十九人皆服。平原君与楚合从，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十九人谓毛遂曰：“先生上。”毛遂按剑历阶而上，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从，日中不决，何也？”楚王谓平原君曰：“客何为者也？”平原君曰：“是胜之舍人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汝何为者也！”毛遂按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王之命县于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此霸王之资也。以楚之强，天下弗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毛遂奉铜盘而跪进之楚王曰：“王当歃血而定从，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从于殿上。毛遂左手持盘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歃此血于堂下。公等录录，所谓因人成事者也。”

平原君已定从而归，归至于赵，曰：“胜不敢复相士。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于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遂以为上客。

平原君既返赵，楚使春申君将兵赴救赵，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皆未至。秦急围邯郸，邯郸急，且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郸传舍吏子李同说平原君曰：“君不忧赵亡邪？”平原君曰：“赵亡则胜为虏，何为不忧乎？”李同曰：“邯郸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谓急矣，而君之后宫以百数，婢妾被绮縠，余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糠不厌。民困兵尽，或剡木为矛矢，而君器物钟磬自若。使秦破赵，君安得有此？使赵得全，君何患无有？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士卒之间，分功而作，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士方其危苦之时，易德耳。”于是平原君从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与三千人赴秦军，秦军为之却三十里。亦会楚、魏救至，秦兵遂罢，邯郸复存。李同战死，封其父为李侯。

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平原君请封。公孙龙闻之，夜驾见平原君曰：“龙闻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君请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龙曰：“此甚不可。且王举君而相赵者，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无有也。割东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为有功也，而以国人无勋，乃以君为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无能，割地不言无功者，亦自以为亲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郸而请封，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两权，事成，操右券以责；事不成，以虚名德君。君必勿听也。”平原君遂不听虞卿。

平原君以赵孝成王十五年卒。子孙代，后竟与赵俱亡。

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善为坚白之辩，及邹衍过赵言至道，乃绌公孙龙。

虞卿者，游说之士也。蹑蹻檐簦说赵孝成王。一见，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再见，为赵上卿，故号为虞卿。

秦赵战于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寡人使束甲而趋之，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为媾。”虞卿曰：“昌言媾者，以为不媾军必破也。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论秦也，欲破赵之军乎，不邪？”王曰：“秦不遗余力矣，必且欲破赵军。”虞卿曰：“王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宝，必内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从，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赵王不听，与平阳君为媾，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阳君为媾于秦，秦已内郑朱矣，卿以为奚如？”虞卿对曰：“王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郑朱，贵人也，入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应侯果显郑朱以示天下贺战胜者，终不肯媾。长平大败，遂围邯郸，为天下笑。

秦既解邯郸围，而赵王入朝，使赵郝约事于秦，割六县而媾。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来年秦复攻王，王无救矣。”王以虞卿之言告赵郝。赵郝曰：“虞卿诚能尽秦力之所至乎？诚知秦力之所不能进，此弹丸之地弗予，令秦来年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王曰：“请听子割矣，子能必使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赵郝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晋之交于秦，相善也。今秦善韩、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开关通币，齐交韩、魏，至来年而王独取攻于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王以告虞卿。虞卿对曰：“郝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今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今虽割六城，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尽之术也，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县；赵虽不能守，终不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自弱以强秦哉？今郝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城尽。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与之乎？弗与，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强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獘而多得地，是强秦而弱赵也。以益强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故不止矣。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

赵王计未定，楼缓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予秦地如毋予，孰吉？”缓辞让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楼缓对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仕于鲁，病死，女子为自杀于房中者二人。其母闻之，弗哭也。其相室曰：‘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而是人不随也。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若是者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也。’故从母言之，是为贤母；从妻言之，是必不免为妒妻。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则非计也；言予之，恐王以臣为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大王计，不如予之。”王曰：“诺。”

虞卿闻之，入见王曰：“此饰说也，王昚勿予！”楼缓闻之，往见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对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何也？曰‘吾且因强而乘弱矣’。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于秦矣。故不如亟割地为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将因秦之怒，乘赵之獘，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愿王以此决之，勿复计也。”

虞卿闻之，往见王曰：“危哉楼子之所以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于王，而王以六城赂齐。齐，秦之深仇也，得王之六城，并力西击秦，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则是王失之于齐而取偿于秦也。而齐、赵之深仇可以报矣，而示天下有能为也。王以此发声，兵未窥于境，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于王也。从秦为媾，韩、魏闻之，必尽重王；重王，必出重宝以先于王。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而与秦易道也。”赵王曰：“善。”则使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亡去。赵于是封虞卿以一城。

居顷之，而魏请为从。赵孝成王召虞卿谋。过平原君，平原君曰：“愿卿之论从也。”虞卿入见王。王曰：“魏请为从。”对曰：“魏过。”王曰：“寡人固未之许。”对曰：“王过。”王曰：“魏请从，卿曰魏过，寡人未之许，又曰寡人过，然则从终不可乎？”对曰：“臣闻小国之与大国从事也，有利则大国受其福，有败则小国受其祸。今魏以小国请其祸，而王以大国辞其福，臣故曰王过，魏亦过。窃以为从便。”王曰：“善。”乃合魏为从。

虞卿既以魏齐之故，不重万户侯卿相之印，与魏齐间行，卒去赵，困于梁。魏齐已死，不得意，乃著书，上采《春秋》，下观近世，曰《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凡八篇。以刺讥国家得失，世传之曰《虞氏春秋》。

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鄙语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冯亭邪说，使赵陷长平兵四十余万众，邯郸几亡。虞卿料事揣情，为赵画策，何其工也！及不忍魏齐，卒困于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况贤人乎？然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云。

译文：

平原君赵胜，是赵国的公子。众公子中赵胜最贤能，他喜好宾客，宾客投奔到他那里的差不多有几千人。平原君担任赵惠文王和孝成王的国相，曾三次离开相位，又三次复职，封在东武城。

平原君家楼房俯视着民家。民家有位跛子，一瘸一拐地去打水。平原君的一位美人住在楼上，见到下面这一情景，不禁大笑。第二天，跛子到平原君家，请求道：“我听说您好客喜士，士人所以不远千里来投奔您，是因为您能尊重士人而轻贱姬妾。我不幸有残疾，而您的后宫姬妾却在楼上见了笑我，我希望得到笑我的人的脑袋。”平原君笑着答应道：“好的。”跛子离去后，平原君笑道：“瞧这小子，竟想因为一笑之故杀我美人，不也太过分了吗！”他始终没有杀那美人。过了一年多，宾客、门下舍人渐渐离开平原君的有一半还多。平原君感到奇怪，说道：“我赵胜在接待诸君方面未尝敢失礼，而离开的人为什么那么多呢？”门下一位士人上前回答说：“因为您没有杀那笑跛子的美人，大家认为您喜爱美色而轻贱士人，士人就离您而去了。”于是平原君便斩了笑跛子的美人的头，亲自登门献给跛子，同时向他谢罪。从此以后，门下宾客才又渐渐回来。这时候齐国有孟尝君，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所以各方相互争着延揽士人。

秦军围困邯郸时，赵国派平原君出去求救，和楚国合纵抗秦，商定平原君带他的食客门下之士中有勇力、文武兼备的二十人同行。平原君说：“如果用文的方式能够完成使命，那就好了。否则的话，便将在华美的堂宇之下和楚王歃血为盟，一定要定下合纵盟约才回赵国来。带去的士人不向外物色，在食客门下之士中挑选便足够了。”平原君选得十九人，其余的都无可取，无法选足二十人之数。这时门下有位叫毛遂的，走上前来，向平原君自我推荐道：“我听说您将和楚国合纵，商定带食客门下之士二十人同行，不向外物色人员。如今还少一人，希望您就用我毛遂凑足名额出发吧。”平原君说：“先生在我门下迄今几年了？”毛遂说：“迄今三年了。”平原君说：“一个贤士生活在世上，就像一把锥子装在袋子里，锥尖立刻会显露出来。现在先生在我门下迄今已经三年了，我身边的人没有称颂过你什么，我也没有听到过你什么，这可见先生没有什么值得称颂的才能。先生不能胜任，先生留下。”毛遂说：“我今天才请求装在袋子里罢了。如果我毛遂早一点能装在袋子里，便会连整个锥锋都脱露出来，不只是露出个锥尖而已。”平原君最终还是带着毛遂同行了。其他十九个人相互用目光示意，讥笑毛遂，只是没有说出口来。

等到毛遂到达楚国，一路上与十九人交谈议论，十九人都佩服起他来了。平原君和楚王商议合纵，陈说利害，从日出时谈起，到日中还决定不了。十九人对毛遂说：“先生上去。”毛遂手按剑把一步不停地登上层层台阶，对平原君说：“合纵的利害，不过两句话便可决定。今天从日出谈起，到日中还决定不了，这是为什么？”楚王问平原君道：“这位客人是做什么的？”平原君说：“他是我的门下舍人。”楚王呵斥毛遂道：“为什么还不退下！我是在和你主人谈话，你是干什么的！”毛遂手按剑把逼上前去说道：“大王您所以敢呵斥我毛遂，无非倚仗楚国人多。现在你我相距不过十步，王无法倚仗楚国人多了，王的性命就操在我毛遂手里。我的主人就在面前，你呵斥我做什么？再者我听说商汤以七十里之地最终统治天下，周文王以百里之地而使诸侯称臣，难道他们士卒众多吗，实在是因为他们能利用形势，从而奋扬了自己的威权。现在楚地广袤五千里，持戟战士百万，这是称霸争王的好资本。以楚国的强大，天下无法抵挡。白起，不过是个鄙贱的家伙罢了，领了几万人，兴兵来和楚国交战，一战而攻下鄢、郢，再战而烧了夷陵，三战而羞辱大王的祖先。这是百世不解的怨仇，连我们赵国也感到羞耻，而大王却不知羞恶。合纵是为了楚国，不是为赵国。我的主人就在面前，你呵斥我做什么？”楚王连声说：“对，对，确实像先生所说的，我谨倾全国之力来和赵合纵抗秦。”毛遂问道：“合纵之盟定下来了吗？”楚王说：“定下来了。”毛遂对楚王身边的人说：“拿鸡、狗、马的血来。”毛遂手捧铜盘，跪着进献给楚王，说道：“大王应当歃血以确定合纵之盟，接下来是我的主人，再下来是我毛遂。”于是就在殿上定下合纵之盟。毛遂左手拿着铜盘里的血，右手招呼十九人说：“你们一起在堂下歃这盘里的血。你们庸庸碌碌，都是所谓靠着别人才办成事情的人啊。”

平原君定下合纵之盟后回去，回到赵国，说道：“我赵胜不敢再观察评价士人了。我观察评价过的士人，多说已有千人，少说也数以百计，自以为不会漏过一个天下难得的人才，可现在竟在毛先生身上看漏了。毛先生一到楚国，便使赵国的地位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以三寸之舌胜过百万大军。我赵胜不敢再来观察评价士人了。”便把毛遂列为上客。

平原君回到赵国后，楚国派春申君领兵赴赵救援，魏国信陵君也假传魏王之命夺了晋鄙的军权前往救赵，但都还没有赶到。秦军加紧围困邯郸，邯郸危急，即将投降，平原君忧急万分。邯郸传舍吏的儿子李同向平原君进言道：“您不忧虑赵国灭亡吗？”平原君说：“赵国灭亡，我赵胜就要当俘虏，怎么能不忧虑呢？”李同说：“邯郸的老百姓饿得用人骨当柴烧，交换儿子杀来食用，可以说是危急极了，但您的后宫人员数以百计，宫女穿着绮縠，粱肉多得吃不完，然而老百姓连粗布短衣都不完好，连糟糠都吃不饱。百姓困苦，兵器耗尽，有的已在削尖木头做矛矢了，可是您所享用的器物钟磬却依然如常。一旦秦国攻破赵国，您怎么能保有这些？如果赵国得以保全，您又何必担心没有这些？现在您如果能把夫人以下的后宫人员编到士卒中间，分配事情给她们做，把家中所有的财物尽数散给士卒，犒赏他们，士卒正当危急困苦之际，是很容易感受您的恩德的。”于是平原君听从了他的话，结果得到敢死士卒三千人。李同便和这三千人向秦军开去，秦军为此后退了三十里。又恰逢楚、魏的救兵赶到，秦军便停止进攻，邯郸重又保存了下来。李同战死了，赵国封他的父亲为李侯。

虞卿想借信陵君保住邯郸这件事为平原君请求加封爵邑。公孙龙听到这消息，当夜驾车去见平原君，说道：“我听说虞卿想借信陵君保住邯郸来为您请求加封爵邑，有这样的事吗？”平原君说：“是这样的。”公孙龙说：“这样做万万不可。再说赵王推举您做赵国的相，并不是认为您的才智能力是赵国独一无二的。赵王割东武城封您，也并不是认为您有功而认为国内一般人无功，而是出于您是他的亲戚的缘故。您接受了相印，并不因自己无能而推辞；您接受了封地，并不说自己无功；这也是您自以为是王的亲戚的缘故。现在借信陵君保住邯郸这件事而请求加封爵邑，这是以亲戚的身份接受封邑而又要像国内一般人那样计功请赏。这样做万万不可。再说虞卿脚踏两只船，事情办成了，他会像债主拿着契约讨债那样来向您索取报答；事情办不成，也可以用曾经为您请封的虚名使您感激。您一定不要听他的。”平原君便没有听从虞卿的主意。

平原君在赵孝成王十五年去世。其封爵子孙相传，后来最终随着赵国一起被秦所灭。

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善于辩论坚白问题，等邹衍来到赵国谈论至道时，平原君才疏远了公孙龙。

虞卿，是位游说之士。他脚穿草鞋，肩背长柄笠，远道来游说赵孝成王。一见之下，赵王赐他黄金百镒，白璧一双；第二次接见后，即任为赵国上卿，所以称为虞卿。

秦赵在长平交战，赵国不胜，死了一名都尉。赵王召楼昌和虞卿商议道：“军队交战不胜，都尉又死了，寡人想让军队卷甲轻装，赴敌决战，你们看如何？”楼昌说：“没有什么益处，还不如派遣重要使臣去议和为好。”虞卿说：“楼昌提出议和，是因他认为不议和，赵军一定会被击破。但议和的主动权操在秦国手里。再说君王分析秦国的情况，它是想击破赵军，还是不想如此呢？”赵王说：“秦国已经不遗余力了，肯定想要击破赵军。”虞卿说：“请君王依从我的建议，派遣使臣拿出一批珍宝去联合楚、魏，楚、魏想得到王的珍宝，必定接纳我国使臣。赵国使臣进入楚、魏，秦国必然怀疑各国在进行联合以与它对抗，心里定会恐慌。在这种情况下，议和才可进行。”赵王不听，和平阳君决定议和，派郑朱先行入秦。秦国接纳了他。赵王召来虞卿，说道：“寡人派平阳君跟秦国议和，秦已接纳郑朱了，您以为怎样？”虞卿回答说：“王去议和不可能成功，但赵军是必破无疑的了。各国祝贺战争胜利的人都已到秦国了。郑朱，是位显贵人物。他进入秦国，秦王和应侯必然会宣扬他、看重他，以向各国显示。楚、魏认为赵国在议和，必定不来救王。秦国知道各国不来救王，议和就不可能成功。”应侯果然宣扬郑朱以向各国来秦祝贺战争胜利的人显示，最终还是不肯议和。赵军在长平大败之后，秦军便围住了邯郸，（赵王的这一失策）被天下人所讥笑。

秦军解了邯郸之围后，赵王准备入秦朝见，派赵郝前去相约侍秦之事，愿意割献六县议和。虞卿对赵王说：“秦军攻王，是因为疲倦了才退回去的呢，还是君王认为它的力量尚能继续进攻，因为爱护您才不再进攻的呢？”赵王说：“秦军攻我，已经不遗余力了，肯定是因为疲倦了才退回去的。”虞卿说：“秦军用其全力攻打它所不能取得的东西，打得疲倦了才退回去，君王您却又把它力所不能取得的东西送给它，这是在帮助秦军进攻自己啊。来年秦军再来攻王，王就没有救了。”赵王把虞卿这番话告诉赵郝。赵郝说：“虞卿果真能摸透秦军的力量能达到哪里吗？他果真知道秦军的力量不能进到哪里，（照他说的去做，自然未尝不可，否则的话）连这弹丸之地都不给，如果秦军来年再来攻王，王岂不是要割献比六县更加靠里的内地城邑去议和了吗？”赵王说：“那就请依你的建议割献六县，你能有把握使秦军来年不再攻我吗？”赵郝回答说：“这不是我所敢担保的。当年三晋和秦结交，彼此相好。现在秦和韩、魏相善而攻王，王侍奉秦国一定不如韩、魏好。现在我为足下解除了因为您背弃亲善而招致的进攻，开放边关，使者来往，互赠礼物，使您和秦国的关系，与韩、魏一样，到了来年如果王独独招来秦国的进攻，这一定是王侍奉秦国落在了韩、魏的后面。这不是我所敢担保的。”

赵王把赵郝这番话告诉虞卿。虞卿回答说：“赵郝说‘不议和，来年秦军再来攻王，王岂不是要割献比六县更加靠里的内地城邑去议和了吗’。现在去议和了，赵郝又认为不能肯定秦军今后不再进攻。这样，现在即使割了六城，又有什么益处呢！来年再来进攻，又要割秦国力量所不能取得的地方去议和，这是自我毁灭的道路啊，不如不要议和。秦国即使善攻，也不能夺取六县；赵国即使不能防守，最终也不致失去六城。秦军疲倦而回，兵卒一定困惫。如果我用六城笼络天下各国，去攻击困惫的秦军，这样我在天下各国那里失去的土地，可以从秦国获得补偿，我国还算有利可图，这与无所作为地割献土地，削弱自己去增强秦国相比，哪个好呢？现在赵郝说‘秦和韩、魏相善而攻赵，一定是王侍奉秦国不如韩、魏好’，这是要王年年用六城去侍奉秦国，很快白白地把城邑割献完了。来年秦再要求王割地，王准备给它吗？不给吧，前功尽弃，将挑起秦国为祸；给吧，已经没有土地可给了。常言道：‘强的人善于进攻，弱的人不能防守。’现在无所作为地听命于秦，秦兵不受损失而多得土地，这是增强秦国而削弱赵国的做法。以越来越强大的秦国来割占越来越弱小的赵国，秦国对赵国的算计自然不会终止的了。再说王的土地有限而秦的要求没完没了，用有限的土地去满足没完没了的要求，其势必然不再有赵国存在了。”

赵王决策未定，楼缓从秦国回来，赵王和楼缓商议，说道：“割给秦国土地和不割给土地，哪个有利？”楼缓推辞说：“这不是我所能知道的。”赵王说：“虽然如此，不妨试着说说你个人的想法。”楼缓回答说：“君王也听说过那位公甫文伯的母亲吗？公甫文伯在鲁国做官，生病死了，为他的死而在房里自杀的女子有二人。他母亲听说此事，并不哭泣。他的相室说：‘哪有儿子死了而母亲不哭的呢？’他母亲说：‘孔子，是位贤人，被逼离开鲁国，这个人却不跟着走。现在他死了，妇人为此自杀的却有二人。这种情况表明一定是他对于长者感情不深而对于妇人感情深厚。’所以从母亲的角度来说，她是位贤良的母亲；如果从妻子的角度来说，她肯定不免是个妒忌的妻子。所以同样一句话，说的人不同，那它表明的心迹也就变了。现在我新从秦国回来而说不给，那不是个办法；说给它吧，又怕王以为我是为了秦国的利益：所以我不敢回答。如果我能为大王出主意，我认为不如割给它好。”赵王说：“是的。”

虞卿听到这消息，进宫谒见赵王说：“这是一种表面上动听的话语，大王千万不要割城给秦！”楼缓听说后，去见赵王。赵王又把虞卿的话告诉楼缓。楼缓回答说：“不是这样的。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现在秦赵结怨相斗，天下各国都很高兴，这是为什么？他们在心里说‘我可趁机依靠强的一方来欺侮弱的一方了’。现在赵国军队受困于秦，各国祝贺战争胜利的人肯定都到秦国了。所以不如快快割地议和，以使天下各国疑惑踌躇起来，而使秦王内心得到安慰。不然的话，天下各国将要利用秦国的强大，欺侮赵国的疲弱，瓜分赵国。赵国就要灭亡了，还谈什么对付秦国呢？所以我说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愿大王即此决策，不要再作其他考虑了。”

虞卿听到这消息，又去见赵王，说道：“楼子这种为秦国打算的言论危险得很哪！这样做会使天下各国更加疑惑，而秦王内心又怎么会得到安慰呢？他为什么独独不说这样做是在向天下各国暴露赵国的软弱呢？再者我说不给，并不是一定不要给出去。秦向大王索要六城，而大王可以把六城送给齐国。齐国，是与秦国结下深仇的国家，它得到大王的六城后，要求它和赵国合力向西击秦，也许不等您把话说完，齐王就会同意的。这样大王在齐国失去的东西可以从秦国那里取得补偿，而齐赵两国的深仇也可就此报了，并向天下各国显示赵国是有能力敢作为的。大王将此事稍加声张，齐赵的兵马还没到达边境开始行动，我就能见到秦国的贵重财物已经送到赵国，反而来向大王求和了。大王同意与秦议和，韩、魏两国听到后，必然都看重大王；他们看重大王，必然会拿出贵重的宝物来先向您致意。这样大王一举而可以和三个国家结好，议和中秦赵两国的地位便完全颠倒过来了。”赵王说：“好。”便派虞卿到东方去见齐王，和他商议对付秦国。虞卿还没回来，秦国的使者已经到赵国了。楼缓听到这消息，便逃走了。于是，赵国封给虞卿一个城邑。

过了不久，魏国请求和赵国合纵。赵孝成王召虞卿来商议。虞卿拜访平原君，平原君说：“希望您赞成合纵。”虞卿进宫见王，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虞卿回答说：“魏国错了。”赵王说：“寡人原本没有答应。”虞卿回答说：“大王错了。”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您说魏国错了，寡人没有答应，您又说寡人错了，这样说来，合纵到底是不可行的吗？”虞卿回答说：“我听说小国和大国联合，有利则大国得其福，不利则小国受其祸。现在魏国以小国的地位请受其祸，而大王以大国的身份推辞其福，所以，我说大王错了，魏国也错了。我个人认为合纵是有利的。”赵王说：“好。”于是和魏国合纵。

虞卿既然因为魏齐的缘故，毫不看重万户侯卿相的官位，和魏齐从小路悄悄出逃，最后离开了赵国，来到大梁，处境艰难。魏齐死了以后，虞卿更不得意，便著书立说，上采《春秋》的资料，下观近世的史实，分为《节义》、《称号》、《揣摩》、《政谋》等，共八篇，用来讥刺国家的得失，以《虞氏春秋》的名称流传世间。

太史公说：平原君，风度翩翩，是一位混乱时世中的佳公子，然而没能顾及大体。俗语说“利令智昏”，平原君偏听冯亭的邪说，使赵兵陷在长平的达四十余万，邯郸几乎失守。虞卿预测事情，揣摩情理，为赵出谋划策，何其精密周到！到后来因不忍舍弃魏齐，最终受困于大梁。这样做，即使一个不高明的人尚且知道是行不通的，何况是位贤能的人呢？然而虞卿要不是穷愁不得意，也不会著书把自己的想法留传给后世。

史记卷七十七

魏公子列传第十七

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异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是时范睢亡魏相秦，以怨魏齐故，秦兵围大梁，破魏华阳下军，走芒卯。魏王及公子患之。

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

公子与魏王博，而北境传举烽，言“赵寇至，且入界”。魏王释博，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耳，非为寇也。”复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猎耳，非为寇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赵王阴事者，赵王所为，客辄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为国政。

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修身絜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敝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市，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市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门抱关者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市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于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

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公子往数请之，朱亥故不复谢，公子怪之。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余乘，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

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间语，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

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邪？何泣也？”公子曰：“晋鄙嚄唶宿将，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于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于界，平原君负韊矢为公子先引。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

魏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却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公子独与客留赵。赵孝成王德公子之矫夺晋鄙兵而存赵，乃与平原君计，以五城封公子。公子闻之，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说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也。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于赵则有功矣，于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于是公子立自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埽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公子侧行辞让，从东阶上。自言罪过，以负于魏，无功于赵。赵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公子竟留赵。赵王以鄗为公子汤沐邑，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赵。

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于博徒，薛公藏于卖浆家，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间步往从此两人游，甚欢。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当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谢，固留公子。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客。

公子留赵十年不归。秦闻公子在赵，日夜出兵东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请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诫门下：“有敢为魏王使通者，死。”宾客皆背魏之赵，莫敢劝公子归。毛公、薛公两人往见公子曰：“公子所以重于赵，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及卒，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

魏王见公子，相与泣，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公子遂将。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诸侯。诸侯闻公子将，各遣将将兵救魏。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于河外，走蒙骜。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抑秦兵，秦兵不敢出。当是时，公子威振天下，诸侯之客进兵法，公子皆名之，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

秦王患之，乃行金万斤于魏，求晋鄙客，令毁公子于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数使反间，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后果使人代公子将。公子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其岁，魏安釐王亦薨。

秦闻公子死，使蒙骜攻魏，拔二十城，初置东郡。其后秦稍蚕食魏，十八岁而虏魏王，屠大梁。

高祖始微少时，数闻公子贤。及即天子位，每过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从击黥布还，为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岁以四时奉祠公子。

太史公曰：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不耻下交，有以也。名冠诸侯，不虚耳。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

译文：

魏公子无忌，是魏昭王的小儿子，魏安釐王同父异母的弟弟。昭王死后，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此时，范睢从魏国逃亡到秦国，并做了秦相，因为怨恨魏齐的缘故，所以发动秦国的军队来围攻大梁，击败了驻守在华阳的魏国军队，赶跑了魏国将领芒卯。魏王和公子都为这件事情担忧。

公子为人，心地慈仁，能和比自己地位低的人交往，不论才能高低，他都能够谦虚地以礼相待，决不因为自己富贵而对人傲慢。因此，周围数千里内的士人都争先恐后地归附于他，招致的门客多达三千人。在这个时候，因为公子的贤明、门客多，各诸侯国十多年来不敢用兵谋攻魏国。

（一天，）公子和魏王正在下棋，北方国境传来了告急的警报，说：“赵国出兵来犯，即将进入国境。”魏王放下了棋子，打算召集大臣们来商议对策。公子劝阻魏王说：“这是赵王在打猎，不是来侵犯我国。”（于是二人）又照旧下起棋来。魏王心里有些害怕，心思不在下棋上。过了一会儿，又从北方传来报告说：“是赵王在打猎，不是来侵犯我国。”魏王听了大吃一惊，说：“公子是怎么知道的？”公子说：“我的门客中有能探得赵王秘密事情的人，赵王的所作所为，门客都要来报告我，因此我知道他的行动。”从此以后，魏王害怕公子的贤能，不敢把国家大事委任给他。

魏国有个隐士叫侯嬴，七十岁了，家境贫寒，是大梁城夷门的守门小吏。公子听说此人以后，便前往拜访，并准备了厚礼相送给他。侯嬴不肯接受，说：“我几十年来修身絜行，决不会因为看守城门而家庭贫困的缘故就接受公子的厚礼。”于是公子置办了酒宴，大会宾客。等到大家坐定以后，公子带着随从车马，空出车上左边的座位，亲自去迎接守夷门的侯生。侯生整理了一下他的破衣旧帽，径行上车，坐在了公子空出的左边尊位，毫不谦让，想借此来观察一下公子的诚意。公子拉着驾车的缰绳，态度十分恭敬。侯嬴又告诉公子说：“我有个朋友在市场屠宰坊，希望能委屈一下您的车马随从，路过那里拜访他一下。”公子听了便引车入市，侯生下车去见了他的朋友朱亥，（侯生在那里）斜着眼睛窥察（公子），并故意拖长时间站在那里和朱亥谈话，暗中观察公子的反应。公子的脸色更加和悦。就在这个时候，（前来参加公子宴会的）魏国的将相、宗室诸宾客已坐满了宴厅，只等公子回来举杯开宴。市场上的人们（感到好奇）都来看公子（为侯生）驾车，（公子的）随从们也都在暗骂侯生。侯生见公子的脸始终没变，才向朋友告辞登车。到了公子家中，公子领侯生坐到上席，一一向宾客介绍了侯生，客人们听了都感到惊讶。酒饮得正畅快时，公子站起来到侯生席前敬酒。侯生便向公子说：“今天我侯嬴难为您了，我侯嬴只是个夷门的守门人，而公子却亲自驾车迎我侯嬴，在大庭广众之中公子本不应对我有过分的表示，而今天公子对我却过分客气。但我侯嬴为了成就您的爱士之名，所以故意让公子的车马在市中停了好久，又去拜访了朋友，以此来观察公子的态度，而公子却更显得恭敬。市中的人都以我侯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能礼贤下士的长者。”酒席散了，侯生从此便成了公子的座上宾。

侯生对公子说：“我所拜访的屠夫朱亥，这是个有贤才的人，大家不了解他，所以他隐身于屠户之中。”公子（听了之后曾）多次亲自去拜访他，朱亥却不去回拜，公子感到很奇怪。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打败了赵国驻守在长平的军队，又继续进兵包围了邯郸。公子无忌的姊姊是赵惠文王弟弟平原君（赵胜）的夫人，曾多次派人给魏安釐王和公子送信，向魏王请求救兵。魏王派将军晋鄙率领十万士兵前往救赵。秦昭王（知道后）就派使臣告魏王说：“我攻打赵国早晚将要攻下，如果在诸侯国中有敢来援救赵国的，在占领赵国以后一定先移兵打击它。”魏王听了心中害怕，（于是）派人通知晋鄙停止进军，把军队驻扎在邺地。名义上是出兵救赵，实际上却采取了两面手法以观望形势的变化。平原君的使者络绎不绝地来到魏国，责难魏公子说：“我赵胜所以自愿和魏国结为婚姻，是因为公子有崇高的道义，能够急别人所急，想别人所想。现在邯郸很快就要被秦军攻破，而魏国的援军一直不来，公子解急救患的崇高道义在哪里呢？即使公子轻看我赵胜，抛弃了赵国，使赵国降服于秦国，难道你就不怜念你的姊姊吗？”公子面对此事深感忧愁，曾数次亲自请求魏王出兵救赵，而且请宾客辩士用种种办法去劝说魏王，终因魏王畏惧秦国而没有听从公子的主张。公子猜想（自己的主张）终究不会得到魏王的允许，决计不愿一人苟活而让赵国灭亡，于是请他的宾客们凑集了一百多辆车马，打算率领宾客们去与秦军决一死战，和赵国共存亡。

路过夷门时，见到了侯生，公子将他所以要和秦军决一死战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侯生。说完了就辞别继续前进，侯生说：“公子努力干吧，老臣不能相从了。”公子走了几里路之后，心中感到不甚愉快，说：“我对待侯生是十分周到的，天下的人没有不听说的，现在我将要去死了，而侯生却无一言半语来送我，难道我还有什么过失的地方吗？”于是又带着车马返回去问侯生。侯生笑着说：“我早就知道公子会回来的。”接着又说：“公子仁厚待士的品德天下闻名。今天你有了困难，没有别的好办法才准备去与秦军决一死战，这就好像拿肉投给饿虎一般，这会有什么好处呢？像这样厚养宾客还有什么用呢？公子待我很厚，你去决一死战而臣下竟不去送行，因此我知道公子会恨我而且一定会回来的。”公子向侯生再拜，并向他请教，于是侯生支开旁边的人，悄悄地和公子说：“我听说晋鄙的兵符常放在魏王的卧室内，而侍妾如姬最得魏王宠爱，经常出入于魏王的卧室，她能够偷到兵符。我还听说如姬的父亲被人杀害，如姬怀恨三年，除国王以外，她想寻求一个能为她报杀父之仇的人，但未能找到。如姬曾对公子哭诉此事，公子若能派人去斩下她仇人的头献给如姬，如姬一定愿为公子效死，决不推辞，只是没有机会罢了。公子如果真的开口请如姬帮忙，如姬一定会许诺此事，那么就能得到虎符夺取晋鄙的军队，这样北面就可以救了赵国而且西面又可以打退秦兵，此举如同春秋五霸一般的功业。”公子听从了侯生的计谋，去请如姬帮忙。如姬果然偷到了晋鄙的兵符，并送交给公子。

公子将要出发了，侯生说：“将军在外作战，为了国家的利益，君主的命令有时可以不接受。公子即使合了兵符，如果晋鄙不交给公子兵权，而要重新请示魏王，那么事情就会危险。我的朋友屠户朱亥可以和你一起去，此人力量过人。晋鄙听从了你，当然最好，若不听从你，就可以让朱亥打死他。”公子听了流下泪来。侯生说：“难道公子是怕死吗？为什么哭呢？”公子说：“晋鄙是叱咤风云的老将，我去了恐怕他不会听从我意，必定会杀死他，因此流下了眼泪，我哪里是怕死呢？”于是公子去请朱亥同行。朱亥笑着说：“我是市井间操刀宰杀的屠夫，而公子曾多次亲自来看我，我之所以没有回拜的缘故，是认为这些小礼节没什么用处，现在公子有了急事，这正是我报答恩惠为你效命的时候到了。”于是和公子一同前往。公子又去辞谢侯生，侯生说：“我本来应随从你一同前往，因为年岁老了不能陪同，我愿计算公子的行程和日期，在你到达晋鄙军中的那天，我定面向北方自刎，以此来送行公子。”于是，公子出发了。

到了邺城，公子假传魏王的命令来代替晋鄙的军职。晋鄙合过兵符，却（对此事）表示怀疑，抬起头来望着公子说：“现在我拥有十万大军驻守在边境上，担负着保卫国家的重大任务，现在你单身匹马来接替我的重任，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想不听从公子。朱亥用藏在袖中的四十斤重的铁锤击杀了晋鄙，于是公子统率了晋鄙的军队，并进行了整顿，下令军中说：“父子都在军中服役的父亲回去，兄弟皆在军中服役的哥哥回去，没有兄弟的独生子回去奉养父母。”经过挑选留下精兵八万，进兵攻击秦军。秦军被击退以后，于是又去援救邯郸，这样才保全了赵国。赵王和平原君亲自去郊界处迎接公子无忌，平原君背着箭袋在前面为公子引路。赵王向公子行了再拜礼后说：“自古以来的贤者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公子。”这时，平原君也自惭不敢跟公子相比了。公子和侯生诀别以后，在公子到达晋鄙军中的时候，侯生果然向着北方自刎而死。

魏王对公子偷走他的兵符很生气，假传命令杀死晋鄙，（这些负国的罪过）公子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在打退秦兵保全了赵国以后，公子便派了一名将军率领着队伍回到了魏国，而公子本人和他的宾客们却留在了赵国。赵孝成王很感激公子假传命令夺取了晋鄙的军队从而保全了赵国，于是和平原君商量，打算把五个城邑封给公子。公子听说此事以后，心里有了骄傲的念头，脸上也显露出自以为有功的神色。门客中有人劝公子说：“事情有不可忘记的，也有不可不忘记的。别人有恩于公子，公子是不能忘记的；公子有恩于别人，希望公子能忘掉它。况且假传魏王的命令，夺取晋鄙的军队来保全赵国，这对赵国来讲是有功的，而对于魏国来讲却不能说是忠臣。公子以此事为骄傲、有功，我认为这一点公子是不可取的。”于是公子立刻自己责备自己，好像无地自容似的。赵王打扫庭前台阶亲自迎接公子，依照主人迎接贵宾的礼节，引导公子从西阶而上，公子却侧身谦让，从东阶而上。公子自称有罪过，即有负于魏国，对赵国来讲也没有什么功劳。赵王陪公子饮酒一直到了天黑，嘴里不好意思说出封赠公子五城的事，因为公子一直很谦让。公子终于留在了赵国，赵王把鄗地作为公子的汤沐邑，魏国也仍把信陵封给了公子。公子留在了赵国。

公子听说赵国有个名叫毛公的处士隐藏在赌徒当中，有个叫薛公的隐藏在卖酒的人家，公子想见这两个人，而这两个人却躲藏起来不肯见公子。后来公子打听到了他俩躲藏的地方，就悄悄地前往和这两个人交往，相处的很融洽。平原君听到这件事后便对他的夫人说：“当初我听说夫人的弟弟公子是天下没有人能和他相提并论的人才，现在我听说他竟和赌徒、卖酒的人胡乱交往，公子不过是个荒唐的人罢了。”平原君的夫人把这些话告诉了公子。公子便辞别了平原君的夫人准备离开赵国，说：“当初我听说平原君很贤明，所以背负了魏王来援救赵国，以满足平原君的心愿。看来平原君的交往朋友只是一时的举动为装门面罢了，不是在真诚地寻求人才。我无忌还在大梁的时候就经常听说这两个人贤能，来到了赵国唯恐见不到他们。以我无忌这样的人和他们交往尚且担心他们不愿理我，现在平原君认为和他们交往是羞耻，可见像平原君这样的人是不值得交往啊。”于是整理行装准备离开赵国。夫人又把（公子的这番）话全部告诉了平原君。于是，平原君摘去帽子前往谢罪，并坚决地挽留公子。平原君门下的宾客听了这事以后，有一半离开了平原君而归附于公子，天下的贤士们也都纷纷来到公子的门下，公子门下的宾客大大超过了平原君。

公子留在赵国住了十年，一直没回魏国。秦国听说公子在赵国，日夜向东出兵攻打魏国。魏王为此事十分担心，于是派使者去请公子回国，公子害怕魏王对他还怀恨在心，于是告诫门下诸客说：“有敢为魏王使者通报的处死刑。”宾客们都是（跟随公子）背弃魏国来到赵国的，所以没有人敢去劝公子回国的。毛公、薛公二人前往见公子说：“公子所以受到赵国的尊重、闻名于各诸侯国的原因，只是因为有魏国的存在。现在秦国攻打魏国，魏国危急而公子却无动于衷，假使秦国攻破了大梁，把先王的宗庙毁为平地，公子将以什么样的面目立足于天下呢？”话还没有讲完，公子的脸上立刻变了颜色，（于是马上）告诉管车的人套起车马回国救魏。

魏王见到公子以后，两人相对哭泣，魏王把上将军的印信交给公子，公子做了魏国军队的最高将领，统率了魏国的军队。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派遣使者（把自己做了魏军将领的消息）告知各诸侯国。各诸侯听说公子亲自统率魏军，便纷纷派了将军领兵前来救魏。于是，公子率领五国兵马在河外击败了秦军，打跑了秦将蒙骜。接着乘胜追击秦军到函谷关，压住了秦军，迫使秦军不敢出函谷关。在这个时候，公子威震天下，各诸侯国的宾客都来呈献兵法著作，公子都给这些著作编了名目，所以世上一般都称之为《魏公子兵法》。

秦王对公子的威武感到忧患，于是不惜万金在魏国寻求晋鄙的门客，使他们在魏王面前诋毁公子说：“公子逃亡在国外十年之久，现在做了魏国的将军，各诸侯国都将隶属于公子的麾下，各诸侯也将只知道有魏公子而不知道有魏王，公子也想趁机南面而王，各诸侯也因公子威震天下而感到害怕，正打算共同拥立他为魏国国王。”秦国多次利用反间计策派人前往假贺公子，刺探是否立为魏王。魏王天天听到有人诋毁公子，不能不信，后来果然派人代替了公子将军职务。公子自己也知道是因为多次被人诋毁而被废置不用，于是假托有病不去朝见魏王，与宾客们酣饮达旦，常饮浓郁的美酒，经常亲近妇女。这样日日夜夜饮酒寻乐生活了四年，终因饮酒过度而患病致死。就在这一年里，魏安釐王也死了。

秦国听说公子死了，便派蒙骜率兵攻魏，攻取了二十个城邑，开始（在这里）设立为（秦国的）东郡。从此以后秦国逐渐蚕食魏国的土地，经过十八年，秦国俘虏了魏王，攻破了魏国的都城大梁。

汉高祖刘邦还处于贫寒微贱的时候，经常听人说公子很贤能。到做了皇帝以后，每次经过大梁时总要去祭祀公子。高祖十二年，在击破黥布之后回京路过大梁时，安置了五户人家专为公子守冢，希望后世每年四季按时祭祀公子。

太史公说：我经过大梁的旧址时，曾向人打听过所谓的夷门，夷门就是城的东门。天下诸公子也有好客喜士的，然而能像信陵君那样结交各个角落的隐士，礼贤下士，不以为耻，是很有道理的。公子的名声远在各诸侯之上，并非虚传。汉高祖每次经过这里时总要让百姓们不断地去祭祀他。

史记卷七十八

春申君列传第十八

春申君者，楚人也，名歇，姓黄氏。游学博闻，事楚顷襄王。顷襄王以歇为辩，使于秦。秦昭王使白起攻韩、魏，败之于华阳，禽魏将芒卯，韩、魏服而事秦。秦昭王方令白起与韩、魏共伐楚，未行，而楚使黄歇适至于秦，闻秦之计。当是之时，秦已前使白起攻楚，取巫、黔中之郡，拔鄢、郢，东至竟陵。楚顷襄王东徙治于陈县。黄歇见楚怀王之为秦所诱而入朝，遂见欺，留死于秦。顷襄王，其子也，秦轻之，恐壹举兵而灭楚。歇乃上书说秦昭王曰：

天下莫强于秦、楚。今闻大王欲伐楚，此犹两虎相与斗。两虎相与斗而驽犬受其弊，不如善楚。臣请言其说：臣闻物至则反，冬夏是也；致至则危，累棋是也。今大国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此从生民已来，万乘之地未尝有也。先帝文王、庄王之身，三世不妄接地于齐，以绝从亲之要。今王使盛桥守事于韩，盛桥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谓能矣。王又举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门，举河内，拔燕、酸枣、虚、桃，入邢，魏之兵云翔而不敢捄。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众，二年而后复之；又并蒲、衍、首、垣，以临仁、平丘，黄、济阳婴城而魏氏服；王又割濮、磿之北，注齐、秦之要，绝楚、赵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单矣。

王若能持功守威，绌攻取之心而肥仁义之地，使无后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负人徒之众，仗兵革之强，乘毁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后患也。《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易》曰：“狐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终之难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氏见伐赵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祸，吴见伐齐之便而不知乾隧之败。此二国者，非无大功也，没利于前而易患于后也。吴之信越也，从而伐齐，既胜齐人于艾陵，还为越王禽三渚之浦。智氏之信韩、魏也，从而伐赵，攻晋阳城，胜有日矣，韩、魏叛之，杀智伯瑶于凿台之下。今王妒楚之不毁也，而忘毁楚之强韩、魏也，臣为王虑而不取也。

《诗》曰：“大武远宅而不涉。”从此观之，楚国，援也；邻国，敌也。《诗》云：“趯趯毚兔，遇犬获之。他人有心，余忖度之。”今王中道而信韩、魏之善王也，此正吴之信越也。臣闻之，敌不可假，时不可失。臣恐韩、魏卑辞除患而实欲欺大国也。何则？王无重世之德于韩、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韩、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于秦者将十世矣。本国残，社稷坏，宗庙毁。刳腹绝肠，折颈摺颐，首身分离，暴骸骨于草泽，头颅僵仆，相望于境，父子老弱系脰束手为群虏者相及于路。鬼神孤伤，无所血食。人民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仆妾者，盈满海内矣。故韩、魏之不亡，秦社稷之忧也，今王资之与攻楚，不亦过乎？

且王攻楚将恶出兵？王将借路于仇雠之韩、魏乎？兵出之日而王忧其不返也，是王以兵资于仇雠之韩、魏也。王若不借路于仇雠之韩、魏，必攻随水右壤。随水右壤，此皆广川大水，山林溪谷，不食之地也。王虽有之，不为得地。是王有毁楚之名而无得地之实也。

且王攻楚之日，四国必悉起兵以应王。秦、楚之兵构而不离，魏氏将出而攻留、方与、姪、湖陵、砀、萧、相，故宋必尽。齐人南面攻楚，泗上必举。此皆平原四达，膏腴之地，而使独攻。王破楚以肥韩、魏于中国而劲齐。韩、魏之强，足以校于秦。齐南以泗水为境，东负海，北倚河，而无后患，天下之国莫强于齐、魏，齐、魏得地葆利而详事下吏，一年之后，为帝未能，其于禁王之为帝有余矣。

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众，兵革之强，壹举事而树怨于楚，迟令韩、魏归帝重于齐，是王失计也。臣为王虑，莫若善楚。秦、楚合而为一以临韩，韩必敛手。王施以东山之险，带以曲河之利，韩必为关内之侯。若是而王以十万戍郑，梁氏寒心，许、鄢陵婴城，而上蔡、召陵不往来也，如此而魏亦关内侯矣。王壹善楚，而关内两万乘之主注地于齐，齐右壤可拱手而取也。王之地一经两海，要约天下，是燕、赵无齐、楚，齐、楚无燕、赵也。然后危动燕、赵，直摇齐、楚，此四国者不待痛而服矣。

昭王曰：“善。”于是乃止白起而谢韩、魏。发使赂楚，约为与国。

黄歇受约归楚，楚使歇与太子完入质于秦，秦留之数年。楚顷襄王病，太子不得归。而楚太子与秦相应侯善，于是黄歇乃说应侯曰：“相国诚善楚太子乎？”应侯曰：“然。”歇曰：“今楚王恐不起疾，秦不如归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国无穷，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乘也。若不归，则咸阳一布衣耳；楚更立太子，必不事秦。夫失与国而绝万乘之和，非计也。愿相国孰虑之。”应侯以闻秦王。秦王曰：“令楚太子之傅先往问楚王之疾，返而后图之。”黄歇为楚太子计曰：“秦之留太子也，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歇忧之甚。而阳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阳文君子必立为后，太子不得奉宗庙矣。不如亡秦，与使者俱出；臣请止，以死当之。”楚太子因变衣服为楚使者御以出关，而黄歇守舍，常为谢病。度太子已远，秦不能追，歇乃自言秦昭王曰：“楚太子已归，出远矣。歇当死，愿赐死。”昭王大怒，欲听其自杀也。应侯曰：“歇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故不如无罪而归之，以亲楚。”秦因遣黄歇。

歇至楚三月，楚顷襄王卒，太子完立，是为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以黄歇为相，封为春申君，赐淮北地十二县。后十五岁，黄歇言之楚王曰：“淮北地边齐，其事急，请以为郡便。”因并献淮北十二县，请封于江东。考烈王许之。春申君因城故吴墟，以自为都邑。

春申君既相楚，是时齐有孟尝君，赵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争下士，招致宾客，以相倾夺，辅国持权。

春申君为楚相四年，秦破赵之长平军四十余万。五年，围邯郸。邯郸告急于楚，楚使春申君将兵往救之，秦兵亦去，春申君归。春申君相楚八年，为楚北伐灭鲁，以荀卿为兰陵令。当是时，楚复强。

赵平原君使人于春申君，春申君舍之于上舍。赵使欲夸楚，为玳瑁簪，刀剑室以珠玉饰之，请命春申君客。春申君客三千余人，其上客皆蹑珠履以见赵使，赵使大惭。

春申君相十四年，秦庄襄王立，以吕不韦为相，封为文信侯。取东周。

春申君相二十二年，诸侯患秦攻伐无已时，乃相与合从，西伐秦，而楚王为从长，春申君用事。至函谷关，秦出兵攻，诸侯兵皆败走。楚考烈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疏。

客有观津人朱英，谓春申君曰：“人皆以楚为强而君用之弱，其于英不然。先君时善秦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逾黾隘之塞而攻楚，不便；假道于两周，背韩、魏而攻楚，不可。今则不然，魏旦暮亡，不能爱许、鄢陵，其许魏割以与秦。秦兵去陈百六十里，臣之所观者，见秦、楚之日斗也。”楚于是去陈徙寿春；而秦徙卫野王，作置东郡。春申君由此就封于吴，行相事。

楚考烈王无子，春申君患之，求妇人宜子者进之，甚众，卒无子。赵人李园持其女弟，欲进之楚王，闻其不宜子，恐久毋宠。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已而谒归，故失期。还谒，春申君问之状，对曰：“齐王使使求臣之女弟，与其使者饮，故失期。”春申君曰：“娉入乎？”对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见乎？”曰：“可。”于是李园乃进其女弟，即幸于春申君。知其有身，李园乃与其女弟谋。园女弟承间以说春申君曰：“楚王之贵幸君，虽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余年，而王无子，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则楚更立君后，亦各贵其故所亲，君又安得长有宠乎？非徒然也，君贵用事久，多失礼于王兄弟，兄弟诚立，祸且及身，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王必幸妾；妾赖天有子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尽可得，孰与身临不测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园女弟，谨舍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以李园女弟为王后。楚王贵李园，园用事。

李园既入其女弟，立为王后，子为太子，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阴养死士，欲杀春申君以灭口，而国人颇有知之者。

春申君相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朱英谓春申君曰：“世有毋望之福，又有毋望之祸。今君处毋望之世，事毋望之主，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余年矣，虽名相国，实楚王也。今楚王病，旦暮且卒，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当国，如伊尹、周公，王长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称孤而有楚国？此所谓毋望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祸？”曰：“李园不治国而君之仇也，不为兵而养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卒，李园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口。此所谓毋望之祸也。”春申君曰：“何谓毋望之人？”对曰：“君置臣郎中，楚王卒，李园必先入，臣为君杀李园。此所谓毋望之人也。”春申君曰：“足下置之。李园，弱人也，仆又善之，且又何至此！”朱英知言不用，恐祸及身，乃亡去。

后十七日，楚考烈王卒。李园果先入，伏死士于棘门之内。春申君入棘门，园死士侠刺春申君，斩其头，投之棘门外。于是遂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是为楚幽王。

是岁也，秦始皇帝立九年矣。嫪毐亦为乱于秦，觉，夷其三族，而吕不韦废。

太史公曰：吾适楚，观春申君故城，宫室盛矣哉！初，春申君之说秦昭王，及出身遣楚太子归，何其智之明也！后制于李园，旄矣。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春申君失朱英之谓邪？

译文：

春申君是楚国人，名叫歇，姓黄。他曾周游各地拜师求学，见多识广，知识渊博，侍奉于楚顷襄王。顷襄王认为黄歇善于辩论有口才，就派遣他出使秦国。此前，秦昭王派白起攻打韩、魏两国联军，在华阳将他们打败，活捉了魏国将领芒卯，韩国、魏国只得侍奉臣服于秦。秦昭王刚刚命令白起同韩国、魏国一起出兵进攻楚国，军队尚未开拔，正在这时楚国使臣黄歇恰好来到秦国，听到了秦国的这个计谋。当时的形势是，秦国在此之前就已经派白起进攻过楚国，夺取了巫郡、黔中郡，攻占了别都鄢城和都城郢，向东一直打到竟陵。楚顷襄王只好把都城向东迁到陈县。黄歇曾见到楚怀王被秦国引诱到那里去访问。结果被欺骗受辱，为秦国扣留并死在那里。现在的楚顷襄王是楚怀王的儿子，秦国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恐怕秦国这次一旦出兵，就会去灭掉楚国。于是，黄歇就上书劝说秦昭王道：

天底下没有谁比秦国、楚国更强大了。现在听说大王想要进攻楚国，这就如同两只猛虎互相争斗。两虎相斗，即使是劣狗也能从中趁机得到好处，如此，您不如和楚国亲善。请允许我陈述我的意见：我听说物极必反，冬季与夏季的更迭变化就是这样，事物发展到极点就危险，高叠起来的棋子就是这样。如今大王您贵国的领土，占有天下西、北两大边，这是有人类以来，即使是天子的领地，也不曾有过的事啊！先帝文王、庄（武）王及大王您，三代都没有忘记使秦国的土地与齐国接壤，借以切断东方各国合纵的纽带。现在大王您派盛桥到韩国驻守任职，盛桥就将他管辖的地盘归入秦国。这样做大王您不动用武力，不伸张威势，而一下就得到了百里之地。您这可称得上是有才能啦。您又发兵攻打魏国，围堵了魏国都城大梁的出入通道，拿下了河内，攻克了燕、酸枣、虚、桃等地，进入了邢地，魏国的军队如风吹白云，四处逃散而不敢彼此相救。大王您的功劳也够多的了。随后，大王您停止了用兵，使广大民众休养生息，两年之后再次举兵，又夺取了蒲、衍、首、垣等地，进而兵临仁地、平丘，包围黄、济阳，这两地只能退缩自守，结果魏国臣服事秦；大王又割取了濮、磿以北的地区，打通了秦国和齐国的通道，截断了楚国和赵国联系的要道。天下诸侯经过五次联合而相聚的合纵六国，却不敢互相救援。大王的威风可以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了。

大王如果能保持住已有的功绩和威望，减少攻取征伐的念头而让自己的心境充满仁义，使以后再没有祸患，那么您真可以和三王媲美，与五霸并举了。大王如果凭借人口众多，倚仗军队强大，并借趁攻灭魏国的威势，而想以武力使天下的诸侯都臣服于自己，我恐怕这对您以后会有祸患啊！《诗经》说：“凡事无不有好的开头，但很少有好的结局。”《易经》上说：“狐狸渡水的时候，最终会浸湿尾巴。”这些话都是说开头容易，结尾难。怎么知道将是这样呢？从前智伯只看到了进攻赵国的好处，却没料到自己反在榆次遭到赵国与韩、魏两国的合谋暗算而丧身的灾祸，吴王夫差只看到进攻齐国的好处，却没想到因此放松了对越国的警惕而最后在干隧被越王句践战败。这两个国家，不是没有建树过巨大的功绩，只是都贪图了眼前的利益而换来了后来的祸患。吴王夫差相信了越国的恭维，所以才去攻打齐国，在艾陵战胜了齐军以后，在返回时被越王句践在三江水边活捉。智伯相信了韩氏和魏氏，所以才去进攻赵氏，围攻赵国重镇晋阳城，眼看胜利在望了，不料韩氏、魏氏背叛了他，将智伯瑶杀死在凿台之下。如今大王您忌恨楚国的存在，而忘记了一旦毁灭了楚国就会使韩国和魏国更加强大。我替大王考虑，还是不要这样做。

《诗经》说：“大规模的军队是不应该远离自家的住地去征战的。”从这个观点看，楚国应该是朋友，邻国才是敌人。《诗经》又说：“狡兔又蹦又跳，遇到猎犬还是跑不掉；别人有心思，我则要认真揣摩。”现在大王您中途相信韩、魏两国与您亲善，这正如当初吴国相信越国一样啊！我听说，对敌人不能宽容，时机不能错过。我担心韩国、魏国现在装着谦卑恭敬的样子，劝说您去消除所谓的祸患，实际是想欺骗贵国。怎么见得呢？大王对韩、魏没有多大的恩德，却有几代的怨仇啊！韩、魏两国国君的父子兄弟接连死于秦国的刀下，已经快有十代了。他们的领土残缺，政权受到破坏，宗庙被焚毁。两国的黎民百姓被剖腹挖肠，折断颈项，毁损面颊，身首分离，尸首暴露在荒野水泽之中，头颅僵挺，横尸遍野，境内到处可见。父亲、儿子、老人和病弱者，被绳索系住脖子捆住手而成为一群一群俘虏的，在路上接连不断。鬼神也孤苦悲伤，因为没有人再去祭祀它们。百姓们无法生活，家族亲人分离走散，流亡而沦为奴仆婢妾的，四海之内各地各处都有人在。所以韩、魏两国不灭亡，这将是秦国最大的忧患。如今大王您却想借用他们来一起攻打楚国，岂非也错了吗？

再说大王进攻楚国又将怎么出兵呢？您想向仇敌韩国、魏国借路吗？如果您这样做，那么从出兵之日起，您就要担心这支部队还能不能回来的问题。这是您把自己的军队去借给仇敌韩国、魏国啊！大王如果不向仇敌韩国、魏国借路，那就必定要去攻打随水右边的地区。而随水右边的那块地方，都是大川大水，高山密林，深溪幽谷，是不能生长庄稼的旷野啊。大王即使占有了它，也不能算是有所得。而这样做后，大王您只能落得个破坏楚国的坏名声，而没有真正得到土地的实惠啊！

再说大王进攻楚国的时候，齐国、韩国、魏国、赵国一定也都会起兵响应大王。秦、楚两国的军队交锋后，形成拉锯战，互相牵制住，那么魏国必将出兵攻打留、方与、侄、湖陵、砀、萧、相等城邑和地方，原来宋国的地盘一定会全部被魏拿去。齐国军队向南进攻楚国，那么泗水流域也必定会给齐国占领。这些都是平坦开阔、四通八达的平原，肥沃富饶、物产丰茂的地方，是您让他们各自单独地占领了。因此，大王击败楚国，就将使韩、魏两国在中原地区壮大起来，使齐国更加强劲。韩国、魏国的强大，就足以与您秦国抗衡较量了。齐国在南以泗水为界，东边背靠大海，北则俯恃黄河，因此它没有后方受敌的危险，天下的国家没有能比齐国、魏国更强大的了。齐、魏两国一旦在战争中得到了土地，就一定会保住这些既得利益，同时又假装成侍奉秦国的下级官吏的样子，谨小慎微。这样，一年之后，他们虽不一定能使自己称帝于天下，但阻止大王您称帝却已经绰绰有余了。

凭着大王广博的土地，众多的人口，强大的武装，一旦发兵攻楚而招来楚国的仇恨，这就会使韩、魏两国将帝王的重号归送给齐国，这是大王的失策啊！我为大王考虑，您不如与楚国亲善友好。如果秦、楚两国联合起来结成一体，对付韩国，韩国一定缩手而不敢妄动。大王设置东山的险阻关隘，利用黄河曲折环绕的有利地形，这样韩国就必定成为您的臣属。如果造成了这样的形势，那么大王再派十万军队去镇守郑地，魏国就会恐惧，许地、鄢陵将闭门固守，而上蔡、召陵则不敢互相往来，这样一来，魏国也就会成为您的臣属了。大王一经与楚国亲善友好，那么关内的两个大国——韩与魏就会去向齐国索取土地，齐国右边的大片土地便可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大王的土地横贯东西两海，约束天下诸侯，这样就能使燕国、赵国不能依靠齐国、楚国，齐国、楚国也不能借助燕国、赵国为依傍。然后您以生死存亡去震慑燕国、赵国，就会直接动摇齐国和楚国，如此，这四个国家不须痛击便可制服了。

秦昭王说：“好！”于是就中止了派白起出兵的计划，同时辞谢了韩、魏两国，并且派出使者给楚国送去了厚礼，与楚国订立条约，结成了盟国。

黄歇接受盟约后返回楚国，楚王派黄歇和太子完到秦国做人质，秦国把他们扣留了好几年。楚顷襄王病了，太子完还是不能回去。但楚太子与秦国相国应侯很要好，在这样的情况下，黄歇就劝说应侯道：“相国真是与楚太子很要好吗？”应侯说：“是啊！”黄歇说：“如今楚王恐怕是一病不起了，秦国不如让楚太子回去。太子如果能立为王，那他侍奉秦国一定会非常恭谨厚重，并对您相国的恩德感激不尽。这样做，既亲近了盟国，又能够扶植一位大国的国君。如果不让他回去，那他只是秦国咸阳城里的一个普通平民而已；楚国将改立太子，新太子肯定不会侍奉秦国。失去盟国，又断绝秦国与一大国国君之间的友谊，这不是上策。希望相国仔细考虑这件事。”应侯将黄歇说的意思报告了秦王。秦王说：“让楚太子的辅佐官先回去探问一下楚王的病情，等他回来后再作计议。”黄歇替楚国太子谋划说：“秦国扣留太子您，是想借此求取好处。但现在您拥有的力量还没有达到使秦国能得到这些好处的程度，因此我忧虑得很。而阳文君的两个儿子现在国内，大王如果不幸寿终，太子您又不在国内，那阳文君的儿子一定会被确立为继承人，您就不能继承王统了。不如逃离秦国，跟使臣一起出去；我请求留下来，以死来担当责任。”于是，楚太子更换了衣服，扮成楚国使臣的车夫混出了关。黄歇留守在客馆，总是假托太子有病而谢绝来访的宾客。估计太子已经走远，秦国追不上了，于是黄歇自己去向秦昭王报告说：“楚太子已经回去，走得很远了。我罪当该死，请求您赐我一死。”秦昭王大怒，想要让他自杀。应侯说：“黄歇作为臣子，愿意献出生命来效忠他的主人。太子如果立为楚王，一定会重用黄歇，所以不如免其罪让他回国，以表示我们对楚国的亲善。”秦王听从了应侯的意见，把黄歇送回了楚国。

黄歇回到楚国后三个月，楚顷襄王去世，太子完继承王位，这就是楚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任命黄歇为宰相，封为春申君，赐给他淮北地区十二个县。过了十五年，黄歇对楚王说：“淮北地区和齐国为邻，那里情势很吃紧，请把那里划为郡进行治理、防务，更为合适。”于是就将淮北的十二个县一并献出，请求封到江东去。考烈王同意了他的要求。于是，春申君在吴国故都修建城堡，作为自己的都邑。

春申君当上楚国宰相不久，这时候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魏国有信陵君，大家都正争着礼贤下士，招徕宾客，以此来互相竞争，辅助君王掌握国政。

春申君担任楚国宰相的第四年，秦国击败了赵国驻守长平的四十多万军队。第五年，秦国包围了赵国的都城邯郸。邯郸向楚国告急求援，楚国派春申君率兵前去救援，秦国军队这时也撤退了，春申君返回。春申君担任楚国宰相的第八年，替楚国向北征伐，灭了鲁国，任用荀卿当兰陵县令。这时候，楚国又兴盛强大起来了。

赵国的平原君派使臣到春申君这里来，春申君把他们安排在上等宾馆住宿。赵国使臣想向楚国炫耀他们的富有，就在头上插着玳瑁簪子，佩带着用珍珠宝玉装饰鞘套的刀剑，请求会见春申君的门客。春申君有门客三千多人，其中的上等宾客都穿着缀有珍珠的鞋子来会见赵国使臣，赵国使臣见了十分羞惭。

春申君担任宰相的第十四年，秦国庄襄王继位，任命吕不韦为宰相，封为文信侯。秦国攻占了东周。

春申君担任宰相的第二十二年，各国诸侯担心秦国的进攻没完没了，就互相结盟联合起来，向西讨伐秦国，而楚国国君担任合纵六国的盟约之长，由春申君当权主事。六国联军到函谷关，秦国出兵反击，各诸侯国的军队都被击败而逃跑。楚考烈王将作战失利归罪于春申君，春申君因此渐渐被疏远了。

春申君门客中有位观津人叫朱英的对春申君说：“人们都认为楚国本来很强大，而您却把它弄弱了，我不这样认为。先王时我们与秦国亲善二十年而秦国不攻打我们，什么道理呢？因为秦国要越过黾隘这个要塞才能进攻楚国，这很不方便；如果向东、西两周借道，背对着韩国、魏国来进攻楚国，也不行。现在就不是这样了，魏国的灭亡是旦夕间的事，它不能再吝惜许和鄢陵了，也许魏国会割让这两地给秦国。这样秦国距离楚都陈只有一百六十里，我将看到的是，秦、楚两国间越来越频繁的争斗了。”于是，楚国就离开陈迁都到寿春，而秦国则把附庸国卫国的国君卫元君迁到野王，设置了东郡。春申君从此到了封地吴，同时兼行宰相职务。

楚考烈王没有儿子，春申君为这事很担心，就寻找宜于生育的妇女进献给楚王，进献了很多，但始终还是没有儿子。赵国人李园带了自己的妹妹来，想把她进献给楚王，听说他不能生育，就担心时间长了妹妹会失去宠幸。李园便请求侍奉春申君当他的家臣。不久他请假回去，故意不按期回归。回来后他去拜见春申君，春申君问他迟归的原因，李园回答说：“齐王派使者来求聘我妹妹，我陪使者喝酒，所以延误了时间。”春申君说：“订婚礼物送来了吗？”李园回答说：“没有。”春申君说：“可以让我见见你妹妹吗？”回答说：“可以。”于是李园就献上了他的妹妹，并立即受幸于春申君。李园知道妹妹怀孕后，就跟她商量进一步的打算。李园的妹妹找了个机会劝说春申君道：“楚王这样的尊重您，宠信您，即使是兄弟也比不上啊！如今您当楚国的宰相已经二十多年了，可是楚王没有儿子，这样，楚王寿终后就将由他的兄弟来继承，那么楚国改立国君后，也将重用他们各自原来的亲信，您又怎么能长久地得到宠信呢？还不仅仅如此呢，您身居高位当权执政多年，对国王的兄弟们有很多失礼的地方。楚王的兄弟如果登位，灾祸必将落在您的身上，您还怎么能保住宰相大印和江东封地呢？现在我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了，可别人不知道。我被您宠幸的时间不长，如果凭您的尊贵身份把我进献给楚王，楚王一定会宠幸我；我仰赖上天生个儿子，那么这就是您的儿子当国王了，楚国就全为您所有了。这与您身临意想不到的灾祸相比，哪样好呢？”春申君觉得太有道理了，就把李园的妹妹送出去，安排在一个馆舍里谨慎地照护好，然后告诉楚王要进献李园的妹妹。楚王将李园的妹妹召进宫来，与她同房，于是生了个儿子，立为太子，封李园的妹妹为王后。楚王重用李园，李园当权了。

李园把他的妹妹送进宫里被封为王后，儿子被立为太子以后，便担心春申君会说漏秘密而更加骄横，于是就暗中豢养敢死的武士，打算杀死春申君来灭口，而京城里有不少人也都知道这件事。

春申君担任宰相的第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了。朱英对春申君说：“世上有不期而至的福，又有不期而至的祸。如今您处在不期而至的世上，侍奉着不期而至的君主，那您怎么可以没有不期而至的帮手呢？”春申君问道：“什么叫不期而至的福？”朱英回答说：“您任楚国宰相二十多年了，虽然名义上是宰相，但实际是楚王啊！现在楚王病了，去世是早晚的事，您要辅佐年幼的国君，因而就要代他主持国政，如同伊尹、周公一样，等君王长大后再把大权交还给他，这不是马上满足了您南面称王而据有楚国的心愿吗？这就是我所说的不期而至的福啊！”春申君又问道：“什么叫不期而至的祸？”朱英回答说：“李园不理国事却是您的仇人，他不管兵事却豢养刺客已经有很长日子了。楚王一去世，李园一定抢先入宫夺取权力并且杀掉您来灭口。这就是所说的不期而至的灾祸啊！”春申君再问道：“那什么是不期而至的帮手呢？”朱英回答说：“您安排我做郎中，楚王去世，李园必定会抢先入宫，我来替您杀掉李园。这就是我所说的不期而至的帮手。”春申君说：“您抛开这个打算吧！李园是个软弱无能的人，我又和他很友好；况且又怎么能到这种地步呢？”朱英知道自己的进言不会被采用，恐怕灾祸殃及自身，就逃走了。

十七天后，楚考烈王去世。李园果然抢先进入宫廷，将刺客暗藏在宫门里面。春申君一进宫门，李园豢养的这些刺客就从两边冲出夹住春申君将他刺死，砍下头，扔到宫门之外。做完这些之后，李园又派出官吏将春申君一家满门抄斩。而李园的妹妹当初与春申君同房怀了孕献给楚王后所生的儿子便立为楚王，这就是楚幽王。

这一年，秦始皇登位已经九年了。嫪毐在秦国也与太后私乱，被发觉，夷灭三族，而吕不韦因受牵连也被废黜。

太史公说：我到楚地，观览了春申君的旧城，宫室非常宏伟啊！当初，春申君的劝说秦昭王，直到豁出自己的生命送楚太子回国，他的聪慧是何等的出众高明啊！但后来他被李园控制，真是昏聩糊涂啊！俗话说：“应当决断而不决断，反过来就要遭受祸害。”春申君不听朱英的劝告，其结果不就是如这句话所说的那样吗？

史记卷七十九

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

范睢者，魏人也，字叔。游说诸侯，欲事魏王，家贫无以自资，乃先事魏中大夫须贾。

须贾为魏昭王使于齐，范睢从。留数月，未得报。齐襄王闻睢辩口，乃使人赐睢金十斤及牛酒，睢辞谢不敢受。须贾知之，大怒，以为睢持魏国阴事告齐，故得此馈，令睢受其牛酒，还其金。既归，心怒睢，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诸公子，曰魏齐。魏齐大怒，使舍人笞击睢，折胁摺齿。睢详死，即卷以箦，置厕中。宾客饮者醉，更溺睢，故僇辱以惩后，令无妄言者。睢从箦中谓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谢公。”守者乃请出弃箦中死人。魏齐醉，曰：“可矣。”范睢得出。后魏齐悔，复召求之。魏人郑安平闻之，乃遂操范睢亡，伏匿，更名姓曰张禄。

当此时，秦昭王使谒者王稽于魏。郑安平诈为卒，侍王稽。王稽问：“魏有贤人可与俱西游者乎？”郑安平曰：“臣里中有张禄先生，欲见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仇，不敢昼见。”王稽曰：“夜与俱来。”郑安平夜与张禄见王稽。语未究，王稽知范睢贤，谓曰：“先生待我于三亭之南。”与私约而去。

王稽辞魏去，过载范睢入秦。至湖，望见车骑从西来。范睢曰：“彼来者为谁？”王稽曰：“秦相穰侯东行县邑。”范睢曰：“吾闻穰侯专秦权，恶内诸侯客，此恐辱我，我宁且匿车中。”有顷，穰侯果至，劳王稽，因立车而语曰：“关东有何变？”曰：“无有。”又谓王稽曰：“谒君得无与诸侯客子俱来乎？无益，徒乱人国耳。”王稽曰：“不敢。”即别去。范睢曰：“吾闻穰侯智士也，其见事迟，乡者疑车中有人，忘索之。”于是范睢下车走，曰：“此必悔之。”行十余里，果使骑还索车中，无客，乃已。王稽遂与范睢入咸阳。

已报使，因言曰：“魏有张禄先生，天下辩士也。曰‘秦王之国危于累卵，得臣则安。然不可以书传也’。臣故载来。”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待命岁余。

当是时，昭王已立三十六年。南拔楚之鄢郢，楚怀王幽死于秦。秦东破齐。湣王尝称帝，后去之。数困三晋。厌天下辩士，无所信。

穰侯、华阳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泾阳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将，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于王室。及穰侯为秦将，且欲越韩、魏而伐齐纲、寿，欲以广其陶封。范睢乃上书曰：

臣闻明主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赏，有能者不得不官，劳大者其禄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众者其官大。故无能者不敢当职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隐。使以臣之言为可，愿行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为不可，久留臣无为也。语曰：“庸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而刑必断于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当椹质，而要不足以待斧钺，岂敢以疑事尝试于王哉！虽以臣为贱人而轻辱，独不重任臣者之无反复于王邪？

且臣闻周有砥砨，宋有结绿，梁有县藜，楚有和朴，此四宝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然则圣王之所弃者，独不足以厚国家乎？

臣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为其割荣也。良医知病人之死生，而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行之，害则舍之，疑则少尝之，虽舜禹复生，弗能改已。语之至者，臣不敢载之于书，其浅者又不足听也。意者臣愚而不概于王心邪？亡其言臣者贱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愿得少赐游观之间，望见颜色。一语无效，请伏斧质。

于是秦昭王大说，乃谢王稽，使以传车召范睢。

于是范睢乃得见于离宫，详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来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睢缪为曰：“秦安得王？秦独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昭王至，闻其与宦者争言，遂延迎，谢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会义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请太后；今义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窃闵然不敏，敬执宾主之礼。”范睢辞让。是日观范睢之见者，群臣莫不洒然变色易容者。

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有间，秦王复跽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睢曰：“非敢然也。臣闻昔者吕尚之遇文王也，身为渔父而钓于渭滨耳。若是者，交疏也。已说而立为太师，载与俱归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于吕尚而卒王天下。乡使文王疏吕尚而不与深言，是周无天子之德，而文武无与成其王业也。今臣羁旅之臣也，交疏于王，而所愿陈者皆匡君之事，处人骨肉之间，愿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问而不敢对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为厉被发为狂不足以为臣耻。且以五帝之圣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贤焉而死，乌获、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处必然之势，可以少有补于秦，此臣之所大愿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橐载而出昭关，夜行昼伏，至于陵水，无以糊其口，膝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篪，乞食于吴市，卒兴吴国，阖闾为伯。使臣得尽谋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终身不复见，是臣之说行也，臣又何忧？箕子、接舆漆身为厉，被发为狂，无益于主。假使臣得同行于箕子，可以有补于所贤之主，是臣之大荣也，臣有何耻？臣之所恐者，独恐臣死之后，天下见臣之尽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乡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严，下惑于奸臣之态，居深宫之中，不离阿保之手，终身迷惑，无与昭奸。大者宗庙灭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穷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贤于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国辟远，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于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庙也。寡人得受命于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弃其孤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是！事无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愿先生悉以教寡人，无疑寡人也。”范睢拜，秦王亦拜。

范睢曰：“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右陇、蜀，左关、阪，奋击百万，战车千乘，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于私斗而勇于公战，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车骑之众，以治诸侯，譬若施韩卢而搏蹇兔也，霸王之业可致也，而群臣莫当其位。至今闭关十五年，不敢窥兵于山东者，是穰侯为秦谋不忠，而大王之计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愿闻失计。”

然左右多窃听者，范睢恐，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观秦王之俯仰。因进曰：“夫穰侯越韩、魏而攻齐纲、寿，非计也。少出师则不足以伤齐，多出师则害于秦。臣意王之计，欲少出师而悉韩、魏之兵也，则不义矣。今见与国之不亲也，越人之国而攻，可乎？其于计疏矣。且昔齐湣王南攻楚，破军杀将，再辟地千里，而齐尺寸之地无得焉者，岂不欲得地哉，形势不能有也。诸侯见齐之罢弊，君臣之不和也，兴兵而伐齐，大破之。士辱兵顿，皆咎其王，曰：‘谁为此计者乎？’王曰：‘文子为之。’大臣作乱，文子出走。故齐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韩、魏也。此所谓借贼兵而赍盗粮者也。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释此而远攻，不亦缪乎！且昔者中山之国地方五百里，赵独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其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以威楚、赵。楚强则附赵，赵强则附楚，楚、赵皆附，齐必惧矣。齐惧，必卑辞重币以事秦。齐附而韩、魏因可虏也。”昭王曰：“吾欲亲魏久矣，而魏多变之国也，寡人不能亲。请问亲魏奈何？”对曰：“王卑词重币以事之；不可，则割地而赂之；不可，因举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闻命矣。”乃拜范睢为客卿，谋兵事。卒听范睢谋，使五大夫绾伐魏，拔怀。后二岁，拔邢丘。

客卿范睢复说昭王曰：“秦韩之地形，相错如绣。秦之有韩也，譬如木之有蠹也，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无变则已，天下有变，其为秦患者孰大于韩乎？王不如收韩。”昭王曰：“吾固欲收韩，韩不听，为之奈何？”对曰：“韩安得无听乎？王下兵而攻荥阳，则巩、成皋之道不通；北断太行之道，则上党之师不下。王一兴兵而攻荥阳，则其国断而为三。夫韩见必亡，安得不听乎？若韩听，而霸事因可虑矣。”王曰：“善。”且欲发使于韩。

范睢日益亲，复说用数年矣，因请间说曰：“臣居山东时，闻齐之有田文，不闻其有王也；闻秦之有太后、穰侯、华阳、高陵、泾阳，不闻其有王也。夫擅国之谓王，能利害之谓王，制杀生之威之谓王。今太后擅行不顾，穰侯出使不报，华阳、泾阳等击断无讳，高陵进退不请。四贵备而国不危者，未之有也。为此四贵者下，乃所谓无王也。然则权安得不倾，令安得从王出乎？臣闻善治国者，乃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穰侯使者操王之重，决制于诸侯，剖符于天下，政適伐国，莫敢不听。战胜攻取则利归于陶，国弊御于诸侯；战败则结怨于百姓，而祸归于社稷。诗曰‘木实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伤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崔杼、淖齿管齐，射王股，擢王筋，县之于庙梁，宿昔而死。李兑管赵，囚主父于沙丘，百日而饿死。今臣闻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华阳、泾阳佐之，卒无秦王，此亦淖齿、李兑之类也。且夫三代所以亡国者，君专授政，纵酒驰骋弋猎，不听政事。其所授者，妒贤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为主计，而主不觉悟，故失其国。今自有秩以上至诸大吏，下及王左右，无非相国之人者。见王独立于朝，臣窃为王恐，万世之后，有秦国者非王子孙也。”昭王闻之大惧，曰：“善。”于是废太后，逐穰侯、高陵、华阳、泾阳君于关外。秦王乃拜范睢为相。收穰侯之印，使归陶，因使县官给车牛以徙，千乘有余。到关，关阅其宝器，宝器珍怪多于王室。

秦封范睢以应，号为应侯。当是时，秦昭王四十一年也。

范睢既相秦，秦号曰张禄，而魏不知，以为范睢已死久矣。魏闻秦且东伐韩、魏，魏使须贾于秦。范睢闻之，为微行，敝衣间步之邸，见须贾。须贾见之而惊曰：“范叔固无恙乎！”范睢曰：“然。”须贾笑曰：“范叔有说于秦邪？”曰：“不也。睢前日得过于魏相，故亡逃至此，安敢说乎！”须贾曰：“今叔何事？”范睢曰：“臣为人庸赁。”须贾意哀之，留与坐饮食，曰：“范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绨袍以赐之。须贾因问曰：“秦相张君，公知之乎？吾闻幸于王，天下之事皆决于相君。今吾事之去留在张君。孺子岂有客习于相君者哉？”范睢曰：“主人翁习知之。唯睢亦得谒，睢请为见君于张君。”须贾曰：“吾马病，车轴折，非大车驷马，吾固不出。”范睢曰：“愿为君借大车驷马于主人翁。”

范睢归取大车驷马，为须贾御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见，有识者皆避匿。须贾怪之。至相舍门，谓须贾曰：“待我，我为君先入通于相君。”须贾待门下，持车良久，问门下曰：“范叔不出，何也？”门下曰：“无范叔。”须贾曰：“乡者与我载而入者。”门下曰：“乃吾相张君也。”须贾大惊，自知见卖，乃肉袒膝行，因门下人谢罪。于是范睢盛帷帐，侍者甚众，见之。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贾不敢复读天下之书，不敢复与天下之事。贾有汤镬之罪，请自屏于胡貉之地，唯君死生之！”范睢曰：“汝罪有几？”曰：“擢贾之发以续贾之罪，尚未足。”范睢曰：“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时而申包胥为楚却吴军，楚王封之以荆五千户，包胥辞不受，为丘墓之寄于荆也。今睢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公前以睢为有外心于齐而恶睢于魏齐，公之罪一也。当魏齐辱我于厕中，公不止，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罪三矣。然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乃谢罢。入言之昭王，罢归须贾。

须贾辞于范睢，范睢大供具，尽请诸侯使，与坐堂上，食饮甚设。而坐须贾于堂下，置莝豆其前，令两黥徒夹而马食之。数曰：“为我告魏王，急持魏齐头来！不然者，我且屠大梁。”须贾归，以告魏齐。魏齐恐，亡走赵，匿平原君所。

范睢既相，王稽谓范睢曰：“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可奈何者亦三。宫车一日晏驾，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君卒然捐馆舍，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使臣卒然填沟壑，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宫车一日晏驾，君虽恨于臣，无可奈何。君卒然捐馆舍，君虽恨于臣，亦无可奈何。使臣卒然填沟壑，君虽恨于臣，亦无可奈何。”范睢不怿，乃入言于王曰：“非王稽之忠，莫能内臣于函谷关；非大王之贤圣，莫能贵臣。今臣官至于相，爵在列侯，王稽之官尚止于谒者，非其内臣之意也。”昭王召王稽，拜为河东守，三岁不上计。又任郑安平，昭王以为将军。范睢于是散家财物，尽以报所尝困厄者。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范睢相秦二年，秦昭王之四十二年，东伐韩少曲、高平，拔之。

秦昭王闻魏齐在平原君所，欲为范睢必报其仇，乃详为好书遗平原君曰：“寡人闻君之高义，愿与君为布衣之友，君幸过寡人，寡人愿与君为十日之饮。”平原君畏秦，且以为然，而入秦见昭王。昭王与平原君饮数日，昭王谓平原君曰：“昔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范君之仇在君之家，愿使人归取其头来；不然，吾不出君于关。”平原君曰：“贵而为交者，为贱也；富而为交者，为贫也。夫魏齐者，胜之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臣所。”昭王乃遗赵王书曰：“王之弟在秦，范君之仇魏齐在平原君之家。王使人疾持其头来；不然，吾举兵而伐赵，又不出王之弟于关。”赵孝成王乃发卒围平原君家，急，魏齐夜亡出，见赵相虞卿。虞卿度赵王终不可说，乃解其相印，与魏齐亡，间行，念诸侯莫可以急抵者，乃复走大梁，欲因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闻之，畏秦，犹豫未肯见，曰：“虞卿何如人也？”时侯嬴在旁，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夫虞卿蹑蹻檐簦，一见赵王，赐白璧一双，黄金百镒；再见，拜为上卿；三见，卒受相印，封万户侯。当此之时，天下争知之。夫魏齐穷困过虞卿，虞卿不敢重爵禄之尊，解相印，捐万户侯而间行。急士之穷而归公子，公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陵君大惭，驾如野迎之。魏齐闻信陵君之初难见之，怒而自刭。赵王闻之，卒取其头予秦。秦昭王乃出平原君归赵。

昭王四十三年，秦攻韩汾陉，拔之，因城河上广武。

后五年，昭王用应侯谋，纵反间卖赵，赵以其故，令马服子代廉颇将。秦大破赵于长平，遂围邯郸。已而与武安君白起有隙，言而杀之。任郑安平，使击赵。郑安平为赵所围，急，以兵二万人降赵。应侯席稾请罪。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于是应侯罪当收三族。秦昭王恐伤应侯之意，乃下令国中：“有敢言郑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而加赐相国应侯食物日益厚，以顺适其意。后二岁，王稽为河东守，与诸侯通，坐法诛。而应侯日益以不怿。

昭王临朝叹息，应侯进曰：“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而忧，臣敢请其罪。”昭王曰：“吾闻楚之铁剑利而倡优拙。夫铁剑利则士勇，倡优拙则思虑远。夫以远思虑而御勇士，吾恐楚之图秦也。夫物不素具，不可以应卒，今武安君既死，而郑安平等畔，内无良将而外多敌国，吾是以忧。”欲以激励应侯。应侯惧，不知所出。蔡泽闻之，往入秦也。

蔡泽者，燕人也。游学干诸侯小大甚众，不遇。而从唐举相，曰：“吾闻先生相李兑，曰‘百日之内持国秉’，有之乎？”曰：“有之。”曰：“若臣者何如？”唐举孰视而笑曰：“先生曷鼻，巨肩，魋颜，蹙齃，膝挛。吾闻圣人不相，殆先生乎？”蔡泽知唐举戏之，乃曰：“富贵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寿也，愿闻之。”唐举曰：“先生之寿，从今以往者四十三岁。”蔡泽笑谢而去，谓其御者曰：“吾持粱刺齿肥，跃马疾驱，怀黄金之印，结紫绶于要，揖让人主之前，食肉富贵，四十三年足矣。”去之赵，见逐。之韩、魏，遇夺釜鬲于涂。闻应侯任郑安平、王稽皆负重罪于秦，应侯内惭，蔡泽乃西入秦。

将见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应侯曰：“燕客蔡泽，天下雄俊弘辩智士也。彼一见秦王，秦王必困君而夺君之位。”应侯闻，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说，吾既知之，众口之辩，吾皆摧之，是恶能困我而夺我位乎？”使人召蔡泽。蔡泽入，则揖应侯。应侯固不快，及见之，又倨，应侯因让之曰：“子尝宣言欲代我相秦，宁有之乎？”对曰：“然。”应侯曰：“请闻其说。”蔡泽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夫人生百体坚强，手足便利，耳目聪明而心圣智，岂非士之愿与？”应侯曰：“然。”蔡泽曰：“质仁秉义，行道施德，得志于天下，天下怀乐敬爱而尊慕之，皆愿以为君王，岂不辩智之期与？”应侯曰：“然。”蔡泽复曰：“富贵显荣，成理万物，使各得其所；性命寿长，终其天年而不夭伤；天下继其统，守其业，传之无穷；名实纯粹，泽流千里，世世称之而无绝，与天地终始：岂道德之符而圣人所谓吉祥善事者与？”应侯曰：“然。”

蔡泽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吴起，越之大夫种，其卒然亦可愿与？”应侯知蔡泽之欲困己以说，复谬曰：“何为不可？夫公孙鞅之事孝公也，极身无贰虑，尽公而不顾私；设刀锯以禁奸邪，信赏罚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蒙怨咎，欺旧友，夺魏公子卬，安秦社稷，利百姓，卒为秦禽将破敌，攘地千里。吴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谗不得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不为危易行，行义不辟难，然为霸主强国，不辞祸凶。大夫种之事越王也，主虽困辱，悉忠而不解，主虽绝亡，尽能而弗离，成功而弗矜，贵富而不骄怠。若此三子者，固义之至也，忠之节也。是故君子以义死难，视死如归；生而辱不如死而荣。士固有杀身以成名，唯义之所在，虽死无所恨。何为不可哉？”

蔡泽曰：“主圣臣贤，天下之盛福也；君明臣直，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妻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子胥智而不能完吴，申生孝而晋国乱。是皆有忠臣孝子，而国家灭乱者，何也？无明君贤父以听之，故天下以其君父为僇辱而怜其臣子。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之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称三子致功而不见德，岂慕不遇世死乎？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圣，管仲不足大也。夫人之立功，岂不期于成全邪？身与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于是应侯称善。

蔡泽少得间，因曰：“夫商君、吴起、大夫种，其为人臣尽忠致功则可愿矣，闳夭事文王，周公辅成王也，岂不亦忠圣乎？以君臣论之，商君、吴起、大夫种其可愿孰与闳夭、周公哉？”应侯曰：“商君、吴起、大夫种弗若也。”蔡泽曰：“然则君之主慈仁任忠，惇厚旧故，其贤智与有道之士为胶漆，义不倍功臣，孰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应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泽曰：“今主亲忠臣，不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君之设智，能为主安危修政，治乱强兵，批患折难，广地殖谷，富国足家，强主，尊社稷，显宗庙，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盖震海内，功彰万里之外，声名光辉传于千世，君孰与商君、吴起、大夫种？”应侯曰：“不若。”蔡泽曰：“今主之亲忠臣不忘旧故不若孝公、悼王、句践，而君之功绩爱信亲幸又不若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君之禄位贵盛，私家之富过于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于三子，窃为君危之。语曰‘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数也。进退盈缩，与时变化，圣人之常道也。故‘国有道则仕，国无道则隐’。圣人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今君之怨已雠而德已报，意欲至矣，而无变计，窃为君不取也。且夫翠、鹄、犀、象，其处势非不远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饵也。苏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辟辱远死也，而所以死者，惑于贪利不止也。是以圣人制礼节欲，取于民有度，使之以时，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骄，常与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绝。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至于葵丘之会，有骄矜之志，畔者九国。吴王夫差兵无敌于天下，勇强以轻诸侯，陵齐晋，故遂以杀身亡国。夏育、太史噭叱呼骇三军，然而身死于庸夫。此皆乘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处俭约之患也。夫商君为秦孝公明法令，禁奸本，尊爵必赏，有罪必罚，平权衡，正度量，调轻重，决裂阡陌，以静生民之业而一其俗，劝民耕农利土，一室无二事，力田稸积，习战陈之事，是以兵动而地广，兵休而国富，故秦无敌于天下，立威诸侯，成秦国之业。功已成矣，而遂以车裂。楚地方数千里，持戟百万，白起率数万之师以与楚战，一战举鄢郢以烧夷陵，再战南并蜀汉。又越韩、魏而攻强赵，北坑马服，诛屠四十余万之众，尽之于长平之下，流血成川，沸声若靁，遂入围邯郸，使秦有帝业。楚、赵天下之强国而秦之仇敌也，自是之后，楚、赵皆慑伏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势也。身所服者七十余城，功已成矣，而遂赐剑死于杜邮。吴起为楚悼王立法，卑减大臣之威重，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塞私门之请，一楚国之俗，禁游客之民，精耕战之士，南收杨越，北并陈、蔡，破横散从，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禁朋党以励百姓，定楚国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大夫种为越王深谋远计，免会稽之危，以亡为存，因辱为荣，垦草入邑，辟地殖谷，率四方之士，专上下之力，辅句践之贤，报夫差之雠，卒擒劲吴，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句践终负而杀之。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祸至于此。此所谓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返者也。范蠡知之，超然辟世，长为陶朱公。君独不观夫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计不下席，谋不出廊庙，坐制诸侯，利施三川，以实宜阳，决羊肠之险，塞太行之道，又斩范、中行之涂，六国不得合从，栈道千里，通于蜀汉，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极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时也。如是而不退，则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是也。吾闻之，‘鉴于水者见面之容，鉴于人者知吉与凶’。《书》曰‘成功之下，不可久处’。四子之祸，君何居焉？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让贤者而授之，退而岩居川观，必有伯夷之廉，长为应侯，世世称孤，而有许由、延陵季子之让，乔松之寿，孰与以祸终哉？即君何居焉？忍不能自离，疑不能自决，必有四子之祸矣。《易》曰‘亢龙有悔’，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诎，往而不能自返者也。愿君孰计之！”应侯曰：“善。吾闻‘欲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有’。先生幸教，睢敬受命。”于是乃延入坐，为上客。

后数日，入朝，言于秦昭王曰：“客新有从山东来者曰蔡泽，其人辩士，明于三王之事，五伯之业，世俗之变，足以寄秦国之政。臣之见人甚众，莫及，臣不如也。臣敢以闻。”秦昭王召见，与语，大说之，拜为客卿。应侯因谢病请归相印。昭王强起应侯，应侯遂称病笃。范睢免相，昭王新说蔡泽计画，遂拜为秦相，东收周室。

蔡泽相秦数月，人或恶之，惧诛，乃谢病归相印，号为纲成君。居秦十余年，事昭王、孝文王、庄襄王。卒事始皇帝，为秦使于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质于秦。

太史公曰：韩子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信哉是言也！范睢、蔡泽世所谓一切辩士，然游说诸侯至白首无所遇者，非计策之拙，所为说力少也。及二人羁旅入秦，继踵取卿相，垂功于天下者，固彊弱之势异也。然士亦有偶合，贤者多如此二子，不得尽意，岂可胜道哉！然二子不困厄，恶能激乎？

译文：

范睢，魏国人，字叔。他常游说于诸侯之间，并打算侍奉魏王，因家庭贫寒无法维持自己的生活，于是就先去侍奉魏国中大夫须贾。

须贾为魏昭王出使齐国，范睢也随从前往。住了好几个月后，也没有什么结果回报朝廷。齐襄王听说范睢能言善辩，于是派人赏赐给范睢金十斤和一些牛酒，范睢辞谢不敢接受。须贾知道这件事后，非常生气，以为范睢把魏国的秘密事情告诉了齐国，因此才得到这些馈赠的礼物，于是命令范睢收下他们的牛酒，退还了他们的金。回国以后，须贾心中还在怨恨范睢，因此把这件事告诉了魏相。魏相是魏国诸公子之一，叫魏齐。魏齐听了之后也十分生气，就派门人用竹板抽打范睢，打断了他的筋骨，打掉了他的牙齿。范睢装死，门人用竹席把他卷起来放在厕所里。宾客们喝醉了酒后就往范睢身上撒尿，故意侮辱他以警告后来的人，使没有再敢胡说的人。范睢从草席中对看守他的人说：“你能放我出去，我一定重谢你。”于是，看守的人就请求把席子里的死人扔出去。魏齐也喝醉了酒，说：“可以。”范睢才得以逃出。后来魏齐很后悔，又重新派人去寻找范睢。魏人郑安平听说这件事后，于是就带着范睢逃跑了，他藏起来，更换姓名叫张禄。

这时，秦昭王正派谒者王稽出使在魏国。郑安平就假装为小厮来服侍王稽。王稽问说：“魏国有没有贤者可以和我一起向西走走？”郑安平说：“臣下乡里有个张禄先生想要见见您，谈谈天下的事情。因他有仇人，不敢白天来见。”王稽说：“晚上你和他一起来吧。”郑安平在晚上和张禄来见王稽。话还没说完，王稽就知道范睢很贤能，对他说：“请先生在三亭的南面等我。”与他暗地里约好就走了。

王稽告辞离开了魏国，经过三亭时让范睢坐上车就回到了秦国。到了湖县，看见有车马从西边来。范睢说：“那边来的人是谁？”王稽说：“是秦国丞相穰侯到东边巡察县邑去。”范睢说：“我听说穰侯独揽秦国大权，很憎恨接纳别的诸侯食客，这次恐怕要侮辱我，我希望藏在车子里。”过了一会儿，穰侯果然来了，慰问了王稽一番，就停下车来问说：“关东有什么变动吗？”王稽回答说：“没有。”又对王稽说：“谒君该没有和诸侯的那些食客们一起来吧？这些人无益于事，只能扰乱别人的国家。”王稽说：“不敢这样做。”说完就离去了。范睢说：“我听说穰侯是个聪明的人，但他看事情反应迟钝，刚才他怀疑车中有人，却忘了搜索。”于是范睢就下车走了，并说：“这次他一定要后悔的。”穰侯走了十余里之后果然派骑兵返回来搜索车中，发现没有食客才作罢。于是，王稽和范睢进入咸阳。

王稽回报了出使情况之后，接着说：“魏国有位张禄先生，是天下能言善辩的人，他曾说‘秦王朝就像堆积起来的鸡蛋一样危险，能任用我就会平安。然而不可以用书信来表达’。所以我就用车把他拉来了。”秦王不相信，让他住在客舍里而且给他吃粗劣的饭菜。范睢就这样等待了一年多。

这时，秦昭王已经即位三十六年。南边攻下了楚国的鄢郢，楚怀王被囚死在秦国。秦国向东打败了齐国。齐湣王曾自称东帝，后来又取消了帝号。曾多次围困三晋。秦昭王讨厌天下的辩士，无所信赖他们。

穰侯、华阳君是昭王的母亲宣太后的弟弟，而泾阳君、高陵君都是昭王同母的弟弟。穰侯做相的时候，他们三人更番任将领，都有封邑，因为太后的缘故，他们私家的财富比王室还要多。到穰侯任秦国将领时，曾想越过韩、魏而去攻打齐国的纲、寿，打算扩大他定陶的封地。范睢上书说：

我听说聪明的君主治理政事时，有功劳的人不应该不给奖励，有才能的人不应该不给官做，功劳大的人他的俸禄要优厚一些，战功多的人他的爵位应当尊贵一些，会管理人的人他的官职应该大些。所以没有才能的人就不敢去任职，有才能的人也就不会隐藏起来。假如您认为我的话可以采纳，希望能够推行而且更加有利于发挥他们的才能；如认为我的话不可以采纳，那么久留我也没有什么作为。俗话说：“不高明的君主赏赐他所喜爱的人而处罚他所讨厌的人；高明的君主却不这样，赏赐一定要赏给有功的人，处罚一定要罚有罪的人。”现在我的胸膛不足以用椹质，而腰不足以用斧钺，哪敢以犹豫不决的事情来尝试于大王呢？虽然把我当作贱人而轻易羞辱我，难道就不看重保荐我的人而不要再反复于王吗？

况且我听说周有砥砨，宋有结绿，梁有县藜，楚有和朴，这四种宝玉都出于土中，良巧的工匠虽没有鉴别出来，却是天下有名的宝物。由此可知，圣王所遗弃的人难道就不能够使国家富强吗？

我听说善于使家富裕的人是他从国家那里取来的，善于使国家富裕的人是他从诸侯那里取来的。天下有贤明的君主，诸侯就不能擅自富强，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富了就会分割权力。好的医生知道病人的生死，而贤明的君主能明察事情的成败，有利就做，无利就舍弃，有疑虑的事就稍微尝试一下，即使舜禹重新复生也不能改变。再深的话我不敢写在书面上，再浅的话又不值得听。估计臣下愚笨不能合于大王的心意，或者那个推荐我的人地位低贱而不可信用，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希望能赏赐给一会儿您的游览观赏的时间，得见您的天颜。如果我说一句无效的话，情愿服罪处死。

于是，秦昭王感到很高兴，就向王稽致歉，派人用传车去召见范睢。

这样范睢才得以在离宫见到秦昭王，他假装不知道通往宫内的道路一直走了进去。这时昭王正来到这里，宦者很生气，赶他离开，说：“昭王来了。”范睢胡乱说：“秦国哪里有王？秦国只有太后、穰侯罢了。”打算用这话来激怒昭王。昭王来后，听到他和宦者在争吵，于是就迎接他，道歉地说：“我早就应该亲自来接受你的指教，正巧遇上义渠的事情紧急，我早晚都要亲自请示太后。现在义渠的事情已经了结，我才有空来接受教诲。我愚昧迟钝，向您恭恭敬敬地行宾主相见之礼。”范睢辞让了一番。这天看到范睢见昭王的大臣们无不肃然变色。

秦王屏退了左右大臣，宫中就没有别人了。秦王跪着请求说：“先生用什么来指教我呢？”范睢说：“是是。”过了一会儿，秦王又跪下请求说：“先生用什么来指教我呢？”范睢说：“是是。”像这样请求了三次。秦王跪下说：“先生终于不肯指点我吗？”范睢说：“不敢这样做。我听说从前吕尚遇到文王时，他身为渔父而在渭水河边钓鱼为生。像这样，是平素交往不密切。到已经悦服后立他为太师，并同车偕归，他们谈的话就更深切了。因此文王就得功于吕尚而终于称王于天下。早先假使文王疏远吕尚而不和他深谈，这就是周朝没有天子之德，而且文王、武王也无法成就他们帝王的事业。现在我是寄居于别国的臣子，和大王的交情疏远，而我所讲的都是纠正君主的事，身处别人骨肉之间，愿效愚忠而又不知大王的心意。这就是大王三次问我而不敢回答的原因。我并不是害怕而不敢说。我也知道今天在你面前说了而明天也许会被诛杀，就是这样我也不敢逃避。大王如能相信并实行了我的话，就是死了也不足以让我顾虑了，流亡了也不足以让我忧患了，漆身成癞、披发装疯也不足以让我觉得羞耻了。况且像五帝那样的圣明君主都免不了死，像三王那样的仁慈君主也免不了死，像五伯那样的贤能诸侯也免不了死，像乌获、任鄙那样的力士也免不了死，像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那样的勇士也免不了死。死亡是每个人都绝不能避免的。处在这必然的形势下，若对秦国少有些补益，这是我最大的愿望，我又有什么可忧患的呢？伍子胥装在口袋中才混出昭关，晚上行走，白天藏起来，到了陵水以后，没有东西来糊口，用手和膝在地上爬行，到处磕头，赤着身子，鼓着肚子吹篪，在吴国的市场上讨饭，最后他却使吴国复兴，阖闾也成为霸主，假使我能够像伍子胥一样竭尽我的智谋，就是把我囚禁起来，一辈子不再见大王，这样我的话能够实行，我还有什么忧虑的呢？箕子、接舆他们虽漆身成癞，披发装疯，但无益于主。假使我能像箕子一样，而可以对我所崇敬的贤能君主有所补益，这也是我的莫大光荣，我有什么羞耻的呢？我所害怕的只是怕我死之后，天下的人看到我因尽忠而身死，因此而杜口裹足，没有人再肯向往秦国。您上怕太后的威严，下面蒙蔽于奸臣的谄媚丑态，住在深宫里面，离不开左右近侍之臣，终身迷惑，没有人帮您明察他们的奸恶。严重的会使国家灭亡，轻微的会使您自身孤立危险，这就是我所害怕的。像那些穷辱的事情、死亡的忧患，我是不害怕的。我死了而秦国能安定，这样我死了也胜过我活着。”秦王跪着说：“先生这是什么话，秦国偏僻遥远，我又愚笨不贤能，有幸使先生受屈辱而来到这里，是上帝让我打搅先生来保存先王的宗庙。我能接受先生的教诲，这是上帝加宠于先王而不抛弃他们的遗孤。先生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事情不论大小，上至太后，下至大臣，希望先生全面来指教我，无需怀疑我。”范睢下拜，秦王也回拜。

范睢说：“大王的国家，四面的边塞很坚固，北面有甘泉山、谷口，南面有泾、渭环绕，右面有陇、蜀地区崎岖险恶的地势，左面有函谷关、商阪山，有勇士百万，战车千辆，有利就出击，不利就回来固守，这是王者的地方。百姓害怕私斗而对于公战却很勇敢，这是王者的百姓。在这两方面大王都兼而有之。用这样英勇的秦兵，这样多的车马，去制服诸侯，就好像放出韩卢去擒跛足的兔子一样，称霸为王的事业是可以成功的，而诸位大臣中是没有一个当得起这个位置的。到现在已闭关十五年了，不敢用兵来伺察山东诸国的原因是因为穰侯对秦国出谋划策时不能出于忠心，而大王的谋划又有失策的地方。”秦王跪着说：“我希望听一听我失策的地方。”

左右多数人都在偷听，范睢感到害怕，不敢说内部的事情，就先讲外部的事情来观察秦王的意旨所在。因此进言说：“穰侯越过韩、魏而去攻打齐国的纲、寿，这不是好计策。出兵少了不足以伤害齐国，出兵多了就对秦国有害。我想大王的计划是打算少出兵而使韩、魏派出全部的兵力，这是不合道义的。现在已看到同盟国不亲近我们了，越过别的国家去攻打另一国，这样可以吗？这在策略上太疏略了。况且从前齐湣王向南攻打楚国，破军杀将，又开辟了土地千里，而齐国却没有得到尺寸土地，难道是不想得到土地吗？是当时的形势不能使他们得到。诸侯们看到了齐国的疲敝，君臣之间又不知和睦，于是就兴兵攻打齐国，把齐国打得大败。将士兵卒都因受到折辱困顿而怨怪他们的君主，问说：‘谁出的这个计策呢？’王说：‘文子出的这个计策。’大臣们听说乱成一团，吓得文子也逃跑了。所以齐国被打得大败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攻打楚国而肥了韩、魏。这就是所谓把兵器借给了盗贼，把粮食送给了盗贼。大王不如交接远的国家而攻打近的国家，得到一寸土地就是大王的一寸土地，得到一尺土地也就是大王的一尺土地。现在舍去了近国而去远攻，这不是荒谬的做法吗？况且像从前的中山国方圆五百里，而被赵国独自吞并了它，功成名立而且得到了利益，天下没有能够妨害它的。现在韩、魏二国，地处中原而且是天下的门户，大王打算称霸，一定要亲近中原的国家并作为天下的门户，以此来对付楚、赵。楚国强盛就亲附赵国，赵国强盛就亲附楚国，楚、赵都亲附了，齐国一定害怕。齐国害怕了，就一定会用低下的语言和贵重的礼物来侍奉秦国。齐国亲附了，那么韩、魏因此也就可以收复了。”昭王说：“我打算亲附魏国已经好久了，而魏国是个变化多端的国家，我无法亲附它。请问怎样才能亲附魏国呢？”范睢回答说：“大王用低下的语言和贵重的礼物去侍奉它，不行就割地去贿赂它，还不行就派兵去讨伐它。”昭王说：“我敬听尊教。”于是任范睢为客卿，谋划用兵打仗的事。终于听从了范睢的谋划，派五大夫绾去讨伐魏国，攻下了怀地。二年以后，又攻下了邢丘。

客卿范睢又劝昭王说：“秦国、韩国的地形就像锦绣一样犬牙交错。韩国的存在对于秦国来讲就像树木生了蠹虫、人有了心腹之病一样。天下没有变化则已，天下若有变化，构成秦国忧患的，哪个国家能比韩国大呢？大王不如先收复了韩国。”昭王说：“我本来打算收复韩国，韩国不听从，该怎么办呢？”范睢回答说：“韩国怎么能不听从呢？大王派兵去攻打荥阳，巩、成皋一带的道路就不通了；北面截断了太行山的道路，上党地区的军队就下不来了。大王一旦派兵去攻打荥阳，他们的国家就会一断为三。韩国看到自己一定会灭亡，怎么能不听从呢？如果韩国听从了，称霸的事业就可以考虑了。”昭王说：“很好。”便打算派使者去韩国。

范睢一天天更加受到亲信，悦服信用了好几年，因此他乘机向昭王说：“我住在山东时，听说齐国有田文，没听说他们有国王；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华阳君、高陵君、泾阳君，没听说有国王。能够独揽国家政权的才可称为国王，能够掌握国家利害大权的才可称为国王，能够掌握生杀大权的人才可称为国王。现在太后独断专行不顾一切，穰侯出使不向国王回报，华阳君、泾阳君等断罪处罚毫无顾忌，高陵君办事不向国王请示。这四贵存在而国家不发生危险是不可能的。处在这四贵的下面就是所谓的没有国王。像这样国家权力怎么能不破坏？政令怎么能从国王那里颁发呢？我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对内要巩固他的威力，对外要重视他的权力。穰侯的使者拿着国王的重大权力控制着诸侯，在天下发号施令，征讨敌人攻打国家，没有敢不听的。打了胜仗、攻取了地方后好处都归属陶，对国家有害的都加到诸侯身上；打了败仗就怨恨百姓，有了祸患就归属国家。古书里说‘树上的果实多了树枝就会折弯了，树枝折弯了就会伤害了树的本干；都邑要扩大了就会危及国家，臣下要尊贵了就会卑弱他的君主’。崔杼、淖齿掌管齐国，结果崔杼射伤了庄公的大腿，淖齿抽掉了湣王的筋，把他挂在庙堂的屋梁上，过了一夜就死了。李兑掌管赵国，把主父囚禁在沙丘，一百天后就饿死了。现在我听说秦国太后、穰侯掌握政权，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协助他们，根本没有秦王的事，这也和淖齿、李兑是同一类型。三代之所以亡国的原因，是因为君主把权力授给了臣下，自己纵酒作乐、行围打猎，不过问政事，他所授给权力的人，妒贤嫉能，欺下蔽上，来成全他的私利，不为君主打算，而君主也不能觉悟，所以才丢掉他的国家。现在从有官爵起至各位大官，以及大王左右的人，没有一个不是相国的人。看到大王在朝廷里很孤立，我私下为大王担心，万世以后，拥有秦国的人就不会是大王的子孙了。”昭王听了之后大为恐惧，说：“很好。”于是就废除了太后的权力，把穰侯、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赶出关外。秦王任范睢为秦相。收回了穰侯的相印，使他回到陶地，派县官供给他牛车一千多辆。到了关口，关口的人检查他的宝器，他的宝器珍怪的东西比王室还多。

秦国把应地封给了范睢，号为应侯。这个时候是秦昭王四十一年。

范睢已经做了秦国的相国后，秦国称他为张禄，而魏国不知道，以为范睢早已经死了。魏国听说秦国将要向东讨伐韩国、魏国，魏国派须贾出使秦国。范睢听说这事以后，就私行出府，穿着破旧的衣服从小路来到馆舍，见到了须贾。须贾看见他以后惊讶地说：“范叔原来安然无恙。”范睢说：“是的。”须贾笑着说：“范叔游说过秦王吗？”范睢说：“没有。我以前得罪过魏相，所以才逃到这里来，怎么敢游说呢？”须贾问说：“现在范叔做什么事呢？”范睢说：“我给别人做帮佣。”须贾表现出悯怜他的样子，就留下和他一起吃饭，说：“范叔竟穷困到这种地步。”于是拿出他的一件绨袍送给了范睢。须贾因此又问说：“秦相张君，你知道这个人吗？我听说他很得宠于秦王，天下的大事都决定于相君。现在我的事情成功或者失败全在张君，你有没有朋友跟相君相熟习的呢？”范睢说：“我的主人熟习他。我范睢可以通报求见，我请求为你向张君请见。”须贾说：“我的马有病，车轴也折断了，不是大车驷马，我就不出去。”范睢说：“我愿意为你向主人借大车驷马。”

范睢回去要来大车驷马，并为须贾驾车，进入了秦相府。府中的人看到之后，有认识他的人都躲避让开。须贾对此事觉得奇怪。到了相国门口，对须贾说：“等我一下，我先为你进去通报一下相君。”须贾在门口等着，车停了好久，问门下的人说：“范叔为什么不出来呢？”门下的人说：“没有范叔这个人。”须贾说：“刚才和我同车进来的人。”门下的人说：“那是我们的国相张君。”须贾大吃一惊，自知上了当，于是就卸去衣服，露出身体，跪在地上移膝前进，托门下的人引进谢罪。于是范睢张挂起很多帐幔，侍从的人也很多，来见须贾。须贾一边叩头一边说自己该死，并说：“我须贾没想到你自己能致于青云之上，我不敢再读天下的书了，也不敢再参与天下的事了。我须贾有汤镬之罪，希望把我驱逐到北方胡貉地区，是生是死由你处置。”范睢说：“你的罪有多少？”须贾说：“拔下我须贾的头发来数我的罪过也不足数。”范睢说：“你的罪状有三。从前在楚昭王时申包胥为楚国打退了吴军，楚王封给他荆地五百户，包胥辞让不接受，是因为他先人的坟墓在荆地。现在我范睢先人的坟墓也在魏，你从前以为我范睢有外心向齐而在魏齐面前说我的坏话，这是你第一条罪状。当魏齐在厕所中侮辱我时，你不加制止，这是你第二条罪状。你酒醉后在我身上撒尿，你怎么那样忍心？这是你第三条罪状。然而你所以没有死的原因，是因为在赠送绨袍事上你有不忘故旧的情意，所以才放了你。”须贾谢罪后，范睢进去告诉了昭王，然后打发须贾回去。

须贾向范睢辞行，范睢大张筵席，把诸侯的使节都请来，和他们共坐在堂上，饮食非常丰富。而让须贾坐在堂下，把喂马的碎草料放在他前面，派了两个黥徒夹住他像马一样给他吃。指责他说：“替我告诉魏王，赶快拿魏齐头来，不然我将血洗大梁。”须贾回去以后，把这些告诉了魏齐。魏齐感到害怕，逃跑到赵国，躲藏在平原君家里。

范睢做了相国以后，王稽对范睢说：“有三件事情是不可预知的，有三件事是无可奈何的。某一天宫中的车突然晚出，这是第一件不可预知的事。你突然捐弃出住所，这是第二件不可预知的事。假使我突然填塞在沟壑之中，这是第三件不可预知的事。某一天宫中车突然晚出，你虽然怨恨我，但是无可奈何。你突然捐弃出住所，你虽然怨恨我，但也是无可奈何。假使我突然填塞在沟壑之中，你虽然怨恨我，仍然是无可奈何。”范睢听后很不快活，于是就回去和昭王说：“不是王稽忠诚，就不能把我带进函谷关来；不是大王的贤圣，就不能使我显贵。现在我官至相位，爵在列侯，而王稽的官位还是一个谒者，这不是他带我进来的意图。”昭王召见王稽，任他为河东郡守，三年也不向朝廷报告执政情况。后又保举郑安平，昭王任他为将军。于是范睢分散家中的财物，全部用来报答那些（曾为了自己的事而）遭到困苦的人。给吃一顿饭的恩德也一定要偿还，瞪过他一眼的小怨也一定要报复。

范睢做了二年秦相，秦昭王四十二年时，向东讨伐韩国的少曲、高平，攻下了这两个地方。

秦昭王听说魏齐在平原君家里，打算一定要为范睢报了他的仇恨，于是就假装和好，给平原君送去一封信说：“我听说你有崇高的道义，希望和你结为布衣之友，有幸你能到我这里来，我希望和你畅饮十天。”平原君害怕秦国，而且信以为真，就到秦国来见秦昭王。昭王和平原君畅饮了好几天后，昭王对平原君说：“从前周文王得到吕尚后称他为太公，齐桓公得到管夷吾后称他为仲父，现在范睢也就是我的叔父。范睢的仇人在你家，希望派人回去把他的头拿来，不这样我就不让出关。”平原君说：“人贵时交结朋友是为了贱时有依靠，人富时交结朋友是为了贫时有依靠。魏齐是我赵胜的朋友，即使在我家我也一定不能交出来，况且现在又不在我家里。”于是，昭王就给赵王送了封信说：“君王的弟弟在秦国，范睢的仇人魏齐在平原君的家里。君王赶快派人拿他的头来，不这样我就兴兵讨伐赵国，而且也不放君王的弟弟出关。”于是，赵孝成王就派兵包围了平原君的家，来势很急，魏齐乘晚上逃出，去见了赵相虞卿。虞卿估计赵王最终不可说服，于是解下他的相印，和魏齐偷偷地一起逃跑了。这时，他想到诸侯中没有能马上来抵抗秦国的，于是又逃到大梁，打算通过信陵君投奔到楚国。信陵君听到这件事后，害怕秦国，他犹犹豫豫不肯见他们，说：“虞卿是什么样的人呢？”这时候嬴在旁边，说：“人本来是不容易被别人了解的，要了解人也是不容易的。虞卿穿着草鞋、背着雨笠出远门，一见赵王，赵王就赐给白璧一双，黄金百镒；第二次见时拜他为上卿；第三次见时授给他相印，封他为万户侯。正当这个时候，天下争着要了解他。魏齐穷困地到了虞卿那里，虞卿不敢用优厚的爵禄来使他尊贵，反而解下相印，舍弃万户侯的封爵而偷偷跑了。他着急魏齐的穷困而来到你这里，你却问说‘是什么样的人’。人本来是不容易了解的，要想了解人也是不容易的。”信陵君听了觉得非常惭愧，就驾车到郊外去迎接他们。魏齐听说信陵君当初不愿见他，一怒之下就自杀了。赵王听到这事后，终于拿上他的头去送给秦国。于是，秦昭王才放出平原君使他回到赵国。

秦昭王四十三年，秦国攻下了韩国的汾泾，因此就在黄河边广武山上筑城。

五年以后，昭王采用了应侯的谋略，用反间计愚弄了赵国，赵国因为这个缘故，命令马服子代替了廉颇的将位。秦军在长平大胜赵军，接着包围了邯郸。不久和武安君白起有了怨仇，就进言昭王而杀死了白起。派郑安平去攻打赵国。郑安平被赵国所包围，非常紧急，就带着二万士兵投降了赵国。应侯坐在草席上请罪。秦法规定，任用人而用了不好的人，用人的人要按被用人的罪状来处罚。这样应侯的罪就应当拘捕他的三族。秦昭王害怕伤了应侯的心，于是给全国下令：“有敢说郑安平事情的人，就以他的罪来处罚这个人。”而给相国应侯加赐的食物一天比一天多，用这来顺从他的心意。二年以后，王稽做了河东郡守，因与诸侯私下勾结，犯法被诛杀。而应侯一天比一天不高兴。

昭王登朝办事时常叹息，应侯进劝说：“我听说‘君主忧愁大臣就得受侮辱，君主受到侮辱大臣就得死去’。现在大王在朝中而忧愁，我应当请罪。”昭王说：“我听说楚国的铁剑很锋利而歌舞却很差。铁剑锋利士兵就会勇敢，歌舞拙劣就会深谋远虑。用深谋远虑来驾驭勇敢的士兵，我担心楚国会图谋秦国。诸事平素没有准备，就不能应付突然的变化，现在武安君已经死了，郑安平等也叛变了，内无好的将领而外面敌国又多，所以我很忧愁。”打算用这些话来激励应侯。应侯听了很害怕，想不出什么办法来。蔡泽听到这件事后，就进入秦国。

蔡泽是燕国人，曾游学于四方，在大大小小很多诸侯面前求官，都没有遇到机会。后到唐举那里去相面，说：“我听先生给李兑相面时说‘百日之内要执掌国家的权柄’，有这回事吗？”唐举说：“有这回事。”蔡泽说：“像我这样的人怎么样呢？”唐举仔细地看了一遍笑着说：“先生鼻子朝天，肩膀耸起，脸盘宽大，凹鼻梁，两膝蜷曲。我听说圣人是不能拘泥相貌的，大概说的是先生吧。”蔡泽知道唐举开他玩笑，于是说：“富贵是我命里自有，我所不知道的是我寿命的长短，希望听你说说。”唐举说：“先生的寿命，从今往后还有四十三年。”蔡泽笑着道谢完就离去了，对他驾车的人说：“我吃米饭肥肉，跃马疾驰，身怀黄金大印，把紫色绶带拴在腰上，在君主面前得到尊敬，吃肉富贵，四十三年就满足了。”于是离开燕国去了赵国，被赵驱逐出来。到了韩国、魏国，在路上碰到坏人夺去了釜鬲。听说应侯保荐的郑安平、王稽都在秦国犯了重罪，应侯内心很惭愧，于是蔡泽向西进入秦国。

在将要见昭王的时候，派人宣言要激怒应侯，说：“燕客蔡泽，是天下见识高超善于口辩的智士。他一见秦王，秦王一定会使你陷于艰难而夺取你的爵位。”应侯听说以后说：“五帝三代时的事情、百家学术，我都知道，众人的辩论，我都能折服他们，这样怎么能使我陷于艰难而夺去我的爵位呢？”便派人召见蔡泽。蔡泽进来后向应侯行了长揖之礼。应侯本来心里不痛快，等见到蔡泽时又见他很傲慢，应侯因此就谴责他说：“你曾宣言想要代我为秦相，难道有这件事吗？”蔡泽回答说：“是这样。”应侯说：“请听听你的高见。”蔡泽说：“唉！你的见识为什么这样迟钝呢？四季的顺序，（是自然规律，）完成任务就要离去。人的一生能身体各部位都很健康，手脚便利，耳目聪明，心里明智，难道这不是做官人的祈望吗？”应侯说：“是这样。”蔡泽说：“体念仁心，执持正义，行道施德，就会得志于天下，天下的人就会感到高兴，敬爱你，尊慕你，都希望你做君王，难道这不是智辩之士的希望吗？”应侯说：“是这样。”蔡泽又说：“富贵显荣，治理万物，使它们各得其所；性命长寿，不受夭折而颐享天年；天下能继承他的道统，守住他的基业，无止境地流传下去；名副其实，恩泽远及千里之外，世世代代不断地称颂他，与天地共始终；难道这不是行道施德的效验和圣人所讲的吉祥善事吗？”应侯说：“是这样。”

蔡泽说：“像秦国的商君，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种，他们那样死去也值得羡慕吗？”应侯知道蔡泽想以这些话来堵自己的嘴，就又胡说道：“为什么不可以呢？公孙鞅侍奉秦孝公，终身没有二心，尽心为公而不顾私；设立法律来禁止奸邪，立信赏罚来达到统治；推心置腹，坦露真诚，忍受怨恨，欺骗故友，俘虏了魏公子卬，安定了秦国政权，使百姓受到利益，最后为秦国破敌擒将，拓地千里。吴起侍奉楚悼王，使私情不得危害公事，谗言不得掩蔽忠良，不相信随声附和的语言，不采取依违两可的行为，不因为碰到困难而改变行动，执行正义决不躲避祸患，为君主称霸，为国家富强，决不躲避危难。大夫种侍奉越王，君主虽然受到艰难和羞辱，但他还尽忠诚而绝不懈怠，虽然君主要绝世亡国，还要尽自己的能力而绝不离开，事情成功后不骄傲自夸，自己富贵以后也不骄横怠慢。像这三个人，他们本来道义已经达到最高表现，忠已达到了典范。所以君子为了大义而死，就视死如归；活着受羞辱就不如死去光荣。士人本来就愿意杀身以成名，只要大义之所在，即使是死去也无所悔恨。为什么不可以呢？”

蔡泽说：“君主圣明，臣子贤能，这是天下的大福；君主明智，臣子正直，这是国家的福气；父亲慈祥，儿子孝敬，丈夫诚信，妻子贞节，这是家庭的福气。所以比干忠心而殷朝不能存在，子胥明智而吴国不能保全，申生孝敬而晋国大乱。这些国家都有忠臣孝子，而国家有的灭亡有的大乱，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没有明智的君主和贤能的父亲去听从他们，所以天下的人把他们的君主、父亲看作是耻辱，而怜悯他们的臣、子。现在看来商君、吴起、大夫种作为人臣的所作所为是对的，他们的君主是不对的。所以世间说这三个人是尽了忠孝之功而看不到他们的恩德，难道还羡慕他们不遇明主而死吗？如果等死了以后才能立忠成名，那么微子是不足以称仁的，孔子也是不足以称圣的，管仲也是不足以称他伟大了。一个人建立功业，难道不希望他成全吗？身和名全部成全者这是上等。功名可以效法而生命失去者这是次一等。名声受到了辱骂而生命却保全者这是下等。”这时候应侯才称道蔡泽的话是对的。

蔡泽稍稍抓到一点空子就说：“商君、吴起、大夫种，他们作为人臣能尽忠建功，当然值得羡慕，像闳夭侍奉文王，周公辅佐成王，难道不也是很忠诚吗？用君臣的关系来评论，商君、吴起、大夫种和闳夭、周公你愿意像谁呢？”应侯说：“商君、吴起、大夫种不如闳夭、周公。”蔡泽说：“那么你的君主慈仁任忠，笃念旧情，他尊重智能，和有道德的人为深交，坚守道义，不背弃功臣，和秦孝公、楚悼王、越王相比怎么样呢？”应侯说：“不知道相比结果怎么样。”蔡泽说：“现在君主亲近忠臣不如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你发挥聪明才智，能替君主安定危局，修明政治，平定乱事，增强兵力，排除祸患，消灭灾难，拓大疆土，种植粮谷，使国家富强，百姓富足，增强君主的权威，使国家地位尊崇，宗庙名声显扬，天下没有敢欺骗侵犯你的君主，君主威震四海，功业远扬万里之外，声名光辉流传千世，你和商君、吴起、大夫种相比怎么样呢？”应侯说：“不如他们。”蔡泽说：“现在你的君主在亲近忠臣、不忘故旧方面不若孝公、悼王、句践，而你在功绩和君主对你的宠信亲近方面又不若商君、吴起、大夫种，然而你官高禄盛，私家财产又富于那三个人，这时还不退隐，恐怕祸患要超过那三个人，我为你感到危险。俗话说‘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这是天地间的必然规律。进退盈缩要随时调整以适应四时的变化，这也是圣人应遵循的常规。所以‘国家有道就出来做官，国家无道就隐居起来’。圣人说过‘大人居高贵之位，大人就会有利’。‘不以道义而得到的富贵，对于我来讲就像天上的浮云一般’。现在你的怨恨已经报复了，恩德也已经报答了，心愿都已经达到了，但还没有变化的打算，我私下认为这是你不可取的。像翠、鹄、犀、象这些珍禽异兽，它们的处境是不大容易被人弄死的，而所以造成死亡的原因，是因为有香饵来的诱惑。苏秦、智伯的智慧，不是不能避开耻辱和远离死亡的，而所以造成死亡的原因，是因为迷惑于贪利不止的缘故。所以圣人制定了礼仪来节制人们的欲望，征取民间的财富要有限度，役使民力要不违时节，使用百姓要有止境，所以志向不要太高，行动不要骄横，经常符合规律而不要偏离了它，这样天下就能继承下来不会断绝。从前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到了葵丘之会时，产生了骄傲自满的态度，很多国家都背叛了他。吴王夫差的军队无敌于天下，以他们的勇敢强大来轻视诸侯国，欺凌齐国和晋国，因此而身死国亡。夏育、太史噭呼喊一声就可以骇倒三军，然而他们却死在庸夫手中。这些都是乘势达到强盛却又不肯返躬的原因所致和不退居低位不节俭所带来的祸患。商君为秦孝公明制法令，禁止产生罪恶的根源。尊爵必赏，有罪必罚，统一权衡器具，校正度量器具，调整商品货币制度，消除了田间的界道，来安定百姓的事业，统一了百姓的习俗，鼓励人们去农耕，用尽土地的效益，一个家室不干两种事情，努力种田，积蓄粮食，要熟悉作战的阵法，所以只要兵动就能扩展国土，兵休就能国富民强，所以秦国才无敌于天下，在诸侯国中树立了威权，使秦国的事业得以成功。功业完成之后，就车裂处死。楚国方圆数千里，作战的士卒有百万，白起率领数万军队和楚国作战，第一次作战就攻下了鄢郢，烧毁了夷陵，第二次作战向南吞并了蜀汉。后来又越过韩、魏去攻打强大的赵国，向北坑杀了马服子，在长平屠杀了四十余万人，流血成河，沸腾的声音就像打雷一般，于是进而包围了邯郸，使秦国完成了称帝的大业。楚、赵是天下的强国，也是秦国的仇敌，从此以后，楚、赵都畏惧屈服而不敢进攻秦国的原因，是因为有白起威势的缘故。他亲自征服了七十多个城邑，大功告成之后，却被赐剑而死于杜邮。吴起为楚昭王订立了法令，削弱了大臣的重威，罢免了没有才能的人，废除了没有用处的人，去掉了不急需设立的官吏，堵塞了徇私的请托，统一了楚国的风俗，禁止百姓游手好闲，认真训练耕战的士兵，向南收服了杨越，向北吞并了陈、蔡，粉碎了纵横家的游说，使游说之士无法开口，禁止结党营私来鼓励百姓，稳定了楚国的政权，兵震天下，用威力屈服了诸侯，大功告成之后，终于被肢解而死。大夫种为越王深谋远虑，解除了会稽的危难，转亡为存，转辱为荣，开垦荒芜来充实城邑，开垦田地来种植五谷，率领四方之士，团结上下的力量，辅佐贤能的句践，向夫差报了仇恨，终于打败了强大的吴国，使越国称霸天下，功劳很明白而且确实可信，句践最后忘恩负义而杀死了他。这四个人，大功告成以后却不离去，最后祸患临头。这就是所谓只能伸而不能屈，只知前进而不知后退的人。范蠡知道这个道理，他超然避世，常做陶朱公。你难道没有见过赌博的人吗？有的想押大注，有的想得寸进尺，这些都是你所明白知道的。现在你相秦，出谋划策不需离开坐席和走出廊庙，坐在那里就可以制服诸侯，开拓三川之利来充实宜阳，截断了羊肠的天险，堵塞了太行的道路，封锁了范氏、中行氏的交通，使六国不能够合纵。修筑了千里栈道，直通蜀汉，使天下都畏惧秦国，秦国的欲望达到了，你的功劳也就到了极点，这时也就是秦国分功的时候。在这个时候还不隐退，就会像商君、白公、吴起、大夫种一样。我听说‘照着水来看可以看到自己的面容，照着人来看可以知道自己的凶吉’。《书》中说‘成功之下不可久居’。像他们四人的祸患你怎么能承当了呢？你为什么不乘这个机会归还相印，让位给贤能的人去接受它，你退下来隐居在山川之中，这样一定会得到像伯夷一样的廉让美名，常作应侯，世世代代传下去，就会有许由、延陵季子廉让的称誉，乔松一样长寿，哪里能和因祸而死的相比呢？你怎么选择呢？如果你忍心也不能自己离开相位，犹犹豫豫不能下定决心，那一定会有那四个人的祸患。《易经》上说‘高空中的龙也有悔恨的事’，这就是说那些上去不能下来，伸出去不能屈回来，走出去不能返回的人。希望你好好地考虑一下。”应侯说：“很好。我听说‘有欲望而不知足，就会失去他的欲望所得，已经富有了而不知停止，就会失去他的富有财产’，承蒙先生指教，我范睢尊敬地接受你的意见。”于是就引蔡泽入座，作为上等客人接待。

几天以后，范睢入朝，对秦昭王说：“客中有一个刚从山东来的叫蔡泽，他是个辩士，对于三王的事情、五霸的业绩、世俗的变化都很明白，完全可以把秦国的政事寄托给他。我见过很多的人，没有一个比得上他，我也不如他。我冒昧向您禀报。”秦昭王召见了蔡泽，并和他谈了话，非常赞赏他，任他为客卿。应侯因此也就称病请求送归相印。秦昭王坚持要挽留应侯，应侯就称病重。范睢免掉了相位，昭王刚刚对蔡泽的谋划感到满意，就任他为秦相，向东收复了周王朝。

蔡泽做了几个月的秦相以后，有人说他的坏话，他害怕被杀掉，于是就称病归还了相印，号称纲成君。他在秦国住了十多年，侍奉过昭王、孝文王、庄襄王。最后侍奉秦始皇，曾为秦国出使燕国，三年以后使燕国派太子丹去秦国当了人质。

太史公说：韩非子说“长袖的人善于舞蹈，钱多的人善于经商”，这句话是可以相信的。范睢、蔡泽是世间所说的一般辩士，去游说诸侯一直到白了头也没有什么机会，并非他们计策拙劣，进行游说用力太小。等到这两个人旅居在秦国时，相继取得了卿相的地位，功名永垂天下，本来是和国家势力的强弱不同有关。然而士人中也有偶然的巧合，贤能的人多数和这两个人一样，但不能全部发挥才能，哪能够一一数尽呢？若这两个人不被困厄，又怎么能够激昂奋发呢？

史记卷八十

乐毅列传第二十

乐毅者，其先祖曰乐羊。乐羊为魏文侯将，伐取中山，魏文侯封乐羊以灵寿。乐羊死，葬于灵寿，其后子孙因家焉。中山复国，至赵武灵王时复灭中山，而乐氏后有乐毅。

乐毅贤，好兵，赵人举之。及武灵王有沙丘之乱，乃去赵适魏。闻燕昭王以子之之乱而齐大败燕，燕昭王怨齐，未尝一日而忘报齐也。燕国小，辟远，力不能制，于是屈身下士，先礼郭隗以招贤者。乐毅于是为魏昭王使于燕，燕王以客礼待之。乐毅辞让，遂委质为臣，燕昭王以为亚卿，久之。

当是时，齐湣王彊，南败楚相唐眜于重丘，西摧三晋于观津，遂与三晋击秦，助赵灭中山，破宋，广地千余里。与秦昭王争重为帝，已而复归之。诸侯皆欲背秦而服于齐。湣王自矜，百姓弗堪。于是燕昭王问伐齐之事。乐毅对曰：“齐，霸国之余业也，地大人众，未易独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与赵及楚、魏。”于是使乐毅约赵惠文王，别使连楚、魏，令赵嚪说秦以伐齐之利。诸侯害齐湣王之骄暴，皆争合从与燕伐齐。乐毅还报，燕昭王悉起兵，使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以相国印授乐毅。乐毅于是并护赵、楚、韩、魏、燕之兵以伐齐，破之济西。诸侯兵罢归，而燕军乐毅独追，至于临菑。齐湣王之败济西，亡走，保于莒。乐毅独留徇齐，齐皆城守。乐毅攻入临菑，尽取齐宝财物祭器输之燕。燕昭王大说，亲至济上劳军，行赏飨士，封乐毅于昌国，号为昌国君。于是燕昭王收齐卤获以归，而使乐毅复以兵平齐城之不下者。

乐毅留徇齐五岁，下齐七十余城，皆为郡县以属燕，唯独莒、即墨未服。会燕昭王死，子立为燕惠王。惠王自为太子时尝不快于乐毅，及即位，齐之田单闻之，乃纵反间于燕，曰：“齐城不下者两城耳。然所以不早拔者，闻乐毅与燕新王有隙，欲连兵且留齐，南面而王齐。齐之所患，唯恐他将之来。”于是燕惠王固已疑乐毅，得齐反间，乃使骑劫代将，而召乐毅。乐毅知燕惠王之不善代之，畏诛，遂西降赵。赵封乐毅于观津，号曰望诸君。尊宠乐毅以警动于燕、齐。

齐田单后与骑劫战，果设诈诳燕军，遂破骑劫于即墨下，而转战逐燕，北至河上，尽复得齐城，而迎襄王于莒，入于临淄。

燕惠王后悔使骑劫代乐毅，以故破军亡将失齐；又怨乐毅之降赵，恐赵用乐毅而乘燕之獘以伐燕。燕惠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雠，天下莫不震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乐毅报遗燕惠王书曰：

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顺左右之心，恐伤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义，故遁逃走赵。今足下使人数之以罪，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亲，其功多者赏之，其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窃观先王之举也，见有高世主之心，故假节于魏，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厕之宾客之中，立之群臣之上，不谋父兄，以为亚卿。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令承教，可幸无罪，故受令而不辞。

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曰：“夫齐，霸国之余业而最胜之遗事也。练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伐之，必与天下图之。与天下图之，莫若结于赵。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赵若许而约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以为然，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而举之济上。济上之军受命击齐，大败齐人。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遁而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于燕。齐器设于宁台，大吕陈于元英，故鼎反乎磿室，蓟丘之植植于汶篁，自五伯已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慊于志，故裂地而封之，使得比小国诸侯。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命承教，可幸无罪，是以受命不辞。

臣闻贤圣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彊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余教未衰，执政任事之臣，修法令，慎庶孽，施及乎萌隶，皆可以教后世。

臣闻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伍子胥说听于阖闾，而吴王远迹至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吴王不寤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是以至于入江而不化。

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诽谤，堕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敢出也。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絜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不察疏远之行，故敢献书以闻，唯君王之留意焉。

于是燕王复以乐毅子乐间为昌国君；而乐毅往来复通燕，燕、赵以为客卿。乐毅卒于赵。

乐间居燕三十余年，燕王喜用其相栗腹之计，欲攻赵，而问昌国君乐间。乐间曰：“赵，四战之国也，其民习兵，伐之不可。”燕王不听，遂伐赵。赵使廉颇击之，大破栗腹之军于鄗，禽栗腹、乐乘。乐乘者，乐间之宗也。于是乐间奔赵，赵遂围燕。燕重割地以与赵和，赵乃解而去。

燕王恨不用乐间，乐间既在赵，乃遗乐间书曰：“纣之时，箕子不用，犯谏不怠，以冀其听；商容不达，身祇辱焉，以冀其变。及民志不入，狱囚自出，然后二子退隐。故纣负桀暴之累，二子不失忠圣之名。何者？其忧患之尽矣。今寡人虽愚，不若纣之暴也；燕民虽乱，不若殷民之甚也。室有语，不相尽以告邻里。二者，寡人不为君取也。”

乐间、乐乘怨燕不听其计，二人卒留赵。赵封乐乘为武襄君。

其明年，乐乘、廉颇为赵围燕，燕重礼以和，乃解。后五岁，赵孝成王卒。襄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攻乐乘，乐乘走，廉颇亡入魏。其后十六年而秦灭赵。

其后二十余年，高帝过赵，问：“乐毅有后世乎？”对曰：“有乐叔。”高帝封之乐卿，号曰华成君。华成君，乐毅之孙也。而乐氏之族有乐瑕公、乐臣公，赵且为秦所灭，亡之齐高密。乐臣公善修黄帝、老子之言，显闻于齐，称贤师。

太史公曰：始齐之蒯通及主父偃读乐毅之报燕王书，未尝不废书而泣也。乐臣公学黄帝、老子，其本师号曰河上丈人，不知其所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乐瑕公，乐瑕公教乐臣公，乐臣公教盖公。盖公教于齐高密、胶西，为曹相国师。

译文：

乐毅，他的先祖是乐羊。乐羊是魏文侯的将军，攻占了中山国之后，魏文侯把灵寿封给他。乐羊去世后，就埋葬在灵寿，他的后世子孙也就从此在这里安了家。后来中山国曾一度复国，到了赵武灵王的时候，再次灭掉了中山国，而乐氏的后人中就有一个乐毅。

乐毅很贤能，喜好军事，赵国人把他推举出来准备起用。由于遇上赵武灵王让位，国内发生“沙丘之乱”，他便离开赵国到了魏国。他听说燕国因为“子之之乱”，政局动荡；齐国乘机进攻，把燕国打得大败，燕昭王即位后非常怨恨齐国，没有一天不在考虑报复齐国。燕国幅员狭小，地处偏僻，燕昭王感到力不从心，于是谦恭屈尊，礼贤下士，首先以师长之礼待郭隗，广招天下贤士。乐毅便在这个时候为魏昭王出使燕国，燕王以待客的礼节厚待他，争取他。乐毅先是推辞，但终于同意委身为臣，燕昭王任命他为亚卿，过了很长的时间。

那个时候，齐湣王势力最强大，南边在重丘打败楚相唐眜，西边在观津挫败三晋，于是又和三晋联合攻秦，还协助赵国灭了中山，并出兵击败了宋国，拓展疆土千余里。齐湣王与秦昭王争霸称帝，不久以后又放弃了帝号。各国诸侯都想背离秦国而与齐国结盟。齐湣王因此骄矜自大，百姓们不堪其苦。于是，燕昭王便向乐毅请教讨伐齐国的问题，乐毅回答道：“齐国，至今仍保有称霸大国的余威，地广人多，要独自对它发动进攻很不容易。大王如果一定要讨伐它，最好同赵国、楚国、魏国联合起来。”这样，燕昭王就派乐毅与赵惠文王订约攻齐，另派使者去联合楚国、魏国，并请赵国向秦国说明伐齐的好处。各国诸侯深受齐湣王骄横凶暴之害，都争着与燕国联合起来讨伐齐国。乐毅回到燕国作了汇报，燕昭王便把全国的军队都动员起来，任命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也把相国的大印授予乐毅。于是，乐毅就总领赵、楚、韩、魏、燕国的大军去讨伐齐国，在济水之西击败齐军。诸侯各国收兵撤回，而独有乐毅率领燕军追击不舍，一直打到临菑。齐湣王自济水之西失利，败退而逃，退入莒城固守。乐毅独自率军在齐地扫荡抢掠，齐军都据城固守。后来，乐毅攻入临菑，将齐国的珍宝、财物、祭器等劫掠一空，统统运回燕国。燕昭王大为高兴，亲自到济水之滨慰劳燕军，赏赐并宴飨全军将士，把昌国封给乐毅，号称昌国君。燕昭王带着掳获于齐国的战利品回国，而命令乐毅继续带领军队攻打齐国那些尚未攻克的城池。

乐毅留在齐国打了五年仗，攻克了齐国七十多个城，都把它们改为郡县而归属于燕，只剩下莒和即墨两城尚未攻克。这时，燕昭王去世，他的儿子燕惠王继位。惠王当太子的时候曾经与乐毅有矛盾而不高兴乐毅，等到他即位，齐国的田单听说了这件事，就在燕国施反间之计，放出风说：“齐国没有被攻占的城邑只剩下两座了，而之所以不尽快地攻占它们，听说是乐毅与燕国的新国王有矛盾，他想率领军队与齐军联合，就留在齐国，在齐国自立为王。现在齐国最担忧的，就只怕燕国派别的将领来。”这个时候，燕惠王本来就已经在怀疑乐毅了，现在又中了齐国的反间之计，就派骑劫去替代乐毅为将，而召乐毅回国。乐毅知道燕惠王是在怀疑他而派人替代他，害怕回国遭杀害，就西去投奔了赵国。赵国把观津封给乐毅，号称望诸君。赵国采用尊宠乐毅的办法，用以震慑燕国和齐国。

齐将田单后来与骑劫作战，果然设了一套巧计骗了燕军，结果在即墨城下大败骑劫，进而全线进攻追逐燕军，向北一直打到燕齐交界的黄河边上，全部收复了失地，而从莒城迎接襄王，重返临菑。

燕惠王很后悔让骑劫代替乐毅，因而兵败将亡丢掉了齐国；同时又怨恨乐毅去投奔赵国，害怕赵国任用乐毅，乘燕国吃败仗的机会来攻打燕国。燕惠王就派人去责怪乐毅，并且又表示道歉，说：“先王把全国的军队都委交给将军，将军为燕国大败齐国，替先王报了仇，天下无不为之震动，而我本人也没有一天敢忘记将军的功绩啊！适逢先王不幸去世，我刚刚即位，是我左右的那些人耽误了我。我之所以派骑劫去接替将军，是因为将军长年累月地在外辛劳，因此召回将军作一休整，并且商议国事。可是，将军却听信谣言，以为是同我有隔阂，便抛下燕国投奔了赵国，将军为自己打算而这样做当然也是可以的，但是又如何报答先王对将军的知遇之恩呢？”乐毅便给燕惠王复信写道：

臣无才无能，没有能接受大王的命令，顺从您的谋士们的心意，我唯恐（回到燕国会被杀掉，从而）影响了先王有知人之明的声誉，也连累您陷于不义，所以才逃跑到了赵国。现在，您派人来数落我的罪过，我深恐您并不了解先王之所以信任我重用我的道理，又不明白我之所以侍奉先王的用心，因此才冒昧地写这封信回复您。

我听说，贤圣的君主不拿国家的禄位徇私情授予自己的亲属，只有立功多的人才能够得到赏赐，能力相当的人才能够授予官职。所以，善于考察一个人的能力而后委任以官职的君主，才是能够成就功业的君主；善于估量审察对方的品行而后与之结交的士，才是能够扬名后世的俊士。我私下里观察先王的举止行为，觉得他有超越世上各国君主的雄心，所以就借用为魏国出使的机会来到燕国，以便亲自察看。承蒙先王错爱，安排我于宾客之中，提拔我位居群臣之上，也不和宗室长辈们商议，就任命我做了亚卿。我恐怕是缺少自知之明罢，自以为只要一切遵从先王的命令，听从先王的指挥，可以幸而无罪，所以也就接受了任命而未加推辞。

先王曾命令我说：“我对齐国有深仇大恨，不管我国国力怎样的虚弱，我都决心要把讨伐齐国作为我的目标去实现。”我说：“那齐国，数代称霸，强国的雄风犹存；屡战屡胜，大国的余威仍在。齐人惯于习武，精于攻战。大王如果想要讨伐它，那么一定要联合天下诸侯共同对付它。而联合天下的诸侯共同对付它，又首先要同赵国结盟。况且，（齐国控制的）淮北及宋国，正是楚国和魏国所想占有的地方，赵国如果能许诺满足他们，与他们这四个国家联合起来讨伐齐国，那就可以大败齐国了。”先王认为我的意见很对，授予我使臣的符节派我出使赵国，等我回到燕国作了汇报，就起兵攻打齐国。由于合乎天道，凭借先王的神灵，燕国全国总动员举兵伐齐，大军跟随先王挺进到济上。大军自济上奉命发动进攻，把齐军打得大败。轻装的兵士，精锐的军队，长驱直入，一直打到齐国的国都，齐王遁逃，跑到了莒城，仅仅保住了自己一条命；而珠玉、财宝、车辆、兵器和珍奇的器物，全都被燕军缴获，载运回国。如今宁台上陈设着齐国传国的宝器；元英殿里安放着齐国的大吕之钟；被齐人劫掠去的燕国的鼎彝失而复得，重返磿室；原本生长于汶水之滨的篁竹，现在在蓟丘栽种，自从五霸以来，没有什么人的功业能够比得上先王了。先王认为他壮志已酬，因此划出一块土地分封给我，使我也像个小国诸侯。我恐怕是缺少自知之明罢，自以为只要一切遵从先王的命令，听从先王的指挥，可以幸而无罪，所以也就接受了分封而未加推辞。

我听说，贤能圣明的君主，建树了功业，能够让它不要衰败，因而名垂史册；远见卓识之士，获得了荣誉，能够让它不要毁坏，因而扬名后世。像先王那样报仇雪耻，征服最强大的诸侯国，缴获它（自开国以来）蓄积八百年的珍宝，直到辞世之日，还留下谆谆教诲，要执政理事的大臣，整修法律条令，审慎地处理宗室内部的关系，恩惠遍及小民奴仆，这些都是后世应当永远牢记的遗训。

我听说，善于创造的人不一定善于取得成功，开始很好的人不一定终结也很好。以前伍子胥的话被阖闾所采纳，因而吴王得以远征楚国踏入郢都；而继位的夫差却不是如此，赐给伍子胥一把宝剑叫他自杀，把尸体装进皮袋丢入长江听任漂流。吴王夫差根本不理解伍子胥的远见卓识可以建树功业，所以把他抛入江中而毫不后悔；伍子胥则没有预料到两位君主气量全然不同，所以直至被投入江中仍然不知改变。

我要保全性命，免遭灾祸，成全功业，让先王的功绩彰明较著，就我来说，这是最为理想的；如果我遭到污辱，受到诽谤，因而败坏了先王的名誉，那是我最为惶恐的。由于我被加上了意想不到的罪名，现在得以侥幸保全性命就很满足，处于这种情形，我虽然义不容辞应当报答先王，却实在不敢表示出来啊！

我听说，古时候的君子，虽然与人绝交，但决不说人坏话；忠臣虽然被迫离开国家，但决不为自己的行为辩白。我虽然无才无能，但也常常受教于君子。我担心的是您只听得进左右亲信的说法，不能理解我的出走，所以冒昧地写信说明，恳请您留意读一读吧！

于是燕王又封乐毅之子乐间为昌国君，而乐毅也重新恢复了与燕国的往来，燕国、赵国都把他作为客卿。后来，乐毅在赵国逝世。

乐间在燕国三十多年，燕王喜采纳了他的丞相栗腹的计谋，准备攻打赵国，又来询问昌国君乐间的意见。乐间说：“赵国这个国家，东南西北四面都是常要打仗的国家，它的人民很有作战经验，要攻打它怕不行吧！”燕王不听，便派兵去攻打赵国。赵国派廉颇迎击，在鄗地把栗腹的军队打得大败，活捉了栗腹和乐乘。乐乘，是乐间的族人。于是乐间投奔了赵国，赵军便包围了燕都。燕国割让了大片的土地向赵国求和，赵国才解围而去。

燕王悔恨没有任用乐间，但乐间已经去了赵国，燕王便派人送给乐间一封信，说：“商纣王的时候，箕子不被重用，而他却不懈地犯颜直谏，只希望纣王能够听从。商容虽然被废黜，不顾身受屈辱，只希望纣王能够改变。直到了人民的意见全然不被纣王接纳，国家法制荡然，囚徒从牢狱中随意逃出，形势如此，箕子与商容才退而隐居。所以，虽然商纣王落了个残忍凶暴的恶名，但他们两位还是得到了忠诚与贤圣的美誉。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他们竭诚尽忠，饱经忧患啊！现在的情形是，我虽然愚笨，却并不像纣王那么凶暴；燕国的人民虽然混乱，却并不像殷商时那样厉害。何况家里讲的话，也不必全都去告诉邻里。（你使我蒙受羞辱，自己也落得个不义的名声，）从这两方面而言，我觉得你的做法实在不可取呀！”

乐间、乐乘怨恨燕国不肯采纳自己的计谋，二人终于留在了赵国。赵国封乐乘为武襄君。

第二年，乐乘、廉颇为赵国围攻燕国，燕国备了厚礼求和，赵军才解了围。五年以后，赵孝成王去世。襄王派乐乘接替廉颇为主帅。廉颇攻打乐乘，乐乘出走，廉颇也继而逃亡，到了魏国。这以后又过了十六年，秦灭掉了赵国。

赵亡国后二十多年，汉高祖皇帝经过赵国故地，问道：“乐毅还有后人在吗？”有人回答说：“有个叫乐叔的是乐毅的后人。”高祖皇帝便把乐卿封给他，号称华成君。华成君，是乐毅的孙子。而乐氏家族中还有乐瑕公、乐臣公等，他们在赵国将要被秦国灭亡之时，逃到了齐国的高密。乐臣公精心研究黄帝、老子等道家学说，在齐国很有名气，被人们称为贤师。

太史公说：当初齐国的蒯通以及主父偃每读到乐毅回复燕王的信的时候，就感动得读不下去，放下书信热泪夺眶而出。乐臣公学黄帝、老子的学说，他的老师号“河上丈人”，不知道来历是怎样的。河上丈人传授给安期生，安期生传授给毛翕公，毛翕公传授给乐瑕公，乐瑕公传授给乐臣公，乐臣公传授给盖公。盖公在齐国的高密、胶西等地教授学生，是相国曹参的老师。

史记卷八十一

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

廉颇者，赵之良将也。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为赵将伐齐，大破之，取阳晋，拜为上卿，以勇气闻于诸侯。蔺相如者，赵人也，为赵宦者令缪贤舍人。

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赵王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欲予秦，秦城恐不可得，徒见欺；欲勿予，即患秦兵之来。计未定，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宦者令缪贤曰：“臣舍人蔺相如可使。”王问：“何以知之？”对曰：“臣尝有罪，窃计欲亡走燕，臣舍人相如止臣，曰：‘君何以知燕王？’臣语曰：‘臣尝从大王与燕王会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愿结友”。以此知之，故欲往。’相如谓臣曰：‘夫赵强而燕弱，而君幸于赵王，故燕王欲结于君。今君乃亡赵走燕，燕畏赵，其势必不敢留君，而束君归赵矣。君不如肉袒伏斧质请罪，则幸得脱矣。’臣从其计，大王亦幸赦臣。臣窃以为其人勇士，有智谋，宜可使。”于是王召见，问蔺相如曰：“秦王以十五城请易寡人之璧，可予不？”相如曰：“秦强而赵弱，不可不许。”王曰：“取吾璧，不予我城，柰何？”相如曰：“秦以城求璧而赵不许，曲在赵。赵予璧而秦不予赵城，曲在秦。均之二策，宁许以负秦曲。”王曰：“谁可使者？”相如曰：“王必无人，臣愿奉璧往使。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赵王于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秦王坐章台见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传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万岁。相如视秦王无意偿赵城，乃前曰：“璧有瑕，请指示王。”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谓秦王曰：“大王欲得璧，使人发书至赵王，赵王悉召群臣议，皆曰‘秦贪，负其强，以空言求璧，偿城恐不可得’。议不欲予秦璧。臣以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况大国乎！且以一璧之故逆强秦之欢，不可。于是赵王乃斋戒五日，使臣奉璧，拜送书于庭。何者？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今臣至，大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臣观大王无意偿赵王城邑，故臣复取璧。大王必欲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于柱矣！”相如持其璧睨柱，欲以击柱。秦王恐其破璧，乃辞谢固请，召有司案图，指从此以往十五都予赵。相如度秦王特以诈详为予赵城，实不可得，乃谓秦王曰：“和氏璧，天下所共传宝也，赵王恐，不敢不献。赵王送璧时，斋戒五日，今大王亦宜斋戒五日，设九宾于廷，臣乃敢上璧。”秦王度之，终不可强夺，遂许斋五日，舍相如广成传。相如度秦王虽斋，决负约不偿城，乃使其从者衣褐，怀其璧，从径道亡，归璧于赵。

秦王斋五日后，乃设九宾礼于廷，引赵使者蔺相如。相如至，谓秦王曰：“秦自缪公以来二十余君，未尝有坚明约束者也。臣诚恐见欺于王而负赵，故令人持璧归，间至赵矣。且秦强而赵弱，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赵，赵立奉璧来。今以秦之强而先割十五都予赵，赵岂敢留璧而得罪于大王乎？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臣请就汤镬，唯大王与群臣孰计议之。”秦王与群臣相视而嘻。左右或欲引相如去，秦王因曰：“今杀相如，终不能得璧也，而绝秦赵之欢，不如因而厚遇之，使归赵，赵王岂以一璧之故欺秦邪！”卒廷见相如，毕礼而归之。

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大夫使不辱于诸侯，拜相如为上大夫。秦亦不以城予赵，赵亦终不予秦璧。

其后秦伐赵，拔石城。明年，复攻赵，杀二万人。

秦王使使者告赵王，欲与王为好会于西河外渑池。赵王畏秦，欲毋行。廉颇、蔺相如计曰：“王不行，示赵弱且怯也。”赵王遂行，相如从。廉颇送至境，与王诀曰：“王行，度道里会遇之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王许之，遂与秦王会渑池。秦王饮酒酣，曰：“寡人窃闻赵王好音，请奏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蔺相如前曰：“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缻秦王，以相娱乐。”秦王怒，不许。于是相如前进缻，因跪请秦王。秦王不肯击缻。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怿，为一击缻。相如顾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缻”。秦之群臣曰：“请以赵十五城为秦王寿。”蔺相如亦曰：“请以秦之咸阳为赵王寿。”秦王竟酒，终不能加胜于赵。赵亦盛设兵以待秦，秦不敢动。

既罢归国，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右。廉颇曰：“我为赵将，有攻城野战之大功，而蔺相如徒以口舌为劳，而位居我上，且相如素贱人，吾羞，不忍为之下。”宣言曰：“我见相如，必辱之。”相如闻，不肯与会。相如每朝时，常称病，不欲与廉颇争列。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于是舍人相与谏曰：“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今君与廉颇同列，廉君宣恶言而君畏匿之，恐惧殊甚，且庸人尚羞之，况于将相乎！臣等不肖，请辞去。”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也。”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雠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曰：“鄙贱之人，不知将军宽之至此也。”卒相与欢，为刎颈之交。

是岁，廉颇东攻齐，破其一军。居二年，廉颇复伐齐几，拔之。后三年，廉颇攻魏之防陵、安阳，拔之。后四年，蔺相如将而攻齐，至平邑而罢。其明年，赵奢破秦军阏与下。

赵奢者，赵之田部吏也。收租税而平原君家不肯出租，奢以法治之，杀平原君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将杀奢。奢因说曰：“君于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强，国强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于天下邪？”平原君以为贤，言之于王。王用之治国赋，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

秦伐韩，军于阏与。王召廉颇而问曰：“可救不？”对曰：“道远险狭，难救。”又召乐乘而问焉，乐乘对如廉颇言。又召问赵奢，奢对曰：“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王乃令赵奢将，救之。

兵去邯郸三十里，而令军中曰：“有以军事谏者死。”秦军军武安西，秦军鼓噪勒兵，武安屋瓦尽振。军中候有一人言急救武安，赵奢立斩之。坚壁，留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秦间来入，赵奢善食而遣之。间以报秦将，秦将大喜曰：“夫去国三十里而军不行，乃增垒，阏与非赵地也。”赵奢既已遣秦间，乃卷甲而趋之，二日一夜至，令善射者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人闻之，悉甲而至。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赵奢曰：“内之。”许历曰：“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阵以待之。不然，必败。”赵奢曰：“请受令。”许历曰：“请就鈇质之诛。”赵奢曰：“胥后令邯郸。”许历复请谏，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赵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兵后至，争山不得上，赵奢纵兵击之，大破秦军。秦军解而走，遂解阏与之围而归。

赵惠文王赐奢号为马服君，以许历为国尉。赵奢于是与廉颇、蔺相如同位。

后四年，赵惠文王卒，子孝成王立。七年，秦与赵兵相距长平，时赵奢已死，而蔺相如病笃，赵使廉颇将攻秦，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廉颇不肯。赵王信秦之间。秦之间言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赵王因以括为将，代廉颇。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赵王不听，遂将之。

赵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即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于王曰：“括不可使将。”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括母因曰：“王终遣之，即有如不称，妾得无随坐乎？”王许诺。

赵括既代廉颇，悉更约束，易置军吏。秦将白起闻之，纵奇兵，详败走，而绝其粮道，分断其军为二，士卒离心。四十余日，军饿，赵括出锐卒自博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数十万之众遂降秦，秦悉坑之。赵前后所亡凡四十五万。明年，秦兵遂围邯郸，岁余，几不得脱。赖楚、魏诸侯来救，迺得解邯郸之围。赵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诛也。

自邯郸围解五年，而燕用栗腹之谋，曰“赵壮者尽于长平，其孤未壮”，举兵击赵。赵使廉颇将，击，大破燕军于鄗，杀栗腹，遂围燕。燕割五城请和，乃听之。赵以尉文封廉颇为信平君，为假相国。

廉颇之免长平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廉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居六年，赵使廉颇伐魏之繁阳，拔之。

赵孝成王卒，子悼襄王立，使乐乘代廉颇。廉颇怒，攻乐乘，乐乘走。廉颇遂奔魏之大梁。其明年，赵乃以李牧为将而攻燕，拔武遂、方城。

廉颇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赵以数困于秦兵，赵王思复得廉颇，廉颇亦思复用于赵。赵王使使者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之仇郭开多与使者金，令毁之。赵使者既见廉颇，廉颇为之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老，遂不召。

楚闻廉颇在魏，阴使人迎之。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廉颇卒死于寿春。

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常居代雁门，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射骑，谨烽火，多间谍，厚遇战士。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辄入收保，不敢战。如是数岁，亦不亡失。然匈奴以李牧为怯，虽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赵王让李牧，李牧如故。赵王怒，召之，使他人代将。

岁余，匈奴每来，出战。出战，数不利，失亡多，边不得田畜。复请李牧。牧杜门不出，固称疾。赵王乃复强起使将兵。牧曰：“王必用臣，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许之。

李牧至，如故约。匈奴数岁无所得。终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于是乃具选车得千三百乘，选骑得万三千匹，百金之士五万人，彀者十万人，悉勒习战。大纵畜牧，人民满野。匈奴小入，详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单于闻之，大率众来入。李牧多为奇陈，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其后十余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

赵悼襄王元年，廉颇既亡入魏，赵使李牧攻燕，拔武遂、方城。居二年，庞煖破燕军，杀剧辛。后七年，秦破杀赵将扈辄于武遂，斩首十万。赵乃以李牧为大将军，击秦军于宜安，大破秦军，走秦将桓齮。封李牧为武安君。居三年，秦攻番吾，李牧击破秦军，南距韩、魏。

赵王迁七年，秦使王翦攻赵，赵使李牧、司马尚御之。秦多与赵王宠臣郭开金，为反间，言李牧、司马尚欲反。赵王乃使赵蔥及齐将颜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赵使人微捕得李牧，斩之。废司马尚。后三月，王翦因急击赵，大破杀赵蔥，虏赵王迁及其将颜聚，遂灭赵。

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方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而不敢发。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退而让颇，名重太山，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

译文：

廉颇是赵国一位优秀的将领。赵惠文王十六年，廉颇率领赵军攻打齐国，大败齐军，攻占阳晋，以军功官拜上卿。他也就以勇敢无畏而闻名于诸侯各国。蔺相如是赵国人，他是赵国宦者令缪贤的舍人。

赵惠文王的时候，赵国得到了著名的楚国和氏璧。秦昭王听到这件事，派人送信给赵王，表示愿意用十五座城邑与赵国交换和氏璧。赵王同大将军廉颇等诸大臣商议：假如把和氏璧给了秦国，恐怕未必能得到秦国的十五个城邑，白白地受他们的欺骗；假如不给的话，又怕由此招惹秦军来犯。谋议没有能做出决定；要物色一个回复秦王的使者，也未能找到。宦者令缪贤说：“我的舍人蔺相如可以充任使者。”赵王问道：“你怎么知道呢？”缪贤回答说：“我曾经犯罪，私下盘算要逃到燕国去，我的舍人蔺相如劝阻我，说：‘您怎么了解燕王呢？’我告诉他说：‘我曾经跟随大王与燕王在边境上相会，燕王私下里握着我的手说过“非常希望和你交个朋友”。我是由此而了解燕王的，所以想到燕国去。’相如对我说：‘赵国强大，燕国弱小，而您深受赵王的宠信，所以燕王才想同您交朋友。现在您要逃离赵国到燕国去，燕国害怕赵国，势必不敢收留您，反而会把您捆绑了还给赵国。您不如赤膊去见赵王，伏在铡刀旁请罪，那倒很可能侥幸获得赦免。’我听从了他的劝告，大王也幸好赦免了我。我个人认为，这个人真是位勇士，足智多谋，应该是可以充任使者的。”于是，赵王召见蔺相如，问道：“秦王要用十五座城邑来换我的和氏璧，能不能换给他？”相如说：“秦国强而赵国弱，不能不答应。”赵王说：“如果他拿到了我的和氏璧，却不给我城，那怎么办？”相如说：“秦国要求以城邑换取和氏璧，如果赵国不答应，赵国显得理屈；如果赵国把和氏璧给了秦国，而秦国不把城邑交给赵国，那么就是秦国理屈了。衡量这两种情况，宁肯让秦国去承担屈理的责任。”赵王问：“谁能够充当使者呢？”相如说：“大王如果实在没有合适的人，我愿意带着和氏璧出使秦国。秦国把十五个城邑交给赵国，就把和氏璧留给秦国；秦国不把十五个城邑交出来，我负责和氏璧完好地回到赵国。”于是，赵王就派蔺相如带着和氏璧，西去秦国。

秦王坐在章台接见蔺相如，相如双手捧着和氏璧献给秦王。秦王非常高兴，把和氏璧传给嫔妃和臣子们观赏，他们一齐欢呼起来，高喊“万岁”。蔺相如看出秦王并没有用城邑交换和氏璧的诚意，就走上前去说：“这玉璧上有些疵点，请让我指给大王看。”秦王把璧交还给他，相如便捧着璧往后倒退，靠着一根柱子，站定了，怒发冲冠，对着秦王说道：“大王想要得到和氏璧，派人送信给赵王，赵王把群臣召集到一起商议，大家都说‘秦国贪得无厌，仗恃着自己的强大，只不过是想用空话骗取和氏璧，所谓用以交换和氏璧的城邑，恐怕是得不到的’。议定不能把和氏璧给秦国。而我认为，即使是平民百姓之间的交往，尚且不能相互欺骗，何况是大国之间的交往呢！再说，既然是强大的秦国所喜欢的东西，不能够为了这一块和氏璧而损伤了同秦国的感情。于是赵王就斋戒了五天，派我出使秦国，郑重地把和氏璧交给了我，在朝廷上恭恭敬敬的行拜礼送国书。为什么要这样呢？这是对大国的威望的尊重，表示敬意。今天我来到这里，大王却只在一般的台观接见我，礼节很是简慢；拿到了玉璧，又传给嫔妃们去观赏，这简直是在戏弄我。我看出大王您并无用城邑与赵国交换和氏璧的诚意，所以我又拿回了玉璧。大王要是逼迫我，把我逼急了，今天我的头就和玉璧一齐撞碎在这柱子上！”相如捧着那玉璧，两眼斜瞅着柱子，像是就要撞到柱子上去似的。秦王唯恐他会撞碎了玉璧，就连连道歉，请他千万不要那样做，并召来负责的官吏，打开地图查看，指着地图说从这里起的十五座城邑划给赵国。相如思忖着秦王说把城邑给赵国只不过是做样子骗骗人，其实赵国是得不到的，于是就对秦王说：“和氏璧是天下闻名的珍宝，赵王畏惧秦国，不敢不答应秦国的要求，把玉璧献给秦国。赵王要把和氏璧送来秦国之时，斋戒了五天，现在大王您也应当斋戒五天，在王宫正殿安排九宾迎接之典礼，我才好奉献上这玉璧。”秦王估计这情形，要强行夺取和氏璧不大可能，便同意斋戒五天，把蔺相如先安顿在广成宾馆住下。相如揣度，秦王虽然答应了斋戒，还是一定要背约的，决不会以城换璧，便派遣他的随从换上了粗布衣裳，打扮成平民百姓模样，把玉璧藏在怀中，抄小道逃走，将和氏璧送回了赵国。

秦王斋戒五天之后，果真在王宫安排了九宾迎接的隆重典礼，派人去请来赵国的使者蔺相如。相如来到王宫，对秦王说：“秦国自缪公以来已有二十来位国君即位，可是还没有哪一位是毫不含糊地信守诺言的。我实在是怕受了您的欺骗而辜负了赵王的重托，所以已派人带着和氏璧回去了，他走小路现已回到了赵国。不过，秦国强大，赵国弱小，大王仅仅只派了一位使者到赵国，赵国立即就派我捧着玉璧给送来了。现在，以秦国的强大，如果真的先割让十五个城邑给赵国，赵国岂敢不交出和氏璧而得罪您大王呢？我知道，我犯有欺骗您的罪，应当杀头；我甘愿下汤锅受极刑，但这件事还请您大王与各位大臣仔细商议一下。”秦王与众大臣面面相觑，哭笑不得，发出惊怪之声。有的臣子气得要把相如捉下去，秦王便说道：“如今即使杀了蔺相如，也还是得不到和氏璧了，反而破坏了秦、赵两国的友好关系，不如依然好好予以接待，送他回赵国，难道赵王会因为一块和氏璧而欺骗秦国吗！”终于按照礼节在正殿上接见了相如，典礼结束，将相如送回了赵国。

蔺相如回到赵国后，赵王认为由于相如的机智与才干，出使于外，在诸侯面前维护了赵国的尊严，就拜相如做了上大夫。最终秦国并没有割城给赵国，赵国也就没有把和氏璧送给秦国。

后来，秦国攻打赵国，攻占了石城。第二年，秦国再次进攻赵国，杀死了两万人。

秦王派使者告诉赵王，希望与赵国修好，邀请赵王在西河之外的渑池相会。赵王畏惧秦国，不想去。廉颇、蔺相如商议道：“君王如果不去，显得赵国太虚弱与怯懦了。”赵王便前往赴会，相如随行。廉颇一直送到国境边，与赵王告别时说：“君王此行，按照路程、会见的典礼和归程推算，不应超过三十天。如果到三十天大王还不回来，请允许立太子为王，以断绝秦国对您进行要挟讹诈的念头。”赵王同意了。于是，赵王来到渑池与秦王相会。秦王喝酒喝到半醉，说：“我听说赵王喜好音乐，请给弹奏弹奏瑟吧！”赵王弹了瑟。秦国的御史走上前来，在史册上记载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会见赵王，宴会上命令赵王弹瑟。”蔺相如上前说：“赵王曾听说秦王擅长秦地的歌曲，请允许我给大王您献上盆缶，用以演奏娱乐。”秦王很生气，不肯答应。于是，相如更走上前去，进献瓦缶，并跪下相请。秦王仍然不肯击缶。相如说：“我与大王相距不过五步，（我这点请求您都不肯答应，）我的颈血将要溅到大王您的身上啦！”秦王的侍从要拿刀剑来杀相如，相如瞪大了眼睛大声地呵斥他们，吓得他们都慌忙后退。于是，秦王只得很不乐意地敲了一下缶。相如回头召来赵国的御史，说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为赵王敲缶奏乐。”秦国的大臣们说：“请赵国拿出十五座城邑来，作为给秦王祝寿的献礼。”蔺相如也说：“请拿出秦国的咸阳城来，作为给赵王祝寿的献礼。”这样一直到宴会结束，秦王终于没有能从赵王那里占到便宜。赵国已经布置了重兵戒备着，秦国也不敢在军事上轻举妄动。

渑池之会结束回国，赵王认为此行蔺相如功劳很大，便拜蔺相如为上卿，位次排在廉颇之前。廉颇说：“我身为赵国的将军，攻城野战，立下大功，而蔺相如只不过动动口舌，竟然官位比我还要高了，况且蔺相如本来只是个出身卑贱的人，让我身居其下实在不能忍受，我感到羞耻。”他扬言说：“我见到蔺相如，一定要给他点难堪！”相如听说了，不肯与廉颇会面。每当朝会的时候，相如常常借口有病不去，避免为列次的先后与廉颇发生冲突。有一次，相如外出，远远地望见廉颇，相如即掉转车头躲避。于是，相如门下的宾客们大家一齐进言道：“我们之所以离开亲属而服务于您的门下，只是为了仰慕您崇高的道义精神。现在，您与廉颇同居上卿之位，廉君散布了一些恶言恶语，而您就吓得东躲西藏，恐惧得不得了。这种事就连普通人也会觉得是羞辱，何况是身居将相高位的人呢？我们都是些缺乏修养的人，请允许我们告辞而去。”蔺相如坚决地挽留他们，说道：“诸位，你们看廉将军比秦王更强吗？”大家说：“当然比不上秦王了。”相如说：“尽管秦王是那样的威风凛凛，而我在秦国的宫廷上当众斥责他，羞辱他的大臣们，我虽然愚劣，难道单单就怕一个廉将军吗？我只不过是考虑到，强大的秦国之所以不敢对赵国发动战争，就是因为我们两个人在这里。现在如果两虎相争，势必不能同生共存。我之所以要忍辱回避，无非是把国家存亡大事放在前头，把个人的恩怨放在后头罢了！”廉颇听说了，脱衣露体，赤膊背着荆杖，由宾客介绍陪伴来到蔺相如府上请罪。他说：“我是个粗鄙浅陋的人，不料您宽容我、容让我到了这样的地步。”终于彼此和好，成为生死与共的朋友。

这一年，廉颇率军东进攻打齐国，歼灭了一支齐军。过了两年，廉颇再次攻打齐国，攻占了几邑。三年之后，廉颇攻打魏国，攻占了防陵、安阳。四年之后，蔺相如率军攻打齐国，攻到平邑而休战。第二年，赵奢在阏与城下击败了秦军。

赵奢，是赵国田部的官吏。他负责征收租税的工作，但平原君家不肯按规定缴租。赵奢便执法惩治，将平原君家管事的人杀了九个。平原君大怒，要杀掉赵奢，于是赵奢进言说：“您是赵国的贵公子，现在如果放任您家不交租税，不遵从国家的规定，这样一来就会削弱法律的效力，法律失去了效力，就会导致国家衰弱；国家衰弱，就会引来诸侯入侵；诸侯入侵，就会灭掉赵国，到那时，您又怎么可能保有您的财富呢？反之，像您这样身居高位的人，维护国家利益，遵守国家法律，就会使全国上下一心；上下一心，就会使国家富强；国家富强了，赵氏的地位就会巩固，而您贵为国戚，难道还会被天下诸侯轻视吗？”平原君认为赵奢是个有才能的人，把他推荐给赵王。赵王让他管理全国的财政赋税。他果然将全国的财政赋税管理得井井有条，收支平衡，国民富足而国库充盈。

秦国攻打韩国，军队驻扎在阏与。赵王召见廉颇问道：“可以不可以去救援呢？”廉颇回答说：“到阏与去的这段路，既远而又险峻狭小，难救了。”赵王又召见乐乘来问这件事，乐乘回答的话跟廉颇一样。赵王又召见赵奢来问，赵奢说：“那条路的确是既远而又险峻狭小，这就好比两只老鼠在洞中相斗一样，由骁勇的将领统帅的军队能够获胜。”赵王就命令赵奢为统帅，前去救援。

大军离开邯郸三十里，赵奢在军中下达命令说：“有敢对军事行动进言的处死刑。”秦军驻扎在武安城西，当秦军擂鼓呐喊，演习兵马的时候，武安城里房屋上的瓦片都在振动。军中一个侦察员请求赶紧去救援武安，赵奢立即将他斩首。他加固军营的壁垒，一直驻守了二十八天而没有向前推进，还继续修筑营垒。秦国派了间谍混入军营，赵奢用好菜好饭招待他，然后把他送出军营。间谍把看到的情况向秦国的将军作了报告，秦将大为高兴，说：“离开都城不过三十里就屯驻大军不敢前行，只是一味地加固营垒，这一下阏与不再是赵国的地盘了。”赵奢把秦国的间谍送走之后，命令全军换下甲胄，轻装全速挺进，两天一夜赶到阏与，布置了一批好射手在距阏与五十里的地方扎营。营垒构筑完毕，秦人也得知了消息，全军悉数赶来。军士许历请求对战事发表意见。赵奢说：“放他进来。”许历说：“秦人没有料到赵国的军队突然来到这里，被激怒的秦军来进攻的气势必然旺盛，将军一定要集中兵力严阵以待，不然的话，会吃败仗的。”赵奢说：“这个意见可以采纳。”许历说：“请照军令把我处以死刑好了。”赵奢说：“等以后回到邯郸再说吧！”许历请求再发表意见，说：“能够先控制阏与北面的山头的一方必定能获得胜利，后去的一方必定要遭到失败。”赵奢表示同意，立即发兵万人快速占领了北山。秦军后来赶到，与赵军争夺北山而终于未能上山，赵奢指挥大军发动攻击，把秦军打得大败。秦军溃散而去，对阏与的包围被解除了，赵军胜利而归。

赵惠文王赐封赵奢，号“马服君”，任命许历为国尉。于是，赵奢有了同廉颇、蔺相如相同的官阶。

四年以后，赵惠文王去世，他的儿子孝成王即位。七年后，秦军与赵军在长平对峙。当时赵奢已死，而蔺相如也病势沉重。赵国派廉颇率军抗击秦兵，秦军多次打败赵军，赵军便固守营垒，不再与秦军接战。秦军屡次挑战，廉颇都不予理会。这时，赵王却听信了秦国的间谍的话。秦国的间谍故意放风说：“秦国所畏惧的，就只有马服君的儿子赵括统帅赵军！”赵王便真的任命赵括为将军，取代廉颇。蔺相如说：“大王只听赵括的名声就起用他，简直就像胶住了瑟的弦柱来弹瑟一样。（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他。）赵括只不过会念念他父亲留下的书本，根本不懂得活用应变啊！”赵王不听，还是让他当了将军。

赵括自小就学习兵法，谈论军事，自以为天下没有人能比得上他。有一次，他与父亲赵奢谈论起军事来，赵奢也难不倒他，但赵奢却并不认为他好。赵括的母亲问赵奢是什么缘故，赵奢说：“战争，是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大事，而赵括说起来竟那么轻巧松快。将来赵国不以赵括为将便罢了，如果真让赵括当了将军，使赵军吃败仗的，必定是赵括。”等到赵括将要出发上前线的时候，赵括的母亲给赵王上书说道：“不能够让赵括当将军。”赵王说：“为什么呢？”赵括的母亲回答说：“当初我嫁给赵括的父亲的时候，那时赵括的父亲正做着将军，在军中由他亲自捧着饮食进献到面前，以长者之礼对待的人数以十计，他的朋友数以百计，大王及王室所赏赐的财物，他全部分给军吏和士大夫。从接受了出征命令的那天起，便再不过问家里的私事。如今赵括一下当上了将军，自己坐在官邸朝东的尊位，（摆出架子，）接受部下的朝见，部下军吏们没有一个敢抬头正眼看他的；大王赏赐的钱财，他都拿回家收了起来，天天注意着有没有合适的田产房屋，可以买的就买下来。大王看看，他的所作所为怎么可以和他父亲相比呢？他们父子两人心思完全不同，希望大王就不要派他去了吧！”赵王说：“老夫人，你就别说了，我已经决定了。”于是赵括的母亲便说道：“大王一定要派他去，那么倘若他有不称职之处，我能免去连坐之罪吗？”赵王答应了她的要求。

赵括取代了廉颇之后，全面更改规章，撤换军吏。秦将白起得到了这一情报，立即将部队作了出人意料的调遣，佯装败走，却偷袭截断了赵军运输军粮的道路，并将赵军切割为两部，顿使赵军军心涣散。四十多天后，赵军断粮饿饭，赵括亲自带着精锐的部队冲出，与秦军肉搏拼杀。秦军将赵括射死，赵军溃败，数十万大军只好投降，秦军把投降的赵军全都给活埋了。在这一战役中，赵国前后损失的兵员共计四十五万人。第二年，秦军乘胜包围了邯郸，长达一年有余，几乎不能脱险。后来幸亏有楚国、魏国等诸侯来救援，方才解除了秦军对邯郸的包围。因为赵括的母亲曾经有言在先，所以赵王也没有加罪于她。

邯郸解围之后五年，燕国的国相栗腹说：“赵国的壮丁全都死于长平之战了，而他们遗留的孤儿还没有长大成人。（可以乘机攻赵。）”便派出军队攻打赵国。赵国任命廉颇率军抗击，在鄗地将燕军打得大败，杀死了栗腹，并趁势包围了燕国的国都。燕国愿意割让五座城邑来求和，赵国答应了。赵王把尉文封给廉颇作食邑，封号“信平君”，并任命他为假相国。

廉颇从长平免官而归，失去权势的时候，旧时门下的宾客都走光了。等到他再次被任命为将军的时候，那些宾客又都找上门来。廉颇说：“诸位都请回去罢！”那些宾客却说：“哎，您怎么还抱着那陈腐过时的见解呀？现在天下交友之道，都跟市场做交易一般，您有了权势，我们就跟您走；您没了权势，我们就离去，这本来是很自然的道理，您又何必怨恨呢！”过了六年，赵王派廉颇攻打魏国的繁阳，占领了该城。

赵孝成王去世后，他的儿子悼襄王即位，让乐乘接替廉颇。廉颇很生气，要杀掉乐乘，乐乘出走，廉颇也逃到魏国的大梁。第二年，赵国任用李牧为将军进攻燕国，攻克了武遂、方城两个城邑。

廉颇在大梁住了很长时间，魏国并不任用他。而赵国这时屡屡受挫于秦军，赵王打算再次起用廉颇，廉颇也希望再为赵国效力。赵王派遣使者去看望廉颇，观察一下廉颇是否尚可任用。与廉颇有私仇的郭开，给使者送了许多金钱，叫他诋毁廉颇。赵国的使者与廉颇见了面，廉颇特地一顿饭吃了一斗米，十斤肉，披甲上马，表示自己身体健壮尚可任用。使者回国后向赵王报告说：“廉将军虽然老了，饭量还好，不过和我坐在那里，一会儿就拉了三次屎。”赵王觉得廉颇已经老而无用了，便不再召他回国。

楚国听说廉颇在魏国，暗地里派人把他接去。廉颇当了楚国的将军，却没有能建树什么战功，他说：“我真希望还能够指挥赵国的战士啊！”廉颇终于死在楚国的寿春。

李牧，是赵国北部边境的优秀将领。曾驻守在代地雁门郡一带，防御匈奴。他因地制宜地设置官吏，把征收的租税运送到军营，充作军队的口粮和费用。李牧让每天宰杀几头牛供给士兵们食用，让士兵们练习射箭和骑马，特别注重通报敌情的烽火设施，增加了许多侦探、间谍，对战士们很关心优待。他制订的规章是：“匈奴即使侵入边境来抢掠，我军应迅速退入堡垒中固守，有敢于逞能捉捕匈奴的斩首处死。”每当匈奴入侵，烽火台及时地发出警报，李牧的军队就立即退入堡垒，不敢同匈奴作战。像这样一连好几年，倒也没有什么损失。而匈奴则认为李牧怯懦，就连赵国守边的兵士也都以为自己的将军胆小。赵王为此责备李牧，李牧依然如故，我行我素。赵王很生气，把他召回国都，改派他人接替他担任将军。

这以后一年多，每次匈奴一来，赵军就出而迎战。但出战屡屡失利，损失严重，边境不安，无法正常耕作和放牧。赵王只好再请李牧去负责边防。李牧闭门不出，坚持说自己有病。赵王再三强令李牧，非让他统帅军队不可。李牧说：“大王一定要任用我，就得答应我还是照我从前的老办法做，这样我才敢接受任命。”赵王同意了。

李牧回到军中，恢复规定一如从前。一连几年，匈奴一无所获。他们总以为是李牧胆怯。边防上的士兵们每天受到赏赐而无用武之地，都希望有机会打仗。于是，李牧进行准备，挑选了战车一千三百辆，战马一万三千匹，骁勇善战之士五万名，弓箭优秀射手十万名，全部都组织起来，严格地进行作战训练。他让百姓们四出放牧，原野上到处都是赵国的人。匈奴发动了小规模的入侵，李牧佯装打不赢而败退，任匈奴掠走数千人。单于听到了这个消息，率领大军大举进犯。李牧设置了许多迷离变幻的战阵，以左右两翼包抄突袭，一举杀掉匈奴骑兵十余万，大获全胜。这一仗，消灭了襜褴，打败了东胡，并使林胡投降，单于遁逃远方。在这次战役后的十多年里，匈奴再也不敢接近赵国的边境了。

赵悼襄王元年，廉颇已出逃到了魏国，赵王派李牧攻打燕国，攻陷了武遂和方城。过了两年，庞煖率军击败燕军，杀燕将剧辛。七年以后，秦军在武遂打败赵军，杀赵将扈辄，斩首十万。赵王任命李牧为大将军，在宜安抗击秦军，把秦军打得大败，赶走了秦将桓齮。于是，赵王封李牧为武安君。过了三年，秦军进攻番吾，李牧再次击败秦军，并在南线抗御韩、魏两国。

赵王迁七年，秦国派王翦率军攻赵，赵王派李牧和司马尚带兵抵抗。秦国用大笔金钱贿赂赵王的宠臣郭开，让他向赵王提供假情报，说李牧和司马尚企图反叛。赵王便改派赵葱及齐将颜聚取代李牧。李牧不肯服从命令，赵王叫人暗中逮捕了李牧，将他处死。又罢免了司马尚。三个月之后，王翦趁势向赵国发动猛烈进攻，大败赵军，杀了赵葱，俘虏了赵王迁及将军颜聚，终于灭掉了赵国。

太史公说：既知自己将要死去而依然神色从容，必是大勇之人。并不是“死”本身有多难，真正要死得其所，死得有价值，才是一件难事。当蔺相如捧起和氏璧，斜视着柱子的时候，以及当他叱责秦王的左右侍从的时候，大不了也就是一死而已，然而有的人却由于怯懦而不敢这样去做。蔺相如（就这样做了，）正气凛然，威震敌国；而对廉颇却能忍辱退让。他的英名重于泰山，他在关键时刻的表现，真可以说是大智大勇，智勇双全了！

史记卷八十二

田单列传第二十二

田单者，齐诸田疏属也。湣王时，单为临菑市掾，不见知。及燕使乐毅伐破齐，齐湣王出奔，已而保莒城。燕师长驱平齐，而田单走安平，令其宗人尽断其车轴末而傅铁笼。已而燕军攻安平，城坏，齐人走，争塗，以轊折车败，为燕所虏，唯田单宗人以铁笼故得脱，东保即墨。燕既尽降齐城，唯独莒、即墨不下。燕军闻齐王在莒，并兵攻之。淖齿既杀湣王于莒，因坚守，距燕军，数年不下。燕引兵东围即墨，即墨大夫出与战，败死。城中相与推田单，曰：“安平之战，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全，习兵。”立以为将军，以即墨距燕。

顷之，燕昭王卒，惠王立，与乐毅有隙。田单闻之，乃纵反间于燕，宣言曰：“齐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乐毅畏诛而不敢归，以伐齐为名，实欲连兵南面而王齐。齐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齐人所惧，唯恐他将之来，即墨残矣。”燕王以为然，使骑劫代乐毅。

乐毅因归赵，燕人士卒忿。而田单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于庭，飞鸟悉翔舞城中下食。燕人怪之。田单因宣言曰：“神来下教我。”乃令城中人曰：“当有神人为我师。”有一卒曰：“臣可以为师乎？”因反走。田单乃起，引还，东乡坐，师事之。卒曰：“臣欺君，诚无能也。”田单曰：“子勿言也！”因师之。每出约束，必称神师。乃宣言曰：“吾唯惧燕军之劓所得齐卒，置之前行，与我战，即墨败矣。”燕人闻之，如其言。城中人见齐诸降者尽劓，皆怒，坚守，唯恐见得。单又纵反间曰：“吾惧燕人掘吾城外冢墓，僇先人，可为寒心。”燕军尽掘垄墓，烧死人。即墨人从城上望见，皆涕泣，俱欲出战，怒自十倍。

田单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插，与士卒分功，妻妾编于行伍之间，尽散饮食飨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约降于燕，燕军皆呼万岁。田单又收民金，得千溢，令即墨富豪遗燕将，曰：“即墨即降，愿无虏掠吾族家妻妾，令安堵。”燕将大喜，许之。燕军由此益懈。

田单乃收城中得千余牛，为绛缯衣，画以五彩龙文，束兵刃于其角，而灌脂束苇于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人随其后。牛尾热，怒而奔燕军，燕军夜大惊。牛尾炬火光明炫燿，燕军视之皆龙文，所触尽死伤。五千人因衔枚击之，而城中鼓噪从之，老弱皆击铜器为声，声动天地。燕军大骇，败走。齐人遂夷杀其将骑劫。燕军扰乱奔走，齐人追亡逐北，所过城邑皆畔燕而归田单，兵日益多，乘胜，燕日败亡，卒至河上，而齐七十余城皆复为齐。乃迎襄王于莒，入临菑而听政。

襄王封田单，号曰安平君。

太史公曰：兵以正合，以奇胜。善之者，出奇无穷。奇正还相生，如环之无端。夫始如处女，适人开户；后如脱兔，适不及距：其田单之谓邪！

初，淖齿之杀湣王也，莒人求湣王子法章，得之太史嬓之家，为人灌园。嬓女怜而善遇之。后法章私以情告女，女遂与通。及莒人共立法章为齐王，以莒距燕，而太史氏女遂为后，所谓“君王后”也。

燕之初入齐，闻画邑人王蠋贤，令军中曰“环画邑三十里无入”，以王蠋之故。已而使人谓蠋曰：“齐人多高子之义，吾以子为将，封子万家。”蠋固谢。燕人曰：“子不听，吾引三军而屠画邑。”王蠋曰：“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齐王不听吾谏，故退而耕于野。国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是助桀为暴也。与其生而无义，固不如烹！”遂经其颈于树枝，自奋绝脰而死。齐亡大夫闻之，曰：“王蠋，布衣也，义不北面于燕，况在位食禄者乎！”乃相聚如莒，求诸子，立为襄王。

译文：

田单是齐国田氏王室的远房亲属。齐湣王时，田单是管理临菑市政的佐理人员，不被人所知道。到了燕国派乐毅攻破齐国时，齐湣王逃出都城，后来据守在莒城。燕国的军队长驱直入，连连攻下齐国城邑，田单逃往安平，命令他同族的人把他的车轴头截短而且外面裹上铁笼。不久燕军攻打安平，安平城被燕军攻破，齐国人跑出来争先恐后地抢道逃跑，因车轴头被撞断，车身也被撞毁，（不少人）被燕军所俘虏，只有田单和他的同族人因为车轴头用铁笼裹着的缘故才得以逃脱，向东据守在即墨。燕国已经全部攻破了其他齐城，只有莒、即墨没有被攻下，燕军听说齐王在莒，于是集中兵力一起攻打莒城。淖齿已经在莒城杀死了齐湣王，因此坚守莒城，抗拒燕军，好几年都没有被燕军攻破。燕军率兵东进围攻即墨，即墨大夫出城迎战，结果战败而死。城中的人都推荐田单说：“安平之战，田单和他的同族人因为车轴上裹了铁笼而得以保全，又熟习兵法。”于是立他为将军，用即墨城的力量来抗拒燕军。

过了不久，燕昭王死了，燕惠王即位，他和乐毅合不来。田单听说这件事后，于是就对燕国使反间计策，宣言说：“齐王已经死了，齐城没有被攻破的只有两座。乐毅怕被杀死因而不敢回国，他是以伐齐为名，实际上是打算连合兵力在齐称王。齐国的人心尚未归顺，所以将慢慢地攻打即墨来等待归附乐毅。齐国的人所害怕的只是担心别的将领前来，（如果别的将军来了，）即墨城就会被攻破。”燕王听了信以为真，于是派骑劫去接替了乐毅的职位。

乐毅因此而归服了赵国，燕国的官兵（对这件事非常）愤恨。而田单却令城中居民每逢吃饭必须在庭院中先祭享他们的祖先，飞鸟都聚集在城的上空盘旋飞舞着伺机下去啄食。燕人（看到鸟老盘旋在城的上空）感到很奇怪。田单因而宣言说：“神仙下来教导我们了。”于是告诉城中人说：“将会有一神人做我们的军师。”有一个士兵说：“我可以做军师吗？”说完就走了。于是，田单站了起来，领他回来，请他坐在面向东的尊位上，像对待老师那样地对待他。士卒说：“我欺骗了您，我确实没有什么能力。”田单说：“你不要说了。”从此像对待老师一样对待他。每次发号施令，一定说是神师的旨意。于是扬言说：“我唯独害怕的是燕军把所俘虏的割掉鼻子的士卒摆在最前列和我们作战，这样即墨就会被攻破。”燕人听了这件事后，果然像田单所说的那样做了。城中人看到齐国被俘虏的人都被割掉了鼻子，都很愤怒。他们坚守城池，唯恐被燕军所俘虏。田单又使反间计说：“我担心燕国人挖掘我们城外的坟墓，侮辱我们的祖先，这可是最寒心之事。”燕军果然挖掘了全部坟墓，焚烧了死人。即墨人从城上看到之后，都痛哭流涕，都怒气十倍地要争着出城作战。

田单知道（现在的）士卒足可以用来打仗，于是亲自拿着版插，和士卒们一起修筑工事，又把妻妾们编入行伍中间，拿出所有的食物犒劳士兵。使穿戴盔甲的士兵们都隐藏起来，使老弱妇孺们登上城头上守望，同时派遣使者去约降燕军，燕军都高呼万岁。田单又从老百姓那里收集得金千溢，让即墨城内的富豪们去馈赠燕国将领，说：“即墨即将投降，希望你们不要掳掠我的家族妻妾，让他们安居无恙。”燕军将领听了很高兴，答应了他们的要求。燕军的戒备从此就更加松懈了。

田单于是在城中收集了一千多头牛，给它们披上了红色的绢帛，画满了五彩龙文，在牛角上绑上锋利的战刀，在牛尾巴上绑上了一束束灌满油脂的芦苇，把芦苇的一头用火点着。在城墙上凿开十几个洞穴，夜间把牛放出去，五千名壮士跟在牛的后面。牛尾巴被火烧得热痛，疯狂地直奔燕军，燕军在夜间（看不清是什么东西），感到非常吃惊。牛尾上的芦苇烧的像火炬一样光明炫耀，燕军看到这些东西都穿着龙纹的衣服，凡被碰到的都死的死伤的伤。五千名壮士乘机衔枚向前冲击，而城中的士卒击鼓呐喊跟随在后面，（在城头上的）老弱妇孺们都敲打着铜器呼喊助威，呼声震天动地。燕军惊皇万状，仓皇逃跑。于是，齐国人斩杀了他们的将领骑劫。燕军丢盔弃甲，狼狈逃散，齐国人乘胜追击败走的逃兵，所经过的城邑都背叛了燕军归服了田单，田单的兵力一天天增多，乘胜（继续追击燕军），燕军一天天溃败逃散，最后退到了黄河边上，齐国沦亡的七十多个城邑都又复归为齐。于是去莒城迎回襄王到临菑主持国政。

齐襄王分封田单，号曰安平君。

太史公说：战争以正兵交锋，以奇兵制胜，善于用兵的人往往出奇无穷。奇正互相变化，相辅相成，就像圆环一样不知哪里是开头的地方。用兵之初，就像处女一样怯弱，敌人打开门户进来以后，又像兔子走脱那样迅速敏捷，敌人猝不及防，这不正是田单所说的那样吗？

当初淖齿杀死齐湣王时，莒城人寻找湣王的儿子法章，在太史嬓家找到了他，当时他给人家浇灌田园。太史嬓的女儿可怜他并待他很好。后来法章暗地里把他的情况告诉了太史嬓的女儿，于是太史嬓的女儿和他发生了不正当的关系。等到莒人共同拥立法章为齐王时，把莒城作为抗拒燕军的根据地，而把太史嬓的女儿立为王后，这就是所谓的“君王后”。

燕军一开始进入齐国的时候，听说画邑人王蠋有贤名，于是就命令“环绕画邑周围三十里地区不准人们擅自进入”，这是因为王蠋的缘故。不久就派人对王蠋说：“齐国人多数都很尊敬你的品行，我任你为将军，封你万家作为食邑。”王蠋坚决地谢绝。燕人说：“你若不听从，我将率领三军毁灭画邑。”王蠋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贞女不嫁两个丈夫。齐王没有采纳我的谏言，所以我才退出来在田野里种田。国家已经被攻破灭亡，我也不能使祖国复存；现在又用兵来威胁我做你们的将军，这是让我助桀为暴，与其活着干这种不义的事情，倒不如受烹刑而死。”于是用绳子捆住自己脖子吊在树上，自己用力把脖子勒断而死去。齐国逃亡在外面的大夫们听到这件事后，说：“王蠋是个普通的百姓，尚能坚守正义不臣服于燕国，而有官位有俸禄的人就不能这样吗？”于是互相约聚回到莒城，寻找湣王的儿子，立法章为襄王。

史记卷八十三

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

鲁仲连者，齐人也。好奇伟俶傥之画策，而不肯仕宦任职，好持高节。游于赵。

赵孝成王时，而秦王使白起破赵长平之军前后四十余万，秦兵遂东围邯郸。赵王恐，诸侯之救兵莫敢击秦军。魏安釐王使将军晋鄙救赵，畏秦，止于荡阴不进。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间入邯郸，因平原君谓赵王曰：“秦所为急围赵者，前与齐湣王争彊为帝，已而复归帝；今齐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贪邯郸，其意欲复求为帝。赵诚发使尊秦昭王为帝，秦必喜，罢兵去。”平原君犹预未有所决。

此时鲁仲连适游赵，会秦围赵，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乃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平原君曰：“胜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万之众于外，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将军新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鲁仲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请为君责而归之。”平原君曰：“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先生。”平原君遂见新垣衍曰：“东国有鲁仲连先生者，今其人在此，胜请为绍介，交之于将军。”新垣衍曰：“吾闻鲁仲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曰：“胜即已泄之矣。”新垣衍许诺。

鲁连见新垣衍而无言。新垣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鲁仲连曰：“世以鲍焦为无从颂而死者，皆非也。众人不知，则为一身。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即肆然而为帝，过而为政于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所为见将军者，欲以助赵也。”

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将奈何？”鲁连曰：“吾将使梁及燕助之，齐、楚则固助之矣。”新垣衍曰：“燕则吾请以从矣；若乃梁者，则吾乃梁人也，先生恶能使梁助之？”鲁连曰：“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称帝之害，则必助赵矣。”

新垣衍曰：“秦称帝之害何如？”鲁连曰：“昔者齐威王尝为仁义矣，率天下诸侯而朝周。周贫且微，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居岁余，周烈王崩，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因齐后至，则斫。’齐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为天下笑。故生则朝周，死则叱之，诚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无足怪。”

新垣衍曰：“先生独不见夫仆乎？十人而从一人者，宁力不胜而智不若邪？畏之也。”鲁仲连曰：“呜呼！梁之比于秦若仆邪？”新垣衍曰：“然。”鲁仲连曰：“吾将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悦，曰：“噫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鲁仲连曰：“固也，吾将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纣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献之于纣，纣以为恶，醢九侯。鄂侯争之强，辩之疾，故脯鄂侯。文王闻之，喟然而叹，故拘之牖里之库百日，欲令之死。曷为与人俱称王，卒就脯醢之地？齐湣王之鲁，夷维子为执策而从，谓鲁人曰：‘子将何以待吾君？’鲁人曰：‘吾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子曰：‘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舍，纳筦籥，摄衽抱机，视膳于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听朝也。’鲁人投其籥，不果纳。不得入于鲁，将之薛，假途于邹。当是时，邹君死，湣王欲入吊，夷维子谓邹之孤曰：‘天子吊，主人必将倍殡棺，设北面于南方，然后天子南面吊也。’邹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将伏剑而死。’固不敢入于邹。邹、鲁之臣，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赙襚，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鲁，邹、鲁之臣不果纳。今秦万乘之国也，梁亦万乘之国也。俱据万乘之国，各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且秦无已而帝，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彼将夺其所不肖而与其所贤，夺其所憎而与其所爱。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处梁之宫。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

于是新垣衍起，再拜谢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秦将闻之，为却军五十里。适会魏公子无忌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军，秦军遂引而去。

于是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辞让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鲁连笑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也，而连不忍为也。”遂辞平原君而去，终身不复见。

其后二十余年，燕将攻下聊城，聊城人或谗之燕，燕将惧诛，因保守聊城，不敢归。齐田单攻聊城岁余，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鲁连乃为书，约之矢以射城中，遗燕将。书曰：

吾闻之，智者不倍时而弃利，勇士不却死而灭名，忠臣不先身而后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顾燕王之无臣，非忠也；杀身亡聊城，而威不信于齐，非勇也；功败名灭，后世无称焉，非智也。三者世主不臣，说士不载，故智者不再计，勇士不怯死。今死生荣辱，贵贱尊卑，此时不再至，愿公详计而无与俗同。

且楚攻齐之南阳，魏攻平陆，而齐无南面之心，以为亡南阳之害小，不如得济北之利大，故定计审处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东面；衡秦之势成，楚国之形危；齐弃南阳，断右壤，定济北，计犹且为之也。且夫齐之必决于聊城，公勿再计。今楚魏交退于齐，而燕救不至。以全齐之兵，无天下之规，与聊城共据期年之敝，则臣见公之不能得也。且燕国大乱，君臣失计，上下迷惑，栗腹以十万之众五折于外，以万乘之国被围于赵，壤削主困，为天下僇笑。国敝而祸多，民无所归心。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全齐之兵，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无反外之心，是孙膑之兵也。能见于天下。虽然，为公计者，不如全车甲以报于燕。车甲全而归燕，燕王必喜；身全而归于国，士民如见父母，交游攘臂而议于世，功业可明。上辅孤主以制群臣，下养百姓以资说士，矫国更俗，功名可立也。亡意亦捐燕弃世，东游于齐乎？裂地定封，富比乎陶、卫，世世称孤，与齐久存，又一计也。此两计者，显名厚实也，愿公详计而审处一焉。

且吾闻之，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钩，篡也；遗公子纠不能死，怯也；束缚桎梏，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乡里不通。乡使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于齐，则亦名不免为辱人贱行矣。臧获且羞与之同名矣，况世俗乎！故管子不耻身在缧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不信于诸侯，故兼三行之过而为五霸首，名高天下而光烛邻国。曹子为鲁将，三战三北，而亡地五百里。乡使曹子计不反顾，议不还踵，刎颈而死，则亦名不免为败军禽将矣。曹子弃三北之耻，而退与鲁君计。桓公朝天下，会诸侯，曹子以一剑之任，枝桓公之心于坛坫之上，颜色不变，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加吴、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节也，以为杀身亡躯，绝世灭后，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终身之名；弃忿悁之节，定累世之功。是以业与三王争流，而名与天壤相獘也。愿公择一而行之。

燕将见鲁连书，泣三日，犹豫不能自决。欲归燕，已有隙，恐诛；欲降齐，所杀虏于齐甚众，恐已降而后见辱。喟然叹曰：“与人刃我，宁自刃。”乃自杀。聊城乱，田单遂屠聊城。归而言鲁连，欲爵之。鲁连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

邹阳者，齐人也。游于梁，与故吴人庄忌夫子、淮阴枚生之徒交。上书而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胜等嫉邹阳，恶之梁孝王。孝王怒，下之吏，将欲杀之。邹阳客游，以谗见禽，恐死而负累，乃从狱中上书曰：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者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蚀昴，而昭王疑之。夫精变天地而信不喻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悟也。愿大王孰察之。

昔卞和献宝，楚王刖之；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详狂，接舆辟世，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孰察卞和、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无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孰察，少加怜焉。

谚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昔樊於期逃秦之燕，藉荆轲首以奉丹之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而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而为燕尾生；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燕人恶之于王，王按剑而怒，食以駃騠；白圭显于中山，中山人恶之魏文侯，文侯投之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坼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

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者司马喜髌脚于宋，卒相中山；范睢摺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位，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自沉于河，徐衍负石入海。不容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路，缪公委之以政；宁戚饭牛车下，而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借宦于朝，假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亲于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者鲁听季孙之说而逐孔子，宋信子罕之计而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也。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国，齐用越人蒙而强威、宣。此二国，岂拘于俗，牵于世，系阿偏之辞哉？公听并观，垂名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昆弟，由余、越人蒙是矣；不合，则骨肉出逐不收，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义，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称，三王易为也。

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而能不说于田常之贤；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故功业复就于天下。何则？欲善无厌也。夫晋文公亲其雠，强霸诸侯；齐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虚辞借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兵强天下，而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霸中国，而卒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今人主诚能去骄慠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德厚，终与之穷达，无爱于士，则桀之狗可使吠尧，而蹠之客可使刺由；况因万乘之权，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之湛七族，要离之烧妻子，岂足道哉！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路，人无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诡，而为万乘器者。何则？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至前，虽出随侯之珠，夜光之璧，犹结怨而不见德。故有人先谈，则以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贱，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怀龙逢、比干之意，欲尽忠当世之君，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思，欲开忠信，辅人主之治，则人主必有按剑相眄之迹，是使布衣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

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而不牵于卑乱之语，不夺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之说，而匕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而归，以王天下。故秦信左右而杀，周用乌集而王。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于昭旷之道也。

今人主沉于谄谀之辞，牵于帷裳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皁，此鲍焦所以忿于世而不留富贵之乐也。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利污义，砥厉名号者不以欲伤行，故县名胜母而曾子不入，邑号朝歌而墨子回车。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摄于威重之权，主于位势之贵，故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安肯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

书奏梁孝王，孝王使人出之，卒为上客。

太史公曰：鲁连其指意虽不合大义，然余多其在布衣之位，荡然肆志，不诎于诸侯，谈说于当世，折卿相之权。邹阳辞虽不逊，然其比物连类，有足悲者，亦可谓抗直不桡矣，吾是以附之列传焉。

译文：

鲁仲连，齐国人。善于作超群出众的谋划，而不肯居官任职，喜欢保持高尚的节操。游行到赵国。

赵孝成王时，秦王派白起领军，在长平先后共击败赵军四十余万，于是秦军东进包围了邯郸。赵王感到害怕，各诸侯国的援兵都不敢去进攻秦军。魏安釐王派将军晋鄙前往救赵，因畏惧秦军，停留在荡阴不敢前进。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从小道偷偷进入邯郸，通过平原君对赵王说：“秦国所以急围赵都的原因，是因为从前齐湣王与秦王争强称帝，不久又取消帝号；现在齐国已日益减弱，目前只有秦国称雄天下，这一次不一定是贪图邯郸，他的意图是再度求得帝号。若赵国真能派使者拥护秦昭王称帝，秦国一定会高兴，而且撤兵回去。”平原君犹豫，没有能做出决定。

这时鲁仲连正好游历赵国，遇上秦军围攻赵都，他听说魏国将打算让赵国拥护秦国称帝，于是去见平原君说：“事情将怎么办？”平原君说：“我赵胜怎敢谈论国事！从前在外损失四十万大军，现在秦军又包围邯郸而不能使他们离去。魏王派客将军新垣衍使赵国尊秦称帝，现在此人就在这里。我赵胜怎么敢谈论大事呢？”鲁仲连说：“起初我以为您是天下的贤公子，现在我才知道您并不是天下的贤公子。梁客新垣衍在哪里？我请为您去责问他，并使他回去。”平原君说：“请允许我赵胜为您介绍而使他和先生相见。”于是，平原君去见新垣衍说：“东国有位鲁仲连先生，现在此人在这里，我赵胜请为您介绍，让他和将军相见。”新垣衍说：“我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高士，我新垣衍为人臣，奉命出使，事有其职，我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说：“我已经（把你在这里的消息）泄露给他了。”新垣衍只好答应和他相见。

鲁仲连见到新垣衍后没有讲话。新垣衍说：“我看到凡停留在这被包围的城中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现在我看先生的玉貌，不像是有求于平原君的人，为什么一直停留在这围城之中而不离去呢？”鲁仲连说：“世人认为鲍焦是不愿屈从浊世而死的，那都是错误的，好多人都不明白鲍焦之意，只知道为自己的利益。像秦国，是个抛弃礼仪而崇尚战功的国家，用权诈的手段来役使他的士人，用对待俘虏的手段来役使他的百姓。他如肆无忌惮地称帝，甚至来统治整个天下，那么我鲁仲连就投东海而死，我不忍心做他的百姓。我之所以来见将军，是打算来帮助赵国。”

新垣衍说：“先生将怎样帮助它呢？”鲁仲连说：“我将让梁国和燕国来帮助它，齐国和楚国本来就是帮助它的。”新垣衍说：“燕国来帮助它我是同意的，至于像梁国，我是梁国人，先生怎么能使梁国来帮助它呢？”鲁仲连说：“梁国只是没有看到秦国称帝后的祸害的缘故罢了。假使梁国看到秦国称帝以后的祸害，那就一定会来帮助赵国的。”

新垣衍说：“秦国称帝后的祸害会是怎样的呢？”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讲仁义，率领天下的诸侯去朝拜周天子。当时周王朝国势贫弱，诸侯国没有来朝拜的，而只有齐国来朝拜它。过了一年多，周烈王死了，齐国去吊丧晚了，周天子很生气，讣告齐国说：‘天子去世如天崩地裂，继位的天子也离开宫室前往守丧，东方的藩臣因齐最后来到，当处斩刑。’齐威王听了勃然大怒，骂道：‘你的母亲是个贱婢。’结果被天下人讥笑。天子活着的时候就去朝拜他，死后就去骂他，确实是忍受不了他的苛求。他们做天子的本来就是这样，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新垣衍说：“先生难道没有见过做仆的人吗？十个仆人服从一个主人，难道是力量胜不过他和智力不如他吗？是畏惧他罢了。”鲁仲连说：“唉！梁国和秦国相比就像主仆一样吗？”新垣衍说：“是这样。”鲁仲连说：“我将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听了很不高兴地说：“噫！先生的话也太过分了，先生又怎能使秦王烹醢梁王呢？”鲁仲连说：“当然可以，我给你说。从前九侯、鄂侯、文王，是纣的三公。九侯有个女儿而且很漂亮，献给了纣，纣认为她不好，就醢杀了九侯。鄂侯极力为此事争辩，所以也脯杀了鄂侯。文王听到这件事后喟然而叹，因此就把他关在牖里的监狱里，关了一百天，想把他置于死地。为什么和别人同样称王而到了被脯杀的地步呢？齐湣王去鲁国，夷维子跟着他并为他驾车，夷维子对鲁国人说：‘你们用什么礼节来接待我的君主？’鲁国人说：‘我们将用十太牢之礼来接待你的君主。’夷维子说：‘你们怎么用这种礼节来接待我的君主？我的君主是天子。天子巡狩，诸侯应移居别处，交出钥匙，亲自撩衣摆几，在堂下侍候天子用膳，天子吃完饭，就退下去听理朝政。’鲁国人（听了之后就）落锁闭关，不接纳他们。齐湣王一行未能进入鲁国，将去薛国，向邹国借路通过。在这个时候，邹国国君刚死，齐湣王准备前去吊祭，夷维子对邹国国君的儿子说：‘天子来吊祭，主人一定要把殡棺换个方向，放在坐南向北的方向，然后天子才好面向南而吊祭。’邹国的群臣听了以后说：‘一定要像这样的话，我们将伏剑而死。’因此齐湣王又没敢进入邹国。邹国、鲁国的臣子们，在他们国君活着的时候没能奉养，死后没有送给货财衣服，然而齐湣王打算在邹国、鲁国行天子之礼，邹国、鲁国的臣子们是不会答应的。现在秦国是拥有万乘的大国，梁国也是拥有万乘的大国。都是拥有万乘的大国，又都各有称王的名号，看到他打了一次胜仗，就想归从他并尊他为帝，这样就使三晋的大臣都比不了邹、鲁的仆妾了。况且秦国如果无厌地称起帝来，他就将会变换诸侯的大臣。他将会撤掉他们认为是不好的入而换上他们认为是好的人，撤掉他们所憎恨的人而换上他们所喜爱的人。他还将会派他的子女和善于花言巧语的婢妾来作为诸侯的妃嫔姬妾，住在梁国的宫殿里。梁王怎么能安然无恙呢？而将军你又怎么能得到像过去那样的宠信呢？”

于是新垣衍站了起来，再拜谢道：“起初我以为先生是个很平庸的人，我今天知道先生是天下的贤士。我请求离去，不敢再谈尊秦为帝了。”秦将听到这件事后，为此退兵五十里。这时正好遇上魏公子无忌夺取了晋鄙的军队来救赵国，攻打秦军，于是秦军就撤离回去了。

因此平原君打算分封鲁仲连，鲁仲连再三推辞，始终不肯接受。于是，平原君置办了酒席，当酒饮到畅快的时候（平原君）起身，用千金重礼作为谢仪。鲁仲连笑着说：“高士们之所以可贵于天下，是因为他们为人排除患难，解除纷乱，而又不索取什么报酬。如果有所索取，这是做买卖人的行为，而我鲁仲连不忍这样做。”于是告别了平原君就走了，终身没有能再见。

其后二十余年，燕国的将领攻下了聊城，有些聊城人去燕国说燕将的坏话，燕将害怕被杀，因此保守聊城，不敢回去。齐国的田单攻打了一年多聊城，士卒死亡很多而聊城还是没攻下来。于是，鲁仲连写了封信，系在箭上射进城中给了燕将。信中说：

我听说，聪明的人不会违背时机而放弃利益，勇敢的士兵不会贪生怕死而埋没名声，忠诚的大臣不会先己而后君。现在你只顾一时的愤怒而不顾燕王失去臣子，这是不忠诚的表现。身死而失掉聊城，威名不能伸扬于齐国，这是不勇敢的表现。功败名亡，后世不能称许你，这是不明智的表现。有这三方面表现的人，世主不会以他为臣，游说之士也不会称道他，所以聪明的人就不会犹豫不决，勇敢的人就不贪生怕死。现在是面临抉择死生荣辱、贵贱尊卑的时刻，时不再来，希望您深思熟虑而不要与世俗同见。

楚国攻打齐国的南阳，魏国进攻平陆，而齐国没有向南进攻的打算，认为失掉南阳的害处小，不如得到济北的利益大，所以才考虑定下这一计划。现在秦兵东下，魏军不敢向东而来；连横秦国的局势成功，楚国的形势就会危弱；齐国放弃了南阳，丢掉右边的土地，来平定济北，这样的计谋还是可以实行的。况且齐国必定在聊城决一死战，您不要再考虑了。现在楚、魏的军队都相继从齐国撤退，而燕国的援兵又不来。用全部齐国的兵力，对天下无所贪求，专门来和聊城对峙一年之久，以臣之见您是不能得到成功的。况且燕国大乱，君臣失计，上下迷惑，栗腹以十万大军在外打了五次败仗，拥有万乘的大国被赵国所围，割地困主，被天下人所耻笑。国家弊病丛生，祸端日多，百姓对国家就无所归心。现在您又以疲敝的聊城百姓来抗拒整个齐国的军队，这就像墨翟守城一样。吃人肉，烧人骨，而士兵们没有反叛外逃之心，这就像孙膑的军队一样。您的才能已显扬于天下，虽然如此，但为您设想，不如保全车甲归报于燕国。保全车甲而归报燕国，燕王一定很高兴，您安全回国，士民们就像见到父母一样，您的朋友们就会攘臂而四处颂扬，您的功业就可以为世所知。上辅君主来驾驭群臣，下养百姓并资助游士，矫正国事，更正弊俗，您的功名就可以确立了。若无此意，亦可以抛弃燕国和不顾世人的议论而向东到齐国，在那里划地分封，您的富足可以和陶、卫相比，世代相袭，和齐国共存，这也是条计策。这两种计策既可以显扬名声，也可以获得厚益，希望您仔细考虑而慎重选择一条。

况且我又听说，拘守小节的人不能成就光荣的大名。憎恶小辱的人不能建立大功。从前管夷吾用箭射中桓公的衣钩，这是叛逆的行为；他遗弃公子纠而不能为公子纠死，这是怕死的表现；他被囚禁，带上手铐脚镣，这是耻辱的事情。若有这三种行为的人，君主不会用他为臣，乡里的人们也不和他交往。假使管子被囚而不出，或宁死而不返回齐国，那么他就免不了被人称为可耻和卑贱的名声。这种人奴婢尚且羞与之同名，更何况世俗呢？所以管子不以身受囚禁为耻而以天下不治为耻，不以不为公子纠死为耻而以声威不能取信于诸侯为耻，因此他虽身有三种过失行为而能辅佐桓公成为五霸之首，名扬天下而光照邻国。曹子是鲁国的将领，三战三败，失地五百里。假使曹子不肯再回头想想，不肯退缩，刎颈自杀的话，那么就免不了被认为是败军擒将的名声。曹子不顾三败的耻辱，而回来和鲁君商议计划。桓公朝见天下诸侯时，曹子凭一把利剑，抵住桓公的心部，在坛坫之上，颜色不变，辞气不乱，结果三战所失的土地而一朝收复，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加吴、越。像这两个人，并不是不能成小廉而行小节，他们认为死了之后就绝世灭后，就不能建立功名，这是不聪明的。所以他们抛弃怨忿，去建立终身的荣名。抛弃忿怨的失节，去建立累世不朽之功。因此他们的功业可与三王媲美流芳，（他们的）名声可与天地共存。希望您选择其中一项去做。

燕将看了鲁仲连的信后，哭了三天，犹犹豫豫自己拿不定主意。想回燕国，但已有了隔阂，害怕被杀掉；想投降齐国，但因杀害和俘虏的齐国人太多，害怕投降后而遭到侮辱。他长叹说：“与其让人来杀我，还不如自杀。”于是就自杀了。（燕将死后）聊城大乱，于是田单乘机血洗聊城。回来后向鲁仲连说，打算封他爵位。鲁仲连（听后就）逃到海边隐居起来，说：“与其我富贵而屈服于人，还不如宁愿贫贱而自由自在地活着。”

邹阳，齐国人。来到梁国后，与原来的吴国人庄忌夫子、淮阴枚生这类人交往。（他）上书（梁孝王），（与梁孝王的关系）介乎羊胜、公孙诡之间。羊胜等嫉恨邹阳，并在梁孝王面前说邹阳的坏话。梁孝王一怒之下，把他下交给狱吏，并想把他杀死。邹阳客游到梁国，因为谗言而被擒，他担心无罪身死而蒙受恶名，于是从狱中上书梁孝王说：

我听说忠心服侍君主的人没有不被君主以腹心相报的，以诚侍奉君主的人是不会被君主猜疑的，我经常认为是这样的，（现在看来）只是一句空话而已。从前荆轲钦慕燕丹的情义，（曾为燕丹刺杀秦王。由于他精诚感天）以致白虹贯日，燕太子丹却害怕他。卫先生为秦国谋划攻打长平的事情，（其精诚上达于天，）以致太白为之蚀昴，结果昭王对他起了疑心。（这两个人的）精诚，天地都为之感动而起了变化，两位君主却不明白他们的忠诚，难道这不是悲哀的吗？现在我尽忠竭诚，尽其计议，希望君主了解我，结果大王左右的人不明白，竟将我交给狱吏来审讯，被大家怀疑我，即使荆轲、卫先生死而复生，而燕丹、秦昭王也不会觉悟。希望大王能明白这个道理。

从前卞和贡献宝玉，楚王给他处以刖刑；李斯竭忠侍君，胡亥给他处以极刑。因此箕子假装癫狂，接舆隐居避世，就是害怕遭到这种祸患。希望大王能明白卞和、李斯的本意，而不要像楚王、胡亥一样听信谗言，不要使我被箕子、接舆所笑。我听说比干（被纣王）挖去他的心，子胥（被吴王）赐死，起初我不相信，现在我才知道确有此事。希望大王明白，少加怜悯。

俗话说：“（与人相交，）有的相处到头发都白了，可是彼此交情却和新认识时一样；有的虽是倾盖相交，却是一见如故。”这是什么道理呢？就在于了解与不了解。所以像从前的樊於期逃离秦国到燕国时，把自己的头借给荆轲去用来帮助燕太子丹的事；王奢逃离齐国到了魏国时，他竟登城自刎，以此来阻止齐兵而保存了魏国。像王奢、樊於期和齐、秦并非新交，和燕、魏也并非旧故，他们之所以逃离齐、秦而去为燕、魏两君去效死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志同道合而且慕义无穷的缘故啊！所以苏秦不能取信于天下，而成了燕君的尾生；白圭（在中山时）失守六城，而为魏国夺取中山。这是什么原因呢？确实是因为彼此了解的缘故。苏秦在燕国任相时，燕国有人在燕王面前说他的坏话，燕王却按剑怒叱（说坏话的人），并赐膳以駃騠的珍奇美味。白圭在中山地位尊显，中山国人在魏文侯面前说他的坏话，魏文侯却能以珍奇的夜光之璧相赠。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两主二臣都能剖心坼胆，互相信赖，怎么能够被花言巧语所迷惑或者改变呢？

所以，女子的容貌不论美丽和丑陋，入了宫门就会被人嫉妒；士人的才德不论贤与不贤，入了朝就会有人嫉恨。从前司马喜在宋受到膑刑，最后在中山国当了宰相；范睢在魏国被折骨断齿，最后封为应侯。这两个人，都坚信自己的谋划，抛弃了朋友的私交，倚仗自己独特的权位（办事），所以不免要有嫉妒之人。因此申徒狄跳河自杀，徐衍负石入海。他们不容于世俗，义气上不肯苟取和朝廷里的人结伙营私，来改变君主的心愿。因此百里奚虽乞食于道，缪公却委任于国政；宁戚虽喂牛于车下，而桓公却委任于他国事。这两个人，难道是凭借在朝做官的权势或是凭借左右大臣的吹嘘，然后才被二位君主重用的吗？（是因为他们）心心相印，志同道合，亲如胶漆，就像兄弟一般不能分离，难道还能被众人之口所迷惑吗？所以偏听偏信就会产生奸邪，专横就会闹出乱子。从前鲁君听了季孙的话而赶走了孔子，宋君轻信了子罕的计谋而囚禁了墨翟。像孔、墨的辩才都不能免于别人的谗谀，二国因此也遭到了危险。这是为什么呢？众人的舆论影响，即便是金子也可以被熔化了，毁谤的人多了，被毁者也就无法自存了。所以秦国用了戎人由余便称霸于中国，齐国用了越人蒙，威王、宣王就强大起来。这两个国君哪里是拘于世俗而被世俗所牵制，被谗言之辞所迷惑呢？二国君主能不仅能听取别人的意见并明察别人的行动，所以能名垂于当世。因此只要志同道合就是胡越之人也可以结为兄弟，像由余、越人蒙就是这样；如志不同道不合，就是亲骨肉也会被驱逐出门而不被收容，像丹朱、象、管叔、蔡叔就是这样。现在君主真能用齐、秦之义而不用宋、鲁之听的话，那么五霸之业不足称道，三王之世易如反掌。

所以圣王能有所觉寤，捐弃子之之心，而不喜欢田常的那种贤明；能像周武王分封比干的后代，修孕妇之墓，那么功业就能覆盖天下。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想为善的心是没有满足的。像晋文公能亲近他的仇人，称霸于诸侯；齐桓公能任用他的仇敌，而一匡天下。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仁慈、殷勤确实能打动人的心灵，是不可以用虚辞空话来取代的。

至于像秦用商鞅之法，东面削弱了韩、魏的势力，军队称强于天下，而最后却车裂了他；越用大夫种的谋略，降服了强大的吴国，称霸中国，而最后将他杀死。所以孙叔敖三辞相位而不悔，於陵子仲辞谢三公禄位而给人灌园。现在君主真能抛弃骄傲的心理，怀有报答的心情，披开心腹，展露真情，披肝沥胆，厚施恩德，始终和他们相处无间，与士共患难安乐，那么桀的狗也可以让它去咬尧，蹠的门客也可以使他去刺杀许由。况且又握有国家大权，依靠着圣王声望的人呢？然而像荆轲冒着诛灭七族的危险，要离不惜烧死妻子，难道还足以称道吗？

我听说像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一般的珍宝，若在黑暗中投向路上的行人时，行人没有不按剑注视的。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无缘无故地扔到他的跟前的缘故。盘根错节的树根，纡回旋曲，而变为万乘君主的玩赏之物。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左右的人先为它加以修饰的缘故。因此无缘无故地扔到跟前，虽然扔出随侯之珠、夜光之璧，还是会结怨而得不到别人的感德的。所以有人先（把盘根错节的树根）美言一番，那么用枯木朽株也可以树功而使君主永世不忘。现在天下百姓和穷居之士，他们身处贫贱，虽蒙被尧、舜的道术，拥有伊尹、管仲的辩才，怀抱龙逢、比干的心意，想尽忠报效当世的君主，而平素没有人像树根一样在君主面前美言修饰，虽然竭忠尽思，想奉献忠信，来辅助君主治理国家，那君主一定也会表现出按剑注视的样子，所以布衣之士就得不到像枯木朽株那样的地位了。

所以圣王制御天下，应当比陶工运钧更高一筹，而不被卑乱的语言所牵制，不被众人的口舌所改变。因此秦皇帝信任中庶子蒙嘉的话，所以就相信了荆轲的游说，结果匕首突发，险遭不测。周文王到泾、渭一带打猎，用车把吕尚拉了回来，因此而称王天下。所以秦王听信左右的话而几乎被杀，周王任用偶合之人而称王天下。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能超越左右牵系的谀言，摆脱世俗的议论，自己能高瞻远瞩于广阔的大道上。

现在的君主却沉溺于谄谀奉承之中，并受左右臣妾的牵制，使一些才识高远的贤士却像牛马束缚在同一槽枥上一样，这正是鲍焦之所以愤愤于世而不留恋富贵之乐的原因。

我听说盛装入朝者不会因为私利污损公义，久经磨炼的名人不会随心所欲而去伤害操行，所以有个名叫“胜母”的县而讲孝道的曾子便不敢入宿，有个名“朝歌”的邑而重俭节的墨子便回车而去。现在想使天下器度宽宏的贤士慑服于威重的权柄之下，服从于尊贵的势位之下，使他们改头换面而污损操行，来侍奉那些谄谀的小人而求得左右大臣的亲近，那他们就会老死在深山穷泽之中，怎么会有肯尽忠竭信的人而趋往阙下呢？

这封奏书被梁孝王看到以后，孝王便派人把他放出来，终于尊他为上客。

太史公说：鲁仲连的旨意虽不合大义，然而我却欣赏他身处布衣之位而荡然肆志，不折服于诸侯，高谈阔论于当世，把手握大权的卿相都给折服。邹阳的言辞虽然不逊，然而他（却把古往今来的许多事情）比物连类，虽有令人悲痛的，但也可谓是一位刚直不挠的人物，因此我把他附在列传里。

史记卷八十四

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絜，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絜，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屈平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愿献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

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眜。

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奈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

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

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眷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泄不食，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

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

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随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晧晧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

乃作《怀沙》之赋。其辞曰：

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窈窈，孔静幽墨。冤结纡轸兮，离愍之长鞠；抚情效志兮，俯诎以自抑。

邧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章画职墨兮，前度未改；内直质重兮，大人所盛。巧匠不断兮，孰察其揆正？玄文幽处兮，矇谓之不章；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变白而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鸡雉翔舞。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夫党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

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怀瑾握瑜兮，穷不得余所示。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诽骏疑桀兮，固庸态也。文质疏内兮，众不知吾之异采；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牾兮，孰知余之从容！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故也？汤禹久远兮，邈不可慕也。惩违改忿兮，抑心而自强；离湣而不迁兮，愿志之有象。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含忧虞哀兮，限之以大故。

乱曰：浩浩沅、湘兮，分流汩兮。修路幽拂兮，道远忽兮。曾唫恒悲兮，永叹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怀情抱质兮，独无匹兮。伯乐既殁兮，骥将焉程兮？人生禀命兮，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曾伤爰哀，永叹喟兮，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兮，愿勿爱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

于是怀石遂自沉汨罗以死。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

自屈原沉汨罗后百有余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

贾生名谊，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吴廷尉为河南守，闻其秀才，召置门下，甚幸爱。孝文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常学事焉，乃征为廷尉。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

是时贾生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于是乃以为能不及也。孝文帝说之，超迁，一岁中至太中大夫。

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也。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说皆自贾生发之。于是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乃短贾生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乃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

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寿不得长，又以適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其辞曰：

共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沉汨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谓伯夷贪兮，谓盗跖廉；莫邪为顿兮，铅刀为铦。于嗟嚜嚜兮，生之无故！斡弃周鼎兮宝康瓠，腾驾罢牛兮骖蹇驴，骥垂两耳兮服盐车。章甫荐屦兮，渐不可久；嗟苦先生兮，独离此咎！

讯曰：已矣，国其莫我知，独堙郁兮其谁语？凤漂漂其高遰兮，夫固自缩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沕深潜以自珍。弥融爚以隐处兮，夫岂从虾与蛭螾？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亦夫子之辜也！瞝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皇翔于千仞之上兮，览惪辉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征兮，摇增翮逝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能容吞舟之鱼！横江湖之鳣鱏兮，固将制于蚁蝼。

贾生为长沙王太傅三年，有鸮飞入贾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鸮曰“服”。贾生既以適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其辞曰：

单阏之岁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施兮，服集予舍，止于坐隅，貌甚闲暇。异物来集兮，私怪其故，发书占之兮，策言其度。曰：“野鸟入处兮，主人将去。”请问于服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菑。淹数之度兮，语予其期。”服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

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兮，变化而嬗。沕穆无穷兮，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彼吴强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句践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说胥靡兮，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纆？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水激则旱兮，矢激则远。万物回薄兮，振荡相转。云蒸雨降兮，错缪相纷。大专槃物兮，块轧无垠。天不可与虑兮，道不可与谋。迟数有命兮，恶识其时？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小知自私兮，贱彼贵我；通人大观兮，物无不可。贪夫徇财兮，烈士徇名；夸者死权兮，品庶冯生。怵迫之徒兮，或趋西东；大人不曲兮，亿变齐同。拘士系俗兮，攌如囚拘；至人遗物兮，独与道俱。众人或或兮，好恶积意；真人淡漠兮，独与道息。释知遗形兮，超然自丧；寥廓忽荒兮，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兮，得坻则止；纵躯委命兮，不私与己。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细故慸蓟兮，何足以疑！

后岁余，贾生征见。孝文帝方受釐，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居顷之，拜贾生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文帝之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贾生傅之。

文帝复封淮南厉王子四人皆为列侯。贾生谏，以为患之兴自此起矣。贾生数上疏，言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文帝不听。

居数年，怀王骑，堕马而死，无后。贾生自伤为傅无状，哭泣岁余，亦死。贾生之死时年三十三矣。及孝文崩，孝武皇帝立，举贾生之孙二人至郡守，而贾嘉最好学，世其家，与余通书。至孝昭时，列为九卿。

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適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服鸟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译文：

屈原，名平，是楚国王族，在楚怀王手下担任左徒。博闻强记，通晓国家治乱的道理，擅长辞令。入朝便与楚怀王一同商议国家大事，拟订政令，出朝便接待宾客，应酬诸侯。楚怀王特别倚重他。

上官大夫与屈原同在朝廷上共事，想要争得楚怀王的宠信，却在内心里嫉妒屈原的才干。楚怀王让屈原拟定国家法令，屈原拟出草稿，尚未最后改定。上官大夫见到后，就要抢过去看，屈原不给他。他就向楚怀王进谗言谮毁屈原说：“大王您让屈原拟定法令，朝廷内外没有谁不知道这件事。可是每当公布一道法令，屈原便炫耀他的功劳，自认为拟定法令除了我没有谁能干得了。”楚怀王听了之后很生气，开始对屈原疏远了。

屈原痛心于楚怀王耳朵听不到正确的意见，眼睛也被谗言谄媚所遮蔽，邪恶之人侵害公道，正直之人不为小人所容，所以忧心忡忡，写下《离骚》这样一首诗。离骚，就是遭遇忧患的意思。天是人类的原始，父母是人的根本。人在处境艰难之时，就会追念本源。所以当人劳苦困顿到极点，没有不呼唤上天的；苦痛愁怨之时，没有不呼唤父母的。屈原秉持公心，行为正直，尽心竭虑侍奉君主，进谗的小人却加以离间，可以说是处境艰难了。诚信却受到怀疑，忠诚却遭到诽谤，能没有怨愤吗？屈原之所以创作《离骚》的动机，是由怨愤产生的。《国风》中的诗尽管歌咏恋情却不过分，《小雅》中的诗尽管抱怨毁谤，但也未越轨。像《离骚》这首诗，可以说是兼有《国风》和《小雅》的特点。屈原在《离骚》中，上溯远古帝喾，下迄近世的齐桓公，中间述及商汤、周武王的事迹，来讥刺当世政事。他阐明道德的重要性及国家所以治乱的因果关系，所要讲的道理无不完全表现出来。他的文章简练，措辞深微，志趣高洁，行为廉正。他撰文虽篇幅短小，但立意宏大；所列举的虽是眼前近事，但却托意深远。他的志趣高洁，所以在作品中多引芳草为喻；他的行为廉正，所以一直到死也不为小人所容。远远避开污浊如泥的世界，在污秽的环境中，像蝉皮一样超脱世俗，一尘不染，不为世俗所玷辱，周身洁白，出污泥而不染。推测屈原这种高洁的志趣，即使说可与日月争辉也不过分。

在屈原被罢黜免职之后，秦国打算攻打齐国，可是齐国与楚国建立着合纵的联盟，秦惠王对此有顾虑，于是就派张仪假意离开秦国，带着丰厚的礼物到楚国为臣。他说：“秦国特别仇恨齐国，齐国却与楚国结盟，楚国如果真能与齐国绝交，秦国愿意献给楚国商、於一带六百里土地。”楚怀王贪心，相信了张仪的话，便与齐国断交，派使者去秦国接受献地。张仪狡赖说：“我与楚王约定的是六里，没听说六百里这件事。”楚国使者一怒之下离开秦国，回去把这件事报告了楚怀王。楚怀王发怒，大举兴师，讨伐秦国。秦国出兵迎战，在丹水、淅水之间把楚军打得大败，杀掉楚兵八万人，俘虏了楚军将领屈匄，就这样夺取了楚国汉中一带的土地。于是，楚怀王动用了全国的兵力，深入秦国进行反击，两国军队在蓝田交战。魏国听说秦楚交战，乘虚偷袭楚国，一直打到邓这个地方。楚国军队害怕后方空虚，从秦国撤回。而齐国一直痛恨楚国毁约，不发兵救楚，楚国的处境很狼狈。

第二年，秦国表示要把汉中郡割让给楚国来求和。楚王说：“不想要土地，只有得到张仪才算满意。”张仪听说后，便说：“以张仪一个人而能顶替汉中之地，请让我去楚国。”张仪到楚国后，又用丰厚的币帛贿赂当权的大臣靳尚，进而向楚怀王的宠妃郑袖编造诡诈的巧言。楚怀王竟听信了郑袖的话，再次放走了张仪。这时屈原已被楚怀王疏远，不再居任重要的职位，出使去了齐国。回国后，向楚怀王进谏说：“为什么不杀了张仪？”楚怀王悔悟，派人追赶张仪，没有追上。

后来，各诸侯国联合攻打楚国，把楚军打得大败，杀了楚将唐眜。

当时秦昭王与楚国通婚，希望与楚怀王会面。楚怀王准备去秦国，屈原说：“秦国是虎狼成性的国家，不能听信他们的话，不如不去。”楚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劝楚怀王去，说：“为什么要断绝同秦国的友好关系？”楚怀王终于还是去了秦国。一进入武关，秦国的伏兵就断绝了后路，因此扣留了楚怀王，胁迫他割让国土。楚怀王大怒，不肯回答。楚怀王逃往赵国，赵国不接纳。他只好又折回秦国，最后竟死在秦国，后来归葬楚国。

楚怀王的长子顷襄王即位，让他的弟弟子兰做了令尹。楚国人因为子兰劝楚怀王去秦国而没有活着回来这件事很怨恨子兰。

屈原也因这件事对子兰很痛恨，他虽然被放逐，仍眷恋关心着楚国，心中惦记着怀王，他没有忘怀祖国，希望再回到朝中任职。心存一念，希望君王能幡然觉悟，世俗顿然改变。在一篇作品中再三表示出他那怀念君王、振兴国家、一反衰弱国势的愿望。但最终也无法实现，所以再也没能返回朝中。从这种情况可见楚怀王到底也未能理解屈原的忠诚。君主无论资质愚与智，无论品德好与坏，没有谁不想得到忠臣与贤士来辅佐自己治理国家的，但国破家亡之事一个接一个，而圣明的君主与致治的国家多少世代也没有出现过，其原因就是那些国君所认为的忠臣实际上并不是忠臣，所认为的贤者实际上并不是贤者。楚怀王由于不明白什么样的人才是忠臣，所以在宫中受到郑袖的迷惑，在外面受到张仪的欺骗，疏远屈原却宠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军队挫败，领土被分割，失去了六郡之地，自身也死于异乡秦国，被天下人所耻笑。这就是不知人善任所带来的祸患。《周易》说：“井淘干净了，却无人饮用，我心里难过，这是可以汲取饮用的。君主如果贤明，大家都能得到幸福。”君主如果不贤明，哪里还谈得上幸福呢！

令尹子兰听说屈原怨恨他之后大怒，便让上官大夫在楚顷襄王前谮毁屈原。楚顷襄王发怒，便将屈原流放到更远的地方。

屈原来到江畔，在水边披散着头发且行且歌。脸色憔悴，容貌削瘦。一位渔翁见到问他：“您不是三闾大夫吗？怎么到了这个地方？”屈原说：“整个世界都污浊，唯独我是清净的；所有的人都沉醉着，只有我是清醒的，因此才被流放。”渔翁说：“圣人对事物的认识不迂拘固执，而能够顺应世俗的变化，举世混浊，为什么不随波逐流？众人皆醉，为什么不沉醉其中？何必洁身如玉，而自找被放逐的命运？”屈原说：“我听说，刚洗过头发的人一定要弹一弹帽子再戴，刚洗过澡的人，一定要抖一抖衣服再穿，又有谁愿意让自己清洁的身体受到污垢玷辱呢？宁可赴蹈奔腾的大江，而葬身于大江鱼腹之中，怎能让高洁的品质蒙受世俗的污染呢？”

于是便写下《怀沙》一诗，诗是这样写的：

阳光和煦的初夏啊，草木茂盛地生长。我怀着深深的哀伤啊，奔向南方。眺望前程迷迷茫茫，沉寂毫无声响。心头郁结着委屈与苦痛啊，遭受忧患而困顿日长。冷静下来反省自己啊，强压下内心的屈枉。

即便是把方木削成圆形啊，那原有的纹路也不会改易。抛弃当初坚持的主张啊，则会为正人君子所鄙视。像在木材上明确画出的墨线啊，从前坚持的主张决不更变。内心敦厚品质正直啊，为高尚的人所赞美。巧匠如果不挥斧砍削，又有谁能发现木材的曲直？黑色的纹理置于暗处，目力不好的人却说它不明显。离娄眼睛略微斜视，盲人却认为他也失明。把白的硬说成黑的，上下颠倒。把凤凰关在竹笼，野鸡却翩翩起舞。美玉与石头混杂于一处，却以为它们都是一模一样。这群卑鄙妒忌的小人，哪知道我的纯洁高尚。

我像一辆任重载多的车子，陷在泥淖不能自拔。怀藏珍宝，手握美玉，最终也无法向人们展示。村中的群犬狂吠，是因为它们对我看不惯。诋毁怀疑俊杰之士，这自然是庸人的本来面目。外表疏落，内心刚强，众人都不了解我的所长。像未曾加工的木材冷落在一旁，没有谁知道我的主张。我注重仁义道德的修养，把忠厚老实当成富足。重华无法遇到，有谁能理解我的胸襟！自古圣贤生不同时，哪里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呢？商汤、夏禹离我们是那样久远，远得使我们无法追慕。不要再怨恨了，克制内心的情感，使自己更加坚强。饱经忧患而不变节，愿我的志节树给后人一个榜样。沿路向北走去，暮色中夕阳正在下降。排遣忧愁与哀伤，最终只有一死。

尾声：浩荡的沅水、湘水啊，各自奔腾而逝。漫长的道路幽暗多阻，前途遥远又渺茫。我抑制着深深的悲痛，发出长长的叹息。世间既然没有理解我的，人的良知也不必提及。我具有的一腔激情与高洁品质，无人可与我相比。伯乐已不在世，千里马还有谁认识？人生听凭命运，各有不同的安置。横下心来，放宽胸襟，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重重的悲伤，不尽的哀愁，我只有长长的叹息。世道混浊没人理解，人的良知也不必提及。明知不免一死，我想我并不怜惜生命。明确向世间的君子相告，我将树起一个榜样。

于是，屈原就抱着石头，跳入汨罗江自杀了。

屈原死后，楚国有宋玉、唐勒、景差等人，都喜好文辞而以长于赋体称著于世。但他们都只是继承了屈原擅长文辞的一面，一直没有谁敢于像屈原一样直言进谏。后来楚国的疆域一天比一天缩小，几十年后终于被秦国灭掉了。

从屈原自沉汨罗江之后，又过了一百余年，在西汉时期有贾生做了长沙王的太傅，途经湘水的时候，写下诗赋来缅怀屈原。

贾生的名叫谊，是洛阳人。十八岁的时候，便以能赋诗作文而闻名全郡。吴廷尉当时是河南郡郡守，听说贾谊是个了不起的人才，就把他罗致到自己门下，对他很赏识。孝文皇帝即位不久，了解到河南郡的吴郡守治理政事、安抚百姓在全国最有成绩，过去又因与李斯是同乡而常向李斯学习，就把他征召到朝廷担任廷尉。吴廷尉便向皇帝推荐贾谊，说他很年轻，颇为通晓诸子百家的学说。于是，文帝便把贾谊召到朝廷任命为博士。

当时贾谊才二十岁出头，在朝臣中是最年轻的。每当皇帝诏令臣下商议政事，各位老先生往往无言答对，而贾谊却总是答得很完满，人人都感到贾谊所讲的，正是自己所要说的。于是，大家都认为自己的才能赶不上贾谊。文帝也很喜欢他，一年之内，就把他从博士破格提拔为太中大夫。

贾谊认为，从汉兴到文帝经过二十多年，天下已经安定，朝野和睦，应当更定历法，改变所崇尚的颜色，订正法令制度，统一官名，大兴礼乐，便详细草拟了各项仪礼和办法，建议崇尚黄色，遵用五行之说，重新确定官名，全部变更秦朝的法度。文帝刚刚即位，谦恭谨慎，一时还顾不上这些事。但一些律令的更定，以及在京城的诸侯回到封国，都是贾谊出的主意。因此，皇帝和大臣商议，打算把贾谊提拔到公卿大臣的位置。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东阳侯张相如、御史大夫冯敬等人都嫉妒贾谊，便在皇帝面前谮毁贾谊说：“这个洛阳人，年轻没有经验，专想揽权，把许多事情都搞乱了。”因此，皇帝从此也疏远了贾谊，不再采纳他的建议，并派他去做了长沙王吴差的太傅。

贾谊辞别朝廷前往任所，听说长沙地势低洼，气候潮湿，自度寿命不会长久，再加上又是被贬谪而去的，心情抑郁。在渡湘江的时候，作了一首赋，来凭吊屈原。这篇赋是这样写的：

敬承恩惠啊，任职长沙。我听说屈原啊，自沉汨罗。寄托湘水啊，敬悼先生。遭遇无道啊，乃丧其身。可悲可叹啊，逢时不祥。凤凰伏地啊，枭鸟翱翔。小人尊显啊，谗佞得志。圣贤颠倒啊，方正倒置。世称伯夷贪啊，反说盗跖廉。莫邪宝剑钝啊，铅制刀枪利。先生无故，默默失意。丢弃宝鼎啊，珍贵瓦壶。疲牛驾辕啊，跛驴拉套。良马垂耳啊，重负盐车。礼帽垫鞋啊，势不可久。先生命苦啊，独遭此祸。

尾声：一切都过去了。举国不理解我啊，独抑郁与谁语？凤飘飘而高飞啊，自引退而远去。学水底之神龙啊，深潜藏以自珍。远明光而隐去啊，岂随从蚁与蚓。贵圣人之神德啊，远浊世而自藏。苦骏马被绑缚啊，何异于犬和羊。夫子盘桓未去啊，乱纷纷遭此祸殃。纵观九州国君啊，何必怀恋此都。凤凰高翔千丈啊，见德辉而飞下。察虚德之险象啊，振羽翅而飞去。那窄小的沟渠啊，岂能容下吞舟之鱼。横江湖之巨鲸啊，必受制于蝼蚁。

贾谊任长沙王太傅的第三年，一天有只猫头鹰飞入贾谊的屋内，落在他的座位旁边。楚地的人把猫头鹰叫“服鸟”。贾谊是被贬谪居住在长沙的，长沙地洼潮湿，他自认为寿命不会长久，悲哀伤感，就作了一首赋，来宽慰自己。这首赋是这样写的：

丁卯之年啊，四月初夏。庚子日斜啊，服鸟来到我的住处。落于座旁啊，从容不迫。服鸟入宅啊，暗思其故。展书占卜啊，预言定数：“野鸟入室啊，主人将去。”请问服鸟啊：“我去何方？吉事告我，凶言其灾。寿命长短啊，告我期限。”服鸟叹息，昂首振翼。口不能言，唯有示意。

万物变化啊，本无休止。运转推移啊，循环往复。有形无形啊，变化交替。深远微妙啊，岂可尽言。祸啊福所倚，福啊祸所伏。忧喜聚集啊，吉凶同处。吴国强大啊，夫差败亡。越避会稽啊，句践称霸。李斯显赫啊，终受极刑。傅说卑贱啊，辅佐武丁。祸之与福啊，如绳纠缠。命运难言啊，谁知终极。水激汹涌啊，箭激飞远。万物回旋啊，动荡转化。云蒸雨降啊，交错纷杂。苍天造物啊，茫然无穷。天难思虑啊，道难设想。死生由命啊，何知其时？

宇宙为炉啊，上天为工。阴阳为炭啊，万物为铜。聚散消长啊，哪有定律。千变万化啊，未有终极。偶然为人啊，何足珍惜。死为异物啊，有何忧虑。小智自私啊，独贵自己。达人大观啊，听其自然。贪夫为财死啊，烈士为名亡。恋权死于权势啊，众庶贪生怕死。逐利之徒啊，东奔西走。达人不为物屈啊，万变等同。愚人系于世俗啊，窘迫有如拘囚。至人遗弃外物啊，独与道存。众人迷惑啊，利欲满怀。真人淡泊啊，与道同归。弃智忘形啊，超然物外。寥廓恍惚啊，与道同翔。顺流而行啊，遇洲则止。委身于命啊，不私一己。生若浮萍啊，死若休息。静如深水啊，动如荡舟。不宝自身啊，心若船浮。德人无累啊，知命不忧。芥蒂琐事啊，何足忧疑！

又过了一年多，贾谊被征召到京城晋见皇帝。正赶上文帝坐在宣室接受神的赐福。文帝有感于鬼神之事，便询问鬼神的本源。贾谊就详细地讲这方面的道理。一直谈到夜半，文帝不知不觉地在座席上向贾谊面前移动。谈完之后，文帝说：“我好久不见贾生了，自以为超过了他，今天看来还是不如他。”时间不长，就任贾谊为梁怀王刘楫的太傅。梁怀王是文帝喜爱的小儿子，好读书，所以文帝让贾谊做他的老师。

文帝封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都为列侯。贾谊谏阻，认为这样做祸患就会由此产生。贾谊屡次上书，指出诸侯势力过大，有的封地连接数郡，不符合古代的制度，建议稍加削减。文帝不听。

几年以后，梁怀王骑马时，从马上跌下摔死了，没有后代。贾谊认为自己这个老师没有当好，很伤心，哭泣了一年多，也就死去了。贾谊死时只有三十三岁。文帝去世后，到孝武皇帝即位，把贾谊的两个孙子提拔到郡守的位置。其中贾嘉最好学，继承了贾谊的家风，和我通过信。孝昭皇帝时，贾嘉位列九卿。

太史公说：我读屈原的《离骚》、《天问》、《招魂》、《哀郢》，对他的志节深感悲壮。到了长沙，在汨罗江畔看到屈原自沉的地方，想见他的为人，常常哀痛流泪。后来看到贾谊的《吊屈原赋》，又奇怪屈原，以他那样的才能，游说诸侯，哪个国家不能容纳呢？但却让自己走上自杀这条路。可是读了《服鸟赋》，把死与生等同看待，把去和留看得很淡漠，又茫然不知适从了。

史记卷八十五

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

吕不韦者，阳翟大贾人也。往来贩贱卖贵，家累千金。

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其四十二年，以其次子安国君为太子。安国君有子二十余人。安国君有所甚爱姬，立以为正夫人，号曰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安国君中男名子楚，子楚母曰夏姬，毋爱。子楚为秦质子于赵。秦数攻赵，赵不甚礼子楚。

子楚，秦诸庶孽孙，质于诸侯，车乘进用不饶，居处困，不得意。吕不韦贾邯郸，见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乃往见子楚，说曰：“吾能大子之门。”子楚笑曰：“且自大君之门，而乃大吾门！”吕不韦曰：“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子楚心知所谓，乃引与坐，深语。吕不韦曰：“秦王老矣，安国君得为太子。窃闻安国君爱幸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能立適嗣者独华阳夫人耳。今子兄弟二十余人，子又居中，不甚见幸，久质诸侯。即大王薨，安国君立为王，则子毋几得与长子及诸子旦暮在前者争为太子矣。”子楚曰：“然。为之奈何？”吕不韦曰：“子贫，客于此，非有以奉献于亲及结宾客也。不韦虽贫，请以千金为子西游，事安国君及华阳夫人，立子为適嗣。”子楚乃顿首曰：“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

吕不韦乃以五百金与子楚，为进用，结宾客；而复以五百金买奇物玩好，自奉而西游秦，求见华阳夫人姊，而皆以其物献华阳夫人。因言子楚贤智，结诸侯宾客遍天下，常曰“楚也以夫人为天”，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夫人大喜。不韦因使其姊说夫人曰：“吾闻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今夫人事太子，甚爱而无子，不以此时蚤自结于诸子中贤孝者，举立以为適而子之。夫在则重尊，夫百岁之后，所子者为王，终不失势。此所谓一言而万世之利也。不以繁华时树本，即色衰爱弛后，虽欲开一语，尚可得乎？今子楚贤，而自知中男也，次不得为適，其母又不得幸，自附夫人。夫人诚以此时拔以为適，夫人则竟世有宠于秦矣。”华阳夫人以为然，承太子间，从容言子楚质于赵者绝贤，来往者皆称誉之。乃因涕泣曰：“妾幸得充后宫，不幸无子，愿得子楚立以为適嗣，以托妾身。”安国君许之，乃与夫人刻玉符，约以为適嗣。安国君及夫人因厚馈遗子楚，而请吕不韦傅之，子楚以此名誉益盛于诸侯。

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善舞者与居，知有身。子楚从不韦饮，见而说之，因起为寿，请之。吕不韦怒，念业已破家为子楚，欲以钓奇，乃遂献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时，生子政。子楚遂立姬为夫人。

秦昭王五十年，使王齮围邯郸，急，赵欲杀子楚。子楚与吕不韦谋，行金六百斤予守者吏，得脱，亡赴秦军，遂以得归。赵欲杀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赵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秦昭王五十六年，薨，太子安国君立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赵亦奉子楚夫人及子政归秦。

秦王立一年，薨，谥为孝文王。太子子楚代立，是为庄襄王。庄襄王所母华阳后为华阳太后，真母夏姬尊以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以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食河南、雒阳十万户。

庄襄王即位三年，薨，太子政立为王，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秦王年少，太后时时窃私通吕不韦。不韦家僮万人。

当是时，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赵有平原君，齐有孟尝君，皆下士喜宾客以相倾。吕不韦以秦之强，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是时诸侯多辩士，如荀卿之徒，著书布天下。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著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布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始皇帝益壮，太后淫不止。吕不韦恐觉祸及己，乃私求大阴人嫪毐以为舍人，时纵倡乐，使毐以其阴关桐轮而行，令太后闻之，以啖太后。太后闻，果欲私得之。吕不韦乃进嫪毐，诈令人以腐罪告之。不韦又阴谓太后曰：“可事诈腐，则得给事中。”太后乃阴厚赐主腐者吏，诈论之，拔其须眉为宦者，遂得侍太后。太后私与通，绝爱之。有身，太后恐人知之，诈卜当避时，徙宫居雍。嫪毐常从，赏赐甚厚，事皆决于嫪毐。嫪毐家僮数千人，诸客求宦为嫪毐舍人千余人。

始皇七年，庄襄王母夏太后薨。孝文王后曰华阳太后，与孝文王会葬寿陵。夏太后子庄襄王葬芷阳，故夏太后独别葬杜东，曰“东望吾子，西望吾夫。后百年，旁当有万家邑”。

始皇九年，有告嫪毐实非宦者，常与太后私乱，生子二人，皆匿之。与太后谋曰“王即薨，以子为后”。于是秦王下吏治，具得情实，事连相国吕不韦。九月，夷嫪毐三族，杀太后所生两子，而遂迁太后于雍。诸嫪毐舍人皆没其家而迁之蜀。王欲诛相国，为其奉先王功大，及宾客辩士为游说者众，王不忍致法。

秦王十年十月，免相国吕不韦。及齐人茅焦说秦王，秦王乃迎太后于雍，归复咸阳，而出文信侯就国河南。

岁余，诸侯宾客使者相望于道，请文信侯。秦王恐其为变，乃赐文信侯书曰：“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吕不韦自度稍侵，恐诛，乃饮鸩而死。秦王所加怒吕不韦、嫪毐皆已死，乃皆复归嫪毐舍人迁蜀者。

始皇十九年，太后薨，谥为帝太后，与庄襄王会葬茝阳。

太史公曰：不韦及嫪毐贵，封号文信侯。人之告嫪毐，毐闻之。秦王验左右，未发。上之雍郊，毐恐祸起，乃与党谋，矫太后玺发卒以反蕲年宫。发吏攻毐，毐败亡走，追斩之好畤，遂灭其宗。而吕不韦由此绌矣。孔子之所谓“闻”者，其吕子乎？

译文：

吕不韦是阳翟的大商人。往来各地低价收货高价出手，家产积累达到千金。

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去。四十二年，秦昭王将他的次子安国君立为太子。安国君有儿子二十多个。安国君有位非常宠爱的姬妾，便立她为正夫人，号称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没有儿子。安国君中间的一个儿子名叫子楚，子楚的母亲叫夏姬，不受安国君宠爱。子楚作为秦国的人质到赵国。秦军多次进攻赵国，所以赵国对子楚不很礼貌。

子楚是秦国公室庶出别支的孙子，作为人质在诸侯国家，所以车辆马匹、费用开销都不富裕，居所处境相当窘困，很不得志。吕不韦到邯郸做生意，看见子楚而怜惜他，说“这真是稀罕的宝货，可以存积着卖大价钱”。于是前往会见子楚，说道：“我能够光大您的门庭。”子楚笑着说：“暂且先光大您的门庭，而后再来光大我的门庭。”吕不韦说：“您不知道啊，我的门庭要等待您的门庭光大才能光大。”子楚心中领会吕不韦所说的意思，于是请进去一起坐下，推心置腹深入交谈。吕不韦说：“秦王已经老了，安国君得机会立为太子。鄙人听说安国君宠幸喜爱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没有儿子，但能够决定选立谁为嫡子继承人的只有华阳夫人。如今您兄弟二十多人，您又排行居中，不太受宠爱，所以长时间当人质住在诸侯国家。一旦大王去世，安国君继立为王，您就没有机会能够跟长子及其余儿子早晚在父王面前争夺当太子了。”子楚说：“是这样。对这怎么办？”吕不韦说：“您资财贫乏，客居在此，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奉献给双亲和结交宾客。我吕不韦虽然也资财贫乏，但请让我用千金作资本为您西游秦国，孝敬安国君和华阳夫人，促成他们立您为嫡子继承人。”子楚立即叩头而拜说：“您的计策果真如愿，就请让我与您共同分享秦国。”

吕不韦于是拿出五百金给子楚，作为开销费用，去结交宾客；同时又拿出五百金购置珍奇宝物、玩赏佳品，自己带着西进游说秦国，请求谒见华阳夫人的姐姐，把他带来的物品全部进献给华阳夫人。借机称说子楚贤能聪明，结交诸侯宾客遍布天下，还常常念叨“我子楚把华阳夫人当作自己的天”，日夜悲泣思念着太子安国君和夫人。华阳夫人极为高兴。吕不韦就让她的姐姐劝说华阳夫人道：“我听说这样的话，凭色相侍奉人的，容颜衰老便会宠爱减退。如今夫人侍奉太子，深受宠爱但没有儿子，何不趁这时机早早从诸子中物色一位贤能孝顺的，推举立他为嫡正而认作自己的儿子。（那样的话，）夫君健在就权重位尊；夫君倘若过世，所认的儿子登立为王，终身不会丧失权势。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一句话而千秋万代受益啊。不趁着现在风华正茂的时候树立根基，如果待到容颜衰老宠爱减退之后，即使想只开口说上一句话，还有可能吗？如今子楚贤能，明知自己是排行居中的儿子，按次序不能做嫡子，他的母亲又不受宠幸，所以自愿依附夫人。夫人果真能乘此时机选拔他为嫡子，夫人就一辈子在秦国享有荣华富贵了。”华阳夫人认为确实如此，趁着太子空闲的时候，装着随意的样子说子楚当作人质在赵国极有才能，来来往往的人全都交口称赞他。于是就流着眼泪说：“贱妾有幸充列后宫，不幸没有儿子，希望将子楚扶立为嫡子继承人，来寄托贱妾的后半生。”安国君答应此事，便和华阳夫人刻玉石符节为信物，相约以子楚作嫡子继承人。安国君和华阳夫人就备了厚礼送给子楚，同时请吕不韦辅助他。子楚的名望声誉因此在诸侯中越来越大。

吕不韦从邯郸女子中选取一个容貌出众、能歌善舞的，与她同居，不久知她怀有身孕。子楚跟着吕不韦来喝酒，见着那女子并喜欢上她，便在席间起身为吕不韦敬酒祝福，请求要那女子。吕不韦很恼怒，但转念已经为子楚倾家荡产，目的是要猎获他这个宝货，于是便献出了他的那位姬妾。那女人隐瞒自己怀有身孕，到十二个月时，生下儿子政。子楚就立她为夫人。

秦昭王五十年，秦派遣王齮领兵围攻邯郸，情况紧急，赵国准备杀死子楚。子楚与吕不韦商量，送黄金六百斤给看守的官吏，得以脱身，逃亡投奔秦国军队，于是得到机会返回祖国。赵国又准备杀死子楚的妻儿，子楚夫人是赵国豪门大家的女儿，得到藏匿，因此母子最后保全了性命。秦昭王五十六年，昭王去世，太子安国君即位为王，华阳夫人立为王后，子楚立为太子。赵国也就送子楚的夫人和儿子政回归秦国。

秦王在位一年去世，谥号为孝文王。太子子楚继代即位，这就是庄襄王。庄襄王所认养母华阳后为华阳太后，生母夏姬尊奉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任命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食邑河南、雒阳十万户。

庄襄王即位三年去世，太子政继立为王，尊奉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秦王年纪还小，太后常常暗中与吕不韦私通。吕不韦家中僮仆有万人。

在这时期，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赵国有平原君，齐国有孟尝君，都礼贤下士喜好招募宾客来互相夸耀倾轧。吕不韦因为秦国强大，却在这方面不如他们而感到羞耻，所以也招徕士人，给予优厚待遇，门下食客达到三千来人。这时诸侯各国有许多工辞善辩的文人学士，如荀卿一类人，著书立说传布天下。吕不韦便让他的门客各人著录所见所闻，辑集纂论编为八览、六论、十二纪，有二十多万字。吕不韦认为其中详尽论述了天上地下世间万物从古至今的事情，称之为《吕氏春秋》。公布在咸阳市朝的大门，并悬挂千金在上面，聘请诸侯各国的游士宾客，如有能够增添减少一个字的就赏给千金。

秦始皇渐渐长大成人，而太后却淫乱没有止息。吕不韦害怕觉察而祸殃连及自身，就暗中访求到一个生殖器特别发达的人叫嫪毐，作为门下舍人，时常放纵倡优尽情取乐，让嫪毐把他的阴茎套上桐木轮子而行走，故意叫太后闻知此事，来引诱太后。太后听说后，果真想私下得到嫪毐。吕不韦便送进嫪毐，派人编造该判腐刑的罪名告发他。吕不韦又暗中对太后说：“可做手脚假施腐刑，就能得到他在宫中供事。”于是，太后暗中给主持执行腐刑的官吏丰厚的赏赐，假装对嫪毐处以腐刑的罪，拔去胡须眉毛让他做了宦官，于是嫪毐得到机会侍候太后。太后私下与他通奸，非常喜爱他。不久有了身孕，太后恐怕别人知道，假称占卜结果说应当回避一段时间，就从宫中迁居到雍。嫪毐经常随从太后，得到赏赐非常丰厚，凡事都取决于嫪毐。嫪毐家中僮仆数千人，各处来客为谋求当官而做嫪毐门下舍人的有千余人。

秦始皇七年，庄襄王的母亲夏太后去世。孝文王后也称华阳太后，与孝文王合葬在寿陵。夏太后的儿子庄襄王葬在芷阳，所以夏太后单独另外葬在杜县东，（夏太后生前）曾说：“东面可以望见我的儿子，西面可以望见我的夫君。百年以后，旁边必定会有人口万家的城邑。”

秦始皇九年，有人告发嫪毐其实并不是受过腐刑的宦官，经常与太后私下淫乱，生下儿子两个，都隐藏着。嫪毐还与太后密谋说“秦王倘若去世，就以这孩子为继承人”。于是秦王交付有关官吏办理此案，取得全部真情实据，事情牵连相国吕不韦。九月，诛灭嫪毐三族，杀死太后所生的两个儿子，同时就将太后迁居到雍。所有嫪毐的门下舍人都抄没全家迁徙到蜀郡。秦王本想诛杀相国，但因为吕不韦侍奉先王功劳很大，以及宾客辩士为之说情的人很多，秦王便不忍心对他执法。

秦王十年十月，罢免相国吕不韦的职务。直到齐国人茅焦劝说秦王，秦王才从雍接回太后，返归咸阳，而下令文信侯吕不韦迁出国都到他的封地河南。

（吕不韦在河南）一年多的时间里，诸侯各国的宾客使者在道路上前后相望络绎不绝，请求谒见文信侯。秦王担心其中会发生意外事变，就给文信侯书信说：“你对秦国有什么功劳？但秦国封给你河南，食邑十万户。你同秦君有什么姻亲？竟号称仲父。你还是和家眷一起迁居到蜀郡去！”吕不韦自我思量地位日益受到侵削，害怕被杀，就喝毒酒而死。秦王所恼怒的吕不韦、嫪毐都已死去，便又全部遣返迁徙到蜀郡的嫪毐门下舍人。

秦始皇十九年，太后去世，谥号为帝太后，与庄襄王合葬在茝阳。

太史公说：吕不韦以及嫪毐显赫一时，封号为文信侯。有人告发嫪毐，嫪毒得知此事。秦王让左右的人进行核实，不马上发作。秦王到雍城郊外，嫪毐害怕灾祸发生，就与同党密谋，假托太后玺印调动军队在蕲年宫举行反叛。秦王派官吏领兵攻击嫪毐，嫪毐兵败逃奔，在好畤被追上斩首，于是诛灭他的宗族。而吕不韦也由此被贬黜了。孔子所说的那种“闻”者，难道不是指吕不韦吗？

史记卷八十六

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曹沫者，鲁人也，以勇力事鲁庄公。庄公好力。曹沫为鲁将，与齐战，三败北。鲁庄公惧，乃献遂邑之地以和。犹复以为将。

齐桓公许与鲁会于柯而盟。桓公与庄公既盟于坛上，曹沫执匕首劫齐桓公，桓公左右莫敢动，而问曰：“子将何欲？”曹沫曰：“齐强鲁弱，而大国侵鲁亦甚矣。今鲁城坏即压齐境，君其图之。”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既已言，曹沫投其匕首，下坛，北面就群臣之位，颜色不变，辞令如故。桓公怒，欲倍其约。管仲曰：“不可。夫贪小利以自快，弃信于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与之。”于是桓公乃遂割鲁侵地，曹沫三战所亡地尽复予鲁。

其后百六十有七年而吴有专诸之事。

专诸者，吴堂邑人也。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吴也，知专诸之能。伍子胥既见吴王僚，说以伐楚之利。吴公子光曰：“彼伍员父兄皆死于楚而员言伐楚，欲自为报私雠也，非能为吴。”吴王乃止。伍子胥知公子光之欲杀吴王僚，乃曰：“彼光将有内志，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于公子光。

光之父曰吴王诸樊。诸樊弟三人：次曰余祭，次曰夷眜，次曰季子札。诸樊知季子札贤而不立太子，以次传三弟，欲卒致国于季子札。诸樊既死，传余祭。余祭死，传夷眜。夷眜死，当传季子札；季子札逃不肯立，吴人乃立夷眜之子僚为王。公子光曰：“使以兄弟次邪，季子当立；必以子乎，则光真適嗣，当立。”故尝阴养谋臣以求立。

光既得专诸，善客待之。九年而楚平王死。春，吴王僚欲因楚丧，使其二弟公子盖余、属庸将兵围楚之灊；使延陵季子于晋，以观诸侯之变。楚发兵绝吴将盖余、属庸路，吴兵不得还。于是公子光谓专诸曰：“此时不可失，不求何获！且光真王嗣，当立，季子虽来，不吾废也。”专诸曰：“王僚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弟将兵伐楚，楚绝其后。方今吴外困于楚，而内空无骨鲠之臣，是无如我何。”公子光顿首曰：“光之身，子之身也。”

四月丙子，光伏甲士于窟室中，而具酒请王僚。王僚使兵陈自宫至光之家，门户阶陛左右，皆王僚之亲戚也。夹立侍，皆持长铍。酒既酣，公子光详为足疾，入窟室中，使专诸置匕首鱼炙之腹中而进之。既至王前，专诸擘鱼，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杀专诸，王人扰乱。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尽灭之，遂自立为王，是为阖闾。阖闾乃封专诸之子以为上卿。

其后七十余年而晋有豫让之事。

豫让者，晋人也，故尝事范氏及中行氏，而无所知名。去而事智伯，智伯甚尊宠之。及智伯伐赵襄子，赵襄子与韩、魏合谋灭智伯，灭智伯之后而三分其地。赵襄子最怨智伯，漆其头以为饮器。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为报雠而死，以报智伯，则吾魂魄不愧矣。”乃变名姓为刑人，入宫涂厕，中挟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厕，心动，执问涂厕之刑人，则豫让，内持刀兵，曰：“欲为智伯报仇！”左右欲诛之。襄子曰：“彼义人也，吾谨避之耳。且智伯亡无后，而其臣欲为报仇，此天下之贤人也。”卒醳去之。

居顷之，豫让又漆身为厉，吞炭为哑，使形状不可知，行乞于市。其妻不识也。行见其友，其友识之，曰：“汝非豫让邪？”曰：“我是也。”其友为泣曰：“以子之才，委质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幸子，乃为所欲，顾不易邪？何乃残身苦形，欲以求报襄子，不亦难乎！”豫让曰：“既已委质臣事人，而求杀之，是怀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以事其君者也。”

既去，顷之，襄子当出，豫让伏于所当过之桥下。襄子至桥，马惊，襄子曰：“此必是豫让也。”使人问之，果豫让也。于是襄子乃数豫让曰：“子不尝事范、中行氏乎？智伯尽灭之，而子不为报雠，而反委质臣于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独何以为之报雠之深也？”豫让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众人遇我，我故众人报之。至于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襄子喟然叹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为计，寡人不复释子！”使兵围之。豫让曰：“臣闻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义。前君已宽赦臣，天下莫不称君之贤。今日之事，臣固伏诛，然愿请君之衣而击之，焉以致报雠之意，则虽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于是襄子大义之，乃使使持衣与豫让。豫让拔剑三跃而击之，曰：“吾可以下报智伯矣！”遂伏剑自杀。死之日，赵国志士闻之，皆为涕泣。

其后四十余年而轵有聂政之事。

聂政者，轵深井里人也。杀人避仇，与母、姊如齐，以屠为事。

久之，濮阳严仲子事韩哀侯，与韩相侠累有郤。严仲子恐诛，亡去，游求人可以报侠累者。至齐，齐人或言聂政勇敢士也，避仇隐于屠者之间。严仲子至门请，数反，然后具酒自畅聂政母前。酒酣，严仲子奉黄金百溢，前为聂政母寿。聂政惊怪其厚，固谢严仲子。严仲子固进，而聂政谢曰：“臣幸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以养亲。亲供养备，不敢当仲子之赐。”严仲子辟人，因为聂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诸侯众矣；然至齐，窃闻足下义甚高，故进百金者，将用为大人粗粝之费，得以交足下之欢，岂敢以有求望邪！”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严仲子固让，聂政竟不肯受也。然严仲子卒备宾主之礼而去。

久之，聂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聂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鼓刀以屠；而严仲子乃诸侯之卿相也，不远千里，枉车骑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浅鲜矣，未有大功可以称者，而严仲子奉百金为亲寿，我虽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贤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亲信穷僻之人，而政独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阳，见严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许仲子者，徒以亲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终。仲子所欲报仇者为谁？请得从事焉！”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侠累，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臣欲使人刺之，终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弃，请益其车骑壮士可为足下辅翼者。”聂政曰：“韩之与卫，相去中间不甚远，今杀人之相，相又国君之亲，此其势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无生得失，生得失则语泄，语泄是韩举国而与仲子为雠，岂不殆哉！”遂谢车骑人徒，聂政乃辞独行。

杖剑至韩，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卫侍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韩取聂政尸暴于市，购问莫知谁子。于是韩县购之，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

政姊荣闻人有刺杀韩相者，贼不得，国不知其名姓，暴其尸而县之千金，乃於邑曰：“其是吾弟与？嗟乎，严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韩，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极哀，曰：“是轵深井里所谓聂政者也。”市行者诸众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国相，王县购其名姓千金，夫人不闻与？何敢来识之也？”荣应之曰：“闻之。然政所以蒙污辱自弃于市贩之间者，为老母幸无恙，妾未嫁也。亲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严仲子乃察举吾弟困污之中而交之，泽厚矣，可奈何！士固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从，妾其奈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大惊韩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於邑悲哀而死政之旁。

晋、楚、齐、卫闻之，皆曰：“非独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乡使政诚知其姊无濡忍之志，不重暴骸之难，必绝险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于韩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也。严仲子亦可谓知人能得士矣！”

其后二百二十余年秦有荆轲之事。

荆轲者，卫人也。其先乃齐人，徙于卫，卫人谓之庆卿。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

荆卿好读书击剑，以术说卫元君，卫元君不用。其后秦伐魏，置东郡，徙卫元君之支属于野王。

荆轲尝游过榆次，与盖聂论剑，盖聂怒而目之。荆轲出，人或言复召荆卿。盖聂曰：“曩者吾与论剑有不称者，吾目之；试往，是宜去，不敢留。”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则已驾而去榆次矣。使者还报，盖聂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摄之！”

荆轲游于邯郸，鲁句践与荆轲博，争道，鲁句践怒而叱之，荆轲嘿而逃去，遂不复会。

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荆轲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沉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

居顷之，会燕太子丹质秦亡归燕。燕太子丹者，故尝质于赵，而秦王政生于赵，其少时与丹欢。及政立为秦王，而丹质于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归。归而求为报秦王者，国小，力不能。其后秦日出兵山东以伐齐、楚、三晋，稍蚕食诸侯，且至于燕，燕君臣皆恐祸之至。太子丹患之，问其傅鞠武。武对曰：“秦地遍天下，威胁韩、魏、赵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泾、渭之沃，擅巴、汉之饶，右陇、蜀之山，左关、殽之险，民众而士厉，兵革有余。意有所出，则长城之南，易水以北，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见陵之怨，欲批其逆鳞哉！”丹曰：“然则何由？”对曰：“请入图之。”

居有间，秦将樊於期得罪于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谏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积怒于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所在乎？是谓‘委肉当饿虎之蹊’也，祸必不振矣！虽有管、晏，不能为之谋也。愿太子疾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请西约三晋，南连齐、楚，北购于单于，其后乃可图也。”太子曰：“太傅之计，旷日弥久，心惛然，恐不能须臾。且非独于此也，夫樊将军穷困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以迫于彊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祸而求福，计浅而怨深，连结一人之后交，不顾国家之大害，此所谓‘资怨而助祸’矣。夫以鸿毛燎于炉炭之上，必无事矣。且以雕鸷之秦，行怨暴之怒，岂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为人智深而勇沉，可与谋。”太子曰：“愿因太傅而得交于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诺。”出见田先生，道“太子愿图国事于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

太子逢迎，却行为导，跪而蔽席。田光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臣闻骐骥盛壮之时，一日而驰千里；至其衰老，驽马先之。今太子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图国事，所善荆卿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结交于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诺。”即起，趋出。太子送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俯而笑曰：“诺。”偻行见荆卿，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光窃不自外，言足下于太子也，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田光曰：“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欲自杀以激荆卿，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

荆轲遂见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曰：“丹所以诫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今秦有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尽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厌。今秦已虏韩王，尽纳其地。又举兵南伐楚，北临赵；王翦将数十万之众距漳、邺，而李信出太原、云中。赵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则祸至燕。燕小弱，数困于兵，今计举国不足以当秦。诸侯服秦，莫敢合从。丹之私计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窥以重利；秦王贪，其势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侵地，若曹沫之与齐桓公，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秦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也，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卿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门下，供太牢具，异物间进，车骑美女恣荆轲所欲，以顺适其意。

久之，荆轲未有行意。秦将王翦破赵，虏赵王，尽收入其地，进兵北略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惧，乃请荆轲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则虽欲长侍足下，岂可得哉！”荆轲曰：“微太子言，臣愿谒之。今行而毋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曰：“樊将军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荆轲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见樊於期曰：“秦之遇将军可谓深矣，父母宗族皆为戮没。今闻购将军首金千斤，邑万家，将奈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曰：“於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顾计不知所出耳！”荆轲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曰：“为之奈何？”荆轲曰：“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而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匈，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见陵之愧除矣。将军岂有意乎？”樊於期偏袒扼捥而进曰：“此臣之日夜切齿腐心也，乃今得闻教！”遂自刭。太子闻之，驰往，伏尸而哭，极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

于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焠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装为遣荆卿。燕国有勇士秦舞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乃令秦舞阳为副。荆轲有所待，欲与俱；其人居远未来，而为治行。顷之，未发，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乃复请曰：“日已尽矣，荆卿岂有意哉？丹请得先遣秦舞阳。”荆轲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返者，竖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遂发。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遂至秦，持千金之资币物，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嘉为先言于秦王曰：“燕王诚振怖大王之威，不敢举兵以逆军吏，愿举国为内臣，比诸侯之列，给贡职如郡县，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恐惧不敢自陈，谨斩樊於期之头，及献燕督亢之地图，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闻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闻之，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荆轲奉樊於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柙，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荆轲顾笑舞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慴。愿大王少假借之，使得毕使于前。”秦王谓轲曰：“取舞阳所持地图。”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群臣皆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召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轲乃逐秦王。而卒惶急，无以击轲，而以手共搏之。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荆轲也。秦王方环柱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不中，中桐柱。秦王复击轲，轲被八创。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于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溢，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

于是秦王大怒，益发兵诣赵，诏王翦军以伐燕。十月而拔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尽率其精兵东保于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急，代王嘉乃遗燕王喜书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诚杀丹献之秦王，秦王必解，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后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燕王乃使使斩太子丹，欲献之秦。秦复进兵攻之。后五年，秦卒灭燕，虏燕王喜。

其明年，秦并天下，立号为皇帝。于是秦逐太子丹、荆轲之客，皆亡。高渐离变名姓为人庸保，匿作于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客击筑，傍偟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从者以告其主，曰：“彼庸乃知音，窃言是非。”家丈人召使前击筑，一坐称善，赐酒。而高渐离念久隐畏约无穷时，乃退，出其装匣中筑与其善衣，更容貌而前。举坐客皆惊，下与抗礼，以为上客。使击筑而歌，客无不流涕而去者。宋子传客之，闻于秦始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也。”秦皇帝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矐其目。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复进得近，举筑朴秦皇帝，不中。于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

鲁句践已闻荆轲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讲于刺剑之术也！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为非人也！”

太史公曰：世言荆轲，其称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马生角”也，太过。又言荆轲伤秦王，皆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

译文：

曹沫，鲁国人，靠勇猛有力在鲁庄公那里任职。庄公喜爱力士。曹沫为鲁将，与齐交战，连连战败。鲁庄公惧怕了，便割献遂邑之地，跟齐讲和，但仍然让曹沫为将。

齐桓公答应和鲁庄公在柯相会而结盟。桓公和庄公在坛上结盟后，曹沫手执匕首登上坛去要挟齐桓公，桓公左右的人没有一个敢动的。桓公问道：“你有什么要求？”曹沫说：“齐强鲁弱，您这个大国侵略我鲁国也太过分了。现在鲁国城墙一倒，就会压在齐国境内，请您好好想想吧！”于是，桓公答应把侵鲁所得的土地尽数归还鲁国。桓公说过之后，曹沫扔掉匕首，走下坛去，面向北，站到群臣的位置上，脸色不变，辞令如常。桓公恼怒，想背弃约言。管仲说：“不行。如果贪图小利以求一己之痛快，结果会失信于诸侯，丧失天下人的支持，还不如归还给他们的好。”于是桓公便割还侵鲁所占的土地，曹沫几次战败所丢失的土地这时全部归还给了鲁国。

这之后一百六十七年，吴国发生了专诸事件。

专诸，吴国堂邑人。伍子胥逃离楚国来到吴国的时候，就知道专诸的才干。伍子胥朝见吴王僚后，曾用伐楚的好处劝说过吴王。吴公子光对吴王僚说：“那个伍员的父兄都死在楚国而他大谈伐楚，是想为自己报私仇，并不真能为吴国着想。”于是，吴王僚打消了伐楚的念头。伍子胥了解到公子光企图谋杀吴王僚，心想：“那位公子光对内将有所图谋，我不能向他进说对外的事情。”于是把专诸推荐给公子光。

公子光的父亲是吴王诸樊。诸樊有弟三人：老二叫余祭，老三叫夷眜，老四叫季子札。诸樊知道季子札贤能，因而自己不立太子，决定自己死后依次传位给三位弟弟，希望最后把国家交给季子札。诸樊死后，王位转给余祭。余祭死后，传给夷眜。夷眜死后，照理应传给季子札；季子札逃了出去，不肯继位，吴人便立夷眜之子僚为吴王。公子光说：“如果照兄弟次序传位，季子应当为王；如果一定要传位给儿子呢，那么我是真正的嫡嗣，应当为王。”所以他曾秘密养了谋臣，想争夺王位。

公子光得到专诸之后，把他当作宾客优待。吴王僚九年，楚平王死。春，吴王僚想利用楚国有丧事的时机行事，派他的两个弟弟公子盖余、属庸领兵围攻楚国的灊；又派延陵季子到晋国，观察其他诸侯国的动静。楚国发兵截断吴将盖余、属庸的退路，吴兵无法回来。这时公子光对专诸说：“这个时机不可错失，不去争取还能得到什么！再说，我是真正的王位继承人，应当继位，季子即使回来，也不会废掉我的。”专诸说：“王僚是可杀的。他母老子弱，两个弟弟领兵伐楚，楚兵又截断了他们的后路。如今吴国外面受困于楚，而朝廷内部空虚，没有骨鲠之臣，这样他对我们将毫无办法。”公子光听了顿首道：“我的身子，便是您的身子。（我将为您承担一切后事。）”

四月丙子日那天，公子光在地下室里埋伏好甲士，备了酒席请王僚赴宴。王僚派兵警卫，从宫廷一直列队到公子光家，在公子光家门户台阶两旁站着的都是王僚的亲信之人。他们在王僚左右夹立侍卫，手里都拿着长铍。酒喝到兴头上，公子光假称脚有毛病，离席进入地下室，让专诸把匕首暗藏在烧好的鱼的肚子里送上去。送到王僚面前后，专诸撕开鱼肚，拿出匕首，直刺王僚，王僚当即丧命。王僚身边的人也杀了专诸。王僚的侍从们大乱。公子光放出埋伏好的甲士攻击王僚的侍从，把他们全部消灭，便自立为王，他就是吴王阖闾。阖闾封专诸的儿子为上卿。

这之后七十多年，晋国发生了豫让事件。

豫让，晋国人，原先曾在范氏和中行氏那里做事，但毫不知名。离开他们后到智伯门下供职，智伯很看重和宠爱他。后来智伯攻伐赵襄子，赵襄子和韩氏、魏氏合谋灭了智伯，灭智伯后又三分智伯的土地。赵襄子最恨智伯，把智伯的头颅漆了，作为酒器。豫让逃到山中，说道：“唉！士人为知己者献出生命，女子为喜爱自己的人修饰容貌。如今智伯赏识我，我一定要为了替他报仇而死，以此来报答智伯，这样我死后的魂魄也就不会感到羞愧了。”于是变更名姓，冒充为判刑服役之人，混进赵襄子宫里涂饰厕所，身上挟带匕首，想刺杀襄子。襄子去厕所时，忽觉心惊，便抓住涂厕所的刑人审问，发现他便是豫让，身上带着凶器，口称：“要为智伯报仇！”襄子身边的侍从要杀他，襄子说：“他是个义士，我小心避开他就是了。再说智伯死了，没有后代，而他的臣下却想替他报仇，这个人是天下的贤德之人啊。”最终还是把豫让释放了。

不久，豫让又在身上涂漆，让皮肤长满恶疮，还吞炭使嗓子喑哑。他把自己原来的形状变得人们无法辨认之后，到市上行乞。他的妻子见了，认不出是他。在路上见到他的朋友，朋友却认出他来了，说：“你不就是豫让吗？”答道：“我是豫让。”他的朋友为之哭泣道：“以你的才干，投奔到襄子门下效命办事，襄子一定会亲近你宠爱你。他亲近你宠爱你，你再做你想做的事，这岂不更容易吗？为什么竟要伤残身体，受许多痛苦，想以此达到向襄子报仇的目的，这不也太难了吗！”豫让说：“既然已经投到他门下效命办事，却又想杀他，这是怀着异心来侍奉君主啊。再说，我所做的确实是极难的事情，然而所以要这样做，正是要使天下后世身为人臣却怀着异心去侍奉君主的人感到羞愧啊。”

豫让离去之后，不久，料到赵襄子该出门了，便埋伏在赵襄子将会经过的桥下。襄子来到桥边，马突然受惊，襄子说：“此人必是豫让。”派人查问，果然是豫让。这时襄子便数落豫让说：“你不是曾经在范氏、中行氏门下做过事吗？智伯把他们全灭了，而你不为他们报仇，反而投奔到智伯门下效命办事。现在智伯也已经死了，你为什么独独这样执着地为他报仇呢？”豫让说：“我在范氏、中行氏门下做事，范氏、中行氏都把我当一般人相待，所以我就像一般人那样报答他们。至于智伯，他把我当国士相待，我因此要像国士那样报答他。”襄子长叹一声，呜咽着说道：“唉，豫子啊豫子！你为智伯尽忠，名声已经成就了；而我赦免你，也已经够了。你还是为自己想想吧，我不再放过你了！”襄子派兵围住豫让。豫让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不掩盖别人的美德，而忠臣理应为名节献身。上一次您已经宽赦过我，天下人无不称赞您的贤明。今日之事，我自然难免一死，可我还是希望能得到您的衣服，击打它一下，以表达我的报仇的心意，这样我虽死而无憾。这不是我所敢期望的，我只是斗胆向您陈述我内心的想法。”这时襄子深感豫让义烈，便派人拿自己的衣服给豫让。豫让拔出剑来，跳跃三次，一剑直劈下去，说道：“我可以在九泉之下报答智伯了！”说罢便横剑自刎。豫让死的那天，赵国的志士听到这消息，无不为之流泪呜咽。

这之后四十多年，发生了轵人聂政事件。

聂政，轵邑深井里人。因为杀了人，躲避仇敌，和母亲、姊姊一起到了齐国，以屠宰为业。

隔了很久，濮阳严仲子在韩哀侯朝中供职，与韩相侠累结下怨仇。严仲子怕侠累杀他，逃离韩国，到处访求能向侠累报仇的人。来到齐国，齐国有人谈到聂政，说他是个有勇气有胆量的人，因为避仇而隐身在屠户中间。严仲子登门拜访，来往几次后，备下酒席，亲自向聂政母亲敬酒。酒喝到兴头上，严仲子捧出黄金百镒，上前孝敬聂政母亲，祝她长寿。聂政对这样的厚礼颇感惊怪，坚决推辞。严仲子坚持要送，聂政辞谢说：“我很幸运，老母尚在。家虽贫穷，客居他乡做个狗屠，仍可以早晚买些甘美的食品来奉养老母。对老母的供养已经够了，我不敢领受仲子的赐予。”严仲子避开他人，乘机对聂政说道：“我有仇，我行经的诸侯国也不算少了，但到齐国后，才私下听说足下义气甚高，我之所以送上百金，只是想用作为令堂买些粗糙食物的费用，并能够和足下相交，使足下高兴，哪敢因此而有什么别的企求呢！”聂政说：“我之所以贬抑志气，辱没身份，在市井当个屠夫，只是为了能够有幸奉养老母；老母在世，我是不敢把自己许给他人的。”严仲子坚持赠金，聂政到底不肯接受，但严仲子最后还是尽了宾主相见的礼仪才离去。

过了很久，聂政的母亲去世了。埋葬已毕，在除去丧服之后，聂政说道：“唉！我聂政不过是个市井小民，鼓刀屠宰；而严仲子是诸侯的卿相，却不远千里，屈尊来和我结交。我待他极为淡薄，没有什么大功可以和他所待我的相称，而严仲子又奉上百金为我母亲祝寿，我纵然没有接受，但他这样做，只是说明他对我是知遇很深的。一位贤者，因为别人瞪他一眼而气愤不堪，从而来亲近信赖一个穷困鄙陋的小民，我聂政哪能对此独独不吭一声、毫无反应就算了呢！再说前些时候他来邀请我，我只是因为老母尚在，没有答应他。现在老母享尽天年，我将要为知己的人效力了。”于是西行来到濮阳，见严仲子，说道：“前些时候我之所以没有答应仲子，只是因为母亲尚在，没有答应他。现在不幸母亲已经享尽天年去世了。仲子想要报仇的对象是谁？请让我来办理此事吧！”严仲子便详细地告诉他说：“我的仇人是韩相侠累，侠累又是韩国国君的叔父，他们宗族的人很多，居处警卫十分严密，我想派人刺他，但始终没有人能办成。现在幸蒙足下不弃，请允许我加派一些可以做您帮手的车骑壮士同去。”聂政说：“韩国和卫国，中间相距不很远，如今要去刺杀人家的国相，这位国相又是国君的亲属，在这种情况下势必不能多派人去，人员一多，不可能不发生失误，发生了失误，机密就会泄露，机密一泄露，则韩国全国便会和仲子结仇，这岂不危险吗！”于是谢绝了车骑随从。聂政辞别严仲子，独自一人启程前往。

聂政自带利剑到了韩国，韩相侠累正坐在府上，手持兵器侍卫他的人很多。聂政径直闯了进去，上阶刺杀了侠累，两旁的人顿时大乱。聂政大声呼喝，击杀数十人，然后自己削烂面皮，挖出眼珠，破肚出肠，随即死去。

韩国把聂政的尸体曝露在市集上，悬赏打听，可是没有人知道他是何人。于是韩国又悬重赏查询，宣称有能说出这个刺杀国相侠累的人的名姓的，赏赐千金。但时过很久，仍然无人知晓。

聂政的姊姊聂荣听说有人刺杀了韩相，凶手没有查清，韩国全国都不知道他的名姓，因此把尸体曝露在外，悬赏千金查询，便忧伤悒郁，语不成声地说道：“怕是我的弟弟吧？唉，严仲子是了解我弟弟的！”于是立即动身，赶往韩国，来到市集上，一看死者果真是聂政。她伏在尸体上哭得极为悲哀，说道：“他是轵邑深井里叫作聂政的啊！”在市集上路过的许多人都说：“此人残暴地刺杀我们国相，韩王悬赏千金查问其名姓，夫人您没有听说过吗？怎么敢来认他呢？”聂荣回答说：“我听说了的。但弟弟聂政所以愿蒙受污辱，混迹于市集商贩之中，是因为老母幸而还健在，我还没有出嫁的缘故。现在老母享尽天年去世，我也嫁了丈夫，当初严仲子在我弟弟处于穷困污浊环境里的时候赏识他，和他结交，对他的恩泽已经很重了，这又如何是好呢！士本应为知己者效命，如今他竟因为我还在世的缘故，又狠狠地自我伤残形体以断绝追踪的线索，我怎么能因为害怕连累杀身而让我好弟弟的名姓始终湮没无闻呢！”这番话使韩国市集上的人大吃一惊。聂荣说毕，大呼“天啊”“天啊”多次，终于悒郁悲哀之至而气绝在聂政尸体旁。

晋、楚、齐、卫等国的人听到这件事，都说：“不但聂政非凡出众，而且他的姊姊也是位烈女啊！如果聂政确实了解到他姊姊没有含忍的性格，不怕曝露尸体，必定要远涉千里险阻来宣扬弟弟的名姓，宁愿姊弟一起死于韩市，那么他也未必敢许身给严仲子。严仲子也可以说是善于了解人并能深得士人之心的了！”

这之后二百二十多年，秦国发生了荆轲事件。

荆轲，卫国人。祖上是齐国人，迁居到卫国，卫国人称他庆卿；以后到燕国，燕国人称他荆卿。

荆卿喜好读书、击剑，曾以剑术向卫元君游说，卫元君没有采用。后来秦伐魏，设置东郡，把卫元君的子孙亲属迁到了野王。

荆轲曾游历经过榆次，和盖聂讲论剑术。盖聂发怒，瞪着眼看荆轲，荆轲便走开了。有人建议把荆卿再叫回来，盖聂说：“刚才我和他讲论剑术，有不合之处，我用眼瞪了他。你们不妨试着去找找他，我看在这种情况下他是应该离开这里了，不敢再留下来的。”派人到荆卿寄宿的主人那里，发现荆卿已经驾车离开榆次了。使者回来报告，盖聂说：“他当然要离开的，刚才我用眼瞪了他，使他害怕了！”

荆轲游历到邯郸，鲁句践和荆轲下博棋，为棋路争了起来，鲁句践发怒，呵斥荆轲，荆轲一声不吭地逃走了，从此便不再相见。

荆轲到燕国之后，跟那里以屠狗为业的人和一位善于击筑的高渐离很投合。荆轲喜欢喝酒，每天都跟屠狗的人和高渐离在燕国街市上喝酒，喝到兴头上之后，高渐离击筑，荆轲随着筑曲在街市上唱起歌来，以此相乐，过后又相对哭泣，旁若无人似的。荆轲虽然和酒徒交往，但他为人深沉，喜欢读书，在所游历过的诸侯国里，全是跟当地的贤人、豪杰和品德高尚的人结交。他到燕国，燕国的处士田光先生待他也很好，知道他不是平庸之人。

在燕国不久，恰逢燕太子丹在秦国当人质后逃回燕国。燕太子丹当初曾在赵国当人质，而秦王政生在赵国，年轻的时候和太子丹交情很好。等到政立为秦王后，太子丹又在秦国当人质，秦王待他不好，所以太子丹心怀怨恨逃了回来。回来之后，寻求报复秦王的办法，但国家小，力量不够而不能实现。后来秦国经常出兵山东攻伐齐、楚、三晋，一步步吞食诸侯，即将进逼到燕国，燕国君臣对灾祸临头深感恐惧。太子丹很担忧，请教他的太傅鞠武。鞠武回答说：“秦国的领土遍及天下，威胁着韩氏、魏氏、赵氏。秦国北有甘泉、谷口的坚固天险，南有泾、渭流域的肥沃土地，独占着巴、汉的丰富资源，右边靠着陇、蜀大山，左边有函谷关、殽山险阻，人民众多，士卒勇猛，军备有余。它如果打燕国的主意，那么长城之南、易水以北，（这燕国领土的前途）还无法确定。您怎么能因为被秦王欺侮而产生的怨恨，就想去触秦王的逆鳞呢！”太子丹问道：“那么该从何处入手呢？”鞠武回答说：“请让我进一步考虑考虑。”

过了不长时间，秦将樊於期得罪秦王，逃到燕国，太子丹接纳了他，留他住下来。鞠武劝谏道：“这样做不行。像秦王这样凶暴而对燕国又久蓄怒气，这本就足以使人胆战心寒的了，又何况再听到这里是樊将军的存身之处呢？这叫作‘把肉抛在饿虎经过的路上’，祸患必定是无可挽救的了！即使有管仲、晏婴，也不能替您想出什么好办法来的。希望太子从速打发樊将军去匈奴，以消除秦国进攻的借口。同时请您西面和三晋相约，南面和齐、楚联合，北面和单于讲和，然后才有办法可想。”太子说：“太傅的计划，耽搁的时间太久，我心神昏乱，恐怕一刻也不能等了。而且不仅如此，那位樊将军身处困境，走投无路，才投奔到我这里来，我终究不能因为强秦的逼迫而抛弃我所同情怜惜的朋友，把他放到匈奴那里。这样做的那一天，自然也就是我生命结束之时了。希望太傅重新考虑。”鞠武说：“一个人行动冒险却想求得平安，惹出了祸事却想求得幸福，计谋短浅而结怨很深，为了维持樊将军一个人和您新建立的友情，却不顾给国家造成的巨大危害，这就是所谓‘加深怨恨而助长祸患’了。要知道，把鸿雁的羽毛放在炉炭上烧燎，必然化为乌有。再说，以一个凶恶得像雕鸷那样的秦国，来向您发泄怨毒残暴的怒气，其后果难道还用得着说吗！燕国有位田光先生，他为人智谋深远而勇气深沉，可以和他商量商量。”太子说：“希望通过太傅的介绍而得以和田先生结交，可以吗？”鞠武说：“遵命。”出门去见田先生，说：“太子希望和先生商议国家大事。”田光说：“谨遵太傅指教。”于是到了太子那里。

太子迎上前去，倒退着走，引导田光到宫里，跪着为他拂拭座席。田光坐定，等左右无人的时候，太子离座而起，向田光请教说：“燕秦势不两立，希望先生注意到这一局面。”田光说：“我听说骐骥这样的良马，在它盛壮的时候一日可驰千里；到它衰老之后，驽马都可以跑在它前面。现在太子您只听说我田光盛壮时期的情况，不知道我的精力已经消耗殆尽了。尽管如此，我田光虽不敢和您商议国事，我所熟悉的好友荆卿却是可以任用的。”太子说：“希望通过先生的介绍而得以和荆卿结交，可以吗？”田光说：“遵命。”立刻起身，急步出门。太子送到门口，叮嘱道：“我所告诉先生的，先生所讲的，都是国家的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出去。”田光低头笑了笑道：“是。”田光弯腰曲背，老态龙钟地去见荆卿，说道：“我和您交情好，燕国无人不知。现在太子听说我壮盛时的情况，不知道我身体已大不如从前了，我有幸承他告诉我说‘燕秦势不两立，希望先生注意到这一局面’。我私意没有把自己当作外人，把足下推荐给了太子，希望足下到宫里去拜访太子。”荆轲说：“谨遵先生指教。”田光说：“我听说，长者办事，不让人怀疑。现在太子对我田光说‘咱们讲的，都是国家的大事，希望先生不要泄露出去’，这表明太子对我田光有怀疑。一个人办事却让人怀疑，就算不上是有节操的侠义之人了。”他想用自杀来激励荆卿，说道：“希望足下赶快去拜访太子，说我田光已死，以表明我是不会说出去的。”说罢便自刎而死。

荆轲于是去见太子，告诉他田光已死，并转达了田光的话。太子听后，拜了两拜，跪倒在地，用膝前行，泪流满面，过了一会儿才哽咽着说道：“我之所以嘱咐田先生不要说出去，是希望完成这一有关国家大事的计划。现在田先生以死来表明他不说出去，这哪里是我的本心呢！”荆轲坐定，太子离座，叩头而拜，说道：“田先生不知道我不成材，使我能到您面前，斗胆有所陈说，这是上天哀怜燕国而不遗弃它的孤儿的表示。现在秦国有贪利之心，而它的欲望是无法满足的。非要吞尽各国领土，让海内的诸侯王全都称臣归服，它的心意不会满足。现在秦已俘虏韩王，全部吞并了它的领土。又兴兵向南伐楚，向北兵临赵国；王翦率领数十万大军抵达漳、邺一带，而李信兵出太原、云中。赵国抵御不住秦国的进攻，必定称臣归服；赵国称臣归服，灾祸便降临到燕国头上。燕国弱小，屡屡受困于战乱，现在算来，即使倾全国之力也不足以抵挡秦军。诸侯慑服于秦的威势，没有人敢联合起来进行抵抗。我个人的考虑也许很愚蠢，我认为如果能请到一位天下难得的勇士出使秦国，用重利引诱秦王；秦王贪心，这样就势必能实现我们的心愿了。一旦能劫持秦王，使他把侵占的土地尽数归还诸侯，像曹沫对待齐桓公那样，那再好不过了；如果不行，就乘机刺杀他。那些秦国大将拥兵在外，而国内发生祸乱，君臣间就会相互猜疑，利用这一时机诸侯们可以联合起来，破秦是肯定无疑的了。这是我的最高愿望，但不知委托给谁，希望荆卿留意及此。”等了很久，荆轲说：“这是国家大事，我才能低下，恐怕不足以受太子委任驱使。”太子上前叩头而拜，坚决恳请荆轲不要谦让推辞，荆轲这才答应下来。于是把荆卿尊为上卿，请他住上等宾馆。太子每天都上门问候，供应最丰盛的酒席，隔不多久就献上珍异物品，车骑美女之类，荆轲要什么给什么，以使他称心满意。

过了很久，荆轲还没有动身的意思。秦将王翦攻破赵国，俘虏赵王，全部吞并了赵国领土，向北进兵，攻城略地，直逼燕国南界。太子丹很恐惧，便告诉荆轲说：“秦兵即将渡过易水了，这样我即使想长远侍奉足下，又哪里能做得到呢！”荆轲说：“如果太子不说这番话，我也想去拜见您了。只是我现在动身，手里没有信物，那么秦王是无法接近的。那位樊於期将军，秦王悬赏黄金千斤、封邑万家要得到他的首级。如果能得到樊将军的首级和燕国督亢的地图去奉献给秦王，秦王一定乐于接见我，这样我才能有报效您的机会。”太子说：“樊将军走投无路才来投奔我，我不忍因为自己的私事而伤了这位长者的心，希望足下重新考虑！”

荆轲知道太子于心不忍，便背着太子私下去见樊於期，说道：“秦国对待将军可以说是够刻毒的了，父母宗族都被杀害或没入官府为奴。现在听说悬赏黄金千斤、封邑万家来购将军的首级，将军准备怎么办呢？”樊於期仰天长叹，流着眼泪说道：“於期每想到这些事，常常心痛入骨，只是不知想什么办法来对付罢了！”荆轲说：“现在有一句话可以解救燕国的祸患，报将军的深仇，您要听吗？”樊於期挺身上前问道：“怎么做？”荆轲说：“我希望得到将军的首级去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而接见我，我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抽出匕首）直刺他的胸膛，这样将军的仇报了，而燕国受欺侮的耻辱也除去了。将军是否也有此心意呢？”樊於期解衣袒露一臂，一手紧捏着另一只手腕，激愤地上前说道：“这正是我日夜切齿揪心想着的事，直到今天才得以听到您的指教！”便自刎而死。太子听到消息，驾车赶去，伏尸痛哭，十分哀伤。但人已死了，无可奈何，于是把樊於期的首级盛在盒子里封了起来。

其时太子已预先在寻觅天下最锋利的匕首，得到了赵国人徐夫人的匕首，以百金买来，再让工匠用毒药炼染。用匕首在人身上试验，只要一出血，哪怕仅仅能沾湿衣上丝缕，人没有不立即丧命的。于是收拾行装准备送荆卿启程。燕国有位勇士秦舞阳，十三岁时就杀人，旁人对他都不敢用不满的目光看上一眼。太子便让秦舞阳做荆轲的副手。荆轲另有所等候的人，想和他一起动身；此人住得远，还没有赶来，这里却已在为荆轲准备行装了。过了不久，荆轲还没有出发，太子嫌他拖延，怀疑他改变主意，便又对他说道：“时间已经不多了，荆卿是否还有行意呢？请允许我能先派秦舞阳出发。”荆轲大怒，呵斥太子道：“太子为什么这样安排呢？到了秦国却不能完成使命归来，这是竖子之所为！再说只带着一把匕首进入吉凶莫测的强秦，是随时都可能发生危险的。我所以暂时留着，是在等待我的朋友一起出发。现在既然太子嫌我拖延，那请允许我向您告辞，就此诀别了！”说罢便启程赴秦。

太子和宾客中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身穿白衣、头戴白帽前来送行。送到易水之滨，饯行之后，荆轲上路，高渐离击筑，荆轲随着筑曲唱歌，唱出变徵的声调，人们都感动得流泪哭泣。荆轲又向前走去，唱道：“风萧萧啊易水寒，壮士一去啊不再回来！”又发出慷慨的羽声，送行的人个个怒目圆睁，头发根根竖起，直冲帽顶。于是荆轲登车而去，直到最后，连头也不回一下。

一路到了秦国，荆轲拿出价值千金的财宝向秦王的宠臣中庶子蒙嘉送上一笔厚礼。蒙嘉替他们先在秦王那里作了介绍，说道：“燕王实在畏惧大王的威严，不敢出兵抵御大王的军队，情愿献出整个国家做大王的内臣，排在属国诸侯的行列里，像大王的郡县那样贡献方物、交纳赋税，以求能奉守燕先王的宗庙。燕王恐惧，不敢自己向大王陈说，小心地斩下樊於期的首级，并献上燕国督亢地图，封装在盒子里，燕王亲自在宫廷前拜送，派遣使者前来禀报大王，听从大王发落。”秦王听了，大为高兴，于是穿上朝会群臣的礼服，设置九位傧相，在咸阳宫接见燕国使者。荆轲捧着盛樊於期首级的盒子，秦舞阳捧着盛地图的盒子，依次上前。来到殿阶，秦舞阳脸色大变，十分恐惧，秦廷群臣都感到奇怪。荆轲回过头来朝秦舞阳笑笑，上前谢罪道：“来自北蕃蛮夷的粗鄙之人，未曾见过天子，所以吓坏了。望大王对他稍加宽容，使他在大王面前得以完成使命。”秦王对荆轲说：“取舞阳所捧地图过来。”荆轲取地图献上，秦王展开地图，地图展到尽头，匕首忽然出现。荆轲趁势左手抓住秦王衣袖，右手拿起匕首直刺过去。匕首还没着身，秦王大惊，退身猛地站起，袖子扯断了。秦王拔剑，剑长，他握着剑鞘往外拔。当时恐慌着急，加上剑又硬，所以无法立刻拔出来。荆轲追逐秦王，秦王绕着殿柱奔逃。殿上群臣都惊呆了，由于事起突然，出人意料，他们全都失去了常态。原来按秦国的法律，群臣在殿上侍立的不允许携带哪怕是很小的兵器；而那些担任侍卫的郎中都手持兵器排列在殿下，不是有王令宣召不能上殿。正当紧急时刻，来不及宣召殿下的侍卫上来，所以荆轲可以追逐秦王。而殿上群臣由于事起突然，恐慌着急，手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去攻击荆轲，只能徒手和荆轲搏斗。这时侍医夏无且用他所捧的药袋投击荆轲。秦王正绕着殿柱奔逃，仓促恐慌间，不知该怎么办，旁边的人提醒说：“大王把剑推到背上拔！”推到背上，剑就拔出来了，秦王用剑击刺荆轲，斩断了他的左腿。荆轲残废了，用力举起匕首掷击秦王，没有击中，击中了桐柱。秦王再击荆轲，荆轲身遭八处创伤。荆轲自知事情不能成功，倚在柱上大笑，箕踞着骂道：“事情所以没有办成，是因为我要活活地劫持你，务必得到你（退还侵占土地）的文书来回报太子。”这时两旁的人上前杀了荆轲，但秦王心中不愉快了很长时间。事后评定功劳，对群臣中有功的和应当办罪的各作相应的赏罚，秦王赐给夏无且黄金二百镒，说道：“无且爱我，所以用药袋投击荆轲。”

发生了这件事后，秦王大怒，增派兵马到赵国，命令王翦的军队攻伐燕国。十月攻下蓟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率领全部精兵向东退保辽东。秦将李信追击燕王很急，代王嘉送信给燕王喜道：“秦所以追击您燕王尤急，是因为太子丹的缘故。如今王倘能杀了太子丹献给秦王，秦王必定和解，而您的社稷也就能幸运地延续下去了。”其后李信追击太子丹，太子丹藏在衍水一带，燕王就派人杀了太子丹，想献给秦国。但秦继续进兵攻燕。其后五年，秦终于灭燕，俘虏了燕王喜。

下一年，秦国吞并天下，秦王立号为皇帝。这时秦国追捕太子丹、荆轲的门客朋友，这些人全都四散逃亡了。高渐离改名变姓给人做雇工，藏匿在宋子干活。过了很长时间，他干活很辛苦，听到主人家堂上宾客击筑的声音，徘徊再三，舍不得离开。他每每脱口说道：“那个人的演奏，有好有不好。”主人的侍从把他的话报告主人，说道：“那个佣工竟是个懂音乐的，在背地里评论击筑的好坏。”主人召来高渐离，让他上前击筑，满座的人听了都称赞说好，赐酒给他喝。高渐离心想，要是这样长期隐姓埋名，怕人知道，身处贫贱之中，那就永远没个完结的时候，便退身下去，拿出放在行装匣子里的筑和体面的衣服，改装整容，再走上前去。满座的客人都吃了一惊，下座和他以平等之礼相见，尊他为上宾，请他击筑唱歌，客人们听了，无不感动得流着眼泪才离开的。宋子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请他去作客，这消息传到了秦始皇那里。秦始皇召见他，有认识他的人说道：“他就是高渐离啊。”秦皇帝爱惜他善于击筑，特别赦免了他的死罪，只是弄瞎了他的眼睛。让他击筑，秦皇帝没有一次不称赞说好的。渐渐的能更加接近秦皇帝了，高渐离便把铅放在筑里，在又一次进见并得以接近秦皇帝时，他举筑向秦皇帝打去，没有打中。于是秦皇帝杀了高渐离，终其身不再接近诸侯方面的人。

鲁句践听到荆轲刺秦王的消息后，私下说道：“唉，真可惜啊，他对刺剑技术还没研究到家啊！我实在太不了解他！当初我曾呵斥过他，他就认为我不是他志同道合的人了！”

太史公说：世上谈论荆轲，在说到太子丹的命运时，有“天上降下粟米，马头长出角来”的说法，太过分了。又说荆轲刺伤了秦王，这都不是事实。当初公孙季功、董生和夏无且交游，详细知道这件事，他们给我讲的便是这样。从曹沫到荆轲五人，他们的义举有的成功有的不成功，然而他们行事的目的都很明确，他们都不违背自己的志向，他们的声名能流传到后世，这难道是虚妄的吗！

史记卷八十七

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辞于荀卿曰：“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乘方争时，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此禽鹿视肉，人面而能彊行者耳。故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久处卑贱之位，困苦之地，非世而恶利，自托于无为，此非士之情也。故斯将西说秦王矣。”

至秦，会庄襄王卒，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侯吕不韦舍人；不韦贤之，任以为郎。李斯因以得说，说秦王曰：“胥人者，去其几也。成大功者，在因瑕衅而遂忍之。昔者秦穆公之霸，终不东并六国者，何也？诸侯尚众，周德未衰，故五伯迭兴，更尊周室。自秦孝公以来，周室卑微，诸侯相兼，关东为六国，秦之乘胜役诸侯，盖六世矣。今诸侯服秦，譬若郡县。夫以秦之彊，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强，相聚约从，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秦王乃拜斯为长史，听其计，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后。秦王拜斯为客卿。

会韩人郑国来间秦，以作注溉渠，已而觉。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曰：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昭》、《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借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卒用其计谋。官至廷尉。二十余年，竟并天下，尊主为皇帝，以斯为丞相。夷郡县城，销其兵刃，示不复用。使秦无尺土之封，不立子弟为王、功臣为诸侯者，使后无战攻之患。

始皇三十四年，置酒咸阳宫，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称始皇威德。齐人淳于越进谏曰：“臣闻之，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患臣，无辅弼，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等又面谀以重陛下过，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议丞相。丞相谬其说，绌其辞，乃上书曰：“古者天下散乱，莫能相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所建立。今陛下并有天下，别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除去之。令到满三十日弗去，黥为城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有欲学者，以吏为师。”始皇可其议，收去《诗》、《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使天下无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书。治离宫别馆，周遍天下。明年，又巡狩，外攘四夷。斯皆有力焉。

斯长男由为三川守，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李斯置酒于家，百官长皆前为寿，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喟然而叹曰：“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大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

始皇三十七年十月，行出游会稽，并海上，北抵琅邪。丞相斯、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皆从。始皇有二十余子，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上，上使监兵上郡，蒙恬为将。少子胡亥爱，请从，上许之。余子莫从。

其年七月，始皇帝至沙丘，病甚，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书及玺皆在赵高所，独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余群臣皆莫知也。李斯以为上在外崩，无真太子，故秘之。置始皇居辒辌车中，百官奏事上食如故，宦者辄从辒辌车中可诸奏事。

赵高因留所赐扶苏玺书，而谓公子胡亥曰：“上崩，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长子至，即立为皇帝，而子无尺寸之地，为之奈何？”胡亥曰：“固也。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诸子，何可言者！”赵高曰：“不然。方今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愿子图之。且夫臣人与见臣于人，制人与见制于人，岂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谫，强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倾危，社稷不血食。”高曰：“臣闻汤、武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卫君杀其父，而卫国载其德，孔子著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小谨，盛德不辞让，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故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愿子遂之！”胡亥喟然叹曰：“今大行未发，丧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赵高曰：“时乎时乎，间不及谋！赢粮跃马，唯恐后时！”

胡亥既然高之言，高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高乃谓丞相斯曰：“上崩，赐长子书，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书未行，今上崩，未有知者也。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功高孰与蒙恬？谋远不失孰与蒙恬？无怨于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而君责之何深也？”高曰：“高固内官之厮役也，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管事二十余年，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诛亡。皇帝二十余子，皆君之所知。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于乡里，明矣。高受诏教习胡亥，使学以法事数年矣，未尝见过失。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于心而诎于口，尽礼敬士，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可以为嗣。君计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斯奉主之诏，听天之命，何虑之可定也？”高曰：“安可危也，危可安也。安危不定，何以贵圣？”斯曰：“斯，上蔡闾巷布衣也，上幸擢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岂可负哉！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几，孝子不勤劳而见危，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君其勿复言，将令斯得罪。”高曰：“盖闻圣人迁徙无常，就变而从时，见末而知本，观指而睹归。物固有之，安得常法哉！方今天下之权命悬于胡亥，高能得志焉。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故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摇动者万物作，此必然之效也。君何见之晚？”斯曰：“吾闻晋易太子，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位，身死为戮；纣杀亲戚，不听谏者，国为丘墟，遂危社稷：三者逆天，宗庙不血食。斯其犹人哉，安足为谋！”高曰：“上下合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君听臣之计，即长有封侯，世世称孤，必有乔、松之寿，孔、墨之智。今释此而不从，祸及子孙，足以为寒心。善者因祸为福，君何处焉？”斯乃仰天而叹，垂泪太息曰：“嗟呼！独遭乱世，既以不能死，安托命哉！”于是斯乃听高。高乃报胡亥曰：“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丞相斯敢不奉令！”

于是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诏丞相，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长子扶苏曰：“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封其书以皇帝玺，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苏于上郡。

使者至，发书，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蒙恬止扶苏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使者数趣之。扶苏为人仁，谓蒙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属吏，系于阳周。

使者还报，胡亥、斯、高大喜。至咸阳，发丧。太子立为二世皇帝，以赵高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

二世燕居，乃召高与谋事，谓曰：“夫人生居世间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寿，其道可乎？”高曰：“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昏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之，不敢避斧钺之诛，愿陛下少留意焉。夫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蒙恬已死，蒙毅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曰：“为之奈何？”赵高曰：“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远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阴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群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于此。”二世然高之言，乃更为法律。于是群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令鞠治之。杀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于杜，财物入于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

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书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郦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书上，胡亥大说，召赵高而示之，曰：“此可谓急乎？”赵高曰：“人臣当忧死而不暇，何变之得谋！”胡亥可其书，赐钱十万以葬。

法令诛罚日益刻深，群臣人人自危，欲畔者众。又作阿房之宫，治直道、驰道，赋敛愈重，戍徭无已。于是楚戍卒陈胜、吴广等乃作乱，起于山东，杰俊相立，自置为侯王，叛秦，兵至鸿门而却。李斯数欲请间谏，二世不许。而二世责问李斯曰：“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也，曰：‘尧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断，茅茨不翦，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粝之食，藜藿之羹，饭土匦，啜土铏，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矣。禹凿龙门，通大夏，疏九河，曲九防，决淳水致之海，而股无胈，胫无毛，手足胼胝，面目黎黑，遂以死于外，葬于会稽，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适己而已矣，此所以贵于有天下也。夫所谓贤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今身且不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赐志广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奈何？”李斯子由为三川守，群盗吴广等西略地，过去弗能禁。章邯以破逐广等兵，使者覆案三川相属，诮让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李斯恐惧，重爵禄，不知所出，乃阿二世意，欲求容，以书对曰：

夫贤主者，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督责之，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此臣主之分定，上下之义明，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力竭任以徇其君矣。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能穷乐之极矣，贤明之主也。可不察焉！

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无他焉，不能督责，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若尧、禹然，故谓之“桎梏”也。夫不能修申、韩之明术，行督责之道，专以天下自适也，而徒务苦形劳神，以身徇百姓，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何足贵哉！夫以人徇己，则己贵而人贱；以己徇人，则己贱而人贵。故徇人者贱，而人所徇者贵，自古及今，未有不然者也。凡古之所为尊贤者，为其贵也；而所为恶不肖者，为其贱也。而尧、禹以身徇天下者也，因随而尊之，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夫！可谓大缪矣。谓之为“桎梏”，不亦宜乎？不能督责之过也。

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何也？则能罚之加焉必也。故商君之法，刑弃灰于道者。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溢，盗跖不搏”者，非庸人之心重，寻常之利深，而盗跖之欲浅也；又不以盗跖之行，为轻百镒之重也。搏必随手刑，则盗跖不搏百镒；而罚不必行也，则庸人不释寻常。是故城高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泰山之高百仞，而跛牝牧其上。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岂跛牝也而易百仞之高哉？峭堑之势异也。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长执重势，而独擅天下之利者，非有异道也，能独断而审督责，必深罚，故天下不敢犯也。今不务所以不犯，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夫不能行圣人之术，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可不哀邪！

且夫俭节仁义之人立于朝，则荒肆之乐辍矣；谏说论理之臣间于侧，则流漫之志诎矣；烈士死节之行显于世，则淫康之虞废矣。故明主能外此三者，而独操主术以制听从之臣，而修其明法，故身尊而势重也。凡贤主者，必将能拂世磨俗，而废其所恶，立其所欲，故生则有尊重之势，死则有贤明之谥也。是以明君独断，故权不在臣也，然后能灭仁义之涂，掩驰说之口，困烈士之行。塞聪揜明，内独视听，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而内不可夺以谏说忿争之辩。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韩之术，而修商君之法。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故曰“王道约而易操”也。唯明主为能行之。若此则谓督责之诚，则臣无邪，臣无邪则天下安，天下安则主严尊，主严尊则督责必，督责必则所求得，所求得则国家富，国家富则君乐丰。故督责之术设，则所欲无不得矣。群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若此则帝道备，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虽申、韩复生，不能加也。

书奏，二世悦。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杀人众者为忠臣。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

初，赵高为郎中令，所杀及报私怨众多，恐大臣入朝奏事毁恶之，乃说二世曰：“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群臣莫得见其面，故号曰‘朕’。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必尽通诸事，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者，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且陛下深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用其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居禁中。赵高常侍中用事，事皆决于赵高。

高闻李斯以为言，乃见丞相曰：“关东群盗多，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宫，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谏？”李斯曰：“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传也，欲见无间。”赵高谓曰：“君诚能谏，请为君候上间语君。”于是赵高待二世方燕乐，妇女居前，使人告丞相：“上方间，可奏事。”丞相至宫门上谒，如此者三。二世怒曰：“吾常多间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且固我哉？”赵高因曰：“如此殆矣！夫沙丘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以故楚盗公行，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高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二世以为然。欲案丞相，恐其不审，乃使人案验三川守与盗通状。李斯闻之。

是时二世在甘泉，方作觳抵优俳之观。李斯不得见，因上书言赵高之短曰：“臣闻之，臣疑其君，无不危国；妾疑其夫，无不危家。今有大臣于陛下擅利擅害，与陛下无异，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罚，以威行之，朞年遂劫其君。田常为简公臣，爵列无敌于国，私家之富与公家均，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群臣，阴取齐国，杀宰予于庭，即弑简公于朝，遂有齐国。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齐也。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韩玘为韩安相也。陛下不图，臣恐其为变也。”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然不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絜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进，以信守位，朕实贤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无所识知，不习治民，而君又老，恐与天下绝矣。朕非属赵君，当谁任哉？且赵君为人精廉强力，下知人情，上能适朕，君其勿疑。”李斯曰：“不然。夫高，故贱人也，无识于理，贪欲无厌，求利不止，列势次主，求欲无穷，臣故曰殆。”二世已前信赵高，恐李斯杀之，乃私告赵高。高曰：“丞相所患者独高，高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于是二世曰：“其以李斯属郎中令！”

赵高案治李斯。李斯拘执束缚，居囹圄中，仰天而叹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三臣者，岂不忠哉！然而不免于死，身死而所忠者非也。今吾智不及三子，而二世之无道过于桀、纣、夫差，吾以忠死，宜矣。且二世之治岂不乱哉！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杀忠臣而贵贱人，作为阿房之宫，赋敛天下。吾非不谏也，而不吾听也。凡古圣王，饮食有节，车器有数，宫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费而无益于民利者禁，故能长久治安。今行逆于昆弟，不顾其咎；侵杀忠臣，不思其殃；大为宫室，厚赋天下，不爱其费：三者已行，天下不听。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而心尚未寤也，而以赵高为佐，吾必见寇至咸阳，麋鹿游于朝也。”

于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狱，治罪，责斯与子由谋反状，皆收捕宗族宾客。赵高治斯，榜掠千余，不胜痛，自诬服。斯所以不死者，自负其辩，有功，实无反心，幸得上书自陈，幸二世之寤而赦之。李斯用从狱中上书曰：“臣为丞相，治民三十余年矣。逮秦地之狭隘。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兵数十万。臣尽薄材，谨奉法令，阴行谋臣，资之金玉，使游说诸侯，阴修甲兵，饰政教，官斗士，尊功臣，盛其爵禄，故终以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虏其王，立秦为天子。罪一矣。地非不广，又北逐胡貉，南定百越，以见秦之强。罪二矣。尊大臣，盛其爵位，以固其亲。罪三矣。立社稷，脩宗庙，以明主之贤。罪四矣。更克画，平斗斛、度量文章，布之天下，以树秦之名。罪五矣。治驰道，兴游观，以见主之得意。罪六矣。缓刑罚，薄赋敛，以遂主得众之心，万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若斯之为臣者，罪足以死固久矣。上幸尽其能力，乃得至今，愿陛下察之！”书上，赵高使吏弃去不奏，曰：“囚安得上书！”

赵高使其客十余辈诈为御史、谒者、侍中，更往覆讯斯。斯更以其实对，辄使人复榜之。后二世使人验斯，斯以为如前，终不敢更言，辞服。奏当上，二世喜曰：“微赵君，几为丞相所卖。”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则项梁已击杀之。使者来，会丞相下吏，赵高皆妄为反辞。

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李斯已死，二世拜赵高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辄决于高。高自知权重，乃献鹿，谓之马。二世问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马也”。二世惊，自以为惑，乃召太卜，令卦之。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奉宗庙鬼神，斋戒不明，故至于此。可依盛德而明斋戒。”于是乃入上林斋戒。日游弋猎，有行人入上林中，二世自射杀之。赵高教其女婿咸阳令阎乐劾不知何人贼杀人移上林。高乃谏二世曰：“天子无故贼杀不辜人，此上帝之禁也，鬼神不享，天且降殃，当远避宫以禳之。”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宫。

留三日，赵高诈诏卫士，令士皆素服持兵内乡，入告二世曰：“山东群盗兵大至！”二世上观而见之，恐惧，高即因劫令自杀。引玺而佩之，左右百官莫从；上殿，殿欲坏者三。高自知天弗与，群臣弗许，乃召始皇弟，授之玺。

子婴即位，患之，乃称疾不听事，与宦者韩谈及其子谋杀高。高上谒，请病，因召入，令韩谈刺杀之，夷其三族。

子婴立三月，沛公兵从武关入，至咸阳，群臣百官皆畔，不适。子婴与妻子自系其颈以组，降轵道旁。沛公因以属吏。项王至而斩之。遂以亡天下。

太史公曰：李斯以闾阎历诸侯，入事秦，因以瑕衅，以辅始皇，卒成帝业，斯为三公，可谓尊用矣。斯知六艺之归，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苟合，严威酷刑，听高邪说，废適立庶。诸侯已畔，斯乃欲谏争，不亦末乎！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

译文：

李斯是楚国上蔡人。年轻时，做过郡的小官吏，看到官吏宿舍厕所中的老鼠吃粪便，一见人或狗接近，总是惊恐万状。李斯进入粮仓，观察仓库中的老鼠，吃着囤积的粮食，住在周围宽大的廊檐底下，不见有人或狗接近的骚扰。对此李斯不禁感叹道：“人的有出息没出息，犹如老鼠啊，只在于自己所处的环境罢了。”

李斯于是跟从荀卿学习帝王之道。学业已经完成，他忖度楚王不值得侍奉，而且东方六国都很衰弱，没有可以为之建功立业的君主，便准备西行进入秦国。李斯向荀卿辞行说：“我听说这样的话：遇得时机不能放过。当今是各国诸侯拼力相争的时代，游说之士主宰政事。现在秦王企图吞并天下，自己称帝来统治天下，这正是布衣寒士奔走活动的时机，游说之士大显身手的年代啊。处于卑贱的地位而不设法有所作为，这就好像只会吃草的麋鹿看着肥肉（既不能吃也不想吃），空有一张人的面孔而勉强行走罢了。所以，耻辱没有比身份卑贱更大的，悲哀没有比处境穷困更甚的。长久处在卑贱的地位、穷困的环境，却愤世忌俗而厌恶名利，将自身寄托在无为自守的人生之道上，这不是士人应有的情怀啊。所以我将要西行去游说秦王了。”

李斯到达秦国，遇上秦庄襄王去世。于是，李斯请求做秦国相国文信侯吕不韦的舍人，吕不韦赏识他，保举他进宫为郎。李斯因此得到接近秦王进说的机会，劝说秦王道：“一味等待的人，会坐失良机。要建立伟大功业，就在于利用机会而敢于下手。从前秦穆公建立霸业，但最后没有东进吞并如今的六国之地，什么缘故呢？因为当时诸侯还很多，周王室的声望没有丧失，所以五霸轮番兴起，相继尊奉周王室。自从秦孝公以来，周王室日益卑贱衰微，诸侯相互兼并，关东形成六国，秦国凭借优势役使六国，已有六代了。现在诸侯服从秦国，好像郡县隶属于中央一样。凭着秦国的强盛，大王的贤明，犹如灶上扫除灰尘那样，足以消灭诸侯，成就帝业，实现天下的统一，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啊。现在如果懈怠而不抓紧时机成就大事，诸侯就会再度强盛，相互联合缔结合纵的盟约，（到那时）即使有黄帝的才干，也不能吞并六国了。”于是，秦王任命李斯为长史，听从他的计谋，暗中派遣谋士携带金子宝玉去游说诸侯。诸侯各国当政的名士可以用财宝收买的，就馈赠厚礼结交他；不肯听命的，就用利剑暗杀他。离间诸侯君臣的计划（一旦奏效），秦王随后就派他的良将率领军队前去攻伐。秦王任命李斯为客卿。

恰好碰上韩国人郑国来秦国进行间谍活动，以修筑灌溉渠为名，不久被发觉。秦国宗室大臣都对秦王说：“各国诸侯的士人前来秦国谋事，大多只是为他们的君主在秦国进行游说间谍活动罢了，请把外来的客卿一律驱逐出境。”李斯经讨论也在被驱逐之列。于是，李斯上书说：

我听说官吏在商议驱逐客卿之事，私下认为是搞错了。从前秦缪公寻求贤士，西边从西戎取得由余，东边从宛地得到百里奚，又从宋国迎来蹇叔，还从晋国招来丕豹、公孙支。这五位贤人，不生在秦国，而秦缪公重用他们，吞并国家二十多个，于是称霸西戎。秦孝公采用商鞅的新法，移风易俗，人民因此众多，国家因此富强，百姓乐意为国效力，诸侯亲附归服，战胜楚国、魏国的军队，攻取土地上千里，至今政治安定，国力强盛。秦惠王采纳张仪的计策，攻下三川地区，西进兼并巴、蜀两国，北上收得上郡，南下攻取汉中，席卷九夷各部，控制鄢、郢之地，东面占据成皋天险，割取肥田沃土，于是拆散山东六国的合纵同盟，使他们朝西侍奉秦国，功烈延续到今天。昭王得到范雎，废黜穰侯，驱逐华阳君，加强国君公室，杜绝外戚私门，蚕食诸侯领土，使秦国成就帝王大业。这四位君主，都依靠了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哪有什么对不住秦国的地方呢！倘若四位君主拒绝远客而不予接纳，疏远贤士而不加任用，这就会使国家没有丰厚的实力，而让秦国没有强大的名声了。

如今陛下得到昆山的美玉，拥有随侯珠、和氏璧之类宝物，悬挂明月珠，佩带太阿剑，驾乘纤离马，建置翠凤旗，竖立灵鼍鼓。这么多的宝贝，秦国不出产一样，而陛下却喜欢它们，是什么缘故呢？倘若一定要秦国出产的东西才可以用，那么就该是夜光玉璧不能装饰宫廷，犀角、象牙制成的器具不能作为玩物，郑、卫之地的美女不能进入后宫，而駃騠好马不能充实宫外的马圈，江南的金锡不能使用，西蜀的丹青不能绘画。倘若用来装饰后宫、充任姬妾、赏心快意、怡目悦耳的一切，必须是出产于秦国的才可以，那么缀绕珍珠的发簪、镶嵌珠子的耳环、细缯素绢的衣裳、织锦刺绣的服饰就不能进呈到大王面前，而时髦优雅、艳丽多姿的赵国女子就不能侍立在身旁。那击瓮敲缶，弹筝拍腿，同时歌唱呼喊发出呜呜之声来快活耳朵听觉的，才是真正地道秦国的声乐，而《郑》、《卫》、《桑间》、《昭》、《虞》、《武》、《象》之类，则是异国它邦的音乐。现在舍弃击瓮敲缶而追求《郑》、《卫》之音，撤下弹筝奏曲而采取《昭》、《虞》之乐，像这样做为什么呢？只不过是图眼前称心如意，适合观赏罢了。现在用人却不这样。不问青红皂白，不论是非曲直，不是秦人就得离去，是侨民就得驱逐。这样做，所重的是女色、声乐、珍珠、美玉，而所轻的是人啊。这不是统一天下，制服诸侯的办法啊。

我听说田地广就粮食多，国家大就人口众，军队强就将士勇。因此，泰山不拒绝泥土，所以能成为那样高大；江河湖海不舍弃细流，所以能变得那样深邃；有志建立王业的人不嫌弃民众，所以能彰明他的德行。因此，土地不分东西南北，百姓不论异国它邦，那样便会一年四季富裕美好，天地鬼神降赐福运，这就是五帝、三王无可匹敌的缘故。现在却抛弃百姓使之去帮助敌国，拒绝宾客使之去侍奉诸侯，使天下的贤士退却而不敢西进，裹足止步不入秦国，这就叫作“借武器给敌寇，送粮食给盗贼”啊。

物品中不出产在秦国，而可值得宝贵的很多；贤士中不生长于秦，却愿意效忠的成群。如今驱逐宾客来资助敌国，减损百姓来充实对手，内部自己造成空虚而外部在诸侯中构筑怨恨，那要谋求国家没有危难，是不可能的啊。

秦王于是取消驱逐客卿的命令，恢复李斯的官职，结果采用他的计谋。李斯官做到了廷尉。（李斯入秦）经过二十多年，秦国最终吞并天下，尊奉秦王为皇帝，秦始皇任命李斯为丞相。铲平郡县的城池，销毁地方的武器，表示不再用兵。让秦国没有一尺土地分封下去，不立宗室子弟为王、不封元勋功臣为诸侯，为的是使今后没有战争的祸患。

秦始皇三十四年，在咸阳宫中设置酒宴，博士仆射周青臣等称颂秦始皇的武威德政。齐人淳于越进言劝谏说：“我听说，殷代、周代的王位传续了一千多年，都将土地分封给子弟功臣作为自己的辅翼。如今陛下拥有海内之地，而子弟却为平民，一旦有齐国田常、晋国六卿那样的乱臣，没有子弟的辅佑卫护，用什么来救援呢？做事不效法古代而能长治久安的，没有听说过。如今青臣等人又当面奉承来加重陛下的过失，不是忠臣啊。”秦始皇把淳于越的建议交付丞相处理。丞相李斯认为淳于越的言论荒谬，驳斥其说，于是上书说：“以前天下离散纷乱，没有人能统一，因此诸侯并比兴起，百家之语都称道古代来诋毁当今，搬弄空话来搅乱现实。人人认为自己私下学来的那套好，用来否定君上建立的制度。如今陛下兼并占有天下，辨别是非而确定统一的法度；然而民间私学却相互勾结攻击法治教育的制度，一听得法令下达，就各用自己的那套学说议论它，入门居家心怀不满，出门聚众街谈巷议，抨击君主来博取名声，标新立异来显示高明，率领徒众群小制造谤言。如果这种情况不加禁止，君主的权势就会从上面降低，而各种帮派朋党就会在下面形成。禁止这种情况有利。臣下请求凡是拥有文献典籍、《诗》、《书》、诸子百家著述的，都要销毁清除掉。命令下达超过三十天还不清除，就处以黥刑罚为城旦。属于不废弃的，有医药、卜筮和种植方面的书籍。倘若有想学习法令的，就拜官吏为老师。”秦始皇批准李斯的建议，没收废弃《诗》、《书》、诸子百家的书籍来愚弄百姓，使天下没有人能用古代来否定当今。彰明法度，制定律令，全部从秦始皇重新开始。统一原来各国文字。建造离宫别馆遍布全国各地。第二年，秦始皇又出去巡视，抵御外部的四方夷狄。（上述种种，）李斯都出了力。

李斯的长子李由任三川郡郡守，其余儿子都娶秦皇室公主为妻，女儿全嫁给秦皇室各位公子。三川郡郡守李由休假返回咸阳，李斯在家摆设酒宴，百官之长都前来祝贺，门庭过往的车马数以千计。李斯叹息道：“唉！我听荀卿说过‘事物禁忌过分盛大’。我李斯原是上蔡的平民，乡里的百姓，皇上不知我才能低下，竟把我提拔到这样的高位。当今群臣官位没有居于我之上的，可以说是富贵达到了极点。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衰落，我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在哪里啊！”

秦始皇三十七年十月，巡行出游会稽山，（然后）沿海而上，北行抵达琅邪山。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兼任符玺令职事，一同随从。秦始皇有二十几个儿子。长子扶苏因为多次直言劝谏秦始皇，秦始皇便派他到上郡监督军队，蒙恬是军队将领。小儿子胡亥最依恋秦始皇，请求随从，秦始皇答应他。其余儿子没有一个随行。

这年七月，秦始皇到达沙丘，病得很重，命令赵高起草诏书给公子扶苏说：“把兵权交付给蒙恬，即来治理丧事，到咸阳会合而举行葬礼。”书已封缄，还没交给信使，秦始皇就去世了。诏书以及玺印都在赵高处，只有儿子胡亥、丞相李斯、赵高以及宠幸的宦官五六人知道秦始皇去世，其余群臣都不知道。李斯因为皇上死在外地，没有正式册立太子，所以对此加以保密。将秦始皇尸体安放在辒辌车里，群臣奏事、侍者进食如同旧日，宦官就从辒辌车中（假托秦始皇）批复处理各种奏呈的事务。

赵高乘机扣留秦始皇赐给扶苏加盖玺印的书信，并对公子胡亥说：“皇上去世，没有诏令封立其他儿子为王，唯独赐给长子书信。长子一到，马上即位为皇帝，而您却没有尺寸封地，对这该怎么办？”胡亥说：“本该如此啊。我听说这样的话，明哲的君主了解自己的臣属，明哲的父亲了解自己的儿子。父皇去世，不封其余儿子为王，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赵高说：“并非如此。当今天下的权柄，存亡予夺就在于您和我以及丞相罢了，希望您考虑此事。再说以人为臣与被人当作臣，控制别人与被别人所控制，哪能同日而语呢？”胡亥说：“废黜长兄而立幼弟，这是不义；不遵奉父皇诏令而贪生怕死，这是不孝；能力浅薄，材质低劣，勉强依仗他人取得成功，这是无能。三者都违背道德，天下不会服从，自身将会倾覆危亡，宗庙社稷也将无人祭祀供奉。”赵高说：“我听说商汤王、周武王杀死他的君主，天下称为义举，不算不忠。卫君杀死他的父亲，卫国记为德行，孔子在《春秋》中载录此事，不算不孝。干大事不必谨小慎微，行大德无需推辞谦让。地方乡里各有自己的事宜，而朝廷百官各有不同的功能（凡事不能一概而论）。所以说只顾及细枝末节就会忘记当务之急，事后必然会有祸患；生性多疑、犹豫不决，以后必然会有悔恨。当机立断而敢作敢为，连鬼神都要回避，最后必能成功。希望您完成此事。”胡亥叹息说：“如今先皇丧事未发，丧礼没了，怎么能用这事来要求丞相呢！”赵高说：“时机啊时机，一过瞬间片刻就来不及再筹划了。（该像那赶路人，）装足干粮、扬鞭跃马，唯恐耽误了时间！”

胡亥同意赵高的话后，赵高又说：“不与丞相谋划，恐怕事情不能成功，臣下请求为您去与丞相谋划此事。”于是，赵高对丞相李斯说：“皇上去世前，赐给长子遗书，命他即来治理丧事，到咸阳会合，立他为继承人。遗书尚未发出，如今皇上去世，没有知道这事的人。赐给长子的遗书以及符节玺印都在胡亥处，确定太子就在于您和我赵高的嘴如何说了。这事该怎么办？”李斯说：“哪来这派亡国之言！这不是我们做臣子所应当议论的啊！”赵高说：“您自己估量与蒙恬比谁的能力强？与蒙恬比谁的功劳大？与蒙恬比谁深谋远略没有失误？与蒙恬比谁不被天下的人怨恨？与蒙恬比谁是长子扶苏的旧交而受到信任？”李斯说：“这五件我都比不上蒙恬，您对我的责求为什么这样苛刻呢？”赵高说：“我本是宫中的仆役，有幸能以熟悉刑狱文书进入秦皇宫廷，管理有关事务二十多年，未曾见过秦皇罢免的丞相功臣有受封及于第二代的，他们最后都遭杀戮身亡。皇帝的二十多个儿子，都是您所知道的。长子扶苏刚强坚毅而威武勇敢，信用贤人而激励士子，登上皇位的话必定任用蒙恬为丞相，那您就终究不能怀捧通侯大印衣锦还乡，是很明白的了。我接受诏令教授训练胡亥，让他学习法律政事多年了，未曾见他有过失。他为人慈善仁爱，笃诚厚道，看轻财物尊重士人，内心明白而不善言辞，恪守礼法尊敬士人，秦国的其他公子没有比得上他的，可以作为皇位继承人。您考虑一下把事定下来。”李斯说：“您还是安守本分吧！我李斯遵奉皇帝的诏令，听从上天的旨意，还有其他什么可考虑决定的呢？”赵高说：“平安可以转化为危险，危险可以转化为平安。连平安和危险都把握不定，凭什么算是尊贵圣哲呢？”李斯说：“我本是上蔡乡里的平民，皇上宠幸提拔我为丞相，封为通侯，子孙也都得到显赫的职位、丰厚的俸禄，原本是要将国家存亡安危的重任托付给臣下。我岂能辜负皇上期望呢！忠臣不避死亡而苟且偷生，孝子不过分勤劳而遭逢危难，做人臣的各守其职就是了。您不要再说了，（否则，）将要叫我犯禁获罪。”赵高说：“我听说圣人迁徙流动没有固定的常法，趋合变化而顺应时势，看到细枝末节能知事物本源，观察征兆动向能知结果归宿。事物原本各有不同，哪里找得到固定不变的常法呢？当今天下的权柄握在胡亥手中，我能因此得志。况且从外部制约内部叫作惑，从下面制约上面叫作贼。所以，秋天的霜露降下便草木枯萎花朵凋落，春天冰雪消融水流荡漾便万物萌生，这是必然的效应啊！您为什么迟迟看不透？”李斯说：“我听说晋献公改立太子，结果三代不得安宁；齐桓公兄弟争夺君位，结果公子纠身败名裂；商纣王杀死叔父比干，不听劝谏，都城化为荒丘废墟，结果危及国家：这三人违逆天道，祖宗神庙断绝了祭祀。我李斯还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哪能参与谋划这种事！”赵高说：“君臣上下同心合力，国家就可以长治久安；朝廷内外浑然一体，事情便能够无懈可击。您听从我的计划，就可以永久享有通侯封爵，世代称孤道寡，必定会有王子乔、赤松子那样的寿命，孔丘、墨翟那样的智慧。如今放着这条路而不走，必将祸及子孙，实在令人为之寒心。聪明人能因祸得福，您到底如何处置此事呢？”于是，李斯仰天长叹，流着眼泪大声喘息着说：“唉！偏偏碰上这混乱世道，既然不能以死相许，还能到哪里去托付身家性命呢！”于是李斯便听从赵高的安排。赵高就禀报胡亥说：“臣下得请奉您太子的大命去通报丞相，丞相岂敢不接受命令！”

于是三人共同谋划，假称接受秦始皇给丞相的诏令，立儿子胡亥为太子。偷换假造给长子扶苏的书信说：“我巡行天下，祈祷祭祀名山众神来延年益寿。如今你扶苏和将军蒙恬领兵几十万驻守边境，已经十几年了，不能进兵向前，士卒多有损伤，仍无建立点滴功绩，却反而屡次上书，直言不讳地诽谤我的所作所为，因为不能卸任归来做太子，日夜怨恨不已。扶苏作为儿子不孝，就赐剑用以自杀吧！将军蒙恬和扶苏居住塞外，不加规劝纠正，自然知道他的阴谋。做人臣的不忠，也赐剑自杀，把军队交给副将王离。”盖上皇帝玺印封好诏书，派遣胡亥的门客携带诏书到上郡赐给扶苏。

使者到达上郡，打开书信，扶苏哭泣起来，进入内屋，准备自杀。蒙恬制止扶苏说：“陛下身居在外，没有选立太子，派我率领三十万军队守卫边疆，公子担任监军，这是关系天下的重任啊！如今就凭一个使者前来，立即自杀，岂知其中肯定无诈？望再请示一次，再请示证实后去死，也不算晚啊。”使者在旁再三催促。扶苏为人仁厚，对蒙恬说：“当父亲的命令儿子去死，还能上哪里再请示呢！”立即自杀了。蒙恬不肯当即死，使者立刻把他交给狱吏，囚禁在阳周。

使者返回禀报，胡亥、李斯、赵高皆大欢喜。到达咸阳，发布丧事。太子胡亥立为二世皇帝，任命赵高为郎中令，赵高从此常在宫中供职处理政务。

秦二世闲居时，召见赵高商量事情，说：“人生活在世间，就像驾驭套着六匹骏马拉的车驰越缺口裂缝那样短暂。我既已君临天下了，想要领略一切声色的快活，享受所有神往的乐趣，以此来安定宗庙而且娱乐百姓，永久保有天下，度过我的一生。这个道理可行吗？”赵高说：“这是贤明君主才能实行的，而被昏愦君主所禁止。臣下请求进言，不敢躲避斧钺的惩罚诛戮，希望陛下稍加留意。沙丘的密谋，各位公子以及大臣都有察觉怀疑，而各位公子都是您皇帝的兄长，大臣又都是先帝所封置的。当今陛下新近即位，这些人心怀怨恨全都不服，恐怕会酿成变乱。况且蒙恬虽然已经死去，但蒙毅还带兵在外，臣下心惊胆战，唯恐没有好结局。那么陛下哪能享受这欢乐呢？”秦二世说：“对这怎么办？”赵高说：“法律要严峻而刑罚要残酷，让有罪的人互相株连判罪受戮，直至收捕他们的家族，诛灭先帝大臣而疏远同胞骨肉，贫穷的人使他富有起来，卑贱的人使他尊贵起来。统统剪除先帝的旧臣，另外安置陛下的亲信在身旁。这样他们就会暗中感恩戴德归附陛下，祸害消除而阴谋根绝，朝廷群臣没有人不得到您的恩泽，蒙受您的大德，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随心所欲地荣耀享乐了。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秦二世首肯赵高的进言，便重新制定法律。于是朝廷群臣、各位公子稍一有罪，二世就下令交给赵高，让赵高审讯处置他们。杀死大臣蒙毅等人，公子中有十二人被处死在咸阳街市，十位公主遭受分尸酷刑死在杜县，家中财物都被抄没收入官府，互相株连判罪的人不计其数。

公子高打算出奔外逃，但又怕因此收捕全族，就上书说：“先帝健在的时候，臣下入宫便赐予食品，出宫便赐给马车。御府的衣服，臣下得到赏赐；中厩的宝马，臣下也得到赏赐。臣下应当随从先帝同死则没能做到，作为父亲的儿子是不孝，作为皇帝的臣子是不忠。不忠的人没有理由活在世上，臣下请求追随先帝死去，希望埋葬在郦山脚下。愿皇上赐恩可怜我的请求。”奏书呈上，胡亥看后非常高兴，召见赵高而把公子高的奏书拿给他看，说：“这可谓急得走投无路了吧。”赵高说：“人臣正在担忧送命去死而没有空闲，怎么还能谋划变乱呢！”胡亥批准公子高的奏书，赏赐十万钱来供安葬。

法律条令诛杀刑罚日益严厉残酷，百官群臣人人自危，打算叛变的人愈来愈多。秦二世继续建造阿房宫，修筑直道和驰道，赋税征收越发加重，兵役徭役没有止息。在这种情况下，被征发的楚地戍边士卒陈胜、吴广等人就举行暴乱，在山东地区起兵，英雄豪杰相继鼎立，自己立为侯王，反叛秦朝，军队一直打到鸿门才受阻退却。李斯多次想请求给时间单独进谏，秦二世不允许。秦二世反而责问李斯说：“我有自己的想法，而且还从韩非子那里听到这样的话，说：‘从前尧有天下，殿堂基高仅有三尺，柞木的房椽不作砍削整治，茅草铺的屋顶不加修剪处理，就是客栈仆佣的住宿也不比这简陋。冬天裹鹿皮，夏日穿葛衣，吃五谷粗粮做的食物，喝野菜豆叶熬的汤，吃饭用陶土簋，喝汤用陶土鉶，就是守门徒役的供养也不比这节俭。大禹凿开龙门山，让黄河畅通于大夏，疏浚九河，沿着九河曲曲折折地筑起堤防，引导壅塞的积水流入大海，而自己却大腿瘦得没有肉，小退蹭得没有毛，手掌脚板长满厚茧，面孔墨黑，最后便这样死在野外，埋葬于会稽山，就是奴隶的劳苦也不比这厉害。’然而据有天下之所以可贵，难道为了折磨肉体耗费精神，身居客栈仆佣那样的住宿，口吃守门徒役那样的伙食，手操奴隶那样的劳作吗？这是无能之辈所该努力去做的，而不是贤能之人所应追求的。贤能之人有了天下，只不过专让天下来适合自己的意志罢了，这才是有天下的可贵之处。所谓贤能的人，必定会安抚天下而治理万民，如今自身尚且不能得利，将怎么治理天下呢！因此我希望随心所欲，长久享有天下而又没有祸害，（你说）应该怎么办？”李斯的儿子李由任三川郡郡守，可群盗吴广等部向西攻取土地，过往出入郡境李由不能加以禁止。章邯击败驱逐吴广等部以后，朝廷使者到三川郡调查的络绎不绝，责问李斯身居三公高位，为何让群盗猖狂到这个地步。李斯恐慌害怕，又十分看重高爵厚禄，不知计从何出，于是迎合秦二世的心意，企求获得宽容，上书回答说：

那贤能的君主，必定精通完备的治国之道而实行督察考核官吏的制度。督察考核官吏，臣子就不敢不竭其所能来效忠他的君主了。这样，君臣的名分职责确定，上下的正确关系彰明，天下无论有能无能的就没有谁敢不尽心竭力地来效忠他的国君了。因此君主独自主宰天下而不受任何制约，便能享尽人间最大的乐趣了，这才是贤明的君主啊。难道可以不明察这一点吗！

所以申子说“享有天下而不能随心所欲，叫作把天下作为自己的桎梏”，没有别的缘故，就因为不懂得如何督察考核官吏，却反而让自身来为天下民众操劳，像尧、禹那样，所以称之为“桎梏”。不能掌握申不害、韩非的高明法术，实行督察考核官吏的办法，只是让天下来适应自己的需要，却白白地费力苦身、耗神劳心，将自身服从百姓的需要，这就成了平民的百姓的仆役，而不是统治天下的君主，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让别人服从自己，那就自己尊贵而别人卑贱；让自己服从别人，那就自己卑贱而别人尊贵。所以说服从别人的卑贱，而被别人服从的尊贵，从古至今，没有不这样的。大凡古代所以要尊重贤人，只为他地位高贵；而所以要厌恶无能的人，只为他地位低贱。至于像尧、禹那样以自身服从天下需要的人，如果因循守旧追随世俗去尊崇他们，也就失去了所以尊崇贤人的原意。可以说是极大的谬误了。说他们将天下作为自己的“桎梏”，不也是很适宜的吗？那是不懂得如何督察考核臣下造成的过失。

所以韩非子说“慈祥的母亲，会有败家的儿子；而严厉的家庭，没有蛮横的奴仆”，什么原因呢？就在于能够施加责罚说一不二。所以商鞅的法令，规定对在路上倒灰的人判刑。把灰弃倒在路上，是轻微的过失，而要遭受刑罚，则是重罚。只有那明哲的君主才能深究轻罪。罪过轻微尚且督责严厉，何况犯有重大罪过呢？所以民众就不敢触犯法令。因此韩非子说“几尺布帛，常人不肯放手；而熔化的百斤黄金，连盗跖都不敢拿取”，这不是说常人贪心太重，几尺帛的价值有多珍贵，而盗跖的欲望很低，也不是说盗跖的行动表示他轻视百斤黄金的重利。而是说明如果拿取的话必定随即烫伤，就连盗跖也不敢拿走百斤黄金；而惩罚不一定实行的话，即使常人也不肯放弃几尺布帛。因此城墙仅高五丈，楼季便不敢轻易冒险；泰山高几百丈，瘸腿的母羊却可以放牧到山顶上。像楼季这样的勇士对五丈的高度都感到为难，难道瘸腿的母羊攀登几百丈高的泰山反倒容易吗？原因就在于两者陡峭和平缓的形势大不相同。明哲的君主、圣睿的帝王所以能够永久地处在尊贵的地位，长远地掌握重要的权势，而且独自占有天下的利益，没有特别的窍门，只由于能够独断专行，而且洞悉督察考核之术，严刑峻法说一不二，所以天下之人不敢犯法。如今不追求没人犯法的方略，而采用慈母宠坏儿子的办法，也正因为不明白圣人的理论啊。不能实行圣人的法术，那就除去为天人下役使之外还能干什么呢？难道不可悲吗！

况且那些俭朴节约、恪守仁义的士人跻立朝廷，荒诞恣肆的舞乐便停息了；进谏游说、讲论道理的臣子夹杂身旁，流荡浪漫的志趣便夭折了；烈士殉节的行为显赫世间，淫逸安乐的欢娱便废弃了。所以贤明的君主能排除这三种人，从而独自操持君主的权术来控制俯首听命的臣子，并且制定严明的法令，因而自身尊崇而权势威重。凡是贤明的君主，必定能扭转世风、改变习俗，从而废除他所厌恶的东西，建立他所喜好的东西，所以生前有尊贵显赫的权势，死后有贤能明哲的谥号。因此贤明的君主独断专行，所以大权不旁落在臣子手里，然后能够阻绝仁义道德的途径，封堵飞短流长的口舌，制止烈士殉节的行为。（对外界的一切）闭目塞听，只依据内心意志来视听决断，所以（君主的权力）在朝廷外不会被仁义烈士的行为所倾覆，在朝廷内不会被进谏游说、激烈争吵的辩论所削夺。从而君主能独往独来随心所欲而没有人敢于违抗。像这样然后可以称得上能够明白申不害、韩非的权术，又修行商鞅的法制。法制修行、权术彰明而天下还有动乱，不曾听说过。所以说“王道简单明了而容易掌握”。只有贤明的君主能实行它。像这样才称得上督察考核达到真实无误，那么臣子就没有邪念，臣子没有邪念就天下安定，天下安定就君主威重尊严，君主威重尊严就督察考核必行，督察考核必行就有求必得，有求必得就国家富裕，国家富裕就君主欢乐丰盛。因此督察考核的手段一旦建立，君主所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了。那时群臣百姓连补救自己的过失都来不及，还敢图谋什么变乱？像这样就具备了帝王之道，而且可以说通晓君主驾驭臣子的权术了。即使申不害、韩非再生，也不能有所增加。

上书进奏后，秦二世很高兴。于是实行督察考核的制度越发严厉，向百姓征税多的称为“明吏”。秦二世说：“像这样就可以说善于督察考核了。”在路上的行人，受过刑的占了一半，而且死人遗体在市面上聚积成堆。杀人多的称为“忠臣”。秦二世说：“像这样就可以说善于督察考核了。”

当初，赵高担任郎中令，被他杀害以及因私人恩怨而受到报复的人很多，因此害怕大臣入朝禀奏政事时诽谤中伤他，就劝说秦二世道：“天子尊贵的地方，就在于只让人听到声音，百官群臣没有谁能见到他的面，所以称为‘朕’。况且陛下年纪还轻，未必全都通晓各种事务，如今坐在朝廷，倘若奖惩措置有所不当，就会被大臣看轻，这不是向天下显示陛下神圣明哲的做法。陛下不妨拱手深居宫中，与臣下我以及侍从里熟悉法律的人一起处理政务，事情来了好有个商量。像这样大臣就不敢禀奏疑难事情，天下的人都会称颂陛下是圣主了。”秦二世采用赵高的计策，于是不再上朝坐廷接见大臣，而深居宫中。赵高经常在宫中侍奉秦二世处置事务，政事结果都由赵高决定。

赵高听说李斯因为秦二世不上朝之事要进言，就去见丞相说：“关东群盗那么多，而皇上却加紧增发徭役建造阿房宫，搜罗狗马这些没用的东西。臣下想进谏，但因为地位低贱（而不敢说）。这可真是您丞相分内的事，您为什么不进谏？”李斯说：“本来嘛，我想进言说这事已很久了。当今皇上不升朝坐廷，住在深宫内院，我有要说的话，没法传啊，想见面又没有机会。”赵高对李斯说：“您果真能进谏的话，请让我为您等候皇上有空告诉您。”于是赵高等待秦二世正寝息取乐，妇人上前伺候时机，派人告诉丞相：“皇上正闲着，可以进宫奏事。”丞相便到宫门前请求谒见皇上。像这样一连几次。秦二世发怒说：“我平常有很多空闲的时间，但丞相不来。一到我正要安寝取乐，丞相就来请求奏事。丞相难道是轻视我呢？还是让我难堪呢？”赵高趁机说：“像这样就危险了。沙丘的密谋，丞相参与其事。如今陛下已经即位做皇帝，而丞相的地位没有提高，这样看来他的意思是要割地封王了。而且还有一事陛下不问我，臣下不敢说。丞相长子李由任三川郡郡守，楚地盗寇陈胜等人都是丞相邻县的子弟，因此之故楚地盗寇公开横行，路过三川郡时，李由只据城自守不肯出击。我听说他们有文件书信相互来往，但没有得到详情，所以没敢将此事让您知道。况且丞相身居在外，权势已经超过陛下。”秦二世认为赵高说得对。想直接查究丞相，又怕情况不实，便先派人调查核验三川郡郡守李由与盗寇私通的情况。李斯听说了这件事。

这时秦二世在甘泉宫，正观赏角抵杂戏。李斯无法进见，就上书陈说赵高的问题道：“我听说，臣子同他的君主不相上下，没有不危害国家的；妻妾同他的丈夫不相上下，没有不危害家庭的。如今有臣子在陛下身边独揽赏罚，同陛下没有两样，这很不利。从前司城子罕任宋国之相，亲自掌管刑罚，用高压手段推行他那一套，一年后就取代了他的国君。田常为齐简公的大臣，爵禄职位在国内没人能和他相比，私家财产的富有同官府相等，布行恩惠实施德政，下面获取百姓拥戴，上面博得群臣欢心，暗中夺取齐国权柄，在庭院杀死宰予，随即在朝廷杀死齐简公，于是占有齐国。这是天下人众所周知的。如今赵高有邪恶非分的居心，诡诈反常的行为，就像司城子罕任宋国之相；他私人家产的富有，犹如田氏在齐国那样。赵高同时施用田常、子罕的叛逆手段，从而取代陛下的威信，他的居心如同韩玘为韩王安之相那样。陛下不加防范，臣下恐怕他要发动变乱。”秦二世说：“什么话？赵高本是宦人，然而不因为平安而恣意妄行，也不因为危难而改变忠心，洁身自好修善行德，自从派遣到这里，靠着忠诚得到进用，凭着信义坚守官位，我实在认为他是个贤才，而你却怀疑他，什么道理呢？况且我年纪轻轻失去先父，没有什么见识，不熟习如何治理百姓，而你又年纪老了，真怕不能统治天下。朕不把事情托付给赵高，应该任用谁呢？再说赵高为人精明强干，下知世俗民情，上能满足朕身需求，您就不要怀疑了吧。”李斯说：“情况不是这样。那赵高，原本是个下贱的人，不懂得理义，贪婪欲望没个满足，追求利禄没个止境，地位权势仅次于国君，但求取的欲望还是没有穷尽，臣下所以说危险。”秦二世先前就已信任赵高，害怕李斯杀他，便私下告诉赵高。赵高说：“丞相所患愁的只有我赵高，我赵高一死，丞相立即要干田常所做过的事了。”于是秦二世说：“把李斯交给郎中令查办！”

赵高负责调查处置李斯。李斯被拘捕戴上刑具，住在牢房里，仰头对天叹息说：“唉，可悲啊！无道的君主，怎么能替他出谋献策呢！从前夏桀杀死关龙逢，商纣杀死王子比干，吴王夫差杀死伍子胥。这三个臣子，难道不忠吗！然而不能免于死罪，他们的身亡是因为所忠的君主无道。如今我的智能不及这三位，而秦二世的无道超过夏桀、商纣、吴王夫差，我因为忠君而死，是活该了。况且秦二世的统治难道不昏乱吗！往日铲除他的兄弟而自立为帝，杀害忠臣而器重贱人，建造阿房宫，向天下大征赋税。我不是没有劝谏，而是他不听我啊。大凡古代的圣明君王，宴饮膳食有节制，车马器物有定数，宫殿居室有制度，颁布命令兴办事情，如果增加费用而无益于百姓之利的话就禁止，所以能长治久安。如今他对同胞兄弟行使悖逆伦常的手段，不顾及恶果；滥杀忠臣，不考虑祸殃；大建宫室，重征天下的赋税，不爱惜钱财：这三件事已经做了，天下臣民便不再俯首听命。如今反叛的人已经占有天下的一半，而秦二世的心还没有觉悟，反而仍以赵高作为辅佐，我必将会看盗寇攻到咸阳，（都城化为废墟）麋鹿在朝廷旧址上游嬉的情景。”

于是秦二世就让赵高审理丞相的案件，定李斯的罪，追查李斯和其子李由谋划造反的情况，全部逮捕李斯的家族和宾客。赵高审讯李斯，用刑具拷打了千余下，李斯忍受不了痛楚，自己含冤认罪。李斯之所以不肯自杀，是自恃善辩能说而立有大功，又确实没有谋反的心思，因此期盼上书机会自己陈述，希望秦二世省悟而赦免他。李斯便从监狱里给秦二世上书说：“臣下担任丞相，治理百姓已三十多年了。当初赶上秦国土地狭小的时候。先王早年，秦国土地不过千里，军队只有几十万。臣下竭尽绵薄之材，谨慎地奉行法令，暗中派遣谋臣，供给金银珠玉，让他们游说各国诸侯；同时暗中操练军队，整顿政治教化，任命勇猛善战的士卒做官，尊崇有功之臣，提高他们的爵位俸禄，所以终于制服韩国、削灭魏国，攻破燕国、赵国，铲平齐国、楚国，兼并六个国家，俘虏他们的君王，尊立秦王为天子。这是第一条罪。领土不是不广阔，又北上驱逐胡貉，南下平定百越，以此来显示秦国的强大。这是第二条罪。尊崇大臣，提高他们的爵位，来牢固君臣的亲密关系。这是第三条罪。确立社稷的祭典，修明宗庙的奉祀，来昭彰君主的贤明。这是第四条罪。改定器物徽识纹饰的款式，统一度量衡、法律礼乐制度，颁示天下，来树立秦国的名望。这是第五条罪。修筑驰道，兴建离宫别馆，来显示主上的得志。这是第六条罪。放宽刑罚，减轻赋税，来满足主上取得民众之心的要求，万民拥戴君主，至死不忘报恩。这是第七条罪。像我李斯这样做臣子的，犯的罪够得上死刑本已很久了。皇上宠幸臣下让我竭尽才力，方能活到今天，恳请陛下明察这一切。”奏书进上，赵高让官吏弃置不报，说：“囚犯哪能上书！”

赵高派他的门客十几批装扮成御史、谒者、侍中，轮番前去反复审讯李斯。李斯更改口供用原来的实情回答，来者就派人再拷打他。后来秦二世派人向李斯对证，李斯以为和前几次的一样，终于不敢更改口供，供认不讳。赵高把判决书送呈上去，秦二世高兴地说：“没有赵高，我差点被丞相所欺骗。”等到秦二世派去调查三川郡郡守的使者到达郡治雒阳，项梁已在进攻中击杀李由。使者返回咸阳，正好遇上丞相已委付狱吏收监，赵高把使者调查结果全部篡改成谋反的证词。

秦二世二年七月，定李斯灭三族之罪，判决在咸阳街市腰斩。李斯走出牢房，和他的次子一起被押解赴刑，回头对他的次子说：“我想与你再牵着黄狗，一起出上蔡城东门去逐猎野兔，难道还可能吗？”于是父子相对而哭，随后诛灭了李斯的三族。

李斯死后，秦二世任命赵高为中丞相，朝政事无巨细均由赵高决断。赵高自知权势太重，（有点不放心，）于是献上一头鹿，说它是马（来作试探）。秦二世问左右群臣道：“这是鹿吧？”左右群臣都说“是马”。秦二世很惊讶，自以为神志昏乱，就召来太卜，命令起卦卜问此事。太卜说：“陛下一年四季祭祀天地，供奉宗庙鬼神，斋戒不够虔诚，所以到了这个地步。可以仿效前代圣贤之君虔诚地举行斋戒。”于是秦二世就进入上林苑作斋戒。每日仍游玩射猎，有个行人步入上林苑中，秦二世亲自射杀了他。赵高唆使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奏劾不知何人谋害杀人将尸体移入上林苑。于是，赵高劝谏秦二世说：“天子平白无故地杀害无辜的人，这皇天上帝禁止的事，鬼神也会不享用您的祭祀，上天将会降下灾殃，应当远远地避开皇宫来祈祷消灾免祸。”秦二世就迁出皇宫住在望夷宫。

秦二世在望夷宫停留三日后，赵高假造诏令集合卫士，命令卫士全部穿上白色服装手持武器面向宫内，赵高先入宫告诉秦二世说：“山东群盗叛军大批到达了！”秦二世登上楼台见到这情景，惊恐万状，赵高就趁机胁迫秦二世，让他自杀。赵高拿过皇帝的玺印佩带在身上，左右侍卫、群臣百官没有人相随，赵高一登宫殿，宫殿就像要倒塌下来，这样一连三次，赵高自知天意不从，群臣不许，就召来秦始皇弟弟，将玺印交给他。

子婴即皇帝位后，害怕赵高，就假托有病不上朝听政，与宦官韩谈及其儿子密谋杀死赵高。赵高前来谒见皇上，请求探病，子婴趁机召见入宫，命令韩谈刺杀赵高，并诛灭赵高的三族。

子婴在位三个月，沛公的军队从武关攻入，到达咸阳，秦廷群臣全部叛变，不再上朝。子婴和妻子儿女自己用丝带拴住脖子，站在轵道亭旁投降。沛公就把子婴交给下面官吏。项王到达咸阳杀死子婴。秦朝就这样丧失了天下。

太史公说：李斯作为一个普通平民选择各国诸侯，后来入关侍奉秦国，乘着机会，辅佐秦始皇，终于成就帝王大业，李斯身为三公，可以说是受到重用了。李斯知晓六艺的宗旨，却不致力修明政治来弥补君主的缺陷，身负高爵厚禄的重权，阿谀奉承苟且迎合，实行严刑酷法，听从赵高的邪说奸计，废除嫡子扶苏，拥立庶子胡亥。等到诸侯已纷纷背叛，李斯才进谏争辩，不也太晚了吗！常人都以为李斯竭尽忠诚而遭受五刑死去，考察事实真相，却与世俗的议论大相径庭。不然的话，李斯的功绩可以同周公、召公并列媲美了。

史记卷八十八

蒙恬列传第二十八

蒙恬者，其先齐人也。恬大父蒙骜，自齐事秦昭王，官至上卿。秦庄襄王元年，蒙骜为秦将，伐韩，取成皋、荥阳，作置三川郡。二年，蒙骜攻赵，取三十七城。始皇三年，蒙骜攻韩，取十三城。五年，蒙骜攻魏，取二十城，作置东郡。始皇七年，蒙骜卒。骜子曰武，武子曰恬。恬尝书狱典文学。始皇二十三年，蒙武为秦裨将军，与王翦攻楚，大破之，杀项燕。二十四年，蒙武攻楚，虏楚王。蒙恬弟毅。

始皇二十六年，蒙恬因家世得为秦将，攻齐，大破之，拜为内史。秦已并天下，乃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收河南。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于是渡河，据阳山，逶蛇而北。暴师于外十余年，居上郡。是时蒙恬威振匈奴。始皇甚尊宠蒙氏，信任贤之。而亲近蒙毅，位至上卿，出则参乘，入则御前。恬任外事而毅常为内谋，名为忠信，故虽诸将相莫敢与之争焉。

赵高者，诸赵疏远属也。赵高昆弟数人，皆生隐宫，其母被刑僇，世世卑贱。秦王闻高强力，通于狱法，举以为中车府令。高即私事公子胡亥，喻之决狱。高有大罪，秦王令蒙毅法治之。毅不敢阿法，当高罪死，除其宦籍。帝以高之敦于事也，赦之，复其官爵。

始皇欲游天下，道九原，直抵甘泉，乃使蒙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壍山堙谷，千八百里。道未就。

始皇三十七年冬，行出游会稽，并海上，北走琅邪。道病，使蒙毅还祷山川，未反。

始皇至沙丘崩，秘之，群臣莫知。是时丞相李斯、公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高常从。高雅得幸于胡亥，欲立之，又怨蒙毅法治之而不为己也，因有贼心，乃与丞相李斯、公子胡亥阴谋，立胡亥为太子。太子已立，遣使者以罪赐公子扶苏、蒙恬死。扶苏已死，蒙恬疑而复请之。使者以蒙恬属吏，更置。胡亥以李斯舍人为护军。使者还报，胡亥已闻扶苏死，即欲释蒙恬。赵高恐蒙氏复贵而用事，怨之。

毅还至，赵高因为胡亥忠计，欲以灭蒙氏，乃言曰：“臣闻先帝欲举贤立太子久矣，而毅谏曰‘不可’。若知贤而俞弗立，则是不忠而惑主也。以臣愚意，不若诛之。”胡亥听而系蒙毅于代。前已囚蒙恬于阳周。丧至咸阳，已葬，太子立为二世皇帝，而赵高亲近，日夜毁恶蒙氏，求其罪过，举劾之。

子婴进谏曰：“臣闻故赵王迁杀其良臣李牧而用颜聚，燕王喜阴用荆轲之谋而倍秦之约，齐王建杀其故世忠臣而用后胜之议。此三君者，皆各以变古者失其国而殃及其身。今蒙氏，秦之大臣谋士也，而主欲一旦弃去之，臣窃以为不可。臣闻轻虑者不可以治国，独智者不可以存君。诛杀忠臣而立无节行之人，是内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斗士之意离也，臣窃以为不可。”

胡亥不听，而遣御史曲宫乘传之代，令蒙毅曰：“先主欲立太子而卿难之。今丞相以卿为不忠，罪及其宗。朕不忍，乃赐卿死，亦甚幸矣。卿其图之！”毅对曰：“以臣不能得先主之意，则臣少宦，顺幸没世，可谓知意矣。以臣不知太子之能，则太子独从，周旋天下，去诸公子绝远，臣无所疑矣。夫先主之举用太子，数年之积也，臣乃何言之敢谏，何虑之敢谋！非敢饰辞以避死也，为羞累先主之名，愿大夫为虑焉，使臣得死情实。且夫顺成全者，道之所贵也；刑杀者，道之所卒也。昔者秦穆公杀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非其罪也，故立号曰‘缪’。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四君者，皆为大失，而天下非之，以其君为不明，以是籍于诸侯。故曰‘用道治者不杀无罪，而罚不加于无辜’。唯大夫留心！”使者知胡亥之意，不听蒙毅之言，遂杀之。

二世又遣使者之阳周，令蒙恬曰：“君之过多矣，而卿弟毅有大罪，法及内史。”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于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余万，身虽囚系，其势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昔周成王初立，未离襁褓，周公旦负王以朝，卒定天下。及成王有病甚殆，公旦自揃其爪以沈于河，曰：‘王未有识，是旦执事。有罪殃，旦受其不祥。’乃书而藏之记府，可谓信矣。及王能治国，有贼臣言：‘周公旦欲为乱久矣，王若不备，必有大事。’王乃大怒，周公旦走而奔于楚。成王观于记府，得周公旦沈书，乃流涕曰：‘孰谓周公旦欲为乱乎！’杀言之者而反周公旦。故《周书》曰‘必参而伍之’。今恬之宗，世无二心，而事卒如此，是必孽臣逆乱，内陵之道也。夫成王失而复振则卒昌；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而不悔，身死则国亡。臣故曰过可振而谏可觉也。察于参伍，上圣之法也。凡臣之言，非以求免于咎也，将以谏而死，愿陛下为万民思从道也。”使者曰：“臣受诏行法于将军，不敢以将军言闻于上也。”蒙恬喟然太息曰：“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乎？”良久，徐曰：“恬罪固当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城壍万余里，此其中不能无绝地脉哉？此乃恬之罪也。”乃吞药自杀。

太史公曰：吾适北边，自直道归，行观蒙恬所为秦筑长城亭障，堑山堙谷，通直道，固轻百姓力矣。夫秦之初灭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伤者未瘳，而恬为名将，不以此时强谏，振百姓之急，养老存孤，务修众庶之和，而阿意兴功，此其兄弟遇诛，不亦宜乎！何乃罪地脉哉？

译文：

蒙恬，他的祖先是齐国人。蒙恬的祖父蒙敖，从齐国来到秦国服侍秦昭王，官位达到上卿。秦庄襄王元年，蒙骜担任秦国的将领，攻打韩国，夺取成皋、荥阳，设置了三川郡。秦庄襄王二年，蒙骜进攻赵国，夺取了三十七城。秦始皇三年，蒙骜进攻韩国，夺取了十三城。秦始皇五年，蒙骜进攻魏国，夺取了二十城，设置了东郡。秦始皇七年，蒙骜去世。蒙骜的儿子叫蒙武，蒙武的儿子叫蒙恬。蒙恬曾学习刑法，掌管刑狱文书。秦始皇二十三年，蒙武担任秦国的副将军，与王翦一起进攻楚国，大败楚军，杀死了项燕。秦始皇二十四年，蒙武进攻楚国，俘虏了楚王。蒙恬的弟弟是蒙毅。

秦始皇二十六年，蒙恬由于出身将门，得以担任秦国的将领，进攻齐国，大败齐军，被任命为内史。秦已兼并了天下，便派蒙恬率领三十万大军向北驱逐戎狄，收复了河南地区。修筑长城，依据地形，用来控制险要阻塞之地，起自临洮，直到辽东，绵延一万多里。于是渡过黄河，占据阳山，逶迤向北。军队冒着雨雪风霜在外十多年，驻守上郡。当时蒙恬的声威震撼了匈奴。秦始皇很尊重宠爱蒙氏，信任他们，认为他们贤能。因而亲近蒙毅，让他的官位达到上卿，外出则陪皇帝同乘一辆车，入内则侍奉在皇帝身边。蒙恬负责外面的事务而蒙毅常在朝内出谋划策，他们号称忠信，所以即使是诸将相也不敢和他们相争。

赵高是赵国王族中的远支亲属。赵高兄弟几人都出生在隐宫。他的母亲受过肉刑，世代地位卑贱。秦始皇听说赵高很有能力，通晓刑狱法律，提拔他担任中车府令。赵高便私下侍奉公子胡亥，教他断决狱案。赵高犯了大罪，秦始皇让蒙毅依法惩治他。蒙毅不敢枉法，判赵高死罪，除掉了他的宦官籍。秦始皇因赵高办事认真勤勉，赦免了他，恢复了他的官爵。

秦始皇想要巡游天下，路经九原，直达甘泉。于是派蒙恬开通道路。从九原至甘泉，挖山填谷，长一千八百里。道路没有完工。

秦始皇三十七年冬天，出行巡游会稽，沿海而上，向北前往琅邪。秦始皇途中患病，派蒙毅折还，祷告山川。蒙毅没有返回。

秦始皇到达沙丘时去世了，消息保密，群臣都不知道。当时丞相李斯、公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高日常随从秦始皇。赵高一向得到胡亥的宠幸，想要拥立胡亥，又怨恨蒙毅曾依法惩治他而不为他开脱，因而有了害人之心，就与丞相李斯、公子胡亥暗中谋划，拥立胡亥为太子。立了太子以后，派使者用罪名命令公子扶苏和蒙恬自杀。扶苏自杀以后，蒙恬感到疑惑而再次请求申诉。使者将蒙恬交付给执法官吏，换人顶替蒙恬的职位。胡亥用李斯的家臣担任护军。使者回来报告，胡亥听到了扶苏死讯，就想释放蒙恬。赵高怕蒙氏再度贵宠而掌权，心中怨恨他们。

蒙毅返回，赵高借着为胡亥尽忠谋划的名义，想就此灭掉蒙氏，便进言说：“我听说先帝想提拔贤能的人立为太子很久了，而蒙毅劝谏说‘不可以’。他明知您贤能而拖延着不让立，那就是不忠而迷惑君主。以我的愚见，不如杀了他。”胡亥听从了，因而将蒙毅囚禁在代地。此前已将蒙恬囚禁在阳周。秦始皇的丧车到了咸阳，下葬以后，太子即位为二世皇帝。而赵高亲近秦二世，他日夜毁谤蒙氏，搜求他们的罪过，检举弹劾他们。

子婴进言劝谏道：“我听说从前赵王迁杀死他的良臣李牧而任用颜聚，燕王喜暗中采用荆轲的计谋而违背与秦的盟约，齐王建杀死他前代的忠臣而采用后胜的建议。这三位国君，都各自因为用了改变旧规的人而丧失国家，灾祸降到自身。如今的蒙氏，是秦的大臣谋士，而主上想一下子抛弃他们，我私下认为是不可以的。我听说考虑事情轻率的人不能治理国家，只靠自己智慧的人不能保住君位。诛杀忠臣而任用没有节操品行的人，这是在内使群臣不能相信而在外使战士离心离德，我私下认为是不可以的。”

胡亥不听，而派御史曲宫乘驿车去代地，命令蒙毅说：“先主要立太子，而您从中作难。如今丞相认为您不忠，罪过牵连到您的家族。我不忍心那样治罪，就赐您一死，这也是很幸运了。您还是盘算一下！”蒙毅回答说：“如果认为我不能得先主的欢心，那么我从年轻时做官，顺从先主的意志而被宠幸，直到先主逝世，可以说是了解他的心意了。如果认为我不知道太子的贤能，那么太子单独跟随先主，周游天下，远远超过其他各位公子，我是没有什么疑惑了。先主选立太子，是积数年考虑的结果，我难道敢劝谏什么话，敢谋划什么主意！我不敢修饰辩词来逃避一死，是因为这会羞辱牵累先主的名誉，愿大夫为此考虑，使我能死于真实的罪名。况且顺理成全是正道所珍贵的，刑罚杀戮是正道所鄙贱的。从前秦穆公杀死三位贤臣为他殉葬，判处百里奚而百里奚并无罪过，因此立谥号叫‘缪’。昭襄王杀死了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死了伍奢，吴王夫差杀死了伍子胥。这四位君主，都犯了大过失，天下人责怪他们，认为他们是不贤明的国君，因此在诸侯中名声狼藉。所以说‘用正道治国的人不杀无罪者，刑罚不施于无辜者’。请大夫留意！”使者知道胡亥的意图，不听蒙毅的话，结果把他杀了。

秦二世又派使者前往阳周，命令蒙恬说：“您的过错够多了，而且您的弟弟蒙毅犯有大罪，依法牵连到您。”蒙恬说：“从我的祖父，到他的子孙，积累功劳和信义在秦已经三代了。如今我统兵三十多万，虽然身被囚禁，但我的势力足可以反叛。然而我自知必死而遵守大义的原因，是由于我不敢辱没先人的教诲，是为了不忘先主。从前周成王刚即位时，还没离开幼儿的襁褓，周公旦背着成王上朝，终于平定天下。到成王患病十分危险的时候，周公旦自己剪下指甲沉入黄河，说：‘君王还不懂事，是我在管理国事。如果有罪过祸殃，我来承受灾难。’于是把这祷语记录下来，收藏在文书府里，这可以说是尽忠了。到成王能治理国家时，有奸臣说：‘周公旦想要作乱很久了，大王如果不防备，必定出大事。’成王于是大怒，周公旦便逃跑到楚国。成王在文书府查看档案，见到周公旦沉入黄河的祷语记录，这才流着泪说：‘谁说周公旦想要作乱呢！’便杀了讲谗言的人而让周公旦返回。因此《周书》说‘一定要多方反复地咨询审察’。如今我的宗族，世代没有二心，而事情最终如此，这一定是有奸臣捣乱、在内欺罔主上的缘故。成王有了过失而能重新挽救，于是周朝最终昌盛；夏桀杀死关龙逢、商纣杀死王子比千而不改悔，他们身死而国亡。因此我说有过失可以挽救，听从劝谏可以觉醒。多方反复地考察，是圣明君主的法则。凡我所说的话，并不是为了求得免于惩处，我准备以忠言进谏而死，愿陛下为万民考虑遵循正道。”使者说：“我接受诏令对将军执行刑法，不敢把将军的话传报给皇上。”蒙恬深深地叹息道：“我怎么得罪了上天，要无过而死呢？”过了许久，他慢慢地说：“我的罪过本来是该死的。起自临洮，连接到辽东，我筑城墙挖壕沟一万多里，这其间不会不切断地脉吧？这就是我的罪过。”于是吞下毒药自杀。

太史公说：我到北方边地，从直道返回，沿路看到蒙恬为秦所修的长城堡垒，挖山填谷，开通直道，确实太轻贱百姓的人力物力了。秦刚刚灭掉诸侯，天下人心没有安定，受伤者没有痊愈，而蒙恬身为名将，不在此时极力劝谏，救百姓的急难，供养老人，抚育孤儿，致力于建设百姓的和平生活，却迎合秦始皇的心意大兴功作，这样看来，他们兄弟遭到诛杀，不是应当的吗！为什么竟归罪于切断地脉呢？

史记卷八十九

张耳陈余列传第二十九

张耳者，大梁人也。其少时，及魏公子毋忌为客。张耳尝亡命游外黄。外黄富人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去抵父客。父客素知张耳，乃谓女曰：“必欲求贤夫，从张耳。”女听，乃卒为请决，嫁之张耳。张耳是时脱身游，女家厚奉给张耳，张耳以故致千里客。乃宦魏为外黄令。名由此益贤。陈余者，亦大梁人也，好儒术，数游赵苦陉。富人公乘氏以其女妻之，亦知陈余非庸人也。余年少，父事张耳，两人相与为刎颈交。

秦之灭大梁也，张耳家外黄。高祖为布衣时，尝数从张耳游，客数月。秦灭魏数岁，已闻此两人魏之名士也，购求有得张耳千金，陈余五百金。张耳、陈余乃变名姓，俱之陈，为里监门以自食。两人相对。里吏尝有过笞陈余，陈余欲起，张耳蹑之，使受笞。吏去，张耳乃引陈余之桑下而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陈余然之。秦诏书购求两人，两人亦反用门者以令里中。

陈涉起蕲，至入陈，兵数万。张耳、陈余上谒陈涉。涉及左右生平数闻张耳、陈余贤，未尝见，见即大喜。

陈中豪杰父老乃说陈涉曰：“将军身被坚执锐，率士卒以诛暴秦，复立楚社稷，存亡继绝，功德宜为王。且夫监临天下诸将，不为王不可，愿将军立为楚王也。”陈涉问此两人，两人对曰：“夫秦为无道，破人国家，灭人社稷，绝人后世，罢百姓之力，尽百姓之财。将军瞋目张胆，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为天下除残也。今始至陈而王之，示天下私。愿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后，自为树党，为秦益敌也。敌多则力分，与众则兵强。如此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如此则帝业成矣。今独王陈，恐天下解也。”陈涉不听，遂立为王。

陈余乃复说陈王曰：“大王举梁、楚而西，务在入关，未及收河北也。臣尝游赵，知其豪桀及地形，愿请奇兵北略赵地。”于是陈王以故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以张耳、陈余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北略赵地。

武臣等从白马渡河，至诸县，说其豪桀曰：“秦为乱政虐刑以残贼天下，数十年矣。北有长城之役，南有五岭之戍，外内骚动，百姓罢敝，头会箕敛，以供军费，财匮力尽，民不聊生。重之以苛法峻刑，使天下父子不相安。陈王奋臂为天下倡始，王楚之地，方二千里，莫不响应，家自为怒，人自为斗，各报其怨而攻其雠，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今已张大楚，王陈，使吴广、周文将卒百万西击秦。于此时而不成封侯之业者，非人豪也。诸君试相与计之！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业，此士之一时也。”豪桀皆然其言。乃行收兵，得数万人，号武臣为武信君。下赵十城，余皆城守，莫肯下。

乃引兵东北击范阳。范阳人蒯通说范阳令曰：“窃闻公之将死，故吊。虽然，贺公得通而生。”范阳令曰：“何以吊之？”对曰：“秦法重，足下为范阳令十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不可胜数。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倳刃公之腹中者，畏秦法耳。今天下大乱，秦法不施，然则慈父孝子且倳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此臣之所以吊公也。今诸侯畔秦矣，武信君兵且至，而君坚守范阳，少年皆争杀君，下武信君。君急遣臣见武信君，可转祸为福，在今矣。”

范阳令乃使蒯通见武信君曰：“足下必将战胜然后略地，攻得然后下城，臣窃以为过矣。诚听臣之计，可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传檄而千里定，可乎？”武信君曰：“何谓也？”蒯通曰：“今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怯而畏死，贪而重富贵，故欲先天下降，畏君以为秦所置吏，诛杀如前十城也。然今范阳少年亦方杀其令，自以城距君。君何不赍臣侯印，拜范阳令，范阳令则以城下君，少年亦不敢杀其令。令范阳令乘朱轮华毂，使驱驰燕、赵郊。燕、赵郊见之，皆曰此范阳令，先下者也，即喜矣，燕、赵城可毋战而降也。此臣之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武信君从其计，因使蒯通赐范阳令侯印。赵地闻之，不战以城下者三十余城。

至邯郸，张耳、陈余闻周章军入关，至戏却；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多以谗毁得罪诛，怨陈王不用其策不以为将而以为校尉。乃说武臣曰：“陈王起蕲，至陈而王，非必立六国后。将军今以三千人下赵数十城，独介居河北，不王无以填之。且陈王听谗，还报，恐不脱于祸。又不如立其兄弟；不，即立赵后。将军毋失时，时间不容息。”武臣乃听之，遂立为赵王。以陈余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

使人报陈王，陈王大怒，欲尽族武臣等家，而发兵击赵。陈王相国房君谏曰：“秦未亡而诛武臣等家，此又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陈王然之，从其计，徙系武臣等家宫中，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

陈王使使者贺赵，令趣发兵西入关。张耳、陈余说武臣曰：“王王赵，非楚意，特以计贺王。楚已灭秦，必加兵于赵。愿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内以自广。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必不敢制赵。”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使韩广略燕，李良略常山，张黡略上党。

韩广至燕，燕人因立广为燕王。赵王乃与张耳、陈余北略地燕界。赵王间出，为燕军所得。燕将囚之，欲与分赵地半，乃归王。使者往，燕辄杀之以求地。张耳、陈余患之。有厮养卒谢其舍中曰：“吾为公说燕，与赵王载归。”舍中皆笑曰：“使者往十余辈，辄死。若何以能得王？”乃走燕壁。燕将见之，问燕将曰：“知臣何欲？”燕将曰：“若欲得赵王耳。”曰：“君知张耳、陈余何如人也？”燕将曰：“贤人也。”曰：“知其志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赵养卒乃笑曰：“君未知此两人所欲也。夫武臣、张耳、陈余杖马棰下赵数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岂欲为卿相终己邪？夫臣与主岂可同日而道哉，顾其势初定，未敢参分而王，且以少长先立武臣为王，以持赵心。今赵地已服，此两人亦欲分赵而王，时未可耳。今君乃囚赵王。此两人名为求赵王，实欲燕杀之，此两人分赵自立。夫以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而责杀王之罪，灭燕易矣。”燕将以为然，乃归赵王，养卒为御而归。

李良已定常山，还报，赵王复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陉，未能前。秦将诈称二世使人遗李良书，不封，曰：“良尝事我得显幸。良诚能反赵为秦，赦良罪，贵良。”良得书，疑不信。乃还之邯郸，益请兵。未至，道逢赵王姊出饮，从百余骑。李良望见，以为王，伏谒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将，使骑谢李良。李良素贵，起，惭其从官。从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赵王素出将军下，今女儿乃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之。”李良已得秦书，固欲反赵，未决，因此怒，遣人追杀王姊道中，乃遂将其兵袭邯郸。邯郸不知，竟杀武臣、邵骚。赵人多为张耳、陈余耳目者，以故得脱出。收其兵，得数万人。客有说张耳曰：“两君羁旅，而欲附赵，难；独立赵后，扶以义，可就功。”乃求得赵歇，立为赵王，居信都。李良进兵击陈余，陈余败李良，李良走归章邯。

章邯引兵至邯郸，皆徙其民河内，夷其城郭。张耳与赵王歇走入巨鹿城，王离围之。陈余北收常山兵，得数万人，军巨鹿北。章邯军巨鹿南棘原，筑甬道属河，饷王离。王离兵食多，急攻巨鹿。巨鹿城中食尽兵少，张耳数使人召前陈余，陈余自度兵少，不敌秦，不敢前。数月，张耳大怒，怨陈余，使张黡、陈泽往让陈余曰：“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旦暮且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安在其相为死！苟必信，胡不赴秦军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陈余曰：“吾度前终不能救赵，徒尽亡军。且余所以不俱死，欲为赵王、张君报秦。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饿虎，何益？”张黡、陈泽曰：“事已急，要以俱死立信，安知后虑！”陈余曰：“吾死顾以为无益，必如公言。”乃使五千人令张黡、陈泽先尝秦军，至皆没。

当是时，燕、齐、楚闻赵急，皆来救。张敖亦北收代兵，得万余人，来，皆壁余旁，未敢击秦。项羽兵数绝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项羽悉引兵渡河，遂破章邯。章邯引兵解，诸侯军乃敢击围巨鹿秦军，遂虏王离。涉间自杀。卒存巨鹿者，楚力也。

于是赵王歇、张耳乃得出巨鹿，谢诸侯。张耳与陈余相见，责让陈余以不肯救赵，及问张黡、陈泽所在。陈余怒曰：“张黡、陈泽以必死责臣，臣使将五千人先尝秦军，皆没不出。”张耳不信，以为杀之，数问陈余。陈余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岂以臣为重去将哉？”乃脱解印绶，推予张耳。张耳亦愕不受。陈余起如厕。客有说张耳曰：“臣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今陈将军与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张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而陈余还，亦望张耳不让，遂趋出。张耳遂收其兵。陈余独与麾下所善数百人之河上泽中渔猎。由此陈余、张耳遂有卻。

赵王歇复居信都。张耳从项羽诸侯入关。汉元年二月，项羽立诸侯王，张耳雅游，人多为之言，项羽亦素数闻张耳贤，乃分赵立张耳为常山王，治信都。信都更名襄国。

陈余客多说项羽曰：“陈余、张耳一体有功于赵。”项羽以陈余不从入关，闻其在南皮，即以南皮旁三县以封之，而徙赵王歇王代。

张耳之国，陈余愈益怒，曰：“张耳与余功等也，今张耳王，余独侯，此项羽不平。”及齐王田荣叛楚，陈余乃使夏说说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尽王诸将善地，徙故王王恶地，今赵王乃居代！愿王假臣兵，请以南皮为扞蔽。”田荣欲树党于赵以反楚，乃遣兵从陈余。陈余因悉三县兵袭常山王张耳。张耳败走，念诸侯无可归者，曰：“汉王与我有旧故，而项羽又强，立我，我欲之楚。”甘公曰：“汉王之入关，五星聚东井。东井者，秦分也。先至必霸。楚虽强，后必属汉。”故耳走汉。汉王亦还定三秦，方围章邯废丘。张耳谒汉王，汉王厚遇之。

陈余已败张耳，皆复收赵地，迎赵王于代，复为赵王。赵王德陈余，立以为代王。陈余为赵王弱，国初定，不之国，留傅赵王，而使夏说以相国守代。

汉二年，东击楚，使使告赵，欲与俱。陈余曰：“汉杀张耳乃从。”于是汉王求人类张耳者斩之，持其头遗陈余。陈余乃遣兵助汉。汉之败于彭城，西，陈余亦复觉张耳不死，即背汉。

汉三年，韩信已定魏地，遣张耳与韩信击破赵井陉，斩陈余泜水上，追杀赵王歇襄国。汉立张耳为赵王。汉五年，张耳薨，谥为景王。子敖嗣立为赵王。高祖长女鲁元公主为赵王敖后。

汉七年，高祖从平城过赵，赵王朝夕袒韝蔽，自上食，礼甚卑，有子壻礼。高祖箕踞詈，甚慢易之。赵相贯高、赵午等年六十余，故张耳客也。生平为气，乃怒曰：“吾王孱王也！”说王曰：“夫天下豪桀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高祖甚恭，而高祖无礼，请为王杀之！”张敖啮其指出血，曰：“君何言之误！且先人亡国，赖高祖得复国，德流子孙，秋豪皆高祖力也。愿君无复出口。”贯高、赵午等十余人皆相谓曰：“乃吾等非也。吾王长者，不倍德。且吾等义不辱，今怨高祖辱我王，故欲杀之，何乃污王为乎？令事成归王，事败独身坐耳。”

汉八年，上从东垣还，过赵，贯高等乃壁人柏人，要之置厕。上过欲宿，心动，问曰：“县名为何？”曰：“柏人。”“柏人者，迫于人也！”不宿而去。

汉九年，贯高怨家知其谋，乃上变告之。于是上皆并逮捕赵王、贯高等。十余人皆争自刭，贯高独怒骂曰：“谁令公为之？今王实无谋，而并捕王；公等皆死，谁白王不反者！”乃轞车胶致，与王诣长安。治张敖之罪。上乃诏赵群臣宾客有敢从王皆族。贯高与客孟舒等十余人，皆自髡钳，为王家奴，从来。贯高至，对狱，曰：“独吾属为之，王实不知。”吏治榜笞数千，刺剟，身无可击者，终不复言。吕后数言张王以鲁元公主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张敖据天下，岂少而女乎！”不听。廷尉以贯高事辞闻，上曰：“壮士！谁知者，以私问之。”中大夫泄公曰：“臣之邑子，素知之。此固赵国立名义不侵为然诺者也。”上使泄公持节问之箯舆前。仰视曰：“泄公邪？”泄公劳苦如生平欢，与语，问张王果有计谋不。高曰：“人情宁不各爱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以论死，岂以王易吾亲哉！顾为王实不反，独吾等为之。”具道本指所以为者王不知状。于是泄公入，具以报，上乃赦赵王。

上贤贯高为人能立然诺，使泄公具告之，曰：“张王已出。”因赦贯高。贯高喜曰：“吾王审出乎？”泄公曰：“然。”泄公曰：“上多足下，故赦足下。”贯高曰：“所以不死一身无余者，白张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责已塞，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杀之名，何面目复事上哉！纵上不杀我，我不愧于心乎？”乃仰绝肮，遂死。当此之时，名闻天下。

张敖已出，以尚鲁元公主故，封为宣平侯。于是上贤张王诸客，以钳奴从张王入关，无不为诸侯相、郡守者。及孝惠、高后、文帝、孝景时，张王客子孙皆得为二千石。

张敖，高后六年薨。子偃为鲁元王。以母吕后女故，吕后封为鲁元王。元王弱，兄弟少，乃封张敖他姬子二人：寿为乐昌侯，侈为信都侯。高后崩，诸吕无道，大臣诛之，而废鲁元王及乐昌侯、信都侯。孝文帝即位，复封故鲁元王偃为南宫侯，续张氏。

太史公曰：张耳、陈余，世传所称贤者；其宾客厮役，莫非天下俊桀，所居国无不取卿相者。然张耳、陈余始居约时，相然信以死，岂顾问哉？及据国争权，卒相灭亡，何乡者相慕用之诚，后相倍之戾也！岂非以势利交哉？名誉虽高，宾客虽盛，所由殆与太伯、延陵季子异矣。

译文：

张耳是魏国大梁人。在他年轻时，还赶得上做魏公子毋忌的门客。张耳曾经逃亡到外黄县。外黄县有一富家，女儿长得很漂亮，但却嫁给一个平庸的丈夫。富家女便逃离她的丈夫，去投奔她父亲的宾客。这位宾客一向很了解张耳的为人，便对富家女说：“你一定要找个好丈夫，那就嫁给张耳吧！”富家女一口答应。她请这位宾客出面立即办理与丈夫的离异手续，便嫁给张耳。婚后，张耳离家在外交游，妻子的娘家拿出很多钱财资助张耳，因此张耳有能力招致远方的宾客。后来张耳在魏国做了官，出任外黄县令，名声比以前更好了。陈余也是大梁人，他爱好儒家的学术。陈余多次到赵国的苦陉县交游，当地的富人姓公乘的把女儿嫁给他。这家富人也知道陈余不是个平庸的人。陈余比张耳年纪小，他便像侍奉父亲那样侍奉张耳，两人结为生死之交。

秦国占领大梁之后，张耳便把家搬往外黄县。在高祖还是平民百姓的时候，曾多次和张耳交往，并在张耳家客居过数月。秦灭魏数年以后，听说张耳和陈余是魏国的名士，便悬赏缉拿他二人，能得到张耳的给千金，得到陈余的给五百金。于是，张耳和陈余改变姓名，一块儿逃避到陈县，充当里门的守卒以糊口。两人所守的里门正好相对。有一次，里中小吏以为陈余犯了过错，用鞭子拷打他，陈余想起来反抗，张耳便用脚踩他，暗示要他忍受鞭挞。等小吏离去之后，张耳把陈余拉到桑丛下，责备他说：“起初我怎么向你说的？现在受到一点小小的侮辱，就想为反抗一个小吏来断送自己的性命吗？”陈余认为张耳的话是对的。秦二世又发布诏书，要捉到他们二人。张耳和陈余反而利用门卒的身份，让里中百姓查找。

陈涉在蕲县起义，攻打到陈县，兵众已有数万人。张耳和陈余去晋见陈涉。陈涉和他手下的人，很久以前就多次听说张耳和陈余很有才德，只是没见过面。这次见面接谈之后，陈涉等人非常高兴。

陈县的父老豪杰劝陈涉说：“将军您亲身披甲戴盔，手操武器，率领兵士诛伐暴虐的秦朝，恢复楚国，使灭亡了的国家复存，断绝了的继嗣得以再度延续。论功德应该称王。况且，统率天下诸将，不称王也不足以镇服。希望将军您立为楚王。”陈涉征求张耳、陈余的意见，二人回答说：“秦朝施行暴政，侵占别人的国家，毁掉人家的社稷，断绝人家的后嗣，百姓们被奴役得疲惫不堪，财产被搜刮得精光。将军您愤怒填膺，把生死置之度外，是为了替天下根除残暴。现在刚攻打到陈县，便自立为王，这就向天下人暴露了自己的私心。希望将军您不要称王，迅速率兵西进，并派人立六国君主的后人为王，作为自己同盟军，这就使秦国增加了敌人。秦国的敌人多，它的力量就被分散；我们同盟者多，兵力就会增强。这样，秦国就没有兵力在野外和我们交战，城池也无人坚守。进而推翻暴虐的秦朝，占据它的首都咸阳，并以此号令诸侯。那些亡国而得复位的诸侯，也会感激您的复立之恩而归服。这样，帝王的大业就成功了。现在如果独自在陈称王，恐怕天下的人就离心离德了。”陈涉不听劝告，自立为王。

陈余又劝陈涉说：“大王您攻克梁、楚二国之地，率兵西进，目标是攻入函谷关，无暇收复黄河以北地区。我曾经到赵国交游，结识了那里的豪杰，熟悉那里的地形，希望您给我派一支突袭部队，北进攻取赵地。”于是陈涉任命他的老朋友陈县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张耳、陈余为左右校尉，派兵三千人，北进攻取赵地。

武臣等人率兵从白马津北渡黄河，到了河北各县，便鼓动那里的豪杰说：“秦朝用乱政酷刑残害天下，已经数十年了。在北方有修筑万里长城的浩大工程，在南方有戍守五岭的繁重军役，弄得内外不安，百姓疲惫不堪；加上按人头收取赋税，张开像簸箕一样的口聚敛财物，来供应军需。天下财匮力尽，民不聊生。再加上严刑峻法，害得天下人父子不能相保。陈涉奋臂而起，首先举起反秦的义旗，在楚地称王。方圆二千里的地方，没有不起来响应的。家家奋起，人自为战，各自报怨复仇，县里则杀掉县令、县丞，郡里则杀掉郡守、郡尉。现在陈涉已经建立大楚政权，在陈县称王，并派遣吴广、周文率领百万大军西进攻秦。遇上这样的大好时机，若不能成就封侯的功业，那就说不上是人中豪杰了。请诸位互相商量计议。再说，天下人苦于秦朝的暴政已经很久了，用天下的力量攻除暴虐的君主，报父老兄弟之仇，成就割地封侯的功业，这实在是英雄人物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啊！”各县的豪杰都认为他的话有道理。于是武臣等人广收兵员，得到好几万人。武臣被立为武信君。攻下赵地十座城池，其余的城邑都坚守对抗，不肯降服。

武臣等人便率兵向东北，进击范阳。这时范阳人蒯通向范阳县令游说：“我听说你快要死了，所以前来表示哀悼。虽然如此，我还要向你祝贺，祝贺您遇上我，可以死里逃生。”范阳令说：“为什么哀悼我呢？”蒯通回答说：“秦朝的法律苛刻，你做范阳令已经十年了，杀害人家的父亲，使人家的孩子成为孤儿，砍断人家脚，在人家前额上刺字，被你害的人，不可胜数。但是，慈父孝子们之所以没人敢拿刀子把你捅死，只不过是畏惧秦朝严酷的法律罢了。现在天下大乱，秦法已不能施行，那么慈父孝子们就要拿刀子捅死你，成就他们父慈子孝的名声。这就是我向你表示哀悼的原因。现在的形势是天下诸侯都背叛了秦朝，武信君的军队马上就要开到，而你却坚守范阳城。城中的年轻人，都争着要杀死你，来迎接武信君。你只有紧急派我去和武信君协商，这样可以转祸为福。事情的成败就在今天了！”

于是范阳令便派蒯通去见武信君。蒯通对武信君说：“将军您如果采取必先战胜以后才拥有土地，攻坚破城才占领城市的方针，我以为这是策略上的失算。您如果能采纳我的计策，可以不攻坚就降下城池，可以不通过战争就夺得土地，传一道公文可以平定千里。您看这样可以吗？”武信君问道：“什么样的计策？”蒯通答道：“按说，现在的范阳令应该整顿他的士卒，据城坚守，但他怯懦怕死，贪财重富贵，故而他打算率先归降。可是又怕您以为他是秦朝的官吏，像以前您攻取的十座县城的县令一样被您杀掉。现在范阳城中的年轻人将要杀掉县令，据城抗拒您的军队。您何不交给我封侯的印信，去封拜范阳令，范阳令就会献城归降，城中的年轻人也就不敢杀害他了。再让范阳令乘坐豪华的车子，来往于燕、赵边境一带，当地官吏看到他这样气派，都会说，这是率先归降的范阳令啊！他们就放心而且高兴了。这样，燕、赵两国的城池，可不战而降服。这就是我所说的传一道公文可以平定千里的计策。”武信君采纳了蒯通的计策，派他把封侯的印信颁发给范阳令。赵国各地听到这一消息，不战而归顺的有三十余城。

武臣等人率兵来到邯郸。张耳、陈余听说周章率军西进入关，在戏地被秦军打退；又听说替陈涉攻占土地的各位将领，很多人受到谗言的毁谤而得罪被杀。因而张耳、陈余怨恨陈涉不采纳他们的计策，并且不任命他们为将军，只任命为校尉。于是他二人就向武臣献计：“陈涉在蕲县起事，到陈县便自立为王，看来不一定非立六国后裔为王不可。将军您现在仅用三千人就占领了赵地数十座城池，在河北成为一个独立地区，您不称王，则不足以镇服。如果陈涉听信陷害您的谗言，而进行报复，那您恐怕就不免遭受迫害了。要么就立陈涉的兄弟为王，再不就立赵国的后裔。将军您不要失去时机，时机喘息间就会失去。”武臣听从了二人的劝告，便自立为赵王。任命陈余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

武臣派人通报陈涉，陈涉大怒，想把武臣等人的父母妻子都杀掉，并要发兵攻击赵国。陈涉的相国房君向他进谏说：“一个秦国还没有灭亡，若杀了武臣等人的家属，这等于又树起一个秦国。不如顺水推舟，派人去祝贺，促使他们赶快率兵西进，攻击秦国。”陈涉点头称是，采纳房君的意见，把武臣等人的家属转押在宫中，并封张耳之子张敖为成都君。

陈涉派遣使者去向赵王祝贺，并催促赵王发兵西进入关。张耳、陈余劝武臣说：“大王您为赵王，并非陈涉的意愿，祝贺只不过是一种计谋罢了。一旦陈涉灭亡了秦国，必然对赵用兵。希望您不要发兵西进，而应向北攻取燕、代之地，向南收取河内郡，扩大自己的地盘。这样，赵国南据黄河之险，北有燕、代之地，纵然陈涉战胜秦国，但他必不敢和赵国为难。”赵王武臣认为他们的话正确，便不发兵西进，而派韩广攻取燕地，派李良攻夺常山，派张黡攻取上党。

韩广到了燕地，燕地人便立韩广为燕王。赵王武臣和张耳、陈余率兵北伐，进军至燕国边界。这时赵王乘机外出，被燕军俘获。燕将把赵王囚禁起来，向赵国提出交换条件，要赵国割出一半土地给燕国，才肯放回赵王。赵国派使臣去交涉，燕国则杀掉使臣索取割地。为此，张耳、陈余觉得很难办。这时，赵国军中有个伙夫对他的同事们说：“我去为咱们赵国劝说燕国，和赵王一块坐车回来。”同事们都觉得他的话好笑，说：“使者派去了十几起，都被燕国杀掉了，你怎么能把赵王救回呢？”于是这个伙夫来到燕国的军营，燕将接见了他。伙夫问燕将说：“您知道我的来意吗？”燕将说：“你不过是想救回赵王罢了。”伙夫又问道：“您知道张耳、陈余是什么样的人吗？”燕将说：“是有才德的人。”伙夫说：“您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吗？”燕将说：“不过是想得到他们赵王吧。”伙夫却笑着说：“您还不了解他们想干什么。在武臣、张耳、陈余轻而易举地拿下赵地数十座城池的时候，三人都想得到王位，难道谁甘心终身当别人的臣子吗？君和臣的地位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只因为当时赵国刚刚平定，他们还不敢三分鼎立，姑且以长幼的次序先立武臣为王，以此来安抚赵国的人心。现在赵地已经服帖，张耳和陈余也想分割赵地，各自称王，只不过还没有找到适当的时机。现在您囚禁了赵王，他们二人名义上求赵王回国，实际上希望燕国把赵王杀掉，他们二人便瓜分赵地，自立为王。只一个赵国尚且不把燕国放在眼里，何况两个有才德的国王互相支持配合，声讨燕国杀害赵王的罪责，灭亡燕国是轻而易举的事。”燕将以为伙夫的话有道理，就释放了赵王，那伙夫便驾车把赵王接回来。

这时，李良已经平定了常山郡，向赵王武臣报捷。武臣又派李良去攻取太原郡。李良兵至石邑，秦军堵守住井陉关，李良的军队无法前进。秦军将领伪造了秦二世致李良一封信，信未加封，信上说：“李良曾经侍奉过我，并得到信任重用。李良若能叛赵归秦，可以赦免以前的罪过，并给以高贵显要的职位。”李良接到这封信，怀疑信中的话不可靠。于是就回邯郸，请求增派军队。还未到邯郸城，在路上遇见赵王的姐姐赴宴回来，有百余骑士随从。李良远远望见，还以为是赵王，就跪伏在道旁，等待晋见。赵王的姐姐已经喝醉，糊里糊涂，不知道李良是位将领，便派随从的骑士出面招呼李良起来。李良平时骄贵惯了，现在竟被一名随从骑士招呼起来，在他的部下面前感到丢尽了面子。这时，他的随从官员中有一人对他说：“天下人都起来反秦，有本领的人应先立为王。况且赵王武臣本来在您之下，现在连他的姐姐也竟然不肯下车接见您。请追上前去，把她杀掉！”李良已经得到秦国的书信，本来想反叛赵国，只是犹豫未决，现在受到这样的侮辱，不由勃然大怒，便派人追上前去，把赵王的姐姐杀死在路上。于是便率领军队袭击邯郸城。城里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竟把武臣、邵骚杀掉了。赵国人好多是张耳、陈余的耳目，所以他们及时逃了出来。他们二人把赵国的军队召集在一起，得到好几万人。有个说客劝张耳和陈余说：“二位客居赵地，要想单独镇服赵国，那是很难办到的，只有立赵国的后裔为王，而您二人以正当的名义扶持他，才可以成就功业。”于是访求到赵国的后人赵歇，立为赵王，让他居住在信都。李良率军进攻陈余，陈余打败李良，李良逃走，投降了秦将章邯。

章邯率兵攻到邯郸，把这里的老百姓都迁移到河内郡，并把邯郸城垣夷为平地。张耳和赵王歇逃入巨鹿城，秦将王离率军把巨鹿城团团围住。陈余则转而北上，去搜罗常山的兵众，得到好几万人，回兵南向，驻扎在巨鹿以北。秦将章邯的军队驻扎在巨鹿城南面的棘原，修筑甬道，直连黄河，为王离运送粮饷。王离兵多粮足，于是向巨鹿城发动猛攻。城中粮尽兵少，张耳几次派人去催促陈余，让他前来救援。陈余自料兵少，不是秦军的对手，不敢前进。相持了几个月的时间，陈余没有前进一步。张耳非常恼火，怨恨陈余，就派张黡、陈泽前往，责备陈余说：“起初我和你结成生死之交，现在赵王歇和我的性命危在旦夕，而你拥兵数万，不肯相救，这算什么生死之交呢？如果真想实践自己的诺言，那您为什么不攻击秦军，和我们同归于尽呢？这样做，尚能保全十分之一二。”陈余回答说：“我预料，向前进攻，非但救不了赵国，反而白白地葬送全军。我陈余之所以不和你同归于尽，是想替赵王和您报仇。如果一定要同归于尽，那好比拿肉去打饿虎，有什么益处呢？”张黡、陈泽说：“现在已经到生死关头，应该以同死来实践诺言，哪顾得上虑及后果！”陈余说：“我明知这样死去没有任何益处，但一定按你们说的办。”于是他给张黡、陈泽派了五千人，让他们先去试探秦军，结果是全军覆没。

在这个时候，燕、齐、楚等国得知赵国危急，都派兵来救援。张耳之子张敖也在代地征集了一万多士兵，率领前来。各路人马都驻扎在陈余周围，但都不敢轻易向秦军发动攻击。项羽率军多次切断章邯所筑的甬道，致使王离的军队粮食匮乏。于是项羽率领全部军队渡过黄河，击败章邯，章邯领兵退走。这时各路援军才敢向包围巨鹿的秦军发动攻击，活捉了王离，涉间兵败自杀。最终使巨鹿城得到保全，是楚国项羽的功劳。

赵王歇、张耳得救，出了巨鹿城，遍谢各路将领。张耳与陈余见面，责备陈余不肯救援，并且追问张黡、陈泽的下落。陈余非常恼火，说：“张黡、陈泽立逼我以死践约，我就派他们率领五千人先去试探秦军，结果全军覆没。”张耳不相信他的话，以为陈余把二人杀害了，一再追问陈余。陈余非常愤怒地说：“没想到你对我的怨恨这样深！难道你以为我稀罕这个将军的职位吗？”于是便解下印绶，把将印推给张耳。张耳一时惊愕，不肯接受。这时陈余去上厕所，张耳的门客便劝张耳：“我听说有这样一句古语：上天给予的，若不接受，反而会遭受灾祸。现在陈将军把将印交还给您，您却不肯接受，违反天意是不吉利的。请赶快收起来！”于是张耳便佩上印绶，收服了陈余的部下。陈余回来，埋怨张耳也不推让一下，便愤然离去。张耳就收编了陈余的军队。陈余和他的几百名亲信到黄河边水泽中从事渔猎。从此，陈余和张耳便结下仇怨。

赵王歇回到信都居住，张耳跟随项羽及各路诸侯西入关中。汉元年二月，项羽封立诸侯王，张耳因广于交游，所以很多人替他说好话，平时项羽也常听人说张耳有才德，便分出赵国一部分，立张耳为常山王，王都设在信都，把信都改名襄国。

陈余的门客很多人向项羽游说：“陈余、张耳同样有功于赵国。”项羽因为陈余没有跟随他入关，听说陈余现在南皮县，便把南皮周围三个县分封给他，把赵王歇移封为代王。

张耳在常山国就位，陈余愈发怨恨项羽，说道：“张耳和我的功劳相等，现在张耳封王，我只不过封侯，这事项羽处理的太不公平了。”在齐王田荣背叛项羽的时候，陈余便派夏说去游说田荣：“项羽主宰天下大事，太不公平了，把他的将领都分封在富庶的地面，把原来的王都移封到贫瘠地面，现在竟然把赵王歇移封到代郡这样的偏远地区。希望大王您借给我一支军队，我情愿把南皮作为您的屏障。”田荣也想在赵地树立自己的党羽，来反抗项羽，于是便派遣一支军队随从陈余。陈余调集三县的全部军队，去袭击常山王张耳。张耳战败逃走，他考虑其他诸侯王没有可投靠的，便说：“汉王刘邦虽然和我是旧交，但项羽的力量强大，又立我为王，我准备去投靠项羽。”甘公对他说：“汉王刘邦进入关中时，天象是金、木、水、火、土五星聚集在井宿之旁，而井宿的分野是秦地，先进入秦地的必然成为霸主。项羽的力量虽强，以后必然归属于汉。”于是张耳便去投靠汉王。这时汉王刘邦正在平定三秦之地。在汉王刘邦把章邯围困在废丘的时候，张耳来谒见汉王，汉王给他的待遇非常优厚。

陈余打败张耳以后，收复了赵国的全部领土，把赵王歇从代国迎回，仍为赵王。赵王歇感激陈余的复立之恩，把陈余立为代王。陈余考虑到赵王歇软弱，加上国势初定，便不去代国即位，留下来辅佐赵王，派夏说以代国丞相的身份去治理代国。

汉二年，汉王东进攻击项羽，派遣使者通告赵国，准备和赵国联合攻楚。陈余提出：“汉王杀掉张耳，我才答应起兵。”于是汉王找到一个面貌很像张耳的人，把他杀死，割下人头，派人送给陈余，这时陈余才出兵助汉。汉王在彭城被项羽击败，向西退却；陈余发觉张耳并没有死，于是就背叛汉王。

汉三年，韩信已平定魏地。汉王派张耳和韩信攻下赵国的井陉，在泜水边上杀死陈余，乘胜追击到襄国，又杀死赵王歇。汉立张耳为赵王。汉五年，张耳逝世，给他加谥号为景王。张耳之子张敖继位为赵王。高祖的大女儿鲁元公主嫁给张敖，立为王后。

汉七年，高祖从平城南还，经过赵国，赵王张敖整天带着套袖，亲自侍奉高祖的饮食，卑躬屈膝，完全用女婿侍奉岳父的礼节。高祖伸腿而坐，口中还骂骂詈詈，根本不把赵王当一回事儿。赵相贯高和赵午等人，都六十多岁了，原是张耳的门客。这些人生平很注重气节，（看到高祖如此对待赵王，）非常生气，说道：“我们的赵王是个怯懦的王啊！”并劝说赵王：“天下的豪杰同时而起，有本领的先立为王。现在大王您侍奉高祖如此恭谨，而高祖却这样无礼，我们请求替您把他杀死！”张敖听了，咬破了手指，说道：“你们怎么说出这样的错话！我的父亲亡了国，依赖高祖的力量才得复位。这样的恩德将惠及子子孙孙，一丝一毫的好处都是高祖给的。希望你们不要再这样讲了。”贯高、赵午等十余人互相说：“这么说，是我们错了。我们赵王是忠厚的长者，不肯忘恩负义。但我们注重气节，不能受这样的侮辱。我们怨恨高祖侮辱我王，才打算把他杀死，这事何必拉王下水呢？假如事成，功归于王，事情败露，我们承担罪责。”

汉八年，高祖从东垣南还，经过赵国。贯高等人把刺客藏在柏人城驿站的夹壁墙中，伺机刺杀高祖。高祖路过柏人城，准备在这里留宿，忽觉心中颤动，便问左右的人：“这个县叫什么名字？”左右的人回答说：“柏人。”高祖说：“柏人，就是受迫害于人！”没有留宿就离开了。

汉九年，贯高的仇人探听到贯高等人在柏人城的阴谋，便向朝廷告发了。于是高祖把赵王、贯高等人都逮捕了。那十几个人争着要自杀，贯高愤怒地斥骂他们说：“谁让你们这样干！赵王根本没有参与此事，现在连赵王也一起逮捕了，你们都自杀而死，谁来辩白赵王没有反叛呢？”朝廷下令，用密闭牢固的囚车，将赵王载往长安，准备治罪；同时高祖下令：赵国的群臣和宾客，敢有随从赵王来长安的，就杀灭他的三族。贯高与宾客孟舒等人便把自己的头发剪去，用铁圈锁住自己的脖子，扮作侍奉赵王的家奴，随赵王前去长安。贯高等到了长安，审判时，贯高交代自己的罪状说：“这件事只是我们这些人干的，赵王确实不知道。”行刑官用皮鞭、板子在贯高身上抽打了几千下，又用铁刑具刺，拷打得体无完肤，但贯高始终不再开口。吕后也多次劝说高祖，张敖是鲁元公主的丈夫，不会干出这样的事。高祖向吕后发火说：“张敖若是夺得天下，他会缺少你女儿这样的女人吗？”不听吕后的劝告。廷尉把贯高的案情和供词向高祖回报，高祖感慨地说：“真是条壮烈的汉子！谁和他熟悉，用私交的身份去问问他。”中大夫泄公说：“他是我的同乡，平素就很了解他，他的确是赵国的讲究信誉道义、不负诺言的人物。”高祖便派泄公带着符节，到贯高所坐的竹床前去问他。贯高抬头仰视，说：“这不是泄公吗？”泄公向贯高表示慰问，气氛仍像过去那样欢快融洽。谈及案情，泄公问贯高，赵王究竟是否策划谋反，贯高回答说：“人难道不是都爱自己的父母妻子吗？现在我的父母妻子都因此案而被判死刑，难道我会拿父母妻子的性命去换取赵王吗？只因为赵王确实没有反叛，只是我们这些人干的。”于是贯高便把他们企图行刺高祖的根由和赵王不知情的情形，详细向泄公说了。泄公回来，把他和贯高的谈话内容向高祖作了全面回报。于是高祖便赦免子赵王。

高祖很欣赏贯高能践守诺言、重信用，便派泄公去告诉贯高“张敖已经被释放了。”同时也赦免了贯高。贯高高兴地问：“我们赵王确实被释放了吗？”泄公回答说：“是的。”并说：“高祖很赏识你，所以才把你赦免。”贯高说：“我之所以不自杀身死，别无他求，只是为了辩白赵王没有谋反。现在赵王已被释放，我已尽到了自己的责任，死了也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了。作为皇帝的臣子有阴谋弑君的罪名，那还有什么脸面侍奉皇上呢？纵然皇上不杀我，我难道不问心有愧吗？”说罢，头向后猛一仰，颈脉断绝而死。在当时，贯高名扬天下。

张敖被释放以后，因他是鲁元公主的丈夫，被封为宣平侯。皇上很赏识张敖的宾客，那些自刑扮做家奴跟随张敖入关的人，都被任命为诸侯国的丞相或者郡守。到惠帝、高后、文帝、景帝时，张敖宾客的子孙都被任命为俸级为二千石的大官。

张敖在高后六年逝世，他的儿子张偃被封为鲁元王。因为他的母亲鲁元公主是吕后的女儿，所以吕后封他为鲁元王。因张偃比较软弱，兄弟又少，便封张敖小老婆所生二子为侯：张寿封为乐昌侯，张侈封为信都侯。吕后逝世，吕后的外家企图谋乱夺权，汉朝大臣把他们平灭，鲁元王和乐昌侯、信都侯也被废黜了。文帝登基，又封原鲁元王张偃为南宫侯，以延续张氏的爵位。

太史公说：张耳和陈余，当时社会上称许他们是贤能的人，他们的宾客和下人也都是天下才能出众的人，无论他们在哪一国，没有得不到卿相的官位的。张耳、陈余早年处于贫贱的地位时，互相恪守生死与共的诺言，哪有什么顾虑？但是，当他们取得王侯之位时，便争权夺利，终于因互相残杀而灭亡。为什么以前相爱相助，是那样诚心诚意，而后来背信弃义，又是那样残暴无情？难道不是为权势私利而相交吗？虽然他们名声很高，宾客众多，但他们的立身行事，与吴太伯和延陵季子相比，那就大相径庭了。

史记卷九十

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

魏豹者，故魏诸公子也。其兄魏咎，故魏时封为宁陵君。秦灭魏，迁咎为家人。陈胜之起王也，咎往从之。陈王使魏人周市徇魏地，魏地已下，欲相与立周市为魏王。周市曰：“天下昏乱，忠臣乃见。今天下共畔秦，其义必立魏王后乃可。”齐、赵使车各五十乘，立周市为魏王。市辞不受，迎魏咎于陈。五反，陈王乃遣立咎为魏王。

章邯已破陈王，乃进兵击魏王于临济。魏王乃使周市出请救于齐、楚。齐、楚遣项它、田巴将兵随市救魏。章邯遂击破杀周市等军，围临济。咎为其民约降。约定，咎自烧杀。

魏豹亡走楚。楚怀王予魏豹数千人，复徇魏地。项羽已破秦，降章邯。豹下魏二十余城，立豹为魏王。豹引精兵从项羽入关。汉元年，项羽封诸侯，欲有梁地，乃徙魏王豹于河东，都平阳，为西魏王。

汉王还定三秦，渡临晋，魏王豹以国属焉，遂从击楚于彭城。汉败，还至荥阳，豹请归视亲病，至国，即绝河津畔汉。汉王闻魏豹反，方东忧楚，未及击，谓郦生曰：“缓颊往说魏豹，能下之，吾以万户封若。”郦生说豹。豹谢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耳。今汉王慢而侮人，骂詈诸侯群臣如骂奴耳，非有上下礼节也，吾不忍复见也。”于是汉王遣韩信击虏豹于河东，传诣荥阳，以豹国为郡。汉王令豹守荥阳。楚围之急，周苛遂杀魏豹。

彭越者，昌邑人也，字仲。常渔巨野泽中，为群盗。陈胜、项梁之起，少年或谓越曰：“诸豪杰相立畔秦，仲可以来，亦效之。”彭越曰：“两龙方斗，且待之。”

居岁余，泽间少年相聚百余人，往从彭越，曰：“请仲为长。”越谢曰：“臣不愿与诸君。”少年缰请，乃许。与期旦日日出会，后期者斩。旦日日出，十余人后，后者至日中。于是越谢曰：“臣老，诸君强以为长。今期而多后，不可尽诛，诛最后者一人。”令校长斩之。皆笑曰：“何至是？请后不敢。”于是越乃引一人斩之，设坛祭，乃令徒属。徒属皆大惊，畏越，莫敢仰视。乃行略地，收诸侯散卒，得千余人。

沛公之从砀北击昌邑，彭越助之。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彭越亦将其众居巨野中，收魏散卒。项籍入关，王诸侯，还归，彭越众万余人毋所属。汉元年秋，齐王田荣叛项王，乃使人赐彭越将军印，使下济阴以击楚。楚命萧公角将兵击越，越大破楚军。汉王二年春，与魏王豹及诸侯东击楚，彭越将其兵三万余人归汉于外黄。汉王曰：“彭将军收魏地得十余城，欲急立魏后。今西魏王豹亦魏王咎从弟也，真魏后。”乃拜彭越为魏相国，擅将其兵，略定梁地。

汉王之败彭城解而西也，彭越皆复亡其所下城，独将其兵北居河上。汉王三年，彭越常往来为汉游兵，击楚，绝其后粮于梁地。汉四年冬，项王与汉王相距荥阳，彭越攻下睢阳、外黄十七城。项王闻之，乃使曹咎守成皋，自东收彭越所下城邑，皆复为楚。越将其兵北走谷城。汉五年秋，项王之南走阳夏，彭越复下昌邑旁二十余城，得谷十余万斛，以给汉王食。

汉王败，使使召彭越并力击楚。越曰：“魏地初定，尚畏楚，未可去。”汉王追楚，为项籍所败固陵。乃谓留侯曰：“诸侯兵不从，为之奈何？”留侯曰：“齐王信之立，非君王之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功多，始君王以魏豹故，拜彭越为魏相国。今豹死毋后，且越亦欲王，而君王不蚤定。与此两国约：即胜楚，睢阳以北至谷城，皆以王彭相国；从陈以东傅海，与齐王信。齐王信家在楚，此其意欲复得故邑。君王能出捐此地许二人，二人今可致；即不能，事未可知也。”于是汉王乃发使使彭越，如留侯策。使者至，彭越乃悉引兵会垓下，遂破楚。项籍已死。春，立彭越为梁王，都定陶。

六年，朝陈。九年，十年，皆来朝长安。

十年秋，陈豨反代地，高帝自往击，至邯郸，征兵梁王。梁王称病，使将将兵诣邯郸。高帝怒，使人让梁王。梁王恐，欲自往谢。其将扈辄曰：“王始不往，见让而往，往则为禽矣。不如遂发兵反。”梁王不听，称病。梁王怒其太仆，欲斩之。太仆亡走汉，告梁王与扈辄谋反。于是上使使掩梁王，梁王不觉，捕梁王，囚之雒阳。有司治反形已具，请论如法。上赦以为庶人，传处蜀青衣。西至郑，逢吕后从长安来，欲之雒阳，道见彭王。彭王为吕后泣涕，自言无罪，愿处故昌邑。吕后许诺，与俱东至雒阳。吕后白上曰：“彭王壮士，今徙之蜀，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于是吕后乃令其舍人告彭越复谋反。廷尉王恬开奏请族之。上乃可，遂夷越宗族，国除。

太史公曰：魏豹、彭越虽故贱，然已席卷千里，南面称孤，喋血乘胜日有闻矣。怀畔逆之意，及败，不死而虏囚，身被刑戮，何哉？中材已上且羞其行，况王者乎！彼无异故，智略绝人，独患无身耳。得摄尺寸之柄，其云蒸龙变，欲有所会其度，以故幽囚而不辞云。

译文：

魏豹是战国时魏国的贵公子。他的堂兄魏咎，以前在魏国被封为宁陵君。秦朝灭亡了魏国，魏咎被废黜为平民百姓。陈胜起兵称王以后，魏咎便去投靠他。陈胜派魏国人周市去攻取魏地，攻下魏地之后，陈胜打算立周市为魏王。周市说：“古语说，天下混乱的时候，才会出现忠臣。现在天下人都起来反秦，按道理只有立原魏王的后裔才行。”齐国、赵国各派车五十辆前来，拥立周市为魏王。周市不肯接受，并派人到陈胜那里去迎接魏咎。经过五次往返交涉，陈胜才遣送魏咎回国，立为魏王。

秦将章邯在击败陈胜以后，便进兵临济，攻击魏王咎。魏王咎派遣周市去齐、楚求援，齐国派田巴、楚国派项它，率领军队跟随周市去救魏。章邯击败了救援部队，并杀掉周市等人，进而兵围临济。魏王咎为了保全临济的百姓，向章邯提出投降条件，条款议定，魏王咎就自焚而死。

魏王咎的弟弟魏豹逃亡到楚国，楚怀王拨给他好几千人，让他再去攻取魏地。不久项羽即击败秦军，章邯投降。魏豹在攻下魏地二十多座城池之后，楚立魏豹为魏王。魏王豹率领他的精锐部队跟随项羽进入关中。汉元年，项羽封各路反秦首领为王，他自己想占有梁地，就把魏王豹移封于河东，以平阳为王都，称为西魏王。

汉王刘邦从汉中回兵北上，平定了三秦，继而从临晋关东渡黄河，魏王豹举国归附。而后跟随汉王去彭城攻击楚军，结果汉军大败，西退至荥阳。魏王豹请求回国探视母亲的病情，回国以后，便封锁黄河渡口，背叛汉王。汉王得到魏王豹反叛的消息，因当时正担忧东边楚国的威胁，无暇讨伐魏豹，便对郦食其说：“你去婉言劝说魏豹，若能说服他归顺，我封你为万户侯。”郦食其去劝说魏豹，魏豹谢绝说：“人活在世界上的时间，就像日影移过墙缝那样短暂。汉王待人傲慢，好侮辱人，谩骂诸侯群臣像斥骂奴隶那样，根本没有上下的礼节。我可不想再见到他！”于是汉王便派韩信去讨伐西魏，在河东俘获了魏豹，把他押解到荥阳。把西魏国分置为郡。汉王让魏豹守卫荥阳。继而楚军包围荥阳，形势很危急，（周苛担心魏豹再度背叛，）便把他杀死。

彭越是昌邑县人，字仲。他常在巨野泽中捕鱼，聚结同伙，成为盗贼。陈胜、项梁起兵反秦，同伙中有的年轻人对彭越说：“现在各路豪杰都竞相自立为王，反叛暴秦，您也应该出来效法他们。”彭越说：“现在两条龙正在争斗，姑且等待时机。”

过了一年多时间，巨野泽中的年轻人聚集了一百余人，他们去投奔彭越，对他说：“请您作我们的首领。”彭越谢绝说：“我不愿和你们这伙人一起干。”年轻人再三恳求，彭越才答应，彭越和他们约定，在第二天日出时会齐，迟到的杀头。第二天日出时，有十几人迟到，最晚的到中午才来。于是彭越遗憾地说：“我年岁大了，诸位一定要我当你们的首领。现在约定时间会齐，却有那么多人迟到，不能都杀死，就杀最后到的一人。”命令小头目去杀掉那个人。众人都嬉笑着说：“哪能真这样！以后不敢再犯就是了。”彭越便亲自把那个人拉出去斩了。然后设立坛台，祭天盟誓，号令部下。他的部下先是非常吃惊，继而十分畏惧，都不敢抬头看他。于是彭越率众攻取地盘，收编各国的散兵游勇，得到一千多人。

沛公从砀县北进，攻打昌邑，彭越派兵援攻。昌邑未能攻下，沛公率兵西去。彭越便率领部下驻扎在巨野泽中，收编魏国的散败兵勇。项羽进入关中，封各路将领为王之后，回到楚国。这时彭越已有兵众万余人，无所归属。汉元年秋天，齐王田荣背叛项羽，田荣派人颁发给彭越将军大印，督促他攻下济阴，向楚军进攻。楚国派萧县令角率兵迎击彭越，彭越大败楚军。汉二年春天，汉王和魏王豹及其他诸侯东进攻楚，彭越率领部下三万多人在外黄县归服汉王。汉王对他说：“彭将军你收复了魏地十余座城池，急于立魏国后裔为王。现今西魏王豹是魏咎的堂弟，真正是魏国的后裔。”于是任命彭越为魏国的相国，全权指挥他的军队，攻取梁地。

汉王在彭城被项羽打败，解围西退，彭越以前攻下的十余座城池也都失陷。彭越便单独率领他的军队驻扎在黄河边上。汉三年，彭越常常作为汉王的游击部队，进击楚军，在梁地切断楚军的粮食补给线。汉四年冬天，项羽和汉王两军相持于荥阳。彭越便乘机攻下睢阳、外黄等十七座城池。项羽闻讯，便留下曹咎守卫成皋，亲自率兵东去，收复了被彭越夺去的城池，这些城池再度归楚国所有。彭越率领他的军队北上谷城。汉五年秋天，项羽率兵向南，撤退到阳夏，彭越又攻下昌邑附近二十余座城池，获得谷物十多万斛，用来补给汉王的军粮。

汉王败后，数次派遣使者召彭越联合攻楚。彭越回答说：“魏地刚刚平定，还担心楚军来犯，军队尚不能离开。”汉王追击楚军，在固陵被项羽打败。汉王便问张良：“各国军队不肯来，怎么办呢？”张良说：“齐王韩信立为王，并非您的本意，韩信心里也不踏实。梁地本来是彭越平定的，他的功劳很大，起初您因魏豹的缘故，只任命彭越为相国。现在魏豹已死，而且没有后代，何况彭越早想称王，但您却不早拿主意。您若和这两国约定：如战胜楚国，睢阳以北至谷城的地盘，全部划归彭相国，作为王国的封地；从陈县以东至海滨，划归齐王韩信。韩信的家乡在楚地，他自然想拥有故土。大王您若肯分割出这些地方许给他们二人，这二人可招之即来；您若不肯，那就不好说了。”于是汉王采纳张良的主张，派遣使者去彭越那里。使者一到，彭越即率领全军奔赴垓下，从而大败楚军。项羽死后，这年春天，立彭越为梁王，王都设在定陶。

汉六年，彭越去陈县朝见皇帝。九年、十年，去长安朝见皇帝。

汉十年秋天，陈豨在代地反叛，皇帝亲自率兵去讨伐。兵至邯郸，皇帝征调梁王彭越率军前往。梁王推说生病，只派手下的将领率兵到邯郸。皇帝十分恼怒，派人去责备梁王。梁王很害怕，打算亲自去邯郸谢罪。他手下的将领扈辄对他说：“大王您起初不亲自去，现在受到责备再去，到了那里就会被皇帝就地捉拿。不如乘机发兵造反。”梁王不听从，仍然装病。这时梁王的太仆因事触怒了梁王，梁王要杀死他，太仆便逃奔到皇帝那里，告发梁王与扈辄要造反。皇帝秘密派人去逮捕梁王，梁王没有察觉，便遭逮捕，被囚禁在洛阳。经过司法官员的审理，认为谋反有据，请求按法律治罪。皇帝特加赦免，把他废为平民，送往蜀地青衣县居住。彭越西行来到郑县，适逢吕后从长安来，要到洛阳去，在路上与彭越相遇。彭越在吕后面前泪流满面，诉说自己无罪，并表示愿回老家昌邑居住。吕后答应了他的要求，并把他带回洛阳。吕后对皇帝说：“彭越是条壮烈的汉子，现在把他迁往蜀地，无异是放虎归山，自留后患，不如把他杀掉。为此我才把他带回洛阳。”吕后授意彭越的舍人，让他告发彭越又要谋反。廷尉王恬开奏请诛灭彭越的三族，皇帝批准，彭越的宗族都被杀戮，梁国也即废除。

太史公说：魏豹、彭越虽然出身低微，然而他们却能席卷千里之地，登上了王位。他们浴血奋战的事迹，在当时即闻名于世。但他们存心反叛，一旦失败，却不肯自尽，宁可被俘虏囚禁，受处决而死。这是为什么呢？中等地位以上的人物，尚且认为这种下场是奇耻大辱，何况是国王这样的人物呢！这没有其他原因，因为他们的智谋韬略超群，只担心不能保全性命。（若保住性命，）一旦得到些微的权力，便可兴云作雨，找机会来实现他们谋图。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他们才宁可被囚禁啊！

史记卷九十一

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黥布者，六人也，姓英氏。秦时为布衣。少年，有客相之曰：“当刑而王。”及壮，坐法黥。布欣然笑曰：“人相我当刑而王，几是乎？”人有闻者，共俳笑之。布已论输丽山，丽山之徒数十万人，布皆与其徒长豪桀交通，乃率其曹偶，亡之江中为群盗。

陈胜之起也，布乃见番君，与其众叛秦，聚兵数千人。番君以其女妻之。章邯之灭陈胜，破吕臣军，布乃引兵北击秦左右校，破之清波，引兵而东。闻项梁定江东会稽，涉江而西。陈婴以项氏世为楚将，乃以兵属项梁，渡淮南，英布、蒲将军亦以兵属项梁。

项梁涉淮而西，击景驹、秦嘉等，布常冠军。项梁至薛，闻陈王定死，乃立楚怀王。项梁号为武信君，英布为当阳君。项梁败死定陶，怀王徙都彭城，诸将英布亦皆保聚彭城。当是时，秦急围赵，赵数使人请救。怀王使宋义为上将，范曾为末将，项籍为次将，英布、蒲将军皆为将军，悉属宋义，北救赵。及项籍杀宋义于河上，怀王因立籍为上将军，诸将皆属项籍。项籍使布先渡河击秦，布数有利，籍乃悉引兵涉河从之，遂破秦军，降章邯等。楚兵常胜，功冠诸侯。诸侯兵皆以服属楚者，以布数以少败众也。

项籍之引兵西至新安，又使布等夜击坑章邯秦卒二十余万人。至关，不得入，又使布等先从间道破关下军，遂得人，至咸阳。布常为军锋。项王封诸将，立布为九江王，都六。

汉元年四月，诸侯皆罢戏下，各就国。项氏立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乃阴令九江王布等行击之。其八月，布使将击义帝，追杀之郴县。

汉二年，齐王田荣畔楚，项王往击齐，征兵九江，九江王布称病不往，遣将将数千人行。汉之败楚彭城，布又称病不佐楚。项王由此怨布，数使使者诮让召布，布愈恐，不敢往。项王方北忧齐、赵，西患汉，所与者独九江王，又多布材，欲亲用之，以故未击。

汉三年，汉王击楚，大战彭城，不利，出梁地，至虞，谓左右曰：“如彼等者，无足与计天下事。”谒者随何进曰：“不审陛下所谓。”汉王曰：“孰能为我使淮南，令之发兵倍楚，留项王于齐数月，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随何曰：“臣请使之。”乃与二十人俱，使淮南。至，因太宰主之，三日不得见。随何因说太宰曰：“王之不见何，必以楚为强，以汉为弱，此臣之所以为使。使何得见，言之而是邪，是大王所欲闻也；言之而非邪，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质淮南市，以明王倍汉而与楚也。”太宰乃言之王，王见之。随何曰：“汉王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淮南王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随何曰：“大王与项王俱列为诸侯，北乡而臣事之，必以楚为强，可以托国也。项王伐齐，身负板筑，以为士卒先，大王宜悉淮南之众，身自将之，为楚军前锋，今乃发四千人以助楚。夫北面而臣事人者，固若是乎？夫汉王战于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骚淮南之兵渡淮，日夜会战彭城下，大王抚万人之众，无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观其孰胜。夫托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托，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而大王不背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兵虽强，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也。然而楚王恃战胜自强，汉王收诸侯，还守成皋、荥阳，下蜀、汉之粟，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乘塞，楚人还兵，间以梁地，深入敌国八九百里，欲战则不得，攻城则力不能，老弱转粮千里之外；楚兵至荥阳、成皋，汉坚守而不动，进则不得攻，退则不得解。故曰楚兵不足恃也。使楚胜汉，则诸侯自危惧而相救。夫楚之强，适足以致天下之兵耳。故楚不如汉，其势易见也。今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托于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惑之。臣非以淮南之兵足以亡楚也。夫大王发兵而倍楚，项王必留；留数月，汉之取天下可以万全。臣请与大王提剑而归汉，汉王必裂地而封大王，又况淮南，淮南必大王有也。故汉王敬使使臣进愚计，愿大王之留意也。”淮南王曰：“请奉命。”阴许畔楚与汉，未敢泄也。

楚使者在，方急责英布发兵，舍传舍。随何直入，坐楚使者上坐，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布愕然。楚使者起。何因说布曰：“事已搆，可遂杀楚使者，无使归，而疾走汉并力。布曰：“如使者教，因起兵而击之耳。”于是杀使者，因起兵而攻楚。楚使项声、龙且攻淮南，项王留而攻下邑。数月，龙且击淮南，破布军。布欲引兵走汉，恐楚王杀之，故间行与何俱归汉。

淮南王至，上方踞床洗，召布入见，布大怒，悔来，欲自杀。出就舍，帐御饮食从官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于是乃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项伯收九江兵，尽杀布妻子。布使者颇得故人幸臣，将众数千人归汉。汉益分布兵而与俱北，收兵至成皋。四年七月，立布为淮南王，与击项籍。

汉五年，布使人入九江，得数县。六年，布与刘贾入九江，诱大司马周殷，周殷反楚，遂举九江兵与汉击楚，破之垓下。

项籍死，天下定，上置酒。上折随何之功，谓何为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随何跪曰：“夫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齐也，陛下发步卒五万人，骑五千，能以取淮南乎？”上曰：“不能。”随何曰：“陛下使何与二十人使淮南，至，如陛下之意，是何之功贤于步卒五万人骑五千也。然而陛下谓何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吾方图子之功。”乃以随何为护军中尉。布遂剖符为淮南王，都六，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皆属布。

七年，朝陈。八年，朝雒阳。九年，朝长安。

十一年，高后诛淮阴侯，布因心恐。夏，汉诛梁王彭越，醢之，盛其醢遍赐诸侯。至淮南，淮南王方猎，见醢，因大恐，阴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

布所幸姬疾，请就医，医家与中大夫贲赫对门，姬数如医家，贲赫自以为侍中，乃厚馈遗，从姬饮医家。姬侍王，从容语次，誉赫长者也。王怒曰：“汝安从知之？”具说状。王疑其与乱。赫恐，称病。王愈怒，欲捕赫。赫言变事，乘传诣长安。布使人追，不及。赫至，上变，言布谋反有端，可先未发诛也。上读其书，语萧相国。相国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请系赫，使人微验淮南王。”淮南王布见赫以罪亡，上变，固已疑其言国阴事；汉使又来，颇有所验，遂族赫家，发兵反。反书闻，上乃赦贲赫，以为将军。

上召诸将问曰：“布反，为之奈何？”皆曰：“发兵击之，坑竖子耳，何能为乎！”汝阴侯滕公召故楚令尹问之。令尹曰：“是故当反。”滕公曰：“上裂地而王之，疏爵而贵之，南面而立万乘之主，其反何也？”令尹曰：“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耳。”滕公言之上曰：“臣客故楚令尹薛公者，其人有筹策之计，可问。”上乃召见问薛公。薛公对曰：“布反不足怪也。使布出于上计，山东非汉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也；出于下计，陛下安枕而卧矣。”上曰：“何谓上计？”令尹对曰：“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山东非汉之有也。”“何谓中计？”“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庾之粟，塞成皋之口，胜败之数未可知也。”“何谓下计？”“东取吴，西取下蔡，归重于越，身归长沙，陛下安枕而卧，汉无事矣。”上曰：“是计将安出？”令尹对曰：“出下计。”上曰：“何谓废上中计而出下计？”令尹曰：“布故丽山之徒也，自致万乘之主，此皆为身，不顾后为百姓万世虑者也，故曰出下计。”上曰：“善。”封薛公千户。乃立皇子长为淮南王。上遂发兵自将东击布。

布之初反，谓其将曰：“上老矣，厌兵，必不能来。使诸将，诸将独患淮阴、彭越，今皆已死，余不足畏也。”故遂反。果如薛公筹之，东击荆，荆王刘贾走死富陵。尽劫其兵，渡淮击楚。楚发兵与战徐、僮间，为三军，欲以相救为奇。或说楚将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诸侯战其地为散地。今别为三，彼败吾一军，余皆走，安能相救！”不听。布果破其一军，其二军散走。

遂西，与上兵遇蕲西会郵。布兵精甚，上乃壁庸城，望布军置陈如项籍军，上恶之。与布相望见，遥谓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为帝耳。”上怒骂之，遂大战。布军败走，渡淮，数止战，不利，与百余人走江南。布故与番君婚，以故长沙哀王使人绐布，伪与亡，诱走越，故信而随之番阳。番阳人杀布兹乡民田舍，遂灭黥布。

立皇子长为淮南王，封贲赫为期思侯，诸将率多以功封者。

太史公曰：英布者，其先岂《春秋》所见楚灭英、六，皋陶之后哉？身被刑法，何其拔兴之暴也！项氏之所坑杀人以千万数，而布常为首虐。功冠诸侯，用此得王，亦不免于身为世大僇。祸之兴自爱姬殖，妒媢生患，竟以灭国！

译文：

黥布是六安县人，姓英。在秦朝时期，他还是个平民百姓。他年轻时，有人给他看相，对他说：“在受刑以后会得到王位。”到了壮年，因犯法当受黥刑。英布欣然受刑，并笑道：“有人给我看过相，说我受刑以后会得到王位，大概就是指此而言吧？”别人听他这样说，都挖苦戏笑他。英布受刑之后，被送往骊山去服劳役。在骊山服劳役的刑徒有数十万人，英布和其中的刑徒头目、英雄豪杰都有交往。于是英布便率领他们这帮人，逃到长江一带做了强盗。

陈胜起义的时候，英布去见番君吴芮，和吴芮的部众一起反秦，聚集兵众好几千人。吴芮把女儿嫁给英布。秦将章邯消灭了陈胜，打败了吕臣的军队之后，英布便率军北上，进攻秦军的左右校尉，在清波大败秦军，继而率兵东进。他听说项梁平定了江东会稽郡，便渡过长江，向西进发。陈婴因为项氏家族世代都任楚国的将领，便率军归属项梁，渡淮而南，英布和蒲将军也率军归属项梁。

项梁渡淮西进，在与景驹、秦嘉等人的战斗中，英布的功劳常在诸将之上。项梁来到薛地，听到陈胜确死的消息，便拥立原楚怀王之孙为楚怀王，项梁被封为武信君，英布被封为当阳君。后来项梁在定陶战败被杀，楚怀王便迁都于彭城，英布等各位将领也都聚集在彭城周围，保卫国都。在这个时候，秦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赵国，赵国数次派人来，请求楚国救援。楚怀王便任命宋义为上将，范曾为末将，项羽为次将，英布、蒲将军为将军，都归宋义指挥，北上救赵。大军进至黄河边上，项羽杀死宋义，楚怀王只好任命项羽为上将军，众将领都归项羽指挥。项羽派英布先行渡河，攻击秦军。英布渡河以后，连连告捷，项羽才率领全军渡河追击秦军。于是大破秦军，章邯等人投降。楚军屡传捷报，功劳在各国援军之上，而各国的援军之所以听从楚军的号令，是因为英布常常以少胜多的缘故。

项羽率军西进，行至新安，又派英布等人连夜袭击原来章邯所率的秦军，活埋了二十多万秦军士卒。楚军进至函谷关，受阻不能前进。项羽又派英布等人先从小路穿插到关下，消灭了关下的守军，这样大军才得以进入函谷关，从而进军咸阳。（在一路的征战中，）英布所率的军队常常作为尖刀部队。在项羽分封诸将时，英布被立为九江王，以六安城为王都。

汉元年四月，诸侯都离开项羽的帅旗，到各自的封国里去，项羽改称楚怀王为义帝，迁都长沙。秘密派九江王英布等人相机杀掉义帝。这年八月，英布派手下将领袭击义帝，追至郴县，把义帝杀死。

汉二年，齐王田荣背叛楚国，项羽率兵击齐，征调九江王的兵马。英布推说生病，自己不肯出征，只派部将率领数千人前往。汉军在彭城打败楚军，英布仍然托病不肯亲自援助楚军。项羽从此怨恨英布，屡次派人去谴责他，并召他前去。英布愈发害怕，更不敢前往。但这时项羽正担心北方齐、赵的进犯，西面担忧汉军的攻击，同盟军只有九江王英布；同时项羽很欣赏英布的才能，打算用作亲信，所以没有攻击他。

汉三年，汉王进击楚军，双方大战于彭城。汉军失败，便退出梁地，来到虞县。汉王对左右的人说：“你们这些人，实在不配参与筹划天下大事。”谒者随何上前说：“不明白陛下说的是什么意思。”汉王说：“谁能为我去出使淮南，让英布发兵背叛楚国，把项羽牵制在齐地几个月，那么，我夺取天下就万无一失了。”随何说道：“我请求充当使者。”汉王便派给他二十人跟他一起出使淮南。随何等到了那里，由英布的太宰出面主持其事，一连三天没有见到九江王。于是随何便向太宰说：“大王之所以不接见我，必定是以为楚国强大、汉军弱小的缘故，我正是为此而来。让我见到大王，（面陈我的意见），如果我说的是正确的，那正是大王想听到的；如果我说的不在理，那就把我和其余二十人杀死在淮南闹市，以表明大王背汉亲楚的心迹。”太宰把这番话转呈给英布，英布这才接见随何。随何说：“汉王之所以派我给大王您敬送书信，是因为我们对您和楚国那样亲近很感诧异。”淮南王说：“因为我臣属于楚国。”随何说：“大王您和项羽同样是诸侯，却臣属于楚，必定是以为楚国强大，可以作为靠山。但是，在项王讨伐齐国的时候，项王亲身背负修筑营垒的器具，为士卒做出表率。大王您应该动员淮南所有兵力，亲自率领，充当楚军的先锋，而您却只派了四千人去援助楚军。那么，臣属于人的人，难道应该这样吗？再者，在汉王和楚军大战于彭城时，当时项王还没有离开齐地，这时大王您应该亲率淮南兵众，倾巢而出，渡过淮河，日夜奔赴，参加彭城战斗。而大王您却坐拥万人之众，不派一兵一卒渡淮，袖手旁观，坐看谁胜谁败。自托于人的人，难道应该这样吗？大王您只是口头上臣属于楚，而还想牢牢依靠它，我以为大王您这样做是不足取的。然而大王您之所以不肯背叛楚国，无非是以为汉国弱小罢了。项王军事力量虽强，但天下的人都认为他所行不义，因为他违背盟约、杀害义帝。项王倚仗打了胜仗，自认为很强大。汉王招致诸侯的军队，带兵西还，把守住成皋、荥阳，从蜀汉运送军粮，深挖壕沟，坚筑营垒，分派士卒巡守边境，登城守寨。楚军若西进，中间隔着敌国梁地，有八九百里之远。这样，它想战也战不成，要想攻城，则没有那么大的力量，还需要老弱残兵从千里外运送军粮。即使楚军进至成皋、荥阳，汉军则坚守不出战，楚军若想前进，攻不下关口；若后退，汉军则尾随追击。所以说楚军是不足以依靠的。假如楚胜汉败，那么，各路诸侯由于害怕被逐个消灭，也会相互援救。楚军的强大，适足以成为众矢之的。所以说楚不如汉，这种形势是显而易见的。现在大王您不亲近万无一失的汉，却自托于危亡在即的楚国，我对大王您这种做法，感到迷惑不解。当然，我并不认为淮南的兵力足以灭亡楚国，只要大王您发兵叛楚，项王必被牵制而留在齐地，牵制他几个月，汉王夺取天下可万无一失。我请求和大王您一起带兵归属汉王，汉王必定会割出土地分封给您，淮南是您的本土，当然归您所有。为此，汉王才派我敬献此计，希望大王您能仔细考虑”。淮南王说：“那就按你说的办。”秘密答应叛楚归汉，但还不敢把此事泄露出去。

这时楚国的使者正在淮南王那里，正加紧督促英布发兵。使者住在驿馆里。随何便闯入他的驻地，坐在楚国使者的上首，对他说：“九江王已经归服汉王，楚国怎么能得到他的援军呢？”英布对随何这样做，感到很突然，惊慌失措。楚使便站起身来想走，随何乘机劝英布说：“事情已成这样，应当杀掉楚国的使者，不要放他回去，同时迅速投奔汉王，实现联合。”英布说：“按你说的办，就此起兵，进攻楚国。”于是杀死楚使，起兵攻楚。楚国派项声、龙且进攻淮南，项王留下进攻下邑。过了几个月之后，龙且在淮南击败英布的军队，英布想率军投奔汉王，又恐怕项王来追杀，便悄悄地抄小路同随何一起归属汉王。

淮南王到了汉王那里，汉王正坐在床上洗脚，就召英布进见。英布见状，非常愤怒，后悔不该来投奔汉王，甚至想为此而自杀。从汉王那里出来，走进为他安排的住处时，他看到这里的帷帐、衣物用具、饮食和随从官员，都和汉王的住所同样规格，英布又大喜过望。于是他便派人去九江。这时楚国已派项伯收编了九江英布的部卒，并杀尽英布的妻子儿女。英布派去的人找到不少他过去的朋友和亲近臣下，带领数千人投归汉王。汉王又给他增派士卒，一起北进，沿路招收兵员，来到成皋。汉四年七月，立英布为淮南王，参加围击项羽的战役。

汉五年，英布派人进入九江，占领了好几个县。六年，英布和刘贾率军开到九江，诱劝楚国大司马周殷，周殷叛楚归汉。于是带领九江的军队，和汉军共同攻楚，在垓下大败楚军。

项羽死后，天下已定，皇帝摆设庆功酒宴。在宴会上皇帝贬低随何的功劳，说随何是迂腐的书呆子，并说治理天下哪能用迂腐的书呆子。随何便跪下申辩：“在陛下率军进攻彭城时，项王还没有离开齐地，这时陛下若派步兵五万、骑兵五千，能攻下淮南吗？”皇帝说：“不能。”随何接着说：“陛下派我和二十人出使淮南，我到了那里，事情办得完全符合陛下的意愿。这么说来，我的作用赛过五万步兵、五千骑兵。然而陛下却斥我为迂腐的书呆子，还说治理天下哪能用迂腐的书呆子，这是从何说起呢？”皇帝说：“我正在衡量你的功劳。”于是任命随何为护军中尉。英布也正式被封为淮南王，以六安为王都，九江、庐江、衡山、豫章等郡都归属英布。

汉七年，朝见皇帝于陈县。八年，朝见于洛阳。九年，朝见于长安。

汉十一年，吕后诛杀了淮阴侯韩信，英布内心很恐慌。这年夏天，朝廷又杀掉梁王彭越，并把他的尸体剁成肉酱，遍送各诸侯。朝廷把肉酱送到淮南时，英布正在狩猎，见到人肉酱，非常恐惧，便暗自派人部署兵力，密切注视着邻郡的非常事态。

英布所宠爱的宫人生了病，请求去医家就医。医家和中大夫贲赫住对门，宫人多次到医家去看病。贲赫因为在宫中任官，便送给宫人丰厚的礼物，并且陪同宫人在医家饮酒。宫人在陪伴淮南王时，闲谈中宫人称赞贲赫是位忠厚的长者。淮南王听了，妒火中烧，追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宫人说了以上全部情况，淮南王怀疑宫人和贲赫淫乱。贲赫知道以后，很害怕，便假装生病。淮南王愈发恼怒，打算逮捕贲赫。贲赫放风说淮南国有叛乱阴谋，便乘坐传车去长安告发。英布派人追赶，没有追上。贲赫来到长安，向朝廷上书告发叛乱，说英布谋反，已有端绪，应当在他未反之前干掉他。皇帝看了告密文书，告诉萧相国，萧何说：“英布不应有此举动，恐怕是仇家诬告他。请先把贲赫拘留起来，再派人暗中查验淮南王的行动。”英布见贲赫畏罪逃走，去告发他，本来就怀疑贲赫向朝廷揭露了他的秘密部署，现在朝廷派使者来查验，而且抓到一些把柄，英布便决然杀掉贲赫的亲属，发兵造反。消息传到朝廷，皇帝便释放了贲赫，并任命他为将军。

皇帝把诸位将领召来，问道：“英布反了，怎么办呢？”将领们都说：“派兵征伐，活埋了这小子，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呢！”汝阴侯滕公找来原楚国令尹，问他对此事有何看法。令尹说：“英布本来应该造反。”滕公说：“皇帝割出土地封他为王，授给他爵位使他尊贵，立他为大国之主，他为什么造反？”令尹说：“朝廷往年杀掉彭越，去年又杀掉韩信，这三个人是同等功劳、同一类型的人，他怕杀身之祸轮到他头上，所以才造反。”滕公便向皇帝报告了这些情况，说道：“我的门客中有一个原楚国令尹薛公，这个人很有韬略，可向他询问。”皇帝便召见薛公，向他询问对策。薛公回答说：“英布造反，并不足怪。如果他采取上策，那么，崤山以东的地面，就不属朝廷所有了；他若采取中策，胜败的结局还不可知；他若采取下策，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了。”皇帝问道：“什么是上策？”令尹回答说：“英布若向东攻占吴，向西攻占楚，兼并齐地和鲁地，再传令燕、赵，让他们固守本土，这样，崤山以东的地面就不属朝廷所有了。”“什么是中策呢？”“他向东攻占吴，向西攻占楚，兼并韩地，攻占魏地，占据敖山上的谷仓，封锁成皋关口，那么，胜败的结局还不可知。”“下策又是什么呢？”“他向东攻占吴，向西攻占下蔡，然后把辎重转移到越地，而他本人却前去长沙，这样，陛下您就可高枕而卧，朝廷就安然无虑了。”皇帝问道：“英布会采取哪种策略呢？”尹令回答说：“他只能采取下策。”皇帝又问：“为什么他不采取上策、中策，而出此下策呢？”令尹说：“英布原来只不过是骊山的刑徒，自己奋斗，成为大国的君主，他的全部作为，都只是为了自身，不管身后如何，更不考虑百姓的长远利益，所以我断定他只能出此下策。”皇帝说：“你分析得很好。”便封给薛公一千户作为食邑。皇帝立自己的儿子刘长为淮南王。于是皇帝发兵，亲自率领，东进讨伐英布。

英布在造反之初，曾对他的将领们说：“皇帝年岁大了，已厌倦戎马生涯，他必然不会亲自率兵前来。若派遣手下将领，其中我只怕韩信和彭越，可是这两人已被杀死，其余的人都不可怕。”所以决定造反，（英布所采取策略，）果然如薛公预料的那样，他向东攻击荆国，荆王刘贾败逃，在富陵被杀。英布劫收了刘贾的军队，渡过淮河，进击楚国。楚国派兵和英布交战于徐县、僮县之间。楚军将领把军队一分为三，企图使三军之间，互相救援，成掎角之势，有人告诫楚将说：“英布善于用兵，老百姓一向很怕他。况且兵法上说，诸侯在本土上作战，士卒由于留恋家园，容易逃散。现在分为三军，对方打败我们一军，其余二军就会不战而逃，哪能互相救援呢？”楚将不听劝告。英布果然打败其中一军，其余二军都散逃了。

于是，英布率兵西进，与皇帝统率的军队在蕲县西边的会郵相遇。英布所率之军，精锐非常。皇帝便下令在庸城修筑营垒。皇帝看到英布摆列的军阵，与项羽的军阵如出一辙，心中十分厌恶。皇帝和英布在壁垒上遥遥相见，便对英布说：“你何苦造反呢？”英布说：“我想当皇帝。”皇帝怒骂英布，两军便投入激烈的战斗。英布战败逃走，渡过淮河。他屡次停下来再战，都遭失败，最后和百十人逃往江南。英布原来和番君有婚姻关系，因此，长沙王吴臣派人去诱骗英布，诡称要和他一起逃亡，引诱他逃向越地。英布信实了吴臣的话，便随来人一起去鄱阳。鄱阳人在兹乡百姓的田舍里把英布杀死。于是宣告英布灭亡。

皇帝正式封他的儿子刘长为淮南王，封贲赫为期思侯，各将帅很多因功而受封。

太史公说：英布这个人，他的祖先莫非就是《春秋》所载被楚国灭亡的英国和六国——皋陶的后代吗？他因犯罪而受黥刑，而兴起得是多么迅速呀！被项羽活埋的士卒以千万计，而英布常常带头肆虐。他的功劳超过其他将领，因此被封为王，但最终不免被天下人所诛杀。祸害起自他宠爱的宫人，由嫉妒招致杀身之祸，竟因此而亡国！

史记卷九十二

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

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于是信孰视之，俯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戏下，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

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噁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豪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汉二年，出关，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合齐、赵共击楚。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收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之间，以故楚兵卒不能西。

汉之败却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亦反汉与楚和。六月，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国，即绝河关反汉，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说豹，不下。其八月，以信为左丞相，击魏。魏王盛兵蒲坂，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度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缻渡军，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魏为河东郡。汉王遣张耳与信俱，引兵东，北击赵、代。后九月，破代兵，禽夏说阏与。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余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道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广武君策不用。

韩信使人间视，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飧，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莫信，详应曰：“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

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购千金。于是有缚广武君而致戏下者，信乃解其缚，东乡坐，西乡对，师事之。

诸将效首虏，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于是信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广武君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今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愿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鄗下，身死泜上。今将军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倾耳以待命者。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獘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旷日粮竭，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缰也。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镇赵抚其孤，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北首燕路，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暴其所长于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喧言者东告齐，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其国。汉王许之，乃立张耳为赵王。

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汉。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南出，之宛、叶间，得黥布，走入成皋，楚又复急围之。六月，汉王出成皋，东渡河，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修武。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赵兵未发者击齐。

信引兵东，未渡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将数万众，岁余乃下赵五十余城，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河。齐已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齐历下军，遂至临菑。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己，乃亨之，而走高密，使使之楚请救。韩信已定临菑，遂东追广至高密西。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

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人或说龙且曰：“汉兵远斗穷战，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何为止！”遂战，与信夹潍水陈。韩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满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击龙且，详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皆虏楚卒。

汉四年，遂皆降平齐。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征其兵击楚。

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勠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

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参之，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间。”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杰建号壹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遝，熛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斗逐北，至于荥阳，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败荥阳，伤成皋，遂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锐气挫于险塞，而粮食竭于内府，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强，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虑之。”

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蒯生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黡、陈泽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逃归于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驩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亨。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句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

后数日，蒯通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计者事之机也，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鲜矣。听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者，阙卿相之位。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豪氂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骐骥之跼躅，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喑聋之指麾也’。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详察之。”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听，已详狂为巫。

汉王之困固陵，用张良计，召齐王信，遂将兵会垓下。项羽已破，高祖袭夺齐王军。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

项王亡将钟离眜家在伊庐，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眜，闻其在楚，诏楚捕眜。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陈平计，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游云梦。”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发兵反，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眜谒上，上必喜，无患。”信见眜计事。眜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眜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高祖于陈。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至雒阳，赦信罪，以为淮阴侯。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信尝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陈豨拜为巨鹿守，辞于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年，陈豨果反。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阴使人至豨所，曰：“弟举兵，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贺。相国绐信曰：“虽疾，强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高祖已从豨军来，至，见信死，且喜且怜之，问：“信死亦何言？”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计。”高祖曰：“是齐辩士也。”乃诏齐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阴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于此。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乎，冤哉亨也！”上曰：“若教韩信反，何冤？”对曰：“秦之纲绝而维弛，山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蹠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亨之邪？”高帝曰：“置之。”乃释通之罪。

太史公曰：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译文：

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人，当初还是平民的时候，家里贫穷又放荡不检点，未能被推选为地方官吏，他也不会经商谋生，经常依靠别人来糊口度日，人们都讨厌他。他曾多次到下乡南昌亭亭长家里去要饭吃，一吃就是几个月，亭长的妻子对这事也很头疼。于是就早早地在床上把饭给吃了。到吃饭的时候韩信来了，就不再给他准备饭了。韩信也明白他们的用意，很生气，从此就和他们断绝了关系，离开了他家。

韩信在城下钓鱼，有几位老大娘也在那里漂洗绵絮，有一个老大娘看见韩信饿了，就给他饭吃，连续漂洗了十几天，天天如此。韩信很高兴，对那位大娘说：“我将来一定要重重报答您。”大娘生气地说：“大丈夫不能自己养活自己，我是可怜你才给你饭吃的，难道是希望您报答吗？”

淮阴的屠户中有个年轻人侮辱韩信说：“你虽然长得高大，喜欢带刀佩剑，其实内心是很胆怯的。”并且当众侮辱韩信说：“你果真不怕死就用剑来刺我，怕死就从我的胯下爬过去。”于是韩信看了他很久，低下身子从他的胯下爬了过去。街上的人都嘲笑韩信，认为他是个胆小鬼。

当项梁渡淮北上的时候，韩信带着剑投奔了项梁，做了项梁的部下，没有什么名气。项梁被战败以后，他又归属项羽，项羽任他为郎中。他曾多次向项羽献策，项羽都没有采用。汉王刘邦入蜀时，韩信又逃离楚军归附了汉王，但仍没有什么名气，只做了个管理粮仓的小官。后来他犯法当处斩刑，同伙的十三人都已处斩，轮到韩信时，他抬头仰视，正好看见了滕公，说：“汉王不是想统一天下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呢？”滕公听了他的话后感到很惊奇，又见他相貌非凡，于是就把他释放了。和他交谈了一番，很欣赏他。并把此事告诉了汉王，汉王任命他为治粟都尉，但并没有感到他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韩信曾多次与萧何谈论事情，萧何很赏识他。在去南郑的途中，将领中有数十人半途逃亡，韩信揣想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刘邦推荐过自己，但刘邦并不想起用，于是韩信也就逃走了。萧何听说韩信逃走以后，来不及向汉王报告就亲自去追赶韩信。有人向汉王说：“丞相萧何逃跑了。”汉王听了非常生气，如同失去了左右手一样。隔了一两天，萧何来拜见汉王，汉王又生气又高兴，骂萧何说：“你为什么逃走？”萧何说：“我不敢逃走，我是去追逃跑的人的。”汉王说：“你去追的是谁？”萧何回答说：“韩信。”汉王又骂道：“将领中已逃跑了数十个你都没有去追，追韩信，这是骗人。”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至于像韩信这样的人，是国家中独一无二的人才。大王如果只想长期称王于汉中，那就可以不用韩信，如果决心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就没有能与您共计大事的人了，这就要看大王怎样决定了。”汉王说：“我也想向东扩展，怎么能愁心满结地久居于此？”萧何说：“如果大王决心向东扩展，能起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来。如果不能起用韩信，韩信终归还是要逃走的。”汉王说：“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就任命他为将领。”萧何说：“虽然你任命他为将领，但韩信仍然不会留下来。”汉王说：“那就任命他为大将。”萧何说：“太好了。”于是汉王就要召见韩信任命他为大将军。萧何说：“大王一向对人轻慢无礼，现在任命大将军就好像叫小孩子似的，这就是韩信所以要离去的原因。大王如决心要拜他为大将军，就要选个吉日良辰，沐浴斋戒，设置高坛、广场，准备好拜大将军的仪式才可以。”汉王同意了萧何的意见。诸位将领都很高兴，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要做大将军了。等到任命大将军时，原来是韩信，全军都感到惊讶。

韩信的授职仪式结束后，汉王坐了下来，说：“萧丞相曾多次赞赏将军，将军将用什么良策来教导我呢？”韩信谦让了一番后就问汉王说：“现在要向东扩展，争夺天下霸权，您的对手岂不就是项羽吗？”汉王说：“是这样。”韩信说：“大王自己估量一下，在勇敢善战、兵力精强方面与项王相比怎么样呢？”汉王沉默了好大一会儿说：“我不如项王。”韩信行了再拜礼后赞佩地说：“我也认为大王在这几方面不如项王。然而我曾侍奉过他，请让我谈谈项王的为人：项王发怒呼喊时，千百人都吓得胆战腿软，然而他不能任用有才能的将领，这只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平素项王待人恭敬慈爱，言语温和，有人生了病，他能够同情地流下眼泪来，并把自己的食物送给他们吃。但到了别人有了功劳应当加赏封爵时，他却把加赏封爵的印信玩弄得棱角磨没了还舍不得授给人家，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道。项王虽然称霸了天下而且诸侯都臣服于他，但他不居守关中而以彭城为都城，违背了与义帝的约定而把自己亲信的人封为王，诸侯们对他的这种做法都愤愤不平。诸侯们看见项王把义帝驱逐到江南，也都回去驱逐他们的君主，占据了好地方而自立为王。凡是项王军队经过的地方都遭到了蹂躏和破坏，天下的人们都很怨恨他们，百姓也不愿归附他们，只不过是迫于威势，勉强服从他们罢了。名义上虽为霸王，实际上已失去了民心。所以说他的强大很容易就会削弱。现在大王果能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勇敢善战的人，有什么敌人能不被诛灭呢？把天下的城邑封给有功之臣，那还有什么人会不服从你呢？率领正义之师，顺从思乡东归将士的心愿向东进军，还有什么人会不被打败呢？况且分封在秦地的三个王都是秦国的旧将，他们已经率领秦国子弟出来作战好几年了，他们中间被杀死的和逃亡的人不计其数，又欺骗了他们的部下投降了诸侯，到了新安，项王用欺诈的手段坑杀了秦国的降兵二十余万，唯独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没有被杀，秦国的父老兄弟们怨恨这三个人，而且恨之入骨。现在项羽倚仗威势强封这三人为王，秦地的百姓并不拥护他们。大王入武关时，秋毫无犯，废除了秦国的苛刻刑法，并且和秦地的百姓约法三章，秦地的百姓没有一个不希望大王在秦地做王的。根据当初众诸侯的约定，大王当在关中为王，关中的百姓也都知道这件事，可是大王失掉了应得的封爵而入汉中，秦地的百姓没有不怨恨的。现在大王举兵东进，三秦之地只要发一道檄文就可安定。”汉王听了非常高兴，自己也认为与韩信相见恨晚。于是听从了韩信的计策，部署了各位将领作战的计划。

八月，汉王起兵从陈仓出发向东进军平定了三秦之地。汉二年，出函谷关，收服了魏王豹、河南王申阳，韩王郑昌、殷王司马卬也都投降了汉王。于是汉王联合了齐、赵共同攻打楚军。四月，到了彭城，汉王被击溃而还。韩信把溃散的士兵集中起来和汉王会师荥阳，又向楚军发起进攻，在京、索之间打败了楚军，因此楚军终不能向西进攻。

汉王在彭城被打败以后，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叛汉降楚，齐、赵二国也反汉与楚联合。六月，魏王豹请假回家探望有病的亲人，一到自己的封国，马上就封锁了黄河渡口和临晋关的交通，反叛汉王，与楚订约讲和。汉王派郦生去劝说魏豹，魏豹没有被说服。这年八月，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并率兵攻打魏王。魏王在蒲坂布置了重兵把守，封锁了临晋关。于是韩信也布置了疑兵，故意摆开了船只，做出要渡临晋关的样子，而伏兵却从夏阳用木制的罂浮水渡过黄河，偷袭了魏都安邑。魏王豹听了大吃一惊，于是领兵迎击韩信，结果魏王豹被韩信所俘虏，从此平定了魏地，设为河东郡。汉王又派遣张耳与韩信一起领兵东进，然后又向北攻打赵国和代国。后九月，打败了代国的军队，在阏与捉住了夏说。韩信攻下魏国、打败代国之后，汉王就派人调回了他的精锐部队，又开赴荥阳去抵御楚军去了。

韩信和张耳率领了几万军队准备东下井陉关去攻打赵国。赵王、成安君陈余听说汉军将要来袭击他们，就在井陉关聚集了号称二十万的兵力。广武君李左车劝成安君说：“听说汉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了魏王，活捉了夏说，又血战阏与，现在又以张耳为帮手，企图攻下赵国，这是乘胜出国远征，其势锐不可当。我听说从千里之外运送粮饷（来供士兵食用），士兵就要有挨饿的危险，到吃饭时才去打柴烧火做饭，部队就有吃不饱的危险。现在井陉的道路车不能并行，马不能成列，在这种情况下行军几百里，粮饷必然要落在军队的后面。希望您暂时借给我精兵三万，从小道去拦截他们的武器粮饷，您在这里深挖战壕，高筑营壁，坚守阵地，不要和他们交战。这样使他们前不能进攻，后不能退还，我率领奇兵截断他们的后路，使他们在野外一点东西都抢不到，如此不出十日，两将的首级就能献到你的帐前。希望您能考虑我的计策。如果不这样做，我们必然会被他两人所捉获。”成安君是个迂腐的书生，经常说义兵不用诈谋奇计，他回答说：“我听兵法书上是这样讲的：兵力是敌人的十倍就包围他，是敌人的一倍就和他交战。现在韩信的兵号称数万，其实不过数千。他们敢涉千里来袭击我们，（等来到这里时，他们的兵力）也就精疲力竭了。像现在这样的兵力我们都避而不击，以后如有更强大的敌人前来，又用什么方法去战胜他们呢？（如果照你说的做，）各诸侯就会认为我们胆怯，而轻易地来攻打我们。”因此没有采纳广武君的计策。

韩信派人暗中去侦察，得知广武君的计策未被采用，密探回来报告韩信，韩信听了非常高兴，于是才敢率兵进入井陉狭道。在距离井陉口还有三十里的地方停下来休息。半夜，传令军中，准备出发，选出二千轻装的骑兵，每人拿一面红旗，从小道前进，隐蔽在山里窥望赵军，并告诫士兵们说：“赵军看见我们逃跑，一定会倾巢出来追赶我们，（在这个时候）你们快速冲进赵军营地，拔掉赵军的旗帜，立起汉军的红旗。”同时下令让副将先给士兵们吃点食物，说：“今日打败赵军后会餐。”各位将领都有点不大相信，只好假装答应说：“遵命。”韩信又对军官们说：“赵军已经先占据了有利的地势扎下营垒，而且在他们没有看见我军的大将旗鼓时是不会出来攻打我们的先头部队的，怕我们到了山路险狭的地方会退回来。”于是，韩信派了一万人作为先遣部队，出了井陉口就背靠河水排开阵势。赵军看到以后便大笑不已。天刚亮的时候，韩信树起大将旗帜，大吹大擂地开出井陉口，此时赵军开营出击汉军，两军鏖战了很久。在这个时候，韩信、张耳假装战败，丢弃了旗鼓逃回了河边的阵地。河边的部队打开营垒让他们进去，然后又和赵军大战一场。赵军果然倾巢而出争相掠夺汉军的旗鼓，追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经回到河边的军营里，全军将士殊死作战，赵军无法打败。韩信派出的二千奇兵在等到赵军倾巢出来争夺战利品时冲入了赵军的军营，拔掉了赵军的全部旗帜，插起了二千面汉军的红旗。赵军已无法打败汉军，也不能抓到韩信等人，想收兵回营，但发现军营里已全部插起了汉军的红旗，因此大为惊慌，认为汉军已经全部俘虏了赵军的将领，于是队伍大乱，士兵们也纷纷逃跑，赵军将领虽然斩杀了不少逃兵，但仍然阻止不了。在这时汉军两面夹攻，大破赵军，并俘虏了大批人马，在泜水上斩杀了成安君陈余，抓获了赵王歇。

韩信传令军中不要杀死广武君，如果能有人活抓住广武君，重赏千金。于是有人捆着广武君送到了韩信的指挥部来，韩信解开了捆绑，请他面东而坐，自己却面西而坐，用对待老师一样的礼节来对待他。

诸将领来向韩信呈献首级和俘虏，完了之后都向韩信表示祝贺，有人因此问韩信说：“兵法上说布置阵地要右背山陵，左对川泽，如今将军反而命令我们背水列阵，还说打败赵军后会餐，当时我们都不敢信服。然而竟取得了胜利，这是什么战术呢？”韩信说：“这在兵法上也是有的，只是你们没有细看罢了。兵法上不是说‘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吗？”我韩信没有能得到素有训练而且能服从调动的将士，这就像所说的‘赶着街上的百姓去作战’一样，在这种情况下只有置之死地，使每个人都主动去奋力作战。如果今天把他们置于能死里逃生的地方，那将会全部逃走，怎么还可以用他们去作战呢？”各位将领都佩服地说：“非常正确。这是我们所想不到的。”

于是，韩信问广武君说：“我准备向北攻打燕国，向东讨伐齐国，怎么做能获得成功呢？”广武君谦让地说：“我听说打了败仗的将军是没有资格来谈论勇敢作战的，亡了国的士大夫是没有资格来谈论国家的长治久安的。现在我是个兵败国亡的俘虏，怎么能配和您一起来商讨国家的大事呢？”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在虞而虞亡国，在秦而秦称霸，这并不是他在虞国时就愚蠢而在秦国时就聪明，而是在于国君能不能任用他，能不能听从他的计策。如成安君真的听了你的计策，像我韩信这样的人也早已被俘虏了。正因为成安君没能采纳你的意见，所以我韩信才能在此侍奉你。”因此韩信又坚决地问说：“我全心听从你的计策，希望你不要推辞。”广武君说：“我听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所以说即使是狂人之言，圣人也可以选择采纳。只恐怕我的计策未必能用，但我愿意献出愚忠。成安君本来有百战百胜的计谋，但一次失策，全军溃败于鄗城之下，自己也死于泜水之上。如今将军渡过西河，俘虏了魏王，在阏与活捉了夏说，一举攻下井陉，不到一个上午就击破了二十万赵军，杀死了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们都放下了农具，停止了耕作，穿好的吃好的，侧耳等候你的命令。像这些，都是将军的长处。然而民众劳苦，士卒疲乏，实在是难以继续驱使。现在将军打算用这些疲惫劳乏的士兵驻扎在燕国坚固的城池之下，想打又恐怕时间久了攻不下来，真情一暴露，形势就要被动，时间拖长了，粮草就会用完，弱小的燕国不肯降服，齐国就一定会拒守边境以图自强。与燕国、齐国僵持不下，那么刘邦、项羽的胜负就不能分明。像这些就是将军的不足之处。我见识浅薄，鄙意以为这样做是错误的。所以善用兵的人不以自己的短处去击敌人的长处，而是以自己的长处去击别人的短处。”韩信说：“那么应当怎么办呢？”广武君回答说：“现在为将军考虑，不如按兵不动，留守在赵国，抚恤阵亡将士的遗孤，这样做，百里之内的百姓就会每天拿着牛肉美酒来犒劳将士。然后你就向着北方燕国的道路布置军队，再派说客拿着书信送给燕国，把您的长处给燕国讲清楚，燕国一定不敢不听从。燕国降服了之后，您再派说客向东去告诉齐国，齐国也一定会闻风而服，虽然有再聪明的人也不知为齐国出什么计策好。这样一来，争取天下的大事就可以考虑了。用兵之道本来就有先虚而后实的，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韩信说：“很好。”于是听从了广武君的计策，派人出使燕国，燕国闻风而降。于是又派人报告汉王，因而请立张耳为赵王来安抚赵国。汉王同意了这个意见，立张耳为赵王。

楚军曾多次派遣奇兵渡过黄河来攻打赵国，赵王张耳、韩信经常往来救赵，把所经过的赵地城邑都平定下来，又派兵支援汉王。这时楚军正在荥阳包围了汉王，汉王从南面逃出，到了宛、叶两地之间，收服了黥布，又直奔成皋，楚军又很快地包围了他。六月，汉王逃出成皋，向东渡过了黄河，只和滕公一起投奔到驻扎在修武的张耳军下。到了以后，住在传舍中。第二天早晨，他自称是汉王的使者，骑着马进入赵军的军营中。这时张耳、韩信还没有起床，就从他们的卧室里夺走了他们的印符，用军旗召集来诸将，调整了他们的职务。韩信、张耳起来以后，才得知汉王已经来过，大为吃惊。汉王夺取了两人统率的军队，并命令张耳留守赵地，任韩信为相国，召集起赵国那些没有派往荥阳的军队一起去进攻齐国。

韩信引兵东进，还没有从平原津渡过黄河，就听说汉王已经派郦食其说服了齐王，韩信打算停止前进。范阳辩士蒯通劝韩信说：“将军是受命攻打齐国的，而汉王只是派了个密使去说服了齐王，难道有命令停止将军进军吗？怎么可以停止前进呢？况且郦生只是一个辩士，坐着车子靠摆弄三寸不烂之舌竟说下齐国七十多个城邑，将军率领着数万军队，一年多才攻下赵国五十多个城邑，做了几年的将军反不如一个小小书生的功劳？”于是韩信认为他讲得正确，听从了他的计策，继续渡过了黄河向齐国进军。这时齐王已接受了郦生的劝说，并留他开怀畅饮，撤除了防御汉军的守备。韩信乘机攻下了齐国驻扎在历下的军队，接着打到了临菑。齐王田广以为郦生出卖了自己，于是烹杀了郦生，而后逃往高密，并派使者到楚王那里请求援救。韩信平定了临菑以后，接着向东追击田广，一直追到高密的西边。这时楚王也派了龙且为将军，率领着号称二十万的大军前来救齐。

齐王田广、龙且两军联合起来和韩信作战，还未交锋，有人劝龙且说：“汉军远征奋战，其锋不可阻挡。齐、楚两军在自己的国土上作战，士兵容易溃散。不如深沟高垒，让齐王派他的亲信大臣去招抚丢失的城邑，被丢失的城里官民听说自己的国王还在，又有楚军来援救，一定会反叛汉军，汉军远居二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齐国城邑里的百姓都反对他们，势必没有地方可以得到粮食，这样就可以使汉军不战而降。”龙且说：“我平素深知韩信的为人，是很容易对付的。况且我来救齐，不战而使汉军投降，那我还有什么功劳呢？现在我经过战斗而取胜于汉军，就可以得到齐国的一半土地，为什么要停止作战呢？”于是决定交锋，与韩信的部队隔着潍水摆开了阵势。于是，韩信派人连夜做了一万多个袋子，装满了沙子，堵住了潍水的上游，然后领着一半人马渡河袭击龙且，韩信假装战败后撤。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韩信胆子小。”于是领兵渡过潍水追击韩信。韩信派人打开了堵水的沙袋，大水一涌而至。龙且的军队大半还没有渡过潍水，韩信立即下令反击，杀死了龙且。在潍水东岸的龙且军队四处逃散，齐王田广也逃跑了。于是，韩信追击败兵直至城阳，全部俘虏了楚军士卒。

汉四年，韩信全部降服和平定了齐国，并派人向汉王上书说：“齐国伪诈多变，是个反复无常的国家，南面又和楚国接壤，如不设置一个代理国王来镇抚他们，其势不可安定。韩信希望做代理国王以便利国家。”当时，楚军正把汉王围困在荥阳，韩信的使者到达以后，呈上信件，汉王打开一看，勃然大怒，骂道：“我被围困在这里，时刻都盼望你来帮我，你却想自立为王。”张良、陈平暗暗地踩了一下汉王的脚，凑近汉王的耳边低声说：“汉军正处境不利，怎么能禁止韩信称王呢？不如因此而立他为王，好好地对待他，使他自守一方。不这样做就会发生变乱。”汉王听了之后也明白过来，因而又骂道：“大丈夫平定了诸侯，就应当立为真王，为什么要做代理国王呢？”于是派张良前往立韩信为齐王，并且征调了他的部队来攻打楚军。

楚军失去了龙且，项王有些恐慌，于是就派盱眙人武涉去游说齐王韩信说：“天下人受秦王朝的苦已经好久了，大家相约并力击秦。秦王朝被推翻以后，根据功劳的大小划分土地，分立为王，使士兵得到了休息。现在汉王又兴兵东征，侵占别人的封地，攻破三秦之后，又率兵出关，收集了其他诸侯的军队向东攻打楚军，他的意图是不吞并天下不肯罢休，他如此不知满足真是太过分了。况且汉王此人也不一定可信，他的性命曾多次掌握在项王手中，项王可怜他而使他活了下来，然而他一脱险境就背弃盟约，反过来又攻击项王，他不可亲近、不可信赖到如此地步。现在您自认为和汉王交情深厚，为他尽力作战，但终究会被他抓起来的。您所以能够保存性命到今天，是因为项王还存在的缘故。现在二王争夺天下的胜负，关键就在于您。您右靠汉王，汉王就胜利，您左靠项王，项王就胜利。如果项王今日被消灭了，那么其次就轮到您了。您和项王有旧交，为什么不叛背汉朝而和楚国联合，三分天下而自立为王呢？现在您若放弃了这个时机，而一定要帮助汉王来攻打楚王，作为一个聪明的人能像这样吗？”韩信辞谢说：“我过去侍奉项王，官不过是个郎中，位不过是个执戟的卫士，进言他不听，计策他不用，所以才背楚归汉。汉王授予我上将军的印信，给了我数万军队，脱下他的衣服给我穿，拿他的饭菜给我吃，听我的进言，用我的计策，所以我才能到了这个地位。人家对我十分亲信，我背叛了他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即使死了也不能改变我的主意。请为我韩信向项王辞谢。”

武涉走了之后，齐国人蒯通知道决定天下局势的关键在于韩信，打算用妙计来感动他，于是就用相人之术来游说韩信说：“我曾学过相人之术。”韩信说：“先生的相术怎么样呢？”蒯通回答说：“人的贵贱在于骨相，忧愁和喜悦在面色，事业的成败在于决断能力，用这三方面的情况加以参酌，万无一失。”韩信说：“好！请先生相一相我看怎么样？”蒯通回答说：“希望（请身边的人退下，）稍给一点空隙（和您单独谈谈）。”韩信说：“左右的人都走开了。”蒯通说：“相您的面，地位不过诸侯，而且还危险不安。相您的背，却贵不可言。”韩信说：“为什么这样说呢？”蒯通说：“天下最初起兵抗秦时，英雄豪杰们自立为王，一声呼唤天下的勇士们像云兴雾涌、鱼鳞一般汇集在一起，快得像火花迸发、大风疾起。在这个时候，人们的忧虑是怎样灭掉秦国罢了。现在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的百姓惨遭杀戮，父子老小暴尸荒野，不可胜数。楚国人从彭城起兵，转战四方，追击败兵，直到荥阳，乘胜席卷广大地区，威震天下。然而部队被困在京、索之间，被阻于成皋以西的山地不能前进，这样已经三年了。汉王率领着数十万的军队，占据了巩、雒之地，依靠着山河的险要地形，虽然一天打好几仗，却得不到尺寸土地，挫败奔逃，难以自救。在荥阳打了败仗，在成皋被射伤，于是逃到了宛、叶之间，这就是所讲的智勇双全的人也有窘困之日。将士的锐气在险要处受到挫伤，供应粮食的内府空无一粒，老百姓也精疲力竭，怨声载道，动荡不安，无所依存。据我估计，这种情况除非天下的圣贤，别人是平息不了天下的祸乱的。如今两主的命运都掌握在您的手中。您为汉王出力汉王就胜，如帮助楚王楚王就胜。我愿意披肝沥胆，以效愚计，恐怕您不能采纳。如果真能听从我的计策，不如对双方都不损害而使他们共存下来，您和他们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在这种形势下谁也不敢先动。凭着您的贤才圣德，又拥有众多的部队，占有强大的齐国，燕、赵的归从，出兵于刘邦、项羽的空虚之地而牵制住他们的后方，顺应老百姓的愿望，向西（阻止刘、项之争，）为百姓请命，那么天下就会闻风响应，谁敢不听！然后分割大国，削弱强国，（重新）封立诸侯，待各诸侯分土立国之后，天下就会归服听命而感恩于齐国。占据齐国的故地，拥有胶、泗一带的地域，再用德惠来安抚诸侯，拱手谦让，那么天下的君王就会相继来朝拜齐国。我听说天赐给的你不取，反会受到祸咎；时机来了你不去实行，反会受到灾殃。希望您深思熟虑。”

韩信说：“汉王待我十分恩厚，把他的车子给我坐，把他的衣服给我穿，把他的饭食给我吃。我听说，乘别人车子的人要为主人分担患难，穿别人衣服的人要为主人分担忧愁，吃别人饭的人要为主人的事业效死，我怎么能够唯利是图而违背正义呢？”蒯通说：“您自以为对汉王很好，想建立流传万世的功业，我却认为是错误的。当初常山王、成安君还是百姓的时候，互相结为生死之交，后来因为张黡、陈泽的事情发生争执，两人结下怨仇。常山王背叛了项王，提着项婴的头逃跑而投降了汉王。汉王借了他的军队引兵东进，在泜水的南面杀死了成安君，使他头脚分家，终于被天下人所耻笑。这两个人的交情，可以说是天下最好的了，然而最终弄得彼此都想把对方抓获，这是为什么呢？祸患就产生在贪得无厌，而人心又变幻莫测。现在您打算以忠信与汉王交往，（但你们的交情）一定不会比常山王、成安君二人更巩固，（而你们之间的）事情却要比张黡、陈泽的事情更大。所以我认为您过分相信汉王不会危害自己也是错误的。大夫种、范蠡保存了即将灭亡的越国，使越王句践称霸于诸侯，结果功成名立以后，一个被杀，另一个不得已而逃亡。这就是野兽打尽了猎狗也就烹杀了。以交情友谊而言，您与汉王则不如张耳和成安君；以忠信而言，您与汉王则超不过大夫种、范蠡与句践。从这两类人的例子，足以使您看清楚了。希望您深思熟虑这个问题。况且我还听说，勇敢和谋略震动君主的人生命就有危险，而功劳超过天下人的人也就无法封赏了。请让我说一说您的功劳和谋略吧：您渡过西河俘虏了魏王，活捉了夏说，率兵攻下了井陉，杀死了成安君，夺取了赵国，迫降了燕国，平定了齐国，南面摧垮了楚国二十万大军，东面杀死了龙且，向西给刘邦报捷，这就是说你的功劳举世无双，而谋略空前绝后。现在您拥有震动君主的威势，持有无法封赏的功劳，归楚，楚人不敢相信，归汉，汉人感到震恐，您持有这样大的功劳打算往哪里归宿呢？从情势上看，您居于臣子的地位而拥有震动君主的威势，名高天下，我为您感到危险。”韩信辞谢说：“先生请不要说了，我将考虑你的意见。”

过了几天以后，蒯通又劝韩信说：“能够听取意见是事情成功的征兆，能反复考虑是事情成功的关键，听了错误的意见和打错了主意而能长久安全的是少有的。听取别人意见如果错听的不超过一两次，那么别人就不可能用花言巧语来迷惑了他，考虑问题如不会本末倒置，那么别人就不可能用闲言碎语来扰乱了他。安心于做奴仆杂役的人就会失去争取君权的机会，留恋于微薄俸禄的人就得不到公卿宰相的席位。所以聪明的人遇事当机立断，如果迟疑不决就会坏了事情，对鸡毛蒜皮的小事精打细算就会忘记了天下大事。聪明智慧足以知道事情的利害，但决定了又不敢去做，这是一切事情失败的祸根。所以说‘猛虎犹豫不决，反不如黄蜂、蝎子的毒刺厉害；骏马徘徊不前，反不如劣马稳步前进；孟贲般的勇士狐疑不决，反不如庸夫一定要到达目的的决心；虽然有舜、禹那样的智慧，如闭口不言，反不如聋哑人用手势比画’。这些话的可贵之处就是要付诸行动。功业难成而容易失败，时机难得而容易错过。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希望您反复考虑考虑。”韩信犹豫不决，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劳多，汉王不会夺去自己的齐国，于是又谢辞了蒯通。蒯通的劝说未被采纳，后来就假装疯子做巫师去了。

汉王被围困在固陵时，采纳了张良的计策，招约齐王韩信，韩信率兵在垓下与汉王会师。项羽被打败以后，高祖乘齐王不备时夺去了他的军队。汉五年正月，改封齐王韩信为楚王，定都下邳。

韩信到了自己的封国，召见了当年给他饭吃的漂洗绵絮的大娘，赏赐给她千金。找到了下乡南昌亭长，赏赐给他百钱，并说：“你是个小人，做好事有始无终。”又召见了曾侮辱过自己，让他从胯下爬过去的那个人，任他为楚中尉。并告诉他的将相们说：“这是位壮士。当他侮辱我时，我难道不能杀了他吗？但杀了他没有什么道理，所以就忍让了他，才达到今天这样的成就。”

项王的逃亡将领钟离眜家住在伊庐，一向和韩信相好。项王死后，他就投奔了韩信。汉王怨恨钟离眜。听说他在楚国，就下令让楚国捕拿钟离眜。韩信刚到楚国时，巡视了所属的县邑，出出进进都要布置好士兵保卫。汉六年，有人上书告楚王韩信谋反。高帝采纳了陈平的计策，说天子将外出巡狩会见诸侯，南方有个云梦，派使者通知各诸侯到陈地朝会，告诉他们说：“我将巡狩云梦。”其实是打算袭击韩信，韩信一点儿也不知道。高祖将要到达楚地时，韩信打算起兵造反，但又忖度自己是无罪的，想去朝见高祖，但又怕被抓起来。有人劝韩信说：“杀了钟离眜去朝见高祖，高祖一定很高兴，也就没有什么祸患了。”韩信去见钟离眜，商量此事。钟离眜说：“汉王之所以不敢来攻取楚国，是因为我钟离眜在您这里。如果想抓起我来去讨好汉王，我今天死去，您随即也就灭亡了。”于是骂韩信说：“你不是个忠厚的长者。”终于自杀了。韩信拿着钟离眜的头去陈地朝见高祖。高祖命令武士把韩信捆绑起来，放在后面的车子上。韩信说：“果然像有人说的那样，‘狡黠的兔子死了，抓兔子的猎狗也就烹杀了；高飞的鸟射完了，弓箭也就收藏起来了；敌国被攻破了，谋臣也就被杀死了’。现在天下已经平定了，我也当然该烹杀了。”高祖说：“有人告你谋反。”于是给韩信带上刑具。到了雒阳，高祖赦免了韩信的罪过，改封他为淮阴侯。

韩信知道汉王害怕而且嫉妒自己的才能，经常称病不去朝见和随从出行。韩信由此日夜怨恨，在家里闷闷不乐，感到和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处于同等地位而羞耻。韩信曾去拜访将军樊哙，樊哙用跪拜的礼节恭迎恭送，说话时也自称为臣，说：“大王竟肯光临寒舍（真是臣下的光荣）。”韩信出门后笑着说：“我这一辈子竟同樊哙等人处在同等地位。”高祖经常和韩信谈论诸将的才能高下，（韩信对他们的评论）各有不同。高祖问韩信说：“像我这样能够率领多少兵？”韩信说：“陛下不过能率领十万。”高祖说：“对于你来讲怎么样呢？”韩信回答说：“我多多益善。”高祖笑着说：“既然多多益善，那为什么还会被我抓住呢？”韩信说：“陛下不善于率兵而善于驾驭将领，这就是我韩信所以被陛下抓获的缘故。况且陛下的权力是天授予的，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

陈豨被封为巨鹿郡守，向淮阴侯去辞行。淮阴侯拉着他的手避开了左右随从人员和他在庭院里散步，淮阴侯仰天叹曰：“你可以和我谈谈吗？我有些话想和你谈谈。”陈豨说：“将军只管吩咐。”淮阴侯说：“你所管辖的地方是天下精兵聚集之处，而你是陛下亲信得宠的臣子。如果有人说你反叛，陛下一定不会相信；再有人去告你，陛下就会产生怀疑；第三次有人去告你，陛下一定会发怒而且会亲自率兵来讨伐你。我为你从这里起兵响应，就可以夺得天下。”陈豨一向知道韩信的才能，也相信他的计谋，说：“一定听从你的指教。”汉十年，陈豨果然起兵反叛。高祖亲自带兵前往讨伐，韩信称病没有随从出征。韩信偷偷派人到陈豨的住处说：“你只管起兵，我在这里协助你。”于是韩信就和家臣谋划，乘黑夜假传诏书，准备赦免在官府服劳役的罪人和奴隶，发动他们去袭击吕后、太子。部署已定，等待陈豨的消息。他的门客得罪了韩信，韩信把他关了起来，打算把他杀掉。那个门客的弟弟上书吕后告发了韩信准备反叛的情况。吕后打算召韩信来，又怕他的党羽不肯就范，于是就和萧相国合谋，派一个人假装从高祖那里来说陈豨已被杀死，列侯群臣都要来庆贺。萧相国欺骗韩信说：“虽然你有病，但还是要勉强去庆贺一下。”韩信进了宫，吕后派武士把韩信捆绑起来，在长乐宫钟室里杀了他。韩信临斩时说：“我后悔没有采纳蒯通的计策，竟被妇人小子所欺骗，这岂不是天意吗？”于是诛灭了韩信三族。

高祖从平定陈豨的战场回来以后，看到韩信已经死了，他又是高兴又是怜惜，问说：“韩信死时说了些什么？”吕后说：“韩信说他后悔没采纳蒯通的计策。”高祖说：“此人是齐国的辩士。”于是下诏齐国缉拿蒯通。蒯通抓来了，高祖问说：“是你教唆淮阴侯反叛的吗？”蒯通回答说：“是的，我的确教他反叛，小子没用我的计策，所以才自取灭亡，落得如此下场。假如那小子采纳我的计策，陛下怎么能杀了他呢？”高祖很生气地说：“烹杀了他。”蒯通说：“哎呀！烹杀我可是冤枉啊。”高祖说：“你教韩信反叛，有什么冤枉的？”蒯通回答说：“秦王朝法度废弛、政权瓦解时，山东六国大乱，各诸侯国纷纷自立，英雄豪杰们像乌鸦一样纷纷聚集。秦王朝失去了统治大权以后，天下的人都来追逐他的帝位，但只有才能高、行动快的人才能抢先得到。盗蹠的狗对着尧狂叫，并非尧不仁，因为他不是狗的主人。那个时候，我只知道韩信，并不知道陛下。况且天下养精蓄锐想要做陛下所做的事业的人很多，只是他们力所不及罢了。难道你可以把他们全部烹杀了吗？”高帝曰：“饶了他。”于是赦免了蒯通的罪过。

太史公说：我到淮阴时，淮阴人对我说，韩信还是老百姓时，他的志向就和别人不一样。他的母亲死后，穷得无法埋葬，然而仍到各处访求高敞的坟地，让他母亲坟地的旁边还可以安置下万户人家。我看过他母亲的坟地，确实是这样。假如韩信学一些道家的谦让之道，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以自己的才能骄傲，那他对汉王朝的功劳就差不多可以和周公、召公、太公这些人相比，就可以子孙后代祭祀不绝。但他没有向这方面努力，而且天下大局已定，还要谋反叛乱，诛灭他的宗族不也是应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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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卷一上

高帝纪第一上

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也，姓刘氏。母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父太公往视，则见交龙于上。已而有娠，遂产高祖。

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宽仁爱人，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及壮，试吏，为泗上亭长，延中吏无所不狎侮。好酒及色。常从王媪、武负贳酒，时饮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怪。高祖每酤留饮，酒雠数倍。及见怪，岁竟，此两家常折券弃责。

高祖常徭咸阳，纵观秦皇帝，喟然大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矣！”

单父人吕公善沛令，辟仇，从之客，因家焉。沛中豪杰吏闻令有重客，皆往贺。萧何为主吏，主进，令诸大夫曰：“进不满千钱，坐之堂下。”高祖为亭长，素易诸吏，乃绐为谒曰“贺钱万”，实不持一钱。谒入，吕公大惊，起，迎之门。吕公者，好相人，见高祖状貌，因重敬之，引入坐上坐。萧何曰：“刘季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因狎侮诸客，遂坐上坐，无所诎。酒阑，吕公因目固留高祖。竟酒，后。吕公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无如季相，愿季自爱。臣有息女，愿为箕帚妾。”酒罢，吕媪怒吕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与贵人。沛令善公，求之不与，何自妄许与刘季？”吕公曰：“此非儿女子所知。”卒与高祖。吕公女即吕后也，生孝惠帝、鲁元公主。

高祖尝告归之田。吕后与两子居田中，有一老父过，请饮，吕后因餔之。老父相后曰：“夫人天下贵人也。”令相两子，见孝惠帝，曰：“夫人所以贵者，乃此男也。”相鲁元公主，亦皆贵。老父已去，高祖适从旁舍来，吕后具言：“客有过，相我子母皆大贵。”高祖问，曰：“未远。”乃追及，问老父。老父曰：“乡者夫人儿子皆以君，君相贵不可言。”高祖乃谢曰：“诚如父言，不敢忘德。”及高祖贵，遂不知老父处。

高祖为亭长，乃以竹皮为冠，令求盗之薛治，时时冠之，及贵常冠，所谓“刘氏冠”也。

高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骊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丰西泽中亭，止饮，夜皆解纵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愿从者十余人。高祖被酒，夜径泽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斩蛇。蛇分为两，道开。行数里，醉困卧。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人问妪何哭，妪曰：“人杀吾子。”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者赤帝子斩之，故哭。”人乃以妪为不诚，欲苦之，妪因忽不见。后人至，高祖觉。告高祖，高祖乃心独喜，自负。诸从者日益畏之。

秦始皇帝尝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东游以厌当之。高祖隐于芒、砀山泽间，吕后与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问之吕后，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高祖又喜。沛中子弟或闻之，多欲附者矣。

秦二世元年秋七月，陈涉起蕲。至陈，自立为楚王，遣武臣、张耳、陈余略赵地。八月，武臣自立为赵王。郡县多杀长吏以应涉。九月，沛令欲以沛应之。掾、主吏萧何、曹参曰：“君为秦吏，今欲背之，帅沛子弟，恐不听。愿君召诸亡在外者，可得数百人，因以劫众，众不敢不听。”乃令樊哙召高祖。高祖之众已数百人矣。

于是樊哙从高祖来。沛令后悔，恐其有变，乃闭城城守，欲诛萧、曹。萧、曹恐，逾城保高祖。高祖乃书帛射城上，与沛父老曰：“天下同苦秦久矣。今父老虽为沛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沛令共诛令，择可立立之，以应诸侯，即室家完。不然，父子俱屠，无为也。”父老乃帅子弟共杀沛令，开城门迎高祖，欲以为沛令。高祖曰：“天下方扰，诸侯并起，今置将不善，一败涂地。吾非敢自爱，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愿更择可者。”萧、曹皆文吏，自爱，恐事不就，后秦种族其家，尽让高祖。诸父老皆曰：“平生所闻刘季奇怪，当贵，且卜筮之，莫如刘季最吉。”高祖数让，众莫肯为，高祖乃立为沛公。祠黄帝，祭蚩尤于沛廷，而衅鼓。旗帜皆赤，由所杀蛇白帝子，杀者赤帝子故也。于是少年豪吏如萧、曹、樊哙等皆为收沛子弟，得三千人。

是月，项梁与兄子羽起吴。田儋与从弟荣、横起齐，自立为齐王。韩广自立为燕王。魏咎自立为魏王。陈涉之将周章西入关，至戏，秦将章邯距破之。

秦二年十月，沛公攻胡陵、方与，还守丰。秦泗川监平将兵围丰。二日，出与战，破之。令雍齿守丰。十一月，沛公引兵之薛。秦泗川守壮兵败于薛，走至戚，沛公左司马得杀之。沛公还军亢父，至方与。赵王武臣为其将所杀。十二月，楚王陈涉为其御庄贾所杀。魏人周市略地丰、沛，使人谓雍齿曰：“丰，故梁徙也。今魏地已定者数十城，齿今下魏，魏以齿为侯守丰；不下，且屠丰。”雍齿雅不欲属沛公，及魏招之，即反为魏守丰。沛公攻丰，不能取。沛公还之沛，怨雍齿与丰子弟畔之。

正月，张耳等立赵后赵歇为赵王。东阳宁君、秦嘉立景驹为楚王，在留。沛公往从之，道得张良，遂与俱见景驹，请兵以攻丰。时章邯从陈，别将司马夷将兵北定楚地，屠相，至砀。东阳宁君、沛公引兵西，与战萧西，不利，还收兵聚留。

二月，攻砀，三日拔之。收砀兵，得六千人，与故合九千人。三月，攻下邑，拔之。还击丰，不下。四月，项梁击杀景驹、秦嘉，止薛，沛公往见之。项梁益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将十人。沛公还，引兵攻丰，拔之。雍齿奔魏。五月，项羽拔襄城还。项梁尽召别将。

六月，沛公如薛，与项梁共立楚怀王孙心为楚怀王。章邯破杀魏王咎、齐王田儋于临济。七月，大霖雨。沛公攻亢父。章邯围田荣于东阿。沛公与项梁共救田荣，大破章邯东阿。田荣归，沛公、项羽追北，至城阳，攻屠其城。军濮阳东，复与章邯战，又破之。

章邯复振，守濮阳，环水。沛公、项羽去攻定陶。八月，田荣立田儋子市为齐王。定陶未下，沛公与项羽西略地至雍丘，与秦军战，大败之，斩三川守李由。还攻外黄，外黄未下。

项梁再破秦军，有骄色。宋义谏，不听。秦益章邯兵。九月，章邯夜衔枚击项梁定陶，大破之，杀项梁。时连雨自七月至九月。沛公、项羽方攻陈留，闻梁死，士卒恐，乃与将军吕臣引兵而东，徙怀王自盱台都彭城。吕臣军彭城东，项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魏咎弟豹自立为魏王。后九月，怀王并吕臣、项羽军自将之。以沛公为砀郡长，封武安侯，将砀郡兵。以羽为鲁公，封长安侯。吕臣为司徒，其父吕青为令尹。

章邯已破项梁，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北击赵王歇，大破之。歇保巨鹿城，秦将王离围之。赵数请救，怀王乃以宋义为上将，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北救赵。

初，怀王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当是时，秦兵强，常乘胜逐北，诸将莫利先入关。独羽怨秦破项梁，奋势，愿与沛公西入关。怀王诸老将皆曰：“项羽为人慓悍祸贼，尝攻襄城，襄城无噍类，所过无不残灭。且楚数进取，前陈王、项梁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告谕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毋侵暴，宜可下。项羽不可遣，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卒不许羽，而遣沛公西收陈王、项梁散卒。乃道砀至（阳城）〔城阳〕与杠里，攻秦军壁，破其二军。

秦三年十月，齐将田都畔田荣，将兵助项羽救赵。沛公攻破东郡尉于成武。

十一月，项羽杀宋义，并其兵渡河，自立为上将军，诸将黥布等皆属。

十二月，沛公引兵至栗，遇刚武侯，夺其军四千余人，并之，与魏将皇欣、武满军合攻秦军，破之。故齐王建孙田安下济北，从项羽救赵。羽大破秦军巨鹿下，虏王离，走章邯。

二月，沛公从砀北攻昌邑，遇彭越。越助攻昌邑，未下。沛公西过高阳，郦食其为里监门，曰：“诸将过此者多，吾视沛公大度。”乃求见沛公。沛公方踞床，使两女子洗。郦生不拜，长揖曰：“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公起，摄衣谢之，延上坐。食其说沛公袭陈留。沛公以为广野君，以其弟商为将，将陈留兵。

三月，攻开封，未拔。西与秦将杨熊会战白马，又战曲遇东，大破之。杨熊走之荥阳，二世使使斩之以徇。四月，南攻颍川，屠之。因张良遂略韩地。

时赵别将司马卬方欲渡河入关，沛公乃北攻平阴，绝河津。南，战雒阳东，军不利，从轘辕辕至阳城，收军中马骑。

六月，与南阳守齮战犨东，破之。略南阳郡，南阳守走，保城守宛。沛公引兵过宛西。张良谏曰：“沛公虽欲急入关，秦兵尚众，距险。今不下宛，宛从后击，强秦在前，此危道也。”于是沛公乃夜引军从他道还，偃旗帜，迟明，围宛城三匝。南阳守欲自刭，其舍人陈恢曰：“死未晚也。”乃逾城见沛公，曰：“臣闻足下约先入咸阳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郡县连城数十，其吏民自以为降必死，故皆坚守乘城。今足下尽日止攻，士死伤者必多；引兵去宛，宛必随足下。足下前则失咸阳之约，后有强宛之患。为足下计，莫若约降，封其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与之西。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足下通行无所累。”沛公曰：“善。”七月，南阳守齮降，封为殷侯，封陈恢千户。引兵西，无不下者。至丹水，高武侯鳃、襄侯王陵降。还攻胡阳，遇番君别将梅鋗，与偕攻析、郦，皆降。所过毋得卤掠，秦民喜。遣魏人宁昌使秦。是月，章邯举军降项羽，羽以为雍王。瑕丘申阳下河南。

八月，沛公攻武关，入秦。秦相赵高恐，乃杀二世，使人来，欲约分王关中，沛公不许。九月，赵高立二世兄子子婴为秦王。子婴诛灭赵高，遣将将兵距峣关。沛公欲击之，张良曰：“秦兵尚强，未可轻。愿先遣人益张旗帜于山上为疑兵，使郦食其、陆贾往说秦将，啖以利。”秦将果欲连和，沛公欲许之。张良曰：“此独其将欲叛，恐其士卒不从，不如因其怠懈击之。”沛公引兵绕峣关，逾蒉山，击秦军，大破之蓝田南。遂至蓝田，又战其北，秦兵大败。

元年冬十月，五星聚于东井。沛公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枳道旁。诸将或言诛秦王，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杀之不祥。”乃以属吏。遂西入咸阳。欲止宫休舍，樊哙、张良谏，乃封秦重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萧何尽收秦丞相府图籍文书。十一月，召诸县豪杰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耦语者弃市。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吏民皆按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兄除害，非有所侵暴，毋恐！且吾所以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要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至县、乡、邑告谕之。秦民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享军士。沛公让不受，曰：“仓粟多，不欲费民。”民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或说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强。今闻章邯降项羽，羽号曰雍王，王关中。即来，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守函谷关，毋内诸侯军，稍征关中兵以自益，距之。”沛公然其计，从之。十二月，项羽果帅诸侯兵欲西入关，关门闭。闻沛公已定关中，羽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关，遂至戏下。沛公左司马曹毋伤闻羽怒，欲攻沛公，使人言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令子婴相，珍宝尽有之。”欲以求封。亚父范增说羽曰：“沛公居山东时，贪财好色。今闻其入关，珍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小。吾使人望其气，皆为龙，成五色，此天子气。急击之，勿失。”于是飨士，旦日合战。是时，羽兵四十万，号百万。沛公兵十万，号二十万，力不敌。会羽季父左尹项伯素善张良，夜驰见张良，具告其实，欲与俱去，毋特俱死。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不可不告，亡去不义。”乃与项伯俱见沛公。沛公与伯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毫无所敢取，籍吏民，封府库，待将军。所以守关者，备他盗也。日夜望将军到，岂敢反邪！愿伯明言不敢背德。”项伯许诺，即夜复去，戒沛公曰：“旦日不可不早自来谢。”项伯还，具以沛公言告羽，因曰：“沛公不先破关中兵，公巨能入乎？且人有大功，击之不祥，不如因善之。”羽许诺。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见羽鸿门，谢曰：“臣与将军戮力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不自意先入关，能破秦，与将军复相见。今者有小人言，令将军与臣有隙。”羽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毋伤言之，不然，籍何以（生）〔至〕此？”羽因留沛公饮。范增数目羽击沛公，羽不应。范增起，出谓项庄曰：“君王为人不忍，汝入以剑舞，因击沛公，杀之。不者，汝属且为所虏。”庄入为寿。寿毕，曰：“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因拔剑舞。项伯亦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樊哙闻事急，直入，怒甚。羽壮之，赐以酒。哙因谯让羽。有顷，沛公起如厕，招樊哙出，置车官属，独骑，与樊哙、靳强、滕公、纪成步，从间道走军，使张良留谢羽。羽问：“沛公安在？”曰：“闻将军有意督过之，脱身去，间至军，故使臣献璧。”羽受之。又献玉斗范增。增怒，撞其斗，起曰：“吾属今为沛公虏矣！”

沛公归数日，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所过无不残灭，秦民大失望。羽使人还报怀王，怀王曰：“如约。”羽怨怀王不肯令与沛公俱西入关而北救赵，后天下约。乃曰：“怀王者，吾家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专主约！本定天下，诸将与籍也。”春正月，阳尊怀王为义帝，实不用其命。

二月，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背约，更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四十一县，都南郑。三分关中，立秦三将，章邯为雍王，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都栎阳；董翳为翟王，都高奴。楚将瑕丘申阳为河南王，都洛阳。赵将司马卬为殷王，都朝歌。当阳君英布为九江王，都六。怀王柱国共敖为临江王，都江陵。番君吴芮为衡山王，都邾。故齐王建孙田安为济北王。徙魏王豹为西魏王，都平阳。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为燕王，都蓟。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为齐王，都临菑。徙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为常山王。汉王怨羽之背约，欲攻之，丞相萧何谏，乃止。

夏四月，诸侯罢戏下，各就国。羽使卒三万人从汉王，楚子、诸侯人之慕从者数万人，从杜南入蚀中。张良辞归韩，汉王送至褒中，因说汉王烧绝栈道，以备诸侯盗兵，亦视项羽无东意。

汉王既至南郑，诸将及士卒皆歌讴思东归，多道亡还者。韩信为治粟都尉，亦亡去。萧何追还之，因荐于汉王，曰：“必欲争天下，非信无可与计事者。”于是汉王齐戒设坛场，拜信为大将军，问以计策。信对曰：“项羽背约而王君王于南郑，是迁也。吏卒皆山东之人，日夜企而望归，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有大功。天下已定，民皆自宁，不可复用。不如决策东向。”因陈羽可图、三秦易并之计。汉王大说，遂听信策，部署诸将。留萧何收巴、蜀租，给军粮食。

五月，汉王引兵从故道出袭雍。雍王邯迎击汉陈仓，雍兵败，还走；战好畤，又大败，走废丘。汉王遂定雍地。东如咸阳，引兵围雍王废丘，而遣诸将略地。

田荣闻羽徙齐王市于胶东而立田都为齐王，大怒，以齐兵迎击田都。都走降楚。六月，田荣杀田市，自立为齐王。时彭越在巨野，众万余人，无所属。荣与越将军印，因令反梁地。越击杀济北王安，荣遂并三齐之地。燕王韩广亦不肯徙辽东。秋八月，臧荼杀韩广，并其地。塞王欣、翟王翳皆降汉。

初，项梁立韩后公子成为韩王，张良为韩司徒。羽以良从汉王，韩王成又无功，故不遣就国，与俱至彭城，杀之。及闻汉王并关中，而齐、梁畔之，羽大怒，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距汉。令萧公角击彭越，越败角兵。时张良徇韩地，遗羽书曰：“汉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复东。”羽以故无西意，而北击齐。

九月，汉王遣将军薛欧、王吸出武关，因王陵兵，从南阳迎太公、吕后于沛。羽闻之，发兵距之阳夏，不得前。

二年冬十月，项羽使九江王布杀义帝于郴。陈余亦怨羽独不王己，从田荣借助兵，以击常山王张耳。耳败走降汉，汉王厚遇之。陈余迎代王歇还赵，歇立余为代王。张良自韩间行归汉，汉王以为成信侯。

汉王如陕，镇抚关外父老。河南王申阳降，置河南郡。使韩太尉韩信击韩，韩王郑昌降。十一月，立韩太尉信为韩王。汉王还归，都栎阳，使诸将略地，拔陇西。以万人若一郡降者，封万户。缮治河上塞。故秦苑囿园池，令民得田之。

春正月，羽击田荣城阳，荣败走平原，平原民杀之。齐皆降楚，楚焚其城郭，齐人复畔之。诸将拔北地，虏雍王弟章平。赦罪人。二月癸未，令民除秦社稷，立汉社稷。施恩德，赐民爵。蜀、汉民给军事劳苦，复勿租税二岁。关中卒从军者，复家一岁。举民年五十以上，有修行，能帅众为善，置以为三老，乡一人。择乡三老一人为县三老，与县令、丞、尉以事相教，复勿徭戍。以十月赐酒肉。

三月，汉王自临晋渡河。魏王豹降，将兵从。下河内，虏殷王卬，置河内郡。至修武，陈平亡楚来降。汉王与语，说之，使参乘，监诸将。南渡平阴津，至洛阳，新城三老董公遮说汉王曰：“臣闻‘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故曰：‘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项羽为无道，放杀其主，天下之贼也。夫仁不以勇，义不以力，三军之众为之素服，以告之诸侯，为此东伐，四海之内莫不仰德。此三王之举也。”汉王曰：“善。非夫子无所闻。”于是汉王为义帝发丧，袒而大哭，哀临三日。发使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兵皆缟素。悉发关中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

夏四月，田荣弟横收得数万人，立荣子广为齐王。羽虽闻汉东，既击齐，欲遂破之而后击汉，汉王以故得劫五诸侯兵东伐楚。到外黄，彭越将三万人归汉。汉王拜越为魏相国，令定梁也。

汉王遂入彭城，收羽美人货赂，置酒高会。羽闻之，令其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从鲁出胡陵，至萧，晨击汉军，大战彭城灵壁东睢水上，大破汉军，多杀士卒，睢水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匝。大风从西北起，折木发屋，扬砂石，昼晦，楚军大乱，而汉王得与数十骑遁去。过沛，使人求室家，室家亦已亡，不相得。汉王道逢孝惠、鲁元，载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二子。滕公下收载，遂得脱。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间行，反遇楚军，羽常置军中以为质。诸侯见汉败，皆亡去。塞王欣、翟王翳降楚，殷王卬死。

吕后兄周吕侯，将兵居下邑，汉王往从之。稍收士卒，军砀。

汉王西过梁地，至虞，谓谒者随何曰：“公能说九江王布使举兵畔楚，项王必留击之。得留数月，吾取天下必矣。”随何往说布，果使畔楚。

五月，汉王屯荥阳，萧何发关中老弱未傅者悉诣军。韩信亦收兵与汉王会，兵复大振。与楚战荥阳南京、索间，破之。筑甬道属河，以取敖仓粟。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则绝河津，反为楚。

六月，汉王还栎阳。壬午，立太子，赦罪人。令诸侯子在关中者皆集栎阳为卫。引水灌废丘，废丘降，章邯自杀。雍地定，八十余县，置河上、渭南、中地、陇西、上郡。令祠官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以时祠之。兴关中卒乘边塞。关中大饥，米斛万钱，人相食。令民就食蜀、汉。

秋八月，汉王如荥阳，谓郦食其曰：“缓颊往说魏王豹，能下之，以魏地万户封生。”食其往，豹不听。汉王以韩信为左丞相，与曹参、灌婴俱击魏。食其还，汉王问：“魏大将谁也？”对曰：“柏直。”王曰：“是口尚乳臭，不能当韩信。骑将谁也？”曰：“冯敬。”曰：“是秦将冯无择子也。虽贤，不能当灌婴。步卒将谁也？”曰：“项它。”曰：“不能当曹参。吾无患矣。”

九月，信等虏豹，传诣荥阳。定魏地，置河东、太原、上党郡。信使人请兵三万人，愿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粮道。汉王与之。

三年冬十月，韩信、张耳东下井陉击赵，斩陈余，获赵王歇。置常山、代郡。甲戌晦，日有食之。

十一月癸卯晦，日有食之。随何既说黥布，布起兵攻楚。楚使项声、龙且攻布，布战不胜。

十二月，布与随何间行归汉。汉王分之兵，与俱收兵至成皋。

项羽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与郦食其谋桡楚权。食其欲立六国后以树党，汉王刻印，将遣食其立之。以问张良，良发八难。汉王辍饭吐哺，曰：“竖儒几败乃公事！”令趋销印。又问陈平，乃从其计，与平黄金四万斤，以间疏楚君臣。

夏四月，项羽围汉荥阳，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者为汉。亚父劝项羽急攻荥阳，汉王患之。陈平反间既行，羽果疑亚父。亚父大怒而去，发病死。

五月，将军纪信曰：“事急矣！臣请诳楚，可以间出。”于是陈平夜出女子东门二千余人，楚因四面击之。纪信乃乘王车，黄屋左纛，曰：“食尽，汉王降楚。”楚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令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枞公守荥阳。羽见纪信，问：“汉王安在？”曰：“已出去矣。”羽烧杀信。而周苛、枞公相谓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因杀魏豹。

汉王出荥阳，至成皋。自成皋入关，收兵欲复东。辕生说汉王曰：“汉与楚相距荥阳数岁，汉常困。愿君王出武关，项王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荥阳、成皋间且得休息。使韩信等得辑河北赵地，连燕、齐，君王乃复走荥阳。如此，则楚所备者多，力分。汉得休息，复与之战，破之必矣。”汉王从其计，出军宛、叶间，与黥布行收兵。

羽闻汉王在宛，果引兵南，汉王坚壁不与战。是月，彭越渡睢，与项声、薛公战下邳，破杀薛公。羽使终公守成皋，而自东击彭越。汉王引兵北，击破终公，复军成皋。

六月，羽已破走彭越，闻汉复军成皋，乃引兵西拔荥阳城，生得周苛。羽谓苛：“为我将，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曰：“若不趋降汉，今为虏矣！若非汉王敌也。”羽亨周苛，并杀枞公，而虏韩王信，遂围成皋。汉王跳，独与滕公共车出成皋玉门，北渡河，宿小修武。自称使者，晨驰入张耳、韩信壁而夺之军。乃使张耳北收兵赵地。

秋七月，有星孛于大角。汉王得韩信军，复大振。

八月，临河南乡，军小修武，欲复战。郎中郑忠说止汉王，高垒深堑勿战。汉王听其计，使卢绾、刘贾将卒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入楚地，佐彭越烧楚积聚，复击破楚军燕郭西，攻下睢阳、外黄十七城。

九月，羽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曰：“谨守成皋。即汉王欲挑战，慎勿与战，勿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复从将军。”羽引兵东击彭越。

汉王使郦食其说齐王田广，罢守兵与汉和。

四年冬十月，韩信用蒯通计，袭破齐。齐王亨郦生，东走高密。项羽闻韩信破齐，且欲击楚，使龙且救齐。

汉果数挑成皋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数日，大司马咎怒，渡兵汜水。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军，尽得楚国金玉货赂。大司马咎、长史欣皆自刭汜水上。汉王引兵渡河，复取成皋，军广武，就敖仓食。

羽下梁地十余城，闻海春侯破，乃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眜于荥阳东，闻羽至，尽走险阻。羽亦军广武，与汉相守。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饷。汉王、羽相与临广武之间而语。羽欲与汉王独身挑战，汉王数羽曰：“吾始与羽俱受命怀王，曰先定关中者王之。羽负约，王我于蜀、汉，罪一也。羽矫杀卿子冠军，自尊，罪二也。羽当以救赵还报，而擅劫诸侯兵入关，罪三也。怀王约，入秦无暴掠，羽烧秦宫室，掘始皇帝冢，收私其财，罪四也。又强杀秦降王子婴，罪五也。诈坑秦子弟新安二十万，王其将，罪六也。皆王诸将善地，而徙逐故主，令臣下争畔逆，罪七也。出逐义帝彭城，自都之，夺韩王地，并王梁、楚，多自与，罪八也。使人阴杀义帝江南，罪九也。夫为人臣而杀其主，杀其已降，为政不平，主约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罪十也。吾以义兵从诸侯诛残贼，使刑余罪人击公，何苦乃与公挑战！”羽大怒，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胸，乃扪足曰：“虏中吾指！”汉王病创卧，张良强请汉王起行劳军，以安士卒，毋令楚乘胜。汉王出行军，疾甚，因驰入成皋。

十一月，韩信与灌婴击破楚军，杀楚将龙且，追至城阳，虏齐王广。齐相田横自立为齐王，奔彭越。汉立张耳为赵王。

汉王疾愈，西入关，至栎阳，存问父老，置酒。枭故塞王欣头栎阳市。留四日，复如军，军广武。关中兵益出，而彭越、田横居梁地，往来苦楚兵，绝其粮食。

韩信已破齐，使人言曰：“齐边楚，权轻，不为假王，恐不能安齐。”汉王怒，欲攻之。张良曰：“不如因而立之，使自为守。”春二月，遣张良操印，立韩信为齐王。

秋七月，立黥布为淮南王。

八月，初为算赋。北貉、燕人来致枭骑助汉。汉王下令：军士不幸死者，吏为衣衾棺敛，转送其家。四方归心焉。

项羽自知少助食尽，韩信又进兵击楚，羽患之。汉遣陆贾说羽，请太公，羽弗听。汉复使侯公说羽，羽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为汉，以东为楚。九月，归太公、吕后，军皆称万岁。乃封侯公为平国君。羽解而东归。汉王欲西归，张良、陈平谏曰：“今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楚兵罢食尽，此天亡之时，不因其几而遂取之，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从之。

译文：

汉高祖，沛县丰邑中阳里人，姓刘。他的母亲曾在湖岸上休息，梦中与神相交遇。当时雷电交加，天空阴暗，他的父亲前往看视，就看见蛟龙伏在他的母亲身上，接着怀孕，便生下了高祖。

高祖这个人，高鼻梁，龙形的眉宇，漂亮的胡须，左腿有七十二颗黑痣。生性宽仁爱人，心地开阔，不拘小节。不肯干家里人的生产活计。到了壮年试用为官吏，当上泗上亭长，与官府的官吏们都混得很熟。又好酒好色。常到王老太、武大娘酒店赊酒吃，时而醉卧不起，武大娘、王老太见高祖身上常有奇异。高祖每次来店中饮酒，店家就多售酒好几倍。在看到奇异之后，年终，这两家总是毁掉欠债契券，不再向高祖要债。

高祖经常去咸阳出差服役，在观看秦始皇出行时，叹息说：“哎呀，大丈夫应当有这样威风啊！”

单父人吕公与沛县县令是好友，避仇家，初来作客，后就安了家。沛中豪杰、官吏听说县令有贵客，都往相贺。萧何任县廷功曹，主管收接馈赠礼品钱财，向尊贵的客人宣布：“贺钱不满一千的，坐在堂下。”高祖任亭长，向来轻视诸官吏，在拜贴上伪称说“贺钱一万”，实际上不带一钱。传报进去，吕公大惊，站起迎接到门口。吕公这人，好相面，见高祖状貌，便敬重他，请他坐上座。萧何说：“刘季从来多说大话，很少办成事。”高祖因轻视诸客人，便坐在上座，无所退让。饮酒的客人多数退席之后，吕公暗示高祖留下。饮酒完毕后，吕公说：“我少年时喜好给人相面，相的人很多，没有像你这相貌的，希望你自爱。我有一个亲生女儿，愿意作你的打扫房间的妾。”酒宴过后，吕婆对吕公发怒说：“你当初称女儿是宝贝，欲许配贵人。沛令待你很好，向你求婚，你不给，为什么你把女儿随便许给刘季？”吕公说：“这不是女人所能知道的。”终于许给高祖。吕公女就是后来的吕后，生孝惠帝、鲁元公主。

高祖曾请假回家。吕后与两个孩子住在田舍，有一老父路过请求饮水，吕后遂即招待饭食。老父给吕后相面说：“夫人是天下贵人。”让相两个孩子，看见孝惠帝，说：“夫人所以当贵，就是因为这个男孩子。”相鲁元公主，也都是主贵。老父已走，高祖正好刚从别的屋子过来，吕后全部说出过路客人相我母子都有大贵的事。高祖问，回说：“去不远。”便去赶上，问老父。老父说：“刚才相过的夫人儿子都因您的缘故大贵，您的相貌贵不可言。”高祖致谢说：“真如老父所说，决不会忘记您的大德。”到高祖富贵时，不知老父在什么地方。

高祖任亭长后，便用竹皮作冠，让求盗小吏去薛县为他制作，常常戴着，到显贵时还常戴，这就是所谓的刘氏冠。

高祖以亭长身份给县里押送民夫前往骊山，民夫中途多逃走。他计算，到了骊山就会跑光，行至丰西泽中亭，停下休息，夜间释放了所送民夫。说：“诸位都走，我也从此逃跑啦！”民夫中的壮士愿跟随的有十几人。高祖带着酒气夜间从泽中小道穿行，让一人前边探路。探路的人回报说：“前面有大蛇横在路中，请回去吧。”高祖带着醉意说：“壮士走路，怕什么！”便前去，拔剑斩蛇，蛇分为两段，道路打开了。走了数里，醉困而卧。后面的人赶上来到蛇死之处，有一老妇夜间哭泣。人们问哭什么，老妇说：“有人杀了我儿。”人们说：“老婆婆的儿子为何被杀？”老妇说：“吾儿是白帝子变化为蛇，躺在路中间，今天让赤帝子杀了，因此才哭。”人们还以为老妇不说实话，想让她吃点苦头，老妇忽然不见。后面的人都到了，高祖也醒了，便告诉刚才之事。高祖心中暗自高兴，十分得意。随从的人日益怕他。

秦始皇曾说：“东南有天子气”，于是东游压服此气。高祖隐藏在芒山、砀山大泽之间，吕后同别人都来找他，常能找见。高祖奇怪地问她。吕后说：“你所住的地方上空常有云气，所以按着云气方向总能找到你。”高祖又很高兴。沛县的青年有人听说此事，多愿意追随他。

秦二世元年秋七月，陈涉在蕲县起义。后到陈县，自立为楚王，派武臣、张耳、陈余攻占赵地。八月，武臣自立为赵王。各郡县百姓多杀其官吏响应陈涉起义。九月，沛县令想在沛县响应起义。主吏萧何、掾属曹参说：“君为秦官，今天想背叛朝廷，率领沛子弟，恐怕不会有人从命。希望君召回各位逃亡在外的人，可以得到几百人，用来威胁群众，群众不敢不听。”县令便让樊哙召回高祖。这时高祖手下已有几百人。

不久，樊哙与高祖回来。沛令后悔起来，害怕发生变故，便关闭城门拒守，想杀掉萧何、曹参。萧、曹恐惧，翻城逃走去投靠高祖。高祖便写信射至城上，对沛县父老说：“天下都被秦朝折磨坑害的很久了。今父老虽然替沛令守城，但诸侯都起兵，将要杀光城里的人。沛县众人今天同杀县令，选择可以立为首领的人拥立起来，以便响应诸侯，就可以保全室家性命。不然，父子都将被杀，是白送死。”父老便率子弟同杀沛令，开城门迎高祖，想立他为沛令。高祖说：“天下正在骚动，诸侯都起兵，如立头领不好，会一败涂地。我不是自爱，恐怕能力薄弱，不能保全父兄子弟。此是大事，希望另选可以胜任的。”萧、曹都是文官，很自爱，担心事不成功，以后让秦朝诛杀全家，也都推让高祖。诸父老都说：“平常听说刘季有怪事，当为贵人，又去占卜算卦，都不如刘季最吉利。”高祖再三推让，众人没有愿意干的，高祖便立为沛公。在沛县大堂拜祠黄帝，祭蚩尤，用牲畜血染旗帜和战鼓。旗帜都是红的，这是因杀了白帝子，杀者是赤帝子的缘故。年轻能干的官吏像萧何、曹参、樊哙等都去招收沛县青年，收编三千多人。

这一月，项梁与兄子项羽在吴县起兵。田儋与堂弟荣、横在齐地起兵，自立为齐王。韩广自立为燕王。魏咎自立为魏王。陈涉部将周章西入关，至戏水，秦将章邯率军击败周章。

秦二年十月，沛公攻占胡陵、方与两县，回兵守丰邑。秦泗川监御史平率军围丰邑，第二天，义军出兵交战，击破秦军。命雍齿守丰。十一月，沛公率军到薛县。秦泗川守壮兵败薛县，逃往戚县，被沛公左司马得杀死。沛公还军亢父，到了方与。赵王武臣被其部将所杀。十二月，楚王陈涉被车夫庄贾杀害。魏人周市攻略丰、沛，派人对雍齿说：“丰是原来的梁徙居的地方，今魏地已平定了几十城。你今天降魏，魏封你为侯并驻守丰；不降，我们就攻破丰邑并杀光城内的人。”雍齿平素就不愿属沛公，在魏招降时，就降魏并替魏守丰。沛公攻丰，不能攻取，就反回沛县，怨恨雍齿与丰的青年的叛变。

正月，张耳等拥立赵国后代赵歇为赵王。东阳人宁君、秦嘉拥立景驹为楚王，驻在留县。沛公前往投靠景驹，途中得张良，于是与张良一同见景驹，请派兵攻丰。这时章邯攻打陈县，另派将司马夷率军北面平定楚地，从相县大肆屠杀，到达砀县。东阳宁君、沛公率兵向西，与秦军在萧县西交战，失利，收兵在留县聚齐。

二月，攻砀县，三天攻占。收砀县兵，得到六千人，与原有人马合并共九千人。三月，攻占下邑。回军攻丰不下。四月，项梁击杀景驹、秦嘉，驻军薛县，沛公前往相见。项梁增兵给沛公五千人，五大夫爵位的将领十人。沛公返回，带兵攻破丰县。雍齿逃往魏。

五月，项羽攻占襄城，返回。项梁尽召别将。六月，沛公到薛，与项梁共拥立楚怀王之孙心为楚怀王。章邯破杀魏王咎、齐王田儋于临济。七月，连日大雨。沛公攻亢公。章邯包围田荣于东阿。沛公与项梁同救田荣，在东阿大败章邯。田荣回齐，沛公、项羽追击章邯败军，追至城阳，屠城。然后驻扎濮阳县东，又与章邯交战，再败秦军。

章邯重新整军，固守濮阳城，环水防御。沛公、项羽离开濮阳，攻打定陶县。八月，田荣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定陶未攻下，沛公与项羽西向略地，至雍丘，与秦军交战，大败秦军，斩三川守李由。回军攻外黄县，未攻下。

项梁再破秦军，有骄傲之色。宋义劝说，不听。秦为章邯增兵。九月，章邯夜间率士兵衔枚至定陶偷袭项梁，大败项梁军，项梁被杀。当时连绵阴雨从七月下到九月。沛公、项羽正攻陈留，听到项梁战死，士卒惊恐，便与将军吕臣率兵向东，从盱台县迁走怀王，都于彭城。吕臣驻扎城东，项羽驻扎城西，沛公驻扎砀县。魏咎弟豹自立为魏王。闰九月，怀王合并吕臣、项羽军，亲自统率。任沛公为砀郡郡长，封武安侯，统领砀郡兵。任项羽为鲁公，封长安侯。吕臣任司徒，他的父吕青任令尹。

章邯大败项梁后，以为楚地兵不足以担忧，便渡河北上攻击赵王歇，大败赵军。歇退守巨鹿城，秦将王离包围巨鹿。赵王多次求救，怀王便以宋义为上将，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北向救赵。

当初，怀王与诸将订立盟约，先攻占关中者为关中王。当时秦军强大，常乘胜追击败军，诸将领没有把先入关视为有利之事。只有项羽怨恨秦杀项梁，愤激之下，愿与沛公一道西入关中。怀王诸老将都不赞成，说：“项羽性情慓悍，好为祸害残杀，曾攻占襄城，襄城被杀的没留下活人，所过之地生灵无不遭残害灭绝。况且楚多次进兵，前有陈王、项梁都遭失败，不如另派长者扶义西进，告谕秦地父兄。秦地的父老兄弟被其主的暴政苦害很久了，今要是能派长者前往，不侵扰残暴，应该是能攻下来的。项羽不可以派遣，只有沛公向来是宽厚大度的长者。”最后没有答应项羽西进要求，而派遣沛公向西收编陈王、项梁的散亡兵卒。于是，沛公取道砀县至城阳与杠里，进攻秦军壁垒，击破二县秦军。

秦三年十月，齐将田都叛田荣，率军助项羽救赵。沛公攻破东郡尉驻守的成武。十一月，项羽杀宋义，合并其军渡漳河，自立为上将军，诸将黥布等都归属项羽。十二月，沛公率兵至栗县，遇刚武侯，夺其军四千余人，与魏将皇欣、武满军合并起来，攻破秦军。原齐王田建之孙田安攻下济北，随从项羽救赵。项羽在巨鹿大败秦军，俘王离，赶跑章邯。

二月，沛公从砀县北攻昌邑，路遇彭越。越助攻昌邑，未攻下。沛公向西经过高阳邑，郦食其为里门卒，说：“诸将路过此地的有很多，我看沛公度量大。”便求见沛公。沛公正坐在床上，让两女子洗足。食其不叩拜，作一个长揖说：“足下必想诛灭无道的秦朝，不应坐着接见长者！”于是沛公起身，提衣相谢，请至上坐。郦食其劝沛公袭陈留城。沛公任食其为广野君，他的弟弟商为将军，率领陈留兵。三月，攻开封，未攻下。向西与秦将杨熊会战白马，又战于曲遇东，大破秦军。杨熊败走荥阳，秦二世派使者斩杨熊示众。四月，沛公南攻颍川，屠城。在张良帮助下攻占了韩地。

当时赵别将司马卬正欲渡黄河入关，沛公便北攻平阴，堵绝了黄河的渡口。沛公向南与秦军战于雒阳东，失利，从轘辕山到阳城，收集军中战马。六月，与南阳守齮投战于犨东，大破秦军。攻略南阳郡，南阳守败走，退守宛城。沛公率兵过宛城西。张良劝谏说：“沛公虽想赶快入关，但秦兵尚众，又据险防守。今天不攻下宛城，宛守军从后攻击，强秦在前，这是危险之道。”于是沛公夜间引军从另一条道路返回，偃旗息鼓，将近天明，包围宛城三重。南阳守想自杀。舍人陈恢说：“还没到死的时候。”便越城而下来见沛公，说：“臣听说足下约定先入咸阳者称王关中，今足下留攻宛城。宛郡县连城数十座，这里的官吏人民自认为投降必死，因此都去登城坚守。今足下天天进攻宛城，士兵死伤一定很多；率兵离开宛，宛城秦军必定追击足下。足下前面失去咸阳盟约，后面有强宛之患。为足下出主意的话，不如约宛受降，封赏郡守，使他守宛，收编他的甲卒与足下同西入关。这样，诸城未攻下的，闻声争开门而等待足下的到来，足下通行没有阻碍。”沛公说：“好计”。七月，南阳守齮投降，封为殷侯，封陈恢千户。带兵西行，沿途城池全部请降。到丹水，高武侯鳃、襄侯王陵降。回军攻胡阳，遇番君吴芮的别将梅鋗，协力攻析、郦二城，二城降。所经过之处禁止掳掠，秦民喜悦。沛公派魏人宁昌为使者到秦都。这月章邯举军降项羽，羽以章邯为雍王。瑕丘人申阳攻下河南郡。

八月，沛公攻武关，进入秦地。秦相赵高惊恐，就杀秦二世，派人来，想约定分割关中，沛公不许。九月，赵高立二世兄子子婴为秦王。子婴诛杀赵高，遣将率兵拒峣关。沛公想击峣关，张良说：“秦兵还很强大，不可轻敌。希望先派人在山上多举旗帜作为疑兵，派郦食其、陆贾前去劝秦将，用利引诱。”秦将果然想连和，沛公想答应。张良说：“这仅仅是秦将要叛变，恐怕士卒不从，不如乘他们懈怠的机会攻击之。”沛公引兵绕过峣关，越蒉山，击秦军，在蓝田南大败秦军。接着到了蓝田，又在蓝田北面交战，秦兵大败。

汉元年冬十月，五星聚于东井星。沛公到霸上。秦王子婴乘坐素车白马，用丝带拴着脖子，封裹着皇帝玉玺、虎符和节等，在枳道旁投降。诸将有人说应杀死秦王，沛公说：“当初怀王派我，本来是由于我能宽容，况且人家已经服罪请降，杀他不吉利。”便交由部下看管。于是西入咸阳，并想留宿宫中。樊哙、张良劝阻，才把秦重宝财物封存在府库中，还军驻扎霸上。萧何尽收丞相府地图、户籍、档案文书。十一月，召集各县豪杰说：“父老受秦苛法之苦很久了，诽谤者灭族，偶语者处死于街头。我与诸侯定约，先入关者称王，我当在关中为王。与父老实行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其余的秦法都要废除。官吏百姓原来的情况不变。我入关的目的，是为父兄除害，不是为了掠夺施暴行的，不要恐惧。我所以还要驻扎霸上，是为了等诸侯到来再定约束。”于是派人与秦吏到县乡邑告谕百姓。秦民大喜，争相带上牛羊酒食献给官兵享用。沛公推让不受，说：“仓库中粟米很多，不想花费百姓的。”百姓更加高兴，唯恐沛公不当秦王。

有人劝沛公说：“秦地富有十倍于天下，地形强固。今听说章邯降项羽，项羽封他为雍王，在关中为王。不久就来，沛公恐怕不能得到此地。可赶忙派将守住函谷关，不要让诸侯军入关，可征调关中兵加强军力，以便能抗拒项羽。”沛公听从此计。十二月，项羽果然率诸侯兵打算向西入关，关门已闭。听说沛公已平定关中，项羽大怒，派黥布等攻破函谷关，遂到达戏下。沛公左司马曹毋伤听说项羽发怒，想进攻沛公，就派人对项羽说：“沛公想当关中王，让子婴为相，珍宝尽归已有。”想以此得到项羽封赏。亚父范增劝项羽说：“沛公住在山东时，贪财好色，今天听说他入关，珍宝无所取，妇女无所爱，他的这一志向不小。我派人望其气，都成龙，有五彩之色，此即天子气。赶快攻击，勿失良机。”于是犒劳士兵，次日天明交战。这时，项羽兵四十万，号称百万。沛公兵十万，号称二十万，力不能抵。正好项羽叔父左尹项伯平时与张良友善，夜间急来见张良，全告诉了实情，劝他一同离去，不要白白送死。张良说：“我替韩王送沛公，不能不告诉，不说而逃是不义的。”于是张良与项伯同见沛公，沛公与项伯约为婚姻，说：“我入关，秋毫没有敢私取，登记户口，查封府库，等待将军，所以要把守关口，是为了防盗。日夜盼望将军到来，岂敢反叛呀！愿项伯说明不敢违背将军对我的好处。”项伯答应，当夜返回。告诫沛公说：“明晨不能不早点亲自来认错。”项伯回去，把沛公所言全都告诉项羽，并说：“沛公不先破关中兵，你能入关吗？况且人家有大功，攻击他是不吉利的，不如就此善待他。”项羽许诺。

沛公清晨带百余骑去鸿门拜见项羽，说：“臣与将军并力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没想到会先一步入关，能破秦，与将军再相见。今天有小人谗言，让将军与臣产生嫌疑。”项羽说：“这是沛公左司马曹毋伤说的；不然，我怎么会这样？”于是，项羽就留沛公饮酒。范增几次用眼睛暗示项羽击杀沛公，项羽没有反应。范增起身，外出对项庄说：“君王为人心慈，你入帐舞剑，乘机击沛公，杀死他。不这样的话，你们不久就被俘了。”项庄进帐祝酒，说：“军中没有可以取乐的，请让我舞剑。”于是拔剑起舞。项伯也起舞，总是用身体掩护沛公。樊哙听说事急，直入帐中，很愤怒。项羽视之为壮士，赐酒给樊哙。哙就势责问项羽。不一会，沛公起身去厕所，招樊哙出来，留下车马从属，自骑马，让樊哙、勒强、滕公、纪成步行，从小道回营，让张良留下谢项羽。羽问：“沛公在何处？”张良说：“听说将军有意督责他，他脱身已去，从小道回到军中了，因此让臣献上玉璧。”羽接受下来。又献给范增玉斗。增怒，撞碎玉斗，站起来说：“我们要成为沛公的虏俘了！”

沛公回到军中几天后，项羽带兵西入咸阳进行大肆屠杀，杀死秦降王子婴，烧毁秦宫室，所到之处无不毁灭，秦民非常失望。项羽派人还报楚怀王，楚怀王说：“当初盟约不变。”项羽怨恨怀王不肯让他与沛公同时西向入关，而让他北上救赵，使他未先入关，便说：“怀王，我家所立，没有功绩，凭什么能主盟约！原来平定天下的，是诸将和我项籍。”春正月，表面上尊怀王为义帝，实际上不听他之命。

二月，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领有梁、楚地区九个郡，定都彭城。又违背盟约，改立沛公为汉王，领有巴、蜀、汉中三郡四十一县，定都南郑。三分关中，立秦三降将：章邯为雍王，定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定都栎阳；董翳为翟王，定都高奴。楚将瑕丘人申阳为河南王，定都洛阳。赵将司马卬为殷王，定都朝歌。当阳君英布为九江王，定都六。怀王柱国共敖为临江王，定都江陵。番君吴芮为衡山王，定都邾。战国末年齐王建之孙田安为济北王。徙魏王豹为西魏王，定都平阳。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为燕王，定都蓟。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为齐王，定都临淄。徙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张耳为常山王。汉王怨项羽背弃盟约，想进攻项羽，丞相萧何劝阻，才作罢。

夏四月，诸侯离开戏下，各回本国。项羽只拨卒三万人随汉王，楚国人、诸侯国人仰慕汉王而随从他的有数万人，从杜县南进蚀中。张良辞汉王归韩国，汉王送他至褒中，他劝汉王烧毁栈道，以防各诸侯偷袭，也向项羽表示无东向之意。

汉王已至南郑，将诸及士卒都唱歌，思念东归，不少人中途逃回去。韩信任治粟都尉，也逃走，萧何追还，随即推荐给汉王，说：“必想争天下，非韩信再没有可以计划的人了。”于是汉王斋戒设坛场，拜韩信为大将军，询问争天下的计策。信对答说：“项羽背盟约而让君王在南郑称王，是左迁。官兵皆山东人，日夜企望东归，利用这种锋锐之气，可以成大功。天下已平定，人民皆自安宁，不可再用。不如决策东向。”于是讲述了项羽可打败、三秦易兼并之计。汉王很高兴，遂就听从韩信计策，部署诸将。留下萧何征收巴、蜀地区租税，供给军粮。

五月，汉王率兵从故道县出兵袭雍国。章邯在陈仓迎击汉王，雍兵大败，后退。在好畤再战，又大败，逃回废丘。汉王便平定雍地。东往咸阳，引兵把雍王包围在废丘，然后遣诸将略地。

田荣听说项羽把齐王市徙往胶东，而立田都为齐王，大怒，带领齐兵迎击田都，田都败走降楚。六月，田荣杀田市，自立为齐王。当时彭越在巨野，有众万余人，无所归属。田荣授彭越将军印，令他在梁地反项羽。彭越击杀济北王田安，田荣便兼并了三齐之地。燕王韩广也不肯迁往辽东。秋八月，臧荼杀韩广，兼并其地。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皆降汉。

当初，项梁立韩国之后公子成为韩王，张良任韩司徒。项羽认为张良已跟从汉王，韩王成又无功，所以不让韩王成回本国，把他带到彭城，杀掉。当听到汉王占领关中，齐、梁又背叛，项羽大怒，就以从前的吴县令郑昌为韩王，率兵拒汉王。令萧公角击彭越，越击败角兵。当时张良掠取韩地，下书项羽说：“汉王想得到关中，只要实现了盟约即止兵，不敢东进。”项羽因此没有向西之意，于是北上击齐。

九月，汉王遣将军薛欧、王吸出武关，想依靠王陵之兵，从南阳去沛县迎太后、吕后。项羽听说此事后，就发兵在阳夏阻挡，不得前往。

汉二年冬十月，项羽派九江王英布至郴县杀义帝。陈余也怨恨项羽唯独不封他为王，就向田荣求援兵，去击常山王张耳。张耳败走降汉，汉王以礼厚待。陈余迎代王歇返回赵，歇立陈余为代王。张良自韩从小道前来归汉，汉王封良为成信侯。

汉王到陕县，安抚关外的父老。河南王申阳降汉，设立河南郡。派韩太尉韩信击韩，韩王郑昌降。十一月，汉王立韩太尉韩信为韩王。汉王回关中，定都栎阳，派诸将攻城略地，攻下陇西郡。汉王提出率一万人或一郡来降者，封万户侯。整修河上郡边塞。开放秦原有苑林园池，让百姓去耕种。

春正月，项羽在城阳击田荣，田荣败走平原郡，被平原民杀死。齐地都降楚，楚烧毁城郭，齐人又叛离。汉诸将攻下北地郡，俘雍王弟章平。赦免罪人。二月二十日，令百姓拆除秦的社稷，立汉社稷。施行恩德：赏赐百姓爵位；蜀郡、汉中郡百姓供给军粮军需很劳苦，免除二年赋税；关中从军兵卒，免除家中租税、劳役一年；推举年50岁以上、品行好、能率众作善事的庶民为三老，每乡一人；选乡三老一人为县三老，为县令县丞县尉进行政事的顾问，免除徭役。每年十月赐给三老酒肉。

三月，汉王从临晋渡黄河，魏王豹降，率兵跟从汉王，攻下河内，俘虏殷王司马卬，设河内郡。至修武县，陈平离楚降汉。汉王与陈平谈话，很高兴，让他为汉王参乘，监督诸将。南渡平阴津，到了洛阳，新城三老董公拦住汉王说：“臣听说‘顺行德义者昌盛，违背德义者灭亡’，‘师出无正义之名，军事因此不会成功。’所以说：‘指明他是逆贼，敌人才可征服。’项羽行事暴虐无道，流放杀死他的君主，是天下之逆贼。仁爱不靠武勇，正义不靠暴力，汉王三军众士，都为义帝穿孝服，告谕诸侯，为义帝被杀而东伐项羽，四海之内，无不慕仰汉王之德，这是三王实行过的正义之举。”汉王说：“太好了，不是先生听不到这些高见。”于是汉王为义帝发丧，袒露左臂大哭，公祭三日。派出使臣通告诸侯说：“天下共立义帝，北面称臣供职。今项羽流放杀害义帝于江南，大逆不道！寡人亲自为义帝发丧，士兵都穿白色丧服。我要征发全部关中兵，收编三河地区士卒，南自江、汉以下，愿意跟从诸侯王们讨伐楚国杀害义帝的凶逆！”

夏四月，田荣之弟田横收编数万人，立田荣之子田广为齐王。项羽虽听说汉王东进，但他已经出兵击齐，便打算破齐之后再去击汉，汉王因此得以强率魏王、河南王、韩王、殷王、常山王五诸侯之兵，东伐楚。到达外黄后，彭越率三万人归汉，汉王拜越为魏相国，让他平定梁地。汉王接着进入彭城，缴获项羽的美人珍宝，设宴聚会大贺。项羽闻知，命部将击齐，而自率精兵三万人从鲁地出胡陵县，到达萧县，天亮击汉军，在彭城、灵壁东的睢水上与汉军大战，大败汉军，杀伤极多，睢水被尸体堵塞而不流。包围汉王的楚军有三层。忽然，大风从西北刮起，折树倒屋，飞沙走石，白天昏暗，楚军大乱，汉王得趁机与数十骑逃走。过沛县，派人找家眷，家眷也已逃亡，没找到。汉王路上遇见儿子和女儿，同车逃走。楚骑兵追汉王，汉王情急，把二子推下车。夏侯婴又把他们拉上车，才得脱险。审食其跟从太公、吕后从小道逃走，反而遇上楚军而被俘去，被项羽安置在军中作为人质。诸侯见汉王大败，都四散逃走。塞王欣、翟王翳降楚，殷王卬死。

吕后兄周吕侯率兵驻下邑县，汉王前往投奔。稍稍收集士卒，驻扎砀县。

汉王西过梁地，到虞县，对谒者随何说：“你能劝九江王英布让他举兵叛楚，项王必留下击英布。如果他能停留数月，我就一定能夺取天下。”随何前往劝说英布，果然使他背叛了楚国。

五月，汉王驻屯荥阳，萧何征发关中的老弱和未达兵役登记年龄的人全到军中报到。韩信也收集士兵与汉王会师，汉军士气又大振。与楚军在荥阳南的京县、索亭交战，败楚军。汉筑甬道，连接黄河，以取敖仓粮食。魏王豹请假探视亲属疾病。一到家便断绝黄河渡口，反汉降楚。

六月，汉王返回栎阳。十九日，立太子，赦罪人。命关东人在关中从军的都集合起来任栎阳卫士。汉兵引水灌废丘，废丘降汉，章邯自杀。雍地平定，有八十余县，设河上、渭南、中地、陇西、上郡五郡。命祠官祭天地四方上帝山川诸神，按时祭祀。征发关中兵卒守边塞。关中发生饥荒，米一斛万钱，人吃人。汉王命人民到蜀郡、汉中谋生。

秋八月，汉王前往荥阳，对郦食其说：“婉言劝告魏王豹，能劝说成功，把魏地万户封给先生。”食其前往，豹不听。汉王任韩信为左丞相，与曹参、灌婴同击魏。食其返回，汉王问：“魏大将是谁？”答说：“柏直。”汉王说：“乳臭未干的人，不能抵挡韩信。骑将是谁？”答说：“冯敬。”汉王说：“是秦将冯无择之子，虽贤能，不能抵挡灌婴。步将是谁？”答说：“项它。”汉王说：“他不能抵挡曹参，我没有可怕的了。”九月，韩信等捉到魏豹，押送到荥阳。平定魏地，设河东、太原、上党三郡。韩信派人请求增兵三万，愿率兵北取燕、赵，东击齐，南断楚粮道交通。汉王如数给韩信增兵。

三年冬十月，韩信、张耳东下井陉，击赵，斩代王陈余，俘虏赵王歇。设常山郡和代郡。十一日天昏，日食。十一月初十天昏，有日食。

随何劝英布成功，英布起兵攻楚。楚派项声、龙且进攻英布，英布战败。十二月，英布与随何经小道归汉。汉王分给兵卒，与他一同收集散兵到了成皋。

项羽多次侵夺汉的粮道，汉军缺粮，汉王与郦食其谋划削弱楚的力量。食其主张立六国后为王，以树立盟军，汉王已刻了玺印，要派食其去封王。他又问张良，张良提出八条反对意见（详见《张良传》）。汉王吐出口中的饭，说：“臭书生几乎坏了老子的大事！”下令赶快销玺印。又问陈平，便听从他的计策，交给他黄金四万斤，用来离间楚君臣。

夏四月，项羽包围汉王于荥阳，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的土地属汉。范增劝项羽尽快攻击荥阳，汉王十分忧虑。陈平反间计已经奏效，项羽果然怀疑范增，范增大怒而去，发病死于途中。

五月，将军纪信说：“事情紧急！臣请求去欺骗楚军，君王可以化装寻找间隙出走。”于是陈平乘夜从东门放出二千多女子，楚军四面攻击。纪信便乘上王车，黄缯车盖，左竖羽幢，说：“军粮吃光了，汉王降楚。”楚兵皆呼万岁，都到城东观望，汉王乘机与数十骑出西门逃遁。让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枞公守荥阳。项羽见纪信，问：“汉王在何处？”回答说：“已经出城走了。”项羽烧死纪信。周苛、枞公相互商量：“背叛过汉王的魏王豹，很难与他同守城池。”因之就杀死魏豹。

汉王逃出荥阳，到成皋。从成皋入关，想招兵再东进。辕生劝汉王说：“汉与楚相持荥阳多年，汉常常困迫。希望君王出武关，项王必引兵南去，君王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坚守不出战，让荥阳、成皋间暂且得到休息。韩信要是平定了河北赵地，联合燕、齐，君王就再去荥阳。这样，楚所防备的地方就增多，兵力分散。汉得到休息，再与交战，必定败楚。”汉王听从此计，出军宛、叶之间，与英布一面行军一面招兵扩军。

项羽听说汉王在宛，果然引兵向南，汉王坚壁不交战。这月，彭越渡睢水，与项声、薛公在下邳交战，破杀薛公。项羽派终公守成皋，自东击彭越。汉王带兵北上，击破终公军，再次驻军成皋。六月，项羽已经击破并赶走彭越军，听说汉又占领成皋，便引兵西拔荥阳城，生擒周苛。羽对苛说：“当我的将，让你任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道：“你不快降汉，今天就成俘虏了！你不是汉王对手。”项羽烹杀周苛，同时杀死枞公，又俘韩王信，接着包围成皋。汉王逃走，只与滕公同车出成皋北门，北渡黄河，宿于小修武邑。自称使者，早晨驰入张耳、韩信壁垒，夺得了韩信军。就派张耳北去赵地招兵。

秋七月，在大角星区出现彗星。汉王得到韩信军，又大振军威。八月，临黄河南向，驻扎小修武，想再战。郎中郑忠劝止汉王，高垒深堑，不要去交战。汉王听从此计，派卢绾、刘贾率军二万人，骑兵数百，渡白马津进入楚地，帮助彭越烧楚军粮，在燕县城西再次击败楚军，攻下睢阳、外黄十七城。九月，项羽对海春侯大司马曹咎说：“谨守成皋。即使汉王要挑战，也要谨慎守城，不要交战，不让汉向东进就可以了。我十五天必平定梁地，再会合将军。”项羽引兵东击彭越。

汉王派郦食其劝齐王田广，撤去防守士兵，与汉和好。

四年冬十月，韩信用蒯通之计，袭破齐。齐王烹杀郦食其，东走高密。项羽听说韩信破齐，而且还想击楚，就派龙且救齐。

汉军果然多次在成皋挑战，楚军不出战。汉派人辱骂数日，楚大司马曹咎大怒，就率兵渡汜水。士兵半渡，汉军发起攻击，大破楚军，尽获楚军金玉宝货。大司马曹咎、长史司马欣都自杀在汜水上。汉王引兵渡河，再取成皋，驻军广武，用敖仓粮供军。

项羽攻下梁地十余城，听海春侯军败消息，便引兵返回。汉军正包围钟离眜于荥阳东，闻听项羽到，都转占险要地区。项羽也驻军广武，与汉军相持。壮丁苦于军事征战，老弱疲于运送军饷。汉王、项羽在广武之间对话。项羽想与汉王单身交战，汉王责备项羽说：“我与你当初同时受命怀王，说先定关中者称王关中。你违约，让我去蜀、汉为王，罪一。你假借王命杀死卿子冠军宋义，自立为上将军，罪二。你应当救赵后还报复命，却擅自胁迫诸侯兵入关，罪三。怀王约定入关不得施暴掠抢，羽烧秦宫室，掘始皇帝墓，私吞所取财物，罪四。又强杀秦降王子婴，罪五。在新安县欺诈坑杀秦子弟二十万，封其将为王，罪六。你的部将皆封在肥美之地，赶走原来的君王，让臣下争权叛主，罪七。从彭城赶走义帝，你自为都城；夺韩王地，兼并梁、楚，多留给自己，罪八。派人暗杀义帝于江南，罪九。为人臣而杀其君主，杀已降之人，执政不平和，君主订约而不信守，天下所不容，大逆不道，罪十。我率正义之师跟诸侯一同诛凶残逆贼，让刑余的罪人打击你就行了，老子何必与你挑战！”项羽大怒，埋伏的弩射中汉王。汉王伤胸，却去摸脚说：“奴虏射中我的脚趾！”汉王受伤卧床，张良强请汉王起身去慰劳士兵，以安定军心，不让楚军乘机取胜。汉王出来巡行军中，病重，随即驰入成皋。

十一月，韩信与灌婴击破楚军，杀楚将龙且，追击败军到城阳，俘虏齐王田广。齐相田横自立为齐王，逃到彭城。汉王立张耳为赵王。

汉王伤口痊愈，西行入关，到栎阳，慰问父老，设酒款待。在栎阳街挂起原塞王司马欣的头。留住四日，又回到军中，驻广武。关中为汉增加兵员，而彭越、田横占居梁地，来往骚扰楚军，断绝楚军粮饷补给。

韩信已破齐军，派人对汉王说：“齐靠近楚，权威轻的人，不代理齐王，恐不能安定齐地。”汉王大怒，想伐韩信。张良说：“不如就势立信为齐王，让他自己坚守一方。”春二月，派张良带上王印，立韩信为齐王。秋七月，立英布为淮南王。八月，开始征收算赋。北貉、燕人赠送雄骑助汉。汉王下令：士卒不幸死亡的，官吏给制衣衾棺敛，转送回家。四方民心归附。

项羽自知缺少援助，军粮用尽，韩信又进兵击楚，羽惧怕起来。汉派了陆贾劝说项羽，请接回太公，项羽不同意。汉又派侯公劝说项羽，项羽才与汉约定，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为汉，以东为楚。九月，送回太公、吕后，汉军齐呼万岁。于是封侯公为平国君。项羽罢军东归。汉王想西归，张良、陈平劝阻说：“今汉有天下大半，诸侯又都归附，楚兵疲劳食尽，这是天亡项羽的时候，不乘其危机而消灭之，就是养虎自留祸害。”汉王听从了这一劝告。

汉书卷一下

高帝纪第一下

五年冬十月，汉王追项羽至阳夏南，止军，与齐王信、魏相国越期会击楚。至固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壁，深堑而守。谓张良曰：“诸侯不从，奈何？”良对曰：“楚兵且破，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天下，可立致也。齐王信之立，非君王意，信亦不自坚。彭越本定梁地，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为相国。今豹死，越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取睢阳以北至谷城皆以王彭越，从陈以东傅海与齐王信，信家在楚，其意欲复得故邑。能出捐此地以许两人，使各自为战，则楚易败也。”于是汉王发使使韩信、彭越。至，皆引兵来。

十一月，刘贾入楚地，围寿春。汉亦遣人诱楚大司马周殷。殷畔楚，以舒屠六，举九江兵迎黥布，并行屠城父，随刘贾皆会。

十二月，围羽垓下。羽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知尽得楚地。羽与数百骑走，是以兵大败。灌婴追斩羽东城。楚地悉定，独鲁不下。汉王引天下兵欲屠之，为其守节礼义之国，乃持羽头示其父兄，鲁乃降。初，怀王封羽为鲁公，及死，鲁又为之坚守，故以鲁公葬羽于谷城。汉王为发丧，哭临而去。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姓刘氏。诸民略在楚者皆归之。汉王还至定陶，驰入齐王信壁，夺其军。初项羽所立临江王共敖前死，子尉嗣立为王，不降。遣卢绾、刘贾击虏尉。

春正月，追尊兄伯号曰武哀侯。下令曰：“楚地已定，义帝亡后，欲存恤楚众，以定其主。齐王信习楚风俗，更立为楚王，王淮北，都下邳。魏相国建城侯彭越勤劳魏民，卑下士卒，常以少击众，数破楚军，其以魏故地王之，号曰梁王，都定陶。”又曰：“兵不得休八年，万民与苦甚，今天下事毕，其赦天下殊死以下。”

于是诸侯上疏曰：“楚王韩信、韩王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故衡山王吴芮、赵王张敖、燕王臧荼昧死再拜言大王陛下：先时，秦为亡道，天下诛之。大王先得秦王，定关中，于天下功最多。存亡定危，救败继绝，以安万民，功盛德厚。又加惠于诸侯王有功者，使得立社稷。地分已定，而位号比拟，亡上下之分，大王功德之著，于后世不宣。昧死再拜上皇帝尊号。”汉王曰：“寡人闻帝者贤者有也，虚言亡实之名，非所取也。今诸侯王皆推高寡人，将何以处之哉？”诸侯王皆曰：“大王起于细微，灭乱秦，威动海内。又以辟陋之地，自汉中行威德，诛不义，立有功，平定海内，功臣皆受地食邑，非私之地。大王德施四海，诸侯王不足以道之，居帝位甚实宜，愿大王以幸天下。”汉王曰：“诸侯王幸以为便于天下之民，则可矣。”于是诸侯王及太尉长安侯臣绾等三百人，与博士稷嗣君叔孙通谨择良日二月甲午，上尊号。汉王即皇帝位于汜水之阳。尊王后曰皇后，太子曰皇太子，追尊先媪曰昭灵夫人。

诏曰：“故衡山王吴芮与子二人、兄子一人，从百粤之兵，以佐诸侯，诛暴秦，有大功，诸侯立以为王。项羽侵夺之地，谓之番君。其以长沙、豫章、象郡、桂林、南海立番君芮为长沙王。”又曰：“故粤王亡诸世奉粤祀，秦侵夺其地，使其社稷不得血食。诸侯伐秦，亡诸身帅闽中兵以佐灭秦，项羽废而弗立。今以为闽粤王，王闽中地，勿使失职。”

帝乃西都洛阳。夏五月，兵皆罢归家。诏曰：“诸侯子在关中者，复之十二岁，其归者半之。民前或相聚保山泽，不书名数，今天下已定，令各归其县，复故爵田宅，吏以文法教训辨告，勿笞辱。民以饥饿自卖为人奴婢者，皆免为庶人。军吏卒会赦，其亡罪而亡爵及不满大夫者，皆赐爵为大夫。故大夫以上，赐爵各一级。其七大夫以上，皆令食邑；非七大夫以下，皆复其身及户，勿事。”又曰：“七大夫、公乘以上，皆高爵也。诸侯子及从军归者，甚多高爵，吾数诏吏先与田宅，及所当求于吏者，亟与。爵或人君，上所尊礼，久立吏前，曾不为决，甚亡谓也。异日秦民爵公大夫以上，令丞与亢礼。今吾于爵非轻也，吏独安取此！且法以有功劳行田宅，今小吏未尝从军者多满，而有功者顾不得，背公立私，守尉长吏教训甚不善。其令诸吏善遇高爵，称吾意。且廉问，有不如吾诏者，以重论之。”

帝置酒雒阳南宫。上曰：“通侯诸将毋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先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嫚而侮人，项羽仁而敬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与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与人功，得地而不与人利，此其所以失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填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所以为我禽也。”群臣说服。

初，田横归彭越。项羽已灭，横惧诛，与宾客亡入海。上恐其久为乱，遣使者赦横，曰：“横来，大者王，小者侯；不来，且发兵加诛。”横惧，乘传诣雒阳，未至三十里，自杀。上壮其节，为流涕，发卒二千人，以王礼葬焉。

戍卒娄敬求见，说上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异，而都雒阳，不便，不如入关，据秦之固。”上以问张良，良因劝上。是日，车驾西都长安。拜娄敬为奉春君，赐姓刘氏。六月壬辰，大赦天下。秋七月，燕王臧荼反，上自将征之。

九月，虏荼。诏诸侯王视有功者立以为燕王。荆王臣信等十人皆曰：“太尉长安侯卢绾功最多，请立以为燕王。”使丞相哙将兵平代地。

利几反，上自击破之。利几者，项羽将。羽败，利几为陈令，降，上侯之颍川。上至雒阳，举通侯籍召之，而利几恐，反。

后九月，徙诸侯子关中。治长乐宫。

六年冬十月，令天下县邑城。

人告楚王信谋反，上问左右，左右争欲击之。用陈平计，乃伪游云梦。十二月，会诸侯于陈，楚王信迎谒，因执之。诏曰：“天下既安，豪桀有功者封侯，新立，未能尽图其功。身居军九年，或未习法令，或以其故犯法，大者死刑，吾甚怜之。其赦天下。”田肯贺上曰：“甚善，陛下得韩信，又治秦中。秦，形胜之国也，带河阻山，县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地势便利，其以下兵于诸侯，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齐，东有琅邪、即墨之饶，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浊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万，县隔千里之外，齐得十二焉，此东西秦也。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者。”上曰：“善。”赐金五百斤。上还至洛阳，赦韩信，封为淮阴侯。

甲申，始剖符封功臣曹参等为通侯。诏曰：“齐，古之建国也，今为郡县，其复以为诸侯。将军刘贾数有大功，及择宽惠修洁者，王齐、荆地。”春正月丙午，韩王信等奏请以故东阳郡、鄣郡、吴郡五十三县立刘贾为荆王；以砀郡、薛郡、郯郡三十六县立弟文信君交为楚王。壬子，以云中、雁门、代郡五十三县立兄宜信侯喜为代王；以胶东、胶西、临淄、济北、博阳、城阳郡七十三县立子肥为齐王；以太原郡三十一县为韩国，徙韩王信都晋阳。

上已封大功臣十余人，其余争功，未得行封。上居南宫，从复道上见诸将往往耦语，以问张良。良曰：“陛下与此属共取天下，今已为天子，而所封皆故人所爱，所诛皆平生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为不足用遍封，而恐以过失及诛，故相聚谋反耳。”上曰：“为之奈何？”良曰：“取上素所不快，计群臣所共知最甚者一人，先封以示群臣。”三月，上置酒，封雍齿，因趣丞相急定功行封。罢酒，群臣皆喜，曰：“雍齿且侯，吾属亡患矣！”

上归栎阳，五日一朝太公。太公家令说太公曰：“天亡二日，土亡二王。皇帝虽子，人主也；太公虽父，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则威重不行。”后上朝，太公拥彗，迎门却行。上大惊，下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奈何以我乱天下法！”于是上心善家令言，赐黄金五百斤。夏五月丙午，诏曰：“人之至亲，莫亲于父子，故父有天下传归于子，子有天下尊归于父，此人道之极也。前日天下大乱，兵革并起，万民苦殃，朕亲被坚执锐，自帅士卒，犯危难，平暴乱，立诸侯，偃兵息民，天下大安，此皆太公之教训也。诸王、通侯、将军、群卿、大夫已尊朕为皇帝，而太公未有号，今上尊太公曰太上皇。”

秋九月，匈奴围韩王信于马邑，信降匈奴。

七年冬十月，上自将击韩王信于铜鞮，斩其将。信亡走匈奴，（与）其将曼丘臣、王黄共立故赵后赵利为王，收信散兵，与匈奴共距汉。上从晋阳连战，乘胜逐北，至楼烦，会大寒，士卒堕指者什二三。遂至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用陈平秘计得出。使樊哙留定代地。

十二月，上还过赵，不礼赵王。是月，匈奴攻代，代王喜弃国，自归洛阳，赦为合阳侯。辛卯，立子如意为代王。

春，令郎中有罪耐以上，请之。民产子，复勿事二岁。

二月，至长安。萧何治未央宫，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大仓。上见其壮丽，甚怒，谓何曰：“天下匈匈，劳苦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以就宫室。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令壮丽亡以重威，且亡令后世有以加也。”上说。自栎阳徙都长安。置宗正官以序九族。夏四月，行如洛阳。

八年冬，上东击韩信余寇于东垣。还过赵，赵相贯高等耻上不礼其王，阴谋欲弑上。上欲宿，心动，问：“县名何？”曰：“柏人。”上曰：“柏人者，迫于人也。”去弗宿。

十一月，令士卒从军死者为槥，归其县，县给衣衾棺葬具，祠以少牢，长吏视葬。十二月，行自东垣至。

春三月，行如洛阳。令吏卒从军至平城及守城邑者皆复终身勿事。爵非公乘以上毋得冠刘氏冠。贾人毋得衣锦、绣、绮、縠、絺、纻，操兵，乘骑马。秋八月，吏有罪未发觉者，赦之。九月，行自洛阳至。淮南王、梁王、赵王、楚王皆从。

九年冬十月，淮南王、梁王、赵王、楚王朝未央宫。置酒前殿，上奉玉卮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亡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殿上群臣皆称万岁，大笑为乐。

十一月，徙齐、楚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怀氏、田氏五姓关中，与利田宅。十二月，行如洛阳。

贯高等谋逆发觉，逮捕高等，并捕赵王敖下狱。诏敢有随王，罪三族。郎中田叔、孟舒等十人自髡钳为王家奴，从王就狱。王实不知其谋。春正月，废赵王敖为宣平侯。徙代王如意为赵王，王赵国。丙寅，前有罪殊死以下皆赦之。

二月，行自洛阳至。贤赵臣田叔、孟舒等十人，召见与语，汉廷臣无能出其右者。上说，尽拜为郡守、诸侯相。

夏六月乙未晦，日有食之。

十年冬十月，淮南王、燕王、荆王、梁王、楚王、齐王、长沙王来朝。

夏五月，太上皇后崩。秋七月癸卯，太上皇崩，葬万年。赦栎阳囚死罪以下。八月，令诸侯王皆立太上皇庙于国都。

九月，代相国陈豨反。上曰：“豨尝为吾使，甚有信。代地吾所急，故封豨为列侯，以相国守代，今乃与王黄等劫掠代地！吏民非有罪也，能去豨、黄来归者，皆赦之。”上自东，至邯郸。上喜曰：“豨不南据邯郸而阻漳水，吾知其亡能为矣。”赵相周昌奏常山二十五城亡其二十城，请诛守尉。上曰：“守尉反乎？”对曰：“不。”上曰：“是力不足，亡罪。”上令周昌选赵壮士可令将者，白见四人。上嫚骂曰：“竖子能为将乎！”四人惭，皆伏地。上封各千户，以为将。左右谏曰：“从入蜀、汉，伐楚，赏未遍行，今封此，何功？”上曰：“非汝所知。陈豨反，赵、代地皆豨有。吾以羽檄征天下兵，未有至者，今计唯独邯郸中兵耳。吾何爱四千户，不以慰赵子弟！”皆曰：“善。”又求：“乐毅有后乎？”得其孙叔，封之乐乡，号华成君。问豨将，皆故贾人。上曰：“吾知与之矣。”乃多以金购豨将，豨将多降。

十一年冬，上在邯郸。豨将侯敞将万余人游行，王黄将骑千余军曲逆，张春将卒万余人度河攻聊城。汉将军郭蒙与齐将击，大破之。太尉周勃道太原入定代地，至马邑，马邑不下，攻残之。豨将赵利守东垣，高祖攻之不下。卒骂，上怒。城降，卒骂者斩之。诸县坚守不降反寇者，复租〔赋〕三岁。

春正月，淮阴侯韩信谋反长安，夷三族。将军柴武斩韩王信于参合。

上还洛阳。诏曰：“代地居常山之北，与夷狄边，赵乃从山南有之，远，数有胡寇，难以为国。颇取山南太原之地益属代，代之云中以西为云中郡，则代受边寇益少矣。王、相国、通侯、吏二千石择可立为代王者。”燕王绾、相国何等三十三人皆曰：“子恒贤知温良，请立以为代王，都晋阳。”大赦天下。

二月，诏曰：“欲省赋甚。今献未有程，吏或多赋以为献，而诸侯王尤多，民疾之。令诸侯王、通侯常以十月朝献，及郡各以其口数率，人岁六十三钱，以给献费。”又曰：“盖闻王者莫高于周文，伯者莫高于齐桓，皆待贤人而成名。今天下贤者智能，岂特古之人乎？患在人主不交故也，士奚由进！今吾以天之灵、贤士大夫定有天下，以为一家，欲其长久，世世奉宗庙亡绝也。贤人已与我共平之矣，而不与吾共安利之，可乎？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御史大夫昌下相国，相国酂侯下诸侯王，御史中执法下郡守，其有意称明德者，必身劝，为之驾，遣诣相国府，署行、义、年。有而弗言，觉，免。年老癃病，勿遣。”

三月，梁王彭越反，夷三族。诏曰：“择可以为梁王、淮阳王者。”燕王绾、相国何等请立子恢为梁王，子友为淮阳王。罢东郡，颇益梁；罢颍川郡，颇益淮阳。

夏四月，行自洛阳至。丰人徙关中者皆复终身。

五月，诏曰：“粤人之俗，好相攻击，前时秦徙中县之民南方三郡，使与百粤杂处。会天下诛秦，南海尉它居南方长治之，甚有文理，中县人以故不耗减，粤人相攻击之俗益止，俱赖其力。今立它为南粤王。”使陆贾即授玺、绶。它稽首称臣。

六月，令士卒从入蜀、汉、关中者皆复终身。

秋七月，淮南王布反。上问诸将，滕公言故楚令尹薛公有筹策。上召见，薛公言布形势，上善之，封薛公千户。诏王、相国择可立为淮南王者，群臣请立子长为王。上乃发上郡、北地、陇西车骑，巴、蜀材官及中尉卒三万人为皇太子卫，军霸上。布果如薛公言，东击杀荆王刘贾，劫其兵，度淮击楚，楚王交走入薛。上赦天下死罪以下，皆令从军；征诸侯兵，上自将以击布。

十二年冬十月，上破布军于会缶。布走，令别将追之。

上还，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佐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上击筑，自歌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上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之后吾魂魄犹思乐沛。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为朕汤沐邑，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沛父老诸母故人日乐饮极欢，道旧故为笑乐。十余日，上欲去，沛父兄固请。上曰：“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乃去。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上留止，张饮三日。沛父兄皆顿首曰：“沛幸得复，丰未得，唯陛下哀矜。”上曰：“丰者，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以其为雍齿故反我为魏。”沛父兄固请之，乃并复丰，比沛。

汉别将击布军洮水南北，皆大破之，追斩布番阳。

周勃定代，斩陈豨于当城。

诏曰：“吴，古之建国也。日者荆王兼有其地，今死亡后。朕欲复立吴王，其议可者。”长沙王臣等言：“沛侯濞重厚，请立为吴王。”已拜，上召谓濞曰：“汝状有反相。”因拊其背，曰：“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岂汝邪？然天下同姓一家，汝慎毋反。”濞顿首曰：“不敢。”

十一月，行自淮南还。过鲁，以大牢祠孔子。

十二月，诏曰：“秦皇帝、楚隐王、魏安釐王、齐愍王、赵悼襄王皆绝亡后。其与秦始皇帝守冢二十家，楚、魏、齐各十家，赵及魏公子亡忌各五家，令视其冢，复，亡与它事。”

陈豨降将言豨反时燕王卢绾使人之豨所阴谋。上使辟阳侯审食其迎绾，绾称疾。食其言绾反有端。春二月，使樊哙、周勃将兵击绾。诏曰：“燕王绾与吾有故，爱之如子，闻与陈豨有谋，吾以为亡有，故使人迎绾。绾称疾不来，谋反明矣。燕吏民非有罪也，赐其吏六百石以上爵各一级。与绾居，去来归者，赦之，加爵亦一级。”诏诸侯王议可立为燕王者。长沙王臣等请立子建为燕王。

诏曰：“南武侯织亦粤之世也，立以为南海王。”

三月，诏曰：“吾立为天子，帝有天下，十二年于今矣。与天下之豪士贤大夫共定天下，同安辑之。其有功者上致之王，次为列侯，下乃食邑。而重臣之亲，或为列侯，皆令自置吏，得赋敛，女子公主。为列侯食邑者，皆佩之印，赐大第室。吏二千石，徙之长安，受小第室。入蜀、汉定三秦者，皆世世复。吾于天下贤士功臣，可谓亡负矣。其有不义背天子擅起兵者，与天下共伐诛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上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疾。疾甚，吕后迎良医。医入见，上问医。曰：“疾可治。”于是上嫚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遂不使治疾，赐黄金五十斤，罢之。吕后问曰：“陛下百岁后，萧相国既死，谁令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戆，陈平可以助之。陈平知有余，然难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乃所知也。”

卢绾与数千人居塞下候伺，幸上疾愈，自入谢。夏四月甲辰，帝崩于长乐宫。卢绾闻之，遂亡入匈奴。

吕后与审食其谋曰：“诸将故与帝为编户民，北面为臣，心常鞅鞅，今乃事少主，非尽族是，天下不安。”以故不发丧。人或闻，以语郦商。郦商见审食其曰：“闻帝已崩，四日不发丧，欲诛诸将。诚如此，天下危矣。陈平、灌婴将十万守荥阳，樊哙、周勃将二十万定燕、代，此闻帝崩，诸将皆诛，必连兵还乡，以攻关中。大臣内畔，诸将外反，亡可跷足待也。”审食其入言之，乃以丁未发丧，大赦天下。

五月丙寅，葬长陵。已下，皇太子、群臣皆反至太上皇庙。群臣曰：“帝起细微，拨乱世反之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最高。”上尊号曰高皇帝。

初，高祖不修文学，而性明达，好谋，能听，自监门戍卒，见之如旧。初顺民心作三章之约。天下既定，命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定章程，叔孙通制礼仪，陆贾造《新语》。又与功臣剖符作誓，丹书铁契，金匮石室，藏之宗庙。虽日不暇给，规摹弘远矣。

赞曰：《春秋》晋史蔡墨有言：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事孔甲，范氏其后也。而大夫范宣子亦曰：“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晋主夏盟为范氏。”范氏为晋士师，鲁文公世奔秦。后归于晋，其处者为刘氏。刘向云战国时刘氏自秦获于魏。秦灭魏，迁大梁，都于丰，故周市说雍齿曰：“丰，故梁徙也。”是以颂高祖云：“汉帝本系，出自唐帝。降及于周，在秦作刘。涉魏而东，遂为丰公。”丰公，盖太上皇父。其迁日浅，坟墓在丰鲜焉。及高祖即位，置祠祀官，则有秦、晋、梁、荆之巫，世祠天地，缀之以祀，岂不信哉！由是推之，汉承尧运，德祚已盛，断蛇著符，旗帜上赤，协于火德，自然之应，得天统矣。

译文：

五年冬十月，汉王追击项羽至阳夏南，停止前进，与齐王韩信、魏相国彭越约定会师击楚，到固陵，未能会师。楚军出击，大破汉军。汉王退回壁垒，探挖堑濠坚守。汉王对张良说：“诸侯不来会师，怎么办？”张良回答说：“楚军将要失败，诸侯没有得到封地，他们不来会师是理所当然的。君王能与他们共有天下，可立即来会师。齐王韩信之立，并不是君王本意，韩信感到自己的地位不巩固。彭越本来平定梁地，当初君王因魏豹的缘故，拜彭越为相国。今豹已死，越也想称王，而君王却没有早日决定封王。今能取睢阳以北到谷城都给彭越为封地，从陈县以东至沿海地区给韩信，韩信家在楚，他很愿意再得到故乡之地。如能捐出这些地区封给这两个人，让他们各自为战，楚就容易灭亡。”于是汉王派出使臣到韩信、彭越处。使臣一到，果然，韩、彭二将都引兵来会战。

十一月，刘贾进入楚地，包围寿春。汉也派人诱降楚大司马周殷。周殷叛楚，用驻舒之兵对六县进行屠城，率九江兵迎接英布，并屠杀城父县，然后跟随刘贾会师。

十二月，项羽被围在垓下。他夜间听到汉军四面皆唱楚歌，知道汉已全部占领楚地，他与数百骑逃走，所以楚军大败。灌婴追击至东城，斩项羽。楚地完全平定，只有鲁地没有攻下，汉王引天下兵打算屠杀鲁城，因为鲁是讲气节守礼仪之国，便拿项羽之头让父老兄弟观看，鲁才降汉。当初，怀王封项羽为鲁公，到他死后，鲁人还为他坚守封地，就以鲁公之礼葬项羽于谷城。汉王为他发丧，痛哭离去。汉王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姓刘。各地百姓被掳掠至楚军的都返回故乡。汉王回定陶，驰入齐王韩信军营，夺其军权。当初项羽所封立的临江王共敖已经死去，其子共尉嗣立为王，不降汉。汉王派遣卢绾、刘贾击虏共尉。

春正月，汉王追尊兄伯号武哀侯。下令说：“楚地已平定，义帝无后继人，我想安抚楚民众，要为他们立一个君主。齐王韩信熟习楚风俗，改立为楚王，封地为淮北，定其都在下邳。魏相国建城侯彭越为魏民勤劳，亲近士卒，经常以少击众，多次击破楚军，应以魏故地作为王封地，号梁王，其都定在定陶。”又说：“战争八年不得休止，万民的苦难深重，今天下的战事结束，赦免天下死罪以下的犯人。”

这时诸侯上疏说：“楚王韩信、韩王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城、原衡山王吴芮、赵王张敖、燕王臧荼冒犯死罪再拜说，大王陛下：以前秦行无道，天下诸侯起而诛灭。大王先俘得秦王，平定关中，对天下功劳最多。保存了危亡者，救助了败绝者，安定万民，功德盛大。又加恩惠于诸侯王有功人员，让他们建立封国。封地已经划定，大王与别人的号位相同，无上下之分，大王功德显著，没有宣明后世。冒犯死罪再拜献上皇帝尊号。”汉王说：“我听说帝是有贤德之人才有的尊号，虚言无实之名号，不可取。今诸侯王都推崇寡人，将怎样处理呢？”诸侯王都说：“大王出身地位细微，诛灭暴乱的秦朝，威势震动海内。又在僻陋之地，从汉中推行威德，诛杀不义之徒，封立有功之人，平定海内，功臣都封地食邑，没有私自独占。大王之德施于四海，诸侯王无法与之相比，大王居帝位很符合实际，希望大王君临天下。”汉王说：“各诸侯认为是便于天下之民，那就这样吧！”于是诸侯王及太尉长安侯卢绾等三百人，与博士稷嗣君叔孙通选择吉日，定在二月初一，敬上尊号，汉王在汜水之北即皇帝位。尊王后曰皇后，太子曰皇太子，追尊先母曰昭灵夫人。

诏书说：“原衡山王吴芮与子二人兄子一人，率领百粤之兵帮助诸侯，诛灭暴秦，立有大功，诸侯立他为王。项羽侵夺他的土地，称之为番君。今以长沙、豫章、象郡、桂林、南海五郡立番君吴芮为长沙王。”又说：“原粤王无诸世代祭祀粤人先祖，秦侵夺其地，使他的社稷再也得不到祭祀。后来诸侯伐秦，无诸亲率闽中兵佐助灭秦，项羽废而不立。今立他为闽粤王，以闽中为封地，不要失职。”

高皇帝于是西都洛阳。夏五月，士兵都复员回家。高帝下诏说：“关东人在关中的，免赋役十二年，回乡的减一半。以前有的民众聚集躲藏在山泽中，没有户籍，今天下已安定，让他们各回原县，恢复原来的爵位田宅，官吏讲解法律条文分辩义理，使百姓明白，不得鞭打羞辱。民众因饥饿自卖为别人的奴婢者，都免为平民。军官士兵遇到大赦，无罪无爵及虽有爵位但不到大夫（第五级）的，一律赐给大夫。原有大夫以上爵的各赐爵一级，七大夫以上，都受食邑，不是七大夫以下，都免自身及一户的赋役，不事差役。”又说：“七大夫、公乘以上的，都是高级爵位。关东人及从军回乡的，有很多高爵，我多次下诏官吏先给他们田宅，还有他向官吏请求应当得到的帮助，要从速办理。爵位高的称人君，都是被天子尊敬礼遇的，有些长时间摆在官吏面前的事，不给解决，真是不足为训。过去秦民爵在公大夫以上，就与县令、丞行平等礼节。今天我对爵位并不轻视，为什么官吏敢这样对待爵位！况且法律规定有功劳的给田宅，今小吏未曾从军者多自满足，而有功者反而得不到，背公立私，郡守、郡尉、县令、县长管教得很不好。今命令官吏们都要很好地对待高爵，让我满意。今后将要察访，有不按我诏书办理的官吏，从重论处。”

高皇帝设宴洛阳南宫。他说：“通侯各将不要隐瞒我，都要讲实情。我所以能得天下的原因是什么，项羽之所以失天下的原因是什么？”高起、王陵对答说：“陛下轻慢而对人不尊重，项羽仁爱而敬重人，然而陛下派人攻城略地，有所降服，给予赏赐，与将士同享其利。项羽妒贤嫉能，对有功的人妒忌他，对贤能的人猜疑他，战胜者不记功劳，夺得地盘的不给赏赐，这些就是他失天下的原因。”皇上说：“你们知其一，不知其二。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不如张子房；镇国家，安抚百姓，供给粮饷，不绝于道，我不如萧何；统领百万大兵，战必胜，攻必取，我不如韩信。三人皆人杰，我能任用，这是我所以取天下的原因。项羽有一个谋士范增而不能用，这是他被我擒获的原因。”群臣心悦诚服。

起初，田横归附彭越。项羽已灭，田横害怕被杀，与宾客逃到海中。皇上恐怕他们日久叛乱，派使者前往赦免田横，并对他说：“田横回来，大首领可封王，小首领可封侯；不来，马上发兵诛灭。”田横害怕，乘官车前往洛阳，在离洛阳三十里处自杀。皇上很称赞他的气节，为他流泪，发卒二千人按王礼将他埋葬。

戍卒娄敬求见皇上，劝皇上说：“陛下夺取天下与周朝不同，却建都洛阳，不合适，不如入关，占据旧秦的险固地区。”皇上问张良，张良也趁机劝说皇上。当日，皇上起驾西行建都长安。拜娄敬为奉春君，赐姓刘。六月二十九日，大赦天下。

秋七月，燕王臧荼反叛，皇上亲率兵征讨。九月，俘虏臧荼。下诏征询诸侯王有功者立为燕王。荆王刘贾和韩信等十人都说：“太尉长安侯卢绾功劳最多，请立为燕王。”派丞相樊哙率兵平定代地。

利几反，皇上亲率兵击破叛军。利几原是项羽将。项羽败时，利几任陈县令，降汉，封颍川侯。皇上到洛阳，按通侯名册召见，利几恐惧，因此反叛。

闰九月，调关东青年到关中。修建长乐宫。

六年冬十月，皇上命天下的县邑都筑城墙。

有人告楚王韩信谋反，皇上问左右的人，左右的人争相请求去击韩信。皇上用陈平之计，伪装到云楚巡游。十二月，在陈县会见诸侯，楚王韩信迎接拜见皇上，被武士乘机捆绑起来。下诏说：“天下已经安定，豪杰有功者封为侯，因新当皇帝，还没有来得及把有功的人员都考虑进去。有些人在军队中九年，有的没有熟习法令，有的犯了法，大罪的判了死刑，我很怜悯。今赦免天下罪人。”田肯祝贺皇上说：“事情办的很好，陛下抓了韩信，又建都关中。秦地，是以形势之利取胜之国，山河险阻，与诸侯相隔千里，用持兵器的百万士卒来进攻，凭秦地形，只用百分之二的兵力就能抵御。地势便利，如向关东发兵对付诸侯，就像在高屋之上用瓶子倒水，有居高临下之势。齐国，东有琅邪、即墨之丰富资源，南有泰山之险固，西有浊河阻隔，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可以武装百万士卒，相隔在千里之外，齐国用二十万人的兵力就能抵抗百万士卒。这就是东西两个秦国。如果不是皇上的亲子弟，不可在齐为王。”皇上说：“很好。”赐黄金五百斤。皇上还至洛阳，赦免韩信，封为淮阴侯。

二十八日，开始剖符封功臣曹参等为通侯。下诏说：“齐，古代建立了国家，今为郡县，应恢复为诸侯国。将军刘贾多次立大功，还要选择性情宽厚品德纯洁的，封在齐、荆地为王。”春正月十三日，韩王信等奏请把原东阳郡、鄣郡、吴郡五十三县封给刘贾为荆王，把砀郡、薛郡、郯郡三十六县封给弟文信君刘交为楚王。十九日，把云中、雁门、代郡五十三县封给兄宜信侯刘喜为代王，把胶东、胶西、临淄、济北、博阳、城阳郡七十三县封给长子刘肥为齐王，把太原郡三十一县划为韩国，迁徙韩王信的国都至晋阳。

皇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的因争功，未能进行封赏。皇上住在南宫，从复道经过，常常看到诸将三三两两在一起小声议论，就询问张良。张良说：“陛下与这些人同取天下，今陛下已为天子，而已经封赏的都是老朋友和所爱之人，所杀的都是平生有仇有怨的。今天军吏计算军功，认为天下土地少，不足以人人都封侯，又恐怕因过被杀，因此相聚商议谋反。”皇上说：“这事怎么办？”张良说：“选皇上向来不喜欢的，估计群臣都会知道是最严重的一人，先封他以示意于群臣。”三月，皇上设宴，封雍齿，随即催促丞相尽快确定功劳等次进行封赏。宴后，群臣都很高兴，说：“雍齿尚且封侯，我们就不必发愁了。”

皇上返回栎阳，五天一朝见太公。太公家令劝太公说：“天无二日，土无二王。皇帝虽是你的儿子，却是人主；太公虽是皇上的父亲，却是人臣。怎么让人主拜人臣！这样，皇上的威权就不能体现。”后来上朝，太公握帚，在门口迎接退行，皇上大惊，下车扶太公。太公说：“帝，人主，怎么能因我乱天下大法！”于是皇上心里称赞家令之言，赐黄金五百斤。夏五月十三日，下诏书说：“人之最亲的人，没有亲过父子的，因此，父有天下传归于子，子有天下尊归于父，这是人道的最高原则。过去天下大乱，战火四起，万民遭殃，朕身被铠甲，手执锐器，亲自统帅士卒，救护危难，平定暴乱，封立诸侯，停止兵戈，休养百姓，使天下太平，这都是太公教训的结果。诸王、通侯、将军、群卿、大夫已尊朕为皇帝，而太公没有名号。今敬尊太公为太上皇。”

秋九月，匈奴在马邑包围韩王信，韩王信降匈奴。

七年冬十月，皇上率军在铜鞮击韩王信，斩其部将。韩王信逃往匈奴，与部将曼丘臣、王黄共立原赵国之后赵利为王，收韩王信散兵，与匈奴共同抵抗汉军。皇上从晋阳连续作战，乘胜追击至楼烦，遇上大冷天，士卒冻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随即到了平城，被匈奴包围七天，用陈平秘计才得解围。派樊哙留下平定代地。

十二月，皇上返回时，经过赵国，不以礼接见赵王。这月，匈奴攻代，代王刘喜弃国逃跑，自回洛阳，皇上赦免他降为合阳侯。二十八日，封儿子如意为代王。

春，令郎中判有耐罪以上的，要先请示。百姓生儿子，免除二年差役。

二月，皇上到长安。萧何建未央宫，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大仓。皇上认为太壮丽了，很生气，对萧何说：“天下喧扰不安，劳苦多年，成败尚不可知，为什么建造宫室这样过度奢丽！”萧何说：“天下还没有平定，因此就要造宫室。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壮丽就不能加重声威，只是让后世不要超过这种壮丽就是了。”皇上很高兴。从栎阳迁都长安。设置宗正官以谱序九族。夏四月，前往洛阳。

八年冬，皇上率军在东垣击韩王信的残部。返回时经过赵国，赵相贯高因为皇上不以礼待赵王感到耻辱，阴谋刺杀皇上。皇上想留宿，心中一动，问该县叫什么名，回答说：“柏人。”皇上说：“柏人者，迫于人也。”于是离开该县。

十一月，下令为士卒从军战死的作小棺，送归本县，县给制衣衾棺椁葬具，用羊祭祀，长吏视葬。十二月，从东垣返回京师。

春三月，前往洛阳。下令让从军去平城的官兵及守城邑的，都免赋役终身。爵不在公乘以上，不得戴刘氏冠。商人不得穿锦、绣、绮、縠、絺、纻制的衣服、携带兵器、乘车骑马。秋八月，官吏有罪没有发觉的，赦免。九月，从洛阳返回京师，淮南王、梁王、赵王、楚王都跟从而来。

九年冬十月，淮南王、梁王、赵王、楚王在未央宫朝见皇上，设酒宴于前殿。皇上奉玉杯给太上皇祝寿，说：“当初大人常说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刘仲勤快。今天我所成就的事业和仲相比谁的多？”殿上群臣都高呼万岁，大笑为乐。

十一月，迁徙齐楚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怀氏、田氏五姓到关中，给予很好的田宅。十二月，前往洛阳。

贯高等因谋杀皇上事发觉，被逮捕，并捕赵王张敖下狱。下诏说：敢有跟随赵王到长安的，罪及三族。郎中田叔、孟舒等十人自髡发钳颈扮成赵王家奴，跟随王入狱。王实在不知贯高谋刺之事。春正月，废赵王敖为宣平侯。改徙代王如意为赵王，统治赵国。初三，以前有死罪以下的罪犯，都赦免。

二月，皇上从洛阳回京师。以赵臣田叔、孟舒等十人为贤德之人，召见并与谈话，汉廷臣没有能在他们之上的。皇上喜悦，全拜为郡守、诸侯国相。

夏六月初二天昏，有日食。

十年冬十月，淮南王、燕王、荆王、梁王、齐王、长沙王来长安朝见皇上。

夏五月，太上皇后崩。秋七月初十，太上皇崩，葬在万年县。赦免栎阳死罪以下的囚犯。八月，令诸侯王在国都都立太上皇庙。

九月，代相国陈豨反叛。皇上说：“豨曾做过我的使臣，很讲信用。代地是我急要之地，因此封豨为列侯，以相国身份镇守代，今天竟然与王黄等劫掠代地！官吏百姓没有罪，能离开豨、黄叛军来归者，全部赦免。”皇上亲自率军东征，至邯郸。上高兴说：“豨不南据邯郸而防御漳水，我知他不能有作为。”赵相周昌上奏说：常山二十五城丢失二十城，请杀郡守、郡尉。皇上说：“守、尉反了没有？”回答说：“不反。”皇上说：“是兵力不足，无罪。”皇上下令周昌选赵壮士可以带兵的人，报告天子而后召见了四人。皇上谩骂说：“小子能当将军吗！”四人羞惭，全伏在地上。皇上各封千户，任为将军。左右劝阻说：“对从军入蜀郡、汉中郡、伐楚的，封赏还没有完，今天封这四人，有什么功？”皇上说：“不是你所能知道的。陈豨反，赵、代地区都被陈豨占有。我曾以羽檄征天下之兵，没有来的。今天看来，只有靠邯郸中的兵了。我何必舍不得四千户，不用来慰劳赵国子弟！”都说：“很好。”又寻找“乐毅有没有后代？”找到了他的孙子乐叔，封在乐乡，号华成君。问陈豨将是何人，都是旧时商人。皇上说：“我知道怎么办了。”于是多用黄金收买陈豨的将，陈豨的将多降。

十一年冬，皇上在邯郸。陈豨之将侯敞率万余人游动行军，王黄率千骑驻扎在曲逆县，张春率卒万余人渡黄河攻聊城。汉将军郭蒙与齐将迎击，大破张春军。太尉周勃取道太原进入代地，到马邑，马邑不降，攻破并进行屠杀。陈豨之将赵利守东垣，高祖攻击不下。赵利的士兵在城上辱骂，皇上大怒。东垣城降，辱骂的士兵被斩。各县坚守不降陈豨者，免除租赋三年。

春正月，淮阴侯韩信谋反于长安，被诛杀三族。将军柴武在参合斩韩王信。

皇上返回洛阳。下诏说：“代地位于常山以北，与夷狄族的边界接壤。赵的国境从山的南面开始，距代很远，代常有胡人入寇，难以保全国土。割取山南太原之地增属代国，代的云中以西设云中郡，代受到的边寇就减少了。王、相国、通侯、二千石官吏请选择可立为代王的人。”燕王绾，相国萧何等三十三人都说：“皇子刘恒贤惠、聪明、温和、善良，请立为代王，都晋阳。”大赦天下。

二月，下诏说：“很想减少赋敛。如今献赋没有定出规章，官吏有的以多收赋为献费，而诸侯王征收更多，百姓十分疾苦。下令诸侯王、通侯都在十月朝见时纳献费，郡国都要各以人口实际数计算，每人一年六十三钱，用来缴纳献费。”又说：“听说帝王没有高于周文王的，霸主莫有高于齐桓公的，都是依靠贤人而成名。今天下贤者智者岂能只有古人有吗？毛病出在人主不去结交的缘故，贤士由何处进见呀！今天我凭借天的神灵、贤士大夫夺取天下，一统为刘氏江山，想让它长久传下去，世世代代祭祀宗庙不断绝。贤人已经与我一道平定天下了，而不与我共安定同享受，可以吗？贤士大夫有肯跟随我的，我能够让他位尊名显。布告天下，使人们明知我的心意。御史大夫周昌低于相国，相国酂侯萧何低于诸侯王，御史中执法下郡守，凡是诚意推举有贤明之德者，郡守必须亲自前往劝勉，为之驾车，送到相国府，登记品行、仪表、年龄。有贤明之人而不报，一旦发现，即行免职。年老疲病，不要送来。”

三月，梁王彭越谋反，诛灭三族。下诏说：“选择可以立为梁王、淮阳王的人。”燕王卢绾、相国萧何等请立皇子刘恢为梁王，皇子刘友为淮阳王。撤销东郡建置，扩增为梁国封地；撤销颍川郡建置，扩增为淮阳国封地。

夏四月，皇上从洛阳返回京师，下令凡丰邑人迁徙到关中的都终身免赋役。

五月，下诏说：“粤人风俗喜好互相械斗，以前秦朝迁徙中原之民到南方桂林、象郡、南海三郡，使与百粤人杂居。正当天下反秦，南海尉赵它任南方官长，治理当地，很有条理，中原人因此不减少，粤人相械斗风俗有进一步制止，全靠赵它之力。今立赵它为南粤王。”派陆贾前去授予玺绶。赵它叩头称臣。

六月，下令从军入蜀郡、汉中郡、关中的人全都免除终身赋役。

秋七月，淮南王英布反。皇上问诸将怎么办，滕公说原楚令尹薛公有平叛的计谋。皇上召见，薛公说了英布所处形势，皇上称善，封薛公千户。诏令王、相国选择可以立为淮南王的人，群臣请立皇子刘长为王。皇上征发上郡、北地、陇西车骑士，巴郡、蜀郡材官士及中尉卒三万人为皇太子卫士，驻扎霸上。英布果然像薛公所预言，东进击杀荆王刘贾，胁迫其兵，渡淮击楚，楚王刘交逃入薛城。皇上赦天下死罪以下的罪犯，全让他们从军；征调诸侯兵，皇上亲率军击英布。

十二年冬十月，皇上在会缶击溃英布军，英布逃走，皇上命别将追击。

皇上返回，经过沛县，在沛宫留住并设酒宴，全部召来故人父老子弟助酒。征沛中儿童一百二十人，教唱歌。酒喝得正酣，皇上击筑，并自己唱起来：“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让儿童都一同习唱。于是，皇上起舞，慷慨悲伤，泪水一行一行流下来。对沛父兄说：“游子悲故乡。我虽然定都关中，死后我的魂魄还是思念故乡沛。况且我自称沛公开始诛讨暴逆，然后才有天下，今以沛为我的汤沐邑，免除沛县百姓的赋役，世世代代都不缴纳租税。”沛父老诸母故人整日畅饮欢乐，以讲旧故往事为乐。十余日后，皇上想离去，沛父兄坚持请留。皇上说：“我手下人众多，父兄管不起饭吃。”便离开了。沛县全县皆空，都去城西面献酒。皇上又停下来，帐饮三日。沛父兄皆叩头说：“沛有幸得到免赋役的恩赐，丰邑未得到，只求陛下哀怜。”皇上说：“丰邑是我生长之地，最不能忘的。我是因他们曾为雍齿的缘故背叛我去降魏。”沛父兄坚持请求，才同时免丰邑赋役，与沛相同。

汉别将击英布军于洮水南北，都大破布军，在番阳追斩英布。

周勃平定代地，斩陈豨于当城。

皇上下诏说：“吴，古代所建之国，从前荆王兼有其地，今王死无后。我欲再立吴王，应该议一议谁可以为吴王。”长沙王吴臣等说：“沛侯刘濞稳重厚道，请立为吴王。”已拜，皇上召刘濞说：“你的相貌有反相。”随即拊其背，说：“汉以后五十年东南有乱，难道是你吗？然而天下同姓一家，你要谨慎，不要造反。”濞叩头说：“不敢。”

十一月，皇上从淮南返回京师。经过鲁，用牛、羊、猪祭祀孔子。

十二月，下诏说：“秦皇帝、楚隐王陈胜、魏安釐王、齐愍王、赵悼襄王皆断绝后代。今秦始皇帝守坟二十家，楚、魏、齐各十家，赵及魏公子无忌各五家，令看管其坟，免除赋役，不加其他杂事。”

陈豨降将说豨反时，燕王卢绾使人去陈豨住所暗中谋议。皇上派辟阳侯审食其迎绾，绾称有病。食其说绾谋反有端倪。春二月，派樊哙、周勃率军击绾。下诏说：“燕王绾与我是老朋友，爱之如子，听说与陈豨有密谋，我以为没有，因此派人迎接他。他托病不来，谋反之心已明。燕国吏民没有罪，官吏在六百石以上级别的赐爵各一级。与卢绾居住在一处、离开卢绾回来的，赦免，也加爵一级。”下诏诸侯王议可以立为燕王的人，长沙王吴臣等请立皇子刘建为燕王。

下诏说：“南武侯织也是粤人之后，立他为南海王。”

三月，下诏说：“我立为天子，称帝有天下，至今十二年了。与天下的豪杰之士贤大夫共同平定天下，举国上下安定和睦。有功高的封了王，次的封了侯，再下的还有食邑。重臣之亲者，有的封列侯，都让他们设置官吏，征收赋税，女子称公主。列侯有食邑的，都佩有印，赏赐大宅第。二千石一级的官吏，迁徙到长安，赏赐小宅第。入蜀郡、汉中郡定三秦而有功者，全都世世免除赋役。我对于天下贤士功臣，可以说是无负于他们了。如果有不义背叛天子擅自起兵者，与天下共讨伐诛杀之。布告天下，使人们明知我的心意。”

皇上击英布时，被流矢射中，行至途中病重。吕后请良医。医生进宫看病，皇上问医生。说：“箭伤能治不能治？”医生说：“可治。”于是皇上大骂起来，说：“我以平民之身手提三尺剑取天下，这不是命吗？性命在天，虽扁鹊在世有什么益处？”于是不让治疾，赐黄金五十斤，停止治疗。吕后问道：“陛下百年之后，萧相国死了，谁可以代替？”皇上说：“曹参可以。”问其次，说：“王陵可以，然少有憨厚，陈平可以帮助。陈平智谋有余，然而难以独当一面。周勃稳重忠厚少文雅，然而安定刘氏天下者一定是周勃，可使任太尉。”吕后又问其次，皇上说：“这以后也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了。”

卢绾与数千人居塞下等待观望，希望皇上疾愈，即亲自入京谢罪。夏四月十一日，皇帝在长乐宫驾崩。卢绾听说，便逃往匈奴。

吕后与审食其谋划说：“诸将原与皇帝是平民百姓，后来北面称臣，心里常常不愉快。今天又侍奉少主。如果不尽杀这一帮子，天下不安。”因此不发丧。有的人听到了消息，告诉郦商。郦商见审食其说：“听说皇帝已崩，四日不发丧，想诛杀诸将。真的这样，天下就危险了。陈平、灌婴率十万兵守荥阳，樊哙、周勃率二十万兵定燕代，这些将领听说帝崩，诸将都被杀，必然连兵返回，攻打关中。大臣内叛，诸将外反，不用有翘足的时间就会发生。”审食其入宫劝说吕后，便在十四日发丧，大赦天下。

五月十七日，高祖葬长陵。下葬以后，皇太子群臣都返回至太上皇庙。群臣说：“皇帝出身细微，拨乱反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最高。”敬上尊号叫高皇帝。

当初，高祖不习文学，而性情明达，好计谋，善于听取臣下之言，从看门人到戍卒，见面如老朋友。开始顺民心，制订三章约法。天下已定，命萧何编次律令，韩信申述兵法，张苍制定律历章程，叔孙通制礼仪，陆贾著《新语》。又与功臣剖符作誓，立丹书铁契，存入金匮石室，藏在宗庙。虽然诸事繁多，可以立制垂范传之久远。

赞说：《春秋》晋国的史官蔡墨有一段话说：陶唐氏衰败之后，他的后代有刘累，学习驯服龙。在夏王孔甲治下称臣，食采于范的晋大夫士会，就是他的后裔。晋大夫范宣子也说：“先祖从虞氏以上称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晋国称霸华夏时称为范氏。”当时的范氏是晋国的正卿，鲁文公时逃到秦国。后来又回归晋国，留在秦国的称为刘氏。刘向说战国时刘氏随秦军东进在魏国被俘。秦灭魏之后，魏迁往大梁，曾都丰邑，因此周市劝说雍齿说：“丰邑，是原来梁迁徙后的国都。”所以，颂扬高祖说：“汉朝帝王的世系，出自唐尧帝。到了周朝，在秦国称刘氏。向东入魏，于是成为丰公。”丰公就是刘氏的太上皇父。他们迁徙的日子不长，在丰邑的坟墓也很少。到高祖即位，设置祭祀之官，便有秦、晋、梁、荆巫祝，代代祭祀天地，祭礼不绝，岂不是可信的吗？由此推断，汉朝继承尧的世运，帝王的运气已经很盛，斩白蛇显示符瑞，旗帜崇尚赤色，符合火德，自然相应，取得天命正统。

汉书卷四

文帝纪第四

孝文皇帝，高祖中子也，母曰薄姬。高祖十一年，诛陈豨，定代地，立（子恒）为代王，都中都。十七年秋，高后崩，诸吕谋为乱，欲危刘氏。丞相陈平、太尉周勃、朱虚侯刘章等共诛之，谋立代王。语在《高后纪》《高五王传》。

大臣遂使人迎代王。郎中令张武等议，皆曰：“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将，习兵事，多谋诈，其属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吕太后威耳。今已诛诸吕，新喋血京师，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愿称疾无往，以观其变。”中尉宋昌进曰：“群臣之议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豪杰并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然卒践天子位者，刘氏也，天下绝望，一矣。高帝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所谓盘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强，二矣。汉兴，除秦烦苛，约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难动摇，三矣。夫以吕太后之严，立诸吕为三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一呼士皆袒左，为刘氏，畔诸吕，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邪？内有朱虚、东牟之亲，外畏吴、楚、淮南、琅邪、齐、代之强。方今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于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报太后，计犹豫未定。卜之，兆得大横。占曰：“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代王曰：“寡人固已为王，又何王乎？”卜人曰：“所谓天王者，乃天子也。”于是代王乃遣太后弟薄昭见太尉勃，勃等具言所以迎立王者。昭还报曰：“信矣，无可疑者。”代王笑谓宋昌曰：“果如公言。”乃令宋昌骖乘，张武等六人乘六乘传，诣长安，至高陵止，而使宋昌先之长安观变。

昌至渭桥，丞相已下皆迎。昌还报，代王乃进至渭桥。群臣拜谒称臣，代王下拜。太尉勃进曰：“愿请间。”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无私。”太尉勃乃跪上天子玺。代王谢曰：“至邸而议之。”

闰月己酉，入代邸。群臣从至，上议曰：“丞相臣平、太尉臣勃、大将军臣武、御史大夫臣苍、宗正臣郢、朱虚侯臣章、东牟侯臣兴居、典客臣揭再拜言大王足下：子弘等皆非孝惠皇帝子，不当奉宗庙。臣谨请阴安侯、顷王后、琅邪王、列侯、吏二千石议，大王高皇帝子，宜为嗣，愿大王即天子位。”代王曰：“奉高帝宗庙，重事也。寡人不佞，不足以称。愿请楚王计宜者，寡人弗敢当。”群臣皆伏，固请。代王西乡让者三，南乡让者再。丞相平等皆曰：“臣伏计之，大王奉高祖宗庙最宜称，虽天下诸侯万民皆以为宜。臣等为宗庙、社稷计，不敢忽。愿大王幸听臣等。臣谨奉天子玺、符再拜上。”代王曰：“宗室、将、相、王、列侯以为（其）〔莫〕宜寡人，寡人不敢辞。”遂即天子位。群臣以次侍。使太仆婴、东牟侯兴居先清宫，奉天子法驾迎代邸。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宫。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领南、北军，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还坐前殿，下诏曰：“制诏丞相、太尉、御史大夫：间者诸吕用事擅权，谋为大逆，欲危刘氏宗庙，赖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之，皆伏其辜。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酺五日。”

元年冬十月辛亥，皇帝见于高庙。遣车骑将军薄昭迎皇太后于代。诏曰：“前昌产自置为相国，吕禄为上将军，擅遣将军灌婴将兵击齐，欲代刘氏。婴留荥阳，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吕产欲为不善，丞相平与太尉勃等谋夺产等军。朱虚侯章首先捕斩产。太尉勃身率襄平侯通持节承诏入北军。典客揭夺吕禄印。其益封太尉勃邑万户，赐金五千斤。丞相平、将军婴邑各三千户，金二千斤。朱虚侯章、襄平侯通邑各二千户，金千斤。封典客揭为阳信侯，赐金千斤。”

十二月，立赵幽王子遂为赵王，徙琅邪王泽为燕王。吕氏所夺齐、楚地皆归之。尽除收帑相坐律令。

正月，有司请蚤建太子，所以尊宗庙也。诏曰：“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飨也，天下人民未有惬志。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嬗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高，阅天下之义理多矣，明于国家之体。吴王于朕，兄也；淮南王，弟也：皆秉德以陪朕，岂为不豫哉！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贤及有德义者，若举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终，是社稷之灵，天下之福也。今不选举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于子，非所以忧天下也。朕甚不取。”有司固请曰：“古者殷、周有国，治安皆且千岁，有天下者莫长焉，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高帝始平天下，建诸侯，为帝者太祖。诸侯王、列侯始受国者亦皆为其国祖。子孙继嗣，世世不绝，天下之大义也。故高帝设之以抚海内。今释宜建而更选于诸侯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议不宜。子启最长，敦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上乃许之。因赐天下民当为父后者爵一级。封将军薄昭为轵侯。

三月，有司请立皇后。皇太后曰：“立太子母窦氏为皇后。”

诏曰：“方春和时，草木群生之物皆有以自乐，而吾百姓鳏、寡、孤、独、穷困之人或阽于死亡，而莫之省忧。为民父母将何如？其议所以振贷之。”又曰：“老者非帛不暖，非肉不饱。今岁首，不时使人存问长老，又无布帛酒肉之赐，将何以佐天下子孙孝养其亲？今闻吏禀当受鬻者，或以陈粟，岂称养老之意哉！具为令。”有司请令县道，年八十已上，赐米人月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其九十已上，又赐帛人二匹，絮三斤。赐物及当禀鬻米者，长吏阅视，丞若尉致。不满九十，啬夫、令史致。二千石遣都吏循行，不称者督之。刑者及有罪耐以上，不用此令。

楚元王交薨。

四月，齐、楚地震，二十九山同日崩，大水溃出。

六月，令郡国无来献。施惠天下，诸侯、四夷，远近欢洽。乃修代来功。诏曰：“方大臣诛诸吕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劝朕，朕已得保宗庙。以尊昌为卫将军，其封昌为壮武侯。诸从朕六人，官皆至九卿。”又曰：“列侯从高帝入蜀、汉者六十八人益邑各三百户，吏二千石以上从高帝颍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户，淮阳守申屠嘉等十人五百户，卫尉足等十人四百户。”封淮南王舅赵兼为周阳侯，齐王舅驷钧为靖郭侯，故常山丞相蔡兼为樊侯。

二年冬十月，丞相陈平薨。诏曰：“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余，各守其地，以时入贡，民不劳苦，上下欢欣，靡有违德。今列侯多居长安，邑远，吏卒给输费苦，而列侯亦无由教训其民。其令列侯之国，为吏及诏所止者，遣太子。”

十一月癸卯晦，日有食之。诏曰：“朕闻之，天生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则天示之灾以戒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适见于天，灾孰大焉！朕获保宗庙，以微眇之身托于士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乱，在予一人，唯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朕下不能治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之所不及，匄以启告朕。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敕以职任，务省徭费以便民。朕既不能远德，故憪然念外人之有非，是以设备未息。今纵不能罢边屯戍，又饬兵厚卫，其罢卫将军军。太仆见马遗财足，余皆以给传置。”

春正月丁亥，诏曰：“夫农，天下之本也，其开籍田，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民谪作县官及贷种食未入、入未备者，皆赦之。”

三月，有司请立皇子为诸侯王。诏曰：“前赵幽王幽死，朕甚怜之，已立其太子遂为赵王。遂弟辟强及齐悼惠王子朱虚侯章、东牟侯兴居有功，可王。”乃（遂）立辟强为河间王，章为城阳王，兴居为济北王。因立皇子武为代王，参为太原王，揖为梁王。

五月，诏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也，今法有诽谤、訞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民或祝诅上，以相约而后相谩，吏以为大逆，其有他言，吏又以为诽谤。此细民之愚无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来，有犯此者勿听治。”

九月，初与郡守为铜虎符、竹使符。

诏曰：“农，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务本而事末，故生不遂。朕忧其然，故今兹亲率群臣农以劝之。其赐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

三年冬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十一月丁卯晦，日有蚀之。诏曰：“前日诏遣列侯之国，辞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遂免丞相勃，遣就国。十二月，太尉颍阴侯灌婴为丞相。罢太尉官，属丞相。

夏四月，城阳王章薨。淮南王长杀辟阳侯审食其。

五月，匈奴入居北地、河南为寇。上幸甘泉，遣丞相灌婴击匈奴，匈奴去。发中尉材官属卫将军，军长安。

上自甘泉之高奴，因幸太原，见故群臣，皆赐之。举功行赏，诸民里赐牛酒。复晋阳、中都民三岁租。留游太原十余日。

济北王兴居闻帝之代，欲自击匈奴，乃反，发兵欲袭荥阳。于是诏罢丞相兵，以棘蒲侯柴武为大将军，将四将军十万众击之。祁侯缯贺为将军，军荥阳。秋七月，上自太原至长安。诏曰：“济北王背德反上，诖误吏民，为大逆。济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军、城邑降者，皆赦之，复官爵。与王兴居〔居〕，去来者，亦赦之。”八月，虏济北王兴居，自杀。赦诸与兴居反者。

四年冬十二月，丞相灌婴薨。

夏五月，复诸刘有属籍，家无所与。赐诸侯王子邑各二千户。

秋九月，封齐悼惠王子七人为列侯。

绛侯周勃有罪，逮诣廷尉诏狱。

作顾成庙。

五月春二月，地震。

夏四月，除盗铸钱令。更造四铢钱。

六年冬十月，桃、李华。

十一月，淮南王长谋反，废迁蜀严重，死雍。

七年冬十月，令列侯太夫人、夫人、诸侯王子及吏二千石无得擅征捕。

夏四月，赦天下。

六月癸酉，未央宫东阙罘罳灾。

八年夏，封淮南厉王长子四人为列侯。有长星出于东方。

九年春，大旱。

十年冬，行幸甘泉。

将军薄昭死。

十一年冬十一月，行幸代。春正月，上自代还。

夏六月，梁王揖薨。

匈奴寇狄道。

十二年冬十二月，河决东郡。

春正月，赐诸侯王女邑各二千户。

二月，出孝惠皇帝后宫美人，令得嫁。

三月，除关，无用传。

诏曰：“道民之路，在于务本。朕亲率天下农，十年于今，而野不加辟。岁一不登，民有饥色，是从事焉尚寡，而吏未加务也。吾诏书数下，岁劝民种树，而功未兴，是吏奉吾诏不勤，而劝民不明也。且吾农民甚苦，而吏莫之省，将何以劝焉？其赐农民今年租税之半。”

又曰：“孝悌，天下之大顺也；力田，为生之本也；三老，众民之师也；廉吏，民之表也。朕甚嘉此二三大夫之行。今万家之县，云无应令，岂实人情？是吏举贤之道未备也。其遣谒者劳赐三老、孝者帛，人五匹；悌者、力田二匹；廉吏二百石以上率百石者三匹。及问民所不便安，而以户口率置三老、孝、悌、力田常员，令各率其意以道民焉。”

十三年春二月甲寅，诏曰：“朕亲率天下农耕以供粢盛，皇后亲桑以奉祭服，其具礼仪。”

夏，除秘祝，语在《郊祀志》。五月，除肉刑法，语在《刑法志》。

六月，诏曰：“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今勤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是谓本末者无以异也，其于劝农之道未备。其除田之租税。赐天下孤寡布、帛、絮各有数。”

十四年冬，匈奴寇边，杀北地都尉卯。遣三将军军陇西、北地、上郡，中尉周（含）〔舍〕为卫将军，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军渭北，车千乘，骑卒十万人。上亲劳军，勒兵，申教令，赐吏卒。自欲征匈奴，群臣谏，不听。皇太后固要上，乃止。于是以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建成侯董赫、内史栾布皆为将军，击匈奴，匈奴走。

春，诏曰：“朕获执牺牲、珪币以事上帝宗庙，十四年于今。历日弥长，以不敏不明而久抚临天下，朕甚自愧。其广增诸祀坛场、珪币。昔先王远施不求其报，望祀不祈其福，右贤左戚，先民后己，至明之极也。今吾闻祠官祝釐，皆归福于朕躬，不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之不德，而专乡独美其福，百姓不与焉，是重吾不德也。其令祠官致敬，无有所祈。”

十五年春，黄龙见于成纪。上乃下诏议郊祀。公孙臣明服色，新垣平设五庙，语在《郊祀志》。夏四月，上幸雍，始郊见五帝，赦天下。修名山大川尝祀而绝者，有司以岁时致礼。

九月，诏诸侯王、公卿、郡守举贤良能直言极谏者，上亲策之，傅纳以言，语在《晁错传》。

十六年夏四月，上郊祀五帝于渭阳。

五月，立齐悼惠王子六人、淮南厉王子三人皆为王。

秋九月，得玉杯，刻曰“人主延寿”。令天下大酺，明年改元。

后元年冬十月，新垣平诈觉，谋反，夷三族。

春三月，孝惠皇后张氏薨。

诏曰：“间者数年比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灾，朕甚忧之。愚而不明，未达其咎。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过与？乃天道有不顺，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废不享与？何以致此？将百官之奉养或（废）〔费〕，无用之事或多与？何其民食之寡乏也！夫度田非益寡，而计民未加益，以口量地，其于古犹有余，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无乃百姓之从事于末以害农者蕃，为酒醪以靡谷者多，六畜之食焉者众与？细大之义，吾未能得其中。其与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议之，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远思，无有所隐也。”

二年夏，行幸雍棫阳宫。

六月，代王参薨。匈奴和亲。诏曰：“朕既不明，不能远德，使方外之国或不宁息。夫四荒之外不安其生，封圻之内勤劳不处，二者之咎，皆自于朕之德薄而不能达远也。间者累年，匈奴并暴边境，多杀吏民，边臣兵吏又不能谕其内志，以重吾不德。夫久结难连兵，中外之国将何以自宁？今朕夙兴夜寐，勤劳天下，忧苦万民，为之恻怛不安，未尝一日忘于心，故遣使者冠盖相望，结彻于道，以谕朕志于单于。今单于反古之道，计社稷之安，便万民之利，新与朕俱弃细过，偕之大道，结兄弟之义，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和亲以定，始于今年。”

三年春二月，行幸代。

四年夏四月丙寅晦，日有蚀之。五月，赦天下。免官奴婢为庶人。行幸雍。

五年春正月，行幸陇西。三月，行幸雍。秋七月，行幸代。

六年冬，匈奴三万骑入上郡，三万骑入云中。以中大夫令免为车骑将军，屯飞狐；故楚相苏意为将军，屯句注；将军张武屯北地；河内太守周亚夫为将军，次细柳；宗正刘礼为将军，次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次棘门，以备胡。

夏四月，大旱，蝗。令诸侯无人贡，弛山泽，减诸服御，损郎吏员，发仓庚以振民，民得卖爵。

七年夏，六月己亥，帝崩于未央宫。遗诏曰：“朕闻之：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奚可甚哀！当今之世，咸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临，以罹寒暑之数，哀人父子；伤长老之志，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谓天下何！朕获保宗庙，以眇眇之身托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余年矣。赖天之灵。社稷之福，方内安宁，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过行，以羞先帝之遗德；惟年之久长，惧于不终。今乃幸以天年得复供养于高庙，朕之不明与嘉之，其奚哀念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无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自当给丧事服临者，皆无践。绖带无过三寸。无布车及兵器。无发民哭临宫殿中。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音，礼皆罢。非旦夕临时，禁无得擅哭。以下，服大红十五日，小红十四日，纤七日，释服。它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类从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无有所改。归夫人以下至少使。”令中尉亚夫为车骑将军，属国悍为将屯将军，郎中令张武为复士将军，发近县卒万六千人，发内史卒万五千人，臧郭、穿、复土属将军武。赐诸侯王以下至孝悌、力田金、钱、帛各有数。乙巳，葬霸陵。

赞曰：孝文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身衣弋绨，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治霸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因其山，不起坟。南越尉佗自立为帝，召贵佗兄弟，以德怀之，佗遂称臣。与匈奴结和亲，后而背约入盗，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恐烦百姓。吴王诈病不朝，赐以几杖。群臣袁盎等谏说虽切，常假借纳用焉。张武等受赂金钱，觉，更加赏赐，以愧其心。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于礼义，断狱数百，几致刑措。呜呼，仁哉！

译文：

孝文皇帝，高祖排行居中的儿子。母名薄姬。高祖十一年春天，诛陈豨，平定代地，立为代王，建都中都。他做代王的第十七年，高后去世了。以吕产为首的吕氏的家族企图发动叛乱，夺取刘氏天下，丞相陈平、太尉周勃、朱虚侯刘章等共同联合诛杀吕氏，商议迎立代王为帝，这件事的详细情况，记载在《吕太后纪》《高五王传》中。

大臣立即派人去迎接代王。郎中令张武等人商议，都说：“朝廷大臣都是高帝那时的大将，善于用兵，惯使诈谋，看来他们的用意并非做了大臣就满足，只不过畏惧高帝和吕太后的威势罢了。如今他们刚刚诛灭诸吕，喋血京城，口头上说是迎接大王，其实不可轻易相信。希望大王托病不去，观察事态的变化。”中尉宋昌进言说：“群臣的意见都是错误的。当秦末朝政腐败的时候，各国诸侯和各地英雄豪杰同时起事，当时自以为能得天下的人数以万计，然而最终登上天子宝座的，只有刘氏一人。天下豪杰绝了做皇帝的念头，这是第一点。高帝封刘氏子弟为王，封地犬牙交错，互相牵制，这便是人们所说的坚如磐石的宗族，天下都已信服刘氏势力的强大，这是第二点。汉朝建立，废除了秦朝的苛攻，制订了新的法令，对人民施行恩德，老百姓个个安分守己，人心难以动摇，这是第三点。再说以吕太后的威势，在诸吕中立了三个王，把持政权，独断专行，然而，周太尉仅凭着一支符节，进入北军，一声召唤，将士们都袒露左臂，表示效忠刘氏而背弃诸吕，终于将吕氏消灭。这完全是天意所授，不是人力能做到的。现在，即使大臣们想作乱，老百姓也不会为他们所利用，他们的党羽又哪能统一号令呢？内有朱虚侯、东牟侯这班亲族，京城外畏惧吴、楚、淮南、琅邪、齐、代等几个诸侯王国的强盛。现在，高帝的儿子只有淮南王与大王了，大王年又居长，贤德圣明，仁爱孝顺，天下闻名，所以朝廷大臣们顺应天下人心，要迎立大王为帝，请大王不要有什么疑虑。”代王向薄太后报告，商议这件事，犹豫，拿不定主意。用龟甲占卜，龟甲上现出一大条横向裂纹，卜辞说：“大横深深，我将成为天王，夏启光大先帝之业。”代王说：“我本已经是王了，还当什么王呢？”占卜的人说：“卜辞上所说的‘天王’，就是天子。”于是代王就派遣太后的弟弟薄昭到京城去会见绛侯周勃，周勃等人向薄昭详细说明了迎立代王为帝的意思。薄昭回来报告说：“完全可以相信，没有什么可疑虑的。”代王便笑着对宋昌说：“事情果真像您所说的那样。”随即叫宋昌同车做参乘，张武等六人也乘专车一同前往长安。车马到达高陵时停了下来。先派宋昌换乘快车去长安察看动静。

宋昌到达渭桥，丞相以下的官员都前来迎接。宋昌回来报告后，代王改乘快车来到渭桥。群臣拜见代王，向代王称臣。代王下车向群臣答礼。太尉周勃上前说：“我请求单独向大王进言。”宋昌说：“如果你要谈的是公事，就请公开地说；如果是私事，做王的人不能接受私情。”周勃便跪着献上皇帝的玉玺和符信。代王推辞说：“到代邸再商议这件事吧。”

闰月己酉来到代邸。群臣也跟从来了。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大将军陈武、御史大夫张苍、宗正刘郢客、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都上前拜了两拜说：“皇子刘弘等人都不是孝惠皇帝的儿子，不应当继承帝位。我们特与阴安侯、顷王后、琅邪王以及宗室、大臣、列侯、二千石级以上的官员商议，大家认为：‘大王如今是高帝的长子，最适合做皇帝，’希望大王登上天子位。”代王说：“侍奉高帝宗庙，是一件大事。我没有才能，不适合担当事宗的重任，希望请楚王考虑一个合适的人，我是不敢当的。”群臣都伏在地上再三请求。代王向西而坐，谦让三次，南向又两次谦让。丞相陈平等人都说：“我们考虑，大王侍奉高帝宗庙最为合适，即使是天下诸侯和百姓也认为是适宜的。我们为国家和刘氏宗庙着想，不敢草率从事，还请大王能接受我们的请求。我们特再次献上天子的玉玺和符信。”代王说：“既然宗室、将相、诸王、列侯都认为没有人比我更合适，那我就不敢推辞了。”就这样，代王登上了天子位。群臣按礼仪依次排列。于是派太仆夏侯婴和东牟侯刘兴居去清除皇宫，然后用天子的法驾，来代邸迎接皇帝。皇帝当天晚上便进入未央宫。连夜任命宋昌为卫将军，统辖南北军。任命张武为郎中令，负责在殿中巡行警卫。皇帝又回到前殿坐朝。下诏书说：“命令丞相、太尉、御史大夫：近年来诸吕擅权跋扈，阴谋作乱，企图危害刘氏江山，多亏了朝中将相、列侯、宗室和大臣们将他们诛灭，他们受到了惩罚。我现在新登皇帝位，应大赦天下，赏赐民家家长每人一级爵位，赐给受爵家的主妇牛和酒，按每百户为单位进行分配，并特许天下聚会痛饮五天。”

孝文皇帝元年十月，辛亥日，文帝登阶主祭，拜谒高庙。文帝派车骑将军薄昭去代国迎接皇太后来京。文帝说：“吕产任命自己为相国，任命吕禄为上将军，擅自派将军灌婴率兵攻打齐国，企图取代刘氏。灌婴将军却留驻荥阳，按兵不动，与诸侯一同谋划诛灭吕氏。吕产准备作乱，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谋划夺了吕产等人的兵权。朱虚侯刘章首先捕杀吕产等人。太尉周勃亲自率领襄平侯纪通带着符节进入北军。典客刘揭亲自夺取了赵王吕禄的印。为此，给太尉周勃加封食邑至万户，赏赐黄金五千斤；丞相陈平、将军灌婴各加封食邑三千户，赏赐黄金两千斤；朱虚侯刘章、襄平侯纪通、东牟侯刘兴居各加封食邑两千户，赏赐黄金一千斤；封典客刘揭为阳信侯，赏赐黄金一千斤。”

十二月，立赵幽王子遂为赵王，徙琅邪王泽为燕王，吕氏所夺齐、楚领地皆归还。完全废除收奴连坐律令。

正月，主管大臣进言：“及早确立太子，是为了尊奉宗庙。”下诏说：“我的德行浅薄，上帝神明还没有欣然接受我的祭祀，天下的民众也还没有感到满意。如今我既不能广求贤圣有德的人把天下禅让给他，还说要我预先确立太子，这就加重了我的失德。叫我怎么向天下人交代呢？应放一放。”朝廷大臣说：“预先确立太子，正是为了尊奉宗庙和国家，也正是为了不忘记天下呀。”文帝说：“楚王是我的叔父，年纪大；所见到的天下事理很多，又明了治国大体。吴王是我兄长，淮南王是我的弟弟，用他的才德辅佐我。难道这些不算是预先解决继承人的措施吗！诸侯王、宗室、兄弟和有功的大臣，很多都是贤良和有德义的人，如果能推举德高望重的人来继承我未得完成的事业，那就是国家的幸运，天下的福气了。现在不去选择推荐那些人，却说一定要确立太子，人们就会认为我是忘掉了那些有才有德的人，而一心想着儿子，说我不是为天下人着想的。我觉得这样做很不可取。”朝廷大臣一再请求说：“前代殷、周建国，长治久安都有一千多年，古代统治天下的王朝没有比它们更长久了，就因为殷、周采用了早立太子的办法。确立的继承人必须是自己的儿子，这是由来已久的事。高帝亲自统率文臣武将，第一个平定天下，分封诸侯，成为我朝的太祖。诸侯王和列侯头一个受封的，也都成为各自封国的始祖。子孙继承，代代不绝，这是天下的大义，所以高帝才建立这个继承制度以安定国内人心。现在如果放下当立的人不立，而从诸侯、宗室中另加选择，那就不符合高祖的本意了。改立别人的做法是不合适的。陛下的儿子启最长，纯厚仁慈，请立他为太子。”文帝这才应允。于是赐给全国民众中当继承父业的后代每人一级爵位。封将军薄昭为轵侯。

三月，有关主管大臣又请求文帝立皇后。薄太后说：“立太子的母亲窦氏为皇后。”

下诏说：“正值春和时节，草木群生之物都有各自的乐趣，而百姓鳏寡孤独穷困之人有的濒临死亡，而没有人看望。作为民的父母将会怎么办。应议一议怎样振救，借贷。”又说：“老人非帛不暖，非肉不饱。今年年初，不断派人省视问候长老，又没有布帛酒肉赏赐，又怎样帮助天下子孙孝养其亲？今闻官仓当给粥时，有的拿出陈米，那里算是养老的意思呀！要写成条例。”朝廷大臣请令县、道，年八十以上，赐米人月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九十以上，又赐帛一人二匹，絮三斤。赐物及粥米，县令阅视，丞及尉送至，不满九十，啬夫、令史送至。二千石遣都邮巡察，不遵诏令实行，责罚。已判刑的罪人，有罪未判决的人不在此令之内。

楚元王交去世。

四月，齐、楚地震，二十九山同日崩，大水从地下涌出。

六月，让郡、国向朝廷献礼。对天下普施恩德，安抚各国诸侯和四方部族，使各方关系都很融洽。于是文帝论功赏赐跟随他从代国来京的功臣。文帝说：“当朝廷大臣诛灭了诸吕来迎接我入朝的时候，我疑虑，代国的官吏们也都劝阻我，唯有中尉宋昌劝我进京，我才得以继承祖业。前已任命宋昌为卫将军，应当封他壮武侯。随我一道来京的其余六人，都任命为九卿。”文帝又说：“跟随高帝进入蜀郡和汉中的六十八位列侯，都各加封食邑三百户；以前的官员二千石以上跟随高帝的颍川郡守尊等十人，各赐给食邑六百户，淮阳郡守申徒嘉等十人，各赐给食邑五百户，卫尉定等十人，各赐给食邑四百户。封淮南王的舅父赵兼为周阳侯，齐王的舅父驷钧为清郭侯。”这年秋天，封原常山国丞相蔡兼为樊侯。

二年冬十月，丞相陈平去世。文帝下诏说：“我听说古代诸侯建立的国家有一千多个，各守自己的封地，按时入朝进贡，民众不辛苦，上下心情舒畅，没有违背道德的事情发生。如今列侯们大都住在京城长安，离食邑很远，使运送给养来京的官吏士兵既花费用又很辛苦，而列侯也没有机会教导和管理封地的民众。现在命令列侯们回到自己的封国去，在京任职和诏令所特准留下的人，派太子回去。”

十一月，月末日日食。十二月十五日，再次出现日食。文帝说：“我听说上天生下万民，为他们设置君主来抚养治理他们。如果君主不贤明，施行政令不公平，那么上天就会显示出灾象来，警告他治理不当。十一月最后一天刚刚出现日食，已被上天谴责，哪有比这更大的灾象呀！朕有幸得以保全宗庙，凭我这样渺小的一个人依托在万民和诸侯之上，天下的治与乱，责任全在于我一人，只有二三执政大臣好比是我的左右手。我下不能治理和抚育好众生，上有损于日、月、星辰的光明，我的失德真是太大了。各地接到我的诏令后，大家都想想我的过失，以及我所知所见所思的不足之处，要求大家告诉我。并推荐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的人来补正我的不足，也希望各级官吏认真整顿好自己本职工作，尽量减少徭役和开支费用，以便利民众。我既不能以恩德感化远方，又总是担心外族有侵略的企图，因而使得边防战备未能停止。现在既不能撤除边防驻军，即又怎能饬令军队加强京城的防备来保卫我呢？现决定撤销卫将军统辖的部队。太仆所管的现有马匹，只保留到够用的数目就行了，其余的一律交给驿站使用。”

春正月丁亥，文帝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应当开辟籍田，朕要亲自带头耕作，供给祭祀宗庙所需的谷物。民被罚给国家服役及贷种子还没有收成，有收成又不够者，皆赦免。”

三月，有关主管大臣建议文帝立皇子们为诸侯。文帝说：“赵幽王友被囚禁而死，我十分怜惜他，已经立他的长子遂为赵王。遂的弟弟辟强和齐悼惠王的儿子朱虚侯章、东牟侯兴居对朝廷有功劳，可以封王。”于是封赵幽王的小儿子刘辟强为河间王，从齐国划出几个大郡，封朱虚侯刘章为城阳王，封东牟侯刘兴居为济北王，封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刘揖为梁王。

五月，文帝说：“古代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朝廷专门设有进言献策的旌旗和批评朝政的谤木，用来疏通治政的渠道，招致进谏的臣民。如今的法律规定批评朝政和传播妖言的人要治罪，这就使得群臣不敢畅所欲言，做皇帝的无从知道自己的过失，这怎么能招致远方的贤能之士到朝廷来呢？应当废除这些法令。百姓中有人背后诅咒皇帝，发誓相约互相隐瞒，后来又互相告发，官吏就认为这是大逆不道；如果再说些不服的话，官吏又认为是诽谤朝廷。其实，这不过是由于小民们愚昧无知，以至于犯下死罪，我认为很不可取。从今以后，凡是触犯了这条法令的，一律不加处理。”

九月，文帝首次将铜制虎符和竹制使符发给各封国丞相和各郡郡守。

下诏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百姓依赖生存的基础，有的人不专心务农而去经商，因此衣食困乏。朕忧虑这种情况，因此今天率群臣耕田以鼓励农业。应免天下百姓今年的田租。

三年十月丁酉是这月的最后一天，日食，十一月；丁卯是这月的最后一天，出现偏日食。文帝说：“先前曾下诏命令列侯回各自的封国，有的人还推托着没有走。丞相是我尊崇的大臣，就请他替我率领列侯们到封国去。”于是绛侯周勃免去丞相之职回国。文帝任命太尉颍阴侯灌婴为丞相。废除了太尉这一官职，太尉的事务归丞相处理。

四月，城阳王刘章逝世。淮南王刘长和他的随从魏敬杀死了辟阳侯审食其。

五月，匈奴兵侵入北地，占据河南地区掳掠为害。文帝驾临甘泉。派丞相颍阴侯灌婴率兵反击匈奴。匈奴兵退出边塞，又征调中尉部下精通骑射的士卒归卫将军统辖，驻守长安。

文帝从甘泉前往高奴，顺路来到太原，接见原代国的群臣，一一给予恩赐。论功行赏，赐给民众牛、酒，免除晋阳、中都两地百姓三年的赋税。文帝在太原停留和游玩了十多天。

济北王刘兴居听说文帝往代地准备去反击匈奴，便乘机反叛，调动军队打算袭击荥阳。文帝这时下诏撤退丞相灌婴的部队，派棘蒲侯陈武为大将军，率领四将军十万人马前去平叛。任命祁侯缯贺为将军，驻守荥阳。秋七月，文帝从太原返回长安。他下诏书说：“济北王违背道德，反叛皇帝，连累他的属官和百姓，凡在朝廷平叛大军未到以前就反正的，以及率部投城或献出城邑归降的，一律加以赦免，恢复他们原有的官职和爵位。与济北王刘兴居有往来的人，也予以赦免。”八月，打败了济北叛军，俘虏了济北王兴居。赦免跟随济北王叛乱的官吏与百姓。

四年冬十二月，丞相灌婴去世。

夏五月，免除诸刘氏亲属的赋役，赐诸侯王之子各二千石食邑。

秋九月，封齐悼惠王子七人为列侯。

绛侯周勃有罪，逮捕下朝廷监狱。

建造顾成庙。

五年春二月，地震。

夏四月，废除盗铸钱禁令。改造四铢钱。

六年冬十月，桃、李树开花。

十一月，淮南王刘长谋反，废掉封号，迁徙到蜀郡严道，途中死在雍县。

七年冬十月，让列侯太夫人、夫人，诸侯王子及二千石官吏不得擅自搜捕人。

夏四月，赦天下罪人。

六月癸酉，未央宫东阙罘罳火灾。

八年夏，封淮南厉王长子四子为列侯。有彗星出于东方。

九年春，大旱。

十年冬，驾临甘泉。

将军薄昭死。

十一年冬十一月，驾临代国。春正月，从代国返回。

夏六月，梁王揖去世。

匈奴侵略狄道。

十二年冬十二月，黄河在东郡决口。

春正月，赐诸侯王女儿各二千石食邑。

二月，放出惠帝后宫美人，让其嫁人。

三月废除出关用传之令。

下诏说：“引导百姓的出路，在于注重农本。朕亲自为天下劝农，至今十年了，而田地没有增加开辟，年景一年不丰收，民便有饥饿之色，是务农的还少，官吏努力不够的缘故。我诏书数下，年年劝民种树，而功效甚微，是因为官吏执行诏令不力，劝民不明。又加上我民甚苦，而官吏又没有省察，又用什么来劝导呢？应免除今年一半租税。

又说：“孝敬父母，爱护兄弟，是天下最大的顺从。耕田是生存之本。三老乡官，众民之师长。廉吏，百姓的表率。朕很嘉赏主管这三方面大夫的活动。如今万家之县，说没有人可以响应举荐之令，是真实情况吗？原因是官吏举贤之道尚未具备。应派谒者赐三老，孝者帛每人五匹，兄弟互谅互让者二匹、擅长农耕者二匹，廉吏二百石以上者每百石加二匹。还要问民所不便不安之处，按户口计算设置三老、孝悌力田常任乡官，令各按自己的意志劝导百姓。”

十三年春二月甲寅，下诏说：“朕亲率天下农耕以供祭米，皇后亲自养蚕以奉祭服，应制订出礼仪制度。”

夏，废除移过于下的秘祝官，事见《郊祀志》。五月，废除肉刑法，事见《刑法志》。

六月文帝说：“农业是天下的根本，任何事情也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现在农民们辛苦地从事农业劳动，却还要负担租税，这样把务农与经商等同看待，本末不分，这说明鼓励务农的方法不完善。应当免除农田租税。”

十四年冬天，匈奴侵入边境掳掠，攻打朝那塞，杀死了北地郡都尉孙卬。于是，文帝派了三名将军分兵驻守陇西、北地、上郡，并任命中尉周舍为将军，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驻军渭河以北地区，有战车千辆，骑兵十万。文帝亲自去劳军，检阅了部队，并发布训令，奖赏了全军官兵。他打算亲自带兵反击匈奴，群臣怎么劝阻，他也不听。皇太后坚决阻止文帝，文帝才没有去。于是任命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内史，栾布为将军，率军反击匈奴。匈奴逃走了。

这年春天，文帝说：“我有幸登上帝位，得以捧执礼品、礼器，祭祀上帝和宗庙，至今已达十四年，经历的时间长久了，凭我这么一个既不聪敏又不贤明的人，却长久地治理天下，我自己深感惭愧。应当扩大增设祭祀的坛场和礼器、钱帛。从前，先王对人远施恩惠却不求人报答，遥祭天地鬼神却不为自己祝福，尊重贤才，抑制亲戚，先民众后自己，英明到之极。如今，我听说祠官在祭祀祷告时，全为我一个人祝福而没有替百姓祈祷，这使我非常惭愧。以我这样的失德之人，却独享神灵所降的幸福，而百姓们却没有一点份儿，这就加重了我的失德。现在命令祠官祭祀要诚心恭敬，不要再为个人祝福。”

十五年春，成纪县出现黄龙。于是皇上下诏计议郊祀。公孙臣说明服色，新垣平建议设五帝庙。事在《郊祀志》。夏四月，驾临雍县，初见五帝庙，大赦天下，修饰名山大川及曾经祭祀后又断绝的神庙，朝廷官员每年致礼。

九月，令诸侯王公卿郡守举贤良能直言极谏者，皇上亲自策向，附上对答之言，然后采纳。事在《晁错传》。

十六年夏四月，皇上在渭阳郊祀五帝庙。

五月，立齐悼惠王子六人，淮南厉王子三人皆为王。

秋九月，文帝得到一个玉杯，上面刻着“人主延寿”四个字。这时文帝下诏将当年改为元年。

这一年，新垣平诡称望气、诈献玉杯的骗局终于被发觉，被诛灭了三族。

春三月，孝惠皇后张氏去世。

下诏说：近年几年连续不丰收，又有水旱疾病之灾，朕很担忧。愚而不明察，未晓罪在何处。或者说朕之政有所失而行为有过失吗？还是天道有不顺，地利有的没得到，人事多失和，鬼神废弃不祭祀的原因呢？为什么会这样？给百官的奉养是否太多，无用之事也许大多了吗？怎么民食会这样少！土地计算并不少，人数没有增加，按人口平均计算地亩，比古代还有余，而食物很不足，错在何处？是不是百姓从事末业伤害农业的人多起来，造酒耗费谷物多了，六畜的饲料大量增加了吗？小大之义我未能得到适当答案。应与丞相、列侯、二千石吏、博士议论，有可以帮助百姓的尽量想的远一些，不要有所隐瞒。”

二年夏，驾临雍县的棫阳宫。

六月，代王去世。匈奴和亲。下诏说：“我很不贤明，不能将恩德施于远方，因而使得处族骚扰不止。边境地区的人民不能安定地生活，内地的百姓辛勤劳苦不能安居乐业，这二者的罪过，都在于我的德化薄弱不能达到远方。近几年来，匈奴接连侵犯边境，杀害我不少官吏平民，而边防官员与守将不能理解我的心意，以致加重了我的失德。长期灾难相结，战火相连，中外各国将如何才能安宁呢？现在我起早晚睡，为天下辛勤劳累，替万民忧虑操心，为这些惶惶不安，没有一天忘记。所以派出的使臣的车篷前后相望，道路上的车迹相连，为的是向匈奴单于谕晓我的意愿。如今匈奴单于已回到古代两族亲善友好的立场上，考虑国家的安定与万民的利益，亲自与我共同抛弃细小的过失，一起走和睦相处的正道，结成兄弟般的友谊，以保全天下的善良百姓。和亲的国策已经确定，就从今年开始。”

三年春二月，驾临代国。

四年夏四月的最后一天，日食。五月，大赦。免官奴婢为平民。驾临雍县。

五年春正月，驾临陇西。三月，驾临雍县。秋七月驾临代国。

六年冬天，匈奴三万人入侵上郡，三万人入侵云中郡。朝廷任命中大夫令勉为车骑将军，驻军飞狐口；原楚国丞相苏意为将军，驻军勾注山；将军张武率军驻防北地郡；任命河内郡守周亚夫为将军，驻军细柳；任宗正刘礼为将军，驻军霸上；祝兹侯徐悍驻军棘门：以防备匈奴。

夏四月天下干旱，蝗虫成灾。文帝向全国施恩：下令诸侯不要向朝廷进贡，取消禁止民众开发山林湖泊的法令，减少皇家享用的服饰、车马和玩好之物，裁减朝廷官员，发放仓库中的存粮救济贫苦百姓，允许民间买卖爵位。

七年夏六月己亥日，文帝在未央宫驾崩。临终前留下诏书说：“我听说天下万物出生后，没有不死的。死是天地之间的常理，生物的自然现象，有什么值得特别哀痛的呢！如今这个时代，世人都高兴生而厌恶死，死了人花钱厚葬，以致弄得倾家荡产；强调服丧，以致损了身体。我很不赞成这种做法。况且我没有什么德行，对百姓无所帮助；现在死了，又让人们长久地为我服丧哭吊，遭受寒冬酷暑的折磨，使天下父子悲哀不已，损伤了老幼的心灵，减少他们的食量，中断了对鬼神的祭祀，这就加重了我的失德，怎么对得起全天下的人呢！我有幸获得保护宗庙的权力，以渺小的一个依托在天下诸侯之上，已经二十多年了。靠天地的神灵，托国家的洪福，才使得国内安宁，没有战乱。我很不聪敏，常常担心自己有什么错误的行为，以致辱于先帝遗留下来的美德；年长岁久；担心自己不得善终。如今我竟有幸能以高寿去世，又能被后人供养在高庙里，也许我的见识不高明吧，却喜欢这样的归宿，哪里还有么值得悲哀的呢！现在诏令全国官民，从诏令到达之日起哭吊三天就除去丧服。不要禁止娶妻嫁女、祭祀、饮酒、吃肉。应当办理丧事、服丧哭祭的人，都不要赤脚踏地。孝带不要超过三寸宽，送葬时不要陈列车驾和兵器，不要发动男女百姓到宫殿来哭吊。宫中应当哭祭的人，都只要在早晚各哭十五声，礼毕就停止。非早晚哭祭时间，不得擅自哭泣。下葬以后，大功只服丧十五天，小功只服丧十四天，缌麻只服丧七天，此后就脱掉孝服。其他不在诏令规定范围以内的事项，都应参照这道诏令办理。这些规定要通告全国，使大家都能知道我的心意。霸陵一带山水仍保持原貌，不要有所改变，后宫夫人以下的美人直到少使，一律遣散回娘家。”于是朝廷任命中尉周亚夫为车骑将军，典属国徐悍为将屯将军，郎中令张武为复土将军，调派京城附近各县现役士兵一万六千人，调派京城士兵一万五千人，由将军张武统管，负责挖土、填土等安葬棺椁的事项。赐诸侯王以下至孝悌、力田金钱帛各有不同。乙巳日，葬霸陵。

赞说：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没有增益。有不便利民的法律，立即废除以有利于民。曾经想造一个露台，召来工匠计算，价值百金。皇上说：“百金，中等水平要十家的财产。我侍先帝宫室，常常担心愧对先帝，造台干什么！”身衣黑绨，所宠爱的那个夫人衣不拖地，帷帐不绣花纹，以示纯朴，作天下表率。修建霸陵，皆用瓦器，不得用金银铜锡装饰，沿山势，不起高坟。南越尉佗自立为帝，召请尊重尉佗兄弟，以德安抚，佗遂向汉称臣。与匈奴结和亲，后来匈奴背约入寇，令边将防备，不发兵深入进攻，恐怕烦扰百姓。吴王诈称病不上朝，赐给几杖，以示尊重。群臣袁盎等谏说，常常是采纳实行。张武等受贿赂金钱，发觉后更加奖赏，以使心愧。专门注重以德教化百姓，所以天下富裕，推行礼仪，断狱判死罪的人数百，几乎不使用刑罚。啊，真是仁爱的君主呀！

汉书卷五

景帝纪第五

孝景皇帝，文帝太子也。母曰窦皇后。后七年六月，文帝崩。丁未，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太后薄氏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九月，有星孛于西方。

元年冬十月，诏曰：“盖闻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制礼乐各有由。歌者，所以发德也；舞者，所以明功也。高庙酎，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孝惠庙酎，奏《文始》《五行》之舞。孝文皇帝临天下，通关梁，不异远方；除诽谤，去肉刑，赏赐长老，收恤孤独，以遂群生；减耆欲，不受献，罪人不帑，不诛亡罪，不私其利也；除宫刑，出美人，重绝人之世也。朕既不敏，弗能胜识。此皆上世之所不及，而孝文皇帝亲行之。德厚侔天地，利泽施四海，靡不获福。明象乎日月，而庙乐不称，朕甚惧焉。其为孝文皇帝庙为《昭德》这舞，以明休德。然后祖宗之功德，施于万世，永永无穷，朕甚嘉之。其与丞相、列侯、中二千石、礼官具礼仪奏。”丞相臣嘉等奏曰：“陛下永思孝道，立《昭德》之舞以明孝文皇帝之盛德，皆臣嘉等愚所不及。臣谨议：世功莫大于高皇帝，德莫盛于孝文皇帝。高皇帝庙宜为帝者太祖之庙，孝文皇帝庙宜为帝者太宗之庙。天子宜世世献祖宗之庙。郡国诸侯宜各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庙。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所献祖宗之庙。请宣布天下。”制曰“可”。

春正月，诏曰：“间者岁比不登，民多乏食，夭绝天年，朕甚痛之。郡国或硗狭，无所农桑系畜；或地饶广，荐草莽，水泉利，而不得徙。其议民欲徙宽大地者，听之。”

夏四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

遣御史大夫青翟至代下与匈奴和亲。

五月，令田半租。

秋七月，诏曰：“吏受所监临，以饮食免，重；受财物，贱买贵卖，论轻。廷尉与丞相更议著令。”廷尉信谨与丞相议曰：“吏及诸有秩受其官属所监、所治、所行、所将，其与饮食，计偿费，勿论。它物，若买故贱，卖故贵，皆坐臧为盗，没入臧县官。吏迁徙、免、罢，受其故官属所将、监、治送财物，夺爵为士伍，免之。无爵，罚金二斤，令没入所受。有能捕告，畀其所受臧。”

二年冬十二月，有星孛于西南。

令天下男子年二十始傅。

春三月，立皇子德为河间王，阏为临江王，余为淮阳王，非为汝南王，彭祖为广川王，发为长沙王。

夏四月壬午，太皇太后崩。

六月，丞相嘉薨。

封故相国萧何孙系为列侯。

秋，与匈奴和亲。

三年冬十二月，诏曰：“襄平侯嘉子恢说不孝，谋反，欲以杀嘉，大逆无道。其赦嘉为襄平侯，及妻子当坐者复故爵。论恢说及妻子如法。”

春正月，淮阳王宫正殿灾。

吴王濞、胶西王卬、楚王戊、赵王遂、济南王辟光、菑川王贤、胶东王雄渠皆举兵反。大赦天下。遣太尉亚夫、大将军窦婴将兵击之。斩御史大夫晁错以谢七国。

二月壬子晦，日有蚀之。

诸将破七国，斩首十余万级。追斩吴王濞于丹徒。胶西王卬、楚王戊、赵王遂、济南王辟光、菑川王贤、胶东王雄渠皆自杀。夏六月，诏曰：“乃者吴王濞等为逆，起兵相胁，诖误吏民，吏民不得已。今濞等已灭，吏民当坐濞等及逋逃亡军者，皆赦之。楚元王子艺等与濞等为逆，朕不忍加法，除其籍，毋令污宗室。”立平陆侯刘礼为楚王，续元王后。立皇子端为胶西王，胜为中山王。赐民爵一级。

四年春，复置诸关用传出入。

夏四月己巳，立皇子荣为皇太子，彻为胶东王。

六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

秋七月，临江王阏薨。

十月戊戌晦，日有蚀之。

五年春正月，作阳陵邑。夏，募民徙阳陵，赐钱二十万。

遣公主嫁匈奴单于。

六年冬十二月，雷，霖雨。

秋九月，皇后薄氏废。

七年冬十一月庚寅晦，日有蚀之。

春正月，废皇太子荣为临江王。

二月，罢太尉官。

夏四月乙巳，立皇后王氏。

丁巳，立胶东王彻为皇太子。赐民为父后者爵一级。

中元年夏四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封故御史大夫周苛、周昌孙子为列侯。

二年春二月，令诸侯王薨、列侯初封及之国，大鸿胪奏谥、诔、策。列侯薨及诸侯太傅初除之官，大行奏谥、诔、策。王薨，遣光禄大夫吊襚、祠、赗，视丧事，因立嗣子。列侯薨，遣大中大夫吊祠，视丧事，因立嗣。其（薨）葬，国得发民挽丧，穿、复土，治坟无过三百人毕事。

匈奴入燕。

改磔曰弃市，勿复磔。

三月，临江王荣坐侵太宗庙地，征诣中尉，自杀。

夏四月，有星孛于西北。

立皇子越为广川王，寄为胶东王。

秋七月，更郡守为太守，郡尉为都尉。

九月，封故楚、赵傅、相、内史前死事者四人子皆为列侯。

甲戌晦，日有蚀之。

三年冬十一月，罢诸侯御史大夫官。

春正月，皇太后崩。

夏，旱，禁酤酒。秋九月，蝗。有星孛于西北。戊戌晦，日有蚀之。

立皇子乘为清河王。

四年春三月，起德阳宫。

御史大夫绾奏禁马高五尺九寸以上，齿未平，不得出关。

夏，蝗。

秋，赦徒作阳陵者死罪；欲腐者，许之。

十月戊午，日有蚀之。

五年夏，立皇子舜为常山王。六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

秋八月己酉，未央宫东阙灾。

更名诸侯丞相为相。

九月，诏曰：“法令度量，所以禁暴止邪也。狱，人之大命，死者不可复生。吏或不奉法令，以货赂为市，朋党比周，以苛为察，以刻为明，令亡罪者失职，朕甚怜之。有罪者不伏罪，奸法为暴，甚亡谓也。诸狱疑，若虽文致于法而于人心不厌者，辄谳之。”

六年冬十月，行幸雍，郊五畤。

十二月，改诸官名。定铸钱伪黄金弃市律。

春三月，雨雪。

夏四月，梁王薨。分梁为五国，立孝王子五人皆为王。

五月，诏曰：“夫吏者，民之师也。车驾、衣服宜称。吏六百石以上，皆长吏也。亡度者、或不吏服，出入闾里，与民亡异。令长吏二千石车朱两轓；千石至六百石朱左轓。车骑从者不称其官衣服、下吏出入闾巷亡吏体者，二千石上其官属，三辅举不如法令者，皆上丞相御史请之。”先是，吏多军功，车、服尚轻，故为设禁，又惟酷吏奉宪失中，乃诏有司减笞法，定棰令。语在《刑法志》。

六月，匈奴入雁门，至武泉，入上郡，取苑马。吏卒战死者二千人。

秋七月，辛亥晦，日有蚀之。

后元年春正月，诏曰：“狱，重事也。人有智愚，官有上下。狱疑者谳有司，有司所不能决，移廷尉。有令谳而后不当，谳者不为失。欲令治狱者务先宽。”三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中二千石、诸侯相爵右庶长。夏，大酺五日，民得酤酒。

五月，地震。秋七月乙巳晦，日有蚀之。

条侯周亚夫下狱死。

二年冬十月，省彻侯之国。

春，匈奴入雁门，太守冯敬与战死。发车骑材官屯。

春，以岁不登，禁内郡食马粟，没入之。

夏四月，诏曰：“雕文刻镂，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害女红者也。农事伤则饥之本也，女红害则寒之原也。夫饥寒并至，而能亡为非者寡矣。朕亲耕，后亲桑，以奉宗庙粢盛、祭服，为天下先；不受献，减太官，省徭赋，欲天下务农蚕，素有蓄积，以备灾害。强毋攘弱，众毋暴寡；老耆以寿终，幼孤得遂长。今，岁或不登，民食颇寡，其咎安在？或诈伪为吏，吏以货赂为市，渔夺百姓，侵牟万民。县丞，长吏也，奸法与盗盗，甚无谓也。其令二千石各修其职；不事官职、耗乱者，丞相以闻，请其罪。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五月，诏曰：“人不患其不知，患其为诈也；不患其不勇，患其为暴也；不患其不富，患其亡厌也。其唯廉士，寡欲易足。今訾算十以上乃得宦，廉士算不必众。有市籍不得宦，无訾又不得宦，朕甚愍之。訾算四得宦，亡令廉士久失职，贪夫长利。”

秋，大旱。

三年春正月，诏曰：“农，天下之本也。黄金、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以为币用，不识其终始。间岁或不登，意为末者众，农民寡也。其令郡国务劝农桑，益种树，可得衣食物。吏发民若取庸采黄金、珠玉者，坐臧为盗。二千石听者，与同罪。”

皇太子冠，赐民为父后者爵一级。

甲子，帝崩于未央宫。遗诏赐诸侯王、列侯马二驷，吏二千石黄金二斤，吏民户百钱。出宫人归其家，复终身。二月癸酉，葬阳陵。

赞曰：孔子称“斯民，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信哉！周、秦之敝，罔密文峻，而奸轨不胜。汉兴，扫除烦苛，与民休息。至于孝文，加之以恭俭，孝景遵业，五六十载之间，至于移风易俗，黎民醇厚。周云成、康，汉言文、景，美矣！

译文：

孝景皇帝，文帝的太子。母亲是窦皇后。后七年六月，文帝驾崩。丁未，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太后薄氏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

九月，有彗星现于西方。

孝景皇帝元年十月，下诏：“我听说古代圣王，有功的称为‘祖’，有德的称为‘宗’，制定其礼仪和音乐各有各的依据。我又听说，音乐是用来颂扬德行的，舞蹈是用来表彰功绩的。在高庙举行祭祀时，就演奏《武德》《文始》《五行》等歌舞。在孝惠庙举行祭祀时，演奏《文始》《五行》等歌舞。孝文皇帝治理天下，开放关卡桥梁，连边远地区也不例外。他废除诽谤治罪的法律，废除肉刑，赏赐长老，抚恤孤独，养育众生。他节制嗜好，不受贡礼，不谋私利。处治罪人时，不株连其家属，不枉杀无罪之人。他废除宫刑，放出后宫美人，把绝人后代的事看得很重要。我不聪敏，不能全部认识他的德政。这些都是上古的圣王比不上的，而孝文皇帝亲自实行了。他的圣德可比天地，恩惠施加四海，普天之下无不得到他的好处。孝文皇帝像日月一样光明，而祭祀时却没有相称的歌舞，我感到非常不安。应当为孝文皇帝庙制作《昭德》舞，以显扬他的美德。然后祖宗的功德能够载入史册，流传万代，永垂不朽，我这才感到非常满意。现在就将这件事同丞相、列侯、中二千石级的大臣和礼官们一起商议，制定这项礼仪，然后上报。”丞相申徒嘉等人说：“陛下长怀孝顺之道，决定制作《昭德》舞来颂扬孝文皇帝的大德，这都是我们这些愚昧的臣下所比不上的。我们恭敬地建议：开国元功没有大过高皇帝的，圣德没有胜过孝文皇帝的。因此，高皇帝的庙应当作为本朝帝室的太祖庙，孝文皇帝的庙应当作为本朝帝室的太宗庙。凡为天子者，应当世世代代奉祭太祖太宗之庙，各郡、各国诸侯都应当为孝文皇帝建立太宗庙。每年朝廷举行祭祀时，诸侯王和列侯都要派使臣来京陪同天子一同祭祀太祖、太宗。请求将这些规定载入文献，向全国公布。”景帝下制书说：“可以。”

春正月，下诏说：“近来连年不丰收，百姓很多人乏食，短命早死，朕很哀痛。有的郡国瘠贫，农桑畜牧收入有限；有的郡国地广饶，草茂盛，水利丰富，而百姓不能迁徙。应商议民欲徙往宽大地区的问题，听任其迁。”

夏四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

遣御史大夫青翟去代地与匈奴和亲。

五月，令田地收取半租。

秋七月，下诏说：“官吏受律条监督，受贿饮食而免官，法太重；受贿财物，贱买贵卖，论处太轻。廷尉与丞相议后更改，写出条令。”廷尉信与丞相申屠嘉相商议说：“官吏及诸俸禄人员受到官属所监、所治、所行、所将，他们给予饮食、计酬赏费，不论。给其他东西，如果故意贵买，故意贱卖，皆与犯贪臧及盗窃罪相同，臧物没收归国库。免去官职徙迁他处，受原来官属所将、所监、所治送给财物，夺爵为士卒之列，免官。无爵，罚金二斤，没收所受财物。有能告发，赏给受贿财物。”

二年冬十二月，有彗星出现在西南。

令天下男子年二十岁开始服兵役。

春三月，立皇子德为河间王，阏为临江王，余为淮阳王，非为汝南王，彭祖为广川王，发为长沙王。

夏四月壬午，太皇太后驾崩。

六月丞相申屠嘉去世。

封故相国萧何之孙萧系为列侯。

秋，与匈奴和亲。

三年冬十二月，下诏说：“襄平侯纪通之子恢说不孝，谋反，想杀死其父，大逆不道。应赦其父嘉为襄平侯，及其妻及子免于处罚，恢复原来爵位。按法律判处恢说及妻、子死罪。”

春正月，淮阳王王宫正殿火灾。

吴王濞、胶西王卬、楚王戊、赵王遂、济南王辟光、淄川王贤、胶东王雄渠皆举兵反。大赦天下。景帝派太尉周亚夫、大将窦婴率兵进击。斩御史大夫晁错安抚七国。

二月壬子月最后一天，日食。

诸将破七国叛军，斩首十万余人。追杀吴王濞于丹徒。胶西王卬、楚王戊、赵王遂、济南王辟光、淄川王贤、胶东王雄渠皆自杀。夏六月，下诏说：“不久前吴王濞等叛乱，起兵相威胁，牵连陷害吏民，吏民不得已被胁迫参加了叛军。今濞等已灭，吏民犯有反叛罪及逃跑士兵，皆赦免不予追究。楚元王子艺等与濞等叛乱，朕不忍加刑罚，除去皇族户籍，不使玷污宗室。”立平陆侯刘礼为楚王，续元王之后。立皇子端为胶西王，胜为中山王。赐民爵一级。

四年春，复置出入关用传制度。

夏四月乙巳，立皇子荣为皇太子，彻为胶东王。

六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

秋七月，临江王阏去世。

十月戊戌，日食。

五年春正月，造阳陵邑。夏，募民徙往阳陵，赐钱二十万。

遣公主嫁匈奴单于。

六年冬十二月，雷，大雨。

秋九月，废皇后薄氏。

七年冬十一月庚寅月末日，日食。

春正月，废皇太子荣为临江王。

二月罢太尉官。

夏四月乙巳，立皇后王氏。

丁巳，立胶东王彻为皇太子。赐民当了父亲者爵一级。

中元年夏四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封原御克大夫周苛、周昌孙子为列侯。

二年春二月，令诸侯王薨、列侯初封就回到封国，由大鸿胪奏谥号、诔文、策书。列侯薨及诸侯太傅初任之官，由大行奏谥、诔、策书。王薨，遣光禄大夫往吊，送丧衣、饮食、车马，省视丧事，遂立嗣子。列侯薨，遣大中大夫吊祠，省视丧事，遂立嗣子。下葬时，国中可以征调百姓引车发丧，挖土，修坟不过三百人，直至丧事毕。

匈奴入燕。

改分裂尸体的刑罚为弃市，即在街市中处死。

三月，临江王荣犯侵占太宗庙地罪，召往中尉，自杀。

夏四月，有彗星出现在西北。

立皇子越为广川王，寄为胶东王。

秋七月，改郡守为太守，郡尉为都尉。

九月，封原楚、赵相、内史为谏王反叛而被杀者之子四人为列侯。

甲戌，日食。

三年冬十一月，废除诸侯国御史大夫官。

春正月，皇太后驾崩。

夏旱，禁止卖酒。秋九月，蝗灾。有彗星出现在西北。戊戌，日食。

立皇子乘为清河王。

四年春三月，建造德阳宫。

御史大夫卫绾上奏，禁止高五尺九寸以上，齿未长平的马，不得出关。

夏，蝗灾。

秋，赦造阳陵刑徒，允许以官刑代替死罪。

十月戊午，日食。

五年夏，立皇子舜为常山王。六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

秋八月己酉，未央宫东阙火灾。

更名诸侯丞相为相。

九月，下诏说：“法令、度量，是用来禁止暴力和防止不规行为的。监狱，关系到人的生命，人死是不可复生的。有的官吏不遵守法令，把受贿钱财当交易，互相勾结，营私舞弊，以苛刻为明察，让无罪的人失职，朕甚怜惜。有罪的人得不到惩罚，破坏法律，为非作歹，不以为然。诸狱可疑的，虽然是与法律条文相一致，如果人心不服，也要立即平议。”

六年冬十月，驾临雍县，郊祭五帝祠。

十二月，改诸官名称。制订铸钱伪造黄金弃市法律。

春三月，雨雪。

夏四月，梁王去世，分梁封地为五国，立孝王五子皆为王。

五月，下诏说：“官吏是民之师长，车驾衣服应与官职地位相称。六百石吏以上，都是长官，没有等级或者不穿官服，出入乡里，与民无异。令长吏二千石乘坐两藩屏为红色的车，千石至六百石左边藩屏红色。车骑随从不称其官服，下吏出入闾巷无官吏体统者，二千石报告其官属，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三辅官员揭发不遵守法令的官吏，都上报丞相御史。”开始时官吏多军功，车服尚不看重，因此要加以限制。又担心酷吏执行法律失中，便诏有司减少笞法，定菙令，即鞭打法令。事在《刑法志》。

六月，匈奴侵入雁门，至武泉，入上郡，夺取苑马。吏卒战死的二千人。

秋七月辛亥月末日，日食。

后元年春正元，下诏说：“监狱，事关重大。人有智愚，官有上下。狱案有疑交有司审定。有司不能决，移交廷尉。有令重审而后审定不恰当，审定者不为过失。旨在让审判案件者宽心。”三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中二千石、诸侯相爵位为右庶长。夏，允许百姓聚会五天，民可以卖酒。

五月，地震。秋七月乙巳日末日，日食。

条侯周亚夫下狱死。

二年冬十月，收回遣送彻侯回封国的成令。

春，匈奴入雁门，太守冯敬战死。发车骑材官屯戍。

春，因本年不丰收，禁内郡食马粟，违反者没收马。

夏四月，下诏说：“雕花纹刻文铸造，伤害农事；锦绣杂彩，伤害纺织。农事伤是饥饿的根源，纺织受害是寒冷的根源。饥寒一齐到来，而没有为非作歹者是罕见的。朕亲耕，皇后亲桑，以奉宗庙祭祀祭米祭服，为天下做出表率；不受献纳，减少太官，轻徭薄赋，让天下务农桑，平时有积蓄，以备灾害。强不取弱，众不欺寡，老耆得以寿终，幼孤得以成长。今年有的地方不丰收，民食困乏，责任何在？有的是官吏诈伪，以贿赂作交易，渔夺百姓，侵略万民。县丞，是司法长官，因法作奸与盗共盗，习以为常。应令二千石尽其职，不忠官职昏乱处事者，交丞相处理，定其罪。布告天下，使百姓、官吏尽知朕意。”

五月，下诏说：“人不必担心不智，最怕的是欺诈；不患其不勇，最怕的是暴疟；不怕他不富，怕的是贪。作为廉士，寡欲易足。今资产十算（十万钱）才能当官，廉士财产必不多。有市籍不得官，无资又不得官，朕甚悯怜。应改为资产四算得官，不要让廉士长久失职位，贪夫长得利。

秋，大旱。

三年春正月，下诏说：“农业是天下之本。黄金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作为货币使用，看不到它的终结和开始。近年来有时不丰收，有人说末者众，农民少了。应令郡国务劝农桑，多种树，可以得衣食众物。官吏征发百姓要是雇佣采黄金珠玉，与盗贼同罪。二千石听之任之，与同罪。

皇太子戴冠，赐民当了父亲的爵一级。

甲子，皇帝在未央宫驾崩。遗诏赐诸侯王、列侯马二驷（八匹），吏二千石黄金二斤，吏民户百钱。放宫人归其家，免赋役终身。二月癸酉，葬阳陵。

赞说：孔子称“这些百姓，经三代淳一教化，故能以直道而行事”，这是可信的！周、秦之弊，网密法严，而奸轨不可胜穷。汉兴，扫除烦苛，与民休养生息。到了孝文，加之以恭俭，孝景遵循不变，五六十年之间达到了移风易俗，黎民纯厚的境地。周朝有成、康盛世，汉朝有文、景之治，美好啊！

汉书卷六

武帝纪第六

孝武皇帝，景帝中子也，母曰王美人。年四岁立为胶东王。七岁为皇太子，母为皇后。十六岁，后三年正月，景帝崩。甲子，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太后窦氏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三月，封皇太后同母弟田蚡、胜皆为列侯。

建元元年冬十月，诏丞相、御史、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侯相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丞相绾奏：“所举贤良，或治申、商、韩非、苏秦、张仪之言，乱国政，请皆罢。”奏可。

春二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年八十复二算，九十复甲卒。行三铢钱。

夏四月己巳，诏曰：“古之立教，乡里以齿，朝廷以爵，扶世导民，莫善于德。然则于乡里先耆艾，奉高年，古之道也。今天下孝子、顺孙愿自竭尽以承其亲，外迫公事，内乏资财，是以孝心阙焉，朕甚哀之。民年九十以上，已有受鬻法，为复子若孙，令得身（师）〔帅〕妻妾遂其供养之事。”

五月，诏曰：“河海润千里。其令祠官修山川之祠，为岁事，曲加礼。”

赦吴、楚七国帑输在官者。

秋七月，诏曰：“卫士转置送迎二万人，其省万人。罢苑马，以赐贫民。”

议立明堂。遣使者安车蒲轮，束帛加璧，征鲁申公。

二年冬十月，御史大夫赵绾坐请毋奏事太皇太后，及郎中令王臧皆下狱，自杀。丞相婴、太尉蚡免。

春二月丙戌朔，日有蚀之。夏四月戊申，有如日夜出。

初置茂陵邑。

三年春，河水溢于平原，大饥，人相食。

赐徙茂陵者户钱二十万，田二顷。初作便门桥。

秋七月，有星孛于西北。

济川王明坐杀太傅、中傅废迁防陵。

闽越围东瓯，东瓯告急。遣中大夫严助持节发会稽兵，浮海救之。未至，闽越走，兵还。

九月丙子晦，日有蚀之。

四年夏，有风赤如血。六月，旱。秋九月，有星孛于东北。

五年春，罢三铢钱，行半两钱。

置《五经》博士。

夏四月，平原君薨。

五月，大蝗。

秋八月，广川王越、清河王乘皆薨。

六年春二月乙未，辽东高庙灾。夏四月壬子，高园便殿火。上素服五日。

五月丁亥，太皇太后崩。

秋八月，有星孛于东方，长竟天。

闽越王郢攻南越。遣大行王恢将兵出豫章，大司农韩安国出会稽击之，未至，越人杀郢降，兵还。

元光元年冬十一月，初令郡国举孝廉各一人。

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屯云中，中尉程不识为车骑将军屯雁门，六月罢。

夏四月，赦天下，赐民长子爵一级。复七国宗室前绝属者。

五月，诏贤良曰：“朕闻昔在唐、虞，画像而民不犯，日月所烛，莫不率俾。周之成、康，刑错不用，德及鸟兽，教通四海，海外肃慎，北发渠搜，氐羌徕服；星辰不孛，日月不蚀，山陵不崩，川谷不塞；麟、凤在郊薮，河、洛出图书。呜乎，何施而臻此与！今朕获奉宗庙，夙兴以求，夜寐以思，若涉渊水，未知所济。猗与伟与！何行而可以章先帝之洪业休德，上参尧、舜，下配三王！朕之不敏，不能远德，此子大夫之所睹闻也，贤良明于古今王事之体，受策察问，咸以书对，著之于篇，朕亲览焉。”于是董仲舒、公孙弘等出焉。

秋七月癸未，日有蚀之。

二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

春，诏问公卿曰：“朕饰子女以配单于，金币文绣赂之甚厚，单于待命加嫚，侵盗亡已。边境被害，朕甚闵之。今欲举兵攻之，何如？”大行王恢建议宜击。夏六月，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将三十万众屯马邑谷中，诱致单于，欲袭击之。单于入塞，觉之，走出。六月，军罢。将军王恢坐首谋不进，下狱死。

秋九月，令民大酺五日。

三年春，河水徙，从顿丘东南流入勃海。

夏五月，封高祖功臣五人后为列侯。

河水决濮阳，泛郡十六。发卒十万救决河。起龙渊宫。

四年冬，魏其侯窦婴有罪，弃市。

春三月乙卯，丞相蚡薨。

夏四月，陨霜杀草。五月，地震。赦天下。

五年春正月，河间王德薨。

夏，发巴、蜀治南夷道。又发卒万人治雁门阻险。

秋七月，大风拔木。

乙巳，皇后陈氏废。捕为巫蛊者，皆枭首。

八月，螟。

征吏民有明当世之务、习先圣之术者，县次续食，令与计偕。

六年冬，初算商车。

春，穿漕渠通渭。

匈奴入上谷，杀略吏民。遣车骑将军卫青出上谷，骑将军公孙敖出代，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骁骑将军李广出雁门。青至龙城，获首虏七百级。广、敖失师而还。诏曰：“夷狄无义，所从来久。间者匈奴数寇边境，故遣将抚师。古者治兵振旅，因遭虏之方入，将吏新会，上下未辑。代郡将军敖、雁门将军广所任不肖，校尉又背义妄行，弃军而北，少吏犯禁。用兵之法：不勤不教，将率之过也；教令宣明，不能尽力，士卒之罪也。将军已下廷尉，使理正之，而又加法于士卒，二者并行，非仁圣之心。朕闵众庶陷害，欲刷耻改行，复奉正义，厥路亡由。其赦雁门、代郡军士不循法者。”

夏，大旱，蝗。

六月，行幸雍。

秋，匈奴盗边。遣将军韩安国屯渔阳。

元朔元年冬十一月，诏曰：“公卿大夫，所使总方略，一统类，广教化，美风俗也。夫本仁祖义，褒德禄贤，劝善刑暴，五帝、三王所由昌也。朕夙兴夜寐，嘉与宇内之士臻于斯路。故旅耆老，复孝敬，选豪俊，讲文学，稽参政事，祈进民心，深诏执事，兴廉举孝，庶几成风，绍休圣绪。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并行，厥有我师。今或至阖郡而不荐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积行之君子雍于上闻也。二千石官长纪纲人伦，将何以佐朕烛幽隐，劝元元，厉蒸庶，崇乡党之训哉？且进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古之道也。其与中二千石、礼官、博士议不举者罪。”有司奏议曰：“古者，诸侯贡士，一适谓之好德，再适谓之贤贤，三适谓之有功，乃加九锡；不贡士，一则黜爵，再则黜地，三而黜，爵、地毕矣。夫附下罔上者死，附上罔下者刑；与闻国政而无益于民者斥；在上位而不能进贤者退，此所以劝善黜恶也。今诏书昭先帝圣绪，令二千石举孝廉，所以化元元，移风易俗也。不举孝，不奉诏，当以不敬论。不察廉，不胜任也，当免。”奏可。

十二月，江都王非薨。

春三月甲子，立皇后卫氏。诏曰：“朕闻天地不变，不成施化；阴阳不变，物不畅茂。《易》曰‘通其变，使民不倦’。《诗》云‘九变复贯，知言之选’。朕嘉唐、虞而乐殷、周，据旧以鉴新。其赦天下，与民更始。诸逋贷及辞讼在孝景后三年以前，皆勿听治。”

秋，匈奴入辽西，杀太守；入渔阳、雁门，败都尉，杀略三千余人。遣将军卫青出雁门，将军李息出代，获首虏数千级。

东夷秽君南闾等口二十八万人降，为苍海郡。

鲁王余、长沙王发皆薨。

二年冬，赐淮南王、菑川王几杖，毋朝。

春正月，诏曰：“梁王、城阳王亲慈同生，愿以邑分弟，其许之，诸侯王请与子弟邑者，朕将亲览，使有列位焉。”于是藩国始分，而子弟毕侯矣。

匈奴入上谷、渔阳、杀略吏民千余人。遣将军卫青、李息出云中，至高阙，遂西至符离，获首虏数千级。收河南地，置朔方、五原郡。

三月乙亥晦，日有蚀之。

夏，募民徙朔方十万口。又徙郡国豪杰及訾三百万以上于茂陵。

秋，燕王定国有罪，自杀。

三年春，罢苍海郡。三月，诏曰：“夫刑罚所以防奸也，内长文所以见爱也。以百姓之未洽于教化，朕嘉与士大夫日新厥业，祗而不解。其赦天下。”

夏，匈奴入代，杀太守；入雁门，杀略千余人。

秋，罢西南夷，城朔方城。令民大酺五日。

四年冬，行幸甘泉。

夏，匈奴入代、定襄、上郡，杀略数千人。

六月庚午，皇太后崩。

五年春，大旱。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兵十余万人出朔方、高阙，获首虏万五千级。

夏六月，诏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今礼坏乐崩，朕甚闵焉。故详延天下方闻之士，咸荐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举遗举礼，以为天下先。太常其议予博士弟子，崇乡党之化，以厉贤材焉。”丞相弘请为博士置弟子员，学者益广。

秋，匈奴入代，杀都尉。

六年春二月，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兵十余万骑出定襄，斩首三千余级。还，休士马于定襄、云中、雁门。赦天下。

夏四月，卫青复将六将军绝幕，大克获。前将军赵信军败，降匈奴。右将军苏建亡军，独自脱还，赎为庶人。

六月，诏曰：“朕闻五帝不相复礼，三代不同法，所由殊路而建德一也。盖孔子对定公以徕远，哀公以论臣，景公以节用，非期不同，所急异务也。今中国一统而北边未安，朕甚悼之。日者大将军巡朔方，征匈奴，斩首虏万八千级，诸禁锢及有过者，咸蒙厚赏，得免、减罪。今大将军仍复克获，斩首虏万九千级，受爵赏而欲移卖者，无所流貤。其议为令。”有司奏请置武功赏官，以宠战士。

元狩元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获白麟，作《白麟之歌》。

十一月，淮南王安、衡山王赐谋反，诛。党与死者数万人。

十二月，大雨雪，民冻死。

夏四月，赦天下。

丁卯，立皇太子。赐中二千石爵右庶长，民为父后者一级。诏曰：“朕闻咎繇对禹，曰在知人，知人则哲，惟帝难之。盖君者，心也，民犹支体，支体伤则心憯怛。日者淮南、衡山修文学，流货赂，两国接壤，怵于邪说，而造篡弑，此朕之不德。《诗》云：‘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已赦天下，涤除与之更始。朕嘉孝弟、力田，哀夫老眊、孤、寡、鳏、独或匮于衣食，甚怜愍焉。其遣谒者巡行天下，存问致赐。曰：‘皇帝使谒者赐县三老、孝者帛，人五匹；乡三老、弟者、力田帛，人三匹；年九十以上及鳏、寡、孤、独帛，人二匹，絮三斤；八十以上米，人三石。有冤失职，使者以闻。县、乡即赐，毋赘聚。’”

五月乙巳晦，日有蚀之。

匈奴入上谷，杀数百人。

二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

春三月戊寅，丞相弘薨。

遣骠骑将军霍去病出陇西，至皋兰，斩首八千余级。

夏，马生余吾水中。南越献驯象、能言鸟。

将军去病、公孙敖出北地二千余里，过居延，斩首虏三万余级。

匈奴入雁门，杀略数百人。遣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皆出右北平。广杀匈奴三千余人，尽亡其军四千人，独身脱还，及公孙敖、张骞皆后期，当斩，赎为庶人。

江都王建有罪，自杀。胶东王寄薨。

秋，匈奴昆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合四万余人来降，置五属国以处之。以其地为武威、酒泉郡。

三年春，有星孛于东方。夏五月，赦天下。立胶东康王少子庆为六安王。封故相国萧何曾孙庆为列侯。

秋，匈奴入右北平、定襄，杀略千余人。

遣谒者劝有水灾郡种宿麦。举吏民能假贷贫民者以名闻。

减陇西、北地、上郡戍卒半。

发谪吏穿昆明池。

四年冬，有司言关东贫民徙陇西、北地、西河、上郡、会稽凡七十二万五千口，县官衣食振业，用度不足，请收银、锡造白金及皮币以足用。初算缗钱。

春，有星孛于东北。

夏，有长星出于西北。

大将军卫青将四将军出定襄，将军去病出代，各将五万骑。步兵踵军后数十万人。青至幕北围单于，斩首万九千级，至阗颜山乃还。去病与左贤王战，斩获首虏七万余级，封狼居胥山乃还。两军士死者数万人。前将军广、后将军食其皆后期。广自杀，食其赎死。

五年春三月甲午，丞相李蔡有罪，自杀。天下马少，平牡马匹二十万。

罢半两钱，行五铢钱。

徙天下奸猾吏民于边。

六年冬十月，赐丞相以下至吏二千石（百）金，千石以下至乘从者帛，蛮夷锦各有差。

雨水亡冰。

夏四月乙巳，庙立皇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初作诰。

六月，诏曰：“日者有司以币轻多奸，农伤而未众，又禁兼并之涂，故改币以约之。稽诸往古，制宜于今。废期有月，而山泽之民未谕。夫仁行而从善，义立则俗易，意奉宪者所以导之未明与？将百姓所安殊路，而挢虔吏因乘势以侵蒸庶邪？何纷然其扰也！今遣博士大等六人分循行天下，存问鳏、寡、废、疾，无以自振业者贷与之。谕三老、孝弟以为民师，举独行之君子，征诣行在所。朕嘉贤者，乐知其人。广宣厥道，士有特招，使者之任也。详问隐处亡位及冤失职、奸猾为害、野荒治苛者，举奏。郡国有所以为便者，上丞相、御史以闻。”

秋九月，大司马骠骑将军去病薨。

元鼎元年夏五月，赦天下，大酺五日。

得鼎汾水上。

济东王彭离有罪，废徙上庸。

二年冬十一月，御史大夫张汤有罪，自杀。

十二月，丞相青翟下狱死。

春，起柏梁台。

三月，大雨雪。夏，大水，关东饿死者以千数。

秋九月，诏曰：“仁不异远，义不辞难，今京师虽未为丰年，山林、池泽之饶与民共之。今水潦移于江南，迫隆冬至，朕惧其饥寒不活。江南之地，火耕水耨，方下巴、蜀之粟致之江陵，遣博士中等分循行，谕告所抵，无令重困。吏民有振救饥民免其厄者，具举以闻。”

三年冬，徙函谷关于新安。以故关为弘农具。

十一月，令民告缗者以其半与之。

正月戊子，阳陵园火。夏四月，雨雹，关东郡国十余饥，人相食。

常山王舜薨。子未㪍嗣立，有罪，废徙房陵。

四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行自夏阳，东幸汾阴。十一月甲子，立后土祠于汾阴脽上。礼毕，行幸荥阳。还至洛阳，诏曰：“祭地翼州，瞻望河、洛，巡省豫州，观于周室，邈而无祀。询问耆老，乃得孽子嘉。其封嘉为周子南君，以奉周祀。”

春二月，中山王胜薨。

夏，封方士栾大为乐通侯，位上将军。

六月，得宝鼎后土祠旁。秋，马生渥洼水中。作《宝鼎》《天马》之歌。

立常山宪王子商为洒水王。

五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遂逾陇，登空同，西临祖厉河而还。

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立泰畤于甘泉。天子亲郊见，朝日夕月。诏曰：“朕以眇身托于王侯之上，德未能绥民，民或饥寒，故巡祭后土以祈丰年。冀州脽壤乃显文鼎，获荐于庙。渥洼水出马，朕其御焉。战战兢兢，惧不克任，思昭天地，内惟自新。《诗》云：‘四牡翼翼，以征不服。’亲省边垂，用事所极。望见泰一，修天文禅。辛卯夜，若景光十有二明。《易》曰：‘先甲三日，后甲三日。’朕甚念年岁未咸登，饬躬斋戒，丁酉，拜况于郊。”

夏四月，南越王相吕嘉反，杀汉使者及其王、王太后。赦天下。

丁丑晦，日有蚀之。

秋，蛙、虾蟆斗。

遣伏波将军路博德出桂阳，下湟水；楼船将军杨仆出豫章，下浈水；归义越侯严为戈船将军，出零陵，下离水；甲为下濑将军，下苍梧。皆将罪人，江、淮以南楼船十万人，越驰义侯遗别将巴、蜀罪人，发夜郎兵，下牂柯江，咸会番禺。

九月，列侯坐献黄金酎祭宗庙不如法夺爵者百六人，丞相赵周下狱死。乐通侯栾大坐诬罔要斩。

西羌众十万人反，与匈奴通使，攻故安，围枹。匈奴入五原，杀太守。

六年冬十月，发陇西、天水、安定骑士及中尉、河南、河内卒十万人，遣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征西羌，平之。

行东，将幸缑氏，至左邑桐乡，闻南越破，以为闻喜县。春，至汲新中乡，得吕嘉首，以为获嘉县。驰义侯遗兵未及下，上便令征西南夷，平之。遂定越地，以为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阯、九真、日南、珠崖、儋耳郡。定西南夷，以为武都、牂柯、越嶲、沈黎、文山郡。

秋，东越王余善反，攻杀汉将、吏。遣横海将军韩说、中尉王温舒出会稽，楼船将军杨仆出豫章，击之。又遣浮沮将军公孙贺出九原，匈河将军赵破奴出令居，皆二千余里，不见虏而还。乃分武威、酒泉地置张掖、敦煌郡，徙民以实之。

元封元年冬十月，诏曰：“南越、东瓯咸伏其辜，西蛮、北夷颇未辑睦。朕将巡边垂，择兵振旅，躬秉武节，置十二部将军，亲帅师焉。”行自云阳，北历上郡、西河、五原，出长城，北登单于台，至朔方，临北河。勒兵十八万骑，旌旗径千余里，威震匈奴。遣使者告单于曰：“南越王头已县于汉北阙矣。单于能战，天子自将待边；不能，亟来臣服。何但亡匿幕北寒苦之地为！”匈奴詟焉。还，祠黄帝于桥山，乃归甘泉。

东越杀王余善降。诏曰：“东越险阻反复，为后世患，迁其民于江、淮间。”遂虚其地。

春正月，行幸缑氏。诏曰：“朕用事华山，至于中岳，获駮麃，见夏后启母石。翌日，亲登（崇）〔嵩〕高，御史乘属，在庙旁吏卒咸闻呼万岁者三。登礼罔不答。其令祠官加增太室祠，禁无伐其草木。以山下户三百为之奉邑，名曰崇高，独给祠，复亡所与。”行，遂东巡海上。

夏四月癸卯，上还，登封泰山，降坐明堂。诏曰：“朕以眇身承至尊，兢兢焉惟德菲薄，不明于礼乐，故用事八神，遭天地况施，著见景象，屑然如有闻。震于怪物，欲止不敢，遂登封泰山，至于梁父，然后升襢肃然。自新，嘉与士大夫更始，其以十月为元封元年。行所巡至，博、奉高、蛇丘、历城、梁父，民田租逋赋、贷，已除。加年七十以上孤、寡帛，人二匹。四县无出今年算。赐天下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

行自泰山，复东巡海上，至碣石。自辽西历北边九原，归于甘泉。

秋，有星孛于东井，又孛于三台。

齐王闳薨。

二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春，幸缑氏，遂至东莱。夏四月，还祠泰山。至瓠子，临决河，命从臣将军以下皆负薪塞河堤，作《瓠子之歌》。赦所过徙，赐孤、独、高年米，人四石。还，作甘泉通天台、长安飞廉馆。

朝鲜王攻杀辽东都尉，乃募天下死罪击朝鲜。

六月，诏曰：“甘泉宫内中产芝，九茎连叶。上帝博临，不异下房，赐朕弘休。其赦天下，赐云阳都百户牛、酒。”作《芝房之歌》。

秋，作明堂于泰山下。

遣楼船将军杨仆、左将军荀彘将应募罪人击朝鲜。又遣将军郭昌、中郎将卫广发巴、蜀兵平西南夷未服者，以为益州郡。

三年在，作角抵戏，三百里内皆观。

夏，朝鲜斩其王右渠降，以其地为乐浪、临屯、玄菟、真番郡。

楼船将军杨仆坐失亡多免为庶民，左将军荀彘坐争功弃市。

秋七月，胶西王端薨。

武都氐人反，分徙酒泉郡。

四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通回中道，遂北出萧关，历独鹿，鸣泽，自代而还，幸河东。春三月，祠后土。诏曰：“朕躬祭后土地祇，见光集于灵坛，一夜三烛。幸中都宫，殿上见光。其赦汾阴、夏阳、中都死罪以下，赐三县及杨氏皆无出今年租赋。”

秋，以匈奴弱，可遂臣服，乃遣使说之。单于使来，死京师。匈奴寇边，遣拔胡将军郭昌屯朔方。

五年冬，行南巡狩，至于盛唐，望祀虞舜于九嶷。登灊天柱山，自寻阳浮江，亲射蛟江中，获之。舳舻千里，薄枞阳而出，作《盛唐枞阳之歌》。遂北至琅邪，并海，所过，礼祠其名山大川。春三月，还至泰山，增封。甲子，祠高祖于明堂，以配上帝，因朝诸侯王、列侯，受郡国计。夏四月，诏曰：“朕巡荆、扬、辑江、淮物，会大海气，以合泰山。上天见象，增修封禅。其赦天下。所幸县毋出今年租赋，赐鳏、寡、孤、独帛，贫穷者粟。”还幸甘泉，郊泰畤。

大司马大将军青薨。

初置刺史部十三州。名臣文武欲尽，诏曰：“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驾之马，跅驰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

六年冬，行幸回中。春，作首山宫。

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诏曰：“朕礼首山，昆田出珍物，化或为黄金。祭后土，神光三烛。其赦汾阴殊死以下，赐天下贫民布、帛，人一匹。”

益州、昆明反，赦京师亡命令从军，遣拔胡将军郭昌将以击之。

夏，京师民观角抵于上林平乐馆。

秋，大旱，蝗。

太初元年冬十月，行幸泰山。

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祀上帝于明堂。

乙酉，柏梁台灾。

十二月，襢高里，祠后土。东临勃海，望祠蓬莱。春，还，受计于甘泉。

二月，起建章宫。

夏五月，正历，以正月为岁首。色上黄，数用五，定官名，协音律。

遣因杅将军公孙敖筑塞外受降城。

秋八月，行幸安定。遣贰师将军李广利发天下谪民西征大宛。

蝗从东方飞至敦煌。

二年春正月戊申，丞相庆薨。

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令天下大酺五日，膢五日，祠门户，比腊。

夏四月，诏曰：“朕用事介山，祭后土，皆有光应。其赦汾阴、安邑殊死以下。”

五月，籍吏民马补车骑马。

秋，蝗。遣浚稽将军赵破奴二万骑出朔方击匈奴，不还。

冬十二月，御史大夫兒宽卒。

三年春正月，行东巡海上。夏四月，还，修封泰山，禅石闾。

遣光禄勋徐自为筑五原塞外列城，西北至卢朐，游击将军韩说将兵屯之。强弩都尉路博德筑居延。

秋，匈奴人定襄、云中，杀略数千人，行坏光禄诸亭、障；又入张掖、酒泉，杀都尉。

四年春，贰师将军广利斩大宛王首，获汗血马来。作《西极天马之歌》。

秋，起明光宫。

冬，行幸回中。

徙弘农都尉治武关，税出入者以给关吏、卒食。

天汉元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

匈奴归汉使者，使使来献。

夏五月，赦天下。

秋，闭城门大搜。发谪戍屯五原。

二年春，行幸东海。还幸回中。

夏五月，贰师将军三万骑出酒泉，与右贤王战于天山，斩首虏万余级。又遣因杅将军出西河，骑都尉李陵将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与单于战，斩首虏万余级。陵兵败，降匈奴。

秋，止禁巫祠道中者。大搜。

渠黎六国使使来献。

泰山、琅邪群盗徐㪍等阻山攻城，道路不通。遣直指使者暴胜之等衣绣衣、杖斧分部逐捕。刺史、郡守以下皆伏诛。

冬十一月，诏关都尉曰：“今豪杰多远交，依东方群盗。其谨察出入者。”

三年春二月，御史大夫王卿有罪，自杀。

初榷酒酤。

三月，行幸泰山，修封，祀明堂，因受计。还幸北地，祠常山，瘗玄玉。夏四月，赦天下。行所过毋出田租。

秋，匈奴入雁门，太守坐畏愞弃市。

四年春正月，朝诸侯王于甘泉宫。发天下七科谪及勇敢士，遣贰师将军李广利将六万骑、步兵七万人出朔方，因杅将军公孙敖万骑、步兵三万人出雁门，游击将军韩说步兵三万人出五原，强弩都尉路博德步兵万余人与贰师会。广利与单于战余吾水上连日，敖与左贤王战不利，皆引还。

夏四月，立皇子髆为昌邑王。

秋九月，令死罪入赎钱五十万减死一等。

太始元年春正月，因杅将军敖有罪，要斩。

徙郡、国吏民豪桀于茂陵、云陵。

夏六月，赦天下。

二年春正月，行幸回中。

三月，诏曰：“有司议曰，往者朕郊见上帝，西登陇首，获白麟以馈宗庙，渥洼水出天马，泰山见黄金，宜改故名。今更黄金为麟趾蹄以协瑞焉。”因以班赐诸侯王。

秋，旱。九月，募死罪人赎钱五十万减死一等。

御史大夫杜周卒。

三年春正月，行幸甘泉宫，飨外国客。

二月，令天下大酺五日。行幸东海，获赤雁，作《朱雁之歌》。幸琅邪，礼日成山。登之罘，浮大海。山称万岁。冬，赐行所过户五千钱，鳏、寡、孤、独帛，人一匹。

四年春三月，行幸泰山。壬午，祀高祖于明堂，以配上帝，因受计。癸未，祀孝景皇帝于明堂。甲申，修封。丙戌，襢石闾。夏四月，幸不其，祠神人于交门宫，若有乡坐拜者。作《交门之歌》。夏五月，还幸建章宫，大置酒，赦天下。

秋七月，赵有蛇从郭外入邑，与邑中蛇群斗孝文庙下，邑中蛇死。

冬十月甲寅晦，日有蚀之。

十二月，行幸雍，祠五畤，西至安定、北地。

征和元年春正月，还，行幸建章宫。

三月，赵王彭祖薨。

冬十一月，发三辅骑士大搜上林，闭长安城门索，十一日乃解。巫蛊起。

二年春正月，丞相贺下狱死。

夏四月，大风发屋、折木。

闰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皆坐巫蛊死。

夏，行幸甘泉。

秋七月，按道侯韩说、使者江充等掘蛊太子宫。壬午，太子与皇后谋斩充，以节发兵与丞相刘屈氂大战长安，死者数万人。庚寅，太子亡，皇后自杀。初置城门屯兵。更节加黄旄。御史大夫暴胜之、司直田仁坐失纵，胜之自杀，仁要斩。八月辛亥，太子自杀于湖。

癸亥，地震。

九月，立赵敬肃王子偃为平干王。

匈奴入上谷、五原，杀略吏民。

三年春正月，行幸雍，至安定、北地。匈奴入五原、酒泉，杀两都尉。

成至浚稽山与虏战，多斩首。通至天山，虏引去，因降车师。皆引兵还。广利败，降匈奴。

夏五月，赦天下。

六月，丞相屈氂下狱要斩，妻枭首。

秋，蝗。

九月，反者公孙勇、胡倩发觉，皆伏辜。

四年春正月，行幸东莱，临大海。

二月丁酉，陨石于雍，二，声闻四百里。

三月，上耕于巨定。还幸泰山，修封。庚寅，祀于明堂。癸巳，禅石闾。夏六月，还幸甘泉。

秋八月辛酉晦，日有蚀之。

后元元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遂幸安定。

昌邑王髆薨。

二月，诏曰：“朕郊见上帝，巡于北边，见群鹤留止，以不罗罔，靡所获献。荐于泰畤，光景并见。其赦天下。”

夏六月，御史大夫商丘成有罪，自杀。侍中仆射莽河罗与弟重合侯通谋反，侍中驸马都尉金日磾、奉车都尉霍光、骑都尉上官桀讨之。

秋七月，地震，往往涌泉出。

二月春正月，朝诸侯王于甘泉宫，赐宗室。

二月，行幸盩厔五柞宫。乙丑，立皇子弗陵为皇太子。丁卯，帝崩于五柞宫，入殡于未央宫前殿。三月甲申，葬茂陵。

赞曰：汉承百王之弊，高祖拨乱反正，文、景务在养民，至于稽古礼文之事，犹多阙焉。孝武初立，卓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遂畤咨海内，举其俊茂，与之立功。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襢，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焕焉可述。后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之风。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俭以济斯民，虽《诗》《书》所称，何有加焉！

译文：

孝武皇帝，景帝诸子中排行居中，其母名王美人。四岁时立为胶东王。七岁时立为皇太子，母为皇后。十六岁时，景帝后三年正月，景帝驾崩。甲子日，太子即皇帝位，推尊皇太后窦氏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三月，封皇太后的同母弟田蚡、田胜为列侯。

武帝建元元年冬十月，下诏命丞相、御史大夫、列侯、俸禄满二千石谷及二千石谷的官吏、诸侯王国之相都要推荐品德好、威望高、敢于直言进谏的人才。丞相卫绾上奏说：“已经推荐上来的贤良之士，有的是提倡申不害、商鞅、韩非、苏奏、张仪学说的，扰乱国政，请全都废除。”武帝批准了这一建议。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罪犯，赐给百姓爵位一级。年八十岁的老人免除人头税二算（即二百四十钱），九十岁的老人免除军赋。发行一枚重三铢的铜钱。

夏四月己巳，下诏说“古代确立教育的标准，百姓之中推重年龄，朝廷之上设立爵位，扶正社会风气引导百姓行为，最好的办法在于注重道德。然而在乡村尊重老人，侍奉高龄，是古代的道德标准。今天天下的孝子贤孙都愿意尽全力承担俸养亲人，可是，外面迫于公事繁多，家内又缺乏资财，因此孝心也就难以尽到。朕非常哀伤。百姓年龄九十岁以上，已经有了领粥的办法，还要做到免除其子或孙子的徭役，让他们亲自带着妻妾承担供养老人之事务。”

五月，下诏说：“河、海润泽千里，应让祭祀之官修建山川神庙，每年办理，增加祭祀之礼。”

赦免吴、楚七国叛乱者妻子沦为官奴婢的人。

秋七月，下诏说：“常常用二万新的京城卫士更换旧卫士，应省万人，废除养马苑林不许百姓入内放牧砍柴的禁令，给百姓以恩惠。”

高讨建立明堂事宜。派使者用薄草裹轮的人车，带上帛和璧玉，迎接鲁国的申培公。

二年冬十月，御史大夫赵绾因请求奏事不必经太皇太后批准而犯罪，牵涉到郎中令王臧都被关押监狱，二人都自杀。丞相窦婴、太尉田蚡免官。

春二月丙戌是第一天，日食。夏四月戊申日，如像白天变成了夜间。

开始为武帝建造茂陵陵墓。

三年春，黄河水在平原郡决口，出现大饥荒年景，人吃人。

赏赐迁往茂陵居住的每户二十万钱，田二顷。开始修建跨过渭水通往茂陵的便门桥。

秋七月，有彗星向西北方向飞去。

济川王刘明因杀太傅、中傅犯罪而废除王号迁往防茂。

闽越围击东瓯，东瓯向汉朝廷告急。武帝派中大夫严助持兵符征调会稽兵士，由海上去救援。未到东瓯，闽越便逃走，朝廷也退兵。

九月丙子月最后一天，日食。

四年夏，刮的风和红色的血液一样。六月，天旱。秋九月，彗星向东北方向而去。

五年春，废除三铢钱，推行半两钱。

设立《五经》博士。

夏四月，武帝外祖母平原君去世。

五月，发生大的蝗虫灾害。

秋八月，广川王刘越、清河王刘乘皆去世。

六年春二月乙未，辽东郡的高庙发生火灾。夏四月壬子，高祖陵园便殿起火。皇上素服五日。

五月丁亥，窦太皇太后去世。

秋八月，彗星向东方，行进长度到达天空边际。

闽越王郢进攻南越。武帝派大行王恢帅兵从豫章出发，大司农韩安国从会稽出发，攻击闽越。没有到达，越人便杀郢降汉，汉朝兵退。

元光元年冬十一月，开始让郡国推举孝子和廉洁各一人。

卫尉李广为骁将军驻屯云中，中尉程不识为车骑将军驻屯雁门，六月撤回。

夏四月，大赦天下，赏赐百姓长子一级爵位。恢复吴、楚七国宗室中被取消的继承权。

五月，下诏策问贤良说：“朕听说过去在尧、舜时，画不同颜色的衣服象征五刑百姓就不犯罪，日月所照之处，没有不尽职听从使用的。周朝的成王、康王，刑罚阁置不使用，恩德及于鸟兽，教令到达各地。海外到肃慎族，向北征发至渠搜，氐族、羌族前来臣服。星辰不变色，日月不侵蚀，大山不崩溃，河流山谷不堵塞；麒麟、凤凰停留在郊外草泽之中，黄河中的龙马载河图而出，洛水中的神龟负洛书而现。啊，实施什么办法而达到如此完美的境地呀！如今朕获得了承继皇家基业的地位，早起追求，晚睡思念，犹如渡涉深水，还不知怎样渡过去。美好啊！伟大啊！怎样做才能弘扬先帝宏业美德，向上追溯加入尧、舜行例，往下追寻与禹、汤、文、武匹配！朕不够聪敏，不能远施恩德，这是诸位大夫所耳闻目见的。贤良之士深知古今王事之体制，接受写于简策上问题的考问，都写出来回答，著之于简策之上，朕要亲自阅览。”于是，董仲舒、公孙弘等人便以策问方式步入仕途。

秋七月癸未，日食。

二年冬十月，武帝驾临雍县，祭祀五帝。

春，下诏询问大臣说：“朕使子女美容修饰之后许配与单于，黄金锦绣彩礼相赠丰厚，单于对朝廷命令更加怠慢，侵扰盗抢事件没有停止。边境遭受祸害，朕非常忧虑。现在打算出兵攻击匈奴，怎么样？”大行令王恢建议应该攻击。夏六月，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令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人李息为材官将军，率领三十万大军隐避于马邑山谷中，诱惑单于前来，打算进行伏击。单于入塞，发觉有伏兵，跑出塞外。六月，撤回大军。将军王恢犯了首议出兵而临阵不进击匈奴之罪，下狱自杀。

秋九月，下令让百姓公开聚集饮酒五日。

三年春，黄河水改道，从顿丘东南流入渤海。

夏五月，封高祖功臣五人为列侯。

黄河水在濮阳决口，淹没十六郡。朝廷派兵十万人救黄河决口。在河边建造龙渊宫。

四年冬，魏其侯窦婴有罪，在街头处死。

春三月乙卯，丞相田蚡去世。

夏四月，严霜杀灭草木。五月地震，大赦天下罪人。

五年春正月，河间王刘德去世。

夏，征发巴、蜀之民开通南方少数民族地区通路，又派出士兵修建雁门险阻屏障。

秋七月，大风拔起树木。

十二日，皇后陈氏废黜。捕捉搞巫蛊术的人，皆处死悬首示众。

八月，农田出现钻心虫灾害。

征集官吏、百姓中明白当世时务、熟习圣人治世方法的人，留在县内领取俸食，让他们与郡国向朝廷报告地方钱粮、治安的计簿使同来京师。

六年冬，开始征收商人车船税。

春，挖凿水渠沟通渭河。

匈奴进入上谷，杀害官吏、百姓，抢掠财物。朝廷派车骑将军卫青从上谷出兵，骠骑将军公孙敖从代郡出兵，轻骑将军公孙贺从云中郡出兵，骁骑将军李广从雁门出兵。卫青到达龙城，斩杀七百匈奴兵。李广、公孙敖损兵而还。皇帝下诏说：“东方民族、北方民族不讲仁义，由来已久。不久前匈奴多次侵扰边境，因此派遣将军抚慰军队。古代治理军队严明戒律，今天出兵，因刚刚遭受寇虏为害，将士官兵不久才聚集起来，上下尚未协调一致，代郡将军公孙敖、雁门将军李广不称职，校尉军官们又违背道义不知约束自己行为，抛弃军队而败北，下级官吏触犯禁律。用兵的方法是：不尽心训练教育士兵，是将帅的过错；教令已经宣布明确，不能尽力去照办，是士卒的罪过。将军已经交廷尉，按法律明正其罪，如果再对士兵施加刑罚，二者并行，就不是圣人仁义之心了。朕忧虑众士卒遭到陷害，打算洗刷耻辱改正错误，再度奉行正义，又担心无路可走。因此，应赦免雁门、代郡士兵不遵守军法的人。”

夏，大旱，蝗虫灾。

六月，驾临雍县。

秋，匈奴侵扰边境。派遣将军韩安国驻屯渔阳。

元朔元年冬十一月，武帝下诏说：“公卿大夫被派遣，总随方略，统一处理各项事务，推广教化，美善社会风俗。以仁义为根据，表彰道德禄用贤人，奖励善良禁止暴行，是五帝、三王所倡导的。朕起早晚睡，鼓励天下之士完善这条道路。因此嘉惠老人，优待孝敬老人的人，选拔才能出众者，宣讲文章之学，考究政事，激励民心，严令执事官员，推荐孝子、廉洁之士，可望成为风气，承继先圣美好伟大的业绩。有十户人家的小镇，必定有忠信诚实的人；三人一路同行，其中就有我的老师。太守一级长官统管人伦道德，将怎样佐助朕照亮黑暗之处，劝勉百姓，激励大众，推广乡里训令呢？而且推荐贤人受到奖赏，遮蔽贤人匿藏知名人士要处死，是古代通行的办法。应该让朝中二千石一级官员、礼官、博士拿出不举荐贤人而治罪的办法来。”朝中执事官员上奏建议说：“古代，诸侯推荐人才，第一次推举了人才属于品德好，第二次推荐了人才叫作贤人中最好的贤人，第三次推荐了人才就是有功之臣，便要奖赏车马、衣服、乐器、朱户、纳陛、虎贲百人、铁钺、弓矢、秬鬯这九种贵重物品；不推举人才，第一次废除爵位，第二次削除领地，第三次全部削去爵位和领地。迎合部下欺骗上司者处死，迎合上司欺骗部下者处以刑罚，参与国政而不为民谋利者罢斥，在上位而不能推荐贤人者贬退，这就是为了奖励善良废止邪恶。今天诏书显扬先帝传业，下令太守举荐孝子、廉洁之士，是为了开导百姓，移风易俗。不举荐孝子，不执行诏令，应当以不尊敬罪论处。不能发现廉洁之士，是不称职，应当罢免官职。”上奏建设被批准。

十二月，江都王刘非去世。

春三月甲子，立卫氏为皇后。下诏说：“朕听说天地不变化，不能完成给予万物的变化；阴阳不变化，万物不能畅通繁茂。《易》说‘通达变化，使百姓不知疲倦’。《诗》说‘多次变化的事都是循环往复进行，从中择其善而从之’。朕赞赏唐尧、虞舜的质朴，也喜爱商、周的文采，借鉴旧的事物以立新政。应减免罪人罪行，与百姓除旧布新。景帝后三年以前百姓各种欠赋官之物及诉讼之辞，都不必再去办理。”

秋，匈奴侵入辽西郡，杀死太守；侵入渔阳、雁门，击败都尉，杀掠三千余人。派遣卫青出兵雁门，将军李息出兵代郡，斩获数千人。

东夷族秽君南闾等二十八万人降汉，在该地设置了苍海郡。

鲁王刘余、长沙王刘发皆去世。

二年冬，赐给淮南王刘安、淄川王刘志茶几与拐杖，不必上朝朝见皇帝。

春正月，下诏说：“梁王、城阳王亲生兄弟，愿意把封邑分给其弟，应允许。诸侯王请求与子弟封邑者，朕将亲自过问，使子弟都有列侯位置。”于是藩国开始分而治之，而子弟都受封为侯。

匈奴侵入上谷、渔阳，杀掠吏民千余人。派遣将军卫青、李息出兵云中，到达高阙，接着西至符离，斩获数千人。收复了河套以南的河南地区，设置了朔方、五原郡。

三月最后一天，发生日食。

夏，招募百姓迁往朔方十万人。又迁徙郡国豪富及资产在三百万钱以上的大富户定居于茂陵。

秋，燕王刘定国有罪，自杀。

三年春，废苍海郡。三月，下诏说：“刑罚是为了防止奸邪的，对内尊崇文德为的是显示亲爱；由于百姓没有受到教育，朕奖励士大夫每日更新职守，恭敬不懈。应减免天下有罪人的罪行。”

夏，匈奴侵入代郡，杀死太守；侵入雁门郡，杀掠千余人。

秋，停止开通西南夷道路，建造朔方城。让百姓举行五日酒宴。

四年冬，驾临甘泉宫。

夏，匈奴侵入代郡、定襄郡、上郡，杀掠数千人。

六月庚午，皇太后去世。

五年春，大旱。大将军卫青帅六将、兵卒十余万人从朔方、高阙出发，斩获一万五千人。

夏六月，下诏说：“听说用礼指导百姓，用音乐进行劝谕，今天礼乐制度破坏，朕很忧虑。因此要把天下博闻有识之士全部请来，都举荐给朝廷。应让礼官劝进学业，讲论见闻，推举遗逸之民倡兴礼学，作为天下的表率。太常应商讨给予博士弟子，推崇乡里教化，以便培养贤能人才。”丞相公孙弘请求为博士设立弟子，学礼乐者更为增加。

秋，匈奴侵入代郡，杀死都尉。

六年春二月，大将军卫青率领六将军、十万余骑兵从定襄郡出兵，斩首三千余人。返回，在定襄、云中、雁门休整士兵、战马。大赦天下。

夏四月，卫青又率领六将军直达大沙漠南界，大获全胜。前将军赵信军败，投降匈奴。右将军苏建损失全军，只身逃回，有罪赎为平民。

六月，下诏说：“朕听说五帝实行的礼制不相重复，夏、商、周三代的治国之法也各不相同，所走的道路不同而建立的功德伟业是一样的。孔子用招徕远方朋友这策来回答鲁定公的提问，对鲁哀公用政在选臣来回答，对齐景公的提问用节省开支来回答，不是有不同的对待，所注重的缓急各有区别。今天中国已经大一统而北方边境还未安定，朕很伤痛。不久前大将军巡行朔方，征伐匈奴，斩首俘虏一万八千多人，各类受限制不得做官及有过错的人，都蒙受厚赏，得到减免罪过的优待。今大将军频获大捷，斩首俘获一万九千多人，受到奖赏爵位而又想转卖的人，没有转卖的办法。应商议办法写成命令。”朝廷执事官员请求设置武功赏爵，以便奖励爱护战士。

元狩元年冬十月，驾临雍县，祭五帝。猎获一只白麒麟，撰写了一首《白麟之歌》。

十一月，淮南王刘安、衡山王刘赐谋反，被杀。同党处死的数万人。

十二月，降大雨加雪，有的百姓冻死。

夏四月，减免天下有罪人的罪行。

丁卯日，立刘据为皇太子。赐中二千石官员右庶长爵位、百姓当了父亲的赐爵一级。下诏说：“朕听说咎繇回答禹的提问时，说是在于认识人，认识了人就会聪明有智，就是帝王也难以办到。君主是心脏，百姓犹如肢体，肢体受到伤害心脏就惨痛。不久前，淮南王、衡山王研修文学，买卖货物，两国相连接，被邪说诱惑，因而酿成篡逆谋反大罪，这是朕没有恩德所造成的。《诗》说：‘忧伤之心戚惨，思念国事最为沉重。’已经大赦天下，洗涮旧俗使百姓开始新的生活。朕奖励孝子、尊敬兄长、致力于耕种的人，同情年老失明孤寡独身老人特别是缺少衣食的人，非常令人担忧。应派遣谒者巡视天下，慰问赏赐。就说：‘皇帝派谒者赏赐县三老和孝子帛，每人五匹；乡三老、敬兄长者，努力耕种者赐帛，每人三匹；年九十以上及鳏寡孤独赐帛，每人二匹，丝絮三斤；八十以上赐米，每人三石。有冤而失去职业者，由使者处理。在县乡就居住地赏赐，不必会聚众人。’”

五月的最后一天，天黑暗，发生日食。

匈奴侵入上谷郡，杀数百人。

二年冬十月，驾临雍县，祭祀五帝。

春三月戊寅，丞相公孙弘去世。

派遣骠骑将军霍去病出兵陇西，到达皋兰，杀敌八千余人。

夏，马生在余吾水中。南越进献训象、鹦鹉。

将军霍去病、公孙敖出北地二千余里，越过居延县，杀敌三万余人。

匈奴侵入雁门，杀掠数百人。派遣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同时出兵右北平郡。李广杀匈奴三千余人，丧失全军四千人，只身脱险逃回，还有公孙敖、张骞皆失约迟到，以法当斩，赎为百姓。

江都王刘建有罪，自杀。胶东王刘寄去世。

秋，匈奴浑邪王杀休屠王，并且率其部众合计四万余人前来投降，安置在原来五个属国境内。把这些地区划分为武威郡、酒泉郡。

三年春，彗星施向东方。夏五月，赦天下。立胶东康王少子刘庆为六安王。封故相国萧何曾孙萧庆为列侯。

秋，匈奴侵入右北平郡、定襄郡，杀掠千余人。

派遣谒者在水灾郡县提倡种冬小麦。推举官员、百姓能借贷给贫民钱粮者把名字报上朝廷。

把征调陇西郡、北地郡、上郡的戍边兵卒减少一半。

征调有罪官吏开凿昆明池。

四年冬，朝廷官员报告关东贫民迁徙到陇西、北地、西河、上郡、会稽的共七十二万五千口，国家供应衣食扶持产业，用费不足，请求收集银、锡铸造白金及皮币以便满足使用。开始征收商业税、手工业资产税。

春，彗星施向东北。

夏，彗星出现在西北。

大将军卫青率四将军出兵定襄，将军霍去病出兵代郡，各率五万骑兵。步兵跟在后面的有数十万人。卫青到达沙漠以北包围单于，杀敌一万九千人，到阗颜山返回。霍去病与左贤王交战，杀敌七万余人，在狼居胥山祭天后返回。卫、霍两军死亡士卒数万人。前将军李广、后将军赵食其皆失约迟到。李广自杀，食其赎免死罪。

五年春三月甲午，丞相李蔡有罪自杀。

天下马匹缺少，平抑雄马每匹价格为二十万钱。

废除半两钱，发行五铢钱。

迁徙天下奸猾官、民到边地。

六年冬十月，赏赐丞相以下至太守一级官员黄金，县级以下官员至随从人员帛，少数民族锦各不相等。

下雨水不结冰。

夏四月乙巳，在祖庙中册立皇子刘闳为齐王，刘旦为燕王，刘胥为广陵王。开始作封王策文。

六月，下诏说：“不久前朝廷官员由于钱币重量轻又多伪造，伤害了农业，而从事商业和手工业的人增多起来，又要堵塞大家富户兼并弱小贫民的道路，因此更换钱币以便加以限制。考查古代，制订适合今天的办法。废除旧币已有一年多一个月的时间了，而山泽之民还没有晓得告示之意。实行仁爱政策人们就可以从事善良之事，确立了正义就可以改变社会风俗，究竟是奉旨执行命令的人宣示引导不明呢？还是安置百姓有不同办法，而妄托上命乘机侵夺民众的官吏造成的？怎么这样杂乱烦扰！今派遣博士褚大等六人分别巡察天下，慰问鳏寡残疾人，没有力量兴办产业者由官方借贷给予支持。晓谕天下命三老、孝悌为民师，推举有特殊才能和品德的人，请来到朕所在之处。朕嘉奖贤人，高兴见到和认识这些人。广泛宣扬他们的品德，才德兼备之士受特殊招请，责任在于使者鉴别与推举。详细询问隐身之处、不被任用，以及蒙冤失去正常职业等情况，奸邪狡猾为害百姓的人，农田没有开垦为政又苛薄的官吏，一律揭发上奏。郡国能妥善处理事务的人，都要上报丞相、御史大夫。

秋九月，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去世。

元鼎元年夏五月，大赦天下，允许百姓举行大宴会五日。

在汾水岸边得到古鼎。

济东王刘彭离有罪，废除王号迁徙至上庸旧邑。

二年冬十一月，御史大夫张汤有罪，自杀。十二月，丞相庄青翟关进监狱自杀。

春，建造柏梁台。

三月，下大雨夹杂大雪。夏，大水灾，童关以东地区饿死的以千计算。

秋九月，下诏说：“仁爱不分远近，正义不怕艰难。今天京师虽然没有获得丰收，山林池泽的财富与百姓共享。现在水灾移到江南，寒冬就要迫近，朕害怕百姓饥寒交加无法存活下去。江南地区，烧草灌水种田，刚刚从巴、蜀运出粟米到江陵，派遣博士中等人分路前往巡视，晓谕所到之处，不许加重百姓负担使之困苦。官吏和百姓有能救济饥民使其摆脱饥饿困境者，全都上报朝廷。”

三年冬，迁徙函谷关关口到新安县，在旧关地址设立弘农县。

十一月，下令让百姓告发隐瞒产业资财税的人得到其财产的一半的奖励。

正月戊子，景帝的阳陵园失火。夏四月，雨水冰雹并下，关东地区十几个郡国发生饥荒灾难，出现人吃人现象。

常山王刘舜去世。其子刘槃继王位，因有罪，废王号迁徙到房陵。

四年冬十月，驾临雍县，祭祀五帝庙。赏赐百姓爵位一级，受爵者之妻计一百户宰食牛一头、赏酒若干斗。从夏阳出行，向东驾临汾阴。十一月甲子日，在汾阴高丘上建后土祠。礼仪完毕后，驾临荥阳。返回到了洛阳，下诏说：“在冀州祭礼土地神，瞧望黄河、洛水，巡视豫州，在周王室旧址观览，一切都成过去而没有继承人，询问老人，才得到旁支后代姬嘉。应封姬嘉为周子南君，以便侍奉周朝香火。”

春二月，中山靖王刘胜去世。

夏，封方士栾大为乐通侯，职位相当于上将军。

六月，在后士祠旁挖得宝鼎。秋，在渥洼水中生出神马。作《宝鼎》《天马之歌》。

封立常山宪王刘舜之子刘商为泗水王。

五年冬十月，驾临雍县，祭祀五帝庙。遂即越过陇山，登上空同山，西到祖厉河岸而返回。

十一月最后一天清晨，冬至。在甘泉宫建造太一神庙。天子亲自祭祀，早晨向东拜揖太阳，夜间向西南拜揖月亮。下诏说：“朕以微小身寄托于王侯之上，恩德未能安抚百姓，百姓有的忍受饥寒，因此巡行祭祀土神以祈求丰收之年。于是，冀州高丘显示镂有铭文之宝鼎，得以供献宗庙。渥洼水出神马，朕可以驾驭。终日谨慎小心，畏惧不能胜任国政，思念向天地表明心志，只有内省自新。《诗》云‘四匹雄马驾驭战车飞奔，去征伐没有服从的人。’亲自巡视边防，用兵极盛。见到了太一天神之庙，修撰祭天之文辞。辛卯日夜晚，其巨大光芒有十二次明亮起来。《易》说：‘初一日的前三天是辛日，后三天是丁日。’朕非常挂念年景没有全部获得丰收，整饬身体以备斋戒，初四，在祭祀天神处行拜赐之礼。”

夏四月，南越王丞相吕嘉叛汉朝，杀汉使者及南越王、王太后。大赦天下。

四月的最后一天，发生日食。

秋，蛙与虾蟆群斗。

派遣伏波将军路博德出兵桂阳，顺湟水而下；楼船将军杨仆出豫章，顺浈水而下；归义越侯严任戈船将军，出零陵，顺离水而下；甲为下濑将军，从苍梧出发。诸将均率罪人，江淮以南楼船水兵十几万人。越人驰义侯遗另外统率巴、蜀罪人，征发夜郎兵，顺牂柯江而下，各路大军在番禺会齐。

九月，列侯在宗庙祭祀时因献黄金酎祭成色分量不合规定而犯法被削爵位的有一百零六人，丞相赵周入狱自杀。乐通侯栾大因谎言欺骗被揽腰处死。

西羌族十万之众反汉朝，与匈奴联络，攻击故安，包围枹县。匈奴侵入五原，杀死太守。

六年冬十月，征发陇西、天水、安定各郡县骑兵及中尉，河南、河内兵卒十万人，派遣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征讨西羌反叛，被平息。

巡行东方，将要驾临缑氏县，到左邑桐乡时，听说南越兵败，改左邑县为闻嘉县。春，到汲县中乡时，斩获吕嘉人头，改汲县为获嘉县。驰义侯遗所率军未及出发，武帝便命令去征讨西南地区少数民族，骚乱被平息。于是划定南越地区区域，设置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崖、儋耳九郡。划定西南区域，设置武都、牂柯、越嶲、沈黎、文山五郡。

秋，东越王余善反叛，攻杀汉朝军官和官吏。汉朝派遣横海将军韩说、中尉王温舒出兵会稽，楼船将军杨仆出兵豫章，攻击东越。又派浮沮将军公孙贺出兵九原，匈河将军赵破奴出兵令居，距离都长达二千余里，没有遇见匈奴兵而返回。于是分出武威、酒泉地另置张掖、敦煌郡，迁徙百姓前去充实边防。

元封元年冬十月，下诏说：“南越、东瓯都辜负了汉朝，西部、北部各民族尚未和睦，朕将要巡行边防，整编军队振奋士气，亲自掌握统军号令，设立十二方面将军、亲临前线统帅军队。”巡行从云阳开始，北经上郡、西河、五原，出长城，北面登上单于台，到朔方和北河岸边。检阅骑兵十八万骑，旌旗长达千余里，威震匈奴。派遣使者告诉单于说：“南赵王人头已经挂在汉朝北门。单于敢应战，天子亲自率军在边界等待；不能应战，速来臣服汉朝。为什么只是躲藏在幕北寒苦之地呢！”匈奴畏惧起来。武帝返回，在桥山祭祀黄帝，然后回到甘泉。

东越人杀其王余善降汉。下诏说：“东越地形险阻而其王反复无常，成为后世祸患，应迁徙其民至江淮地区。”于是东越地区便无人居住。

春正月，驾临缑氏。下诏说：“朕祭祀华山，又到中岳，猎駮麃兽，见到夏启母之化身石。次日亲身登上嵩高山，护车随从的御史，在庙旁官吏、兵座都听到三声呼喊万岁的声音。登山祭祀的礼仪没有不回答的。应让祭祀官修缮加固太室词，禁止砍伐山上草木。用山下三百户的赋税作为祭祀费用，命名为嵩高邑，专供祭祀，免除其徭役及其他杂务。”起驾后，便向东巡行海上。

夏四月癸卯，武帝返回，上山祭祀泰山，下山坐于明堂朝见大臣。下诏说：“朕以微小身躯承担尊贵的帝位，每日都担心的是恩德浅薄，对礼乐制度不够明了，因此祭祀天地恭请八方之神。遇到了天地神灵的恩赐，显现出神灵景象，倏然听到呼喊万岁之声。被怪物震慑，欲制止又不敢轻动，于是登上泰山祭祀天神，下至梁父山祭祀地神，然后又上萧然山祭祀。从此有了新的起点，鼓励士大夫也去旧更新，应以十月为元封元年。巡行所到之处，博县、奉高县、蛇丘县、历城县、梁父县，百姓的田租、借贷之官物、赋税，都已免除。增加赏赐年七十岁以上的孤独者帛，每人二匹。四个县不交今年的人口税。赐天下百姓爵位一极，受爵者之妻以百户计算赏宰食牛一头、酒若干斗。”

从泰山出行，又向东巡行海上，到碣石。从辽西经北边九原郡，回到甘泉宫。

秋，彗星施向东井星，又施向三台星。

齐王刘闳去世。

二年冬十月，驾临雍县，祭祀五帝。春驾临缑氏县，又到东莱。夏四月，返回祭祀泰山。到瓠子堤，正遇黄河决口，命令随从大臣将军以下都背柴填塞河堤，作《瓠子之歌》。赦免经过地之罪犯，赐孤独年高者米，每人四石。返回后，建造甘泉宫的通天台、长安的飞廉馆。

朝鲜王攻杀辽东都尉，于是招募天下死刑罪犯去攻打朝鲜。

六月，下诏说：“甘泉宫内室生长出灵芝，九茎叶与叶相连。上方天帝博施恩德，连下房内室也降临恩泽，赐朕宏大美好之物。应赦天下，赏赐云阳都每百户宰食牛一头，酒若干斗。”作《芝房之歌》。

秋，建造明堂于泰山之下。

派遣楼船将军杨仆、左将荀彘将军应幕罪人攻打朝鲜。又派遣将军郭昌、中郎将卫广征发巴、蜀兵镇压西南少数民族地区继续骚乱的人，设置益州郡。

三年春，表演杂技乐戏，三百里内的人都来观看。

夏，朝鲜人杀其王右渠降汉，在其地设立乐浪、临屯、玄菟、真番郡。

楼船将军杨仆因作战伤亡太重而触犯军法，被免职沦为平民，左将军荀彘因争功犯罪在街头处死。

秋七月，胶西王刘端去世。

武都氐族人反汉，把这些人分批迁徙到酒泉郡。

四年冬十月，驾临雍县，祭祀五帝。经过回中通道，于是从萧关北面出发，经独鹿、鸣泽，从代郡返回，驾临河东。春三月，祭土地神。下诏说：“朕亲自祭后土地神，看见灵光出现在灵坛，一夜三照。驾临中都宫，殿上出现光。应赦汾阴、夏阳、中都等县的死罪及以下罪犯，赐三县及杨氏县都免交今年租赋。”

秋，由于匈奴势力削弱，应及时使其臣服汉朝，于是便派使臣前去说降。单于派使臣来京，死于京师。匈奴偷袭边地，派拔胡将军郭昌驻屯朔方。

五年冬，向南方巡视游猎，到达南郡盛唐地区，遥祭葬于九嶷山的尧、舜登上安徽灊县的天柱山，从寻阳县上船游长江，武帝亲射江中之蛟，捕获。船只前后接连千里，在枞阳停船登岸，作《盛唐枞阳之歌》。于是北到琅邪，傍依大海而行，沿途拜祭名山大川。春三月，回到泰山，加高山上祭坛。甲子日，在明堂祭祀高祖，牌位配于天帝之旁，随之朝见诸侯王及列侯，让郡国上报地方钱粮、户口、治安等情况。夏四月，下诏说：“朕巡游荆州、扬州，邀集江淮之神，会聚大海之气，聚合致于泰山。上天显示景象，增修了祭坛。应大赦天下。驾临所过之县免去今年租赋，赏赐鳏寡孤独帛，贫穷人家赐粟。”返回后宫驾临甘泉宫，会祀太一天神。

大司马大将军卫青去世。

初次设置十三州部刺史。知名大臣文武大员快要不在人世了，下诏说：“建立丰功伟业，必须依赖特殊人才，因此有的马狂奔蹋踢而能一日跑完千里，士有的被世俗讥议反而能建立功业。翻车之马，放纵不羁之士，也都在于主人驾驭罢了。应令州郡访察官吏、百姓中有超群出类拔萃可以胜任将相及出使遥远的国家的人才。”

六年冬，驾临回中宫。春，建造首山宫。

三月，驾临河东郡，祭祀后土神庙。下诏说：“朕祭祀首山，山下田地里挖出珍宝，有的化为黄金。祭祀后土，神光三照。应赦汾阴县死罪以下罪犯，赐天下贫民布帛，每人一匹。

益州、昆明人反汉、赦免京师死囚令其从军，派遣胡将军郭昌率领这些士兵前往袭击。

夏，京师百姓在上林平乐馆观看杂技戏。

秋，大旱，虫灾。

太初元年，冬十月，驾临泰山。

十一月甲子初一晨，冬至，在明堂祭祀天帝。

乙酉，柏梁台失火。

十二月，在高里山下祭祀后土。东行至渤海岸，遥祭蓬莱。春天返回，在甘泉宫召见郡国计簿使。

二月建造建章宫。

夏五月，确定新历法，以正月为一年之开始。祭祀时的服装以黄色为上，计数以五为贵，确定官名，协调音律。

派遣因杅将军公孙敖建造塞外受降城。

秋八月，驾临安定。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征调天下有罪百姓西征大宛。

蝗虫从东方飞到敦煌。

二年春正月戊申，丞相石庆去世。

三月，驾临河东郡，祭祀后土。让天下百姓大饮五日，祭饮五日，祭祀宗族，以及腊祭百神。

夏四月，下诏说：“朕祭祀介山，祭祀后土，皆有神光照应。应赦汾阴、安邑死罪以下犯人。

五月，登记官吏、百姓养马数量，从中征调一批补充驾车马、战马。

秋，蝗灾。派遣浚稽将军赵破奴率二万骑兵从朔方出击匈奴，没有返回。

冬十二月，御史大夫倪宽死。

三年春正月，东行巡游海上。夏四月，返回，修理增高泰山祭坛，祭祀石闾山。

派遣光禄勋徐自为建造五原塞外防御城塞，西北到卢朐山，游击将军韩说率兵屯驻此地。强弩将军都尉路博德建造居延城。

秋，匈奴侵入定襄郡、云中郡，杀掠数千人，袭击破坏了光禄勋所筑列城章障；又侵入张掖、酒泉，杀死都尉。

四年春，贰师将李广利斩大宛王头，获得汗血马返回。作《西极天马之歌》。

秋，建造明光宫。

冬，驾临回中宫。

调弘农县都尉治理武关，收取出入者的关税供给关口官兵食用。

天汉元年春正月，驾临甘泉宫，祭太一天神。三月，驾临河东，祭后土神。

匈奴放回汉朝使者，派使者前来献礼。

夏五月，赦天下罪人。

秋，关闭城门搜索违法奢侈者。征发罪人屯戍五原。

二年春，驾临东海郡。返回时驾临回中。

夏五月，贰师将军率骑兵三万从酒泉都出发，与匈奴右贤王大战于天山，斩获万余人。又派遣因杅将军从西河郡出兵，骑都尉李陵将兵五千人从居延城北出发，与单于战，斩匈奴万余人。李陵兵败，投降匈奴。

秋，下令禁止使用巫术在道路上祭祀。在京师大搜奸人。

渠黎等西域六国派使者前来献礼。

泰山、琅邪百姓徐勃等占据山险攻打当地县城，道路不通。朝廷派遣直指绣衣使者暴胜之等穿绣衣、持杖斧分别前往各州追捕。刺史郡守以下官员都处死。

冬十一月，下诏通告都尉说：“如今仗势横行的强人多去远方交结同党，依靠东方反叛的百姓。应谨慎察验出入关的人。”

三年春二月，御史大夫王卿有罪，自杀。

初次实行酒类专卖。

三月，驾临泰山，修理祭坛祭天，在明堂祭祖，随之召见郡国上计簿使。返回时驾临北地。祭祀常山地神，埋黑玉于地下。夏四月，赦天下罪人。驾临所过之地不要交当年田租。

秋，匈奴侵入雁门郡，太守因畏懦犯罪处死在街头。

四年春正月，在甘泉宫朝见诸侯王。征发天下七种人（其中包括有罪官吏、死囚、赘婿、贾人、原来是商人户籍的人、父母是商人户籍、祖父母是商人户籍的七种人）及勇敢之士，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六万骑兵、七万步兵从朔方出兵，因杅将军公孙敖率万骑、步兵三万从雁门郡出兵，游击将军韩说率步兵三万人从五原出发，强弩都尉博德率步兵二万人与贰师将军会合。李广利与单于在余吾水连日交战，公孙敖与左贤王交战失利，都带兵返回。

夏四月，立皇子刘氂为昌邑王。

秋九月，让死刑罪犯交五十万钱赎减死罪一级。

太始元年春正月，因杅将军公孙敖有罪，处以腰斩死刑。

迁徙君国豪氏、官吏中仗势不守法者到茂陵、云陵居住。

夏六月，赦天下罪人。

二年春正月，驾临回中宫。

三月，下诏说：“朝中官员议论说，不久前朕祭天时见到天帝，西方登上陇首山，猎获白麟以赠祀宗庙，渥洼水出现天马，泰山显出黄金，宜改归的钱币名称。今改黄金为麟足马蹄形以便适应祥瑞。”用此黄金赏赐诸侯王。

秋，旱灾。九月，招募死罪交出钱五十万减死罪一级。

御史大夫杜周死。

三年春正月，驾临甘泉宫，宴请外国宾客。

二月，让天下百姓饮酒五日。驾临东海郡，猎获赤雁，作《朱雁之歌》。驾临琅邪郡，在成山上拜日。登上之罘山。乘船于大海上。山中有万岁声。冬，赏赐驾临所过之地每户五千钱，鳏寡孤独者帛每人一匹。

四年春三月，驾临泰山。壬午，在明堂拜祭高祖，以其牌位配于天帝之侧，遂即召见郡国上计簿使。癸未日，在明堂拜祭孝景帝。甲申，修理祭坛以祭天神。丙戊，在石闾山祭天。夏四月，驾临不其县，在交门宫拜祭神人，像是对座位上的神拜祭一样。作《交门之歌》。夏五月，返回驾临建章宫，大设酒宴，赦天下罪人。

秋七月，赵国有蛇从城外进入，与城中蛇群斗于孝文帝庙下，城中蛇死。

冬十月最后一天，日食。

十二月，驾临雍县，拜祭五帝，西到安定、北地。

征和元年春正月，返回，驾临建章宫。

三月，赵王刘彭祖去世。

冬十一月，征派三辅骑士大搜上林苑，关闭长安城门搜查行巫术者，十一日才放行。巫术诅咒，埋木偶害人事件发生了。

二年春正月，丞相公孙贺下狱自杀。

夏四月，大风吹坏房屋折断树木。

闰四月，诸邑公主、阳石公主都因用巫术犯罪被处死。

夏，驾临甘泉。

秋七月，按道侯韩说、使者江充等人在太子住处掘出木偶人。壬午日，太子与皇后合谋杀江充，拿兵符调军队与丞相刘屈氂大战长安城，死者数万人。庚寅日，太子逃出，皇后自杀。开始派驻城门屯兵，更换兵符上加黄色耗毛小穗。御史大夫暴胜之、司直田仁因失于放纵而犯罪，胜之自杀，田仁处以腰斩死刑。八月辛亥日，太子自杀于湖县。

癸亥日，地震。

九月，立赵敬肃王刘彭祖之子刘偃为平干王。

匈奴侵入上谷、五原，杀掠官民。

三年春正月，驾临雍县，然后到达安定、北地。匈奴侵入五原，御史大夫商丘成率二万步兵从西河出发，重合侯马通率四方骑从酒泉出发。丘成到达浚稽山与匈奴交战，杀知甚众。马通到达天山，匈奴退去，于是降车师国。丘成、马通都率部返回。李广利兵败，投降匈奴。

夏五月，赦天下罪人。

六月丞相刘屈氂下狱用腰斩罪罚处死。其妻悬首示众。

秋，蝗灾。

九月，谋反人公孙勇、胡倩被发现，皆伏法。

四年春正月，驾临东莱到达大海岸边。

二月丁酉，陨石落在雍县，有二块，声响传至四百里。

三月，武帝在巨定耕田。返回后驾临泰山，修理坛台祭祀天神。庚日，在明堂拜祭。癸巳日，祭石闾山。夏六月，返回后驾临甘泉。

秋八月最后一天，日食。

后元元年春正月，驾临甘泉，祭祀太一神庙，然后驾临安定。

昌邑王髆去世。

二月，下诏说：“朕祭祀天神时见到上帝，在北边巡游时，见到群鹤停留。由于未用网捕。所以没有献上猎物。进献太一神庙，神光、景象同时出现。应赦天下罪人。”

夏六月，御史大夫商丘成有罪自杀。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重合侯马通谋反，侍中驸马都尉金日磾，奉车都尉霍光、骑都尉上官桀讨平反叛。

秋七月，地震，常常涌出泉水。

二年春正月，在甘泉宫朝见诸侯王，赏赐宗室。

二月，驾临盩屋县五柞宫。乙丑，立皇子弗陵为皇太子。丁卯，武帝驾崩于五柞宫，在未央宫前殿入殓。三月甲申，葬在茂陵。

赞说：汉承接了历代弊端，高祖拨乱反正，文帝、景帝注重养民，对于考究古代礼乐制度之事，还很缺乏。孝武帝刚刚继位，卓有远见地罢黜百家，突出《六经》的地位。于是谁能为天下谋事，推举为优秀人才，让他建功立业。兴办太学，修建祭祀庙祠，改正月为一年第一个月，确定历法，协调音律，作诗赋乐曲，建造祭天禅台，祭祀百神，继续周朝传统，号令制度，光彩值得称述。后继者得以继承宏大事业，而具备夏、商、周三代的风气。像汉武帝这样的雄才大略，不改变文、景时恭俭以救助百姓的政策的话，就是《诗》《书》所赞美的制度又能超过多少呀！

目录

传

汉书卷三十一　陈胜项籍传第一

陈胜

项籍

汉书卷三十四　韩彭英卢吴传第四

韩信

汉书卷三十六　楚元王传第六

刘向

汉书卷三十九　萧何曹参传第九

萧何

汉书卷四十　张陈王周传第十

张良

陈平

王陵

周勃

汉书卷四十三　郦陆朱刘叔孙传第十三

叔孙通

汉书卷四十四　淮南衡山济北王传第十四

淮南王刘安

汉书卷四十八　贾谊传第十八

汉书卷四十九　袁盎晁错传第十九

袁盎

晁错

汉书卷五十　张冯汲郑传第二十

张释之

汉书卷五十四　李广苏建传第二十四

李广

汉书卷五十五　卫青霍去病传第二十五

卫青

霍去病

汉书卷五十六　董仲舒传第二十六

汉书卷五十七上　司马相如传第二十七上

汉书卷五十七下　司马相如传第二十七下

汉书卷六十一　张骞李广利传第三十一

张骞

汉书卷六十八　霍光金日磾传第三十八

金日磾

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赵充国

汉书卷七十一　隽疏于薛平彭传第四十一

于定国

汉书卷八十七下　扬雄传第五十七下

汉书卷八十八　儒林传第五十八

丁宽

孔安国

汉书卷九十一　货殖传第六十一

范蠡

汉书卷九十三　佞幸传第六十三

李延年

石显

汉书卷九十四上　匈奴传第六十四上

汉书卷九十四下　匈奴传第六十四下

汉书卷九十五　西南夷两粤朝鲜传第六十五

西南夷

南粤

闽粤

朝鲜

汉书卷九十六上　西域传第六十六上

小宛国

大月氏国

莎车国

汉书卷九十七上　外戚传第六十七上

高祖吕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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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

汉书卷三十一

陈胜项籍传第一

陈胜

陈胜字涉，阳城人。吴广字叔，阳夏人也。胜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然甚久，曰：“苟富贵，无相忘！”佣者笑而应曰：“若为佣耕，何富贵也？”胜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秦二世元年秋七月，发闾左戍渔阳九百人，胜、广皆为屯长。行至蕲大泽乡，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斩，胜、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胜曰：“天下苦秦久矣。吾闻二世，少子，不当立，当立者乃公子扶苏。扶苏以数谏故不得立，上使外将兵。今或闻无罪，二世杀之。百姓多闻其贤，未知其死。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在。今诚以吾众为天下倡，宜多应者。”广以为然。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胜、广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卒买鱼享食，得书，已怪之矣。又间令广之次所旁丛祠中，夜构火，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指目胜、广。

胜、广素爱人，士卒多为用。将尉醉，广故数言欲亡，忿尉，令辱之，以激怒其众。尉果笞广。尉剑挺，广起夺而杀尉。胜佐之，并杀两尉。召令徒属曰：“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当斩。藉弟令毋斩，而戍死者固什六七。且壮士不死则已，死则举大名耳。侯王将相，宁有种乎！”徒属皆曰：“敬受令。”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从民望也。袒右，称大楚。为坛而盟，祭以尉首。胜自立为将军，广为都尉。攻大泽乡，拔之。收兵而攻蕲，蕲下。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徇蕲以东，攻铚、酂、苦、柘、谯，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陈，兵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攻陈，陈守令皆不在，独守丞与战谯门中。不胜，守丞死。乃入据陈。数日，号召三老豪桀会计事。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之社稷，功宜为王。”胜乃立为王，号张楚。

于是诸郡县苦秦吏暴，皆杀其长吏，将以应胜。乃以广为假王，监诸将以西击荥阳。令陈人武臣、张耳、陈余徇赵，汝阴人邓宗徇九江郡。当此时，楚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

葛婴至东城，立襄强为楚王。后闻胜已立，因杀襄强，还报。至陈，胜杀婴，令魏人周市北徇魏地。广围荥阳，李由为三川守守荥阳，广不能下。胜征国之豪桀与计，以上蔡人房君蔡赐为上柱国。

周文，陈贤人也，尝为项燕军视日，事春申君，自言习兵。胜与之将军印，西击秦。行收兵至关，车千乘，卒十万，至戏，军焉。秦令少府章邯免骊山徒，人奴产子，悉发以击楚军，大败之。周文走出关，止屯曹阳。二月余，章邯追败之，复走黾池。十余日，章邯击，大破之。周文自刭，军遂不战。

武臣至邯郸，自立为赵王，陈余为大将军，张耳、召骚为左右丞相。胜怒，捕系武臣等家室，欲诛之。柱国曰：“秦未亡而诛赵王将相家属，此生一秦，不如因立之。”胜乃遣使者贺赵，而徙系武臣等家属宫中。而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趣赵兵亟入关。赵王将相相与谋曰：“王王赵，非楚意也。楚已诛秦，必加兵于赵。计莫如毋西兵，使使北徇燕地以自广。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不敢制赵，若不胜秦，必重赵。赵承秦、楚之敝，可以得志于天下。”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而遣故上谷卒史韩广将兵北徇燕。

燕地贵人豪桀谓韩广曰：“楚、赵皆已立王。燕虽小，亦万乘之国也，愿将军立为王。”韩广曰：“广母在赵，不可。”燕人曰：“赵方西忧秦，南忧楚，其力不能禁我。且以楚之强，不敢害赵王将相之家，今赵独安敢害将军家乎？”韩广以为然，乃自立为燕王。居数月，赵奉燕王母家属归之。

是时，诸将徇地者不可胜数。周市北至狄，狄人田儋杀狄令，自立为齐王。反击周市。市军散，还至魏地，立魏后故宁陵君咎为魏王。咎在胜所，不得之魏。魏地已定。欲立周市为王，市不肯。使者五反，胜乃立宁陵君为魏王，遣之国。周市为相。

将军田臧等相与谋曰：“周章军已破，秦兵且至，我守荥阳城不能下，秦军至，必大败。不如少遣兵，足以守荥阳，悉精兵迎秦军。今假王骄，不知兵权，不可与计，非诛之，事恐败。”因相与矫陈王令以诛吴广，献其首于胜。胜使赐田臧楚令尹印，使为上将。田臧乃使诸将李归等守荥阳城，自以精兵西迎秦军于敖仓。与战，田臧死，军破。章邯进击李归等荥阳下，破之，李归死。

阳城人邓说将兵居郯，章邯别将击破之，邓说走陈。铚人五逢将兵居许，章邯击破之。五逢亦走陈。胜诛邓说。

胜初立时，淩人秦嘉、铚人董緤、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人丁疾等皆特起，将兵围东海守于郯。胜闻，乃使武平君畔为将军，监郯下军。秦嘉自立为大司马，恶属人，告军吏曰：“武平君年少，不知兵事，勿听。”因矫以王命杀武平君畔。

章邯已破五逢，击陈，柱国房君死。章邯又进击陈西张贺军。胜出临战，军破，张贺死。

腊月，胜之汝阴，还至下城父，其御庄贾杀胜以降秦。葬砀，谥曰隐王。

胜故涓人将军吕臣为苍头军，起新阳，攻陈，下之，杀庄贾，复以陈为楚。

初，胜令铚人宋留将兵定南阳，入武关。留已徇南阳，闻胜死，南阳复为秦。宋留不能入武关，乃东至新蔡，遇秦军，宋留以军降秦。秦传留至咸阳，车裂留以徇。

秦嘉等闻胜军败，乃立景驹为楚王，引兵之方舆，欲击秦军济阴下。使公孙庆使齐王，欲与并力俱进。齐王曰：“陈王战败，未知其死生，楚安得不请而立王？”公孙庆曰：“齐不请楚而立王，楚何故请齐而立王！且楚首事，当令于天下。”田儋杀公孙庆。

秦左右校复攻陈，下之。吕将军走，徼兵复聚，与番盗英布相遇，攻击秦左右校，破之青波，复以陈为楚。会项梁立怀王孙心为楚王。

陈胜王凡六月。初为王，其故人尝与佣耕者闻之，乃之陈，叩宫门曰：“吾欲见涉。”宫门令欲缚之。自辩数，乃置，不肯为通。胜出，遮道而呼涉。乃召见，载与归。入宫，见殿屋帷帐，客曰：“夥，涉之为王沈沈者！”楚人谓多为夥，故天下传之“夥涉为王”，由陈涉始。客出入愈益发舒，言胜故情。或言“客愚无知，专妄言，轻威”。胜斩之。诸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胜者。以朱防为中正，胡武为司过，主司群臣。诸将徇地，至，令之不是者，系而罪之。以苛察为忠。其所不善者，不下吏，辄自治。胜信用之，诸将以故不亲附。此其所以败也。

胜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高祖时为胜置守冢于砀，至今血食。王莽败，乃绝。

译文：

陈胜，字涉，阳城人。吴广，字叔，阳夏人。陈涉年轻时，曾和别人一起被雇佣耕田，一次休息在田埂上，他不平抱怨很久，说：“要是富贵了，彼此都不要忘了谁。”受雇的伙伴们笑着应声问道：“你被雇佣来耕田，有什么富贵可言？”陈胜叹息说：“唉，燕子、麻雀这些小鸟哪里能知道大雁、天鹅的志向啊！”

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七月，政府征调聚居里巷左侧的民户戍边去渔阳的有九百人，陈胜、吴广都担任屯长。走到大泽乡，这时正好天下大雨，道路不通，估计已误了报到期限，误了期限，据法律都要斩首。陈胜、吴广就合计说：“如今逃走也是死，起义干一番大事业也是死，同样是死，死于国事好吗？”陈胜说：“天下人受苦于暴秦统治好久了。我听说二世皇帝是少子，不应当继位，当继位的才是公子扶苏。扶苏以多次劝谏的缘故，始皇帝派他到外边领兵。如今有人听说他无罪，二世杀害了他。老百姓都听说扶苏贤能，还不知道他已死去。项燕为楚国将军，多次立功，爱护士兵，楚国人都爱戴他。有的人以为他死了，有的人以为他外逃躲藏起来。现在要是我们假冒扶苏和项燕，为天下人带个头，应该会有许多人响应。”吴广以为说的对。于是便去卜卦，卜卦人明白他们的意图，说：“你们的事都成，有大功。然而您要向鬼神问卜啊！”陈胜、吴广很高兴，心里琢磨透了问鬼的事，便说：“这是教我们先借鬼神在众人中取得威望。”于是，他们用朱砂在帛上写了“陈胜王”三个字，偷偷塞进人家用罾网捞起来的鱼肚中，戍卒买鱼烹着，得到鱼肚中的帛书，这本来就感到奇怪了。陈胜又私下让吴广到驻地树丛的神祠中，夜间点起火堆，装作狐狸嗥叫呼喊道：“大楚兴，陈胜王。”戍卒们夜间惊恐不安。次日早晨，戍卒中间到处谈论着这事，都指指点点瞧着陈胜、吴广。

吴广一向体贴人，戍卒中很多人乐意听他使唤。押送戍卒的将尉喝醉了，吴广故意多次扬言要逃跑，以激怒将尉，让他当众侮辱自己，借以激怒众人。将尉果然鞭打了吴广。当将尉拔剑之际，吴广奋起，夺剑杀死将尉。陈胜也前来协助，合力杀死两个将尉，召集并号召下属说：“你们遇雨，都误了期限，误期应当杀头。假如就不杀，戍边而死的人本来就有十之六七。况且壮士不死则已，要死就要举世留下大名声，王侯将相哪有天生的种啊！”下属都说：“恭敬地接受命令。”于是便冒称公子扶苏、项燕举行起义，顺从民意。戍卒们都裸露右臂，号称大楚。他们修筑高坛盟誓，祭品用将尉的头。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攻下大泽乡，招兵扩军进攻蕲县，蕲县攻下后，就派符离人葛婴带兵攻略蕲县以东地区。他们进攻铚、酂、苦、柘、谯等县，全都攻下。行进中不断招兵扩军。等到达陈县时，已有战车六七百辆，骑兵千余人，步兵数万人。攻打陈县城时，郡守、县令（其实陈县并无郡守）都不在，只留下守丞在谯门中抵抗。不胜，守丞战死，便入城占领陈县。过了几天，陈胜下令召来乡官三老、地方豪绅都来集会议事。三老、乡绅们都说：“将军您身披铠甲、手执锐利武器，讨伐无道，产除暴秦，重建楚国，论功应该称王。”于是陈胜就被拥立为王，号称张楚。

在这时，各郡县苦于秦吏暴政的，都惩处其官吏，杀死他们以响应陈涉。于是任命吴广为代理王，督率各将领向西进攻荥阳。命令陈县人武臣、张耳、陈余攻占赵地，命令汝阴人邓宗攻占九江郡。当此时，楚地义军数千人聚集一起的，无法数清楚。

葛婴到达东城，立襄强为楚王。葛婴后来听到陈胜已立为王，就杀死襄强，返回汇报。一到陈县，陈王便诛杀葛婴，陈王命令魏国人周市向北攻占魏地。吴广包围荥阳。李由任三川郡守，守荥阳，吴广不能攻下。于是陈王征召国内豪杰名人商讨对策，任命上蔡人房君赐为上柱国。

周文，是陈县的贤人，曾任项燕军中占卜望日官，也曾侍奉春申君，自称熟习军事。陈王授给他将军印，命他率军西向攻秦。沿途招募兵马直至函谷关，时有战车千乘，士兵几十万，到达戏亭，驻扎下来。秦二世命令少府章邯赦免郦山服役的刑徒、奴婢之子，全都遣发以攻击楚军，全都打败了他们。周文兵败，退出函谷关，屯驻曹阳。两个多月，章邯带兵追击打败了周文，他们又退走驻屯渑池。十多天，章邯进击，大败他们。周文自杀，军队丧失战斗力。

武臣到邯郸，自立为赵王，陈余任为大将军，张耳、召骚为左右丞相。陈胜恼怒，捕捉关押了武臣等人家眷，打算杀掉他们。柱国蔡赐建议说：“秦朝未灭而杀赵王将相家属，这等于又增加了一个秦朝为敌，不如就势封立他。”陈王就遣使者至赵祝贺，然后转移软禁武臣等人的家属到宫中，而封张耳之子张敖为成都君，催促赵兵疾速进军函谷关。赵王与将相们商议说：“大王称王于赵，不是楚国本意。楚灭秦后，必然兵加于赵，妙计莫如不向西进军，遣将北取燕地以扩充我们的土地。赵国南面据守黄河，北面有燕、代广大地区，楚国虽然胜秦，也不能征服赵国。如果楚国不能胜秦，必定会重视赵国。赵国乘秦、楚之衰，可以得志于天下。”赵王认为对，因而不向西出兵，而派原上谷郡卒史韩广率军北上攻取燕地。

旧燕国的豪门贵族劝韩广说：“楚地立了王，赵地也立了王。燕地虽小，也是万乘兵车之国，希望将军自立为燕王。”韩广说：“我的母亲住在赵国，使不得呀！”燕人说：“赵国正西边担心秦，南面担心楚，他的力量不能限制我们。况且，凭楚国那样强大，尚不敢加害赵王将相的家属，只是赵国岂敢加害将军的家属！”韩广认为说得对，于是自立为燕王。过了几个月，赵国护送燕王的母亲和家属归到燕国。

正在这时，各地将领攻城略地的，数不胜数。周市向北进军到狄县，狄县人田儋杀死狄县令，自立为齐王，在齐地起兵，进攻周市，周市军溃散，回到魏地，打算立原魏王后裔宁陵君咎为魏王。当时咎在陈王那里，不能到魏地。魏地平定后，人们想共立周市为魏王，周市不肯。使者先后五次往返于陈王与魏之间，陈王才答应立宁陵君咎为魏王，并遣送他回魏国。周市最后做了丞相。

将军田臧等共同策划说：“周章（即周文）的军队已经溃散，秦兵早晚要来，我们包围荥阳城久攻不下，秦军一到，必定吃大败仗。不如留下少量部队，足以包围荥阳，调动全部精兵迎击秦军。现在代理王吴广骄横，不懂兵家权谋，无法和他共事，要不杀了他，大事恐怕败坏。”因而他们一道假借陈王命令而诛杀吴广，把吴王的头献给陈王。陈王派使者赐给田臧楚国令尹的大印，任命他为上将军。田臧就派部将李归等驻守在荥阳城外，自己带领精兵西进，在敖仓迎击秦军。双方交战中，田臧战死，军队溃散。章邯进军攻击荥阳城，击溃了他们，李归等人战死。

阳城人邓说率军驻在郯县，被章邯的另一支部队击败，邓说率军溃逃到陈县。铚县人伍徐率军驻扎在许县，章邯击溃了他，伍徐军都散逃到陈县。陈王把邓说杀了。

陈胜初立王时，陵县人秦嘉、铚县人董緤、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县人丁疾等都独立起兵，率军队把东海郡守包围在郯县。陈王听说了，就委派武平君畔为将军，督率郯城下的各路军队。秦嘉拒不受命，自立为大司马，不愿隶属于武平君。他告诉军吏们说：“武平君年轻，不懂军事，不要听他的！”因而假传陈王命令杀了武平君畔。

章邯已击溃伍徐，进攻陈县，上柱国房君蔡赐战死。章邯又进兵攻击陈县西的张贺军。陈胜亲自上阵督战，军队被击溃，张贺战死。

十二月，陈王到汝阴，转至下城父，他的车夫庄贾杀害了他后投降秦军。陈胜葬在砀县，谥号为“隐王”。

陈胜旧时侍臣吕臣后来当了将军，建立了一支青巾裹头的“苍头军”，起兵新阳，攻克了陈县，杀死庄贾，又以陈县为楚都。

当初陈王初到陈县时，曾命令铚县人宋留率军平定南阳，进入武关。宋留攻占南阳后，听到陈王死讯，南阳又被秦军攻占。宋留不能入武关，就往东到新蔡，又遇上秦军，宋留带领部队降秦。秦军押解宋留到咸阳，车裂示众。

秦嘉等听说陈王军队兵败逃走了，就立景驹为楚王，率军到了方与县，准备袭击在定陶城外的秦军。派公孙庆到齐王那里，想联合一道进兵。齐王说：“听说陈王战败，至今生死不明白，楚国怎么能不请示我就立王呢？”公孙庆说：“齐王不请示楚国而立王，楚国为什么要请示齐国才能立王呢？况且，楚国首先起事，理当号令天下。”于是田儋诛杀了公孙庆。

秦左右校尉率军再次进攻陈县，县城被攻下。吕臣军败走，招兵再聚结，与鄱阳为盗的当阳君黥布的兵马相遇，又进击秦军左右校尉，在青皮击破他们，再度以陈县为楚都。恰好此时项梁立楚怀王的孙子心为楚王。

陈胜称王共六个月。称王后，以陈县为王都。他的旧友曾与一道佣耕过的人听到此事，就赶来陈县，敲着宫门说：“我要见陈涉。”宫门长官要把他捆起来。经他一再解说，才给予宽赦，仍不给他通报。等陈王出门时，他拦路高喊陈涉的名字。陈胜听到喊声，就召见了他，和他同车回宫。进了王宫，看到了殿堂房屋、帷幕帐帘，客人说：“真多啊！陈涉做了王，深宫大宅这样阔气！”楚国人叫“多”为“夥”，所以天下流传开来，“夥涉为王”这句话，由陈涉开始。这位客人进进出出越发放肆无拘，任意谈论陈王的往事。有人劝陈王说：“你这个客人愚昧无知，专门胡言乱语，有损您的威严。”陈王便杀了那位客人。于是，所有陈王的老熟人都自动离去，从此便没有亲近陈王的人了。陈王任用朱房做中正官（主持官吏的任免升降），任胡武为司过官，专门督察群臣过失。将领们攻占城邑，回到陈县复命时，办事不合朱房、胡武命令的人，就抓起来治罪，以苛刻、烦琐挑剔为对陈王忠诚的表现。凡是跟这两人关系不好的，不交有关官吏审问，他俩就亲自任意惩治。陈王信任此二人，诸将以上此缘故不亲附陈王。这就是陈王所以失败的原因。

陈王虽然死了，但他所封立、所派遣的王侯将相终于灭亡了秦朝。高祖时为陈涉安置守坟的有三十家，至今仍按时宰牲畜祭祀他。王莽失败后，便断了祭祀。

项籍

项籍字羽，下相人也。初起，年二十四。其季父梁，梁父即楚名将项燕者也。家世楚将，封于项，故姓项氏。

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去。梁怒之。籍曰：“书足记姓名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耳。”于是梁奇其意，乃教以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梁尝有栎阳逮，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史司马欣，以故事皆已。梁尝杀人，与籍避仇吴中。吴中贤士大夫皆出梁下。每有大繇役及丧，梁常主办，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子弟，以知其能。秦始皇帝东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梁掩其口，曰：“无妄言，族矣！”梁以此奇籍。籍长八尺二寸，力扛鼎，才气过人。吴中子弟皆惮籍。

秦二世元年，陈胜起。九月，会稽假守通素贤梁，乃召与计事。梁曰：“方今江西皆反秦，此亦天亡秦时也。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守叹曰：“闻夫子楚将世家，唯足下耳！”梁曰：“吴有奇士桓楚，亡在泽中，人莫知其处，独籍知之。”梁乃戒籍持剑居外侍。梁复入，与守语曰：“请召籍，使受令召恒楚。”籍入，梁眴籍曰：“可行矣！”籍遂拔剑击斩守。梁持守头，佩其印绶。门下惊扰，籍所击杀数十百人。府中皆冠詟伏，莫敢复起。梁乃召故人所知豪吏，谕以所为，遂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部署豪桀为校尉、候、司马。有一人不得官，自言。梁曰：“某时某丧，使公主某事，不能办，以故不任公。”众乃皆服。梁为会稽将，籍为裨将，徇下县。

秦二年，广陵人召平为陈胜徇广陵，未下。闻陈胜败走，秦将章邯且至，乃渡江矫陈王令，拜梁为楚上柱国，曰：“江东已定，急引兵西击秦。”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闻陈婴已下东阳，使使欲与连和俱西。陈婴者，故东阳令史，居县，素信，为长者。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千人，欲立长，无适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强立之，县中从之者得二万人。欲立婴为王，异军苍头特起。婴母谓婴曰：“自吾为乃家妇，闻先故未曾贵。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不敢为王，谓其军吏曰：“项氏世世将家，有名于楚，今欲举大事，非将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其众从之，乃以其兵属梁。梁渡淮，英布、蒲将军亦以其兵属焉。凡六七万人，军下邳。

是时，秦嘉已立景驹为楚王，军彭城东，欲以距梁。梁谓军吏曰：“陈王首事，战不利，未闻所在。今秦嘉背陈王立景驹，大逆亡道。”乃引兵击秦嘉。嘉军败走，追至胡陵。嘉还战一日，嘉死，军降。景驹走死梁地。梁已并秦嘉军，军胡陵，将引而西。章邯至栗，梁使别将朱鸡石、余樊君与战。余樊君死。朱鸡石败，亡走胡陵。梁乃引兵入薛，诛朱鸡石。梁前使羽别攻襄城，襄城坚守不下。已拔，皆坑之，还报梁，闻陈王定死，召诸别将会薛计事。时沛公亦从沛往。

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素好奇计，往说梁曰：“陈胜败固当。夫秦灭六国，楚最亡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南公称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蜂起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于是梁乃求楚怀王孙心，在民间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怀王，从民望也。陈婴为上柱国，封五县，与怀王都盱台。梁自号武信君，引兵攻亢父。

初，章邯既杀齐王田儋于临菑，田假复自立为齐王。儋弟荣走保东阿，章邯追围之。梁引兵救东阿，大破秦军东阿。田荣即引兵归，逐王假，假亡走楚，相田角亡走赵。角弟閒，故将，居赵不敢归。田荣立儋子市为齐王。梁已破东阿下军，遂追秦军。数使使趣齐兵俱西。荣曰：“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閒，乃发兵。”梁曰：“田假与国之王，穷来归我，不忍杀。”赵亦不杀角、閒以市于齐。齐遂不肯发兵助楚。染使羽与沛公别攻城阳，屠之。西破秦军濮阳东，秦兵收入濮阳。沛公、羽攻定陶，定陶未下，去，西略地至雍丘，大破秦军，斩李由。还攻外黄，外黄未下。

梁起东阿，比至定陶，再破秦军，羽等又斩李由，益轻秦，有骄色。宋义谏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今少惰矣，秦兵日益，臣为君畏之。”梁不听。乃使宋义于齐。道遇齐使者高陵君显，曰：“公将见武信君乎？”曰：“然。”义曰：“臣论武信君军必败。公徐行则免，疾行则及祸。”秦果悉起兵益章邯，夜衔枚击楚，大破之定陶，梁死。沛公与羽去外黄，攻陈留，陈留坚守不下。沛公、羽相与谋曰：“今梁军败，士卒恐。”乃与吕臣俱引兵而东。吕臣军彭城东，羽军彭城西，沛公军砀。

章邯已破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北击赵，大破之。当此之时，赵歇为王，陈余为将，张耳为相，走入巨鹿城。秦将王离、涉闲围巨鹿，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陈余将卒数万人军巨鹿北，所谓河北军也。

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见楚怀王曰：“宋义论武信君必败，数日果败。军未战先见败征，可谓知兵矣。”王召宋义与计事而说之，因以为上将军；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诸别将皆属，号卿子冠军。北救赵，至安阳，留不进。秦三年，羽谓宋义曰：“今秦军围巨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国必矣。”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虱。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赵。夫击轻锐，我不如公；坐运筹策，公不如我。”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佷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令者，皆斩。”遣其子襄相齐，身送之无盐，饮酒高会。天寒大雨，士卒冻饥。羽曰：“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卒食半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并力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秦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扫境内而属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私，非社稷之臣也。”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籍诛之。”诸将詟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于王。王因使使立羽为上将军。

羽已杀卿子冠军，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蒲将军将卒二万人渡河救巨鹿。战少利，陈余复请兵。羽乃悉引兵渡河。已渡，皆湛舡，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视士必死，无还心。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闲不降，自烧杀。当是时，楚兵冠诸侯。诸侯军救巨鹿者十余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侯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当十，呼声动天地。诸侯军人人惴恐。于是楚已破秦军，羽见诸侯将，入辕门，膝行而前，莫敢仰视。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兵皆属焉。

章邯军棘原，羽军漳南，相持未战。秦军数却，二世使人让章邯。章邯恐，使长史欣请事。至咸阳，留司马门三日，赵高不见，有不信之心。长史欣恐，还走，不敢出故道。赵高果使人追之，不及。欣至军，报曰：“事亡可为者。相国赵高颛国主断。今战而胜，高嫉吾功；不胜，不免于死。愿将军熟计之。”陈余亦遗章邯书曰：“白起为秦将，南并鄢、郢，北坑马服，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卒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已十万数，而诸侯并起兹益多。彼赵高素谀日久，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以脱其祸。将军居外久，多内隙，有功亦诛，亡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愚智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立而欲长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南面称孤，熟与身伏斧质，妻子为戮乎？”章邯狐疑，阴使候始成使羽，欲约。约未成，羽使蒲将军引兵渡三户，军漳南，与秦战，再破之。羽悉引兵击秦军污水上，大破之。

邯使使见羽，欲约。羽召军吏谋曰：“粮少，欲听其约。”军吏皆曰：“善。”羽乃与盟洹水南殷虚上。已盟，章邯见羽流涕，为言赵高。羽乃立章邯为雍王，置军中。使长史欣为上将，将秦军行前。

汉元年，羽将诸侯兵三十余万，行略地至河南，遂西到新安。异时诸侯吏卒徭役屯戍过秦中，秦中遇之多亡状，及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奴虏使之，轻（重）折辱秦吏卒。吏卒多窃言曰：“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今能入关破秦，大善：“即不能，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又尽诛吾父母妻子。”诸将微闻其计，以告羽。羽乃召英布、蒲将军计曰：“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至关不听，事必危。不如击之，独与章邯、长史欣、都尉翳入秦。”于是夜击坑秦军二十余万人。

至函谷关，有兵守，不得入。闻沛公已屠咸阳，羽大怒，使当阳君击关。羽遂入，至戏西鸿门，闻沛公欲王关中，独有秦府库珍宝。亚父范增亦大怒，劝羽击沛公。飨士，旦日合战。

羽季父项伯素善张良。良时从沛公。项伯夜以语良。良与俱见沛公，因伯自解于羽。明日，沛公从百余骑至鸿门谢羽，自陈“封秦府库，还军霸上以待大王，闭关以备他盗，不敢背德。”羽意既解，范增欲害沛公，赖张良、樊哙得免。语在《高纪》。

后数日，羽乃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其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宝货，略妇女而东。秦民失望。于是韩生说羽曰：“关中阻山带河，四塞之地，肥饶，可都以伯。”羽见秦宫室皆已烧残，又怀思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韩生曰：“人谓楚人沐猴而冠，果然。”羽闻之。斩韩生。

初，怀王与诸将约，先入关者王其地。羽既背约，使人致命于怀王。怀王曰：“如约。”羽乃曰：“怀王者，吾家武信君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颛主约？天下初发难，假立诸侯后以伐秦。然身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力也。怀王亡功，固当分其地王之。”诸将皆曰：“善。”羽乃阳尊怀王为义帝，曰：“古之王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徙之长沙，都郴。乃分天下以王诸侯。

羽与范增疑沛公，业已讲解，又恶背约，恐诸侯叛之，阴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民皆居之。”乃曰：“巴、蜀亦关中地。”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道。乃立章邯为雍王，王咸阳以西。长史司马欣，故栎阳狱吏，尝有德于梁；都尉董翳，本劝章邯降。故立欣为塞王，王咸阳以东至河；立翳为翟王，王上郡。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瑕丘公申阳者，张耳嬖臣也，先下河南，迎楚河上。立阳为河南王。赵将司马卬定河内，数有功。立卬为殷王，王河内。徙赵王歇王代。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关，立为常山王，王赵地。当阳君英布为楚将，常冠军。立布为九江王。番君吴芮帅百粤佐诸侯，从入关，立芮为衡山王。义帝柱国共敖将兵击南郡，功多，因立为临江王。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从楚救赵，因从入关。立荼为燕王。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入关。立都为齐王。故秦所灭齐王建孙田安，羽方渡河救赵，安下济北数城，引兵降羽。立安为济北王。田荣者，背梁不肯助楚击秦，以故不得封。陈余弃将印去，不从入关，然素闻其贤，有功于赵，闻其在南皮，故因环封之三县。番君将梅鋗功多，故封十万户侯。羽自立为西楚伯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

诸侯各就国。田荣闻羽徙齐王市胶东，而立田都为齐王，大怒，不肯遣市之胶东，因以齐反，迎击都。都走楚。市畏羽，乃亡之胶东就国。荣怒，追杀之即墨，自立为齐王。予彭越将军印，令反梁地。越乃击杀济北王田安。田荣遂并王三齐之地。时汉王还定三秦。羽闻汉并关中，且东，齐、梁畔之，大怒，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以距汉，令萧公角等击彭越。越败萧公角等。时，张良徇韩，遗项王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又以齐、梁反书遗羽，羽以此故无西意，而北击齐。征兵九江王布，布称疾不行，使将将数千人往。二年，羽阴使九江王布杀义帝。陈余使张同、夏说说齐王荣，曰：“项王为天下宰，不平，今尽王故王于丑地，而王群臣诸将善地，逐其故主，赵王乃北居代，余以为不可。闻大王起兵，且不听不义，愿大王资余兵，使击常山，以复赵王，请以国为扜蔽。”齐王许之，因遣兵往。陈余悉三县兵，与齐并力击常山，大破之。张耳走归汉。陈余迎故赵王歇反之赵。赵王因立余为代王。羽至城阳，田荣亦将兵会战。荣不胜，走至平原，平原民杀之。羽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坑降卒，系虏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所过残灭。齐人相聚而畔之。于是田荣弟横收得亡卒数万人，反城阳。羽因留，连战未能下。

汉王劫五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羽闻之，即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汉王皆已破彭城，收其货赂美人，日置酒高会。羽乃从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迫之穀、泗水。汉军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辟东睢水上。汉军却，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余万皆入睢水，睢水为不流。汉王乃与数十骑遁去。语在《高纪》。太公、吕后间求汉王，反遇楚军。楚军与归，羽常置军中。

汉王稍收散卒，萧何亦发关中卒悉诣荥阳，战京、索间，败楚。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汉军荥阳，筑甬道，取敖仓食。三年，羽数击绝汉甬道，汉王食乏，请和，割荥阳以西为汉。羽欲听之。历阳侯范增曰：“汉易与耳，今不取，后必悔之。”羽乃争围荥阳。汉王患之，乃与陈平金四万斤以间楚君臣。语在《陈平传》。项羽以故疑范增，稍夺之权。范增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行未至彭城，疽发背死。于是汉将纪信诈为汉王出降，以诳楚军，故汉王得与数十骑从西门出。令周苛、枞公、魏豹守荥阳。汉王西入关收兵，还出宛、叶间，与九江王黥布行收兵。羽闻之，即引兵南。汉王坚壁不与战。

是时，彭越渡睢，与项声、薛公战不邳，杀薛公。羽乃东击彭越。汉王亦引兵北军成皋。羽已破走彭越，引兵西下荥阳城，亨周苛，杀枞公，虏韩王信，进围成皋。汉王跳，独与滕公得出。北渡河，至修武，从张耳、韩信。楚遂拔成皋。汉王得韩信军。留止，使卢绾、刘贾渡白马津入楚地，佐彭越共击破楚军燕郭西，烧其积聚，攻下梁地十余城。羽闻之，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曰：“谨守成皋。即汉欲挑战，慎毋与战，勿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复从将军。”于是引兵东。

四年，羽击陈留、外黄，外黄不下。数日降，羽悉令男子年十五以上诣城东，欲坑之。外黄令舍人儿年十三，往说羽曰：“彭越强劫外黄，外黄恐，故且降，待大王。大王至，又皆坑之，百姓岂有所归心哉！从此以东，梁地十余城皆恐，莫肯下矣。”羽然其言，乃赦外黄当坑者。而东至睢阳，闻之皆争下。

汉果数挑楚军战，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渡兵汜水。卒半渡，汉击，大破之，尽得楚国金玉货赂。大司马咎、长史欣皆自刭汜水上。咎故蕲狱掾，欣故塞王，羽信任之。羽至睢阳，闻咎等破，则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眜于荥阳东，羽军至，汉军畏楚，尽走险阻。羽亦军广武相守，乃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亨太公。”汉王曰：“吾与若俱北面受命怀王，约为兄弟，吾翁即汝翁。必欲亨乃翁，幸分我一杯羹。”羽怒，欲杀之。项伯曰：“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但益怨耳。”羽从之。乃使人谓汉王曰：“天下匈匈，徒以吾两人，愿与王挑战，决雌雄，毋徒罢天下父子为也。”汉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羽令壮士出挑战。汉有善骑射曰楼烦，楚挑战，三合，楼烦辄射杀之。羽大怒，自被甲持戟挑战。楼烦欲射，羽瞋目叱之。楼烦目不能视，手不能发，走还入壁，不敢复出。汉王使间问之，乃羽也，汉王大惊。于是羽与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语。汉王数羽十罪。语在《高纪》。羽怒，伏弩射伤汉王。汉王入成皋。

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又韩信破齐，且欲击楚。羽使从兄子项它为大将，龙且为裨将，救齐。韩信破杀龙且，追至成阳，虏齐王广。信遂自立为齐王。羽闻之，恐，使武涉往说信。语在《信传》。

时，汉关中兵益出，食多，羽兵食少。汉王使侯公说羽，羽乃与汉王约，中分天下，割鸿沟而西者为汉，东者为楚，归汉王父母妻子。已约，羽解而东。五年，汉王进兵追羽，至（故）〔固〕陵，复为羽所败。汉王用张良计，致齐王信、建成侯、彭越兵，及刘贾入楚地，围寿春。大司马周殷叛楚，举九江兵随刘贾，迎黥布，与齐、梁诸侯皆大会。

羽壁垓下，军少食尽。汉帅诸侯兵围之数重。羽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乃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多也！”起饮帐中。有美人姓虞氏，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乃悲歌慷慨，自为歌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曲，美人和之。羽泣下数行，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于是羽遂上马，戏下骑从者八百余人，夜直溃围南出驰。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羽。羽渡淮，骑能属者百余人。羽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给曰“左”。左，乃陷大泽中，以故汉追及之。羽复引而东，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追者数千，羽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伯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军快战，必三胜，斩将，艾旗，乃后死，使诸君知吾非用兵罪，天亡我也。”于是引其骑因四隤山而为圜陈外向，汉骑围之数重。羽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羽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杀汉一将。是时，杨喜为郎骑，追羽，羽还叱之，喜人马俱惊，辟易数里。与其骑会三处。汉军不知羽所居，分军为三，复围之。羽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两骑。乃谓骑曰：“何如？”骑皆服曰：“如大王言。”

于是羽遂引东，欲渡乌江。乌江亭长舣船待，谓羽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亡以渡。”羽笑曰：“乃天亡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而西，今亡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哉？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也，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千里，吾不忍杀，以赐公。”乃令骑皆去马，步持短兵接战。羽独所杀汉军数百人。羽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也。”羽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公得。”乃自刭。王翳取其头，乱相輮蹈争羽相杀者数十人。最后杨喜、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故分其地以封五人，皆为列侯。

汉王乃以鲁公号葬羽于穀城。诸项支属皆不诛。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姓刘氏。

赞曰：昔贾生之《过秦》曰：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守而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并吞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贤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横，兼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他、兒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朋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百万之军，仰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遁巡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卤，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服，弱国入朝。

施及孝文、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亡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驭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以鞭笞天下，威震四海。南取百粤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粤之君頫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川，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心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然而陈涉，瓮牗绳枢之子，甿隶之人，迁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庸，非有仲尼、墨翟之知，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免起阡陌之中，帅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合向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且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不齿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鉏耰棘矜，不敌于钩戟长铩；適戍之众，不亢于九国之师；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曩时之士地。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何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谊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周生亦有言，“舜盖重童子”，项羽又重童子，岂其苗裔邪”何其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桀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尽寸，乘势拔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兵灭秦，分裂天下而威海内，封立王侯，政繇羽出，号为“伯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怨王侯畔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始霸王之国，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不自责过失，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岂不谬哉！

译文：

项籍，字羽，下相人。当初起兵时，二十四岁。他的叔父叫项梁，项梁的父亲就是楚国名将项燕。项家世代作楚将，封在项城县，所以姓项。

项籍年少时，学习识字、写字，没有成就，便放弃了；学习剑术，无成就，又放弃了。项梁很生他的气。项籍说：“认识文字够记个姓名罢了。剑术对抗一个人，不值得学习。我要学习能抵抗上万人的本事。”项梁惊奇他的意志，便教项籍兵法，项籍大喜，略微知道一点内容后，又不肯学完。项梁曾被栎阳官吏追捕，就请蕲县监狱的办事员曹咎写信给栎阳监狱的办事员司马欣，因此事情才算了结。项梁杀了人，和项籍到吴中避仇。吴中贤士大夫的才能都在项梁之下。每当吴中有大徭役和丧事，项梁常给主办，暗地用兵法组织宾客、子弟，借此了解他们的才能。秦始皇东游会稽，渡过浙江，项梁和项籍一起观看。项籍说：“那个家伙，我们可以取而代之！”项梁捂住他的口，说：“别胡说，会灭族哩！”项梁因此认为项籍有奇志。项籍身高八尺二寸，力能举鼎，才能和胆气过人，吴中子弟都畏惧项籍。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人在大泽乡起义。这年九月，会稽代理郡守殷通对项梁说：“大江以西的地方都反了，这是上天要灭亡秦朝的时候啊。先下手就能制服人家，后行动就被人家制服。”殷通叹息说：“听说先生是楚将世家之后，举大事只有靠足下了！”项梁说：“吴地有奇士桓楚，逃亡在湖泽之中，人们不知道他的去处，只有项籍知道。”项梁就走出去，嘱咐项籍拿着剑在外面等候。项梁再进去，对郡守说：“请召见项籍，让他接受使命召唤桓楚。”项籍进来，项梁向项籍使了个眼色，说：“可以行动了！”于是项籍就拔剑斩了郡守的头。项梁提着郡守的头，挂着郡守的印。郡守左右随从大惊失色，项籍砍杀了百十来人。满衙门的人都吓得趴在地上，没有谁敢站起来。项梁就召集以前所熟悉的干练官吏，讲明这样做是要起大事，于是调集吴中兵员。派人征集下属各县丁壮，得到精兵八千，项梁任命吴中豪杰担任校尉、军侯、司马。有一个有未得任用，亲自跟项梁争辩。项梁说：“前些时候某人死了，让您主办某件事，没能办成，因此不任用您。”众人都佩服。于是项梁担任会稽将军，项籍担任副将，巡视下属各县。

秦二世二年，广陵人召平在这时替陈王攻打广陵，没有攻下。他听说陈王败逃，秦将章邯马上来到，就渡江假托陈王的命令，赐封项梁为楚王上柱国，并说：“江东已经平定，你迅速带兵西进攻打秦军。”于是，项梁带领八千人渡江西进。这时，听说陈婴已经占领东阳，项梁派遣使者要求跟他联合，一起西进。陈婴原是东阳县功曹，住在县城，素来诚实谨慎，人们尊为长者。东阳的年轻人杀死县令，聚集几千人，想推举首领，没有适宜的人，就敦请陈婴。陈婴以没才能为借口来辞谢，于是大家就强立陈婴为首领，县里跟随起义的有两万人。年轻人想拥立陈婴称王，用表布裹头，标明他们是新起的军队。陈婴的母亲对他说：“自从我作陈家的媳妇，没有听说你家祖先有过显贵人物。现在突然获得大名，不是好兆头。不如归属别人，事情成功了还能封侯，事情失败了容易躲避，因为不是社会上数得上的名人。”陈婴便不敢称王，对他的军官们说：“项姓世世代代是将门，在楚国很有名望。现在要想办大事，主帅非这等人不行。我们依仗名家大族，灭亡秦朝是肯定的。”于是大家听从他的话，让部队归项梁统率。项梁渡过淮河，黥布、蒲将军也带了军队来归附他。总共六七万人，驻军下邳。

这时，秦嘉已拥立景驹为楚王，驻军彭城东面，想抵抗项梁。项梁对军官们说：“陈王首先起事，作战不利，不知道下落。现在秦嘉背叛陈王而拥立景驹，大逆不道。”于是进兵攻打秦嘉，秦嘉军队败逃，项梁追击到胡陵。秦嘉回军交战一天，秦嘉战死，军队投降。景驹逃跑，死在梁地。项梁兼并了秦嘉的军队，驻军胡陵，将要领兵西进。章邯的军队到达栗县，项梁派另统一军的将领朱鸡石、余樊君迎战。余樊君战死，朱鸡石的军队溃败，逃奔胡陵。项梁就率领军队进入薛县，杀了朱鸡石。项梁先前派项羽另外攻打襄城，襄城官兵坚守，一时攻不下。在攻克之后，项羽把他们全部活埋了，然后回来报告项梁。项梁听说陈王确实死了，就召集各部将领到薛县商量军务大计。这时沛公也在沛县起兵，赶来参加会议。

居鄛人范增，七十岁了，一向善出奇计，前去游说项梁说：“陈胜失败是必然的。秦朝灭亡六国，楚国最为无辜，自从怀王到秦国一去不返，楚国人怀念他一直到如今，因此楚南公说：‘楚国即使只剩三户人家，灭亡秦国的还必定是楚国。’现在陈胜首先起事，不拥立楚王的后代而自立为王，他的势力不能久长。现在您在江东起兵，楚地蜂拥而起的将领都争着追随您的原因，是由于您家世世代代是楚国的将领，能够重新拥立楚王的后代。”于是项梁就从民间找到楚怀王的孙子名叫心的，正在替人家放羊，拥立他作楚怀王，以顺从人民的愿望。陈婴担任楚国上柱国，赐封五县，跟怀王建都盱台。项梁自称为武信君，率军攻打亢父。

当初，章邯在临淄杀了齐王田儋，田假又自立为齐王。田儋弟田荣退守东阿，章邯追击包围了田荣军。项梁领兵援救东阿，在东阿大败秦军。田荣就带着部队回去，驱逐齐王田假。田假逃奔楚国。田假的相国田角逃奔赵国。田角的弟弟田閒原是齐国的将军，居留在赵国不敢回去。田荣拥立田儋的儿子田市做齐王。项梁打垮了东阿一带的秦军，并进行追击。几次派使者催促齐军，想要跟他们一起西进。田荣说：“要是楚国杀掉田假，赵国杀掉田角和田閒，我们才出兵。”项梁说：“田假是盟国之王，穷困时来投奔我，不忍心杀他。”赵国也不肯杀死田角和田閒去跟齐国做交易。齐国最终不肯出兵帮助楚军。项梁派项羽和沛公从另一路攻打城阳，屠灭了全城。再向西进，在濮阳东面打败了秦军，秦军收缩退入濮阳城里。沛公、项羽就进攻定陶。定陶没有攻下，便撤走，往西攻占地盘，到达雍丘，大败秦军，杀死李由。回军攻打外黄，外黄没有攻下。

项梁从东阿出发，等到达定陶，再次打垮秦军，项羽等人又杀死了李由的部将，更加轻视秦军，显出了骄傲的神色。宋义就规劝项梁说：“打了胜仗，如果将领骄傲、士兵怠惰就会失败。现在士兵有些怠惰了，秦兵又一天天增加，我替您担心。”项梁没有理睬，竟派宋义出使齐国。宋义在路上遇到齐国的使者高陵君显，问他道：“您将要会见武信君吧？”回答说：“是的。”宋义说：“我认定武信君的军队一定会失败。您慢去就免死，快去就遭殃。”秦朝果然动员全部军队增援章邯，士兵口衔枚夜间攻打楚军，在定陶打垮了楚军，项梁战死。沛公、项羽撤离外黄，进攻陈留，陈留军民坚守，没能攻下。沛公、项羽相互商量道：“现在项梁的军队垮了，士兵害怕。”就和吕臣的部队一起向东撤退。吕臣驻军彭城东面，项羽驻军彭城西面，沛公驻军砀县。

章邯已经打垮了项梁的军队，就认为楚国的兵力不足忧虑了，于是渡过黄河攻打赵国，打垮了赵军。这时候，赵歇做国王，陈余担任大将，张耳担任相国，都逃进了巨鹿城。秦将王离、涉间包围巨鹿，章邯的军队驻扎在他们的南边，筑起甬道给他们运送粮食。陈余率几万士兵驻扎的巨鹿的北边，这就是所谓的河北军。

宋义所遇到的齐国使者高陵君显见了楚王说：“宋义认定武信君必败，过了几天，果然失败了。军队没有交战就预先看到了失败的征兆，这也可以说是懂得兵法啦。”楚王召见宋义，同他商讨大事，非常喜欢他，就安排他担任上将军；项羽称为鲁公，担任次将；范增担任末将。各部将领都隶属于宋义，号为卿子冠军。北上救赵，行军到安阳，停留不前进。秦二世三年，项羽说：“我听说秦军把赵国围困在巨鹿，我们迅速率领部队渡过漳河，楚军攻打他们的外围，赵国在内响应，打垮秦军是一定的了。”宋义说：“不对。拍打牛虻的力气不可用来消灭虱子。现在秦国进攻赵国，打胜了军队就疲惫，我们可趁机利用他们的疲惫；打不胜，我们应率领部队大张旗鼓地西进，一定能够推翻秦朝了。因此不如先让秦、赵两军相斗。披甲执戟，我宋义不如您；坐着运筹决策，您不如我宋义。”于是给军中下达命令说：“猛如虎，狠毒如羊，贪如狼，倔强不听使命的，一律斩首。”随后派他的儿子宋襄去辅助齐王，亲自送到无盐，大摆宴席。当时天寒大雨，士兵冻饿。项羽说：“正该并力攻打秦军，他却久留而不前进。如今年成荒歉，人民贫苦，士兵只能一半豆子一半蔬菜的饭食，军中无存粮，他却饮酒盛会，不领兵渡河吃用赵国的粮食，和赵国合力攻秦，却说‘利用他们的疲惫’。凭秦朝的强大，进攻新建的赵国，势必战胜赵国。赵国被占领而秦军就更加强大，哪里还有什么疲惫的机会可以利用呢！况且我国军队最近吃了败仗，国王坐席不安，把全国兵力集中起来交给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现在你不体恤士兵，却去钻营私利，不是国家的大臣。”项羽早晨进见上将军宋义时，就在帐中斩了宋义的头，向军中发布命令说：“宋义与齐国阴谋反楚，楚王密令我杀死他。”诸将都畏服，无人敢于反抗。都说：“首先拥立楚王的是将军家，现在又是将军诛灭了乱臣贼子。”于是大家拥立项羽为代理上将军。派人追赶宋义的儿子，追到齐国把他杀了。派遣桓楚向怀王报告情况，怀王就让项羽担任上将军。

项羽杀掉卿子冠军之后，威震楚国，名声传遍诸侯。他就派当阳君、蒲将军统兵二万渡过漳河，援救巨鹿。战事稍许有些胜利，陈余又请求援兵。项羽就统率全部军队渡过漳河。渡完河，沉掉全部船只，砸毁锅灶，烧掉营垒，携带三天的干粮，借此向士兵表示决一死战，无一点退还之心。于是一到巨鹿就包围王离，与秦军九战，截断他们的甬道，大败秦军，杀了苏角，活捉王离。涉间不投降楚军，自焚而死。这时，楚军雄冠诸侯。诸侯授军前来救巨鹿的有十多座营寨，都不敢出兵。等于楚军攻打秦军时，诸侯军的将领都在壁垒上观看。楚军战士无不以一当十，楚军杀声震天，诸侯军无不人人颤栗惊恐。这样打败秦军之后，项羽召见诸侯将领，他们进入辕门时，个个跪着前进，没有谁敢于仰视。项羽从此开始成为诸侯的上将军，各路诸侯都隶属于他。

章邯的军队驻扎在棘原，项羽的军队驻扎在漳南，两军相持，尚未交战。秦军几次后撤，秦二世派人责问章邯。章邯恐惧，派长史司马欣请示。司马欣到了咸阳，在司马门等待三天，赵高不接见，有不信任之心。司马欣恐惧，逃奔回军，不敢走原路，赵高果然派人追赶他，没有追到。司马欣回到军中，报告说：“赵高在朝中当权，下面的人不可能有作为。现在作战如果能够胜利，赵高必定嫉妒我们的功劳；战斗不能胜利，免不了一死。请将军深思熟虑这种处境。”陈余也写信给章邯说：“白起为秦将，南征楚都鄢郢，北坑赵括大军，攻城略地，不可胜数，竟然被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匈奴，开拓榆中土地几千里，竟被斩于阳周。为什么呢？功劳太多，秦朝无法再给最高封赏，就找借口按国法杀掉他们。如今将军做秦将三年了，损失兵员总计有几十万人，而诸侯军纷纷起事，越来越多。那赵高素来献媚奉承，时日已久，现在形势危急，也害怕二世杀他，因此想借国法杀掉将军来搪塞责任，派人接替将军来解脱他的祸殃。将军在外的时间久，朝廷内多嫌隙，有功也是死，无功也杀掉。况且上天要灭亡秦朝，无论智者愚者都很看得清楚了。现在将军对内不能直谏，在外成了亡国将军。孑身孤立却想长久容身，岂不可怜！将军何不倒戈，与诸侯联合，相约共同攻秦，南面称孤道寡，这跟身伏斧砧，妻儿被杀相比，怎样更好呢？”章邯心存犹豫，暗派军候始成出使项羽军，求订和约。和约尚未订成，项羽派蒲将军不分昼夜领兵渡过三户渡口，屯驻漳南，与秦军接战，再次打垮了秦军。项羽统率全军在污水边进攻秦军，把他们打得大败。

章邯派人进见项羽，求订和约。项羽召集军官们商议说：“粮食缺少，想要答应他们的和议。”军官们都说：“好。”项羽就与章邯约期在洹水南边的殷墟会谈。订完盟约，章邯见了项羽，就流着眼泪，诉说赵高的种种行为。于是，项羽封章邯为雍王，安置在楚军中。让长史司马欣担任上将军，统率秦军打先锋。

汉元年，项羽率领诸侯兵三十多万人，一路进军攻占城池，打到河南县，接着又到达新安，诸侯军中的官兵过去服徭役或防守边疆路过秦中时，秦中官兵对待他们多有无礼之处，等到秦军投降了诸侯，诸侯军中的官兵们很多乘胜把秦军官兵当奴隶俘虏使唤，随便折磨侮辱当地官吏、士兵。秦军官兵很多人暗地议论说：“章将军等人诈骗我们投降诸侯，如果能够入关破秦，那是大好事；如果不能，诸侯军俘虏我们去东方，秦朝定会杀尽我们的父母妻儿。”将领们暗中查听到这些议论，报告项羽。项羽就召集黥布、蒲将军等人商议说：“秦军官兵人数还很多，内心不服，到关中不听指挥，事情就危险了，不如杀掉他们，而只和章邯、长史司马欣、都尉董翳等进入秦地。”于是楚军夜间在新安城地坑杀了秦兵二十多万人。

项羽军过函谷关时有兵把守，不能进入。听说沛公已经拿下咸阳，项羽大怒，派当阳君等人攻关。于是，项羽进入函谷关，到达戏水西面，听说沛公想当关中王，独自占有秦朝府库珍宝。亚父范增也大怒，劝项羽袭击沛公。于是设酒宴让士兵饱餐一顿，到第二天交战。

项伯是项羽的叔父，向来与张良要好。张良这时跟随沛公，项伯就连夜奔往沛公的军营，把事情都告诉了张良。张良带项伯一起去见沛公，求项伯解除项羽的疑心。次日，沛公带领一百多骑兵到鸿门拜见项羽，解释说：“封存秦朝廷库，退军到霸上以便恭候大王，闭关是为了防备盗贼，不敢违背大王恩德。”项羽杀害沛公的主意已经打消，范增还想暗害沛公，多亏张良、樊哙才得幸免。事情详见《高帝纪》。

过了几天，项羽领兵洗劫咸阳，杀了秦朝降王子婴，烧了秦朝宫室，大火三个月不灭；他夺取秦朝的财宝和美女往东而去，秦民大失所望，韩生劝说项王道：“关中依恃山河险阻，四面要塞，土地肥沃，可以建都称霸。”项王一看秦朝宫室都已焚烧残破，又思恋家乡要回东方，说：“富贵不回家乡，就如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间行走。”韩生说：“人家说楚国人像是猴儿戴人帽，果真如此。”项王听到后，杀掉韩生。

当初，怀王与诸将领约定，先进入潼关的可在关中称王。项羽已经背叛盟约，项王派人请示怀王，怀王说：“按先前约定的办。”于是项王尊称怀王为义帝。项王想要自己称王，就先封各位将相为王。他对众将说：“怀王是我项家武信君拥立的，他没有什么功劳，怎么能自己专断当盟主立盟约呢？全国初起事时，暂时拥立诸侯后裔为王，以便讨伐秦朝。然而亲自披甲持枪，首先起事，风餐露宿经历三年，灭秦平定天下，都是各位将相和我的力量啊！义帝尽管无功，仍应分给他土地，尊他为王。”诸将都说：“好。”于是项羽表面上推尊怀王为义帝，说“古代称王的，拥有领地千里，必定定居在水的上游。”于是把怀王迁徙到长沙，建都郴县。然后划分天下封地让诸侯称王。

项王、范增怀疑沛公想要占有天下，已经和解之后，又顾忌违约，怕诸侯背离，就暗中谋划道：“巴郡、蜀郡道路艰险，秦朝流放的人都在蜀地。”于是说：“巴郡、蜀郡也是关中土地。”因此立沛公为汉王，领有巴郡、蜀郡、汉中。而把关中划为三分，封秦朝降将为王，用以阻挡汉王。封章邯为雍王，领有咸阳以西地区。长史司马欣，前任栎阳狱吏，曾对项梁有过恩德；都尉董翳，原来劝过章邯投降楚军。因此立司马欣为塞王，领有咸阳以东至黄河地区，立董翳为翟王，领有上郡。改封魏王豹为西魏王，领有河东。瑕丘申阳是张耳亲近之臣，先攻下河南，在黄河边迎接楚军，因此立申阳为河南王。赵将司马卬平定河内，屡次立功，立司马卬为殷王，领有河内。改封赵王歇为代王。赵相国张耳向来贤能，又跟随入关，立张耳为常山王，领有赵地。当阳君英布为楚将，常勇冠诸军，英布为九江王。鄱君吴芮率领百越兵协助诸侯，又随从入关，立吴芮为衡山王。义帝的柱国共敖领兵攻南郡，功劳多，立共敖为临江王。改封燕王韩广为辽东王。燕将臧荼跟随楚军援救赵国，接着跟随入关，立臧荼为燕王。改封齐王田市为胶东王。齐将田都跟着共敖一起援救了赵国，接着跟随入关，立田都为齐王。从前秦朝灭亡的齐王田建的孙子田安，当项羽正渡河救赵时，攻下了济北几座城市，领兵投降项羽，立田安为济北王。田荣背离项梁，又不肯派兵跟随楚军攻打秦军，因此不封。陈余丢下将印离去，不随入关，但一向知道他贤能，对赵国有功劳，知道他在南皮，因此把南皮周围三县封给他。番君的部将梅鋗功劳多，因此封为十万户侯。项王自封为西楚霸王，领有九个郡，建都彭城。

诸侯各自前往封国。田荣得知项羽改封齐王田市到胶东，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大怒，不让田市赴胶东，趁势占据齐地反楚，迎头攻击田都。田都逃到楚国。齐王市畏惧项王，就逃往胶东赴任。田荣发怒，追击到即墨，把他杀了。田荣趁势自立为齐王。授给彭越将军印章，让他在梁地反楚。彭越杀死济北王田安。于是田荣兼并了三齐的土地。这时，汉王回军平定三秦。项羽听说汉王已经兼并了关中，将要东进，齐国、赵国又背叛他，大怒，于是拥原吴县令郑昌作韩王。命令萧公角等人攻打彭越。彭越打败了萧公角等人。张良招抚韩地，并写信给项王说：“汉王失去了应得的封职，希望得到关中，一如盟约所说，就停止军事行动，不敢东进。”又把齐国、梁地的反叛文告交给项王，项王因此无意西进，而向北进攻齐国。项王向九江王英布征兵，英布称病不去，只派部将率领几千人前去。汉高帝二年，项羽暗中指使九江王英布杀害义帝。陈余暗派张同、夏说游说齐国田荣道：“项羽主宰天下，不公平。如今尽把原来诸侯封在坏地方，而将他的群臣诸将封到好地方。赶走原来的国王赵王，竟使他北居代地，我认为不可以。听说大王起兵，而且不听项羽不合理的命令，希望大王资助我陈余一些兵力，让我去攻打常山，恢复赵王原有领地，让我国做齐国的屏障。”齐王同意了，就派兵去赵国。陈余发动三县全部兵员，与齐军协力攻打常山，大败常山军。张耳逃走，归附汉王。陈余从代地迎接原来的赵王歇返回赵国。赵王因此立陈余为代王。项羽到达城阳，田荣也领兵会战。田荣作战不利，逃到平原，平原民众杀了他。于是，项羽北进，烧毁、夷平齐国的城市房屋，全部坑杀了田荣的投降士兵，掳掠了齐国的老弱妇女。一直打到北海一带，所到之处都被摧残、毁灭。齐人聚集起来反叛项羽。这时，田荣的弟弟田横收集齐国的散兵，得几万人，在城阳反楚。项王因此停留下来，连战多次，没有攻下。

汉王统率五个诸侯国的军队，共五十六万人，东进攻打楚国。项王得知，就命令诸将攻打齐国，而且亲自率领精兵三万人南进，从鲁县出胡陵。汉军都已进入彭城，掳掠财货、珍宝和美人，每天备酒盛会。项王从西边的萧县发起攻击，早晨往东打到彭城，中午时分，大败汉军。汉军全线溃败，接连挤进穀水、泗水，杀汉兵十多万人。汉兵都向南逃亡到山地，楚军又追击到灵壁东南的睢水上。汉军退却，被楚军挤逼，死亡惨重。十多万人都掉进了睢水，睢水被堵而不流动。而汉王才得以带几十名骑兵逃走。事见《高帝纪》。太公、吕后从小道寻找汉王，反而碰上了楚军。楚军就把他们一起带回，项羽把他们安置在军营里。

汉王逐渐聚集各路败军，萧何也发动关中兵士齐赴荥阳，在荥阳南面的京邑、索亭之间作战，挫败了楚军。楚军因此不能越过荥阳西进。汉军驻扎荥阳，修筑甬道到黄河，靠它取得敖仓的粮食。汉高帝三年，项王多次侵夺汉军甬道，汉王缺粮，请求讲和，划分荥阳以西归汉。项王想听从讲和，历阳侯范增说：“汉军容易对付了，现在不攻取，以后必定后悔。”项王就和范增急速包围荥阳。汉王忧虑，就给陈平四万两黄金来离间项王君臣关系。详情见《陈平传》。项王因此便怀疑范增，渐渐剥夺他的权力。范增大怒，说：“天下事大体已定，君王自己去干吧！希望您赐给我这把老骨头，回到家乡去！”项王应许了他。范增启程，还未到彭城，发背疮而死。于是，汉军将领纪信诈称汉王前去降楚，欺骗楚军，因此汉王得以与数十骑从西门逃出。汉王派周苛、枞公、魏豹把守荥阳。汉王向西入关集合部队，又往南跑到宛县、叶县，招得九江王英布，边行军，边收集逃散士兵。

这时，彭越渡过睢水，与项声、薛公在下丕交战，并杀死薛公。于是项羽向东攻打彭越。汉王也正率军进驻成皋。项羽打败彭越之后，便西进，攻取了荥阳，烹杀周苛，杀死枞公，俘获韩王信，然后率军围困成皋。汉王逃出了成皋，独自与滕公脱逃，北渡黄河，奔向修武，到达张耳、韩信军中。楚随即夺取了成皋，汉王掌握了韩信的部队便停住下来，派卢绾、刘贾渡过白马津，进入楚地，协助彭越在燕县城西击败楚军，烧毁了楚军积蓄的军需，攻占了梁地十几座城池。项羽听说后就对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人说：“小心谨慎地守住成皋，即使汉军挑战，千万不要和他们交战，能够不让他们东进就行了。我十五天内一定杀掉彭越，平定梁地，再回来同将军们会合。”于是率兵东进。

汉王四年，项羽亲自率军去攻打陈留、外黄。外黄没能拿下，外黄人几天后才投降，项王发怒，命令所有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到城东，准备坑杀他们。外黄县令的家臣有个儿子，十三岁，前往劝说项王道：“彭越强迫劫持外黄人，外黄人恐惧，因此暂且投降，等待大王。大王到来，又全部坑杀，百姓难道会有归顺之心？从这里往东，梁地十多个城邑的人都恐惧，不肯投降了。”项王认为他的话有理，就赦免了要坑杀的外黄人。睢阳以东等地人，听到这个情况都争着归顺项王。

汉军果然多次向楚军挑战，楚军不出阵。汉军派人辱骂楚军，五六天后，大司马发怒，指挥部队渡汜水。士兵刚渡过半数，汉军出击，大败楚军，尽得楚军财物。大司马曹咎、长史董翳、塞王司马欣都在汜水边自刎了。大司马曹咎是前蕲县监狱官的办事员，长史司马欣也是前栎阳监狱官的办事员，两人曾经有恩于项梁，因此项王信任他们。这时，项王在睢阳，听说海春侯兵败，就领兵回转。汉军正在荥阳东面包围了钟离眜，项王来到，汉军畏惧楚军，全部奔往险要地带。项羽军也驻扎在广武县进行防守，于是做了一张高几案，把刘太公放在上面，通告汉王说：“如果不赶快投降，我就烹杀太公。”汉王说：“我与项王一起面向北接受怀王的命令，说是‘结为兄弟’，我的老爹就是你的老爹，定要烹杀你的老爹，那我盼你分给我一杯肉汤。”项王大怒，要杀太公。项伯说：“天下大事不可预料，况且争夺天下的人不顾全家，即使杀了他也没有好处，只会添祸罢了。”项王听从了他的话。项王便派人对汉王说：“天下纷纷扰扰几年，只是因为我们两个人罢了，希望与汉王挑战决一雌雄，别白白熬苦天下百姓老小啊！”汉王笑着谢绝道：“我宁肯斗智，不能斗力。”项王命令壮士出营挑战。汉军有善于骑马射箭的楼烦胡人，楚兵挑战三个回合，楼烦射手就射杀他们。项王大怒，于是亲自披甲持戟挑战。楼烦射手正要射箭，项王怒目呵斥，楼烦射手眼不敢看，手不敢发射，奔回营垒，再也不敢出来。汉王派人侧面打听，原来挑战的就是项王。汉王大吃一惊。这时项王就靠近汉王，互相面对广武涧对话，汉王列数项王十大罪状。事情记载在《高帝纪》。项王发怒，埋伏的弓箭手射中了汉王。汉王跑进成皋。

这时，彭越多次袭击梁地，断绝楚军粮食供给，还有韩信也攻占了齐国，并且将要进攻楚军。项羽派他的侄子项它为大将，龙且为副将，救援齐国。韩信击败并杀死龙且，追击败军到了成阳县，俘虏了齐王田广。韩信趁机自立为齐王。项羽听到这个消息，恐惧起来，便派武涉前往劝降韩信。事情记载在《韩信传》。

这时，关中派出的士兵大量增加，粮多，项王兵疲粮尽。汉王派遣侯公前往游说项王，项王就跟汉王订约：平分天下，划鸿沟以西的地方属汉国，鸿沟以东的地方属楚国，归还汉王的父母妻儿。约定，项羽收兵东归。汉王五年，汉军进兵追击项羽军，到达固陵县，又被项羽打败。汉王用张良计策，调集齐王韩信、建成侯彭越的部队，又让刘贾率兵入楚地，包围寿春。大司马周殷背叛楚国，率领九江全部士兵追随刘贾，迎接黥布，与齐国、梁国等诸侯全部汇合起来。

项王车队在垓下筑起营垒，兵少粮尽，汉军及诸侯兵重重包围楚军。晚上听到汉军四面都唱着楚歌，项王就大惊道：“汉军都已经得到楚的土地了吗？为什么楚人这么多呢？”项王就连夜起来，在营帐中饮酒。有位美人名叫虞姬，经常受宠幸随从；有匹骏马名叫骓，经常骑它。这时项王慷慨悲歌，自己作诗吟唱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唱了几遍，美人伴唱。项王泪下数行，侍从人员也都哭泣，不忍抬头观看。

这时，项王就上马，部下壮士骑马相随的有八百多人，当夜突围往南，飞马奔驰。天明，汉军才发觉，命令骑将灌婴率领五千骑兵追赶。项王渡过淮河，骑兵能跟得上的一百多人而已。项王到达阴陵，迷失了道路，问一个农夫，农夫骗他说：“往左。”往左，便陷进了大沼泽地。因此汉军追上了。项王又领兵东奔，到达东城，只有二十八个骑兵了。汉军骑兵追赶的有几千人。项王自己料想不能逃脱，对他的骑兵们说：“我起兵到现在八年了，身经七十多次战斗，我对抗的敌人都要败亡，我打击的敌人都要降服，不曾败阵，这才霸有天下。然而今天终于困在这里，这是上天要灭亡我，并非作战的过错。今天一定决死，愿为诸君痛快一战，一定接连三次获胜，斩将，砍旗，然后战死。让诸君知道是上天要灭亡我，并不是作战的过错。”于是把他的人马分为四队，向四方冲杀而队形成园阵，兵器利刃都向外指。汉军已重重包围。项王对他的骑兵们说：“我为您斩他一将！”命令骑兵们四面奔驰而下，约定到山的东边分三处集合。于是项王大声呼喊奔驰而下，汉军都随之溃散，于是就斩杀了一员汉将。这时杨喜担任骑将，追击项王，项王回头怒目呵斥，杨喜的人马都受惊吓，退避好几里地。项王与骑士们分三处会合。汉军不知道项王在哪里，就分为三路，重新包围。项王继续奔驰，又斩杀一名汉军都尉，杀掉百把十人。又聚扰他的骑兵，仅损失两名而已。项王就问骑兵们道：“怎么样？”骑兵们都敬服地说：“正像您说的一样。”

这时，项王就想东渡乌江浦。乌江亭长停船靠岸等着他，对项王说：“江东虽小，土地纵横千里，民众几十万人，也足以称王了。希望大王急速渡江。现在只我有船，汉军来到，无船渡江。”项王笑着说：“上天要灭亡我，我渡江干什么呢？况且我和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西征，今没有一个人返回，纵使江东父老怜爱，以我为王，我有什么面目去见他们？纵便他们不说，难道我内心深处不感到惭愧吗？”于是对亭长说：“我知道您是一位厚道的人。我骑这匹马五年了，所向无敌，曾经一日行走千里，不忍杀掉，把它送给您吧！”于是命令骑兵下马步行，手持短兵器交战。仅项籍杀死的汉军就有几百人，项王身上也受伤十多处。回头看见汉军骑司马吕马童说：“你不是我的熟人吗？”司马童面对项王，指给王翳说：“这就是项王！”项王就说“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买我的头，封邑万户。我给你们一些恩德吧！”就自刎而死。王翳取下项王头，其余骑兵互相践踏争夺项王躯体，相互残杀的几十个人。到最后，郎中骑将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和杨武各得项王一肢体。五人一起会合项王尸体，都对得上。因此划分封地为五份，每人各得一份，都封为列侯。

汉王按鲁公封号把项羽埋葬在谷城。项氏各支派都不诛杀。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姓刘氏。

赞说：以前贾谊撰写《过秦论》说：

秦孝公依托殽山、函谷关那样牢固的天险，拥有雍州广大地区，君臣固守着自己的根据地，以窥探图取周朝的政权，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全国的意志，并吞八方的决心。在此时，商鞅辅佐他，对内建立法令和制度，奖励耕织生产，整顿防守与作战的军备，对外实行连横而挑唆其他诸侯国互相争斗。于是秦人不费力而取得黄河以西大片土地。

秦孝公死后，惠文王、武王、昭王继承旧业，遵循先人遗策，南取汉中，西占巴蜀，向东割取诸侯肥沃的土地，夺得形势险要的州郡。诸侯各国深感惶恐不安，便结为同盟而图谋削弱秦国，他们不惜以珍贵物品、贵重宝货与肥沃土地，用以罗致天下人才。他们联合会盟共相一致抗秦。当此之时，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贤人，都明智而讲忠信，宽厚而爱人、尊敬贤者而重视人才，各国联盟结约，会合了韩、魏、燕赵、宋、卫、中山等国军队。于是六国的才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流为之出谋划策；有齐明、周最、陈轸、邵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一班人奔走联络；吴起、孙膑、带他、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这辈人统率、训练军队。曾经以十倍于秦国的土地、百万大军，登上函谷关而进攻秦国。秦国打开关门迎击敌军，然而九国的军队却逃跑而不敢前进。秦国没有丢弃一根箭镞的耗费，诸侯各国就已疲惫不堪了。于是合纵瓦解，条约败毁，争相割让土地贿赂秦国。秦国便有充裕的力量来利用各诸侯国的弊端，追击逃散、驱逐败兵，战场上倒伏着百万尸体，流血把盾牌都漂浮起来了。凭借有利地势，利用方便时机，宰割整个天下，分袭各国领土，于是强者请求归附，国弱者入朝纳贡称臣。

延续到孝文王、庄襄王，他们在位的日子很短，国家没有发生大事。

继续到秦始皇，壮大了父祖六代的丰功伟业，挥动长鞭而驾驭着天下，并吞东西二周而灭亡诸侯各国，登上帝位而掌握着统治全国的大权，手持刑仗鞭笞国内臣民百姓，威力震慑四海。向南夺取百越地区，设立桂林郡、象郡，百越的君长们颈系绳索，俯首听命，任凭秦朝官吏驱使。又派蒙恬到北方修筑长城驻守边塞，逐退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蹂躏中原，六国遗民也不敢兴兵作复仇的举动。于是，秦始皇就废弃先王治理国家的办法，焚毁诸子百家之书，以愚弄平民百姓。拆毁六国名城的防卫工事，杀死诸侯各国的豪杰英俊，收缴天下兵器集中于咸阳，销毁刀枪箭镞，铸造铜人十二个，以削弱天下人民的反抗。然后，据守华山作为城垣，凭借黄河作为防护的城壕，高据亿丈坚城，下临无底的深溪以作坚固屏障。良将强弩，防守着军事要冲之处，忠实臣子和精锐兵卒，装备着锋利的兵器、把守着关口而盘问着往来行人。天下已经平定，秦始皇的心里，自以为关中形势险固，有金城千里，这是子子孙孙相继称帝的万世基业。

秦始皇已死，余威仍然震慑于边远地区。然而，像陈涉住着瓮做窗户、绳栓门轴那样陋屋的穷汉，为人耕种的雇农，发配戍边的征夫，才能不及中等人，没有孔子、墨子的智慧，也没有陶朱、猗顿一样的财富。一旦投身到士兵行列，凌驾在千百小头目之上，带领疲惫乌合戍卒，统率几百人的队伍，掉转矛头而攻秦。他们斩削树木当兵器，高举竹杆当旗帜，天下百姓如风云一样聚会、回响那样应声。携带粮食，如影随形一样参加起义，殽山以东广大地区的豪杰之士同时起兵，因而灭亡了秦朝王室。再说秦的天下没有缩小变弱，雍州的地利和殽山、函谷关的险要坚固一如既往。陈涉的地位和威望，并没有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的国君那么高；鉏头、戟柄并不比钩戟和长矛更锋利；发配戍边的那几百人，远不如当年九国的军队那么强大；深谋远虑，行军与作战指挥的艺术，无法和以往的将帅媲美。然而成功失败不同变化，功业完全相反。为什么呢？试想使当年山东诸侯与陈胜量长短、测大小，比较权势，衡量实力，则不可能同日而语，相提并论。然而，秦国当年凭借区区地盘，发展为有万乘战车的强国，抑制其他八州而使诸侯都来朝拜，这中间经历了一百多年的时间，最后一统天下，以天地六合为私有，以殽山、函谷关为宫墙。可是，陈胜一人首先发难，而秦宗庙全被摧毁，秦皇帝二世、子婴被人杀死，为天下人耻笑，这是为什么呢？在于仁义政策不施，而攻取与守成的形势不同了。

周生曾说过：“舜的眼睛有双瞳子”，又听说项羽也有双瞳子。项羽难道是舜的后裔吗？为什么这样突然兴趣呢？秦朝政令失误，陈涉首先发难，英雄豪杰蜂拥而起，互相争斗，数不胜数。可是项羽没有一点权势可依仗，却在民间乘势兴起，经历三年，就率领五国诸侯灭亡秦朝，分封领地，授给王侯爵位，政令由项羽发布，号称霸王，王位虽然没有善终，近古以来是没有出现过的。等到他背叛“先入关者称王关中”的盟约，怀念楚国东归，驱逐义帝而自称霸王，埋怨诸侯王们背叛自己，他的处境就艰难了。自夸战功，逞个人的智能而不效法古人，说什么霸王之业，要用武力征伐来经营天下，其结果是五年时间就亡国，死在东城，还不觉悟责备他自己，大错特错了。还竟然说：“天要亡我，不是作战用兵的过错”，这岂不是十分荒谬吗？

汉书卷三十四

韩彭英卢吴传第四

韩信

韩信，淮阴人也。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为商贾，常从人寄食。其母死无以葬，乃行营高燥地，令傍可置万家者。信从下乡南昌亭长食，亭长妻苦之，乃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自绝去。至城下钓，有一漂母哀之，饭信，竟漂数十日。信谓漂母曰：“吾必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淮阴少年又侮信曰：“虽长大，好带刀剑，怯耳。”众辱信曰：“能死，刺我；不能，出胯下。”于是信孰视，俯出胯下。一市皆笑信，以为怯。

及项梁度淮，信乃杖剑从之，居戏下，无所知名。梁败，又属项羽，为郎中。信数以策干项羽，羽弗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其畴十三人皆已斩，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而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弗斩。与语，大说之，言于汉王。汉王以为治粟都尉，上未奇之也。

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非敢亡，追亡者耳。”上曰：“所追者谁也？”曰：“韩信。”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至如信，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可与计事者。顾王策安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嫚无礼，今拜大将如召小儿，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信已拜，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上曰：“然。”信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弗如也。”信再拜贺曰：“唯信亦以为大王弗如也。然臣尝事项王，请言项王为人也。项王意乌猝嗟，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也。项王见人恭谨，言语姁姁，人有病疾，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刻印刓，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又背义帝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逐义帝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自王善地。项王所过亡不残灭，多怨百姓，百姓不附，特劫于威，强服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而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人，唯独邯、欣、翳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于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毫亡所害，除秦苛法，与民约，法三章耳，秦民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户知之。王失职之蜀，民亡不恨者。今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

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二年，出关，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令齐、赵共击楚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发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间，以故楚不能西。

汉之败却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魏亦皆反，与楚和。汉王使郦生往说魏王豹，豹不听，乃以信为左丞相击魏。信问郦生：“魏得毋用周叔为大将乎？”曰：“柏直也。”信曰：“竖子耳！”遂进兵击魏。魏盛兵蒲坂，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度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缶度军，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河东，使人请汉王：“愿益兵三万人，臣请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之粮道，西与大王会于荥阳。”汉王与兵三万人，遣张耳与俱，进击赵、代。破代，禽夏说阏与。信之下魏、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信、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余闻汉且袭之，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以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路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野无所掠卤，不至十日，两将之头可致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必不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谓曰：“吾闻兵法‘什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能，千里袭我，亦以罢矣。今如此避弗击，后有大者，何以距之？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

信使间人窥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戒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拔赵帜，立汉帜。”令其裨将传餐，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呒然，阳应曰：“诺。”信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壁，且彼未见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阻险而还。”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阵。赵兵望见大笑。平旦，信建大将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弃鼓旗，走水上军，复疾战。赵空壁争汉鼓旗，逐信、耳。信、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者，候赵空壁逐利，即驰入赵壁，皆拔赵旗帜，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能得信、耳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大惊，以汉为皆已破赵王将矣，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弗能禁。于是汉兵夹击，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

信乃令军毋斩广武君，有生得之者，购千金。顷之，有缚至戏下者，信解其缚，东乡坐，西乡对而师事之。

诸校效首虏休，皆贺，因问信曰：“兵法有‘右背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阵，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弗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投之亡地而后存’乎？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经所谓‘驱市人而战之’也，其势非置死地，人人自为战；今即予生地，皆走，宁尚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非所及也。”

于是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有功”广武君辞曰：“臣闻‘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败军之将不可以语勇。’若臣者，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之秦而秦伯，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耳。向使成安君听子计，仆亦禽矣。仆委心归计，愿子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亦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足用，愿效愚忠。故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日而失之，军败鄗下，身死泜水上。今足下虏魏王，禽夏说，不旬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震诸侯，众庶莫不辍作怠惰，靡衣偷食，倾耳以待命者。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也。今足下举倦敝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情见力屈，欲战不拔，旷日持久，粮食单竭。若燕不破，齐必距境而以自强。二国相持，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臣愚，窍以为亦过矣。”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当今之计，不如按甲休兵，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北首燕路，然后发一乘之使，奉咫尺之书，以使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而东临齐，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可图也。兵故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信曰：“善。敬奉教。”于是用广武君策，发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王赵以抚其国。汉王许之。

楚数使奇兵度河击赵，王耳、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卒佐汉。楚方急围汉王荥阳，汉王出，南之宛、叶，得九江王布，入成皋，楚复急围之。四年，汉王出成皋，度河，独与滕公从张耳军修武。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夺其印符，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独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信为相国，发赵兵未发者击齐。

信引兵东，未度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信欲止，蒯通说信令击齐。语在《通传》。信然其计，遂渡河，袭历下军，至临菑。齐王走高密，使使于楚请救。信已定临菑，东追至高密西。楚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

齐王、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或说龙且曰：“汉兵远斗，穷寇久战，锋不可当也。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城闻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二千里客居齐，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毋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寄食于漂母，无资身之策；受辱干跨下，无兼人之勇，不足畏也。且救齐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半可得，何为而止！”遂战，与信夹潍水阵。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盛沙以壅水上流，引兵半渡，击龙且。阳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遂追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太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追北至城阳，虏文。楚卒皆降，遂平齐。

使人言汉王曰：“齐夸诈多变，反复之国，南边楚，不为假王以填之，其势不定。今权轻，不足以安之，臣请自立为假王。”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而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伏后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寤，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遣张良立信为齐王，征其兵使击楚。

楚以亡龙且，项王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说信曰：“足下何不反汉与楚？楚王与足下有旧故。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然得脱，背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为与汉王为金石交，然终为汉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在。项王即亡，次取足下。何不与楚连和，三分天下而王齐？今释此时，自必于汉王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邪！”信谢曰：“臣得事项王数年，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策不用，故背楚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数万之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吾得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背之不祥。幸为信谢项王。”

武涉已去，蒯通知天下权在于信，深说以三分天下，鼎足而王。语在《通传》。信不忍背汉，又自以功大，汉王不夺我齐，遂不听。

汉王之败固陵，用张良计，征信将兵会陔下。项羽死，高祖袭夺信军，徙信为楚王，都不邳。

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亭长，钱百，曰：“公，小人，为德不竟。”召辱己少年令出跨下者，以为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宁不能死？死之无名，故忍而就此。”

项王亡将钟离眜家在伊庐，素与信善。项王败，眜亡归信。汉怨眜，闻在楚，诏楚捕之。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有变告信欲反，书闻，上患之。用陈平谋，伪游于云梦者，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发兵，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眜谒上，上必喜，亡患。”信见眜计事，眜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眜在。公若欲捕我处媚汉，吾今死，公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于陈。高祖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信。至雒阳，赦以为淮阴侯。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称疾不朝从。由此日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尝过樊将军哙。哙趋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

上尝从容与信言诸将能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如公何如？”曰：“如臣，多多益办耳。”上笑曰：“多多益办，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后陈豨为代相监边，辞信，信挈其手，与步于庭数匝，仰天而叹曰：“子可与言乎？吾欲与子有言。”豨因曰：“唯将军命。”信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反，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信之，曰：“谨奉教！”

汉十年，豨果反，高帝自将而往，信称病不从。阴使人之豨所，而与家臣谋，夜诈赦诸官徒奴，欲发兵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书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帝所来，称豨已破，群臣皆贺。相国给信曰：“虽病，强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信方斩，曰：“吾不用蒯通计，反为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高祖已破豨归，至，闻信死，且喜且哀之，问曰：“信死亦何言？”吕后道其语。高祖曰：“此齐辩士蒯通也。”召欲亨之。通至自说，释弗诛。语在《通传》。

译文：

韩信，淮阴县人。从小家庭贫穷，自己也没有好的品行，既不能被推选去做官，又不会做买卖以谋生，经常到别人家讨饭吃。他母亲死了，穷的无法安葬，就寻找了一块又高又干燥和四周宽敞的地方做坟地，使日后在坟旁能安置下千万户人家。韩信曾投靠下乡南昌亭长家吃饭，亭长的妻子讨厌他，一天清早起来，把饭做好，端在床上吃掉。到吃早饭的时候，韩信去了，没有给他准备饭食，韩信知道她的用意，从此离去不再往来。韩信曾到城下钓鱼，有一位老婆婆在漂洗丝棉絮，很怜悯他，给他饭吃。一连几十天都是这样，直到漂洗完毕。韩信感激地对老婆婆说：“我将来一定要重重地报答你！”老人听了很生气，说：“你一个大丈夫不能养活自己，我是可怜你这位年轻人，才给你饭吃，难道是想要你的报答吗！”淮阴城里有个青年欺侮韩信说：“你虽然个子长得高大，还爱好佩带刀剑，可实际上胆怯得很！”并当众污辱韩信说：“你要是不怕死，就用剑刺我；你要是怕死，就从我的胯下爬过去。”于是韩信盯着那个青年人仔细地看了看之后，弯下身子，从他的裤裆下爬了过去。满街上看热闹的人都耻笑韩信，让为他没有出息，是个胆小鬼。

当项梁率军渡过淮水北上时，韩信带着剑去投奔他，在项梁的部下，做一个无名小卒。项梁失败后，又归属于项羽，项羽让他做郎中。韩信屡次向项羽献计献策，项羽不予采纳，不重用他。汉王刘邦进入汉中，韩信从楚军逃出来投奔汉王。在汉军中依然默默无闻，当个粮仓管理员。后来因犯法被判处死罚，同案犯的十三人都已斩首，轮到韩信时，韩信抬头仰视，正好看见滕公是夏侯婴，就质问：“汉王不是想统一天下吗？为什么要杀掉壮士？”滕公觉得韩信的话不同一般，又看他相貌长得很威武，就把他释放了。和韩信谈话后，十分高兴，向汉王报告了情况。汉王任命韩信为治粟都尉，并没有重用他。

韩信多次与萧何交谈，萧何很赏识他的才能。汉军到达国都南郑，将领中在半路上逃跑的有几十名。韩信考虑萧何等人已数次向汉王推荐过他，可还是得不到重用，便也逃走了。萧何一听说韩信逃走了，十分着急，来不及向汉王报告，就亲自去追赶。有人向汉王报告说：“丞相萧何逃跑了。”汉王大怒，如同失去了左右手那样着急。过了两天，萧何来拜见汉王。汉王又是生气又是高兴，骂萧何道：“你也逃跑，这是为什么？”萧何回答说：“我哪里敢逃跑呢，我是去追赶逃跑的人。”汉王问：“你追赶的是谁？”萧何回答说：“是韩信。”汉王又骂道：“诸将领中逃跑的已有数十人之多，你一个都没有去追回，唯独去追韩信，这是在骗人。”萧何说：“那些一般的将领是容易得到的，至于像韩信这样杰出的人才，可以说是举世无双。大王你如果只想在汉中称王，那就没有什么事用得着韩信；如果一定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就再没有能和你商议大事的人了。这要看大王如何来决策。”汉王说：“我是想要向东方发展，哪里能闷着气老待在这个地方呢？”萧何说：“如果大王决计向东进军，能重用韩信，韩信就会留下来；如果不能重用韩信，韩信终究要逃跑的。”汉王说：“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就让他做一名将领吧？”萧何说：“即使让他做一名将领，韩信还是不会留下来的。”汉王说：“那就任命他为大将。”萧何说：“太好了！”于是汉王想要马上把韩信召来宣布对他的任命。萧何劝阻说：“大王你一向待人傲慢，不讲礼节，如今任命大将就像呼唤小孩子一样，这就是韩信之所以要离开的原因。如果大王决心要任命他，应选择个吉祥日子，沐浴斋戒，设置高坛和广场，举行正式的封拜大将仪式，这样才行啊。”汉王答应了萧何的要求。各将领听说汉王要设坛拜大将都很高兴，人人都自以为要当大将了。等到封拜仪式举行时，才知道大将竟是韩信，全军上下都感到惊讶。

韩信接受封拜大将的仪式结束后，汉王坐下来问韩信说：“丞相多次向我举荐将军，将军你有什么计策对我讲呢？”韩信表示谦让，乘机向汉王说：“当今在东方能和大王夺天下的，难道不就是项王吗？”汉王说：“当然是。”韩信说：“大王你自己估计，在勇猛、强悍和兵力等方面与项王相比谁更强？”汉王沉默了好大一会，说：“我不如项王。”韩信拜了两拜，赞同地说：“我韩信也认为大王不如他。然而，我过去曾侍奉过项王，请让我谈谈项王的为人吧。项王怒喝一声，成百上千人都会吓得不敢动。但他不能任用有才能的将领，这只不过是一介匹夫的勇猛罢了。项王待人恭敬谦虚，言语温顺，有人生了病，会同情的落泪，把自己的饮食分给他吃，等到所任用的人立了功，应当加封爵位时，却把刻好的印信捏在手里，棱角都快磨光了还舍不得给人家，这就是所说的妇人的仁慈。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但他不占据关中而定都彭城。又违背义帝对诸侯的约定，把他所亲信喜爱的人封为关中王，诸侯愤愤不平。诸侯看到项王把义帝驱逐到江南，也都回去驱逐自己原来的国君，占据富饶之地自立为王。项王军队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遭到摧残、毁灭的，天下的百姓都怨恨他，内心并不愿意归附他，只不过是害怕他的威势，被迫服从罢了。名义上虽然他是天下的霸主，实际上早已失去了天下人心的。所以说他的貌似强大很容易变成衰弱。如今大王果真能够采取和项王完全相反的做法，任用天下英勇善战的人才，还有什么敌人不能被消灭！把天下的城邑分封给有功之臣，还有什么人会不心服呢！率领正义之师又顺从了将士东归的心愿，还有什么敌人打不垮呢！况且分封在秦地的三个王都是原秦军的将领，率领秦地人民的子弟打仗多年，被杀死和逃亡的不计其数。又欺骗他们的部下投降了项羽。到了新安，项王用狡诈的手段，活埋了秦军已投降的士兵二十余万人，唯独章邯、司马欣和董翳三人得以脱身。秦地的父老兄弟怨恨这三个人，恨入骨髓。如今西楚霸王依仗威势，强行分封这三人为王，秦地的人民不会爱戴他们的。大王率军进入武关后，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废除秦朝的苛刻法令，和三秦关中人民约法三章，秦地人民没有不盼望大王到秦地做王的。按照义帝与诸侯的约定，大王本当是关中王，关中百姓都知道这件事。大王失去了应得的关中王爵位而被贬到汉中，关中人民没有不怨恨的。如今大王发兵东进，三秦王所属封地只要一封文书传下去就可以平定。”于是汉王十分高兴，自认为得到韩信太迟了，遂即按照韩信的计策，布置各位将领所攻击的目标。

汉王发兵经过陈仓向东进军，平定了三秦。汉二年，引兵出函谷关，收服了魏王和河南王，韩王、殷王也都投降。接着联合齐国、赵国的军队共同攻击楚都彭城，汉兵战败，溃散而还。韩信又发兵与汉王会师荥阳，进击楚的京县和索亭之间，大败楚军，因此，楚军不能西进。

汉军在彭城败退之后，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从汉军逃跑出来，投降了楚军。齐国、赵国和魏国也都背叛汉王，与楚国讲和。汉王派郦食其游说魏王豹，魏豹不听，于是任命韩信为左丞相攻击魏国。韩信问郦生说：“魏国能不用周叔为大将吗？”郦生回答说：“大将是柏植。”韩信说：“他不过是个小孩子。”遂进军攻打魏国。魏王把重兵部署在蒲坂，封锁临晋关。韩信就增设疑兵，摆开船只，佯装要从临晋渡过河去，而把隐蔽行进的伏兵，从夏阳用木制的瓮、盆浮水渡河，偷袭安邑。魏王魏豹大为惊恐，急忙领兵迎击韩信，韩信就俘虏了魏豹，平定了河东。之后，韩信派人求见汉王说：“希望再增兵三万人，我请求乘胜北进，征服燕、赵两国，向东攻击齐国，向南断绝楚国的粮道，最后向西与大王会师荥阳。”汉王同意给韩信增兵三万，派张耳和韩信一起，向北攻打赵国和代国。打垮了代军，在阏与活捉了夏说。韩信攻取魏国和代国后，汉王就派人调回他的精锐部队，开到荥阳抗拒楚军。

韩信和张耳率领数万军队，想要东进拿下井陉关，攻打赵国。赵王和成安君陈余听说汉军将要来袭击赵，就集结重兵扼守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给成安君献计策说：“我听说汉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了魏王，后捉了夏说，刚刚血战阏与。现在又以张耳为辅助，计议要攻打赵国，这是乘胜而远离国土的战斗，进攻的锋芒锐不可当。但我听说‘从千里之外运送军粮，士兵就会面有饥色；临时打柴割草来做饭，军队就经常不能吃饱。’如今井陉关口的道路狭窄，不能通过并行的两辆战车，骑兵不能排成行列行进，大部队行军前后数百里，那种形势下军粮一定是在部队的后面。希望你暂且借我精兵三万，从小路去拦截他们的辎重粮草。你要深挖战壕，高筑营垒，拒不迎战。他们向前进不能交战，向后退不能回去。我率奇袭部队截断他们的后路，使他们在野外抢掠不到任何粮食，不到十天，两位将领的首级就能送到你的帐前。希望你认真考虑我的计策，我保证你一定不会为二子所俘虏。”成安君是个书呆子，经常宣称正义的军队不使用诈谋诡计，说道：“我听说兵法上讲‘兵力超过敌人十倍就可以包围他们，超过一倍就可以交战’。如今韩信的军队号称几万，其实没有那么多，且千里跋涉来袭击我们，也已精疲力竭了。现在对这样的敌人还退避不出击，以后如遇到更强大的敌人，我们怎样来抗拒呢？诸侯会认为我们胆怯，而轻易地来攻打我们。”因而他没有采纳广武君的计策。

韩信派暗探刺探到陈余不采用广武君的计策，回来报告，韩信大喜，才敢率军直下井陉关，离井陉口不到三十里的地方停下来宿营。半夜时传令出发，挑选了二千名轻装骑兵，每人拿一面红旗，从小道上山，荫蔽在山上观察赵军，告诫大家说：“赵军看到我军败退逃走，一定会倾巢出动追击我军，这时候你们火速冲进赵军营垒，拔掉赵军旗帜，插上汉军旗帜。”又让副将传令下去就地先吃点甘粮，告诉将领们说：“今日攻破赵国之后举行会餐！”将领们都不敢相信，假装答应：“是的。”韩信又对执事军官说：“赵军已先占据了有利的地形，扎下营寨，并且他们在没有看到我军大将的旗鼓时，是不会出来攻击我军的先锋部队，恐怕我们到了关隘的险要地方退了回去。”于是，韩信调遣了一万人先出发，出了井陉口，背靠河水摆开阵势。赵军望见这种阵势大笑起来。天亮后，韩信竖起大将的旗号，擂响战鼓，大张旗鼓地走出井陉口。赵军打开营垒，攻击汉军，激战了很长时间。这时，韩信和张耳假装不能支持，抛弃旗鼓急速逃入在水边列阵的军中，回头又进行激战。赵军果然倾巢出动争抢汉军的旗鼓，追赶韩信和张耳。韩信和张耳已进入河边的军阵，将士们都拼死决战，不可能被打败。韩信派出去的那二千轻骑兵部队，等到赵军倾巢出动争夺战利品的时候，就飞速冲进赵军营垒，全部拔掉赵军的旗帜，插上汉军的两千面红旗。赵军看到已不能取胜，捉不住韩信和张耳等人，想要退回营垒，发现营垒都是汉军红旗，大为惊慌，以为汉军都已打败了赵王和他的将领，阵势大乱，纷纷逃跑。赵军将领虽斩杀逃兵，但无法阻止。于是汉军前后夹击，大败赵军，俘虏大批人马，在泜水边斩了成安君陈余，活捉了赵王歇。

韩信传令军中，不得斩杀广武君，有谁能活捉到他，奖赏千金。不一会，就有人捆绑着广武君送到军营，韩信立即解开了他身上捆绑的绳索，请他面向东坐，自己面向西对坐，像对待老师那样对待他。

各将领献完首级和俘虏，都向韩信祝贺，乘机问韩信道：“兵法上说‘布列军阵右边和背后靠山，前面和左边靠水’，这次将军反而命令我们背水列阵，还说打败赵军会餐，我们心理都不信服。然而竟然胜利了，这是什么战术呢？”韩信说：“这种列阵的兵法上是有的，只不过诸位没有留神看就是了。兵法上不是说‘陷入死地而后苦战得生，处在绝境而后死战得存’吗？况且我韩信率领的并不是平素受到我长期训练而完全听从我指挥的将士，这就是兵书上所说的‘临时驱赶着市民去打仗’，这种形势下，非把士兵置于死地，让他们人人自动为生存而奋勇作战不可；如果把军队部署在容易逃命的开阔地，都会不战而逃跑，怎么能用他们来克敌制胜呢！”将领们都佩服地说：“将军这样高的谋略不是我们所能赶得上的。”

于是韩信问广武君道：“我想向北攻取燕国，向东讨伐齐国，你看怎样才能获得成功？”广武君谦让说：“我听说‘亡了国的臣子是不配谋划国家的存亡，打了败仗的将领没有资格谈论勇敢’。像我这样一个兵败国亡的俘虏，哪里用得着商量大事呢？”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在虞国而虞国灭亡，到了秦国而秦国称霸，并不是他在虞国时愚蠢而到了秦国就聪明了，而是在于国君用不用他，采纳不采纳他的意见。假使当初成安君听了你的计策，我韩信也早被你俘虏了。我完全听从你的计策，希望你不要推辞。”广武君说：“我听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所以说‘即使是狂人的话，圣人也可以有选择的采纳’。不过恐怕我的计策不一定值得听取，但我愿意向你奉献我的诚心。本来成安君有百战百胜的计策，然而一旦失策，军队在鄗城之下战败，自己也死于泜水之上。如今将军俘虏魏王，活捉夏说，不到一上午打垮赵军二十万，杀成安君。名扬天下，威震诸侯，连敌国的农夫都预感大军即到无不放弃耕作，心灰意懒，好吃好穿，侧起耳朵等待你下令进军的消息。然而，你的部队已经很疲惫，实际上难以继续作战。如今将军率领这样疲惫的士兵，困顿在燕国坚固的城池下面，实情暴露给敌人，声势削弱了，想要攻城攻不下，旷日持久，粮食耗尽。如果燕国攻不破，齐国必然拒守边境，使自己强大起来。汉军与燕、赵二国相持下去，那么刘邦和项羽两方的轻重就分不出来了。我的见识浅陋，但私下认为攻燕伐齐也是一种失策啊。”韩信说：“那该怎么办呢？”广武君回答说：“现在最好的办法，不如按兵不动。这样方圆百里之内，每天都有人送来牛肉美酒，宴请将领们，摆出向北进攻燕国的样子，然后派一名使者，拿着一封书信，到燕国去，燕国一定不敢不听，降服了燕国，大军东向逼近齐国，虽有聪明的人，也不知道该怎样替齐国谋划了。这样，争夺天下的事就可以实现了。用兵本来有先虚张声势后采取实际行动的，我所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韩信说：“很好，感谢你的赐教。”于是采用广武君的计策，派使者出使燕国，燕国听到消息立即投降。韩信即派人报告汉王，并因此请求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赵国。汉王答应了他的请求。

楚国多次派突袭部队渡过黄河袭击赵国，赵王张耳和韩信往来救援，就在军队的过往中安定了赵国的城邑，后又调派军队去支援汉王。楚军正把汉王紧紧围困在荥阳，汉王突围出来，向南到宛县、叶县一带，收服了黥布，进入成皋，楚军又急忙包围了他们。汉四年，汉王逃出成皋，渡过黄河，独自与滕公投奔张耳军队的驻地修武县。到了修武，住在客馆里。第二天早晨，自称是汉王的使臣，骑马直入赵军营内。张耳和韩信还没有起床，汉王就在他们的卧室里夺取了他们的印信和兵符，用军旗召集将领，调换了他们的职位。韩信、张耳起来后，才知道汉王一个人来到营内，大吃一惊。汉王夺了两人的军队，就命令张耳防守赵地，任命韩信为相国，征发赵国没有调到荥阳去的军队攻打齐国。

韩信领兵东进，还没有渡过平原津，听说汉王已经派郦食其说服齐王归顺了。韩信想要停止前进，蒯通劝韩信继续进攻齐国，此事记载在《通传》。韩信认为他的计策是对的，就领兵渡过黄河，袭击齐国历下的军队，乘胜打到齐国都城临淄。齐王田广逃到高密，派使者到楚国请求援救。韩信平定了临淄，向东追赶齐王到高密西面。楚王也派龙且统帅兵马，号称二十万，援救齐国。

齐国田广和楚将龙且的军队联合起来准备和韩信大战，还未交锋。有人劝龙且说：“汉兵远离本土作战，是久经战斗而没有退路的敌人，进攻的锋芒不可阻挡。齐、楚两军在自己的地域内作战，士兵容易逃散。不如深沟高垒，坚守不战，让齐王派他的亲信大臣去招抚丢失的城邑，这些城邑的人民听到齐王还在，楚军又来援救，一定会反叛汉军。汉军客居在二千里以外的齐国，齐国的城邑都反叛了他们，那种情况下必然没有地方得到粮食，可以不战而使汉军投降。”龙且说：“我向来了解韩信的为人，他是容易对付的。过去曾依靠漂洗丝棉絮的老婆婆吃饭，连养活自身的办法都没有；还当众受到过从人家胯下爬过去的侮辱，没有胜过他人的勇气，没有什么可怕的。况且我来援救齐国，不战而使韩信投降，那我还有什么功劳呢？如果通过交战而战胜了他，齐国一半土地就可以封给我，为什么不战！”于是决定交战，与韩信隔着潍水摆开阵势。韩信就连夜派人做了一万多个袋子，装满沙子堵住潍水的上游，带领一半部队渡过河袭击龙且。假装战败，往回跑。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韩信很胆怯。”便渡潍水追击韩信。韩信派人挖开堵塞河水的沙袋，河水汹涌而下。龙且的部队大半不能渡过去，韩信立即猛烈截杀，杀死了龙且。龙且在潍水东岸的部队，四散逃走，齐王田广也逃跑了。韩信追击败兵到城阳，俘虏了齐王田广，楚军的士兵全部投降。就这样平定了齐国。

韩信派人向汉王上书说：“齐国狡诈多变，是个反复无常的国家，南边又靠近楚国，如果不设立一个代理国王来镇抚，那局势就不会稳定。现在我的权力太小，不足以安定齐地，我请求自立为代理齐王。”正当这个时候，楚军把汉王紧紧围困在荥阳，韩信的使者来到。汉王打开书信一看，大发雷霆，骂道：“我被围困在这里，日夜盼望你来辅助我，你竟要自立为王！”张良、陈平在后面暗中踩了一下汉王的脚，便凑近他的耳朵说：“汉军正处在不利的形势，怎么能够禁止韩信自己称王呢？不如就此机会立他为王，好好对待他，让他自己镇守齐国，不这样，就可能发生反叛的事变。”汉王也明白过来，又骂道：“大丈夫平定了诸侯，就应当做真王，为什么要做代理国王！”于是派张良前去，立韩信为齐王，征调他的部队攻打楚军。

楚国已丧失了大将龙且，项王恐惧，派盱眙人武涉前去游说齐王韩信说：“足下为什么不反叛汉王归附楚国呢？楚王与足下有旧的交情。况且汉王很不可信，他落在项王手里好几次，但他一脱身，就背弃盟约，又来进攻项王，他不可亲近和信任到了这种程度。为今足下虽然自认为与汉王有牢固的交情，但终究要被他擒拿的。足下所以能够延迟到今天，就是因为有项王还在。如果一旦项王被灭亡，就轮到收拾你了。为什么不和楚国联合，成为三分天下有其一的齐王呢？现在放过这个机会，自己必定要投靠汉王攻击楚国，作为一个聪明人，原来就是这样的吗？”韩信辞谢说：“我曾有机会侍奉项王多年，官不过是个郎中，职位不过是持戟的卫士，我进的言不听，献的计策不用，所以才背离楚国而归从汉国。汉王授予我上将军印信，让我统领数万人马，脱下自己衣服给我穿，把自己的食物分给我吃，听从我的意见，丘纳我的计谋，所以我才能达到现在的地位。人家这样真诚的亲近和信任我，我背叛了人家，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希望你替我韩信辞谢项王。”

武涉走后，蒯通知道天下的定局关键在于韩信，进一步用三分天下鼎足而王的观点说服韩信。他的话记载在《通传》。韩信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劳很大，汉王不会夺取自己的齐国，便不听蒯通的话。

汉王在固陵打了败仗，采用张良的计策，征召韩信率领部队到垓下会师。项羽死后，汉高祖用突然袭击的办法夺取了韩信的军权，改封齐王韩信为楚王，定都下邳。

韩信到了楚都，召见过去曾给他吃的那位漂母，赠送她一千金。还有下乡亭长，赠送他一百钱，说：“你是小人，做好事有始无终。”又召见曾经侮辱自己，叫自己从胯下爬过去的那个年轻人，任命他做楚国的中尉。韩信对各位将相说：“这是个壮士。当他侮辱我时，我难道不能杀死他吗？但杀死他没有名目，所以忍了下来，才达到今天这样的成就。”

项王的逃亡将领钟离眜，家住伊庐，向来和韩信友好。项王死后，他逃归韩信。汉王怨恨钟离眜，听说他在楚国，就下令楚国逮捕他。韩信刚到楚国时，巡行各县邑，进出都派军队警卫。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看到告发信，汉高祖有些担忧。他采用陈平的计谋，名义上去游览云梦泽，其实是要袭击韩信，韩信不知道。高祖将要到达楚国时，韩信想起兵反叛，但考虑自己没有罪过；想朝见皇帝，又担心被擒拿。有人劝韩信说：“杀了钟离眜去朝见皇帝，皇帝一定高兴，就没有祸患了。”韩信去见钟离眜商量此事，钟离眜说：“汉王之所以不攻取楚国，是因为我钟离眜在你这里。你如果要捉拿我去讨好汉王，我今天死了，你也会跟着送命的。”于是骂韩信道：“你不是一个忠厚诚实的人！”终于自杀了。韩信拿着钟离眜的首级，到陈县朝见汉高祖，汉高祖命令武士把韩信捆绑起来，装在后面的车上。韩信说：“果然像人们所说的‘狡猾的兔子死了，优良的猎狗就要遭烹杀’。”皇帝说：“有人告发你谋反。”就给韩信戴上刑具。到了洛阳，赦免了韩信的罪过，封他为淮阴侯。

韩信知道汉王害怕和嫉妒自己的才能，装病不去参加朝见和随从皇帝出行。从此每天都心怀怨恨，待在家里闷闷不乐，羞与绛侯、灌婴处于同等地位。曾去拜访樊哙将军，樊哙用小步行拜的礼节迎送，口称臣子，说：“大王竟肯光临臣下家门。”韩信出门后，笑着说：“我这一生竟和樊哙等人处在同等地位！”

皇帝曾经跟韩信在闲暇时谈论将领们的才能高下。皇帝问道：“像我这样，能带多少兵？”韩信说：“陛下不过能带十万。”皇帝问：“像你这样如何？”韩信说：“像我这样，越多越好。”皇帝笑着说：“越多越好，你为什么被我捉住了呢？”韩信说：“陛下不善于带兵，却善于驾驭将领，这就是我被陛下捉住的原因。况且陛下的权力是上天赐予的，不是一般人力所能达到的。”

后来陈豨被任命为代相国监边兵，向韩信辞行。韩信拉着陈稀的手，同他在庭院里来回踱步好几圈，仰天叹息说：“有话可以和你谈吗？有些话我想对你谈谈。”陈豨说：“一切听从将军的吩咐！”韩信说：“你所管辖的区域，是天下精兵聚集的地方，而你又是陛下所亲信宠爱的臣子。如果有人说你反叛，陛下必定不相信；这种话再次传来，陛下就会怀疑了；第三次传来，一定会大怒而亲自带兵讨伐。我为你从京城起兵做内应，天下就可以图谋了。”陈豨向来了解韩信的才能，相信他，说：“谨从指教！”

汉十年，陈豨果然反叛，高帝亲自带兵前往讨伐，韩信装病没有跟随。暗中派人到陈豨的住所。韩信就和家臣谋划，夜里假传诏令，赦免各官府的罪犯和奴隶，准备发兵袭击吕后、太子。部署停当，等待陈豨回报。他的一个家臣得罪了韩信，韩信把他囚禁起来，准备杀他。家臣的弟弟上书告变，向吕后告发韩信准备反叛的情况。吕后想把韩信召来，但恐怕他不肯就范，就与萧相国商议，派人假装从皇帝那里来，说陈豨已死了，群臣都要去朝贺。相国欺骗韩信说：“你虽然有病，还是勉强进宫去朝贺一下吧。”韩信一进宫，吕后便叫武士把韩信绑起来，把他斩在长乐宫的挂钟室。韩信在被斩时说：“我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反为一妇人所欺骗，这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诛灭韩信三族。

高祖镇压了陈稀的反叛后归来，到达京城，听说韩信已死，又是高兴又是怜悯，问道：“韩信临死前说了些什么？”吕后把韩信说的话讲了一遍。高祖说：“此人就是齐国的说客蒯通。”把蒯通召来要烹死他。蒯通到后自己作了解释，得到赦免没有被杀。此事记载在《蒯通传》。

汉书卷三十六

楚元王传第六

刘向

向字子政，本名更生。年十二，以父德任为辇郎。既冠，以行修饬擢为谏大夫。是时，宣帝循武帝故事，招选名儒俊材置左右。更生以通达能属文辞，与王褒、张子侨等并进对，献赋颂凡数十篇。上复兴神仙方术之事，而淮南有《枕中鸿宝苑秘书》。书言神仙使鬼物为金之术，及邹衍重道延命方，世人莫见，而更生父德武帝时治淮南狱得其书。更生幼而读诵，以为奇，献之，言黄金可成。上令典尚方铸作事，费甚多，方不验。上乃下更生吏，吏劾更生铸伪黄金，系当死。更生兄阳城侯安民上书，入国户半，赎更生罪。上亦奇其材，得逾冬减死论。会初立《穀梁春秋》，征更生受《穀梁》，讲论《五经》于石渠。复拜为郎中给事黄门，迁散骑、谏大夫、给事中。元帝初即位，太傅萧望之为前将军，少傅周堪为诸吏光禄大夫，皆领尚书事，甚见尊任，更生年少于望之、堪，然二人重之，荐更生宗室忠直，明经有行，擢为散骑、宗正给事中，与侍中金敞拾遗于左右。四人同心辅政，患苦外戚许、史在位放纵，而中书宦宫弘恭、石显弄权。望之、堪、更生议，欲白罢退之。未白而语泄，遂为许、史及恭、显所谮诉，堪、更生下狱，及望之皆免官。语在《望之传》。其春地震，夏，客星见昴、卷舌间。上感悟，下诏赐望之爵关内侯，奉朝请。秋，征堪、向，欲以为谏大夫，恭、显白皆为中郎。冬，地复震。时恭、显、许、史子弟侍中诸曹，皆侧目于望之等，更生惧焉，乃使其外亲上变事，言：

窃闻故前将军萧望之等，皆忠正无私，欲致大治，忤于贵戚尚书。今道路人闻望之等复进，以为且复见毁谗，必曰尝有过之臣不宜复用，是大不然。臣闻春秋地震，为在位执政太盛也，不为三独夫动，亦已明矣。且往者高皇帝时，季布有罪，至于夷灭，后赦以为将军，高后、孝文之间卒为名臣。孝武帝时，兒宽有重罪系，按道侯韩说谏曰：“前吾丘寿王死，陛下至今恨之；今杀宽，后将复大恨矣！”上感其言，遂贳宽，复用之，位至御史大夫，御史大夫未有及宽者也。又董仲舒坐私为灾异书，主父偃取奏之，下吏，罪至不道，幸蒙不诛，复为太中大夫、胶西相，以老病免归。汉有所欲兴，常有诏问。仲舒为世儒宗，定议有益天下。孝宣皇帝时，夏侯胜坐诽谤系狱三年，免为庶人。宣帝复用胜，至长信少府、太子太傅，名敢直言，天下美之。若乃群臣，多此比类，难一二记。有过之臣，无负国家，有益天下，此四臣者，足以观矣。

前弘恭奏望之等狱决，三月，地大震。恭移病出，后复视事，天阴雨雪。由是言之，地动殆为恭等。

臣愚以为宜退恭、显以章蔽善之罚，进望之等以通贤者之路。如此，太平之门开，灾异之原塞矣。

书奏，恭、显疑其更生所为，白请考奸诈。辞果服，遂逮更生系狱，下太傅韦玄成、谏大夫贡禹，与廷尉杂考。劾更生前为九卿，坐与望之、堪谋排车骑将军高、许、史氏侍中者，毁离亲戚，欲退去之，而独专权。为臣不忠，幸不伏诛，复蒙恩征用，不悔前过，而教令人言变事，诬罔不道。更生坐免为庶人。而望之亦坐使子上书自冤前事，恭、显白令诣狱置对。望之自杀。天子甚悼恨之，乃擢周堪为光禄勋，堪弟子张猛光禄大夫、给事中，大见信任。恭、显惮之，数谮毁焉。更生见堪、猛在位，几已得复进，惧其倾危，乃上封事谏曰：

臣前幸得以骨肉备九卿，奉法不谨，乃复蒙恩。窃见灾异并起，天地失常，征表为国。欲终不言，念忠臣虽在甽亩，犹不忘君，惓惓之义也。况重以骨肉之亲，又加以旧恩未报乎！欲竭愚诚，又恐越职，然惟二恩未报，忠臣之义，一杼愚意，退就农亩，死无所恨。

臣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让，和之至也。众贤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故箫《韶》九成，而凤皇来仪；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四海之内，靡不和宁。及至周文，开基西郊，杂沓众贤，罔不肃和，崇推让之风，以销分争之讼。文王既没，周公思慕，歌咏文王之德，其《诗》曰：“於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当此之时，武王、周公继政，朝臣和于内，万国欢于外，故尽得其欢心，以事其先祖。其《诗》曰：“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言四方皆以和来也。诸侯和于下，天应报于上，故《周颂》曰“降福穰穰”，又曰“饴我釐麰”，釐麰，〔大〕麦也，始自天降。此皆以和致和，获天助也。

下至幽、厉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诗人疾而忧之曰：“民之无良，相怨一方。”众小在位而从邪议，歙歙相是而背君子，故其《诗》曰“歙歙泚泚，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达！”君子独处守正，不桡众枉，勉强以从王事则反见憎毒谗诉，故其《诗》曰：“密勿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嗷嗷！”当是之时，日月薄蚀而无光，其《诗》曰：“朔日辛卯，日有蚀之，亦孔之丑！”又曰：“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又曰：“日月鞠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天变见于上，地变动于下，水泉沸腾，山谷易处。其《诗》曰：“百川沸腾，山冢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霜降失节，不以其时，其《诗》曰：“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言民以是为非，甚众大也。此皆不和，贤不肖易位之所致也。

自此之后，天下大乱，篡杀殃祸并作，厉王奔彘，幽王见杀。至乎平王末年，鲁隐之始即位也，周大夫祭伯乖离不和，出奔于鲁，而《春秋》为讳，不言来奔，伤其祸殃自此始也。是后尹氏世卿而专恣，诸侯背畔而不朝，周室卑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日食三十六，地震五，山陵崩阤二，彗星三见，夜常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一，火灾十四。长狄入三国，五石陨坠，六鶂退飞，多麋，有蜮、蜚，鸜鹆来巢者，皆一见。昼冥晦。雨木冰。李梅冬实。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杀菽。大雨雹。雨雪雷霆失序相乘。水、旱、饥、蝝、螽、螟蜂午并起。当是时，祸乱辄应，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也。周室多祸：晋败其师于贸戎；伐其郊；郑伤桓王；戎执其使；卫侯朔召不住，齐逆命而助朔；五大夫争权，三君更立，莫能正理。遂至陵夷不能复兴。

由此观之，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今陛下开三代之业，招文学之士，优游宽容，使得并进。今贤不肖浑淆，白黑不分，邪正杂糅，忠谗并进。章交公车，人满北军。朝臣舛午，胶戾乖剌，更相谗诉，转相是非。傅授增加，交书纷纠，前后错缪，毁与浑乱。所以营或耳目，感移心意，不可胜载。分曹为党，往往群朋，将同心以陷正臣。正臣进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乱之机也。乘治乱之机，未知孰任，而灾异数见，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夫乘权借势之人，子弟鳞集于朝，羽翼阴附者众，辐凑于前，毁与将必用，以终乖离之咎。是以日月无光，雪霜夏陨，海水沸出，陵谷易处，列星失行，皆怨气之所致也。夫遵衰周之轨迹，循诗人之所刺，而欲以成太平，致雅颂，犹却行而求及前人也。初元以来六年矣，案《春秋》六年之中，灾异未有稠如今者也。夫有《春秋》之异，无孔子之救，犹不能解纷，况甚于《春秋》乎？

原其所以然者，谗邪并进也。谗邪之所以并进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贤人而行善政，如或谮之，则贤人退而善政还。夫执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群枉之门。谗邪进则众贤退，群枉盛则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君子道消，则政日乱，故为“否”。否者，闭而乱也。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小人道消，则政日治，故为“泰”。泰者，通而治也。《诗》又云“雨雪麃麃，见晛聿消”，与《易》同义。昔者鲧、共工、驩兜与舜、禹杂处尧朝，周公与管、蔡并居周位，当是时，迭进相毁，流言相谤，岂可胜道哉！帝尧、成王能贤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荣华至今。孔子与季、孟偕仕于鱼，李斯与叔孙俱宦于秦，定公、始皇贤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孙，故以大乱，污辱至今。故治乱荣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贤，在于坚固而不移。《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言守善笃也。《易》曰“涣汗其大号”，言号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时而反，是反汗也；用贤未能三旬而退，是转石也。《论语》曰：“见不善如探汤。”今二府奏佞谄不当在位，历年而不去。做出令则如反汗，用贤则如转石，去佞则如拔山，如此望阴阳之调，不亦难乎！

是以群小窥见间隙，缘饰文字，巧言丑诋，流言飞文，哗于民间。故《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诚足愠也。昔孔子与颜渊、子贡更相称誉，不为朋党；禹、稷与皋陶传相汲引，不为比周。何则？忠于为国，无邪心也。故贤人在上位，则引其类而聚之于朝，《易》曰“飞龙在天，大人聚也”；在下位，则思与其类俱进，《易》曰“拔茅茹以其汇，征吉”。在上则引其类，在下则推其类，故汤用伊尹，不仁者远，而众贤至，类相致也。今佞邪与贤臣并在交戟之内，合党共谋，违善依恶，歙歙泚泚，数设危险之言，欲以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灾异之所以重至者也。

自古明圣，未有无诛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罚，而孔子有两观之诛，然后圣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诚深思天地之心，迹察两观之诛，览“否”、“泰”之卦，观雨雪之诗，历周、唐之所进以为法，原秦、鲁之所消以为戒，考祥应之福，省灾异之祸，以揆当世之变，放远佞邪之党，坏散险诐之聚，杜闭群枉之门，广开众正之路，决断狐疑，分别犹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消灭，而众祥并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也。

臣幸得托肺附，诚见阴阳不调，不敢不通所闻。窃推《春秋》灾异，以救今事一二，条其所以，不宜宣泄。臣谨重封昧死上。

恭、显见其书，愈与许、史比而怨更生等。堪性公方，自见孤立，遂直道而不曲。是岁夏寒，日青无光，恭、显及许、史皆言堪、猛用事之咎。上内重堪，又患众口之浸润，无所取信。时长安令杨兴以材能幸，常称誉堪。上欲以为助，乃见问兴：“朝臣断断不可光禄勋，何邪？”兴者，倾巧士，谓上疑堪，因顺指曰：“堪非独不可于朝廷，自州里亦不可也。臣见众人闻堪前与刘更生等谋毁骨肉，以为当诛，故臣前言堪不可诛伤，为国养恩也。”上曰：“然此何罪而诛？今宜奈何？”兴曰：“臣愚以为可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勿令典事。明主不失师傅之恩，此最策之得者也。”上于是疑。会城门校尉诸葛丰亦言堪、猛短，上因发怒免丰。语在其传。又曰：“丰言堪、猛贞信不立，朕闵而不治，又惜其材能未有所效，其左迁堪为河东太守，猛槐里令。”

显等专权日甚。后三岁余，孝宣庙阙灾，其晦，日有蚀之。于是上召诸前言日变在堪、猛者责问，皆稽首谢。乃因下诏曰：“河东太守堪，先帝贤之，命而傅联。资质淑茂，道术通明，论议正直，秉心有常，发愤悃愊，信有忧国之心。以不能阿尊事贵，孤特寡助，抑厌遂退，卒不克明。往者众臣见异，不务自修，深惟其故，而反暗昧说天，托咎此人。朕不得已，出而试之，以彰其材。堪出之后，大变仍臻，众亦嘿然。堪治未期年，而三老官属有识之士咏颂其美，使者过郡，靡人不称。此固足以彰先帝之知人，而朕有以自明也。俗人乃造端作基，非议诋欺，或引幽隐，非所宜明，意疑以类，欲以陷之，朕亦不取也。朕迫于俗，不得专心，乃者天著大异，朕甚惧焉。今堪年衰岁暮，恐不得自信，排于异人，将安究之哉？其征堪诣行在所。”拜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领尚书事。猛复为太中大夫给事中。显干尚书〔事〕，尚书五人，皆其党也。堪希得见，常因显白事，事决显口。会堪疾喑，不能言而卒。显诬谮猛，令自杀于公车。更生伤之，乃著《疾谗》、《擿要》、《救危》及《世颂》，凡八篇，依兴古事，悼己及同类也。遂废十余年。

成帝即位，显等伏辜，更生乃复进用，更名向。向以故九卿召拜为中郎，使领护三辅都水。数奏封事，迁光禄大夫。是时，帝元舅阳平侯王凤为大将军，秉政，倚太后，专国权，兄弟七人皆封为列侯。时数有大异，向以为外戚贵盛，凤兄弟用事之咎。而上方精于《诗》《书》，观古文，诏向领校中《五经》秘书。向见《尚书·洪范》，箕子为武王陈五行阴阳休咎之应。向乃集合上古以来历春秋六国至秦、汉符瑞灾异之记，推迹行事，连传祸福，著其占验，比类相从，各有条目，凡十一篇，号曰《洪范五行传论》，奏之。天子心知向忠精，故为凤兄弟起此论也，然终不能夺王氏权。

久之，营起昌陵，数年不成，复还归延陵，制度泰奢。向上疏谏曰：

臣闻《易》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故贤圣之君，博观终始，穷极事情，而是非分明。王者必通三统，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独一姓也。孔子论《诗》，至于“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喟然叹曰：“大哉天命！”善不可不传于子孙，是以富贵无常；不如是，则王公其何以戒慎，民萌何以劝勉？”盖伤微子之事周，而痛殷之亡也。虽有尧、舜之圣，不能化丹朱之子；虽有禹、汤之德，不能训未孙之桀、纣。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也。昔高皇帝既灭泰，将都雒阳，感寤刘敬之言，自以德不及周，而贤于秦，遂徙都关中，依周之德，因秦之阻。世之长短，以德为效，故常战粟，不敢讳亡。孔子所谓“富贵无常”，盖谓此也。

孝文皇帝居霸陵，北临厕，意凄怆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斫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张释之进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无可欲，虽无石椁，又何感焉？”夫死者无终极，而国家有废兴，故释之之言，为无穷计也。孝文寤焉，遂薄葬，不起山坟。

《易》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臧之中野，不封不树。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棺椁之作，自黄帝始。黄帝葬于桥山，尧葬济阴，丘垅皆小，葬具甚微。舜葬苍梧，二妃不从。禹葬会稽，不改其列。殷汤无葬处。文、武、周公葬于毕，秦穆公葬于雍橐泉宫祈年馆下，樗里子葬于武库，皆无丘陇之处。此圣帝明王贤君智士远览独虑无穷之计也。其贤臣孝子亦承命顺意而薄葬之，此诚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

夫周公，武王弟也，葬兄甚微。孔子葬母于防，称古墓而不坟，曰：“丘，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不识也。”为四尺坟，遇雨而崩。弟子修之，以告孔子，孔子流涕曰：“吾闻之，古者不修墓。”盖非之也。延陵季子适齐而反，其子死，葬于嬴、博之间，穿不及泉，敛以时服，封坟掩坎，其高可隐，而号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魂气则无不之也。”夫嬴、博去吴千有余里，季子不归葬。孔子往观曰：“延陵季子于礼合矣。”故仲尼孝子，而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弟弟，其葬君亲骨肉，皆微薄矣；非苟为俭，诚便于体也。宋桓司马为石椁，仲尼曰“不如速朽。”秦相吕不韦集知略之士而造《春秋》，亦言薄葬之义，皆明于事〔情〕者也。

逮至吴王阖闾，违礼厚葬，十有余年，越人发之。及秦惠文、武、昭、〔孝文、〕严襄五王，皆大作丘陇，多其瘗臧，咸尽发掘暴露，甚足悲也。秦始皇帝葬于骊山之阿，下锢三泉，上崇山坟，其高五十余丈，周回五里有余；石椁为游馆，人膏为灯烛，水银为江海，黄金为凫雁。珍宝之臧，机械之变，棺椁之丽，宫馆之盛，不可胜原。又多杀官人，生埋工匠，计以万数。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骊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万之师至其下矣。项籍燔其宫室营宇，往者咸见发掘。其后牧儿亡羊，羊入其凿，牧者持火照求羊，失火烧其臧椁。自古至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数年之间，外被项籍之灾，内离牧竖之祸，岂不哀哉！

是故德弥厚者葬弥薄，知愈深者葬愈微。无德寡知，其葬愈厚，丘陇弥高，宫庙甚丽，发掘必速。由是观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见矣。周德既衰而奢侈，宣王贤而中兴，更为俭官室，小寝庙。诗人美之，《斯干》之诗是也，上章道宫室之如制，下章言子孙之众多也。及鲁严公刻饰宗庙，多筑台囿，后嗣再绝，《春秋》刺焉。周宣如彼而昌，鲁、秦如此而绝，是则奢俭之得失也。

陛下即位，躬亲节俭，始营初陵，其制约小，天下莫不称贤明。及徙昌陵，增埤为高，积土为山，发民坟墓，积以万数，营起邑居，期日迫卒，功费大万百余。死者恨于下，生者愁于上，怨气感动阴阳，因之以饥馑，物故流离以十万数，臣甚惽焉。以死者为有知，发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无知，又安用大？谋之贤知则不说，以示众庶则苦之；若苟以说愚夫淫侈之人，又何为哉！陛下仁慈笃美甚厚，聪明疏达盖世，宜弘汉家之德，崇刘氏之美，光昭五帝、三王，而顾与暴秦乱君竞为奢侈，比方丘垅，说愚夫之目，隆一时之观，违贤知之心，亡万世之安，臣窃为陛下羞之。唯陛下上览明圣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仲尼之制，下观贤知穆公、延陵、樗里、张释之之意。孝文皇帝去坟薄葬，以俭安神，可以为则；秦昭、始皇增山厚臧，以侈生害，足以为戒。初陵之橅，宜从公卿大臣之议，以息众庶。

书奏，上甚感向言，而不能从其计。

向睹俗弥奢淫，而赵、卫之属起微贱，逾礼制。向以为王教由内及外，自近者始。故采取《诗》《书》所载贤妃贞妇，兴国显家可法则，及孽嬖乱亡者，序次为《列女传》，凡八篇，以戒天子。及采传记行事，著《新序》《说苑》凡五十篇奏之。数上疏言得失，陈法戒。书数十上，以助观览，补遗阙。上虽不能尽用，然内嘉其言，常嗟叹之。

时上无继嗣，政由王氏出，灾异浸甚。向雅奇陈汤智谋，与相亲友，独谓汤曰：“灾异如此，而外家日盛，其渐必危刘氏。吾幸得同姓末属，累世蒙汉厚恩，身为宗室遗老，历事三主。上以我先帝旧臣，每进见常加优礼，吾而不言，孰当言者？”向遂上封事极谏曰：

臣闻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术也。夫大臣操权柄，持国政，未有不为害者也。昔晋有六卿，齐有田、崔，卫有孙、甯，鲁有季、孟，常掌国事，世执朝柄。终后田氏取齐；六卿分晋；崔杼弑其君光；孙林父、甯殖出其君衍，弑其君剽；季氏八佾舞于庭，三家者以《雍》彻，并专国政，卒逐昭公。周大夫尹氏管朝事，浊乱王室，子朝、子猛更立，连年乃定。故经曰“王室乱”，又曰“君氏杀王子克”，甚之也。《春秋》举成败，录祸福，如此类甚众，皆阴盛而阳微，下失臣道之所致也。故《书》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孔子曰“禄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秦昭王舅穰侯及泾阳、叶阳君专国擅势，上假太后之威，三人者权重于昭王，家富于泰国，国甚危殆，赖寤范睢之言，而秦复存。二世委任赵高，专权自恣，壅蔽大臣，终有阎乐望夷之祸，秦遂以亡。近事不远，即汉所代也。

汉兴，诸吕无道，擅相尊王。吕产、吕禄席太后之宠，据将相之位，兼南北军之众，拥梁、赵王之尊，骄盈无厌，欲危刘氏。赖忠正大臣绛侯、朱虚侯等竭诚尽节以诛灭之，然后刘氏复安。今王氏一姓乘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鱼鳞左右。大将军秉事用权，五侯骄奢僭盛，并作威福，击断自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依东宫之尊，假甥舅之亲，以为威重。尚书、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门，管执枢机，朋党比周。称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游谈者助之说，执政者为之言。排摈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毁而不进。远绝宗室之任，不令得给事朝省，恐其与已分权；数称燕王、盖主以疑上心，避讳吕、霍而弗肯称。内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论，兄弟据重，宗族磐互。历上古至秦、汉，外戚僭贵未有如王氏者也。虽周皇甫、秦穰侯、汉武安、吕、霍、上官之属，皆不及也。

物盛必有非常之变先见，为其人微象。孝昭帝时，冠石立于泰山，仆柳起于上林。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坟墓在济南者，其梓柱生枝叶，扶疏上出屋，根垂地中，虽立石起柳，无以过此之明也。事势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亦且不并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则上有累卵之危。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皁隶，纵不为身，奈宗庙何！妇人内夫家，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与舅平昌、乐昌侯权，所以安全之也。

夫时者起福于无形，销患于未然。宜发明诏，吐德音，援近宗室，亲而纳信，黜远外戚，毋授以政，皆罢令就第，以则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诚东宫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禄，刘氏长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内之姓，子子孙孙无疆之计也。如不行此策，田氏复见于今，六卿必起于汉，为后嗣忧，昭昭甚明，不可不深图，不可不蚤虑。《易》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唯陛下深留圣思，审固几密，览往事之戒，以折中取信，居万安之实，用保宗庙，久承皇太后，天下幸甚。

书奏，天子召见向，叹息悲伤其意，谓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以向为中垒校尉。

向为人简易无威仪，廉靖乐道，不交接世俗，专积思于经术，昼诵书传，夜观星宿，或不寐达旦。元延中，星孛东井，蜀郡岷山崩雍江。向恶此异，语在《五行志》。怀不能已，复上奏，其辞曰：

臣闻帝舜戒伯禹，毋若丹朱敖；周公戒成王，毋若殷王纣。《诗》曰：“殷监不远，在夏后之世”，亦言汤以桀为戒也。圣帝明王常以败乱自戒，不讳废兴，故臣敢极陈其愚，唯陛下留神察焉。

谨案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食三十六，襄公尤数，率三岁五月有奇而壹食。汉兴讫竟宁，孝景帝尤数，率三岁一月而一食。臣向前数言日当食，今连三年比食。自建始以来，二十岁间而八食，率二岁六月而一发，古今罕有。异有小大希稠，占有舒疾缓急，而圣人所以断疑也。《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昔孔子对鲁哀公，并言夏桀、殷纣暴虐天下，故历失则摄提失方，孟陬无纪，此皆易姓之变也。秦始皇之末至二世时，日月薄食，山陵沦亡，辰星出于四孟，太白经天而行，无云而雷，枉矢夜光，荧惑袭月，孽火烧宫，野禽戏廷，都门内崩，长人见临洮，石陨于东郡，星孛大角，大角以亡。观孔子之言，考暴秦之异，天命信可畏也。

及项籍之败，亦孛大角。汉之入秦，五星聚于东井，得天下之象也。孝惠时，有雨血，日食于冲，灭光星见之异。孝昭时，有泰山卧石自立，上林僵柳复起，大星如月西行，众星随之，此为特异。孝宣兴起之表，天狗夹汉而西，久阴不雨者二十余日，昌邑不终之异也。皆著于《汉纪》。观秦、汉之易世，览惠、昭之无后，察昌邑之不终，视孝宣之绍起，天之去就，岂不昭昭然哉！高宗、成王亦有雊雉拔木之变，能思其故，故高宗有百年之福，成王有复风之报。神明之应，应若景响，世所同闻也。

臣幸得托末属，诚见陛下有宽明之德，冀销大异，而兴高宗、成王之声，以崇刘氏，故豤豤数奸死亡之诛。今日食尤屡，星孛东井，摄提炎及紫官，有识长老莫不震动，此变之大者也。其事难一二记，故《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是以设卦指爻，而复说义。《书》曰“伻来以图”，天文难以相晓，臣虽图上，犹须口说，然后可知，愿赐清燕之闲，指图陈状。

上辄入之，然终不能用也。向每召见，数言：“公族者国之枝叶，枝叶落则本根无所庇荫；方今同姓疏远，母党专政，禄去公室，权在外家，非所以强汉宗、卑私门、保守社稷、安固后嗣也。”

向自见得信于上，故常显讼宗室，讥刺王氏及在位大臣，其言多痛切，发于至诚。上数欲用向为九卿，辄不为王氏居位者及丞相御史所持，故终不迁。居列大夫官前后三十余年，年七十二卒。卒后十三岁而王氏代汉。

向三子皆好学：长子伋，以《易》教授，官至郡守；中子赐，九卿丞，蚤卒；少子歆，最知名。

译文：

刘向，字子政，本名更生。年十二，靠父亲的保任当了辇郎。到了成年加冠，作了调整，擢升为谏大夫，这时，汉宣帝遵循汉武帝的做法，招选有杰出才能的儒生安置在左右。更生因为明白事理和擅长写文章，与王褒、张子侨等人一起进见皇上，回答他的问题，更生献上赋颂总共几十篇。皇上又信奉神仙方术这样的事，而淮南有《枕中鸿宝苑秘书》。书中说到神仙使鬼物变成金的办法，以及邹衍的重道延命方，社会上没有人知道，而更生的父亲刘德在汉武帝时审理淮南的案子时得到这部书。更生年幼时读过，以为神奇，把它献给皇上，说黄金可铸成，皇上命令主管制作器物的尚方来铸造，花费很多，药方不灵验。于是，皇上把更生交法官审讯，官吏揭发更生假铸黄金的罪行，逮捕他，应当处死。更生做阳城侯的哥哥刘安民上书皇上，愿把属于自己的封户的一半交给国家，来为更生赎罪，皇上也珍视这个人才，才得到过了冬天减免死罪的判决。正巧，《穀梁春秋》刚刚立于学官，征召更生学习《穀梁》，在石渠阁讲论《五经》。又任命更生做郎中给事黄门，迁散骑谏大夫给事中。汉元帝刚刚即位，太博萧望之当前将军，少傅周堪当诸吏光禄大夫，都统领尚书的事务，非常受人尊敬和信任。更生年纪比萧望之，周堪小，但这两人看重他，说他是皇室子弟又忠厚耿直，通晓经书有德行，提拔他做散骑宗正给事中，与侍中金敞在皇上身边纠正皇上的过失。四人同心协力，辅助朝政，怨恨外戚许氏、史氏在位为所欲为，中书宦官弘恭、石显玩弄权术。萧望之、周堪、更生商议，想禀告皇上罢免斥退他们。还没有禀告这些话就被泄露了，于是遭到许氏、史氏以及弘恭、石显的陷害诽谤，周堪、更生被捕下狱，和萧望之一起都被免了官。说的话在《萧望之传》。这一年春天地震，夏天，一颗忽隐忽现的星星出现在昴星和卷舌星之间。皇上有所感悟，下令赏赐萧望之关内侯的爵位，给他奉朝请的名义。秋天，征召周堪、更生，想让他们做谏大夫，弘恭、石显等人阻挠，最后二人都做中郎。冬天，又地震。这时，弘恭、石显、许氏、史氏的子弟和侍中这些人，都愤恨地看着萧望之等人，更生害怕了，就让他的外亲献上论述非常之事的文书，说：

我私下里听说前任前将国萧望之等人，都忠正无私，想致力于天下大治，冒犯了主上的内外亲族和尚书。如今道路上的人听说萧望之等人又出来做官，以为又要被诋毁诽谤，一定会说曾犯错误的大臣不应该再任用，这太不应该。我听说春季秋季地震是因为在位执掌政权的人太强盛，不是因为三位普通人才动，也已经很明白了。并且过去在高皇帝时，季布有罪，以至于要被诛灭，后来宽大他让他当了将军，在高后和汉文帝之间最终成为名臣。汉武帝时，倪宽有重罪要被拘捕，按道侯韩说进谏说：“先前吾丘寿王死了，陛下至今还懊悔；今天杀了倪宽，以后将会更大地懊悔啊！”武帝被这话深深打动，于是宽恕了倪宽，又重用他，倪宽做到御史大夫，御史大夫中没有能比得上倪宽的。另外，董仲舒犯了私自写谈论灾异的书的罪行，主父偃禀报给皇上，把董仲舒交给法官审讯罪行达到“不道”，幸而没有被杀死，才又做了太中大夫，胶西相，最后因为年老免官回家。汉朝想要改定典章制度，常常让董仲舒来回答皇上的问题。董仲舒被社会上的儒生当作宗师。他参与审定讨论有益于天下。汉宣帝时，夏侯胜因犯诽谤罪被捕下狱。三年后赦免为平民百姓。宣帝又任用夏侯胜，让他做到长信少府，太子太傅，他有敢直言的名声，天下人赞美他。像这样一些臣子，按此类推，难以一一记述。犯了错误的臣子，没有背弃国家，有益天下，从这四位大臣身上可以看出来了。

先前弘恭上奏萧望之等人的案件判决，过三个月，发生大地震，弘恭移书称病离开官府，后又任职，天阴下了雪。由此来说，地震的发生恐怕是因为弘恭等人。

我愚笨地认为应该斥退弘恭、石显以表明对蒙蔽善良的惩罚，重用萧望之等人以打通求取贤才的路子。这样做，太平的大门打开了，灾异的根源堵死了。

文书上奏后，弘恭、石显怀疑是更生所为，奏请皇上要查出奸诈之人。得到批准，于是逮捕更生把他投入监狱，命令太傅韦玄成、谏大夫贡禹，与廷尉一起来审查。揭发更生过去做九卿时，犯有与萧望之、周堪密谋排挤车骑将军高氏和侍中许氏、史氏的罪行，诋毁离间亲戚，想辞职离去，却又独自专权。为臣不忠，幸而没有被处死，又承蒙皇上的恩德征召任用，不但不悔改以前的错误，还教人去说非常之事，以不实之词欺骗人，大逆不道。刘向被罢免为庶人。而萧望之也犯有让儿子上书雪冤的罪行，弘恭、石显奏请皇上让他到法庭对辞。萧望之自杀了。皇上非常惋惜懊悔，于是提拔周堪做光禄勋，周堪的弟子张猛做光禄大夫给事中，大大地被信任。弘恭、石显害怕了，多次诽谤诋毁他们。更生见周堪、张猛在官位上，希望自己得到再次任用，但害怕再次倒台，于是呈上密封的奏章进谏说：

我先前有幸能够做到九卿，但遵守法纪不严格，才又蒙您的恩典。我见自然灾害和怪异的自然现象一起发生。天地失去了常态，应验表现出来是因为国家。想最终也不说，但考虑到忠臣即使在山间田野，还不忘记自己的君主，还想尽拳拳忠心。何况我看重我的骨肉之亲，又加上您过去给予我的恩德还没有报答呢？我想竭尽我愚笨的诚意，又害怕超过了职分，然而想到二重恩情没有报答，忠臣之义，是想一下子抒发自己愚笨的心意，然后退耕农田，死而无憾。

我听说虞舜命令手下的九个大官，友好地相互谦让，相处极为和睦。众位贤人在朝廷和睦相处，那么万民在民间和睦相处。所以尧用箫吹奏《韶》乐九次，才招来凤凰；击钟鸣磬，百兽才相率来舞。四海之内，没有不和谐安宁的。等到到了周文王，受命建立周王朝，聚集众多贤才，去除不恭敬，崇尚举荐谦让的风气，以消除纷争。文王去世以后，周公思念他，作歌赞美文王的德行，其中《诗经》说：“文王有清静的教化，恭敬而且和睦，他的光辉闪现；众多贤士都来执行文王的品德。”正当这个时候，武王、周公接着统治天下，朝廷中大臣相处和谐，社会上万民欢悦，所以尽得欢心，来侍奉先祖。《诗经》说：“和蔼的宾客们来了，在宗庙上肃然助祭，这些助祭的人是诸侯王。这时，天子庄严肃穆。”说的是四方的诸侯和蔼地到来。诸侯之和在下，天应表现在上，所以《周颂》说：“幸福纷纷降临”，又说：“遗给我们大小麦种”。釐麰，就是麦子，这时候从天上降下来了。这就是因为和而导致和，获得上天的帮助了。

以后到了幽王、厉王时期，朝廷不和，转而互相非议埋怨，诗人痛心而担忧地说：“一个人存心不良，只知道理怨对方。”众多小人在职位上而想的是奸邪的事情，朋比为奸，背离君子的品行，所以《诗经》说：“吹吹捧捧而互相攻击，真是莫大的悲哀！凡是良谋善策都一一严加拒绝，凡是阴谋诡计，都一一付诸实践。”君子独立不屈，守住正气，不被众邪所压制，勉强为君主效力却反被憎恶毒害和诽谤排挤，所以《诗经》说：“我尽心职守，不敢炫耀自己的功劳。既无罪过也无错误，却猛烈地来诽谤我！”正在这时，日月相掩蚀而没有光辉，所以《诗经》说：“初一是辛卯日，这一天发生日食，它把丑恶现象暴露无遗。”又说：“不久前还发生过日食，今天又是日食了，当今的老百姓啊，悲哀痛苦日甚一日！”还说：“日食月食预示凶兆，它脱离运行的常轨；天下政治举措失当，是因为不用贤良！”天变表现在上，地变表现在下，泉水沸腾起来，山谷改变位置。《诗经》说：“江河如沸水奔腾，山巅瞬间崩溃，高岸下陷变为深谷，深谷崛起变为山陵。可怜现在的人啊，为什么无动于衷！”霜降不按节令，气候失调，《诗经》说：“夏历四月还寒霜正浓，引起我忧心忡忡；老百姓的流言蜚语，不胫而走甚嚣尘上！”说老百姓以是为非，祸患大了。这都是由于不和，贤人在下，不肖居上导致的结果。

从此以后，天下大乱，弑君夺位的灾祸一起发生，厉王逃到彘，幽王被杀。到了平王末年，鲁隐公开始即位，周朝的大夫祭伯抵触不和，逃到鲁国，然而《春秋》讳言，不说逃走，这样做是哀伤灾祸从此开始了。这以后尹氏世代官至卿位，专横跋扈，诸侯们背叛而不来朝见，周王室衰微了。从鲁隐公元年到鲁哀公十四年这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日食三十六次，地震五次，山陵崩塌二次，彗星出现三次，夜晚，常见的星星没有出现，但到夜中，星星陨落如雨一次，火灾十四次。长狄侵入齐鲁晋三国，五石从天上落下，六鶂退飞，麋增多，有蜮、蜚、鸜鹆来巢，都出现一次。白天昏暗不明。水气在树上结成冰。李树、梅树冬天结果实。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下霜杀菽。下大冰雹。下大雪，打大雷，不合时令地交替出现。水灾、旱灾、饥荒、蝝害、螽害、螟害纷纷发生。正当这时，祸乱就应时而生，弑杀君主三十六个，灭国五十二个，诸侯出逃，不能够保住江山的，不可胜数。周王室灾祸很多：晋军在贸戎打败了周王朝的军队；晋军攻打郊城；郑伯射伤桓王；戎人挟持周王朝的使臣；卫侯朔征召不来，齐国违背命令去帮助他；五大夫争权；三个国家的国君改立，不能合乎正理。于是，周王朝到了逐步衰微不能复兴的境地。

由此看来，和气致祥，乖气招来怪异；祥和多国家就安定，怪异多国家就危急，这是天下的常规，古今适用的道理。如今陛下开创三代的伟业，招揽有才学的人，悠闲自得，宽厚能容人，使事业能够齐头并进。而今贤良和不肖之人混淆，黑白不分，奸邪和公正杂糅，忠言和谗言混合。奏章交给公车，认为不合法的人充斥北军。朝臣意志不和，各相违背，相互毁谤，搬弄是非。传授增加，文书纷乱纠缠，前后错谬，评价混乱。至于躲避、迷感圣听，感化、转移注意力的事，不可一一记述。分辈结党，朋比为奸，一心陷害正直的大臣。忠正的臣子被重用，这是治的标志；忠正的臣子被陷害，这是乱的预兆。乘着治乱之机，不知谁被任用，而自然灾害和怪异现象多次出现，这是我所以失望而痛心的原因。凭借权势的人，他们的弟子像鱼鳞一样集中在朝廷中，党羽和荫附的人众多，如同车辐归向车毂一样，谗佞之人毁誉得进，忠贤被斥。因此日月没有光辉，雪霜夏天降下，海水沸腾而出，山陵、河谷改变位置，各星光失去常轨，这些都是怨忿之气导致的。遵照衰微的周朝的路子，循着诗人的讥刺，而想达到太平盛世，如同倒着行走而求及前人。初元以来已经六年了，考察《春秋》六年之中，灾异没有像今天这么多的。有《春秋》中记载的怪异现象，没有孔子的解救，还不能消除纷乱，何况比《春秋》的记载更厉害呢？

原来，造成这样的原因，是由于邪恶的人同样受到重用。邪恶的人之所以被重用，是由于皇上疑心多，既然已经任用贤人而推行良好的政治了，如果有人诬陷，那么贤人就退出，良好的政治也就随之消失。怀有狐疑之心，就会招来说谗言之口；抱有不作决断的意思，就会打开群邪之门。邪恶进那么众贤退，群邪增多那么正直之士减少。所以《易经》和《否》《泰》篇。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君子道消，那么政治就一天天混乱，所以叫否。否，就是闭塞而混乱。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小人道消，那么政治一天天太平起来。泰，就是畅通而太平。《诗经》又说：“大雪纷飞，一见太阳就融化”，与《易经》意思相同。过去鲧、共工、驩兜与虞舜、大禹在尧统治的朝廷共同相处，周公与管、蔡一起在周王朝做官，在这时，交替进用，互相诽谤，流言相谤，这一切难道能够说得完吗？帝尧、周成王能够尊重舜、禹、周公而轻视共工、管、蔡，所以天下大治，荣华至今。孔子与季孙、孟孙一起在鲁国做官，李斯与叔孙通一起在秦朝任职，鲁定公、秦始皇尊重季孙、孟孙、李斯而轻视孔子、叔孙通，所以天下大乱，污辱至今。因此，治乱和荣辱的起源，在于信任；信任已经是尊重了，重要的在于坚定不改变。《诗经》说：“我心不是石头，不能任人转动。”说是守善坚定。《易经》说：“大王涣然发号施令。如同出汗。”说发号令如同出汗，汗出来了就不能返回去。今天发出了善令，不能超过三个月就变了，这是反汗；任用贤能三十天就斥退，这是转动石头。《论语》说：“遇到邪恶，使劲避开，好像将手伸到沸水里。”如今丞相、御史二府上奏谄媚之人不应当在位，可是过几年而不走开。所以说发出命令就如同反汗，任用贤良就如同转动石头，除去奸佞就如同举山，如此期望阴阳的调节，不也太难了吗？

因此众小人窥见空隙，便修饰文辞，巧言诋毁，流言飞语，散布民间。所以《诗经》说：“忧心忡忡，因为惹怒了众小人。”小人成群，实在叫人气愤。过去孔子与颜渊、子贡互相称誉，不结成朋党；禹、稷与皋陶互相提拔，不结伙营私。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们忠心为国，没有邪心。所以贤能之人在高位上，就引荐同样贤良的人汇集到朝廷，《易经》说：“圣王在正位，临驾四方，那么贤能之人都来了”；在低位上，就想着与自己同样的人一起上进，《易经》说：“拔起茅草，根系相系，这是同质汇聚并出，往前进发可获吉祥。”在上就提拔与自己相同的人，在下就推荐与自己相同的人，所以商汤用伊尹，疏远不仁之人，而众贤才到来，这是品质相同所导致的。现在邪恶之人也贤臣一同在宫廷之内，结党谋划，违背善良，依从邪恶，既吹吹捧捧又相互攻击，多次放出危险的话，想改换主上。如此不经意地任用这些人，这就是天地之所以要先警惕，灾异之所以要加重到来的原因。

自古以来圣明的人，没有不杀人而统治得好的。因此，舜有过四次流放他人的惩罚，而孔子有在两观斩杀少正卯的历史，这样做以后，圣明的教化能够得到推行。现在凭着陛下的圣明和智慧，好好地思考一下天地变化的意旨，追寻余迹考察在两观的斩杀，阅览《否》《泰》两卦，观看下雪之诗，逐一观察周文王、唐尧怎么进用人才，以此为方法，思考秦朝、鲁国摈弃人才的根源，以此为警诫，考察吉利应验的幸福，看看自然灾害和怪异现象带来的祸患，以思度当世的变化，放逐和疏远佞邪之徒。破坏和拆散邪谄不正的汇聚，堵死众邪之门，广开众正之路，决断不要狐疑，分辨不要犹豫，使是非明白可知，那么诸多怪异就会消灭，而众多吉利就会一起到来，这是太平的基础，万世的利益。

我有幸能够托付肺腑之言，足见阴阳不调节，不敢不说出所听到的。我推演《春秋》的灾异，来解救今事的有一二条，分条列举原因，不应该宣泄。我谨慎地密封冒死呈上。

弘恭、石显看到这封信，越发地与许氏、史氏勾结而怨恨更生等人。周堪性情正直大方，自己看到被孤立，就耿直而不迎合。这年夏天寒冷，太阳蓝蓝的没有光芒，弘恭、石显以及许氏、史氏都说这是周堪、张猛当权的罪过。皇上暗中重用周堪，又担心众口渐渐渗透浸染，没有什么可取信的。这时候，长安令杨兴靠才能被宠幸，他常常称誉周堪。皇上想让周堪来辅助自己，于是问杨兴说：“朝臣们忿嫉光禄勋，说他不能胜任，为什么呢？”杨兴是会看风行事的人，认为皇上怀疑周堪，就顺势说：“周堪不独是不能胜任朝廷之职，在州里也不行。我见众人听说周堪过去与更生等谋划诽谤您的至亲，认为应当斩杀，所以我过去说周堪不能责备伤害，原因是为国家保住恩德。”皇上说：“可是这以什么罪名来惩罚？现在应该怎么办？”杨兴说：“我愚笨地认为可以赐给他关门侯，食邑三百户，不要让他主管政事。圣明的主上不舍弃师傅的恩情，这是谋略中最上乘的。”于是，皇上怀疑这件事。正好城门校尉诸葛丰也说周堪、张猛的不是，皇上因此发怒免了诸葛丰的官。这些话在诸葛丰的传记中。皇上说：“诸葛丰说周堪、张猛没有言行一致和讲信用的信誉，朕忧伤而没有惩处他，我惋惜他的才能没有取得成效，让他降职做河东太守，张猛做槐里令。”

石显等人专权日益厉害。以后的三年多，汉宣帝庙门的立柱发生火灾，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出现日食。于是皇上召集几位过去说太阳的变化在于周堪、张猛的人责问，这几人都叩头道歉。于是，皇上下诏说：“河东太守周堪，先帝敬重他，命令他教导朕。他资质善美，道德学术通晓明白，观点正直，思想稳定，发愤至诚，忠正有忧国之心。因为不能迎合、侍奉权贵，孤立无援，缺少帮助，受压抑，于是就退让，最终不能弄明白。过去众臣看到灾异，不致力于自我修养，仔细考虑其中的原因，反而愚昧地说上天，把罪过推到周堪身上。朕没有善罢甘休，让他离开朝廷任职，以表彰他的才能。周堪离开朝廷以后，大灾异仍然出现，众人也就缄默不语了。周堪治理河东不满一年，三老、官府的属吏和有识之士都咏颂他的美德，使者过河东郡，没有人不称赞他的。这足以显示先帝知人善任，朕能够英明决断。于是，鄙俗之人制造事端从中作梗，非议诋毁，有人想让他退官陷居，这不是我所应当表明的，有意怀疑他的品行，想陷害他，朕也没有采纳。朕迫于世俗，不得一心一意，往日上天显露大的怪异现象，朕非常害怕。如今周堪年岁已高，恐怕不能自己说明，被关系疏远的人排挤，将怎么来了结这件事？”于是任命周堪做光禄大夫，俸禄中二千石，统领尚书事务。张猛又做太中大夫给事中。石显管尚书事，尚书五个人，都是他的党羽。周堪很少能够看到，由于石显常常向皇上禀报事情，事情多由石显决定。适逢周堪得了哑病，不能说话而去世了。石显诬陷张猛，使他在公车自杀了。刘更生哀伤他，就写了《疾谗》《擿要》《救危》以及《世颂》，总共八篇文章，用古人旧事来作比喻，悲悼自己以及品行相同的人。于是十多年没有做官。

汉成帝即位，石显等人服罪，刘更生才被提拔任用，改名刘向。刘向以过去做过九卿的身份征召任命为中郎，让他统率三辅都水。多次上奏密封的文书，迁任光禄大夫。这时成帝的大舅舅阳平侯王凤做大将军，执掌政权，依仗太后，独揽国家大权，兄弟七人都封为列侯。这时多次有大灾异，刘向认为是外戚权势太重，王凤兄弟任职的罪过。而皇上正精心于《诗》《书》，阅读古文，下令刘向主持校勘皇家藏书。刘向看到《尚书》的《洪范》篇，箕子为周武王讲阴阳五行的吉凶应验。刘向就集中上古以来经过春秋、六国到秦、汉有关吉兆、灾异的记载，推究经过的事情，加上对祸福的解释，写出占卜的应验，合乎旧例的相从，各自列出条目，总共十一篇，取名叫《洪范五行传论》，上奏皇上。皇上心里知道刘向忠心耿耿，所以才为王凤兄弟之事写了这部论著，可是，终究不能夺去王氏的大权。

过了很久，建造昌陵，几年没有建成，又回到延陵，制度骄纵奢侈。刘向上疏进谏说：

我知道《易经》说：“安居而不忘倾危，生存而不忘灭亡，这样自身就可常安国家可以永保。”所以贤圣的君主，广泛考察事情的终始，穷究事实的真相，而做到是非分明。做君主的必须精通三统，明白按上天的旨意授官的人很多，不仅仅是一姓人。孔子议论《诗经》，到了“殷朝臣子非常有美德而敏感，在周京灌酒助祭”，叹息说：“最大的是天命，好的不可以不传给子孙后代，所以富贵无常；不这样，那么天子凭什么戒备小心，民众无知凭什么劝告勉励呢？”大概是哀伤微子侍奉周王朝，而悲痛殷商的灭亡。即使有唐尧、虞舜的圣明，也不能教化丹朱的儿子；即使有大禹、商汤的品德，也不能训导作为末代子孙的夏桀、商纣。从古到今，没有不被灭亡的国家。过去高皇帝已经灭了秦国，将要定都洛阳，感悟刘敬的话，自以为德行不如周朝，而比秦朝贤明，于是迁都关中，依靠周朝的德行，依凭秦朝地势的险要。统治的长短，以德行为征验，所以我常常胆战心惊，不敢顾忌说到灭亡。孔子所谓“富贵无常”，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汉文帝将葬于霸陵，北面临水，便暗自凄怆悲怀，而对群臣说：“唉！以北山的石头为棺椁，用纻麻絮做丧服，放漆到中间，这难道还能移动吗？”张释之接着说：“墓中多藏金玉厚葬，即使是铸塞在南山也有间隙；不置器而薄葬，即使没有石头棺材，又何必忧戚呢？”死了的人无终无极，而国家有废有兴，所以张释之的话，是为长久考虑啊。汉文帝醒悟了，于是就薄葬，不修像山一样的坟冢。

《易经》说：“古时埋葬死者，积薪掩埋，藏在荒野之中，不建坟冢。后世圣人改用棺椁。”棺椁的制作，从黄帝开始。黄帝葬在桥山，尧葬在济阴，坟头都很小，随葬的器物也很少。舜葬在苍梧，二妃不同意。禹葬在会稽，不改变山川田亩的样子。商汤没有葬埋的地方。文王、武王、周公葬在毕，秦穆公葬在雍橐泉宫祈年馆下，樗里子葬在武库，都没有坟冢。这是圣帝、明王、贤君、智士深谋远虑的长久之计。他们的贤臣、孝子也接受命令顺从旨意而薄葬他们，这实在是恭敬安置君王、父亲，尽忠尽孝啊。

周公，是武王的弟弟，安葬哥哥非常微薄。孔子在防安葬母亲，声言古代修墓而不建坟，说：“我是东奔西走的人，不在本邦，墓不得不做点标记。”建了四尺高的坟，遇到下雨倒塌了。弟子修建它，并告诉孔子，孔子流着泪说：“我听说了，古代是不修墓的。”大概不是这样。延陵季子去齐国返回，他的儿子死了，葬在嬴邑、博邑之间，挖掘墓穴不到地下水，入殓穿上当时的衣服，掩埋封坟，坟高到人站立时到手肘的高度，延陵季子哭着说：“亲人埋到土里，这是命啊，魂气就没有不是这样啊。”嬴邑、博邑距离吴国有一千多里，季子不回去安葬。孔子前去看了看，说：“廷陵季子这样做符合礼法了。”所以仲尼是孝子，而廷陵季子是慈父，禹、尧是忠臣，周公是能顺理的弟弟，他们埋葬他们的君王和亲人，都很微薄；不是苟且节俭，实在是有利于国家大体。宋国的桓司马做了石头的棺材，仲尼说：“不如让他马上腐烂。”秦相吕不韦召集有谋略的人编著《春秋》，也说到薄葬的意义，他们都是懂得事理的人。

到了吴国阖间，违背礼法厚葬，十多年以后，越国人又加以发扬。到了秦国的惠文、武、昭、严、襄五王，都大建坟墓，增加随葬的金银玉器，这些墓都被盗贼发掘暴露，非常可悲啊。秦始皇葬在骊山的拐弯处，墓下用熔化的金属堵塞空隙达到三重泉，上面堆起像山一样的坟冢，高达五十多丈，周长五里有余；石头棺材里做了游戏馆，人鱼的脂膏做灯烛，水银做江海，黄金做野鸭和大雁。珍宝随葬，机械巧变，棺椁华丽，官馆盛大，不能一一道出。又多杀宫人，活埋工匠，达到万数。天下被他的劳役所苦而反抗他，骊山的建造没有完成，而周章的百万大军已到它的下面了。项羽烧了它的宫室房宇，到他的墓所去的人都见他们掘财物。后来牧羊的儿童丢失了羊，羊进到了冢穴中，牧羊人持火照着找羊，失火烧了他的随葬和棺材。自古到今，埋葬之盛没有超过秦始皇的，数年之间，外面被项羽焚烧，里面遭牧羊人的火灾，这难道不悲哀吗？

所以德行越高的人埋葬越微薄，知识越深厚的人埋葬越微薄。没有德行缺少知识的人，埋葬越丰厚，坟墓越高，宫庙更华丽，盗贼的发掘也就快。由此看来，明暗的效果，埋葬的吉凶，很明显地可以看出来了。周朝德行已衰而生活奢侈，周宣王贤能而振兴起来，改为节省宫室开支，减少寝庙规模。诗人赞美他，在《斯干》诗中表现，上章说宫室建造遵守制度，下章说子孙众多。到了鲁庄公，雕刻装饰宗庙，多建筑高台苑囿，继承人两次被杀，《春秋》讥刺他。周宣王如此而国家昌盛，鲁、秦如此而失去继承人，这是奢侈的得和失啊。

陛下即位，亲身节俭，开始建第一个陵墓，规模较小，天下没有人不称赞您贤明。等到迁到昌陵，增低为高，积土成山，挖掘老百姓的坟墓，达到万数，建起住宅，日期紧迫，花费上亿上万。死了的人在地下怨恨，活着的人在地上发愁，怨忿之气感动阴阳，于是给人间带来饥荒，死去和流离失所的人达到十万多，我对这种做法深感困惑。假使死去的人有知，挖了人家的坟墓，害处就多了；假如无知，那哪里用得了那么大的地方呢？这样做，参与谋划的贤智则会不高兴，展示给众人则让他们痛苦；假如苟且取悦愚夫和荒淫奢侈之人，又有什么用呢？陛下慈爱仁义，笃实美善，聪明畅达，盖世无双，应该弘扬汉王朝的品德，崇尚刘氏之美，发扬光大五帝和三王的精神，可是您反而与暴秦的乱君比赛奢侈，比赛坟墓的大小，取悦愚夫的眼目，升高一世的楼台，违背贤智的主张，抛开万世的安宁，我私下里为陛下羞愧。陛下向上看看明圣黄帝、尧、舜、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的制度，向下看看贤智秦穆公、延陵季子、樗里子、张释之的做法。汉文帝除去坟冢薄葬，以节俭使心神宁静，可以作为榜样；秦昭公、秦始皇增山厚葬，因为奢侈招致灾祸，足以为戒。初陵的规划，应该听从公卿大臣的意见，以此安抚众人。

文书上奏，皇上被刘向的话深深打动，但不能听从他的意见。

刘向看到风俗日益奢靡，赵皇后、昭仪、卫婕妤等又出身微贱，不合礼制。刘向认为王教是由内及外，从近处开始，便采录《诗经》《尚书》中记载的可供效法的贤妃贞妇，兴国治家的，以及由于庶出、偏爱而导致乱家亡国的，编为《列女传》，共八篇，供天子借鉴，又采录传记、行事，著《新序》《说苑》共五十篇上奏。又多次呈上疏表陈言得失及法戒。上书数十次，以辅助观览，补充缺漏。皇上虽不能全用，却也很赞赏他的话，时常感慨不已。

当时皇上没有继承人，由王氏掌政，灾异日重。刘向很赞赏陈汤的智谋，和他很要好，对他说：“灾异已到此种地步，外戚权势日益强盛，定会危及刘氏政权。我有幸为汉家同姓，累世承受汉家厚恩，身为宗室遗老，经历了三代皇上。皇上认为我是先帝的旧臣，每次进见总是礼遇优厚，我不说谁说？”于是，刘向上书极力谏道：

我听说君主没有不希望平安的，然而却常有危难，没有不希望存续的，然而却常有灭亡之事，这是因为没有管治好臣属。大臣操持权柄，把握国政，没有不造成危害的。从而晋国有六卿，齐国有田、崔、卫国有孙、宁，鲁国有季、孟，常年掌握国事、世代把持朝政。最后田氏终于夺取了齐国政权，六卿瓜分晋国，崔杼杀了国君光，孙林父、宁殖把国君衎放逐了，又弑杀了其国君剽。季氏在庭中举行八佾之舞，三家用雍乐侑食，一起垄断国政，最后放逐昭公，周朝大夫尹氏专制朝事，王室混乱，子朝、子猛交替废立，数年才得安定，所以《诗经》说：“王室乱了”，又说“尹氏杀王子克”，真厉害啊！《春秋》列举成败，记述福祸，这种例子太多了，都是因为阴盛阳衰，不属偏离为臣之道造成的。所以《尚书》说：“臣子如果作威作福，就会对你的家族有害，对你的国家不吉利。”孔子说：“大权脱离王室到了大夫手里”，是危亡的兆头。秦昭王的舅舅穰侯和泾阳、叶阳君，专制国事，在上借太后的威望，三人权势比昭王还重，其家比秦国还富，国家危急，仗着范睢的言辞，秦国才得以复存。秦二世任用赵高，专权自大，隔离大臣，最后有阎乐望夷的祸难，秦国接着就灭亡了，此事距现在不远，它就是被汉朝代替的。

汉代兴起后，吕氏不合法度，擅自相互称王。吕产、吕禄都是太后宠臣，占据将相之位，掌握南、北军众兵，尊为梁王、赵王，骄横贪婪、要危及刘氏。全仗着忠正大臣绛侯、朱虚侯等谒诚尽力消灭了他们。刘氏得以再获平安。现在王氏一姓中有威势的二十三人，满屋子青紫貂蝉，紧随皇上左右。大将军用事专权，五侯骄逸气盛，作威作福，专权自大，内为阴私之行为，而对外托词为治公之道术，仗着东宫的尊荣，借甥舅的亲属关系，权威势重。尚书、九卿、州牧、郡守等官都出于他们门下，掌管机要，党羽很多。赞扬他们的就晋升，触犯他们的就杀戮；清谈者为他们游说，执政的也为他们说话。他们排挤宗室，削弱公族，对有聪明才智的，更是毁谤而不进用。阻绝宗室的职责，不让他们供事朝见，怕他们和自己分权；屡次提及燕王、盖王的事使皇上迷惑，却对吕后、霍后之事避而不谈，在内有管蔡之盟，对外又假借周公的言论，兄弟都居要位，宗族相互勾结。从上古到秦汉，外戚越礼而贵者没有像王氏这样的。即使周的皇甫、秦国的穰侯，汉代武安、吕、霍、上官之类，也比不上。

事物兴盛必定先出现奇变，作为其人的细微表象。孝昭帝时，冠山石在泰山自行立起，上林的枯死的柳树又自行竖起。孝宣帝即位，现在王氏在济南的祖坟，梓柱生出枝叶，茂盛得超出屋顶，树根在地中咬住，即使山石自立，死柳自起，也不如这种征兆明显。势不两立，王氏与刘氏不能并存，如果在下者像泰山一样安定，则在上者便有累卵之危险，陛下您为先祖子孙，守护宗庙，却让国业转到外亲手中，自己降为卑贱之人。即使不为自己，那宗庙怎么办呢？妇人亲近夫家，疏远父母家，而皇太后却与此相反。孝宣皇帝不给平昌、乐昌侯权柄，所以能够平安。

明理之人在没有形成前获福，在事情未发生时消除隐患。应该发布诏令，公布德音，亲近任用宗室，罢黜疏远外戚，不给他们政柄，都罢免使其归于当位，以效法先帝的作为，优厚安抚外戚，保全其宗族，这也是东宫的意思，外家的福气了。王氏得以永存，保有爵位俸禄，刘氏永久平安，不会失掉国家，内姓、外姓和睦，是为子孙万代的打算。如果不这样，田氏之乱就会重演，六卿之难会出现于汉朝，为后代忧虑，道理很清楚，不可不早作打算。《周易》说：“君主考虑不周，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为事不周，就会失去性命；要事不周密打算，就会失败。”请陛下深思，周密审察，以往事为戒，折中事理，便得平安，永保宗庙，这样才能永远得以侍候皇太后，为天下之幸事。

此书上奏以后，天子召见刘向，表达了内心悲伤之意，对他说：“您先外出休息吧，让我想想这件事。”任命刘向为中垒校尉。

刘向为人平易没有架子，廉洁而热衷于大道，不爱与世俗交往，专心在经术上钻研，白天诵读书传，夜晚观察星宿，有时直到白天都不睡。元延中，星辰背离东井，蜀郡岷山崩裂堵塞长江，刘向以此为恶兆，在《五行志》中有论述，心中忧思不已，又上奏，其中说：

我听说帝舜告诫伯禹，不要像丹朱那样狂傲；周公告诫成王，不要像殷王纣。《诗经》说：“殷的借鉴不远，在夏代。”也说商汤以夏桀为戒。圣帝明君常以败乱之事自戒。不避言兴亡之事，所以臣子敢尽述愚见，请陛下明察。

察看《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食三十六次，襄公时更频繁，大致三年零五个月就日食一次。汉代兴起到竟宁年间，孝景帝最频繁，大概三年零一个月一次。我刘向以前曾多次说应有日食，现在三年频繁日食。从建始年以来，二十年八次日食，大约两年零六个月一次，古今少见，灾异有大小稠密或稀疏，占人也有疾有缓，圣人依此下决断。《周易》说：“观看天文，以审察时事变化。”从前孔子答对鲁哀公，把夏桀、殷纣暴虐之事并提。所以历法有失误便摄提星走失原位，无以确定月份、时日，这都是政权交替的征兆。秦始皇末年到二世时，日月微食，山川崩裂，辰星在四季首月出现，太白星越天而行，没有云彩而打雷，流星坠落，荧惑星滑过月影，皇宫起火，野鸟在朝廷上相戏，城门向里毁折，临洮出现巨人，东郡有陨石降落，星星背离大角，大角星不见了。听孔子的话，再看暴秦的灾象，天命确实可怕。

以后项籍失败，星星也背离大角。汉入秦都，五颗星在东井会聚。这是得天下的征象。孝惠帝时，有地方下血雨，日月交行，阴蔽日光，有此灾象。孝昭时，泰山有块卧石自己立起，上林的死柳复生，有像月亮般大的星星向西行驶，很多星星相随，这是极其特异的灾象。孝宣帝即位，流星坠于汉西，二十多天阴而无雨，这是昌邑没有善终的灾象，这些都在《汉纪》中有记载。看秦汉交迭，惠帝、昭帝没有后代，昌邑没有善终，孝宣继立，上天的取舍，不是很明显吗！高宗，成王时也有小野鸡拔树的灾象，能够找出原因，所以高宗能享福百年，成王有回风的回报，神明的反应，如影随形，大家都知道的。

我有幸攀上汉家枝脉，见陛下宽厚明德，想消除灾异，重振高宗、成王之威声，来崇显刘氏，所以恳冒死罪。现在日食频繁，星辰背离东井，摄提盛于紫宫，有见识的长老没有不震惊的，这是大灾变啊！此事难一一记述，所以《周易》说：“写不尽要说的话，说不清要表达的意思。”所以用女卦占问，再申述意义。《尚书》说：“用图来说明。”天文难以通晓，我虽呈上图表，还需要解说，才能明白，希望能给我时间让我指着图为您陈述。

皇上召见了他，却终于没有任用他。刘向每次被召见，都说公族是国家的枝叶，枝叶一落，树干树根便失去荫护，现在疏远同姓，让母族专政，公室不贵，外家掌权，这不是使汉室强大，私门削弱，社稷稳固，后代永安的做法。

刘向见自己被皇上信任，便常常赞颂公室，讥刺王氏在位大臣，言辞痛切，非常诚恳。皇上多次想任用他做九卿，都得不到在位的王氏党羽和丞相御史支持，终未得用。做列大夫官前后三十多年，七十二岁死。死后十三年王氏夺取汉政权。

刘向三个儿子都好学：长子刘伋，学《周易》，官至郡守；次子刘赐，做到九卿丞，早死；小儿子刘歆最有名。

汉书卷三十九

萧何曹参传第九

萧何

萧何，沛人也。以文毋害为沛主吏掾。高祖为布衣时，数以吏事护高祖。高祖为亭长，常佑之。高祖以吏繇咸阳，吏皆送奉钱三，何独以五。秦御史监郡者，与从事辩之。何乃给泗水卒史事，第一。秦御史欲入言征何，何固请，得毋行。

及高祖起为沛公，何尝为丞督事。沛公至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沛公具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强弱处、民所疾苦者，以何得秦图书也。

初，诸侯相与约，先人关破秦者王其地。沛公既先定秦，项羽后至，欲攻沛公，沛公谢之得解。羽遂屠烧咸阳，与范增谋曰：“巴、蜀道险，秦之迁民皆居蜀。”乃曰：“蜀汉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而三分关中地，王秦降将以距汉王。汉王怒，欲谋攻项羽。周勃、灌婴、樊哙皆劝之，何谏之曰：“虽王汉中之恶，不犹愈于死乎？”汉王曰：“何为乃死也？”何曰：“今众弗如，百战百败，不死何为？《周书》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语曰‘天汉’，其称甚美。夫能诎于一人之下，而信于万乘之上者，汤、武是也。臣愿大王王汉中，养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蜀，还定三秦，天下可图也。”汉王曰：“善。”乃遂就国，以何为丞相。何进韩信，汉王以为大将军，说汉王令引兵东定三秦。语在《信传》。

何以丞相留收巴、蜀，填抚谕告，使给军食。汉二年，汉王与诸侯击楚，何守关中，侍太子，治栎阳。为令约束，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辄奏，上可许以从事；即不及奏，辄以便宜施行，上来以闻。计户转漕给军，汉王数失军遁去，何常兴关中卒，辄补缺。上以此剸属任何关中事。

汉三年，与项羽相距京、索间，上数使使劳苦丞相。鲍生谓何曰：“今王暴衣露盖，数劳苦君者，有疑君心。为君计，莫若遣君子孙昆弟能胜兵者悉诣军所，上益信君。”于是何从其计，汉王大说。

汉五年，已杀项羽，即皇帝位，论功行封，群臣争功，岁余不决。上以何功最盛，先封为酂侯，食邑八千户。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兵，多者百余战，少者数十合，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差。今萧何未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顾居臣等上，何也？”上曰：“诸君知猎乎？”曰：“知之。”“知猎狗乎？”曰：“知之。”上曰：“夫猎，追杀兽者狗也，而发纵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走得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纵指示，功人也。且诸君独以身从我，多者三两人；萧何举宗数十人皆随我，功不可忘也！”群臣后皆莫敢言。

列侯毕已受封，奏位次，皆曰：“平阳侯曹参身被七十创，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上已桡功臣多封何，至位次未有以复难之，然心欲何第一。关内侯鄂秋时为谒者，进曰：“郡臣议皆误。夫曹参虽有野战略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夫上与楚相距五岁，失军亡众，跳身遁者数矣，然萧何常从关中遣军补其处。非上所诏令召，而数万众会上乏绝者数矣。夫汉与楚相守荥阳数年，军无见粮，萧何转漕关中，给食不乏。陛下虽数亡山东，萧何常全关中待陛下，此万世功也。今虽无曹参等百数，何缺于汉？汉得之不必待以全。奈何欲以一旦之功加万世之功哉！萧何当第一，曹参次之。”上曰：“善。”于是乃令何第一，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上曰：“吾闻进贤受上赏，萧何功虽高，待鄂君乃得明。”于是因鄂秋故所食关内侯邑二千户，封为安平侯。是日，悉封何父母兄弟十余人，皆食邑。乃益封何二千户，“以尝繇咸阳时何送我独赢钱二也”。

陈豨反，上自将，至邯郸。而韩信谋反关中，吕后用何计诛信。语在《信传》。上已闻诛信，使使拜丞相为相国，益封五千户，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祖国卫。诸君皆贺，召平独吊。召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瓜长安城东，瓜美，故世谓“东陵瓜”，从召平始也。平谓何曰：“祸自此始矣。上暴露于外，而君守于内，非被矢石之难，而益君封置卫者，以今者淮阴新反于中，有疑君心。夫置卫卫君，非以宠君也。愿君让封勿受，悉以家私财佐军。”何从其计，上说。

其秋，黥布反，上自将击之，数使使问相国何为。曰：“为上在军，拊循勉百姓，悉所有佐军，如陈豨时。”客又说何曰：“君灭族不久矣。夫君位为相国，功第一，不可复加。然君初入关，本得百姓心，十余年矣。皆附君，尚复孳孳得民和。上所谓数问君，畏君倾动关中。今君胡不多买田地，贱贳貣以自污？上心必安。”于是何从其计，上乃大说。

上罢布军归，民道遮行，上书言相国强贱买民田宅数千人。上至，何谒。上笑曰：“今相国乃利民！”民所上书皆以与何，曰：“君自谢民。”后何为民请曰：“长安地狭，上林中多空地，弃，愿令民得入田，毋收稿为兽食。”上大怒曰：“相国多受贾人财物，为请吾苑！”乃下何廷尉，械系之。数日，王卫尉侍，前问曰：“相国胡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闻李斯相秦皇帝，有善归主，有恶自予。今相国多受贾竖金，为请吾苑，以自媚于民。故系治之。”王卫尉曰：“夫职事苟有便于民而请之，真宰相事也。陛下奈何乃疑相国受贾人钱乎！且陛下距楚数岁，陈豨、黥布反时，陛下自将往，当是时相国守关中，关中摇足则关西非陛下有也。相国不以此时为利，乃利贾人之金乎！且秦以不闻其过亡天下，夫李斯之分过，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浅也！”上不怿。是日，使使持节赦出何。何年老，素恭谨，徒跣入谢。上曰：“相国休矣！相国为民请吾苑不许，我不过为桀、纣主，而相国为贤相。吾故系相国，欲令百姓闻吾过。”

高祖崩，何事惠帝。何病，上亲自临视何疾，因问曰：“君即百岁后，谁可代君？”对曰：“知臣莫如主。”帝曰：“曹参何如？”何顿首曰：“帝得之矣，何死不恨矣！”

何买田宅必居穷辟处，为家不治垣屋。曰：“今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

孝惠二年，何薨，谥曰文终侯。子禄嗣，薨，无子。高后乃封何夫人同为酂侯，小子延为筑阳侯。孝文元年，罢同，更封延为酂侯。薨，子遗嗣。薨，无子。文帝复以遣弟则嗣，有罪免。景帝二年，制诏御史：“故相国萧何，高皇帝大功臣，所与为天下也。今其祀绝，朕甚怜之。其以武阳县户二千封何孙嘉为列侯。”嘉，则弟也。薨，子胜嗣，后有罪免。武帝元狩中，复下诏御史：“以酂户二千四百封何曾孙庆为酂侯，布告天下，令明知朕报萧相国德也。”庆，则子也。薨，子寿成嗣，坐为太常牺牲瘦免。宣帝时，诏丞相、御史求问萧相国后在者，得玄孙建世等十二人，复下诏以酂户二千封建世为酂侯。传子至孙获，坐使奴杀人减死论。成帝时，复封何玄孙之子南䜌长喜为酂侯。传子至曾孙，王莽败乃绝。

译文：

萧何，沛县人。因通晓法律办事公平当了沛县功曹。汉高祖为平民时，萧何多次以官吏身份保护他。高祖当了亭长，萧何还是经常帮助他。高祖以一名官吏服差役到咸阳去，同僚们皆送三百钱，唯萧何送他五百钱。秦御史前来监察郡事，萧何与其随员办理公务有条不紊。于是萧何被授予泗水郡卒史一职，公务考核名列全郡第一。秦御史想入朝建言调萧何进京，萧何再三辞谢，才得未被调走。

当高祖起兵当了沛公后，萧何曾任县丞督办众事。沛公到达咸阳，诸将都争先恐后奔走府库私分金银财物，只有萧何首先入宫收取秦丞相、御史府的律令文书、地里图册、户籍簿等文献档案加以保存。沛公之所以全部掌握天下要塞，户口多少，各地的贫富强弱情况，百姓生活疾苦状况，就是因为萧何收缴秦朝这批文书档案的缘故。

当初，楚怀王曾与项羽、刘邦等各路诸侯约定，谁首先入关灭秦谁就在关中为王。沛公已经首先平定秦地，项羽后到达，打算攻击沛公，沛公好言解释得以脱险。项羽遂烧杀抢掠咸阳城，又与范增计议说：“巴、蜀地区道路艰险，秦朝迁移之民都定居在蜀。”又说：“蜀都、汉中都属关中管辖。”因此立沛公为汉王，并把关中地区划分为三份，封给秦降将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在三地称王，以便阻挡汉王出关东进。汉王大怒，打算出击项羽。部将周勃、灌婴、樊哙都来相劝，萧何劝阻说：“虽然讨厌在汉中称王，但是这不比送死好吗！”汉王说：“送死是从何说起啊？”萧何说：“如今士兵不比人家多，百战百败，不是去送死又是什么？”《周书》说：“天给予不接受，反而会遭殃。”俗语说“天上有何汉”，这是个吉利的美名。屈居于一人之下，而能在万乘大国之上施展才能的人，就是商汤和周武王。臣希望大王在汉中称王，休养百姓招揽贤人，收用巴、蜀之财力，回军收复三秦地区，便可夺取天下。”汉王说：“高见。”于是便去汉中称王，任命萧何为丞相。萧何推荐韩信，汉王拜为大将军，建议汉王出兵东进夺取三秦。事见《韩信传》。

萧何以丞相身份接管留守巴、蜀，镇抚喻告全境之百姓，命令供给军需粮食。汉二年，汉王联合诸侯进击楚王项羽，萧何镇守关中，侍奉太子，坐镇栎阳，制订法律规章制度，欲立宗庙、社稷、建宫殿屋宇、县城乡镇，立即上奏，汉王准奏，许其办理。要是来不及奏报，立即临时灵活处理，等汉王回来时汇报。萧何还统计户籍人口，按户征收粮饷，派出车船运送军需。汉王多次损兵折将只身逃走，萧何经常征发关中兵卒，立即补充兵员。汉王因此又特地委托萧何全权处理关中大事。

汉三年，汉王与项羽两军对峙于京县、索亭之间，汉王多次派使者慰劳丞相。鲍生对萧何说：“如今大王日晒风吹、餐风宿露，却多次慰劳阁下，有疑阁下之心。替阁下出个主意，不如派您的子孙兄弟凡能作战的全赴军中供职，大王就更加信任阁下。”于是萧何依计而行，汉王果然大为高兴。

汉五年，击杀项羽，汉王即位称帝，评议功劳进行封赏，群臣争功，一年多议而不决。皇上以萧何功劳最高，先行封为酂侯，封赏食邑八千户。功臣们都说：“我们身披铠甲手执兵器去冲锋陷阵，多的身经百战，少的交锋数十回合，攻占城池夺取土地，功劳大大小小各不相等。如今萧何没有汗马之劳，只是舞文弄墨动动嘴皮，不去作战，反倒功在我等之上，这是为什么？”皇上说：“诸位将军知道打猎吗？”回答说：“知道。”又问：“知道猎狗吗？”回答说：“知道。”皇上说：“打猎，追杀野兽是狗，而放开系狗绳、指示兽在何处的是人。今天诸位只能追逐捕得野兽，功劳与猎狗类似；至于萧何，放开系狗绳，指示猎取目标，功劳与猎人一样。再说，诸位都是独身一人跟随我，最多的一家也只有两三个人从军；萧何全族数十人都跟随我参军，这个功劳不可忘记！”以后群臣都不敢再说什么。

列侯封赏完毕，上报名次，都说：“平阳侯曹参身受七十处创伤，攻城夺地，功劳最多，应该排在第一位。”皇上已经说服功臣多封赏了萧何，至于位次不能再使他们难堪，然而心里还想列萧何第一。关内侯鄂千秋当时任谒者，上前进言说：“群臣说得都很对。曹参虽有野战夺地之功，这只是一时之事。皇上与楚军相持五年，损失全军伤亡士兵，只身逃离险境就有多次，而萧何常常从关中派遣兵员补充缺额解除困境。这些都不是皇上下令叫他去干的，而关中数万之众开赴前线之际正好是皇上兵尽粮绝的危急时刻，如此光景就发生过多次。汉军与楚军在荥阳对峙数年，军无存粮，萧何水陆运送关中粮饷，军粮供给从不缺乏。陛下虽然多次丢失关中以东大片土地，而萧何总是保全关中成为陛下可靠后方基地，这是万世不朽的大功劳。今天就是缺少了上百个曹参这样的人，对于汉朝又有何损失呢？汉室得到他们也未必能保全下来。怎么能让一旦之功凌驾于万世之功上面呢！萧何应当第一，曹参居次位。”皇上说：“高论。”于是便让萧何名列第一，特许带剑穿鞋上殿进见，入朝时不按常礼小步快走。皇上说：“我听说推荐贤人者接受上等赏赐，萧何功劳虽然高，经过鄂君申辩更加明显。”于是在鄂千秋原来享受关内侯食邑二千户的基础上，加封为安平侯。这一天，萧何父母兄弟十余人全都受封赏，都有食邑。又加封萧何二千户，“用来报答过去到咸阳服役时只有萧何比别人多送我二百钱的恩情”。

陈豨谋反，皇上亲驾出征，到达邯郸。韩信又在关中谋反，吕后采纳萧何计策杀掉韩信。事见《韩信传》。皇上听到杀死韩信消息后，派使者拜丞相为相国，增封食邑五千户，派士兵五百人都尉一名为相国卫队。诸君皆贺，只有召平哀吊。召平其人，原秦东陵侯。秦亡，成了平民百姓，家贫，在长安城东种瓜，瓜甜美，故世人誉为“东陵瓜”，由来于召平的封号。召平对萧何说：“祸患从此开始了。皇上日晒露宿在外，而阁下留守朝中，没有受到战场上生死伤残的危险，反而加封阁下派出卫队，是由于这时淮阴侯韩信刚刚在朝中谋反，有怀疑阁下之心。设卫队护卫您，并非是恩宠阁下。希望阁下谢绝封赏，把全部家财献出资助军费。”萧何听从其计，皇上大为高兴。

这年的秋天，淮南王黥布反叛，皇上亲率大军征讨，又多次派使者打听萧相国在干什么。回报说：“由于皇上在军中，所以相国在京安抚劝勉百姓，拿出财产助军需，和平定陈豨反叛时一样。”一位客人又来劝说：“阁下离灭族之祸不远了。阁下任职相国，功劳第一，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然而阁下当初入关，原已深得百姓之心，十年多了。都已敬佩阁下，您还要孜孜不倦办事求得百姓和衷爱戴。皇上所以多次询问阁下情况，害怕阁下控制关中动摇汉室。如今阁下何不多买田地，低息借贷以玷污自己名声？这样皇上必然放心。”于是萧何听从其计，皇上这才大为高兴。

皇上撤回讨伐黥布的大军回到长安，百姓拦路上书，告相国强制低价购买百姓田宅达数千人。皇上回朝，萧何拜见。皇上笑着说：“今天相国才是为民谋利！”把百姓上书全都交给萧何，说：“你自己向百姓谢罪吧！”后来萧何为民请求说：“长安地面狭窄，上林苑中有许多空地，废弃不种，希望让百姓入内开垦种田，不收取禾秆、麦秸以做禽兽食料。”皇上大怒说：“相国多爱商人钱财，替他们求取我的上林苑！”于是把萧何交付廷尉，戴上镣铐关押起来。过了数日，一个姓王的卫尉侍奉皇上，上前问道：“相国犯了什么罪，陛下要这样严厉带铐关押？”皇上说：“我听说李斯给秦始皇当丞相，有了好事归主，办坏的事自己承担罪名。今天相国多受那帮奸商贿赂而替他们取我苑，用以讨好民众。因此带铐关押他。”王卫尉说：“自负公务使命如果有利于百姓而请命，才真正是宰相分内的事。陛下怎么能怀疑相国受贿商人金钱呢！况且陛下过去抗拒楚军数年，陈豨、黥布反叛时，陛下亲自率军出征，那时相国守关中，他在关中一跺脚关西就不归陛下所有了。相国不在此时谋大利，难道现在才贪图商人的几个小钱吗？再说秦始皇是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失才失去天下的，李斯的这种分担过错，又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呢！陛下何致把宰相看得如此浅薄！”皇上心里不快。这一天，派使者带上放人凭证从狱中放出萧何。萧何年老，向来恭谨，便赤脚上朝谢罪。皇上说：“相国算了吧！相国为百姓请求上林苑，我不准，我不过是桀、纣一样的君主，而相国是位贤相。我故意关押相国，想让百姓听到我的过失。”

高祖驾崩，萧何侍奉惠帝。萧何病重，皇上亲自探视萧何病情，遂即问道：“你要是百岁后，谁可以接替你？”回答说：“知臣莫过于君主。”惠帝说：“曹参怎么样？”萧何叩头说：“陛下得到了最好人选。我无遗憾了！”

萧何买田宅必在穷苦偏僻之地，建住房不修院墙。他说：“子孙后代如果还贤能，要效法我的节俭；没有贤德的话，也不要被权势之家所抢夺。”

惠帝二年，萧何去世，谥号文终侯。其子萧禄继承侯位，去世，无子后继。高后便封何夫人同为酂侯，小儿子延为筑阳侯。文帝元年，免去何夫人酂侯爵，改封萧延为酂侯。萧延去世，其子萧遗继位，萧遗去世，无子继位。文帝又让萧遗弟萧则继侯位，萧则有罪免去侯爵。景帝二年，下诏御史说：“原相国萧何，是高皇帝的大功臣，之所以给予最高封赏是因为他与先帝共创业打天下。今天其宗祠断绝香火，朕甚怜悯。应把武阳县二千户封给萧何之孙萧嘉为列侯食邑。”萧嘉是萧则之弟。萧嘉去世，其子萧胜继位，后有罪免侯爵。武帝元狩中年，又下诏御史说：“把酂县二千四百户封给萧何孙萧庆为酂侯食邑，布告天下，令天下都明白朕在报答萧相国的恩德。”萧庆是萧则之子。萧庆去世，其子寿成继位，因献给太常祭祀之供品牲畜太瘦而犯法免侯爵。宣帝时，下诏让丞相、御史寻找萧相国后人在世者，找到玄孙萧建世十二人，又下诏把酂县二千户封给建世为酂侯食邑。传其子至其孙萧获，因指使家奴杀了犯了死罪，按减去死刑处理。成帝时，又封萧何玄孙之南䜌县令萧喜为酂侯。传位其子到曾孙，王莽亡国后也就断绝了继承人。

汉书卷四十

张陈王周传第十

张良

张良字子房，其先韩人也。大父开地，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岁，秦灭韩。良少，未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五世相韩故。

良尝学礼淮阳，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至博狼沙中，良与客狙击秦皇帝，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急甚。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良尝闲从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愕然，欲欧之。为其老，乃强忍，下取履，因跪进。父以足受之，笑去。良殊大惊。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期此。”良因怪，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后五日蚤会。”五日，鸡鸣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后五日复蚤来。”五日，良夜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是则为王者师。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穀城山下黄石即我已。”遂去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良因异之，常习读诵。

居下邳，为任侠。项伯尝杀人，从良匿。

后十年，陈涉等起，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从之，行道遇沛公。沛公将数千人略地下邳，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厩将。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喜，常用其策。良为它人言，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从不去。

沛公之薛，见项梁，共立楚怀王。良乃说项梁曰：“君已立楚后，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为韩王。以良为韩司徒，与韩王将千余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

沛公之从雒阳南出轘辕，良引兵从沛公，下韩十余城，击杨熊军。沛公乃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关。沛公欲以二万人击秦峣关下军，良曰：“秦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愿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啖秦将。”秦将果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士卒恐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击之。”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逐北至蓝田，再战，秦兵竟败。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

沛公入秦，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沛公不听。良曰：“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为天下除残去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

项羽至鸿门，欲击沛公，项伯夜驰至沛公军，私见良，欲与俱去。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乃具语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良曰：“沛公诚欲背项王邪？”沛公曰：“鲰生说我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王也，故听之。”良田：“沛公自度能却项王乎？”沛公默然，曰：“今为奈何？”良因要项伯见沛公。沛公与伯饮，为寿，结婚，令伯具言沛公不敢背项王，所以距关者，备它盗也。项羽后解，语在《羽传》。

汉元年，沛公为汉王，王巴、蜀，赐良金百溢，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项王许之。汉王之国，良送至褒中，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烧绝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

良归至韩，闻项羽以良从汉王故，不遣韩王成之国，与俱东，至彭城杀之。时汉王还定三秦，良乃遗项羽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复〕东。”又以齐反书遗羽，曰：“齐与赵欲并灭楚。”项羽以故北击齐。

良乃间行归汉。汉王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汉王兵败而还。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捐关已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曰：“九江王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隙，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而使人连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韩信特将北击之，因举燕、（伐）〔代〕、齐、赵。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良多病，未尝特将兵，常为画策臣，时时从。

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忧恐，与郦食其谋桡楚权。郦生日：“昔汤伐桀，封其后杞；武王诛纣，封其后宋。今秦无德，伐灭六国，无立锥之地。陛下诚复立六国后，此皆争戴陛下德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南面称伯，楚必敛衽而朝。”汉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

郦生未行，良从外来谒汉王。汉王方食，曰：“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具以郦生计告良曰：“于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良曰：“臣请借前箸以筹之。昔汤、武伐桀、纣封其后者，度能制其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死命乎？其不可一矣。武王入殷，表商容闾，式箕子门，封比干墓，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二矣。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财，以赐贫穷，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三矣。殷事以毕，偃革为轩，倒载干戈，示不复用，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四矣。休马华山之阳，示无所为，今陛下能乎？其不可五矣。息牛桃林之野，天下不复输积，今陛下能乎？其不可六矣。且夫天下游士，离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者，但日夜望咫尺之地。今乃立六国后，唯无复立者，游士各归事其主，从亲戚，反故旧，陛下谁与取天下乎？其不可七矣。且楚唯毋强，六国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其不可八矣。诚用此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乃公事！”令趣销印。

后韩信破齐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语在《信传》。

五年冬，汉王追楚至阳夏南，战不利，壁固陵，诸侯期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语在《高纪》。

汉六年，封功臣。良未尝有战斗功，高帝曰：“运筹策帷幄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而不决，未得行封。上居雒阳南宫，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数人偶语。上曰：“此何语？”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而反？”良曰：“陛下起布衣，与此属取天下，今陛下已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平生仇怨。今军吏计功，天下不足以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又恐见疑过失及诛，故相聚而谋反耳。”上乃忧曰：“为将奈何？”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有故怨，数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功多，不忍。”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先封，则人人自坚矣。”于是上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且侯，我属无患矣。”

刘敬说上都关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西有殽、黾，背河乡雒，其固亦足恃。”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夫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固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刘敬说是也。”于是上即日驾，西都关中。

良从入关。性多疾，即道引不食谷，闭门不出岁余。

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争，未能得坚决也。吕后恐，不知所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日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良曰：“始上数在急困之中，幸用臣策；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人何益！”吕泽强要曰：“为我画计。”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所不能致者四人。四人年老矣，皆以上嫚侮士，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毋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疾，欲使太子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即位不益，无功则从此受祸。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乃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皆不肯为用，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侍御，赵王常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上’，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间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将，此属莫肯为用，且布闻之，鼓行而西耳。上虽疾，强载辎车，卧而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强为妻子计。’”于是吕泽夜见吕后。吕后承间为上泣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之，竖子固不足遣，乃公自行耳。”于是上自将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霸上。良疾，强起至曲邮，见上曰：“臣宜从，疾甚。楚人剽疾，愿上慎毋与楚争锋。”因说上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上谓“子房虽疾，强卧傅太子”。是时，叔孙通已为太傅，良行少傅事。

汉十二年，上从破布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以死争太子。上阳许之，犹欲易之。及宴，置酒，太子侍。四人者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问曰：“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其姓名。上乃惊曰：“吾求公，避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辱，故恐而亡匿。今闻太子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愿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

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视曰：“我欲易之，彼四人为之辅，羽翼已成，难动矣。吕氏真乃主矣。”戚夫人泣涕，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以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又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歌数阕，戚夫人歔欷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良从上击代，出奇计下马邑，及立萧相国，所与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良乃称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仇强秦，天下震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乃学道，欲轻举。高帝崩，吕后德良，乃强食之，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之过隙，何自苦如此！”良不得已，强听食。后六岁薨。谥曰文成侯。

良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书者，后十三岁从高帝过济北，果得穀城山下黄石，取而宝祠之。及良死，并葬黄石。每上冢伏腊祠黄石。

子不疑嗣侯。孝文三年坐不敬，国除。

译文：

张良，字子房，他的祖先是韩国人。祖父名开地，任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宰相。父亲名平，任韩釐王和悼惠王宰相。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去世。在他死后二十年，秦国灭了韩。当时张良年轻，不曾在韩国做官。韩国灭亡以后，张良家中还有奴仆三百人，弟弟死了也不用厚礼安葬，却以全部家产寻求勇士谋刺秦王，替韩国报仇，因为他的祖父、父亲曾经做过五代韩王的宰相。

张良曾经在淮阳学习礼制，还东游会见仓海君，找到了一个大力士，给他打了一个重一百二十斤的大铁椎。秦始皇巡游东方，到了博浪沙这个地方，张良和这个大力士伏击秦始皇，误中了随从之车。秦始皇大怒，在全国大肆搜捕，急于要抓到刺客。于是，张良便改名换姓，逃亡到下邳躲藏起来。

张良曾经得空闲游漫步到下邳的桥上，有一个老人，穿着粗布短衣，走到张良的面前，故意把鞋子掉到桥下，并看着张良说：“小伙子，下去把鞋拾起来！”张良感到惊讶，想揍他一顿。因为看他年老，便勉强忍住气，到桥下把鞋捡了上来，顺势跪着递给他。老人把脚伸出去接鞋穿上，便笑着扬长而去。张良极其惊讶。老人离开约一里路，又返回说道：“你这小伙子可以教育。五天后的拂晓，跟我在这里相会。”张良因而感到奇怪，跪下说：“是。”五天后天明，张良到了那里。老人已经先到了，他生气地说：“跟老年人约会，反而后到，为什么？走吧，过五天早点来相会。”第五天，鸡刚叫张良就去了。老人又先在那里了，又生气地说：“比我后到，为什么？走吧，过五天早点来相会。”过了五天，张良半夜就去了，过了一会儿，老人也来了，高兴地说：“应当像这样。”随即掏出一本书，说道：“读了这本书就可以做帝王的老师了。十年以后你就会成功，十三年以后小伙子来见我，济北谷城山下的那块黄石就是我。”于是离开不见了。天亮后张良看这本书，就是《太公兵法》。他因而觉得这本书很不寻常，经常温习背诵。

张良在下邳居住时，仗义行侠。项伯曾经杀了人，躲避在张良那里。

过了十年，陈涉等人起义，张良也聚集了一百多个青年。景驹自立为代理楚王，王都设在留县。张良想去投靠，途中遇到了沛公。沛公这时率领几千人马刚刚攻占了下邳，张良便归附了他。沛公任命张良为厩将。张良多次用《太公兵法》向沛公献策，沛公很高兴，常常采用他的计策。张良向别人讲《太公兵法》，别人都不能领悟。张良说：“沛公大概是天赋之才。”所以跟随沛公，不再离去。

沛公来到薛邑，会见项梁，共同拥立楚怀王。于是，张良劝项梁道：“您已经拥立了楚王的后代，而韩国的公子中横阳君韩成贤能，可以立为王，这样便更能培植起同盟的势力。”项梁派张良找到韩成，立他为韩王。以张良作韩国司徒，和韩王一起率领一千多人向西攻取韩国原来的领地，夺得了几座城邑，但秦军却立即又夺了回去，这样韩军只在颍川一带游击作战。

沛公从雒阳向南穿过轘辕山，张良领兵跟随沛公，攻下韩地十余座城邑，击溃了杨熊的军队。于是，沛公让韩王韩成留守阳翟，自己与张良一同南下，攻下宛县，向西进入武关。沛公想用二万兵攻打秦峣关下的守军，张良劝告说：“秦军还强大，不可以轻视。我听说那里的守将是屠户的儿子，市侩小人容易用钱财收买。希望沛公暂且留下坚守营垒，派人先向前去，准备五万人的锅灶，并在各山头上张挂旗帜作为疑兵，同时派郦食其携带贵重宝物去贿赂秦军将领。”秦军将领果然想和沛公联合西进袭击咸阳。沛公打算答应秦将。张良说：“这只是那些秦将想要叛秦，恐怕士兵不一定服从。士兵不从必给我们带来危害，不如乘其懈怠时进攻他们。”于是，沛公率军进击秦军，大败秦军，并追击逃兵直到蓝田，再次交战。秦军彻底失败。于是，沛公进入咸阳，秦王子婴投降了沛公。

沛公进入秦宫，看到宫室、帷帐、狗马、贵重宝物、宫女数以千计，心想留下住在那里。樊哙前来劝阻，沛公不听。张良说：“秦国实行暴虐无道的政策，所以沛公才能到这里。为天下人除掉残害百姓的暴政，就该节俭朴素来显示本色。现在刚刚进入秦都，就要安享其乐，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助桀为虐’。况且‘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希望沛公听从樊哙的话。”沛公这才回军驻扎在霸上。

项羽来到鸿门，打算进击沛公。项伯便连夜急驰到沛公的军营，私下会见张良，要张良同他一起离开。张良说：“我是替韩王来护送沛公的，现在事情紧急，逃离是不合道义的。”于是将情况全部告诉了沛公。沛公大吃一惊，说道：“该怎么办呢？”张良说：“沛公果真想背叛项羽吗？”沛公说：“是个小人劝我封锁函谷关不让诸侯军进来，占有秦地可以称王，所以我听从了他的意见。”张良说：“沛公自己估量能击退项羽吗？”沛公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现在怎么办呢？”于是，张良邀请项伯见沛公。沛公和项伯一起饮酒，敬酒祝福，约定结为婚姻。请项伯向项羽详细说明沛公不敢背叛项羽，其所以派兵把守函谷关，是为了防备其他强盗。于是项羽便放弃攻击沛公的打算了，这些话记载在《项羽传》中。

汉元年，沛公做了汉王，领有巴蜀之地。汉王赐张良黄金百斤，珍珠二斗，张良全部献给了项伯。汉王也顺便让张良以厚礼送项伯，使项伯代他请求汉中地区，项王就答应了。汉王到封国，张良送以褒中，汉王让张良返回韩国。张良便劝说汉王烧断栈道，向天下表示无返回之心，以稳定项王的心思。于是便让张良返回。然后出发去汉中，把栈道全部烧掉。

张良回到韩国，听说项羽因为张良跟从汉王的缘故，不让韩王韩成到封国，同他一道东归，到彭城时便杀了他。这时汉王也已回军平定三秦，于是张良给项羽送去一封信，说：“汉王失职，是想得到关中，只要实现了当初的盟约便停止进军，不敢再向东进。”又因为齐王谋反下书项羽，说：“齐国和赵国想共同灭亡楚国。”项羽因此发兵北上进击齐国。

张良抄小路返回汉王处，汉王封张良为成信侯，与自己一道东进击楚。到了彭城，汉王兵败而回。行到下邑，汉王下马靠着马鞍问道：“我愿意拿出函谷关以东等地方作为封赏，看谁可以同我共建功业？”张良进言道：“九江王黥布，是楚国的猛将，同项王有怨嫌，彭越曾和齐王田荣在梁地反楚，这两个人在紧要关头可以利用。而汉王的将领只有韩信可以托付大事，独当一面。假如想捐出函谷关以东的地方，就送给这三个人，可以打败楚国。”于是，汉王派随何去游说九江王黥布，另派人去联合彭越。等到魏王豹叛汉时，派韩信带兵进击魏王，乘势攻占了燕地、代地、齐地、赵地。这样最后打败楚国，就是靠这三个人的力量。

张良多病，不曾独自带兵作战，常常作为出谋划策的臣子，时时跟随汉王。

汉三年，项羽紧紧地把汉王围困在荥阳，汉王恐惧忧虑，与郦食其商议削弱楚国的势力。郦食其道：“往昔商汤讨伐夏桀，封夏朝子孙于杞地；周武王讨伐商纣，封商朝子孙于宋地。如今秦朝抛弃道义，攻伐消灭诸侯各国，使他们的后代没有立锥之地。陛下果真能够重新封立六国的后代，这样他们都会感激陛下的恩德道义，甘愿做陛下的臣民。恩德道义推行起来，陛下就可主宰并称霸天下，楚王也就必然会整饬衣冠毕恭毕敬地前来朝拜。”汉王说：“好。赶快刻制印信，先生给他们挂印吧。”

郦食其还没有起程，恰好张良从外面回来拜见汉王。汉王正在吃饭，说道：“有一个客人为我出了个削弱楚国力量的主意。”把郦食其的话全告诉了张良，说道：“子房你看怎么样？”张良答道：“谁为陛下筹划这个计策的？陛下大势已去。”汉王说：“为什么？”张良答道：“臣请求借用您面前的筷子筹划一下当前的形势。以前商汤、武王讨伐夏桀、商纣而给其子孙封地，那是估量自己能置夏桀、商纣于死地。如今陛下能置项籍于死地吗？这是不可封六国后代的第一个原因。周武王攻入殷，在里门表彰商容，在箕子门前表彰箕子，修缮比干墓。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封的第二个原因。周武王曾经发放巨桥粮仓的粮食，散发鹿台府库的金钱，拿来赏赐给贫苦人民。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封的第三个原因。商朝灭亡以后，周武王废弃战车改成人乘车，将武器倒放着，向天下表示不再使用了。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封的第四个原因。周武王放马于华山的南麓，表示不用战马了。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封的第五个原因。周武王把供军事运输用的牛放在桃林的荒野上，向天下表示不再需要运输军粮了。如今陛下能做到吗？这是不可封的第六个原因。况且天下的游士离开他们的父母妻子，弃去祖宗坟墓，别离他们的乡亲故旧，所以来跟随陛下，不过是日夜盼望得到一点封地。如今又恢复了六国的后代，土地皆尽，无以封有功之人，那么天下的游士各自回去侍奉他们的君主，去会他们的亲戚，回到他们的故乡，陛下又依靠谁来打江山呢？这是不可封的第七个原因。如今只有使楚国无从加强力量，如果强盛，六国又要屈从楚国，您又怎能使他们臣服呢？这是不可封的第八个原因。果真采用这位客人的计谋，陛下的事业就完了。”汉王饭也不吃了，吐出口中的食物，骂道：“这个下贱文人，几乎坏了你老子的大事！”立即下令迅速销毁印信。

以后韩信攻破齐国后想要自立为齐王。汉王恼怒。张良劝告汉王，汉王派张良授予齐王韩信王印。这些话记载在《韩信传》中。

汉五年冬天，汉王追击楚王到阳夏的南面，战斗不利，坚守固陵营垒，诸侯到约定日期都没有来。张良劝说汉王，汉王采用了他的计策，诸侯军都来了。这些话记载在《高祖纪》中。

汉六年，大封功臣。张良未曾有战功，高帝却说：“运筹定计在营帐中，决战决胜在千里之外，这是子房的功劳。你自己选择齐地三万户作为封邑。”张良说：“当初我起兵下邳，同皇上在留县会合，这是上天把我交给陛下。陛下采用我的计谋，有时侥幸料中。我希望封赏留县就够了，不敢承受三万户。”于是封张良为留候，同萧何等人一起受封。

皇上封了大功臣二十多人，其余的人日夜争功，一时无法决定高下，未能进行封赏。皇上住在洛阳南宫，从天桥上望见那些将军们常常三三两两窃窃私语。皇上说：“他们说些什么？”张良说：“陛下不知道吗？这是在图谋造反啊！”皇上说：“天下刚刚安定；是什么缘故还要谋反呢？”张良说：“陛下以平民的身份起兵，靠这班人夺取天下，如今陛下做了皇帝，而所封赏的都是萧何、曹参这些向来受到信任的老朋友，所诛杀的都是向来有仇恨的人。现在军吏计算的功劳，天下的领地不够普遍封赏，这些人怕陛下不能封到每人头上，又怕陛下怀疑他们犯过错误将要杀害他们，因此相聚计议造反！”于是，皇上忧恐地说：“该怎么办呢？”张良说：“皇上平生最憎恨的人，群臣都知道的，哪个最厉害？”皇上说：“雍齿与我有旧怨，他曾经多次使我受辱受窘，我本来想要杀了他，因为他功劳多，所以于心不忍。”张良说：“现在赶紧先封雍齿，给群臣作个榜样，群臣看见雍齿尚且先受封了，便人人自安了。”于是皇上便摆设酒宴，封雍齿为什方侯，而且催促丞相、御史论功封赏。群臣参加酒宴后，都高兴地说：“雍齿尚且封了侯，我们都不必担忧了。”

刘敬向高帝建议建都关中，皇上对此表示怀疑。左右的大臣都是关东地区的人，多数劝皇上建都洛阳，说：“洛阳东有成皋，西有殽山、渑池，背靠黄河，面向洛河，它的坚固地形足可依靠！”张良说：“洛阳虽然有这样险固的地势，但它的境域小，不过几百里，土地贫瘠，敌人可以四面进攻，这里不是用武之地。那关中地区左有崤山、函谷关，右有陇蜀山脉，肥沃的土地连绵千里，南面有巴蜀的丰富资源，北有草原的畜牧利益，南北西三面都有险阻可凭，只要东面一路钳制着关东的诸侯就行。如果诸侯安定，可通过黄河、渭河转运天下的粮食，西上供给京都；如果诸侯反叛，可以顺流而下，足以聚集运送军粮。这就是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刘敬的建议是正确的。”于是高帝当天起驾，西迁定都于关中。

张良跟随高帝进入函谷关，身体多病，就静居导引，炼气不食五谷，一年多闭门不出。

皇上想要废掉太子，立戚夫人生的儿子赵王如意。很多大臣出面劝阻，都未能改变高帝的决心。吕后惶恐，不知该怎么办，有人对吕后道：“留侯善于筹划计策，皇上相信他。”吕后就派建成侯吕泽恳求留侯，说道：“您经常做皇上的谋臣，如今皇上天天想要更换太子，您岂能高枕而卧？”张良说：“当初皇上多次处于危急之中，幸而采用了我的计策；如今天下安定，因为偏爱的缘故想要更换太子，家人骨肉之间的事情，就是我等百余人出面又有什么用呢？”吕泽请求说：“一定给我出个主意。”张良说：“这是很难用唇舌争到的。皇上想念又不能招致的有四人。这四个人都已经年老，都因为皇上傲慢蔑视文人，因此逃匿在山中，坚守道义，不做汉朝的臣子。然而皇上敬重这四个人。现在您果真能不吝惜金宝玉帛，叫太子写信，言辞恭谦，配备舒适的车辆，派能言善辩之士去诚恳聘请，他们应该会来。把他们当成贵客看待，让他们经常跟随太子上朝，使皇上看见他们，这对太子是一大帮助。”于是吕后让吕泽派人奉送太子的书信，用谦逊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迎接这四个人。四人到后，安置在建成侯的府邸里。

汉十一年，黥布反叛，皇上患病，想要派太子统兵，前往讨伐。四位老人相互商议道：“我们来的目的，是为了保全太子。太子领兵出战，事情就危险了。”于是劝告建成侯说：“太子领兵，有战功地位也不会再有提高；如无功，从此就要遭受祸害。而且和太子一道出征的将军们，都是和皇上打下江山的猛将，现在叫太子去统率，这无异是叫羊去统领狼，都不肯听太子调遣，太子肯定不会取得战功。我们听说‘母亲受宠，所生之子必受抚爱，’当前戚夫人日夜陪伴侍奉着皇上，赵王如意经常在皇上面前，皇上说过‘无论如何不让没出息的儿子位居我爱子之上’。表明必定要让他取代太子的地位。您何不赶紧请吕后找个机会对皇上哭泣着说：‘黥布，是天下的猛将，善于用兵，如今的将领都是陛下早先的同辈，你让太子去率领他们，这些人是肯定不会听从指挥的，而且如果让黥布知道了这情况，便会大张旗鼓地向西进犯。皇上虽然有病，勉强乘坐在篷车里，安卧调护，将军们也不敢不听命尽力。皇上虽然受些苦，强忍一下也要为妻子儿女着想。’”于是吕泽立即星夜去见吕后，吕后找机会向皇上哭泣进言，说了四个人所授意的那番话。皇上说：“我就想到这孩子本来就不足差遣，老子自己去吧。”这样皇上就领兵东征，群臣留守，都来送行到霸上。张良患病，勉强支撑起来，送到曲邮，谒见皇上道：“我本应随从前往，但病情沉重。楚国的人马彪悍迅猛，希望皇上不要和楚人硬拼。”并乘机劝说皇上让太子任将军监护统领关中的人马。皇上说：“子房虽然有病，卧养中也勉强辅导太子。”这时叔孙通已任太傅，张良执行少傅之事宜。

汉十二年，皇上随击败黥布的大军返回，病情加重，更想更换太子。张良劝阻皇上不听，便托病不再任事。叔孙太傅引用古今事例以死争保太子。皇上假作允许，心里仍想更换。等到宴会设置酒席之时，太子侍奉在旁，四个老人跟随太子，他们年纪都已八十多岁，胡须眉毛雪白，衣冠奇特。皇上见此很惊讶，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四个老人走上前对答，各自讲出姓名。于是，皇上大惊，说道：“我寻求各位，都避而不见，今天诸位为什么自己来跟随我的儿子呢？”四个老人都道：“陛下轻慢文人，动辄辱骂，臣等决不受辱，所以害怕而逃避隐藏起来。今天闻知太子仁厚孝顺，尊重敬爱文士，天下人无不仰望期待来为太子效死，因此臣等前来。”皇上说：“敬烦诸位能善始终地教导保护太子。”

四人向皇上斟酒祝颂后，有礼貌地快步离去。皇上目送他们，叫戚夫人过来指点着这四个人道：“我想更换太子，他们四个人维护太子，辅佐大臣已经形成，难以变动了。吕后这回真是你的主人了。”戚夫人哭泣起来，皇上道：“给我跳楚舞，我替你唱楚歌。”唱道：“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以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又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一连唱了几遍，戚夫人哀叹流涕，皇上起身离去，酒宴完毕。最终没有更换太子，原来是张良招来这四个老人的结果。

张良跟随皇上攻打代地，出奇计攻取马邑，以及建议任命萧何为相国，他所向皇上从容计议了很多天下大事，因为有些对国家的顾亡关系不大，所以不一一记录。于是，张良说道：“我家世代为韩国的宰相，在韩国灭亡后，不吝惜万金家财，替韩国向暴秦报仇，天下为之震动。如今以三寸不烂之舌作帝王的军师，封地万户，位至列侯爵位，这是一个平民的最高地位，对我张良来说已经很满足了。愿抛弃人间俗事，打算跟随赤松子游历天下了！”从此就修习道家辟谷，想修炼成仙人。高帝死后，吕后感激张良，便强迫他吃饭，并说：“人生一世，就像白马跑过一道缝隙空间那样一刹那，何必这样自讨苦吃！”张良不得已，勉强进食。过了六年，去世，谥号为文成侯。

张良当初在下邳桥上见到的那个给他《太公兵法》的老人，十三年后他随高帝经过济北，果然在谷城山下看见那块黄石，便取来珍重地供奉祭祀。到张良死后，一起安葬黄石。每逢扫墓和伏日、腊日祭祀黄石。

张良儿子不疑继承侯位，孝文帝三年犯了不敬之罪，封国被废除。

陈平

陈平，阳武户牖乡人也。少时家贫，好读书，治黄帝、老子之术。有田三十亩，与兄伯居。伯常耕田，纵平使游学。平为人长大美色，人或谓平：“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疾平之不亲家生产，曰：“亦食糠覈耳。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闻之，逐其妇弃之。

及平长，可取妇，富人莫与者，贫者平亦愧之。久之，户牖富人张负有女孙，五嫁夫辄死，人莫敢取，平欲得之。邑中有大丧，平家贫侍丧，以先往后罢为助。张负既见之丧所，独视伟平，平亦以故后去。负随平至其家，家乃负郭穷巷，以席为门，然门外多长者车辙。张负归，谓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孙予陈平。”仲曰：“平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奈何予之女？”负曰：“固有美如陈平长贫者乎？”卒与女。为平贫，乃假贷币以聘，予酒肉之资以内妇。负戒其孙曰：“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乃父，事嫂如事乃母。”平既娶张氏女，资用益饶，游道日广。

里中社，平为宰，分肉甚均。里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此肉矣！”

陈涉起王，使周市略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相攻于临济。平已前谢兄伯，从少年往事魏王咎，为太仆。说魏王，王不听。人或谗之，平亡去。

项羽略地至河上，平往归之，从之破秦，赐爵卿。项羽之东王彭城也，汉王还定三秦而东。殷王反楚，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将魏王客在楚者往击，殷降而还。项王使项悍拜平为都尉，赐金二十溢。居无何，汉攻下殷。项王怒，将诛定殷者。平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平身间行杖剑亡。度河，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下当有宝器金玉，目之，欲杀平。平心恐，乃解衣裸而佐刺船。船人知其无有，乃止。

平遂至修武降汉，因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入。是时，万石君石奋为中涓，受平谒。平等十人俱进，赐食。王曰：“罢，就舍矣。”平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问曰：“子居楚何官？”平曰：“为都尉。”是日拜平为都尉，使参乘，典护军。诸将尽讙，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高下，而即与共载，使监护长者！”汉王闻之，愈益幸平，遂与东伐项王。至彭城，为楚所败，引师而还。收散兵至荥阳，以平为亚将，属韩王信，军广武。

绛、灌等或谗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王不容，亡而归楚；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使诸将，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复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疑之，以让无知，问曰：“有之乎？”无知曰：“有。”汉王曰：“公言其贤人何也？”对曰：“臣之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已之行，而无益于胜败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令楚、汉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耳。盗嫂、受金又安足疑乎？”汉王召平而问曰：“吾闻先生事魏不遂，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项王不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臣居楚闻汉王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裸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划有可采者，愿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大王所赐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乃谢，厚赐，拜以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其后，楚急击，绝汉甬道，围汉王于荥阳城。汉王患之，请割荥阳以西和。项王弗听。汉王谓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平曰：“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至于行功赏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嫚而少礼，士之廉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士之顽顿耆利无耻者亦多归汉。诚各去两短，集两长，天下指麾即定矣。然大王资侮人，不能得廉节之士。顾楚有可乱者，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钟离眜、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以为然，乃出黄金万斤予平，恣所为，不问出入。

平既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宣言诸将钟离眜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终不得列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分王其地。项王果疑之，使使至汉。汉为太牢之具，举进，见楚使，即阳惊曰：“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也！”复持去，以恶草具进楚使。使归，具以报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亚父闻项王疑之，乃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乞骸骨归！”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东门，楚因击之。平乃与汉王从城西门出去。遂入关，收聚兵而复东。

明年，淮阴侯信破齐，自立为假齐王，使使言之汉王。汉王怒而骂，平蹑汉王。汉王寤，乃厚遇齐使，使张良往立信为齐王。于是封平以户牖乡。用其计策，卒灭楚。

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反。高帝问诸将，诸将曰：“亟发兵坑竖子耳。”高帝默然。以问平，平固辞谢，曰：“诸将云何？”上具告之。平曰：“人之上书言信反，人有闻知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弗知。”平曰：“陛下兵精孰与楚？”上曰：“不能过也。”平曰：“陛下将用兵有能敌韩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将弗及，而举兵击之，是趣之战也，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奈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陛下第出伪游云梦，会诸侯于陈。陈，楚之西界，信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郊迎谒。而陛下因禽之，特一力士之事耳。”高帝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南游云梦。”上因随以行。行至陈，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高帝豫具武士，见信，即执缚之。语在《信传》。

遂会诸侯于陈。还至雒阳，与功臣剖符定封，封平为户牖侯，世世勿绝。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计谋，战胜克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

其明年，平从击韩王信于代。至平城，为匈奴围，七日不得食。高帝用平奇计，使单于阏氏解，围以得开。高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高帝南过曲逆，上其城，望室屋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雒阳与是耳。”顾问御史：“曲逆户口几何？”对曰：“始秦时三万余户，间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余户。”于是诏御史，更封平为曲逆侯，尽食之，除前所食户牖。

平自初从，至天下定后，常以护军中尉从击臧荼、陈豨、黥布。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封。奇计或颇秘，世莫得闻也。

高帝从击布军还，病创，徐行至长安。燕王卢绾反，上使樊哙以相国将兵击之。既行，人有短恶哙者。高帝怒曰：“哙见吾病，乃几我死也！”用平计，召绛侯周勃受诏床下，曰：“陈平乘驰传载勃代哙将，平至军中即斩哙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曰：“樊哙，帝之故人，功多，又吕后女弟吕须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即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令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哙受诏，即反接，载槛车诣长安，而令周勃代将兵定燕。

平行闻高帝崩，平恐吕后及吕须怒，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于荥阳。平受诏，立复驰至宫，哭殊悲，因奏事丧前，吕后哀之，曰：“君出休矣！”平畏谗之就，因固请之得宿卫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日傅教帝。是后，吕须谗乃不得行。樊哙至，即赦复爵邑。

惠帝（六）〔五〕年，相国曹参薨，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平为左丞相。

译文：

陈平，阳武县户牖乡人。他年轻时家里贫穷，但喜欢读书，研究黄帝、老子的学术。家中有田三十亩，和哥哥陈伯住在一起。陈伯在家种田，而任凭陈平出外求学。陈平长得身材高大，相貌堂堂。有人在背后议论陈平说：“家里那么穷，吃什么长得那么胖？”陈平的嫂嫂嫉恨陈平不在家里劳动生产，就接口说：“也不过是吃糠咽菜罢了。有这样的小叔，还不如没有。”陈伯听到这番话，气得把妻子赶走不要她了。

等到陈平长大该成家时，有钱人家不肯把女儿嫁给他，娶穷人家姑娘他又认为丢面子。过了好久，户牖乡有个富户叫张负的，有一个孙女嫁了五次，嫁一次就死一个丈夫，再也没有人敢娶她。陈平却想娶她。有一次，乡镇上有人办丧事，陈平因为家里贫穷，就去帮忙料理一些杂事。他早去晚归，想多得点报酬以补贴家用。张负在办丧事的人家里见到陈平，看他身材魁伟而喜欢他，陈平也因此走得更晚。张负跟着陈平到他家里看看，陈平的家住在城墙脚下的一条穷巷子里，用一领破席子挂着当门，但是门外却有不少有地位有身份的人来往的车轮印迹。张负回到家里，对儿子张仲说：“我打算把孙女嫁给陈平。”张仲说：“陈平又穷又不从事生产，全县的人都笑话他的行为，为什么偏要把女儿嫁给他？”张负说：“难道像陈平这样一表人才的人会一世贫贱吗？”终于将孙女嫁给了陈平。因为陈平穷，张负就借钱给他作聘礼，还给他一些办酒席的费用让他结婚。张负又告诫孙女说：“不要因为人家穷，就不小心服侍。侍奉哥哥陈伯要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嫂嫂要像侍奉母亲一样。”陈平自从娶了张家的女儿以后，资用日益宽裕，交游也更加广泛了。

有一次乡里举行社祭，陈平主持分配祭肉，分得很公平。父老们说：“好啊，陈平这孩子分得好！”陈平说：“唉，如果让我陈平主宰天下，我也会像分这祭肉一样！”

陈胜在陈县起兵称王以后，派周市平定了魏国地区，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在临济交战。在这以前陈平已辞别了他的哥哥陈伯，跟一些年轻人去临济到魏王魏咎手下做事，魏王任他为太仆。陈平向魏王提出一些建议，魏王根本不听，加上又有人背后说他的坏话，因此陈平逃离了临济。

项羽领兵打到黄河边时，陈平就去投奔项羽，跟随入关攻破秦国，项羽赏给他卿一级的爵位。当项羽东归在彭城称王的时候，汉王回师北上平定了三秦，又向东进军。殷王司马卬背叛楚国。项羽就封陈平为信武君，让他率领魏王魏咎逗留在楚地的门客去攻殷王，降服了殷王后凯旋。项羽派项悍封陈平为都尉，赏给他黄金二十斤。过了不久，汉王又攻下了殷地。项羽大怒，打算杀掉那些平定殷王的将领官吏。陈平害怕被杀，就把项羽封赏给他的黄金和印信打包封好，派人送还项羽，自己单身带一把宝剑从小路逃掉。当他渡黄河的时候，撑船的人见他仪表堂堂，单身独行，怀疑他是个逃亡的将领，腰包里一定有金银财宝，就盯着他，准备杀掉陈平。陈平害怕，就有意脱掉衣服光着膀子帮助撑船。撑船的人知道陈平身上一无所有，才没有下手。

陈平于是到修武投降汉军，通过魏无知的关系求见汉王，汉王就召他进去。这时万石君石奋在汉王身边担任中涓，他接过陈平的名帖，引陈平进见汉王。当时和陈平一同进见的有十人，都受到汉王赏赐给饮食。汉王对他们说：“吃了饭，你们到客舍去歇歇吧。”陈平说：“我是有要事而来，要讲的事不可以过了今天。”于是汉王就同陈平交谈，对陈平所说的很感兴趣，问他说：“你在楚国担任什么官职？”陈平回答说：“任都尉。”于是汉王当天就任陈平为都尉，让他做贴身的侍卫，并掌管监督诸将。将领们一听都喧闹起哄，说：“大王当天得到楚军的一个逃兵，还不知道他的本领高低，马上就同他共乘一车，反而让他来监督我们这些老将！”汉王听说后，更加宠幸陈平。就带着陈平往东讨伐项王。到了彭城，被楚军击败。领兵撤退，一路上收集败散的士兵退到荥阳，任命陈平为亚将，隶属于韩王信，率军驻扎在广武。

周勃、灌婴等都在汉王面前攻击陈平说：“陈平的相貌虽然不错，只怕就像帽子上的美玉一样，只能作装饰，中看不中用。我们听说他在家里时，曾和嫂嫂私通；在魏王身边做事人家不能容他，只得逃跑归楚；在楚不重用，又逃跑归汉。如今大王让他做高官，委他监督诸将。我们听说他接受诸将的贿赂，贿赂多的被派到好地方，贿赂少的就被派到差的地方。陈平是一个反复无常的乱臣，希望大王明察。”于是，汉王怀疑陈平，召来魏无知责问道：“有这些事吗？”魏无知说：“有。”汉王问：“你为什么说他是贤人呢？”魏无知回答：“我所说的是才能，陛下问的是品行。如今即使有尾生、孝己那样的品行的人，而对决定战争的胜负却毫无益处，陛下又哪里顾得上使用他们呢？现在楚汉相持不下，我推荐奇才善谋之人，只是考虑他的谋略是不是有利于国家。至于私通嫂嫂、接受贿赂又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汉王又召见陈平责问他说：“侍奉魏王不能善终，侍奉楚王又半途而去，如今又来跟从我，有信用的人难道是这样三心二意的吗？”陈平说：“我侍奉魏王，魏王不采纳我的意见，所以去侍奉项王。项王不能信任人，他所信任宠爱的，不是项氏宗族就是妻家的兄弟，虽然有奇才异能之士也不能用，我就离开了楚国。听说汉王能够用人，所以又来归顺大王。我是空手而来，不接受一点钱财就无法办事。如果我的计策确有可供采用的，希望大王采用；如果毫无可取，那么钱财都还在，可以封查缴公，请大王让我辞职回家。”于是，汉王向陈平表示歉意，给他丰厚的赏赐，任他为护军中尉，监督所有将领。从此诸将再也不敢说闲话了。

后来，楚军加紧击汉，切断了汉军运输粮草的甬道，把汉王包围在荥阳城。汉王非常担忧，与楚谈判，请求割荥阳以西的土地给汉，以与楚讲和。项王不同意。汉王对陈平说：“天下动乱，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呢？”陈平说：“项羽的为人能恭敬爱人，那些廉节好礼之士都愿意归附他。至于论功行赏封官爵授食邑，他却看得很重，吝惜不给人，士人也因此不愿跟随他。如今大王待人怠慢不注意礼节，那些讲究廉节的人士就不愿意来；但是大王却很舍得把爵位食邑封赏给有功之臣，那些不顾廉节贪利无耻之徒大都来归汉。如果你们两位能各自去掉自己的短处，采取双方的长处，那么只要挥一挥手天下就安定了。可是大王天生的好侮辱人，所以得不到廉节之士。但楚军中存在有可能分裂混乱的因素，那项王身边忠直敢言的臣子像范增、钟离眜、龙且、周殷等，不过寥寥数人。大王如果能舍出几万斤黄金，用反间计去离间项王君臣，使他们心存怀疑，项王为人信谗疑忌，他们内部一定会自相残杀。然后汉军趁机发兵进攻，就一定能够击破楚军。”汉王赞同他的意见，就拨出四万斤黄金给陈平，让他随意使用，不再过问黄金的进出。

陈平用大量黄金在楚军中进行离间活动，在众将官中扬言说钟离眜作为项王的将军，有很大功劳，然而却始终得不到裂土封王的赏赐，他们打算与汉王联合，灭掉项氏，瓜分楚国的土地，各自为王。项羽果然不再信任钟离眜等人。项王既然对钟离眜等产生了怀疑，就派使者到汉王那儿去打听虚实。汉王特地让人准备了丰盛的酒席，端了进去。见到楚的使者，就假装惊讶地说：“我以为是亚父的使者，原来是项王的使者！”把酒菜仍旧端了回去，换上粗劣的饭菜给楚使吃。楚使回去把情况报告了项王，项王果然更加怀疑亚父。亚父想快些攻下荥阳城，可是项王不信任他，根本不听他的意见。亚父知道了项王在怀疑自己，就生气地说：“天下大事已经定局了，大王自己干吧！我请求辞职还乡。”他回乡还没有走到彭城，就因背部毒疮迸发而病死。于是，陈平在黑夜里派二千名妇女出荥阳城东门，楚军不知虚实，集中兵力攻击，陈平同汉王乘机冲出西门连夜逃走。随即进入关中，收集败散的士兵再次东进。

第二年，淮阴侯韩信攻破齐国，自立为代理齐王，派使者向汉王报告。汉王非常恼怒，大骂韩信。陈平暗中踩了踩汉王的脚，汉王也明白过来了，就很优厚地款待了齐王的使者，并派张良去册封韩信为齐王。又把户牖乡封给陈平。汉王丘用了陈平奇计，终于灭掉楚国。

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问将领们怎么办，众将说：“马上发兵把这小子活埋算了。”高帝默不作声。又去问陈平，陈平再三推辞，反问道：“各位将军说些什么？”高帝把众将的意见告诉了他。陈平说：“有人上书说韩信谋反，这件事旁人有知道的吗？”高帝说：“没有。”陈平又问：“韩信本人知道吗？”高帝说：“不知道。”陈平接着问道：“陛下的精兵有楚军强吗？”高帝说：“比不过楚。”陈平再问道：“陛下的将军在用兵上有能胜过韩信的吗？”高帝说：“没有人赶得上他。”陈平说：“如今陛下的军队不如楚军精锐，将领比不上韩信的才能，却要起兵去攻打他，这是促使他同我方作战啊，我很替陛下的安危担忧。”高帝说：“那怎么办呢？”陈平说：“古时候天子常视察各地，会见诸侯。南方有个云梦，陛下只要假托说去巡游云梦，在陈县会见诸侯。陈县在楚国的西部边界，韩信听说天子出于与诸侯会见的好意而出来巡游，一定不会感到有什么意外而会到郊外来迎接拜见。当他来拜见的时候，陛下就乘机把他抓起来，这不过是一个力士就能办到的事嘛。”高帝认为他的主意不错，就派使者通知各地诸侯到陈县聚会，说“我即将南游云梦”。高帝随即动身出发。抵达陈县，楚王韩信果然到郊外大路上来迎接。高帝预先已准备好武士，见韩一到，立即将他捆绑起来，装在后面跟随的车上。这些事记在《韩信传》中。

于是汉王与诸侯在陈县聚会。回到洛阳，和功臣剖符定封地，封陈平为户牖侯，给半爿符券由陈平收藏，让他代代相传不绝。陈平辞谢说：“这不是我的功劳啊。”高帝说：“我用了先生的计谋，克敌制胜，这不是功劳是什么？”陈平说：“要不是魏无知推荐，我哪里能够向陛下进言献计呢？”高帝赞赏说：“像你真可以说是个不忘本的人了。”于是也封赏了魏无知。

次年，陈平以护军中尉的职衔跟随高帝去代地征讨韩王信的叛乱。到了平城，被匈奴包围，七天吃不上饭。高帝采取了陈平的奇计，派人到单于的夫人那里去活动，才得以解围。高帝脱身以后，对陈平的计策秘而不宣，所以世上没有人知道它的内容。高帝南归路过曲逆县，登上城墙，望见城里房屋很广大，说：“好大的县！我走遍天下，只见过洛阳和这里最大。”回头问御史说：“曲逆有多少户口？”御史回答说：“当初秦朝时有三万多户，经过连年战乱，很多人都逃亡散走，现在还有五千户。”于是高帝命令御史，改封陈平为曲逆侯，享有全县的赋税收入，收回从前所封的户牖乡。

陈平从跟随汉王开始，到天下平定后，经常以护军中尉的职衔跟随高帝讨平陈豨和黥布的叛乱。前后出过六次奇计，每次都立功而增加了封地。奇计有的相当秘密，世人都不知道。

高帝率军平定了黥布的叛乱后回来，因在战场上受了伤而病倒，一路慢行回到长安。听说燕王卢绾阴谋叛乱。就特加樊哙以相国的称号领兵去征讨。出发以后，有人在高帝面前报告说樊哙的坏话。高帝大怒说：“樊哙见我生病，就盼望我死。”便采用陈平的计策召绛侯周勃到床前接受命令，说：“陈平立即乘传车把周勃送去代替樊哙统率军队，到了军中马上将樊哙斩首！”陈平和周勃接受了诏令，迅速乘传车动身，还没有赶到军队，两人在路上商量说：“樊哙是皇上的老朋友，功劳很多，而且又是吕后妹妹吕须的丈夫，既是皇亲又很显贵，皇上因为一时愤怒的缘故，要将他斩首，恐怕将来会后悔。我们宁可把囚禁起来交给皇上，让皇上自己去处决。”还没有到达军营，便堆土筑坛，用节召樊哙前来受诏。樊哙接受了诏令，就被反绑起来装上囚车，直接送往长安。同时周勃接替樊哙统率军队，平定了燕国的反叛。

陈平在押送樊哙回京的途中听说高帝去世，他害怕吕须进谗言致使吕后发怒，便乘传车急驰先归。在路上碰到使者携诏命令陈平和灌婴领兵驻扎在荥阳。陈平接了诏令，立刻又乘车赶回宫廷，到高帝灵前哀声痛哭，就在灵堂里向吕太后奏明处理樊哙事件的经过。吕太后怜悯他，就说：“你辛苦了，去好好休息吧。”陈平害怕吕须进谗言得逞，再三请求留宿在宫中守卫。太后便任命他为郎中令，对他说：“请你好好辅助教导新立皇帝。”从此以后，吕须的谗言才不起作用，樊哙到了长安，当即被赦罪恢复原来的爵位和封地。

孝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去世，任命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王陵

王陵，沛人也。始为县豪，高祖微时兄事陵。及高祖起沛，入咸阳，陵亦聚党数千人，居南阳，不肯从沛公。及汉王之还击项籍，陵乃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愿为老妾语陵，善事汉王。汉王长者，母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项王怒，亨陵母。陵卒从汉王定天下。以善雍齿，雍齿，高祖之仇。陵又本无从汉之意，以故后封陵，为安国侯。

陵为人少文任气，好直言，为右丞相二岁，惠帝崩。高后欲立诸吕为王，问陵。陵曰：“高皇帝刑白马而盟曰：‘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说。问左丞相平及绛侯周勃等，皆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欲王昆弟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陵让平、勃曰：“始与高帝唼血而盟，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诸君纵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高帝于地下乎！”平曰：“于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刘氏后，君亦不如臣。”陵无以应之。于是吕太后欲废陵，乃阳迁陵为帝太傅，实夺之相权。陵怒，谢病免，杜门竟不朝请，十年而薨。

陵之免，吕太后徙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食其亦沛人也。汉王之败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吕后为质，食其以舍人侍吕后。其后从破项籍为侯，幸于吕太后。及为相，不治，监宫中，如郎中令，公卿百官皆因决事。

吕须常以平前为高帝谋执樊哙，数谗平曰：“为丞相不治事，日饮醇酒，戏妇人。”平闻，日益甚。吕太后闻之，私喜。面质吕须于平前，曰：“鄙语曰‘儿妇人口不可用’，顾君与我何如耳，无畏吕须之谮。”

吕太后多立诸吕为王，平伪听之。及吕太后崩，平与太尉勃合谋，卒诛诸吕，立文帝，平本谋也。审食其免相。文帝立，举以为相。

太尉勃亲以兵诛吕氏，功多；平欲让勃位，乃谢病。文帝初立，怪平病，问之。平曰：“高帝时，勃功不如臣；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愿以相让勃。”于是乃以太尉勃为右丞相，位第一；平徙为左丞相，位第二。赐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户。

居顷之，上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谢不知。问：“天下钱谷一岁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洽背，愧不能对。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各有主者。”上曰：“主者为谁乎？”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何事也？”平谢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填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也。”上称善。勃大惭，出而让平曰：“君独不素教我乎！”平笑曰：“君居其位，独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盗贼数，又欲强对邪？”于是绛侯自知其能弗如平远矣。居顷之，勃谢免相，而平颛为丞相。

孝文二年，平薨，谥曰献侯。传子至曾孙何，坐略人妻弃市。王陵亦至玄孙，坐酎金国除。辟阳侯食其免后三岁而为淮南王所杀，文帝令其子平嗣侯。淄川王反，辟阳近淄川，平降之，国除。

始，平曰：“我多阴谋，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其后曾孙陈掌以卫氏亲戚贵，愿得续封（之），然终不得也。

译文：

王陵，沛县人，当初是县里的豪绅。高帝为平民的时候，像对待兄长那样对待王陵。到了高帝在沛县起兵，打进咸阳时，王陵也聚集了好几千人，驻在南阳，不肯跟从沛公。等到汉王回军进攻项羽的时候，王陵才领兵归汉王。项羽劫持了王陵的母亲并安置在军营中，当王陵派遣的使者到来时，项羽安排王陵的母亲朝东坐在贵宾的位子上，想借以招致王陵归楚。当使者临别，王陵的母亲偷偷地去送行，哭着对使者说：“请你替老身转告王陵，要小心侍奉汉王。汉王是个仁慈宽厚的人，不要因为我老身的缘故而三心二意。我现在以一死来给你送行。”说完就举剑自刎而死。项羽非常震怒，竟将王陵母亲的尸体投进大锅里烹煮掉。王陵也终于跟随汉王平定了天下。因为王陵同雍齿交情很好，而雍齿却是高帝的仇人，加上王陵本来就不愿意跟从高帝，所以受封也较晚，封号为安国侯。

王陵为人不讲究文雅，纵任意气，喜欢直言。王陵当上右丞相，过了二年，孝惠帝去世。吕太后打算立她娘家的吕姓兄弟子侄为王，先征询王陵，王陵说：“高帝曾将一匹白马杀掉来盟誓说‘非刘氏而称王的，世人一起击灭他。’如今让吕氏称王，不符合盟约。”太后听了不高兴，又问左丞相陈平和绛侯周勃等人，都说：“高帝平定天下，封子弟为王。而现在太后掌权，想让你兄弟吕氏称王，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太后高兴并退朝。王陵责骂陈平、周勃说：“当初和高帝喝血而盟誓时，诸君不在吗？现在高帝死了，太后临朝掌管国政，想让吕氏称王，诸君纵容太后的欲望，阿谀奉承，违背盟约，有什么脸面见九泉之下的高帝？”陈平说：“当面在朝廷上争论，我比不上你。管理国家，选定刘氏的后继者，你不如我。”王陵无言以对。吕后恼恨王陵，就假意提升王陵为皇帝的太傅，实际上是不用他。王陵一气之下就称病辞职，在家闭门不出，也不按时朝见皇帝，十年后去世。

王陵被免去丞相职务后，吕太后就提升陈平为右丞相，用辟阳侯审食其担任左丞相。审食其也是沛县人。当初汉王在彭城以西被项王击败时，楚国把汉王的父亲和吕后抓去作为人质，审食其以舍人的身份侍奉吕后。后来他跟随汉王打败项羽被封为侯，得到吕太后的宠幸。等到他做了丞相，住在皇宫里，满朝文武百官都得通过他才能决断事情。

吕须因为陈平从前曾经为高帝出主意逮捕樊哙，多次在吕后面前讲陈平的坏话，说：“陈平当丞相不管事，天天饮美酒，玩女人。”陈平听到以后，就更加放纵地饮酒作乐。吕太后知道了，心中暗暗高兴，当着吕须的面对陈平说：“俗话说，‘小孩女人的话听不得’，现在就看你对我的态度怎样了。不要怕吕须讲你的坏话。”

吕太后立吕家的兄弟子侄等为王，陈平假装顺从。等到吕太后去世，陈平就与太尉周勃合谋，终于杀掉吕家子弟，拥立孝文皇帝即位，主要也是陈平出的主意。这时审食其被免去丞相的职务。文帝即位后，想让陈平、周勃作丞相。

孝文帝即位以后，以为太尉周勃亲自带兵诛灭吕家子弟，功劳最大；陈平因此就想把最高的职位让给周勃，故意称病不朝。孝文帝认为自己刚即位，陈平就生病，觉得有点奇怪，就去问陈平。陈平说：“高帝时，周勃的功劳不如我陈平。这次诛灭吕氏，我的功劳也不如周勃。我愿意把右丞相的职位让给他。”于是孝文帝就让周勃担任右丞相，位次第一；陈平调任左丞相，位次第二。又赏给陈平黄金千斤，加封食邑三千户。

过了一些时候，孝文帝已经逐渐了解熟悉国家大事，在上朝时问右丞相周勃说：“全国一年审理判决多少案件？”周勃不知道。“那么全国一年钱粮的收支有多少呢？”周勃还是回答不出，只急得汗流浃背，惭愧自己一问三不知。于是文帝就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这些自有主管的人。”文帝问：“主管的人是谁？”陈平回答说：“陛下如果要了解审判案件，可以询问廷尉；要了解钱粮的收支，可以询问治粟内史。”文帝说：“既然各有主管的人，那么你又主管些什么事呢？”陈平说：“臣今冒死罪回答！陛下不了解我的才智平庸，让我担任了宰相的重任。作为宰相，对上应该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对下哺育万物适时生长；对外镇抚四夷和诸侯；对内爱护团结百姓，使公卿大夫各尽其职。”孝文帝非常满意。右丞相周勃惭愧得无地自容，出朝后埋怨陈平说：“你平常就是不教我怎样回答皇上的问话！”陈平笑着说：“你身居宰相的职位，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职责？假如陛下问起长安城里有多少盗贼，你也勉强回答吗？”于是周勃知道自己的才智比陈平差得很远。过了一些时候，周勃借口有病请求免去右丞相的职务，陈平就独自担任丞相之职。

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去世，谥号为献侯。传位到孙子陈何。陈何因为强抢别人的妻子犯了罪，被判处死刑。王陵传位到玄孙，后因给武帝献助祭祀金子的成色不足而被废除封国。辟阳侯审食其免官后三年而被淮南王杀死，文帝让他的儿子审平继承候位。淄川王谋反时，辟阳临近淄川，审平投降，封国被废除。

当初陈平说：“我多用密谋，是道家所禁止的，我的爵位这一代就废除了，完了，再也不会起家了，就是因为我多阴谋之祸的缘故。”

周勃

周勃，沛人（也）。其先卷人也，徙沛。勃以织薄曲为生，常以吹箫给丧事，材官引强。

高祖为沛公初起，勃以中涓从攻胡陵，下方与。方与反，与战，却敌。攻丰。击秦军砀东。还军留及萧。复攻砀，破之。下下邑，先登，赐爵五大夫。攻（兰）〔蒙〕、虞，取之。击章邯车骑殿。略定魏地。攻辕戚、东缗，以往至栗，取之。攻啮桑，先登。击秦军阿下，破之。追至濮阳，下蕲城。攻都关、定陶，袭取宛朐，得单父令。夜袭取临济，攻寿张，以前至卷，破李由雍丘下。攻开封，先至城下为多。后章邯破项梁，沛公与项羽引兵东如砀。自初起沛还至砀，一岁二月。楚怀王封沛公号武安侯，为砀郡长。沛公拜勃为襄贲令。从沛公定魏地，攻东郡尉于成武，破之。攻长社，先登。攻颍阳、缑氏，绝河津。击赵贲军尸北。南攻南阳守齮，破武关、峣关。攻秦军于蓝田。至咸阳，灭秦。

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勃爵为威武侯。从入汉中，拜为将军。还定三秦，赐食邑怀德。攻槐里、好时，最。北击赵贲、内史保于咸阳，最。北救漆。击章平、姚印军。西定汧。还下郿、频阳。围章邯废丘，破之。西击益已军，破之。攻上邦。东守峣关。击项籍。攻曲遇，最。还守敖仓，追籍。籍已死，因东定楚地泗水、东海郡，凡得二十二县。还守雒阳、栎阳，赐与颍阴侯共食钟离。以将军从高祖击燕王臧荼，破之易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赐爵列侯，剖符世世不绝。食绛八千二百八十户。

以将军从高帝击韩王信于代，降下霍人。以前至武泉，击胡骑，破之武泉北。转攻韩信军铜鞮，破之。还，降太原六城。击韩信胡骑晋阳下，破之，下晋阳。后击韩信军于硰石，破之，追北八十里。还攻楼烦三城，因击胡骑平城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勃迁为太尉。

击陈豨，屠马邑。所将卒斩豨将军乘马降。转击韩信、陈豨、赵利军于楼烦，破之。得豨将宋最、雁门守困。因转攻得云中守遫、丞相箕肄、将军博。定雁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因复击豨灵丘，破之，斩豨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肄。定代郡九县。

燕王卢绾反，勃以相国代樊哙将，击下蓟，得绾大将抵，丞相偃、夺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浑都。破绾军上兰，后击绾军沮阳。追至长城，定上谷十二县、右北平十六县、辽东二十九县、渔阳二十二县。最从高帝得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各三人；别破军二，下城三，定郡五、县七十九，得丞相、大将各一人。

勃为人木强敦厚，高帝以为可属大事。勃不好文学，每召诸生说士，东乡坐责之：“趣为我语。”其椎少文如此。

勃既定燕而归，高帝已崩矣，以列侯事惠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以勃为太尉。十年，高后崩。吕禄以赵王为汉上将军，吕产以吕王为相国，秉权，欲危刘氏。勃与丞相平、朱虚侯章共诛诸吕。语在《高后纪》。

于是阴谋以为“少帝及济川、淮阳、恒山王皆非惠帝子，吕太后以计诈名它人子，杀其母，养之后宫，令孝惠子之，立以为后，用强吕氏。今已灭诸吕，少帝即长用事，吾属无类矣，不如视诸侯贤者立之。”遂迎立代王，是为孝文皇帝。

东牟侯兴居，朱虚侯章弟也，曰：“诛诸吕，臣无功，请得除宫。”乃与太仆汝阴〔侯〕滕公入宫。滕公前谓少帝曰：“足下非刘氏，不当立。”乃顾麾左右执戟，皆仆兵罢。有数人不肯去，宦者令张释谕告，亦去。滕公召乘舆车载少帝出。少帝曰：“欲持我安之乎？”滕公曰：“就舍少府。”乃奉天子法驾，迎皇帝代邸，报曰：“宫谨除。”皇帝入未央宫，有谒者十人持戟卫端门，曰：“天子在也，足下何为者？”不得入。太尉往喻，乃引兵去，皇帝遂入。是夜，有司分部诛济川、淮阳、常山王及少帝于邸。

文帝即位，以勃为右丞相，赐金五千斤，邑万户。居十余月，人或说勃曰：“君既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以厌之，则祸及身矣！”勃惧，亦自危，乃谢请归相印。上许之。岁余，陈丞相平卒，上复用勃为相。十余月，上曰：“前日吾诏列侯就国，或颇未能行，丞相朕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乃免相就国。

岁余，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绛侯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背示之，曰“以公主为证”。公主者，孝文帝女也，勃太子胜之尚之，故狱吏教引为证。初，勃之益封，尽以予薄昭。及系急，薄昭为言薄太后，太后亦以为无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文帝，曰：“绛侯绾皇帝玺，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文帝既见勃狱辞，乃谢曰：“吏方验而出之。”于是使使持节赦勃，复爵邑。勃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安知狱吏之贵也！”

勃复就国，孝文十一年薨，谥曰武侯。子胜之嗣，尚公主不相中，坐杀人，死，国绝。一年，文帝乃择勃子贤者河内太守亚夫复为侯。

译文：

周勃，沛县人。他的祖先是卷县人，后迁徙到沛县。周勃靠编织苇薄为生，并经常在丧事上为人家吹箫，力量强大，能拉开强有力的弓弩。

汉高祖在沛县刚刚起兵时，周勃作中涓跟从高祖攻打胡陵，夺取方与。方与反叛，又与敌作战，打退敌军。攻打丰邑，在砀县东部攻击秦军，又回师攻打留县和萧县。二次攻打砀县，夺取该县。攻打下邑县时，冲锋陷阵，率先登城。因军功巨大，高祖赐给他五大夫的爵位。攻打蒙地、虞地，皆获胜并夺得这些地区。周勃消灭了章邯的后续部队，并占领了魏地。攻打辕戚、东缗，直打到栗县，攻战了县城。攻打啮桑，冲锋在前。在阿地攻打秦军，消灭敌人。追击敌军到濮阳，攻占蕲城。攻打都关、定陶两地，出奇制胜夺取宛朐，抓获单父的县令。深夜偷袭夺取临济，攻打寿张，向前追击至卷县。在雍丘县打败李由的军队。攻打开封时，周勃首先打到城下，他的功劳最多。不久章邯的军队打败了项梁所统率的军队，沛公和项羽率军向东前往砀地。自从在沛县起兵至打下砀地，前后共一年零两个月。楚怀王封沛公号“武安侯”，为砀郡的郡长。沛公任命周勃为襄贲的县令。周勃又跟从沛公平定魏地，在成武攻打东郡的都尉，打败敌军。攻打长社，捷足先登。攻占颍阳、缑氏，封锁黄河的渡口。在尸北击败赵贲的军队。又向南攻下南阳郡守齮，攻占武关、峣关。在蓝田打败秦军。打到咸阳，灭亡了秦朝。

项羽到达咸阳后，让沛公作汉王。汉王赐周勃爵位“威武侯”。跟从沛公进入汉中，任命他为将军。还师平定三秦后，又赐给他怀德作食邑。攻打槐里、好畤，他所率领的士兵中所立战功最大。向北在咸阳击败越贲、内史保的军队。他的士兵又是战功最大的。向北解救了被困的漆县。击败章平、姚印的军队。向西平定了汧县。还军攻下郿、频阳两县。包围章邯于废丘，大败敌军。向西攻击益已所率之军，一举歼灭。攻打上邦，向东守住峣关。击败项籍军队。攻打曲遇时，周勃的士卒立功最大。还师坚守敖仓，追击项籍军队。项籍死后，周勃率军趁势向东平定了楚地的泗水、东海两郡，共攻占二十二个县。又还师坚守洛阳、栎阳，赐周勃与颍阴侯共享有钟离县作食邑。又作为将军跟从高祖击败燕王臧荼，在易县消灭敌军。周勃所率的士兵多为高祖的开路先锋。高祖赐他爵位为列侯，剖符为证，使爵位世代相传，赐绛地的八千二百八十户作食邑。

周勃又作为将军跟从高帝在代地攻打韩王韩信，收降霍人县。向前进军到达武泉，在武泉北打败匈奴的骑兵。转而在铜鞮攻打韩信军，一举灭敌。还军又占领太原的六座城池。在晋阳攻打韩信所率的匈奴骑兵，打败敌军。不久又在硰石攻打韩信的军队，消灭敌军。向北追击八十里。还师攻取楼烦三座城，趁势在平城击败匈奴骑兵，周勃所率领的士卒多为高祖的开路先锋。周勃升迁为太尉。

周勃又击败陈豨的军队，在马邑消灭了敌军。周勃所率领的士卒斩杀了陈豨的将军乘马降。又转向在楼烦攻击韩信、陈豨和赵利的军队，歼灭敌军。俘虏陈豨的将领宋最、雁门郡守圂。乘胜进攻，俘获云中郡守邀、丞相箕肄、将军博。平定雁门郡十七个县，云中郡十二个县。随即再次攻打在灵丘进攻陈稀，打败敌军，夺取该地，斩杀了陈稀、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肄。平定代郡九个县。

燕王卢绾谋反，周勃作为相国代替樊哙出兵，在蓟县击败敌兵，抓获卢绾的将大抵、丞相偃、郡守陉、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浑都。在上兰打败卢绾的军队，后又在沮阳击败卢绾军队。追击敌军到长城，夺取上谷十二个县，右北平十六个县，辽东二十九个县，渔阳二十二个县。周勃跟从高帝作战总共抓获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将领各三人；周勃又歼灭敌二支军队，攻下城池三个，平定郡县七十九个，俘获丞相、大将各一人。

周勃为人质朴敦厚，高帝认为可以托付给他大事。周勃不喜好文学，每次召集文人们谈话，他面向东而坐，用命令口气说：“有话快说吧。”周勃说话粗鲁没有文化就是这个样子。

周勃在平定燕地率军归来后，高帝已死，诸位大臣辅佐惠帝。惠帝六年，设置太尉官，任命周勃为太尉。十年，吕后死。吕禄以赵王身份任汉朝廷的上将军，吕产以吕王身份任相国，大权独揽，想推翻刘氏天下。周勃与丞相陈平、朱虚侯章共同诛杀了吕氏集团。此事记载在《高帝纪》中。

于是他们私下谋划，认为：“少帝和济川、淮阳、恒山王都不是惠帝的儿子，吕太后用计将他人的儿子冒名顶替为皇子，杀了他们的母亲，养在后宫，让孝惠帝作为自己的儿子，立为后代，用来加强吕氏的力量。现在吕氏已被消灭，少帝要是长大能掌权，我们就会被斩尽杀绝了，不如选诸侯中贤能的人立为皇帝。”于是迎立代王，这便是孝文皇帝。

东牟侯兴居是朱虚侯章的弟弟，他说：“诛杀吕氏，我没立功，请求去清除宫中祸害。”于是和太仆汝阴侯滕公一起入宫，滕公走到少帝面前说：“你不属刘氏，不应当立为皇帝。”于是命令少帝左右拿着兵器的护卫放下武器离开。有几个人不肯离去，宦者令张释向他们解释说明，他们才肯离开。滕公召来车驾迎接少帝出宫。少帝说：“想把我挟持到什么地方呢？”滕公说：“住在少府。”又用天子的车马，到代王的府邸迎接皇帝，禀报说：“宫内已经肃清。”皇帝要进入未央宫，有十个护卫手持戟站在正门守护，说：“天子住在里面，你是什么人？”不让皇帝入内。太尉前往说明，于是守护才撤离，于是皇帝进入未央宫。这天夜里，官吏在府邸分别诛杀了济川、淮阳、常山王和少帝。

文帝即位后，任命周勃为右丞相，赏赐黄金五千斤，食邑万户。居住十多个，有人说周勃：“你诛杀吕氏，拥立代王，功劳威望镇服天下人，而你又受到丰厚的赏赐，位于尊贵的要职，长久下去会祸及自身。”周勃惧怕，也感到自身难保，便请求辞去丞相，皇上允许他。一年多后，丞相陈平死，皇上再次任命周勃为丞相。十多个月后，皇上说：“前天我诏列侯让他们回到自己的封国，有的很不愿去，丞相是我所器重的人，你为我率领列侯回到封国。”于是周勃免去丞相职务回到封地。

一年后，每次河东守尉到县巡视来到绛，绛侯周勃都担心自己被诛杀，便经常身披盔甲，让家中侍卫手持武器来见守尉。以后有人向皇上禀报说周勃要谋反。皇上下令廷尉逮捕周勃并惩治他。周勃惧怕，不知如何分辨才好。办事的官员对他有些打骂侮辱。周勃给监狱官员一千两银子以贿赂之。于是，那个官员在他的木简背面写字给周勃看，上面写着“以公主为证”。公主是孝文帝的女儿，嫁给了周勃的长子胜之。因此监狱官员让他去找公主开脱。起初，周勃将增加的封地全部都送给了文帝舅薄昭。到情况危急时，薄昭便为他在薄太后面前辨明是非，太后也认为周勃没有做谋反的事。文帝上朝时，太后用覆在额上的头巾扔向文帝，说道：“绛侯在手持皇帝的国玺，统率北军时不曾反叛，如今住在一个小县城反而要谋反吗？”文帝看过周勃的狱辞后道歉说：“是官吏们发现后说出来的。”于是派使者手拿皇帝的文书赦免周勃恢复他的爵位和食邑。周勃从狱中出来后说：“我曾经率领过千军万马，怎么知道监狱中的官吏也如此威风。”

周勃再次回到封国，孝文帝十一年死，谥号武侯。儿子胜之继承爵位，由于和公主结婚情意不相投，犯杀人罪，被处死，封国被废除。

汉书卷四十三

郦陆朱刘叔孙传第十三

叔孙通

叔孙通，薛人也。秦时以文学征，待诏博士。数岁，陈胜起，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戍卒攻蕲入陈，于公何如？”博士诸生三十余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则反，罪死无赦。愿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通前曰：“诸生言皆非。夫天下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视天下弗复用。且明主在上，法令具于下，吏人人奉职，四方辐辏，安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何足置齿牙间哉？郡守尉今捕诛，何足忧？”二世喜，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于是二世令御史按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生言盗者皆罢之。乃赐通帛二十匹，衣一袭，拜为博士，通已出，反舍，诸生曰：“生何言之谀也？”通曰：“公不知，我几不免虎口！”乃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

及项梁之薛，通从之。败定陶，从怀王。怀王为义帝，徙长沙，通留事项王，汉二年，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通降汉王。通儒服，汉王憎之，乃变其服，服短衣，楚制。汉王喜。

通之降汉，从弟子百余人，然无所进，剸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皆曰：“事先生数年，幸得从降汉，今不进臣等，剸言大猾，何也？”通乃谓曰：“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拜通为博士，号稷嗣君。

汉王已并天下，诸侯共尊为皇帝于定陶，通就其仪号。高帝悉去秦仪法，为简易。群臣饮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上患之。通知上益厌之，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高帝曰：“得无难乎？”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殷、周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

于是通使征鲁诸生三十余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腴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百年积德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毋污我！”通笑曰：“若真鄙儒，不知时变。”

遂与所征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余人为绵蕞野外。习之月余，通曰：“上可试观。”上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会十月。

汉七年，长乐宫成，诸侯群臣朝十月。仪：先平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戍卒卫官，设兵，张旗志。传曰“趋”。殿下郎中侠陛，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大行设九宾，胪句传。于是皇帝辇出房，百官执戟传警，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震恐肃敬。至礼毕，尽伏，置法酒。诸侍坐殿下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喧哗失礼者。于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拜通为奉常，赐金五百斤。

通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共为仪，愿陛下官之。”高帝悉以为郎。通出，皆以五百金赐诸生。诸生乃喜曰：“叔孙生圣人，知当世务。”

九年，高帝徙通为太子太傅。十二年，高帝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通谏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早定扶苏，故亥诈立，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適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高帝曰：“公罢矣，吾特戏耳。”通曰：“太子天下本，本壹摇天下震动，奈何以天下戏！”高帝曰：“吾听公。”及上置酒，见留侯所招客从太子入见，上遂无易太子志矣。

高帝崩，孝惠即位，乃谓通曰：“先帝园陵寝庙，群臣莫习。”徙通为奉常，定宗庙仪法。乃稍定汉诸仪法，皆通所论著也。惠帝为东朝长乐宫，及间往，数跸烦民，作复道，方筑武库南，通奏事，因请间，曰：“陛下何自筑复道高帝寝，衣冠月出游高庙？子孙奈何乘宗庙道上行哉！”惠帝惧，曰：“急坏之。”通曰：“人主无过举。今已作，百姓皆知之矣。愿陛下为原庙渭北，衣冠月出游之，益广宗庙，大孝之本。”上乃诏有司立原庙。

惠帝常出游离宫，通曰：“古者有春尝果，方今樱桃熟，可献，愿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上许之。诸果献由此兴。

赞曰：高祖以征伐定天下，而缙绅之徒聘其知辩，并成大业。语曰：“廊庙之材非一木之枝，帝王之功非一士之略”，信哉！刘敬脱挽辂而建金城之安，叔孙通舍枹鼓而立一王之仪，遇其时也。郦生自匿监门，待主然后出，犹不免鼎镬。朱建始名廉直，既距辟阳，不终其节，亦以丧身。陆贾位止大夫，致仕诸吕，不受忧责，从容平、勃之间，附会将相以强社稷，身名俱荣，其最优乎！

译文：

叔孙通，薛县人，秦朝时因精通经术而被征召，为待诏博士。几年后，陈胜起兵，秦二世召博士和各儒生问道：“楚地的戍卒攻下蕲县并进入了陈县，你们如何看待这件事？”博士和儒生三十多人向前说：“人臣不能作乱，作乱就是谋反，罪在不赦。愿陛下尽快发兵攻打叛军。”秦二世大怒，变了脸色。叔孙通向前说：“各位儒生说的都不对。今天下合为一家，拆毁了城池，销毁了兵器，向天下表示不再使用。况且有贤明的君主在上，在法律政令推行于下，官吏人人尽职，四方都向着朝廷，怎么会有造反的人呢！这些人不过是偷鸡摸狗的盗贼罢了，何必惊慌呢？郡守、尉现正在捕杀他们，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秦二世很高兴。问每一个儒生，他们有的说是谋反的，有的说是盗贼，于是秦二世命令御史将说造反的人记下来并交给法官审讯，惩罚他们的错误言论。凡是说有偷盗的书生都被罢免。赐给叔孙通二十匹帛，衣服一套，拜他为博士。叔孙通出来后又返回到学馆，儒生们说：“你为何说话那样阿谀奉迎呢？”叔孙通说：“你们不知道，我几乎也不能脱离虎口。”于是他到了薛县，薛县已归降起义军了。

项梁来到薛县，叔孙通跟从他。项梁在定陶战败，他又从怀王。怀王做了义帝，迁徙到长沙郡，孙叔通留下辅佐项王。汉二年，汉王率五诸侯之兵进入彭城，叔孙通归降汉王。叔孙通穿儒生的衣服，汉王很厌恶，于是他改变了衣服，穿短衣，楚人的款式，汉王很高兴。

叔孙通归降汉王，跟随他的书生有一百多人，然而叔孙通没有引荐，只推荐那些壮士和鲁莽草寇。弟子们都说：“这先生岁数这么大，有幸投奔汉王，现今不能举荐贤臣，专门推荐奸猾的人，为什么？”叔孙通便说：“汉王正在以武力争夺天下，你们能去作战吗？所以先推荐勇猛杀敌的壮士，你们暂且等待我，我不会忘记你们的。”汉王拜叔孙通为博士，号稷嗣君。

汉王统一天下，诸侯在定陶共同尊他为皇帝，叔孙通拟定朝廷礼仪及君臣职守称号。高帝删除了亡秦的苛刻的礼仪之法，实行的法令简单易行。群臣喝酒争功，喝醉了就胡言，拔剑击柱，皇上很担忧。叔孙通知道皇帝越来越对此事心烦，便劝说皇帝道：“那些书生不能与陛下进攻冲杀，但可以巩固国家，我愿意征集鲁国的一些书生，与我的弟子们共同草拟朝廷礼仪。”高帝说：“制定礼仪不难吗？”叔孙通说：“五帝有不同的乐制，三王有不同的礼仪。礼仪是根据当时的形势、人情风俗而制定的。所以从夏朝、殷商、周朝的礼沿袭、删改，增加的情况就可了解了，可以说都不相重复。我希望吸取古代礼制和秦朝的仪式，参酌制定。”皇上说：“可以试着制定，务必使汉礼容易被了解，要考虑我能够实行它。”

于是叔孙通作为使者征集鲁国的儒生三十多人，其中有两位儒生不肯同行，说：“你所辅佐的已经十位主人，你都当面奉承阿谀。如今天下刚刚安定，死的人还没埋葬，伤的人还没痊愈，又要制定礼乐。礼乐的兴起是由于百年积德呀。我们接受不了你所要我们做的事。你所做的事不符合古道，我们不去。你走吧，不要玷污了我的品格。”叔孙通笑着说：“你们真是迂腐不达世务的书呆子，不了解时势变化。”

于是和所征集的三十多人向西走去，和高帝身边近臣中素有学术的人及叔孙通的弟子共一百余人在野外结札茅草定礼仪之位，练习了一个多月，叔孙通说：“皇上可以试试看。”皇上行使礼仪后说：“我可以做”。于是命令群臣练习，习礼毕正赶上十月岁首。

汉七年，长乐宫建成，诸侯群臣在十月都来朝拜。仪礼：在天亮之前，谒者负责礼仪，将来朝者依次带进殿门，宫廷中设置车骑和戍卒、卫官，设置各种兵器和旌旗。传呼“趋”，即急行进入。殿下台阶两旁站了几百个警卫。在西面站着功臣、列侯、诸将、军吏，面向东。在东面站着文官丞相以下，面向西。大行令主持上朝礼仪，设立了九站司仪，高声传呼引群臣入殿。于是皇上乘辇出房，百官执戟，传呼清道，引导诸侯王以下至六百名的官吏依次到皇帝面前奉贺。诸侯王以下的人没有不惊恐肃敬的。朝拜结束，大小官吏都伏在地上，摆设酒宴，都有严格的礼仪。殿上的侍者都伏地低着头，按着尊卑依次起身向皇帝祝寿。饮酒九次，谒者说：“宴会结束。”御史检举出违反礼仪的，就将他带走。整个朝拜喝酒过程，没有敢喧哗违礼的。于是高帝说：“我现在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啊。”拜叔孙通为奉常，赐给他五百金。

叔孙通于是向皇帝说：“这些弟子儒生跟随我很久了，和我共同制定礼仪，希望陛下能封给他们官。”高帝全部封他们为郎，叔孙通出来，把他所得的五百金都分给了儒生。儒生们高兴地说：“叔孙先生真是圣人，了解当今的世道。”

汉九年，高帝升叔孙通为太子太傅。十二年，高帝想立赵王如意为太子，叔孙通说：“过去晋献公因为骊姬的缘因，废了太子，改立奚齐，晋国混乱了数十年，被天下人耻笑。秦朝因不早定扶苏为太子，胡亥用欺骗手段夺得帝位，自灭秦朝，这是陛下亲自看见的。如今太子忠孝仁义，天下人都知道；吕后与陛下茹苦含辛，粗茶淡饭，你哪里能背弃她呢？陛下如果一定要废长子而立少子，我愿先被杀死，用脖子的血涂红土地。”高帝说：“你不要这样，我只是开玩笑罢了。”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安定的根本，根本动摇了，天下就会混乱动荡，怎能用天下来开玩笑呢！”高帝说：“我听从你的话。”到皇上摆宴席时，见张良设计请来的四位老先生跟随太子进见皇上，皇上就不再有改换太子的打算了。

高帝死，孝惠帝即位。于是对叔孙通说：“没有人熟悉先帝园陵寝庙的礼仪。”升他为太常，制定宗庙的礼仪之法。汉朝制定的各种仪法都是叔孙先生论著的。惠帝到东边的长乐宫去朝见太后，以及平时往来，都要惊扰老百姓，于是就作复道，刚开始在武库南动工时，叔孙先生向皇上奏事，问皇上：“陛下为什么从高帝陵寝架筑阁廊走道，每月备法驾，将高帝衣冠出游一次，展示在高庙中呢？为什么让后世子孙在高帝庙道上行走？”孝惠帝很惧怕，说：“赶快拆了它”。叔孙通说：“皇上不办错事。如今已经做了，百姓都知道。希望陛下再盖一座高帝庙在渭水之北，作为出游衣冠之庙，这样也能增加和扩大高帝宗庙的数量，这是大孝的根本。”于是，皇上下令让官员重建高帝庙。

孝惠帝经常到离宫游览，叔孙通说：“古代人到春天就进献水果。现在正是樱桃熟的时候，希望陛下出游，趁势向宗庙进献樱桃。”皇上同意这样做。向宗庙献果品的礼仪由此兴起。

赞说：“汉高祖凭借南征北伐夺取天下，而儒生们发挥了雄辩的才能，一同成就了统一天下的大业。《论语》说：“庙宇的建成不是靠一个木材，帝王的功业也不是一个人的力量。”确实如此呀！刘敬不拉车而劝高帝都关中，使江山稳固，叔孙通放弃战阵之事而别创汉代礼仪，这是因为时机好呀。郦食其躲起来为看大门的，是为了等待明君才出来呀，然而他仍不免被烹杀。朱建初始时性格刚正廉洁，一直不与辟阳侯结交，但由于不能终守节操，也因此而丧命。陆贾官至大夫，但不为吕氏家族做官，无可责备，他联合陈平、周勃，符合将、相和以保卫国家政权的精神，身价名望都光荣，他最好啦！

汉书卷四十四

淮南衡山济北王传第十四

淮南王刘安

淮南王安为人好书，鼓琴，不喜戈猎狗马驰骋，亦欲以行阴德拊循百姓，流名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作为《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黄白之术，亦二十余万言。时武帝方好艺文，以安属为诸父，辩博善为文辞，甚尊重之。每为报书及赐，常召司马相如等视草乃遣。初，安入朝，献所作《内篇》，新出，上爱秘之。使为《离骚传》，旦受诏，日食时上。又献《颂德》及《长安都国颂》。每宴见，谈说得失及方技赋颂，昏莫然后罢。

安初入朝，雅善太尉武安侯，武安侯迎之霸上，与语曰：“方今上无太子，王亲高皇帝孙，行仁义，天下莫不闻。宫车一日晏驾，非王尚谁立者！”淮南王大喜，厚遗武安侯宝赂。其群臣宾客，江淮间多轻薄，以厉王迁死感激安。建元六年，彗星见，淮南王心怪之。或说王曰：“先吴军时，彗星出，长数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竟天，天下兵当大起。”王心以为上无太子，天下有变，诸侯并争，愈益治攻战具，积金钱赂遗郡国。游士妄作妖言阿谀王，王喜，多赐予之。

王有女陵，彗有口。王爱陵，多予金钱，为中诇长安，约结上左右。元朔二年，上赐淮南王几杖，不朝。后荼爱幸，生子迁为太子，取皇太后外孙修成君女为太子妃。王谋为反具，畏太子妃知而内泄事，乃与太子谋，令诈不爱，三月不同席。王阳怒太子，闭使与妃同内，终不近妃。妃求去，王乃上书谢归之。后荼、太子迁及女陵擅国权，夺民田宅，妄致系人。

太子学用剑，自以为人莫及，闻郎中雷被巧，召与戏，被壹再辞让，误中太子。太子怒，被恐。此时有欲从军者辄诣长安，被即愿奋击匈奴。太子数恶被，王使郎中令斥免，欲以禁后。元朔五年，被遂亡之长安，上书自明。事下廷尉、河南。河南治，逮淮南太子，王、王后计欲毋遣太子，遂发兵。计未定，犹与十余日。会有诏即讯太子。淮南相怒寿春丞留太子逮不遣，劾不敬。王请相，相不听。王使人上书告相，事下廷尉治。从迹连王，王使人侯司。汉公卿请逮捕治王，王恐，欲发兵。太子迁谋曰：“汉使即逮王，令人衣卫士衣，持戟居王旁，有非是者，即刺杀之，臣亦使人刺杀淮南中尉，乃举兵，未晚也。”是时上不许公卿，而遣汉中尉宏即讯验王。王视汉中尉颜色和，问斥雷被事耳，自度无何，不发。中尉还，以闻。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雍阏求奋击匈奴者雷被等，格明诏，当弃市。”诏不许。请废勿王，上不许。请削五县，可二县。使中尉宏赦其罪，罚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闻公卿请诛之，未知得削地，闻汉使来，恐其捕之，乃与太子谋如前计。中尉至，即贺王，王以故不发。其后自伤曰：“吾行仁义见削地，寡人甚耻之。”为反谋益甚。诸使者道长安来，为妄言，言上无男，即喜：言汉廷治，有男，即怒，以为妄言，非也。

日夜与左吴等按舆地图，部署兵所从入。王曰：“上无太子，宫车即晏驾，大臣必征胶东王，不即常山王，诸侯并争，吾可以无备乎！且吾高帝孙，亲行仁义，陛下遇我厚，吾能忍之；万世之后，吾宁能北面事竖子乎！”

王有孽子不害，最长，王不爱，后、太子皆不以为子兄数。不害子建，材高有气，常怨望太子不省其父。时，诸侯皆得分子弟为侯，淮南王有两子，一子为太子，而建父不得为侯。阴结交，欲害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数捕系笞建。建具知太子之欲谋杀汉中尉，即使所善寿春严正上书天子曰：“毒药苦口利病，忠言逆耳利行。今淮南王孙建材能高，淮南王后荼、荼子迁常疾害建。建父不害无罪，擅数系，欲杀之。今建在，可征问，具知淮南王阴事。”书既闻，上以其事下廷尉、河南治。是岁元朔六年也。故辟阳侯孙审卿善丞相公孙弘，怨淮南厉王杀其大父，阴求淮南事而搆之于弘。弘乃疑淮南有畔逆计，深探其狱。河南治建，辞引太子及党与。

初，王数以举兵谋问伍被，被常谏之，以吴、楚七国为效。王引陈胜、吴广，被复言形势不同，必败亡。及建见治，王恐国阴事泄，欲发，复问被，被为言发兵权变。语在《被传》。于是王锐欲发，乃令官奴入宫中，作皇帝玺，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汉使节法冠。欲如伍被计，使人为得罪而西，事大将军、丞相；一日发兵，即刺大将军卫青，而说丞相弘下之，如发蒙耳。欲发国中兵，恐相、二千石不听，王乃与伍被谋，为失火宫中，相、二千石救火，因杀之。又欲令人衣求盗衣，持羽檄从南方来，呼言曰“南越兵入”，欲因以发兵。乃使人之庐江、会稽为求盗，未决。

廷尉以建辞连太子迁闻，上遣廷尉监与淮南中尉逮捕太子。至，淮南王闻，与太子谋召相、二千石，欲杀而发兵。召相，相至；内史以出为解。中尉曰：“臣受诏使，不得见王。”王念独杀相而内史、中尉不来，无益也，即罢相。计犹与未决。太子念所坐者谋杀汉中尉，所与谋杀者已死，以为口绝，及谓王曰：“群臣可用者皆前系，今无足与举事者。王以非时发，恐无功，臣愿会逮。”王亦愈欲休，即许太子。太子自刑，不殊。伍被自诣吏，具告与淮南王谋反。吏因捕太子、王后，围王宫，尽捕王宾客在国中者，索得反具以闻。上下公卿治，所连引与淮南王谋反列侯、二千石、豪桀数千人，皆以罪轻重受诛。

译文：

淮南王刘安爱好读书弹琴，不喜欢打猎、骑马驰骋，打算靠施行恩德来安抚百姓，留下好的名声。他招聚天下的宾客和游士数千人，编写《内书》二十一篇，《外书》更多，还有八卷《中篇》，谈论神仙、炼丹技术的书也有二十多万字。当时武帝也爱好文学，因为刘安等人作为叔父，能言善辩，擅长文辞，皇上很尊重他。每次给他写书信或有所赏赐，皇上常命司马相如等人先看草稿再誊请送去。起初，刘安入朝时，向皇上进献所著的《内篇》，因书为新作，皇上秘藏起来。让他作《离骚传》，早上接到诏令，中午吃饭时就呈上交给皇上。又向皇上进献了《颂德》和《长安都国颂》，每次宴会拜见皇上，都谈论古今得失和方技、赋颂，一直谈到晚上才停止。

刘安刚进入朝廷，对太尉武安侯很友善，武安侯在霸上迎接他时对他说：“如今皇上没有太子，大王是高帝的亲孙子，行仁义，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皇上一旦死了，除了你能立谁呢！”淮南王心中大喜，于是赠给武安侯珠宝等物。他的群臣宾客多是江淮一带轻浮刻薄之人，因为厉王迁徙而死，遂对刘安感激不已。建元六年，出现彗星，淮南王心里觉得奇怪。有人对淮南王说：“早先吴王发兵时，出现彗星，长好几尺，于是发动征战，血流千里。如今彗星长可竟天，天下要发生大的兵事。”淮南王认为皇上没有太子，天下一旦发生变乱，诸侯纷纷争夺，于是想增加军队装备，积累钱财贿赂其他郡国，游士胡言乱语奉承淮南王，使他心中高兴，便给他们许多赏赐。

淮南王有女儿叫刘陵，性情聪慧而有口才。淮南王很钟爱刘陵，给她许多钱，让她在长安暗中侦探，结识皇上的左右大臣。元朔二年，皇上赐给淮南王几案与手杖，亦让他不用朝拜皇上。王后荼受宠幸，生儿子迁，立为王太子，娶太后的外孙修成君的女儿为太子妃。淮南王密谋反叛，害怕太子妃知道内情而泄露反叛之事，于是和太子策划，让他假装不爱她，三个月不同桌吃饭。淮南王假装对太子生气，把他和太子妃关在一起，但太子仍不接近太子妃。太子妃请求离开，于是淮南王上书皇上谢罪并请求让她回去。王后荼、太子迁和女儿陵在国内独揽大权，夺取百姓田地、住宅，随意逮捕人。

太子学习舞剑，自己认为没有人能超过他，听说郎中雷被善舞剑，召来与自己比试。雷被一再退让，后误击中太子，太子大怒，雷被恐惧。这时恰巧有人愿意从军的可到长安，雷被随即要求去击匈奴。太子多次诋毁雷被，淮南王派郎中下令不准他去，以令后人不敢仿效他的样子。元朔五年，雷被逃往长安，向皇上上书说明此事。事情由廷尉、河南县查办，河南令要逮捕淮南县的太子。淮南王、王后商量不使太子到雒子，于是起兵反叛。计划还没制定好，犹豫了十多天。这时皇上下诏在淮南审讯太子，淮南王的丞相对寿春丞顺了淮南王的意图对太子只逮捕而未遣走，感到愤怒，于是弹劾寿春丞对皇上不敬，淮南王请求丞相相助，丞相不听。淮南王便派人向皇上上书告丞相，事情由廷尉查办。审查时事情牵连到淮南王，淮南王派人入京师密切打听此事。汉的公卿们请求皇上逮捕并惩治淮南王，淮南王恐惧，想发兵反叛。太子迁策划说：“汉派使者逮捕大王，我们可令人穿上卫士的衣服，持武器站在你身旁，发现坏人，就刺杀他。我也派人刺杀淮南中尉，再发兵也不晚呀。”这时皇上没同意公卿的请求，而派遣汉的中尉宏就地审讯淮南王，淮南王见审讯者面色和缓，只询问斥免雷被的事，自己推测没有什么危险，所以没有发兵。中尉回去后，报告皇上。公卿们说：“淮南王刘安阻止要求去攻打匈奴的雷被，耽误诏令，应当斩首。”皇上下诏不许。公卿们又请求废除淮南王，皇上也不同意。请求削减封国的五个县，皇上许可削减两个县，派中尉宏赦免他的罪，处以削减封地。中尉进入淮南境内，宣布皇上赦免淮南王。他起初听说公卿请求诛杀他，却不知，只削减封地，所以听到汉使者来到，害怕是来拘捕他的，于是和太子策划照以前的谋反之计行事。中尉一到，就祝贺淮南王，淮南王因此而没发兵。后来他伤心地说：“我实行仁义却被削减了封地，我感到很耻辱。”想造反的欲望更加强烈。各位使者从长安来，他轻狂地议论，说皇上没有儿子，他便很高兴。说朝廷得到理治，皇上有了儿子，他便发怒，认为是胡说，是不真实的。

淮南王日夜和左吴等按照地形图，部署军队进攻路线。淮南王说：“皇上没有太子，皇上一旦死了，大臣必定会召胶东王，或是常山王，诸侯纷纷争夺，我岂可以没有准备吗！而且我是高帝的孙子，实行仁义，陛下对我宽厚，我还可以忍受；皇上死后，我哪里能向北称臣呢！”

淮南王有庶子名叫不害，年龄最大，淮南王不喜欢他，王后不把他当作儿子，太子不把他当兄长，不害的儿子名建，有才能，有志气，经常埋怨太子不探望父亲，当时诸侯都已得到允许分封自己的子弟为侯，淮南王有两个儿子，一个儿子立为太子，而建的父亲不得立为侯。于是建暗自结交一些人，想谋害太子，而让他父亲代替为太子。太子知道后，多次逮捕并鞭打建。建知道太子要杀害汉中尉的阴谋，便派好友寿春严正上书皇上说：“毒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如今淮南王孙子刘建才能高，淮南王王后荼及荼的儿子刘迁便常常陷害他。刘建父亲不害无罪却多次擅遭并押，他们要杀他。如今刘建人在，陛下可亲自讯问，就知道淮南王的阴谋了。”皇上接到奏本后，把此事交给廷尉、河南令处理。这是元朔六年的事。已故辟阳侯孙子审卿与丞相公孙弘要好，恨淮南厉王杀了他祖父，便暗中要求将淮南王案子交给公孙弘处理。公孙弘怀疑淮南王有谋反阴谋，便深加追究此案。河南令讯问建后，建供出了太子及其党羽。

起初，淮南王曾将起兵的事与伍被商量，伍被常劝他，以吴、楚七国之乱为戒。淮南王则引证陈胜、吴广起兵成功的事例反驳。伍被回答说形势不同了，现在起兵必然会失败。等到刘建被问罪时，淮南王怕阴谋败露，就想起兵，又征询伍被意见。伍被说可发兵，但要看形势，这话记在《伍被传》中。于是淮南王锐意待发，令官奴到宫中刻皇帝玉玺，并刻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大印，及邻近郡太守，都尉大印，又做汉朝使节用的官帽。按照伍被的计策，淮南王打算派人假装畏罪潜逃到长安，侍奉大将军和丞相；一旦起兵时，就先刺杀大将军卫青，然后说服丞服公孙弘，当易如反掌。淮南王打算调动国中的士兵，怕丞相、二千石不听，就和伍被密谋，在宫中放火假装失火，等丞相、二千石去救火，就杀掉他们。淮南王还打算派人假装捕人的差役，拿着求援兵的书信从南方奔来，大喊“南越发兵来攻了”，然后顺势起兵。于是派人去庐江、会稽当捕人的差役，但没最后定下来。

廷尉把刘建供及太子刘迁的事上奏，皇上派廷尉监与淮南中尉去逮捕太子。他们到淮南时，淮南王听说了，就与太子密谋，召来丞相、二千石，杀了他们后就起兵。召丞相，丞相来了，内史却推辞未来。中尉说：“我有皇上差遣，不能来见大王。”淮南王想只杀丞相而内史、中尉未来，没什么意义，就命丞相回去了。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太子认为他们所犯的罪不过是谋杀汉朝中尉，而参与谋杀的人都已死了，没有人证，于是就对淮南王说：“群臣中有用的都给抓了，现在能帮助起事的都没了。大王在此不适当时机起兵，恐怕难以成功，不如让他们将我逮捕。”淮南王也越来越不想动手了，就同意了太子要求。太子自杀，但没死。伍被前去自首，供出与淮南王谋反事宜。于是，汉朝官吏逮捕了太子、王后，围住了王宫，把淮南王的宾客全部抓走，抄出了谋反的情况，上奏皇上。皇上派公卿查办，与淮南王谋反有牵连的列侯、二千石、豪杰有数千人，都根据罪行轻重受到了制裁。

汉书卷四十八

贾谊传第十八

贾谊，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书属文称于郡中。河南守吴公闻其秀材，召置门下，甚幸爱。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尝学事焉，征以为廷尉。廷尉乃言谊年少，颇通诸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

是时，谊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未能言，谊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出。诸生于是以为能。文帝说之，超迁，岁中至太中大夫。

谊以为汉兴二十余年，天下和洽，宜当改正朔，易服色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草具其仪法，色上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奏之。文帝廉让未皇也。然诸法令所更定，及列侯就国，其说皆谊发之。于是天子议以谊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乃毁谊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以谊为长沙王太傅。

谊既以適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屈原，楚贤臣也，被谗放逐，作《离骚赋》，其终篇曰：“已矣！国亡人，莫我知也。”遂自投江而死。谊追伤之，因以自谕。其辞曰：

恭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仄闻屈原兮，自湛汨罗。造记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损厥身。乌呼哀哉兮，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鸮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谓随、夷混兮，谓跖、蹻廉；莫邪为钝兮，铅刀为铦。于嗟默默，生之亡故兮！斡弃周鼎，宝康瓠兮。腾驾罢牛，骖蹇驴兮；骥垂两耳，服盐车兮。章父荐屦，渐不可久兮；嗟（若）〔苦〕先生，独离此咎兮！

谇曰：已矣！国其莫吾知兮，子独壹郁其谁语？凤缥缥其高逝兮，夫固自引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沕渊潜以自珍；偭蟂獭以隐处兮，夫岂从虾与蛭螾？所贵圣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臧。使麒麟可系而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邮兮，亦夫子之故也！历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皇翔于千仞兮，览德辉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微）〔徵〕兮，遥增击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容吞舟之鱼！横江湖之鳣鲸兮，固将制于蝼蚁。

谊为长沙傅三年，有服飞入谊舍，止于坐隅。服似鸮，不祥鸟也。谊既以疝適居长沙，长沙卑湿，谊自伤悼，以为寿不得长，乃为赋以自广。其辞曰：

单阏之岁，四月孟夏，庚子日斜，服集余舍，止于坐隅，貌甚闲暇。异物来崪，私怪其故，发书占之，谶言其度。曰：“野鸟入室，主人将去。”问于子服：“余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灾。淹速之度，语余其期。”

服乃太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万物变化，固亡休息。斡流而迁，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变化而嬗。沕穆亡间，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吉凶同域。彼吴强大，夫差以败；粤栖会稽，句践伯世。斯游遂成，卒被五刑；傅说胥靡，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何异纠纆！命不可说，孰知其极？水激则旱，矢激则远。万物回薄，震荡相转。云烝雨降，纠错相纷。大钧播物，坱圠无垠。天不可与虑，道不可与谋。迟速有命，乌识其时？

且夫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安有常则？千变万化，未始有极。忽然为人，何足控揣；化为异物，又何足患！小智自私，贱彼贵我；达人大观，物亡不可。贪夫徇财，列士徇名；夸者死权，品庶每生。怵迫之徒，或趋西东；大人不曲，意变齐同。愚士系俗，僒若囚拘；至人遗物，独与道俱。众人惑惑，好恶积意；真人恬漠，独与道息。释智遗形，超然自丧；寥廓忽荒，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得坎则止；纵躯委命，不私与已。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靓，泛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保，养空而浮。德人无累，知命不忧。细故蒂芥，何足以疑！

后岁余，文帝思谊，征之。至，入见，上方受厘，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谊具道所以然之故。至夜半，文帝前席。即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乃拜谊为梁怀王太傅。怀王，上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谊傅之，数问以得失。

是时，匈奴强，侵边。天下初定，制度疏阔。诸侯王僭拟，地过古制，淮南、济北王皆为逆诛。谊数上疏陈政事，多所欲匡建，其大略曰：

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策，试详择焉！

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奴宾服，四荒乡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无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孰也，虽使禹、舜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

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

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偏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

黄帝曰：“日中必葜，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稀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淆乱，高皇帝与诸公并起，非有仄室之势以预席之也。诸公幸者，乃为中涓，其次廑得舍人，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余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德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匈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

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它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柴奇、开章之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壹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

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跖盩。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逼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跖盩。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天下之势方倒县。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娒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汉岁致金絮采缯以奉之。夷狄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非亶倒县而已，又类辟，且病痱。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介胄而睡，臣故曰一方病矣。医能治之，而上不使，可为流涕者此也。

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号为戎人诸侯，势既卑辱，而祸不息，长此安穷！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细娱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德可远施，威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可为流涕者此也。

今民卖僮者，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内之闲中，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纨之里，缉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皁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庶人嬖妾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已屈矣，盗贼直须时耳，然而献计者曰“毋动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进计者犹曰“毋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锄，虑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谇语。抱哺其子，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然并心而赴时，犹曰蹶六国，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廉愧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德从天下。曩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然其遗风余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亡制度，弃礼谊，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剟寝户之帘，搴两庙之器，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赋六百余万钱，乘传而行郡国，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坏败，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

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坏。《管子》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管子愚人也则可，管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三岁，而社稷为虚。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几幸，而群臣众信，上不疑惑！此业壹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度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可为长叹息者此也。

夏为天子，十有余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德义；师，道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乃孩提有识，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耆，必先受业，乃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乃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德，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逾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德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及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媿；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礼：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馈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步中《采齐》，趣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食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远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

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

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诚。”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绝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越之人，生而同声，耆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者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尚书》：“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

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生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绝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毋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礼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德教，或驱之以法令。道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气乐；驱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德行，六七百岁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余岁则大败。此亡它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五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德被蛮貊四夷，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德泽亡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恶之如仇雠，祸几及身，子孙诛绝，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邪！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

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陛亡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廉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以其离主上不远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蹴其刍者有罚；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乘车则下，入正门则趋；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为主上豫远不敬也，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令与众庶同黥、劓、髡、刖、笞、傌、弃市之法，然则堂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泰迫乎？廉耻不行，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亡耻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

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夫尝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体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緤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庞，死而死耳，贱人安宜得如此而顿辱之哉！

豫让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灭之，移事智伯。及赵灭智伯，豫让衅面吞炭，必报襄子，五起而不中。人问豫子，豫子曰：“中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此一豫让也，反君事仇，行若狗彘，已而抗节致忠，行出乎列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亡耻，奊诟亡节，廉耻不立，且不自好，苟若而可，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挺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苟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群下至众，而主上至少也，所讬财器职业者粹于群下也。俱亡耻，俱苟妄，则主上最病。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不廉，曰“簠簋不饰”；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罪矣，犹未斥然正以呼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何之域者，闻谴何则白冠氂缨，盘水加剑，造请室而请罪耳，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盩而加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群臣自憙；婴以廉耻，故人矜节行。上设廉耻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圄扞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诚者，比物此志也。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夫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仗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为长叹息者此也。

是时，丞相绛侯周勃免就国，人有告勃谋反，逮系长安狱治，卒亡事，复爵邑，故贾谊以此讥上。上深纳其言，养臣下有节。是后大臣有罪，皆自杀，不受刑。至武帝时，稍复入狱，自甯成始。

初，文帝以代王入即位，后分代为两国，立皇子武为代王，参为太原王，小子胜则梁王矣。后又徙代王武为淮阳王，而太愿王参为代王，尽得故地。居数年，梁王胜死，亡子。谊复上疏曰：

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势，不过一传再传，诸侯犹且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强，汉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为蕃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淮阳、代二国耳。代北边匈奴，与强敌为邻，能自完则足矣。而淮阳之比大诸侯，廑如黑子之著面，适足以饵大国耳，不足以有所禁御。方今制在陛下，制国而令子适足以为饵，岂可谓工哉！人主之行异布衣。布衣者，饰小行，竞小廉，以自讬于乡党，人主唯天下安社稷固不耳。高皇帝瓜分天下以王功臣，反者如猬毛而起，以为不可，故薪去不义诸侯而虚其国。择良日，立诸子雒阳上东门之外，毕以为王，而天下安。故大人者，不牵小行，以成大功。

今淮南地远者或数千里，越两诸侯，而县属于汉。其吏民徭役往来长安者，自悉而补，中道衣敝，钱用诸费称此，其苦属汉而欲得王至甚，逋逃而归诸侯者已不少矣。其势不可久。臣之愚计，愿举淮南地以益淮阳，而为梁王立后，割淮阳北边二三列城与东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阳。梁起于新郪以北著之河，淮阳包陈以南揵之江，则大诸侯之有异心者，破胆而不敢谋。梁足以扞齐、赵，淮阳足以禁吴、楚，陛下高枕，终亡山东之忧矣，此二世之利也。当今恬然，适遇诸侯之皆少，数岁之后，陛下且见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劳力以除六国之祸，今陛下力制天下，颐指如意，高拱以成六国之祸，难以言智。苟身亡事，畜乱宿祸，孰视而不定，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将使不宁，不可谓仁。臣闻圣主言问其臣而不自造事，故使人臣得毕其愚忠。唯陛下财幸！

文帝于是从谊计，乃徙淮阳王武为梁王，北界泰山，西至高阳，得大县四十余城；徙城阳王喜为淮南王，抚其民。

时又封淮南厉王四子皆为列侯。谊知上必将复王之也，上疏谏曰：“窃恐陛下接王淮南诸子，曾不与如臣者孰计之也。淮南王之悖逆亡道，天下孰不知其罪？陛下幸而赦迁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当？今奉尊罪人之子，适足以负谤于天下耳。此人少壮，岂能忘其父哉”白公胜所为父报仇者，大父与伯父、叔父也。白公为乱，非欲取国代主也，发愤快志，剡手以衝仇人之匈，固为俱靡而已。淮南虽小，黥布尝用之矣，汉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汉之资，于策不便。虽割而为四，四子一心也。予之众，积之财，此非有子胥、白公报于广都之中，即疑有专诸、荆轲起于两柱之间，所谓假贼兵为虎翼者也。愿陛下少留计！”

梁王胜坠马死，谊自伤为傅无状，常哭泣，后岁余，亦死。贾生之死，年三十三矣。

后四岁，齐文王薨，亡子。文帝思贾生之言，乃分齐为六国，尽立悼惠王子六人为王；又迁淮南王喜于城阳，而分淮南为三国，尽立厉王三子以王之。后十年，文帝崩，景帝立；三年而吴、楚、赵与四齐王合从举兵，西乡京师，梁王扞之，卒破七国。至武帝时，淮南厉王子为王者两国亦反诛。

赞曰：刘向称：“贾谊言三代与秦治乱之意，其论甚美，通达国体，虽古之伊、管未能远过也。使时见用，功化必盛。为庸臣所害，甚可悼痛。”追观孝文玄默躬行以移风俗，谊之所陈略施行矣。及欲改定制度，以汉为土德，色上黄，数用五，及欲试属国，施五饵三表以系单于，其术固以疏矣。谊亦天年早终，虽不至公卿，未为不遇也。凡所著述五十八篇，掇其切于世事者著于传云。

译文：

贾谊，洛阳人，十八岁时，就因能够背诵诗书和会写文章闻名当地。河南郡守吴公听到他才学优异，把他召到门下，非常器重他。汉文帝即位不久，听到河南郡守吴公政绩为全国第一，还因他过去与李斯同乡，曾经向李斯学习过，于是征召他做廷尉。吴廷尉就推荐说贾谊年纪虽小，但很能通晓诸子百家之书。汉文帝就召贾谊做了博士。

这时，贾谊二十多岁，在博士中是最年轻的。汉文帝每次下令讨论的问题布置下来，年长的博士们不能说上什么，而贾谊能够一一回答，并且人人都觉得说出了他们的意思。于是，博士们认为贾谊才能出众。汉文帝喜欢他，破格提拔，一年之内提升到太中大夫。

贾谊认为汉朝建立二十多年了，国家太平和洽，应当改订历法，改变车马服饰的颜色，订立法令制度，确定官职名称，振兴礼乐。于是起草各项仪式的法度，车马服饰的颜色用黄色，官印数字用“五”，确定官职名称，全部改变旧制，贾谊上奏皇上。汉文帝谨慎从事，来不及实行。然而各项法令的更改确定，以及各个诸侯都住到自己的封国里去，这些主张都是贾谊提出的。于是汉文帝与大臣商议，让贾谊担任公卿的职位。绛侯、灌侯、东阳侯、冯敬之这些人嫉妒他，就诋毁说：“洛阳这个少年，年纪轻轻，学识浅薄，一心想独揽大权，给许多事情造成混乱。”由于这样，汉文帝后来也疏远了他，不采纳他的意见，让他做长沙王太傅。

贾谊因为贬官离开了，意志没有得到施展，在渡湘水时，写了一篇赋吊念屈原。屈原是楚国一位贤明的臣子，遭受谗言而被放逐，写作《离骚赋》，在篇末写道：“算了吧！国人没有能了解我的。”于是投江而死。贾谊追念哀伤他，因此以屈原自喻。他的赋写道：

恭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仄闻屈原兮，自湛汨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乌呼哀哉兮，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鸮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谓随、夷溷兮，谓跖、跷廉；莫邪为钝兮，铅刀为铦。于嗟默默，生之亡故兮！斡弃周鼎，宝康瓠兮。腾驾罢牛，骖蹇驴兮；骥垂两耳，服盐车兮。章父荐屦，渐不可分兮；蹉苦先生，独离此咎兮！

谇曰：已矣！国其莫吾知兮，子独壹郁其谁语？凤缥缥其高逝兮，夫固自引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沕渊潜以自珍；偭蟂獭以隐处兮，夫岂从虾与蛭蚓？所贵圣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臧。使麒麟可系而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邮兮，亦夫子之故也！历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凰翔于千仞兮，览德辉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征兮，遥增击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容吞舟之鱼！横江湖之鳣鲸兮，固将制于蝼蚁。

贾谊做长沙王太傅的第三年，有一支猫头鹰飞入贾谊的房间里，停在座位的旁边。猫头鹰像鸮，是一种不吉祥的鸟。贾谊已因被贬来居长沙，长沙低洼潮湿，贾谊常常哀伤，以为寿命不可能长，就作赋来安慰自己。赋写道：

单阏之岁，四月孟夏，庚子日斜，服集余舍，止于坐隅，貌甚闲暇。异物来崒，私怪其故，发书占之，谶言其度。曰：“野鸟入室，主人将去。”问于子服：“余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灾。淹速之度，语余其期。”

服乃太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万物变化，固亡休息。斡流而迁，或推而远。形气转续，变化而嬗。沕穆亡间，胡可胜言！祸兮祖国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吉凶同域。彼吴强大，夫差以败；粤栖会稽，句践伯世。斯游遂成，卒被五刑；传说胥靡，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何异纠纆！命不可说，孰知其极！水激则旱，矢激则远。万物回薄，震荡相转。云烝雨降，纠错相纷。大钧播物，坱圠无垠。天不可与虑，道不可与谋。迟速有命，乌识其时？

且夫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安有常则？千变万化，未始有极。忽然为人，何足控揣；化为异物，又何足患！小智自私。贱彼贵我；达人大观，物亡不可。贪夫徇财，列士徇名；夸者死权，品庶每生。怵迫之徒，或趋西东；大人不曲，意变齐同。愚士击俗，窘若囚拘；至人遗物，独与道具。众人惑惑，好恶积意；真人恬漠，独与道息。释智遗形，超然自丧；寥廓忽荒，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得坎则止；纵躯委命，不私与己。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呼若深渊之靓，泛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保，养空而浮。德人无累，知命不忧。细故带芥，何足以疑！

一年多以后，汉文帝想念贾谊，征召他回京城。贾谊到了，进入朝廷求见，汉文帝正在承受神灵的降福，坐在宣室里接见贾谊。汉文帝因对鬼神之事有所感触，就向贾谊询问鬼神的原本。贾谊详细讲述其中的道理。一直谈到深夜，汉文帝听得入神不觉移坐到坐席的前端。谈论完了，汉文帝说：“我很久没看到贾生了，自以为超过他了，今天看来，还比不上他啊。”于是任命贾谊作梁怀王的太傅。梁怀王，是汉文帝的小儿子，很受宠爱，又喜欢读书，所以叫贾谊作他的老师，他多次向贾谊请教成败得失。

这一时期，匈奴强盛，常常侵犯汉朝边疆。汉朝刚刚建立，法规制度粗疏而不严明。诸侯王超越本身的权利范围，占据的土地超过古代制度的规定，淮南王、济北王都因为谋反而被诛灭。贾谊多次上疏陈述政事，他的意见大多是想改变和建立新制度，其大意是：

我私下考虑了当前的国家形势，认为可以为之痛哭的有一件，可以为之流涕的有二件，可以为之长叹的有六件，至于其他违背事理而伤害正道的，难以分条列举。向陛下进言的人都说国家已经安宁已经治理好了，我独自认为国家远未治理好。说国家安定并治理好的人，不是愚蠢就是阿谀奉承，都不是从事实出发知道治乱的根本的人。这如同把火种放在柴堆下而自己睡到上面，柴堆没有被点燃，就说很平安，当前国家的形势，跟这种情况有什么两样呢！本与末被颠倒了，前后的堤防被破坏了，国家制度混乱，并不是很有道理，怎么可以说治理好了呢？陛下为何不让我在您面前获得机会，来深入细致地陈述国家政治修明，社会安定的策略，试让您来仔细选择。

打猎这种娱乐，与掌握国家安危的关键哪一个紧要？如果认为去治理国家就要伤脑筋，苦身体，缺少钟鼓的娱乐，这是不对的。娱乐与现在一样，再加上诸侯遵守法纪，国家没有战乱，民众得到安定，匈奴表示臣服，边远地区的人归顺朝廷，百姓简朴无华，纠纷诉讼逐步消失。治国的大计掌握了，就能使天下顺治，社会气象清平和谐，都很合理，活在世上就做贤明的帝王，去世了则做明神，美好的名誉，流传千古。《周礼》上说，作为开国的君主要有功，作为继业君主要有德，使陛下您的帝业功德，上与高祖刘邦相配，并和汉朝统治一起流芳百世。建立永久安定的局势，成就长久统治的基业，以此继承祖业，奉养六亲，这是最孝的了；以此造福天下，养育万物，这是最仁的了；确立准则，颁布纲纪，轻重缓急处理得宜，而后可以成为万世的法式，即使有愚笨不成器的后代，还能承受祖业得到安定，这是最英明的了。靠陛下这样的英明通达，只要让稍许懂得治国道理的人在下面辅佐，做到这样不是什么难事。这些办法可以原原本本摆在您的前面，希望不要忽视。我谨慎地考察自然和社会，用历史加以验证，研究当前必须解决的事情，日夜思念这套治国安邦的办法已经很成熟了。即使禹、舜再生，为陛下计谋，也不会改变这个办法。

诸侯王国的力量强大了，必然会造成与朝廷互相猜疑对立的局势，民众因此屡次遭受灾祸，朝廷也常为此而忧虑，这实在不是安定朝廷，保全民众的办法。如今有你的亲弟图谋在东部地区称帝，亲兄的儿子也向西面进攻朝廷，同时，吴王谋反的事又报了上来了。陛下正当壮年，行事合乎道义，没有过错，对诸侯王的恩泽又不断增加，他们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最大的诸侯，权力比他们还要强大十倍呢！

然而，天下还稍微安定，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那些大诸侯国的国王还未成年，朝廷派去的太傅、丞相正掌握着王国的大权。几年以后，诸侯王大都加冠成人，精力旺盛，朝廷委派的太傅、丞相则不得不称病免官，那些诸侯王就会把丞尉以上的官员，都安插上自己的亲信，像这样，他们的所作所为与淮南王、济北王有什么不同呢？到了那时，要想使国家长治久安，即使唐尧虞舜也是办不到的。

黄帝说：“太阳正中时一定要晒东西，拿着刀子就要赶快去切割东西。”现在按照这个道理去做，使国家巩固，民众安全，是很容易的。假如不趁早采取措施，就会伤害骨肉之情，以致要杀他们的头，这难道和秦朝末年还有什么不同呢？现在您凭着天子的权位，趁着当今的有利时机，靠着上天的保佑，还对转危为安、改乱为治的措施有顾虑；假如陛下处于当年齐恒公的地位，还能联合诸侯恢复天下的秩序吗？我知道陛下一定不能这样做。假如国家的形势还像从前那样，淮阴侯韩信还统治楚国，黥布统治淮南，彭城统治梁国，韩王信统治韩国，张敖统治赵国，赵高做越国的相，卢绾统治燕国，陈稀还在代国，假如这六七人都还活着，而这时陛下即天子位，自己能觉得安全吗？我有理由认为是不能的。那时，天下混乱，高皇帝和这些人一同起兵，起初并没有亲族的势力可以依靠。这些人中的幸运者才做了中涓，差一点的只当舍人，他们的才能比高皇帝差得很远。高皇帝凭着他的圣明威武登上了天子之位，把肥沃的土地分封给这些人做诸侯王，多的有百余座城池，少的也有三四十个县，恩德是极深厚的了。可是在以后的十年当中，反叛的事件发生了九起。陛下与这些人的关系，并不是亲自同他们较量过才使他们甘心臣服的，也不是亲自封他们当诸侯王的。在这种情况下，高皇帝也只得到一年的安宁，所以我知道陛下也是不能得到安宁的。然而，还有一个可以推托的借口，说与他们的关系疏远，那就让我说说那些关系亲近的同姓王吧。假如悼惠王还在齐国称王，元王还在楚国称王，中子在赵国称王，幽王在淮阳称王，共王在梁国称王，灵王在燕国称王，厉王在淮南称王，假如这六七位贵人都健在，这时陛下即位天子，能把国家治理好吗？我又知道陛下是不能的。这些同姓诸侯王，虽然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都认为自己和皇帝是一般的兄弟关系，他们没有一个不想采用皇帝的礼仪制度让自己做皇帝的。他们擅自封爵，赦免死罪的人，甚至有人乘坐皇帝专用的黄绸车盖的车，汉朝的法令在那里不能推行。即使能推行，对于图谋不轨如厉王那样的人，命令他都不肯听从，召见他又怎么来呢？侥幸来了，法律又怎么能施加到他的身上去呢？如果制裁了一个亲戚，天下的诸侯王就会瞪着眼起来反抗。陛下的臣子当中虽然有冯敬那样勇敢的人，但刚要开口告发诸侯王，刺客的匕首就已经刺进他的胸膛了。陛下虽然英明，但谁能辅佐您来一起治理这些诸侯王呢？所以说关系疏远的异姓王必然危害国家，关系新近的同姓王也一定会反叛，这已经被事实证明了。那些自恃实力强大而反叛的异姓诸侯王，汉朝已经幸运地战胜他们了，可是并没有改变造成混乱的原因。同姓诸侯王又沿着这条老路发动叛乱，已经有征兆了，这种局势又完全和过去一样。灾祸的变化，还不知要演变到什么地方。像您这样英明的皇帝处在这种情况下，尚且不能使国家安宁，后世的人又将怎么办呢！

屠牛坦一人早晨宰十二头牛，可是锋利的刀刃没有变钝，这是因为他拍击剥割的地方都在肌肉和骨头的缝隙之间。至于对付大腿骨的地方，不是用砍刀就是用斧头。仁义恩厚好比皇上的利刃，权势和法制好比皇上的砍刀和斧子。如今诸侯王都像一些大腿骨，对他们不用砍刀斧子，而想用利刃去切割，我认为不是碰出缺口就是被折断。为什么不用仁义厚恩去对待淮南王、济北王呢？因为形势不允许了。

我私下考察以前发生的事情，大都是势力强大的诸侯王先反叛。淮阴侯韩信称王于楚，势力最强，就最先反叛；韩信王依靠匈奴的势力，继续反叛；贯高依靠赵国的优越条件，又反叛；陈豨军队精悍，又反叛；彭越利用梁国的力量，又反叛；黥布依靠淮南的力量，又反叛；卢绾势力最弱，最后一个反叛。长沙王的封地内人口才二万五千户，功劳小但保存得最完善，势力弱而对朝廷最忠诚，这不是由于性格独特与其他诸侯王不同，而是形势使他这样的。如果从前把樊哙、郦商、周勃、灌婴等人封为占据几十个城池的诸侯王，即使现在他们的势力已经削弱了，也是不可以的。如果让韩信、彭城这些人只居于彻侯地位，即使现在还存在，也是可以的。既然这样，治理国家的大计就可以知道了。要想使诸侯王都忠心归附朝廷，那么最好让他们像长沙王那样地小力弱；要想使臣子不至于被剁成肉酱，那么最好让他们像樊哙、郦商等人那样只封侯不封王；要想使国家长治久安，最好多多建立诸侯小国，缩小他们的势力。势力小了，就容易用法令来调遣他们；封国小了，就不会有谋反的邪心。倘使全国的形势如同身体指挥胳膊，胳膊指挥手指一样，没有不服从的。诸侯王不敢抱有二心，就像车轮的辐条聚集向车轴那样，都听命于皇帝。即使平民百姓也会感到国家安定，因此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的英明。分割土地，定下制度，使齐、赵、楚等几个大诸侯国分成若干小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的子孙，都按长幼次序承受祖先的一份封地，一直到分完为止。至于燕、梁等其他诸侯国也都这样做。那些封地多子孙少的诸侯国也划分成若干小国，可以暂时空着王位，等他们有了子孙，全部让他们去做诸侯国君。对于诸侯王的土地被大量削减而收归朝廷的，就迁移他的封地和封他的子孙到其他地方去，按原来的土地数还给他。一寸土地，一个百姓，皇帝都不想占有他们的，实在是为了国家的安定罢了。因此，天下之人都知道陛下的廉洁了。分割土地的制度一确定，宗室子孙没有谁会担心做不到王，诸侯王没有背叛之心，皇上也就没有讨伐的念头，因此，天下人都知道陛下的仁爱了。法制建立而没有人触犯，政令推行而没有人违抗。像贯高、利几之类的阴谋不会发生，柴奇、开章那样的诡计也不会出现，百姓都趋向善良，大臣都表示顺从，因此，天下人都知道皇上的正义了。这样，即使让幼儿当皇帝，国家也是安宁的；即使立遗腹子为皇帝，让臣下朝拜先帝遗留下来的衣物，天下也不会混乱。这样，当代能大治，后代也会称颂陛下的圣明。实行这一措施，就能建树这样五项功业，陛下还顾虑什么而迟迟不这样做呢？

目前，天下的形势好像一个人正患着脚肿病一样。一条小腿肿得差不多跟腰一样粗，一个脚趾头肿得差不多像大腿一样大。平时不能屈伸，一两个脚趾抽动，全身都感到疼痛难忍。如果现在不及时治疗，必然成为难治之症，以后即使有扁鹊也无能为力了。况且患的不仅仅是脚肿病，而且还苦于脚掌扭折。元王的儿子是陛下的堂弟；现在当楚王的是陛下堂弟的儿子。惠王的儿子是陛下亲哥哥的儿子，现在做齐王的是陛下哥哥的孙子。现在，陛下近亲当中有的还没有封地来保持天下的安定局面，而疏远的人有的执掌着大权来威胁皇上。所以，我说不但患脚肿病，同时还苦于脚掌扭折。可以为之痛哭的，就是这种病啊。

现在，天下的形势正好上下颠倒。天子是天下的头，为什么呢？因为在上面。蛮夷是天下的脚，为什么呢？因为在下面。现在匈奴对汉朝肆意侮辱，侵扰掠夺，不敬到了极点，成为天下的祸害，没有止境，而汉王朝每年却还向它赠送大量的金钱、丝绵和各种彩色的丝织品。匈奴对汉朝发号施令，掌的是皇上的权柄；皇上向匈奴纳贡，行的是臣下的礼节。现在脚反而到上面，头反而在下面，如此颠倒，不能解救，还能说有治国的人才吗？不但上下颠倒而已，又像得了足病，还患了风病。足病只是局部性的病，风病则是一大片地方疼痛。现在在西部边境上，即使爵位很高的人也不能轻易免除兵役，儿童以上的人都因为战备而得不到休息，哨兵日夜瞭望烽火不得安睡，将官都披戴着铠甲睡觉。所以我说这是一方得了病。这种病，医生能够治疗，但皇上没有让他治。可以为之流泪的，就是这件事啊。

陛下怎能忍受以堂堂的皇帝的称号去作匈奴的诸侯，地位既卑下屈辱，又祸患无穷，长此下去，哪有穷尽？出谋献策的人都认为这样做是对的，这实在让人不可理解，这些人简直无能到了极点。我私下估计匈奴的人口只不过汉朝的一个大县，以这么大的天下，而受困于只相当于一县人口的匈奴，我真为执政的大臣们羞愧。陛下为什么不任命我为属国之官去掌管匈奴呢？实行我的计策，必定可以捉住单于，掌握他的生死命运，制伏中行说而鞭打他的脊背，使整个匈奴都听从陛下的命令。现在不去打击凶猛的敌人而去打野猪，不捕叛臣而去捕捉兔子，贪图娱乐而不考虑解除国家的大祸患，这不是使天下安定的做法啊。皇上的恩德本来可以施行到很远的地方，而现在仅仅在数百里以内就行不通了。可以为之流泪的，就是这件事啊。

现在民间贩卖奴婢的人，给奴婢穿上镶了花边的绣花衣和丝鞋，圈在木栅栏内，这些奴婢穿的都是古代皇后的服饰，而且皇后平时不穿，也只是在祭祀时穿，而现在一般人却用来给婢妾穿了。用白色皱纱做面子，细薄熟绢做衬里，又镶上花边，更漂亮的还绣上花纹，这是古代帝王的服饰，现在富商大贾在宴会上招待客人时，却用来挂在墙壁上。古代这些服饰只用来侍奉一帝一后，是节制、适宜的。现在一般人的屋壁挂上了皇帝的服饰，下贱的倡优也用皇后的服饰，这样天下财力不枯竭，恐怕是不会有的吧。况且皇帝自己穿的是黑色粗厚的丝织品，而富民的墙壁上披挂着华丽的刺绣；皇后用来镶衣领的花边，一般人的婢妾却用来镶在鞋口上，这就是我所讲错乱的事。一百个人做衣，不能满足一人穿，要想使天下之人不受冻，怎么可能做到呢？一个人种地收获的粮食，十个人聚集起来吃它，要想使天下之人不挨饿，是不可能做到的。饥饿寒冷关系到人的身体，要想使他们不做奸邪的事，也是不可能的。国家的财力已经枯竭了，盗贼兴起只是需要时间罢了。然而献计的人却说：“不变动为上策。”社会风气已经到了对长上极不尊敬的地步，简直是没有尊卑等级，简直是冒犯皇上，而献计的人却说：“不要去改变这种状况。”可以为之深深叹息的，就是这样的事啊。

商君抛弃礼仪，舍弃仁恩，一心一意变法图强，他的变法主张推行了两年，秦朝的风俗渐渐衰败。所以秦朝人家庭富裕儿子成年了就分家，家庭贫寒儿子成年了就到女方家去成婚。借给父亲农具，就流露出恩赐的脸色；母亲取用一下畚箕和扫帚，立即遭到责骂。儿媳抱着孩子喂奶，与公公一同伸开腿坐着；婆媳之间一不高兴，就顶嘴吵架。他们宠爱儿子贪图利益，不同禽兽的地方没有多少了。然而商君顺应时势一心进取，还可以说是为了挫败六国，统一天下。功成名就了，最终不知道违背了廉耻羞愧的节操，违背了仁义的厚德。推行兼并的办法，成就了进取的事业，却败坏了天下。势力大的压倒势力小的，聪明的欺侮愚笨的，勇猛的威吓胆怯的，强壮的欺凌衰弱的，真是乱到了极点。因此大贤汉高祖刘邦出来扶持天下的危乱，声威震荡四海，恩德遍布天下。过去是秦朝的天下，如今转为汉朝的天下了。但是秦朝遗留下来的风俗习惯，还没有改变。当今社会上人们都竞相追求奢侈豪华，而上面又没有建立制度，这种抛弃礼仪，摈弃廉耻的风气一天比一天厉害，可以说是每年每月都不一样了。只注重追逐名利，而不顾行为的好坏，到了今天，严重的发展到杀害自己的父亲兄弟了。盗贼割取皇帝宗庙后室的门帘，拿起汉高祖、汉惠帝两庙的祭器，白天在大都城中抢夺官吏的钱财。作伪的人骗出近十万石粮食，征收六百多万钱财，乘坐官车周游郡国，这真是没有道义到了极点。而大臣只把不上报公文和期会的中断当作大事。至于社会风俗的败坏，却安然处之不以为怪，无动于衷，以为是理所当然的事。移风易俗，使天下人心归向正道，这些不是平庸的官吏所能做到的。平庸的官吏所能干的，只在于写写公文，收收钱财，不懂得治国的根本。陛下您又不为此忧虑，我私下为陛下惋惜。

确立君臣上下之间的等级关系，使父子之间有礼可遵，六亲之间有法度可循，这不是上天所为，而是人们设立的。人们设立的制度，不做的事不设立，不建立制度就维护不了人际关系，不维护制度就会破坏人际关系。《管子》说：“礼义廉耻是治国的四个纲，这四个纲不张，国家就要灭亡。”假使管子是个愚蠢的人那就罢了，假使管子是稍微知道治国的根本道理的，那么，怎能不为此寒心呢？秦朝舍弃四个纲而不张，所以君臣的等级关系错乱，六亲遭殃被杀，奸邪的人一同起来，万民叛离朝廷，一共十三年，而整个国家成为一片废墟。现今四个纲还没有齐备，所以奸人有机可乘，而人心疑惑不定。难道如今确定了等级制度的原则，让君是君臣是臣，上下有差别，父子与六亲各得其所，奸人没有机会可乘，而群臣都讲忠信，皇上不疑惑！这样的法度一建立，世世代代得到安宁，而后代就有法可遵循了。假如等级制度的原则没有确定，就像渡江时没有缆绳和船桨一样，到中流遇到风波，必定要翻船。我认为可为之叹息的就是这样的事啊。

夏朝统治天下，有十多代人，而殷商承接它。殷商统治天下，有二十多代人，而周朝承接它。周朝统治天下，有三十多代人，而秦朝承接它。秦朝统治天下，两代人就灭亡了。人的性情相差不是很远，为什么夏商周三代的君主政治清明统治长久，而秦朝没有德政暴虐残酷呢？这当中的原因可以知道。古代的帝王，太子刚生下来，就用礼来教养，让士人背着他，有关的官员整洁身心显示庄重，端正衣冠，到南郊祭天。过宫阙就下车马步行，过宗庙就俯着身小步快走，这是孝子之道。所以在婴孩时教育就已经进行了。过去，周成王还在襁褓之中，召公做太保，周公做太傅，太公做太师教育他。保，保护他的身体；傅，传授给他道德、行为的道理；师，教育训导：这就是三公的职责。于是又设三少，都是上大夫级别，叫少保、少傅、少师，这是同太子生活在一起的人。所以当太子刚懂事，三公、三少就给他讲明孝、仁、礼、义，并引导他去做，驱逐奸邪之人，不让太子见到不好的行为。由于这样，都选拔天下行为端正，讲求孝悌，见识广博，有道德学术的人护卫辅助他，让这些人跟太子居住一处，同出同入。所以太子刚生下来见到的是正事，听到的是正言，推行的是正道，左右前后都是品行端正的人。习惯于同品行端正的人相处，品行就不会不端正，如同生长在齐国不能不讲齐国话；习惯于同品行不端正的人相处，品行就不会端正，如同生长在楚国不能不讲楚国话。所以选择天子的嗜好，必须先使他接受教育，然后才能去试行。选择天子的爱好，必须先使他有了习惯，然后才能去做。孔子说：“小时养成的习惯好像是自然的天性。”等到太子稍稍长大，知道女色，就让他进入学校学习。学习，就是朝廷里的学馆。《学礼》说：“帝入东学，懂得尊敬亲属，重视仁爱，于是恩、疏有了序别而恩德都能施加到了；帝入南学，懂得尊敬老年人，注重信义，于是长幼有了区别而民众互相不欺骗；帝入西学，懂得尊敬贤良，注重道德，于是圣贤聪明的人得到任用而有功之人不被遗漏；帝入北学，懂得尊敬有地位的人，崇尚爵禄，于是贵贱之分有了等级而卑下的人不超越自己的身份；帝入太学，从师请教治国的道理，回来练习并接受太傅的考核，太傅惩罚他不合标准的地方，而改正不足之处，于是，德行和智慧增长了，治国的办法也学到了。”这五学在上面学成了，那么百官和平民在下面就会受感化而和睦相处。等到太子加冠成年了，免去太保、太傅的管束，就有记载过失的官员，用减膳食的办法进行规劝的官员，还竖起旌旗招引人们进善言，在路旁竖起木牌记载过失，在官府门口设进谏时敲的鼓。瞽史用诗来规劝，乐工朗诵进谏的文章来规劝，大夫进献计谋，士传诵民间警语。智慧和学习一起增长，所以做事就能切合准则；教化和思想一起形成，所以行为合乎道理就像出自本性一样。夏商周三代之礼：春天的早上去祭日，秋天的傍晚去祭月，以此表示敬重天地；春秋入学的时候，请国老上座，太子捧着肉酱亲自送给他，以此表示孝敬长老；乘车出行，速度快慢要适合车上的铃声，走路时，慢步要合乎《丘齐》的节奏，快步要合乎《肆夏》的节拍，以此表明懂得礼节；对于禽兽，活的时候见过它，听见过它的叫声，死了以后就不吃它的肉，所以要远庖厨，以此表明有仁爱之心。

夏商周三代之所以统治长久，是因为他们辅助太子有这些办法。到了秦朝就不是这样。他们的社会风气本来就不是讲究谦让，他们崇尚的是揭发人家阴私；他们本来就不是讲究礼仪，他们崇尚的是刑罚。使赵高辅助秦二世，教他的是刑戮之法，所练习的不是杀人割鼻子，就是灭门三族。所以秦二世今天登上皇帝位而明天就杀人，把忠心进谏的话说成是诽谤，深远的计谋当成妖言，把杀人看作是割草一样。难道只是秦二世的性恶吗？那是由于教育他的东西不合理的缘故。

俗语说：“不熟悉做官的事，看看以前官吏做过的事。”又说：“前面的车颠覆了，后面的车做好戒备。”夏商周三代的统治之所以长久，看过去的事就可知道了；然而不能依从的，是不效法圣贤的聪明。秦朝之所以迅速灭亡，有痕迹留下可以看出；然而如果不避免，后面的车又将倾覆了。存与亡的变化，治与乱的关键，其要旨就在这里了。天下的命运，决定于太子；太子治国能力的强弱，在于早期开导教育，与选拔辅助护卫太子的左右人。在思想还没有放开时就先开始教育，那么教化就容易成功；领悟治国道理和知识道义的要旨，则是教育的力量了。至于习惯的养成，则是左右的任务了。北方人和南方人，生下时声音相同，嗜好欲望也没有什么差异，等长大养成习惯了，他们之间的语言经过多次翻译也不能相通，行为习惯有到死也不能互相改变的，那是教育和习惯造成的结果。所以我说选好左右辅佐的人和进行早期教育是最重要的。教育得当而且左右的人品行端正，那么太子就正气了，太子正气了，天下也就安定了。《尚书》说：“天子一人有庆幸的事，亿万民众依赖他得好处。”这是当前急于办的事。

大凡人的智慧，能见到的已经是这样，不能见到的也想这样。礼是用在禁止人们的行为将要发生之前，而法律是用在行为已经发生之后，所以法律的功能容易看到，而礼的功效却难知晓。假如庆赏用来劝善，刑罚用来惩恶，先王执掌这样的政权，会坚硬如同金石，推行这样的命令，会得到长久信从，掌握这种方法的人，像天地一样无私，难道还不使用吗？然而说礼之于礼，重要的是杜绝坏事在没有发生以前，而教育放在细微的地方，使老百姓一天天接近善良远离罪恶而自己不知道。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同别人一样，一定要使诉讼事件消灭才好！”为国君谋划的人，不如先审定要选择和弃置的东西；取舍的标准定于朝廷，而安危的开始应验在社会上，平安不是一天能够平安的，危险也不是一天就危险了的，都是积蓄以后才逐渐发生的，不可不仔细考察。国君所积蓄的，在取舍方面。用礼仪来治理国家的人，积蓄的是礼仪；用刑罚来治理国家的，积蓄的是刑罚。刑罚多而老百姓就要埋怨反抗，礼仪多而老百性就会和睦相亲。所以国君希望老百姓从善的想法相同，而使老百姓行善的方法是不同的。有人教导他们德行，有人用法令来逼迫他们。用德行教导他们的，德行被推广而民众和气快乐；用法令来威逼他们的，法令到了极点而民众的风气哀怨。哀乐之感，便是祸福的应证。秦王想尊宗庙而安定子孙的想法，与商汤、周武王相同，然而商汤、周武王扩大了他们的德行，六七百年而不失败，秦王治理天下，十多年就大败了。这没有别的缘故，商汤、周武王确定取舍审慎而秦王确定取舍不审慎。天下，是重要的工具。现在人们把器物放在安稳的地方就安稳，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天下的情况与器物没有什么不同，在于天子怎么放置它。商汤周武王把天下放于仁、义、礼、乐的位置，而恩德广被四方，禽兽、草木茂盛，恩德加于蛮貊四夷，接连子孙几十代，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秦王把天下放在法令刑罚的位置，恩德一点没有，而埋怨仇恨遍布社会，平民百姓憎恨他如仇敌，祸害差一点临身，后来子孙诛死断绝，这是天下人都看到的。这不是很明显的效验吗！有人说：“听人说话，一定要看他的行动，这样他就不敢胡说八道了。”今天有人说礼仪不如法令，教化不如刑罚，国君为何不援引商、周、秦朝的事来让他们看呢？

国君的高贵譬如殿堂，群臣譬如台阶，百姓譬如地。所以台阶在几级以上，地基离地面远，那么殿堂就高；台阶没有级，离地面近，殿堂就低下。高的难以攀登，低的易于跨上，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古代圣王制定等级，朝廷有公、卿、大夫、士，地方侯国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大小官吏，一直排到平民，等级分明，而天子的地位在最上面，所以他的尊贵是至高无上的。里巷流行的谚语说：“要投掷东西打老鼠却又顾忌损坏器物。”这是很好的比喻。因为老鼠距离器物近，人们尚且害怕损坏器物而不敢打，何况显贵之臣距主上太近了呢！用廉耻节礼治理君子，所以有赐死而没有杀戮侮辱。因此，脸上刺字割掉鼻子的罪行不加到大夫头上，因为他们离主上不远啊。礼规定不能计算拉国君坐的车的马的年龄，踢踩马的草料要受惩罚；看到国君的案桌拐杖就肃立，遇到国君的车马就去到低处，进入正门就小步快走；国君的宠臣即使有人有了过错，杀戮的罪行不加在他身上，这样做是为了尊敬国君。这是为了使皇上预先避开对他不尊敬的事情，而用礼貌来鼓励大臣保持节操。今天自王侯三公这些贵人起，都是天子所要敬重以礼相待的人，就是古代的天子称作伯父、伯舅的人，而对他们与民众同样施用各种刑罚，那么殿堂不失去台阶了吗？被杀戮侮辱的人不太迫近天子吗？廉耻不被推行，大臣岂不就会掌握过重的权力，大官不就会有囚徒的无耻之心了吗？望夷宫这件事，秦二世被判处重刑，这是投鼠而不忌器造成的。

我听说，鞋子即使很新也不能放到枕头上，帽子即使破旧也不能用来垫鞋。曾经处在被尊宠地位的人，天子对他以礼相待，官吏民众曾对他表示过敬畏。今天有了过错，皇帝下令废黜爵位可以，罢除官职可以，赐他死可以，灭了他的家族可以；至于把他捆绑起来，牵着押送给司寇，编在徒官的管辖之下，让司寇小吏咒骂和鞭打他，这恐怕是不能让一般民众看到的吧！卑贱的人熟知被尊宠的人一旦有了过错，我也可以同样对待他，这不是教习天下的办法，也不符合尊尊贵贵的教化。天子曾经敬重过，民众曾经尊崇过，让他死了就死了，卑贱人怎么可以这样折磨侮辱他呢！

豫让侍奉中行氏，在智伯攻灭中行氏之后，转而侍奉智伯。等到赵襄子灭掉智伯，豫让就毁坏容貌，吞炭使声音嘶哑，一定要报复赵襄子，为智伯报仇，但多次没有成功。有人问豫子，豫子回答说：“中行氏像对一般人那样对待我，我也像一般人那样侍奉他；智伯像国士一样待我，我就像国士一样报答他。”所以同一个豫让，起初背叛自己的主人去侍奉他的仇敌，行为像猪狗，后来又持节尽忠，行为像烈士，这是主上使他这样的。所上国君对待他的大臣如同对待犬马，他们就甘愿做犬马。如果对待他们如同对待犯人，他们就甘愿做犯人。顽固愚笨无耻，胸无大志没有节操，没有廉耻之心，并且不自爱，马马虎虎就可以了，所以他们见利便向往，见利便争夺。遇到主上失利，就乘机篡权；遇到主上有了患难，就只顾自己苟且偷生，袖手旁观；有利于自己的，就欺诈出卖主人而从中谋利。这样对主上有什么好处呢？群臣众多，而主上只有一人，主上委托的财器职业等权力都集中在群臣之手。全都无耻，全都胡作非为，主上就最担心了。所以古人说：“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这样做是为了勉励宠臣守节。古代有大臣因为不廉洁之罪要被废黜的，不说不廉洁，说“簠簋不整洁”；因为淫乱肮脏男女无别的，不说肮脏，说“帷薄不修”；因为软弱无能不能胜任官职的，不说软弱无能，说“下官不职”。所以对有地位的大臣定罪时，不仅不以斥责的口吻正面宣布他的罪行，还迁就地为他隐讳。所以那些处于应被大声谴责呵斥的地位的人，听到谴责呵斥就穿上丧服，盘上加剑，到请罪的房间去请罪，皇上不叫人捆绑起来牵着走。犯有中等罪行的人，听到命令便自毁容仪认罪，皇上不使人把刀架到他的脖子上。犯有大罪的人，听到命令便朝北跪拜认罪，跪下自杀，皇上不派人揪住他的头发往下按把他处死，说：“你大夫是自己有罪啊！我待你是有礼的。”对待他有礼，所以群臣自爱；以廉耻待人，所以人们就注重节操和德行。皇上设立廉耻礼仪来对待他的臣子，而臣子不以节操和德行报答他的主上，那他就不是人啊。所以教化成、风俗定，那么作为臣子的人，就会想到主上便忘了自己，想到国家便忘了自己的家庭，想到公事便忘了私事，见利不随便谋取，见害不苟且逃避，只按照道义办事。皇上施行教化，所以父兄之臣忠诚于祖业而死，制定和推行法度的大臣忠诚于国家而死，辅助保护君主的大臣忠诚于君主而死，守边御敌的大臣忠诚于城郭疆界而死。所以说圣人拥有金城，就是用金城这样的物来比喻众臣的这种意志的。他尚且为我而死，所以我必须与他共生死；他尚且为我而亡，所以我必须与他共存亡；他将为我去冒危险，所以我必须与他一起平安。顾全德行而忘记利益，守住节操而主持正义，所以可以托付给他不加约束的大权，可以寄养未成年而父已死的皇帝。这是勉励廉耻推行礼仪所应该达到的，主上何必要失去这些呢！这些事不做，反而长久地顾及不该做的事，所以我说可以为之叹息的就是这些事啊。

这时丞相绛侯周勃解除了职务，有人告发周勃谋反，把周勃捆绑押解到长安下狱治罪，结果没有什么罪行，又恢复了他的官爵和封地，所以贾谊用周勃的事来规劝汉文帝大臣处罚要慎重。汉文帝深深地接收了他的意见，对待臣下有了分寸。这以后大臣犯了罪，都自杀，没有处以死刑的。到了汉武帝时，从宁成开始，才逐渐有大臣犯罪入狱的。

起初，汉文帝以代王的身份即皇帝位。后来把代国分为两国，立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小子刘胜为梁王。后来又调代王刘武为淮阳王，而太原王刘参做代王，得到原先代王的全部封地。过了几年，梁王刘胜死了，没有儿子。贾谊又上疏说：

陛下如果不订立制度，如今的形势，只不过是一二世罢了，诸侯王国尚且没有管束，势力建起并逐步强大，汉王朝的法令就得不到推行了。陛下用来保持自己和皇太子所依赖的，只不过是淮阳和代两国罢了。代国北面靠近匈奴，与强敌为邻，能够保全自己就差不多了。而淮阳同大诸侯相比，仅仅如同小小的黑记长在脸上，只适合被大国所吞食，而不足以抵御大国。现在制度在于陛下制定，编制诸侯国而让自己的儿子适合做大国的食饵，难道可以说是工于心计吗！主上行为与平民百姓不同。平民百姓，注重小德行，讲究小处廉洁，以此托付于乡里，主上注重的是统一天下，安定社会。高皇帝瓜分天下给有功之臣做诸侯王，反对的人如同猥毛一样起来，认为不可以，所以除去不义的诸侯而空着他的国家。选择良辰吉日，在洛阳上东门外立他的几个儿子，让他们全都做了诸侯王，这样天下安定了。所以干大事的人，不被小的行动所牵累，最后成就大功业。

现在淮南这个诸侯国跨越的土地，远的有达到几千里的，超过梁和淮阳两个诸侯，而作为县属汉王朝统辖。淮南的官吏和老百姓因为徭役往来长安的人，拿出全部家财添补衣服，但半路上衣服就破了，钱大多用在这项费用的开支上，他们苦于隶属于汉而非常想得一个诸侯王，逃跑而归附于诸侯的已经不少了。这种形势不能让它长久。我有一个愚笨的计谋，希望拿出淮南之地加给淮阳，而在立了梁王以后，割淮阳北边二三县和东郡加给梁国；不行的话，可调代王建都睢阳。梁国的土地从新郪起靠近黄河，淮阳取陈国以南土地接着长江，这样，大诸侯国有野心的，也会吓破胆而不敢图谋。梁国足以防御齐国、赵国，淮阳足以抵挡吴国、楚国，陛下可高枕而卧，没有崤山以东的忧患了，这是两代人的利益啊。当今国家安定，正好遇上诸侯王都年少，几年以后，陛下将看到危机了。秦朝日夜处心积虑消除六国的祸患，现在陛下以权力控制天下，只要面颊表情示意人，想要达到的就能如意，如果陛下高拱两手酿成六国的祸患，就难以说聪明不聪明。苟全身没有滋事，蓄留祸乱，仔细看看而不安定，万年之后，传给老母弱子，将使他们不得安宁，不可以说是仁爱。我听说圣主要说话时，先问臣子而不自己先说。因此使臣子们能够尽表愚忠。只有陛下裁选才幸从其言。

于是，汉文帝采纳了贾谊的计策，就调淮阳王刘武为梁王，梁国北面以泰山为界，西面到达高阳，得大县四十多个；调城阳王刘喜为淮南王，安抚他的老百姓。

当时，又封淮南厉王刘长的四个儿子都当列侯。贾谊知道皇上一定要恢复诸侯王的爵位，上疏进谏说：“我私下担心陛下将要封淮南厉王的几个儿子为王，这是没有同臣下仔细计议过啊。淮南王反叛作乱，天下谁不知道他的罪行？陛下幸而宽大放逐他，他自杀而死，天下谁认为他死得不应该呢？今天重用罪人的儿子，恰好辜负了天下人对厉王的谴责！厉王的儿子稍稍长大，难道能忘了他父亲的仇恨吗？白公胜为父报仇，就是针对祖父和伯父、叔父的。白公胜发动政变，不是夺权篡位，而是发泄心中的愤恨之气，手持尖刀刺向仇人胸膛，本来要和仇人同归于尽。淮南地方虽小，黥布曾经利用它反汉，汉朝能够存在真是太幸运了。让仇人据有足以危及汉朝的资本，是失策的。虽然把厉王的四个儿子分割开来，但他们为父报仇的想法是一个啊。给他们很多势力，使他们积累很多财产，这样做，如果不是像伍子胥、白公那样在都城公开起兵报仇，就会有专诸、荆轲这样的暗杀行刺，这就是所谓的把武器借给盗贼，给老虎添了翅膀啊。希望陛下稍微考虑一下！”

梁王刘胜坠马而死，贾谊感伤自己作为太傅失了职，常常哭泣。过了一年多，也死了。贾谊死时，年三十三岁。

后来的四年，齐文王死了，没有儿子。汉文帝想起贾谊的话，于是把齐国分成六个小国，分别立悼惠王的六个儿子为王；又调淮南王刘喜到城阳，把淮南分成三个小国，分别立厉王的三个儿子为王。以后十年，汉文帝驾崩，汉景帝继位，景帝三年，吴、楚、赵与四个齐王联合起兵反叛，向西直逼汉京城长安，梁孝王刘武保卫长安，最后打败七国。到汉武帝时，淮南厉王的儿子做了王的也有两国谋反而被诛灭。

赞说：刘向称：“贾谊谈论夏商周三代和秦朝治乱的意义，他的论述十分优美，他通晓国家典章制度，即使是古代的伊尹、管仲也不能超过他。他使时机被有效地利用，功劳显著。但他被庸臣陷害，实在让人痛心。”回过头去看看汉文帝沉静无为，身体力行来移风易俗，贾谊所陈述的主张被略微施行了。等到想改定制度，因为汉是土德，就崇尚黄色，官印的数字使用“五”，等到想试着拥有属国，就施用贾谊的“五饵”、“三表”来紧紧拴住单于，他的办法因此取得了效果。贾谊英年早逝，他做官虽然没到公卿，但不是没有机遇。他的著述共五十八篇，摘取其中切于时事的内容写到了传记中。

汉书卷四十九

袁盎晁错传第十九

袁盎

袁盎字丝。其父楚人也，故为群盗，徙安陵。高后时，盎为吕禄舍人。孝文即位，盎兄哙任盎为郎中。

绛侯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目送之。盎进曰：“丞相何如人也？”上曰：“社稷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方吕后时，诸吕用事，擅相王，刘氏不绝如带。是时绛侯为太尉，本兵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诛诸吕，太尉主兵，适会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弗取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已而绛侯望盎曰：“吾与汝兄善，今儿乃毁我！”盎遂不谢。

及绛侯就国，人上书告以为反，征系请室，诸公莫敢为言，唯盎明绛侯无罪。绛侯得释，盎颇有力。绛侯乃大与盎结交。

淮南厉王朝，杀辟阳侯，居处骄甚。盎谏曰：“诸侯太骄必生患，可适削地。”上弗许。淮南王益横。谋反发觉，上征淮南王，迁之蜀，槛车传送。盎时为中郎将，谏曰：“陛下素骄之，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摧折之。淮南王为人刚，有如遇霜露行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大弗能容，有杀弟名，奈何？”上不听，遂行之。

淮南王至雍，病死。闻，上辍食，哭甚哀。盎入，顿首请罪。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上自宽，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下有高世行三，此不足以毁名。”上曰：“吾高世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时，太后尝病，三年，陛下不交睫解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夫曾参以布衣犹难之，今陛下亲以王者修之，过曾参远矣。诸吕用事，大臣颛制，然陛下从代乘六乘传，驰不测渊，虽贲、育之勇不及陛下。陛下至代邸，西乡让天子者三，南乡让天子者再。夫许由一让，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四矣。且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宿卫不谨，故病死。”于是上乃解，盎繇此名重朝廷。

盎常引大体慷慨。宦者赵谈以数幸，常害盎，盎患之。盎兄子种为常侍骑，谏盎曰：“君众辱之，后虽恶君，上不复信。”于是上朝东宫，赵谈骖乘，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之余共载！”于是上笑，下赵谈。谈泣下车。

上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盎揽辔。上曰：“将军怯邪？”盎言曰：“臣闻千金之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不侥幸。今陛下聘六飞，驰不测山，有如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奈高庙、太后何？”上乃止。

上幸上林，皇后、慎夫人从。其在禁中，常同坐。及坐，郎署长布席，盎引却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以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以同坐哉！且陛下幸之，则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适所以祸之也。独不见‘人豕’乎？”于是上乃说，入语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

然盎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调为陇西都尉，仁爱士卒，士卒皆争为死。迁齐相，徒为吴相。辞行，种谓盎曰：“吴王骄日久，国多奸，今丝欲刻治，彼不上书告君，则利剑（剌）〔刺〕君矣。南方卑湿，丝能日饮，亡何，说王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脱。”盎用种之计，吴王厚遇盎。

盎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谒，丞相从车上谢。盎还，愧其吏，乃之丞相舍上谒，求见丞相。丞相良久乃见。因跪曰：“愿请间。”丞相曰：“使君所言公事，之曹与长史掾议之，吾且奏之；则私，吾不受私语。”盎即起说曰：“君为相，自度孰与陈平、绛侯？”丞相曰：“不如。”盎曰：“善，君自谓弗如。夫陈平、绛侯辅翼高帝，定天下，为将相，而诛诸吕，存刘氏；君乃为材官蹶张，迁为队帅，积功至淮阳守，非有奇计攻城野战之功。且陛下从代来，每朝，郎官者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不可用，置之；言可采，未尝不称善。何也？欲以致天下贤英士大夫，日闻所不闻，以益圣。而君自闭箝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夫以圣主责愚相，君受祸不久矣。”丞相乃再拜曰：“嘉鄙人，乃不知，将军幸教。”引与入坐，为上客。

盎素不好晁错，错所居坐，盎辄避；盎所居坐，错亦避：两人未尝同堂语。及孝景即位，晁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案盎受吴王财物，抵罪，诏赦以为庶人。吴、楚反闻，错谓丞史曰：“爰盎多受吴王金钱，专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其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绝。今兵西向，治之何益！且盎不宜有谋。”错犹与未决。人有告盎，盎恐，夜见窦婴，为言吴所以反，愿至前，口对状。婴入言，上乃召盎。盎入见，竟言吴所以反，独急斩错以谢吴，吴可罢。上拜盎为泰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素相善。是时，诸陵长安中贤大夫争附两人。车骑随者日数百乘。

及晁错已诛，盎以泰常使吴。吴王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军中。初，盎为吴相时，从史盗私盎侍儿。盎知之，弗泄，遇之如故。人有告从史，“君知女与侍者通”，乃亡去。盎驱自追之，遂以侍者赐之，复为从史。及盎使吴见守，从史适在守盎校为司马，乃悉以其装赍买二石醇醪，会天寒，士卒饥渴，饮醉西南陬卒，卒皆卧。司马夜引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吴王期旦日斩君。”盎弗信，曰：“何为者？”司马曰：“臣故为君从史盗侍儿者也。”盎乃惊，谢曰：“公幸有亲，吾不足累公。”司马曰：“君弟去，臣亦且亡，辟吾亲，君何患！”乃以刀决帐，道从醉卒直出。司马与分背。盎解节旄怀之，屐步行七十里，明，见梁骑，驰去，遂归报。

吴、楚已破，上更以元王子平陆侯礼为楚王，以盎为楚相。尝上书，不用。盎病免家居，与闾里浮湛，相随行斗鸡走狗。雒阳剧孟尝过盎，盎善待之。安陵富人有谓盎曰：“吾闻剧孟博徒，将军何自随之？”盎曰：“剧孟虽博徒，然母死，客送丧车千余乘，此亦有过人者。且缓急人所有。夫一旦叩门，不以亲为解，不以在亡为辞，天下所望者，独季心、剧孟。今公阳从数骑，一旦有缓急，宁足恃乎！”遂骂富人，弗与通。诸公闻之，皆多盎。

盎虽居家，景帝时时使人问筹策。梁王欲求为嗣，盎进说，其后语塞。梁王以此怨盎，使人刺盎。刺者至关中，问盎，称之皆不容口。乃见盎曰：“臣受梁王金刺君，君长者，不忍刺君。然后刺者十余曹，备之！”盎心不乐，家多怪，乃之棓生所问占。还，梁刺客后曹果遮刺杀盎安陵郭门外。

译文：

袁盎，字丝。他的父亲是楚国人，曾当过资贼，后迁居安陵。吕后时期，袁盎曾经做过吕禄的家臣。汉文帝登位，袁盎的哥哥袁哙保举袁盎做了郎中。

绛侯周勃担任丞相，退朝后快步走出，意气很自得。皇上待他的礼节很恭谨，常常目视送他。袁盎上前说：“丞相是什么样的人？”皇上说：“国家的重臣。”袁盎说：“绛侯是通常所说的功臣，不是国家的重臣。国家的重臣是主在臣在，主亡臣亡。在吕后时，诸吕掌权，擅自封王，刘家天下虽没断绝，但也像带子一样微细无力。那时绛侯担任太尉，掌握兵权，不能匡扶挽救。吕后逝世，大臣们一起共同诛灭诸吕，太尉掌握军队，恰好使他成功，是通常所说的功臣，不是国家的重臣。丞相假如对主上表现出骄傲的神色，而陛下又谦虚退让，臣下主上都违背了礼节，我认为陛下不应当采取这种态度。”以后朝会，皇上逐渐庄严起来，丞相逐渐畏惧。过后，绛侯责备袁盎说：“我与你哥哥要好，现在你这小子却在朝廷上毁谤我！”袁盎始终不认错。

等到绛侯被免除丞相职务回到封国，封国中有人上书告发他谋反，绛侯被捕捆绑入狱，皇族和各位公卿都不敢替他说话，只有袁盎申辩绛候没有罪。绛侯能获得释放，袁盎很出了大力。于是，绛侯与袁盎深交为知己。

淮南王刘长进京朝见，击杀了辟阳侯，举止很骄横。袁盎劝谏皇上说：“诸侯太骄横必然会发祸乱，可以适当削减他们的封地。”皇上没有采纳他的意见。淮南王更加骄横。图谋反叛的事被发觉，淮南王被征召，皇上便将他放逐到蜀郡去，用囚车押送。袁盎当时担任中郎将，便谏阻说：“您向来骄纵淮南王，不加一点限制，以致达到这种程度。现在却又突然摧折他。淮南王为人刚烈，如果在路上遭受风寒死去，您竟会被认为天下之大不能相容，背上杀弟的名声，怎么办？”皇上不听，还是那样办了。

淮南王到达雍县，病死，消息传来，皇上吃不下饭，哭得很悲伤。袁盎进入，叩头请罪。皇上说：“因为没有丘用您的意见，出现了这种情况。”袁盎说：“皇上自己要想开，这事已经过去了，怎么可以追悔呢！况且您有三件高出世人的行为，这件事不足以毁坏您的名声。”皇上说：“我高于世人的行为是哪三件？”袁盎说：“您在代国时，太后曾经患病，三年的时间，您不曾合眼，不解衣就寝，药物您不亲口尝就不进奉给太后。曾参作为平民，尚且难做到，现在您作为国王却实行了，在尽孝方面超过曾参很远了。诸吕当政时，权臣独断专行，然而您从代国乘坐六辆慢车驶向祸福难料的京城，即使是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比不上您。您到达代王官邸，向西坐着两次辞让天子位，向南坐着又三次辞让天子位。许由只让了一次，而您五次将天下辞让，超过许由四次了。况且您放逐淮南王，是想要让他伯心志受些劳苦，使他改正错误，因为官吏护卫不慎，以致病死。”皇上这时才宽慰，袁盎从此在朝廷声名大振。

袁盎时常讲述大道理，慷慨激昂。宦官赵谈因为多次受到皇上宠幸，时常暗害袁盎，袁盎感到忧虑。袁盎的侄儿袁种担任侍从骑士，手持符节在皇帝左右护卫。袁种劝袁盎说：“您在朝廷上羞辱他，今后再说您的坏话，皇上也就不会相信他了。”汉文帝外出，赵谈陪同乘车，袁盎拜伏在车前说：“我听说陪同天子乘坐六尺高大车厢的，都是国内的英雄豪杰，如今汉朝即使缺少人才，您为什么唯独与形体残毁的人同坐一辆车呢？”于是，皇上笑起来，让赵谈下车。赵谈哭着下了车。

汉文帝从霸陵上山，想要从西边纵马奔驰下山坡。袁盎骑着马，挽住了马缰绳。皇上说：“将军胆怯吗？”袁盎说：“我听说家有千金的人就座时不靠近屋檐边，家藏百金之人也不跨在楼台边的栏上，明主不去冒险，不徼幸取得成功。现在您要放纵驾车的六匹马，奔驰下高山，假如驾马受惊车辆毁坏，您即使看轻自己，怎么对得起高祖和太后呢？”皇上这才停止。

皇上驾临上林苑，皇后和慎夫人随从。她们在宫中，常坐在同一等级的席位上。等到就座时，郎署长官布置坐席，袁盎把慎夫人的坐席拉退一些。慎夫人生气，不肯坐。皇上也生气，起身。袁盎趁机上前劝说：“我听说尊卑有次序，那么上下便和睦。如今陛下已经确定了皇后，慎夫人只是妾，妾和主上怎么可以同席坐呢！恰恰因此失掉尊卑顺序了。况且您宠爱她，就加重赏赐她好了。陛下用来宠爱慎夫人的办法，恰好成为灾祸。陛下难道没有听说‘人猪’吗？”皇上这才高兴，入内将袁盎的话告诉慎夫人。慎夫人赐给袁盎黄金五十斤。

然而袁盎也因为多次直言劝谏，不能长久地留在朝廷。被调任为陇西都尉，他爱护士兵，士兵们都争着替他出死力。他升任齐国丞相，又改任吴国相。在辞别起程的时候，袁种对袁盎说：“吴王骄横的日子很长了，国内奸人多，现在如果要揭发惩办，那些人不是上书控告你，就要用利剑来刺杀你了。南方土地低下潮湿，你每天喝酒，没什么别的，时时劝说吴王不要反叛就是了。能这样，就可能侥幸摆脱祸患。”袁盎采用袁种的策略，吴王优待他。

袁盎请假回家，在路上遇见丞相申屠嘉，下车行礼拜见，丞相只从车上向袁盎表示谢意。袁盎回到家，面对下属感到羞愧，于是前往丞相住所送上名帖，请求会见丞相。丞相过了很长时间才接见袁盎。袁盎便下跪说：“希望单独接见。”丞相说：“如果您所说的是公事，往官署和长史属官讨论，我将把你的意见上奏，如果是私事，我不接受私人的请托。”袁盎就跪着劝说道：“您担任丞相，自己衡量一下，比陈平和绛侯怎么样？”丞相说：“我比不上。”袁盎说：“对，您自认为比不上。陈平、绛侯辅佐高帝平定天下，担任将相，铲除诸吕，保存刘氏天下，您仅只是个脚踏强弓的武士，升任队长，积累功劳做到淮阳郡守，没有出奇计攻城夺地的战功。况且皇上从代国进京，每次朝会，郎官送上报告、条陈，没有哪一次不停下车来接受他们的意见，意见不能采用就搁下，意见可以接受就采用，没有一次不赞许。什么原因呢？就是想用这种办法招引天下贤能的士人和官吏。皇上每天听到自己不曾听到的事物，明了不曾明了的道理，一天比一天英明，您如今自己封闭天下人的口而一天天愚蠢。以圣明的君主来责求愚蠢的丞相，您遭受灾祸的日子不远了。”于是，丞相向袁盎拜了两拜，说道：“我是一个粗鄙庸俗的人，就是不聪明，幸亏将军指教。”引袁盎入内室同坐，作为最尊贵的客人。

袁盎向来不喜欢晁错。晁错停留的地方，袁盎就离开；袁盎在，晁错也离开。两个人未曾在一起说过话。等到汉景帝登位，晁错担任御史大夫，便派官吏查核袁盎接受吴王财物的事，给予惩罚，皇上下诏免除刑罚，把他降为平民。吴、楚叛乱消息传来，晁错对丞史说：“袁盎接受了吴王很多金钱，专门替他掩饰，说他不会反叛。现在果真反叛了，想要请求处治袁盎，他必当知道叛乱阴谋。”丞史说：“事情没有暴露，惩办他，可能中断叛乱阴谋。现在叛军西进，惩办他有什么好处！况且袁盎也不当有什么阴谋。”晁错犹豫不决。有人将这事告诉了袁盎，袁盎恐惧，夜晚会见窦婴，对他说明吴王反叛的原因，愿到皇上面前亲口对质。窦婴进宫报告皇上，皇上便叫袁盎进宫会见，晁错在皇上面前，袁盎请求皇上避开旁人单独接见，晁错离去，怨恨袁盎。袁盎原原本本地说明了吴王谋反的情况，是因为晁错的缘故，只有赶快杀掉晁错来向吴王认错，吴军才可停止。这些话全都记在《吴王濞传》中。皇上派袁盎担任太常，窦婴担任大将军。这两人一向友好，到吴王谋反，京师附近诸陵的头面人物和长安城中的贤能官吏都争着依附这两人，跟在他们身后的车子每天都有几百辆。

等到晁错已被诛杀，袁盎以太常的身份出使吴国。吴王想要让袁盎担任将领，袁盎不愿意。吴想杀掉他，派一个都尉带领五百士兵将袁盎围困在军中。袁盎当初担任吴国丞相时，有个从史曾经跟袁盎的婢女私通，袁盎知道这件事，没有泄露，对待从史仍然和以往一样。有人告诉从史，说“丞相知道你跟婢女私通”，从史便逃回去了。袁盎亲自驾车追赶从史，终于将婢女赐给他，仍旧让他担任从史。等到袁盎出使吴国被围困，从史恰好担任围困袁盎的校尉司马，便将他的全部行装换买了二石浓酒，碰上天气寒冷，士兵饥渴，喝醉了，围困西南角的士兵都醉倒了，司马趁夜晚领袁盎起身，说道：“您可以走了。吴王预期在明天杀您。”袁盎不相信，说道：“您是干什么的？”司马说：“我是原先做从史私通婢女的人。”袁盎这才惊骇地道谢说：“您幸好有父母，我不可连累你。”司马说：“您只管走，我也即将逃走，藏匿我的父母，您忧虑什么！”于是用刀决开军营的帐幕，引导袁盎从醉倒的士兵所把守的路上径直走出。司马与袁盎分路而走，袁盎解下节旄揣在怀里，拄着节杆，走了七八里路，天亮时，碰上了梁国的骑兵，骑马飞奔脱逃，终于回报朝廷。

吴、楚叛军已被粉碎，皇上改封楚元王的儿子平陆侯刘礼为楚王，袁盎担任楚相。他曾经上书言事，没被采用。袁盎托病辞职回家闲居，与乡里人随俗上下，一起游戏、斗鸡赛狗。洛阳人剧孟曾拜访袁盎，袁盎热情地款待他。安陵有个富人对袁盎说：“我听说剧孟是个赌徒，您为什么与他来往？”袁盎说：“剧孟虽然是个赌徒，但他的母亲死了，从外地来送葬的车子有一千多辆，这就有超过众人的地方。况且急难的事人人都有。一旦人家有急难事来敲门求你，不用父母亲健在去推脱，不用离家外出去推辞。天下仰望的人，只有季心、剧孟而已。如今您身后经常跟随着几个骑马的战士，一旦有急事，难道可依靠吗？”斥责富人之后，不再与他往来。各王公贵官听到这件事，都推崇袁盎。

袁盎虽然在家闲居，景帝时时派人向他询问计谋策略。梁王想谋求成为皇位继承人，袁盎进言劝说，以后不要再有这种议论。梁王因此怨恨袁盎，曾派人行刺袁盎。行刺的人来到关中，询问袁盎的为人，许多有名人物都满口称赞他。刺客就会见袁盎说：“我接受梁王的金钱来刺杀您，您是有修养的人，我不忍心杀您。但以后行刺您的还有十多批，要戒备。”袁盎内心不愉快，家里又多怪事，便到棓先生那里去占卜问吉凶。返回时，随后来的梁国刺客果然在安陵城门外面拦住袁盎，将他刺死了。

晁错

晁错，颍川人也。学申、商刑名于轵张恢生所，与雒阳宋孟及刘带同师。以文学为太常掌故。

错为人陗直刻深。孝文时，天下亡治《尚书》者，独闻齐有伏生，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余，老不可征。乃诏太常，使人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还，因上书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迁博士。又上书言：“人主所以尊显功名扬于万世之后者，以知术数也。故人主知所以临制臣下而治其众，则群臣畏服矣；知所以听言受事，则不欺蔽矣；知所以安利万民，则海内必从矣；知所以忠孝事上，则臣子之行备矣：此四者，臣窃为皇太子急之。人臣之议或曰皇太子亡以知事为也，臣之愚，诚以为不然。窃观上世之君，不能奉其宗庙而劫杀于其臣者，皆不知术数者也。皇太子所读书多矣，而未深知术数者，不问书说也。夫多诵而不知其说，所谓劳苦而不为功。臣窃观皇太子材智高奇，驭射伎艺过人绝远，然于术数未有所守者，以陛下为心也。窃愿陛下幸择圣人之术可用今世者，以赐皇太子，因时使太子陈明于前。唯陛下裁察。”上善之，于是拜错为太子家令。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囊”。

是时匈奴强，数寇边，上发兵以御之。错上言兵事，曰：

臣闻汉兴以来，胡虏数入边地，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高后时再入陇西，攻城屠邑，驱略畜产；其后复入陇西，杀吏卒，大寇盗。窃闻战胜之威，民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自高后以来，陇西三困于匈奴矣，民气破伤，亡有胜意。今兹陇西之吏，赖社稷之神灵，奉陛下之明诏，和辑士卒，底厉其节，起破伤之民以当乘胜之匈奴，用少击众，杀一王，败其众而（法曰）大有利。非陇西之民有勇怯，乃将吏之制巧拙异也。故兵法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繇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

臣又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沟，渐车之水，山林积石，经川丘阜，草木所在，此步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土山丘陵，曼衍相属，平原广野，此车骑之地，步兵十不当一。平陵相远，川谷居间，仰高临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当一。两陈相近，平地浅草，可前可后，此长戟之地也，剑盾三不当一。雈苇竹萧，草木蒙茏，枝叶茂接，此矛铤之地也，长戟二不当一。曲道相伏，险厄相薄，此剑盾之地也，弓弩三不当一。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弗及，避难不毕，前击后解，与金鼓之指相失，此不习勤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密，与袒裼同；弩不可以及远，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亡矢同；中不能入，与亡镞同：此将不省兵之祸也，五不当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矛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四者，兵之至要也。

臣又闻小大异形，强弱异势，险易异备。夫卑身以事强，小国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奴之众易挠乱也；劲弩长戟，射疏及远，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下马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此中国之长技也。以此观之，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众寡之计，以一击十之术也。

虽然，兵，凶器；战，危事也。以大为小，以强为弱，在俯印之间耳。夫以人之死争胜，跌而不振，则悔之亡及也。帝王之道，出于万全。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谊者，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约将之。即有险阻，以此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

传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臣错愚陋，昧死上狂言，唯陛下财择。

文帝嘉之，乃赐错玺书宠答焉，曰：“皇帝问太子家令：上书言兵体三章，闻之。书言‘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今则不然。言者不狂，而择者不明，国之大患，故在于此。使夫不明择于不狂，是以万听而万不当也。”

错复言守边备塞、劝农力本，当世急务二事，曰：

臣闻秦时北攻胡貉，筑塞河上，南攻杨粤，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胡、越者，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势，战则为人禽，屯则卒积死。夫胡貉之地，积阴之处也，木皮三寸，冰厚六尺，食肉而饮酪，其人密理，鸟兽毳毛，其性能寒。杨越之地少阴多阳，其人疏理，鸟兽希毛，其性能暑。秦之戍卒不能其水土，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秦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谪发之，名曰“谪戍”。先发吏有谪及赘壻、贾人，后以尝有市籍者，又后以大父母、父母尝有市籍者，后入闾，取其左。发之不顺，行者深恐，有背畔之心。凡民守战至死而不降北者，以计为之也。故战胜守固则有拜爵之赏，攻城屠邑则得其财卤以富家室，故能使其众蒙矢石，赴汤火，视死如生。今秦之发卒也，有万死之害，而亡铢两之报，死事之后不得一算之复，天下明知祸烈及已也。陈胜行戍，至于大泽，为天下先倡，天下从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

胡人衣食之业不著于地，其势易以扰乱边境。何以明之？胡人食肉饮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归居，如飞鸟走兽于广野，美草甘水则止，草尽水竭则移。以是观之，往来转徙，时至时去，此胡人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亩也。今使胡人数处转牧行猎于塞下，或当燕、代，或当上郡、北地、陇西，以候备塞之卒，卒少则入。陛下不救，则边民绝望而有降敌之心；救之，少发则不足，多发，远县才至，则胡又已去。聚而不罢，为费甚大；罢之，则胡复入。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

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高城深堑，具蔺石，布渠答，复为一城其内，城间百五十步。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毋下千家，为中周虎落。先为室屋，具田器，乃募罪人及免徒复作令居之；不足，募以丁奴婢赎罪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往者。皆赐高爵，复其家。予冬夏衣，廪食，能自给而止。郡县之民得买其爵，以自增至卿。其亡夫若妻者，县官买与之。人情非有匹敌，不能久安其处。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胡人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县官为赎其民。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戍卒不习地势而心畏胡者，功相万也。以陛下之时，徙民实边，使远方无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远矣。

上从其言，募民徙塞下。错复言：

陛下幸募民相徒以实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输将之费益寡，甚大惠也。下吏诚能称厚惠，奉明法，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壮士，和辑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乐而不思故乡，则贫民相募而劝往矣。臣闻古之徙远方以实广虚也，相其阴阳之和，尝其水泉之味，审其土地之宜，观其草木之饶，然后营邑立城，制里割宅，通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为筑室，家有一堂二内，门户之闭，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邑也。为置医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生死相恤，坟墓相从，种树畜长，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也。

臣又闻古之制边县以备敌也，使五家为伍，伍有长；十长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一邑，邑有假侯：皆择其邑之贤材有护，习地形知民心者，居则习民于射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成于内，则军正定于外。服习以成，勿令迁徙，幼则同游，长则共事。夜战声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则足以相识；驩爱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劝以厚赏，威以重罚，则前死不还踵矣。所徙之民非壮有材力，但费衣粮，不可用也；虽有材力，不得良吏，犹亡功也。

陛下绝匈奴不与和亲，臣窃意其冬来南也，壹大治，则终身创矣。欲立威者，始于折胶，来而不能困，使得气去，后未易服也。愚臣亡识，唯陛下财察。

后诏有司举贤良文学士，错在选中。上亲策诏之，曰：

惟十有五年九月壬子，皇帝曰：“昔者大禹勤求贤士，施及方外，四极之内，舟车所至，人迹所及，靡不闻命，以辅其不逮；近者献其明，远者通厥聪，比善戮力，以翼天子。是以大禹能亡失德，夏以长楙。高皇帝亲除大害，去乱从，并建豪英，以为官师，为谏争，辅天子之阙，而翼戴汉宗也。赖天之灵，宗庙之福，方内以安，泽及四夷。今朕获执天子之正，以承宗庙之祀，朕既不德，又不敏，明弗能烛，而智不能治，此大夫之所著闻也。故诏有司、诸侯王、三公、九卿及主郡吏，各帅其志，以选贤良明于国家之大体，通于人事之终始，及能直言极谏者，各有人数，将以匡朕之不逮。二三大夫之行当此三道，朕甚嘉之，故登大夫于朝，亲谕朕志。大夫其上三道之要，及永惟朕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四者之阙，悉陈其志，毋有所隐。上以荐先帝之宗庙，下以兴愚民之休利，著之于篇，朕亲览焉，观大夫所以佐朕，至与不至。书之，周之密之，重之闭之。兴自朕躬，大夫其正论，毋枉执事。乌乎，戒之！二三大夫其帅志毋怠！”

错对曰：

平阳侯臣窋、汝阴侯臣灶、颍阴侯臣何、廷尉臣宜昌、陇西太守臣昆邪所选贤良太子家令臣错昧死再拜言：臣窃闻古之贤主莫不求贤以为辅翼，故黄帝得力牧而为五帝先，大禹得咎繇而为三王祖，齐桓得管子而为五伯长。今陛下讲于大禹及高皇帝之建豪英也，退托于不明，以求贤良，让之至也。臣窃观上世之传，若高皇帝之建功业，陛下之德厚而得贤佐，皆有司之所览，刻于玉版，藏于金匮，历之春秋，纪之后世，为帝者祖宗，与天地相终。今臣窋等乃以臣错充赋，甚不称明诏求贤之意。臣错草茅臣，亡识知，昧死上愚对，曰：

诏策曰“明于国家大体”，愚臣窃以古之五帝明之。臣闻五帝神圣，其臣莫能及，故自亲事，处于法官之中，明堂之上；动静上配天，下顺地，中得人。故众生之类亡不覆也，根著之徒亡不载也；烛以光明，亡偏异也；德上及飞鸟，下至水虫草木诸产，皆被其泽。然后阴阳调，四时节，日月光，风雨时，膏露降，五谷熟，妖孽灭，贼气息，民不疾疫，河出图，洛出书，神龙至，凤鸟翔，德泽满天下，灵光施四海。此谓配天地，治国大体之功也。

诏策曰“通于人事终始”，愚臣窃以古之三王明之。臣闻三王臣主俱贤，故合谋相辅，计安天下，莫不本于人情。人情莫不欲寿，三王生而不伤也；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而不困也；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而不危也；人情莫不欲逸，三王节其力而不尽也。其为法令也，合于人情而后行之；其动众使民也，本于人事然后为之。取人以己，内恕及人。情之所恶，不以强人；情之所欲，不以禁民。是以天下乐其政，归其德，望之若父母，从之若流水；百姓和亲，国家安宁，名位不失，施及后世。此明于人情终始之功也。

诏策曰“直言极谏”，愚臣窃以五伯之臣明之。臣闻五伯不及其臣，故属之以国，任之以事。五伯之佐之为人臣也，察身而不敢诬，奉法令不容私，尽心力不敢矜，遭患难不避死，见贤不居其上，受禄不过其量，不以亡能居尊显之位。自行若此，可谓方正之士矣。其立法也，非以苦民伤众而为之机陷也，以之兴利除害，尊主安民而救暴乱也。其行赏也，非虚取民财妄予人也，以劝天下之忠孝而明其功也。故功多者赏厚，功少者赏薄。如此，敛民财以顾其功，而民不恨者，知与而安己也。其行罚也，非以忿怒妄诛而从暴心也，以禁天下不忠不孝而害国者也。故罪大者罚重，罪小者罚轻。如此，民虽伏罪至死而不怨者，知罪罚之至，自取之也。立法若此，可谓平正之吏矣。法之逆者，请而更之，不以伤民；主行之暴者，逆而复之，不以伤国。救主之失，补主之过，扬主之美，明主之功，使主内亡邪辟之行，外亡骞污之名。事君若此，可谓直言极谏之士矣。此五伯之所以德匡天下，威正诸侯，功业甚美，名声章明。举天下之贤主，五伯与焉，此身不及其臣而使得直言极谏补其不逮之功也。今陛下人民之众，威武之重，德惠之厚，令行禁止之势，万万于五伯，而赐愚臣策曰“匡朕之不逮”，愚臣何足以识陛下之高明而奉承之！

诏策曰“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愚臣窃以秦事明之。臣闻秦始并天下之时，其主不及三王，而臣不及其佐，然功力不迟者，何也？地形便，山川利，财用足，民利战。其所与并者六国，六国者，臣主皆不肖，谋不辑，民不用，故当此之时，秦最富强。夫国富强而邻国乱者，帝王之资也，故秦能兼六国，立为天子。当此之时，三王之功不能进焉。及其末涂之衰也，任不肖而信谗贼；宫室过度，耆欲亡极，民力罢尽，赋敛不节；矜奋自贤，群臣恐谀，骄溢纵恣，不顾患祸；妄赏以随喜意，妄诛以快怒心，法令烦憯，刑罚暴酷，轻绝人命，身自射杀；天下寒心，莫安其处。奸邪之吏，乘其乱法，以成其威，狱官主断，生杀自恣。上下瓦解，各自为制。秦始乱之时，吏之所先侵者，贫人贱民也；至其中节，所侵者富人吏家也；及其末涂，所侵者宗室大臣也。是故亲疏皆危，外内咸怨，离散逋逃，人有走心。陈胜先倡，天下大溃，绝祀亡世，为异姓福。此吏不平，政不宣，民不宁之祸也。今陛下配天象地，覆露万民，绝秦之迹，除其乱法；躬亲本事，废去淫末；除苛解娆，宽大爱人；肉刑不用，罪人亡帑；非谤不治，铸钱者除；通关去塞，不孽诸侯；宾礼长老，爱恤少孤；罪人有期，后宫出嫁；尊赐孝悌，农民不租；明诏军师，爱士大夫；求进方正，废退奸邪；除去阴刑，害民者诛；忧劳百姓，列侯就都；亲耕节用，视民不奢。所为天下兴利除害，变法易故，以安海内者，大功数十，皆上世之所难及，陛下行之，道纯德厚，元元之民幸矣。

诏策曰“永惟朕之不德”，愚臣不足以当之。

诏策曰“悉陈其志，毋有所隐”，愚臣窃以五帝之贤臣明之。臣闻五帝其臣莫能及，则自亲之；三王臣主俱贤，则共忧之；五伯不及其臣，则任使之。此所以神明不遗，而贤圣不废也，故各当其世而立功德焉。传曰“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待，能明其世者谓之天子”，此之谓也。窃闻战不胜者易其地，民贫穷者变其业。今以陛下神明德厚，资财不下五帝，临制天下，至今十有六年，民不益富，盗贼不衰，边境未安，其所以然，意者陛下未之躬亲，而待群臣也。今执事之臣皆天下之选已，然莫能望陛下清光，譬之犹五帝之佐也。陛下不自躬亲，而待不望清光之臣，臣窃恐神明之遗也。日损一日，岁亡一岁，日月益暮，盛德不及究于天下，以传万世，愚臣不自度量，窃为陛下惜之。昧死上狂惑草茅之愚，臣言惟陛下财择。

时，贾谊已死，对策者百余人，唯错为高第，繇是迁中大夫。错又言宜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凡三十篇。孝文虽不尽听，然奇其材。当是时，太子善错计策，袁盎诸大功臣多不好错。

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数请间言事，辄听，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伤。内史府居太上庙堧中，门东出，不便，错乃穿门南出，凿庙堧垣。丞相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错闻之，即请间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言错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诛。上曰：“此非庙垣，乃堧中垣，不致于法。”丞相谢。罢朝，因怒谓长史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固误。”丞相遂发病死。错以此愈贵。

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支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杂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繇此与错有隙。错所更令三十章，诸侯喧哗。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疏人骨肉，口让多怨，公何为也？”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父曰：“刘氏安矣，而晁氏危，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逮身。”

后十余日，吴、楚七国俱反，以诛错为名。上与错议出军事，错欲令上自将兵，而身居守。会窦婴言爰盎，诏召入见，上方与错调兵食。上问盎曰：“君尝为吴相，知吴臣田禄伯为人乎？今吴、楚反，于公意何如？”对曰：“不足忧也，今破矣。”上曰：“吴王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诱天下豪桀，白头举事，此其计不百全，岂发乎？何以言其无能为也？”盎对曰：“吴铜、盐之利则有之，安得豪桀而诱之！诚令吴得豪桀，亦且辅而为谊，不反矣。吴所诱，皆亡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故相诱以乱。”错曰：“盎策之善。”上问曰：“计安出？”盎对曰：“愿屏左右。”上屏人，独错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乃屏错。错趋避东箱，甚恨。上卒问盎，对曰：“吴、楚相遗书，言高皇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晁错擅適诸侯，削夺之地，以故反名为西共诛错，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有斩错，发使赦吴、楚七国，复其故地，则兵可毋血刃而俱罢。”于是上默然良久，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谢天下。”盎曰：“愚计出此，唯上孰计之。”乃拜盎为泰常，密装治行。

后十余日，丞相青翟、中尉嘉、廷慰欧劾奏错曰：“吴王反逆亡道，欲危宗庙，天下所当共诛。今御史大夫错议曰：‘兵数百万，独属群臣，不可信，陛下不如自出临兵，使错居守。徐、僮之旁吴所未下者可以予吴。’错不称陛下德信，欲疏群臣百姓，又欲以城邑予吴，亡臣子礼，大逆无道。错当要斩，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臣请论如法。”制曰：“可。”错殊不知。乃使中尉召错，绐载行市。错衣朝衣，斩东市。

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击吴、楚为将。还，上书言军事，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闻晁错死，吴、楚罢不？”邓公曰：“吴为反数十岁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不在错也。且臣怒天下之士箝口不敢复言矣。”上曰：“何哉？”邓公曰：“夫晁错患诸侯强大不可制，故请削之，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划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是景帝喟然长息，曰：“公言善。吾亦恨之！”乃拜邓公为城阳中尉。

邓公，成固人也，多奇计。建元年中，上招贤良，公卿言邓先。邓先时免，起家为九卿。一年，复谢病免归。其子章，以修黄、老言显诸公间。

赞曰：爰盎虽不好学，亦善傅会，仁心为质，引义慷慨。遭孝文初立，资适逢世。时已变易，及吴壹说，果于用辩，身亦不遂。晁错锐于为国远虑，而不见身害。其父睹之，经于沟渎，亡益救败，不如赵母指括，以全其宗。悲夫！错虽不终，世哀其忠。故论其施行之语著于篇。

译文：

晁错是颍川人。曾经在轵县张恢先生那里学习过申不害、商鞅的刑名学说，与雒阳人宋孟和刘带同师。因为通晓文献典籍，担任了太常掌故。

晁错为人严峻刚直而又苛刻。汉文帝时，朝廷没有研究《尚书》的人，只听说有齐国伏生，原是秦朝的博士，精通《尚书》，已经九十多岁了，年老不能征召，于是文帝下令太常派人前往学习。太常派遣晁错到伏生那里学习《尚书》，回来后，趁机上书报告学习情况，称赞解说《尚书》。文帝下诏先后任命他担任太子舍人、门大夫，后升为博士。晁错又上书说：“君王所以地位尊贵显赫，功名传播万代之后，是因为懂得运用刑名之术。因此知道怎样控制臣下、治理众人，那么群臣便畏惧顺从了；懂得怎样听取各种言论，那么便不被欺骗蒙蔽了；懂得怎样安定社会，使百姓富裕，那么天下百姓就会服从；懂得怎样对尊长尽忠尽孝，那么臣子的行为就具备了。这四条，臣自以为是皇太子的当务之急。人臣的议论有人认为皇太子没有必要知道干什么事，臣虽然愚笨，实在认为并非如此。看看上世君王，不能供奉宗庙而被臣子所胁迫杀害的原因，就在于不懂得刑名之术这门学问。皇太子所读书很多了，所以没有深入掌握刑名之术的原因，在于不深究书中论说的义理。多读而不知其中论述的道理，这就是劳而无功。臣看到皇太子才智高奇。驾驭、骑射技艺超绝出众，然而对于刑名之学还没有掌握，这与陛下的心思是有关的。臣希望陛下选择一些圣人之术，又可用于今世的，用以赐教皇太子，根据情况让太子陈述出来。望陛下明察、裁决。”皇上称善，于是拜晁错为太子家令。由于他的善辩才能得宠于太子，在太子家中号称为“智囊”。

这时匈奴正强大，多次侵边，皇上发兵抵御。晁错上书论兵事，说：

臣听说汉兴以来，胡人多次侵入边地，小规模侵入就获得小利，大规模侵入就有大利；高后时再侵入陇西，攻城抢劫邑镇，驱掠畜产；之后又侵入陇西，杀害官兵，大举抢掠。臣听说战胜的威力，可使民气百倍；失败的兵卒，至死也不能振奋。从高后以来，陇西三次被匈奴困扰，民气受到摧折伤害，没有取胜的心信。今天陇西的官吏，仰仗先祖神灵，奉行陛下明诏，和睦团结士卒，激励他们的气节意志，唤起受伤害的百姓来抵挡正在气盛的匈奴，以少击众，杀死匈奴一王，对于击败众多士兵十分有利。不是陇西之民有勇怯之分，而是将吏表现得巧妙、拙笨有不同而已。因此兵法说：‘有必胜的将领，无有必胜的百姓。’由此观之，安定边境，建立功业，在于良将，不可不加以选择。

臣又听说用兵，临战交锋最紧急的有三件事：一是占领有利地形，二是士兵服从命令、训练有素，三是兵器精良、使用便利。兵法说：“宽有丈五的沟渠，漫过车的水、山林和垒集和石块，长流之水、大的丘陵，草木生长之地，这是步兵用武之地，车兵骑兵在这里战斗二不当一。土山丘陵，连绵不断，平原旷野，是车、骑的用武战场，步兵在这里交战十不当一。高低县殊，河谷居其中，居高临下，这是弓弩的用武之地，短兵器在这里使用百不当一。两阵相临近，平地短草，可前可后，这是长戟兵器用武之地，在此使用剑盾三不当一。道路曲屈，险阻交错，这是剑盾的用武之地，使用弓弩三不当一。士不经选拔、训练，卒不熟练兵器，起居动作不精，动静不协调、不稳定，争夺利益不能到手，躲避灾难不迅速，前面攻击后面懈怠，与金鼓指挥脱节，这些都是不熟习训练管理部队的过错，这种士兵交战时百不当十。兵器不锐利，与空手相同；铠甲不坚硬，与袒肉露体相同；弩不能射到远处，与短兵器相同；射箭不中目标，与没有箭相同；中目标而不能入内，与没有箭头相同：这些是将领没有察看检查兵器所造成的灾祸，在这些情况下交战，五不当一。因此兵法说：“兵器不锐利，就是把士兵交给了敌人；卒不可用，就是把将领交给了敌人；将领不知用兵谋略，就是把国君交给了敌人；国君不懂择将，就是把国家交给了敌人。这四方面，就是用兵要领。

臣又听说小与大形状是不同的，强与弱力量是不同的，险与易具有不同的防备。以低微之身去侍奉强者是小国所表现的形态；联合小国攻打大国，是势均力敌之国的形态；以夷攻夷，是中原之国的形态。如今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原不同。上下山坡，出入溪涧，中原的战马不如匈奴的战马；险道倾侧，边奔跑边射箭，中原的骑手不如匈奴骑手；风雨疲劳，饥渴不困乏，中原人不如匈奴人：这些是匈奴的长技。若是平原地带，轻车骁骑，匈奴就容易乱了阵；强弩长戟，射的宽阔距离远，匈奴的弓不能比；坚硬铠甲、锐利兵器，长短相配合，游弩往来支应，列队的士兵一齐向前，匈奴士兵就不能抵挡；骑射手射出在同地同时驺矢，射同一目标，匈奴的革笥、本荐遮挡不住；下马地上搏斗，剑戟相交，脚步前后移动，匈奴人的脚不能快速相连：这些是中原之长技。由此看来，匈奴之长技有三，中原的长技有五。陛下又发兵数十万之众，用来诛杀数万人的匈奴，计算众寡，就是以一击十之术了。

虽然是这样，兵器还是凶器；战争还是危险的事情。不懂用兵之道和方法，就会以大为小，由强变弱，这种变化也仅仅在于俯仰之间那样容易。用人的死亡换取胜利，就会失足而不振，悔之不及。帝王成功之道，立足于万全之策。今天来投降的是胡义渠民族的下属，是投诚归义的，部众有几千人，他们的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以赐给他们硬铠甲棉衣，强弓利矢，再增加边郡的良骑。让明将能知他们的习俗，使他们和睦相处，就在于用陛下之明智去节制统帅。要是有了险阻，用这一办法对付；平地通道，就用轻车骑手去对付。两军互相配合，协同作战，各用其长技，横向上使用众多士兵，这就是万全之策。

《传》上说：“狂夫之言，明主选择。”臣错愚笨鄙陋，冒犯死罪上狂言，望陛下裁择。

文帝十分赞扬晁错的陈述，便赐给他玺书回答，说：“皇帝问太子家令：上书所讲兵事三章，听到了。书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如今不是这样。言者不狂，而择取的却不明智，国家的大患，就在于此。要是让不明智去选择不狂，就是听一万条上书也是有一万次对付不了。”

晁错又论守边备塞，鼓励农耕，致力本业，当世的二件紧急要务，说：

臣听说秦朝北攻胡、貉，在黄河上修筑工事，南攻杨、越，安置了戍守士卒。他们发兵攻胡、粤的目的，并非保卫边地、救助死亡，而是贪图扩大，因此功业尚未建立天下就大乱起来。要是发兵而不知道所处的形势，交战就会被人禽获，屯守就会让士卒老死在边地。胡、貉之地是阴寒之处，草木生长出三寸，而冰冻厚达六尺，食肉饮酪，人们肌肉紧密，鸟兽长着细毛，很能耐寒。杨、粤之地少阴多阳，人们的肌肉疏松，鸟兽长着稀毛，性能耐暑热。秦朝的戍卒不能适应边地水土，戍守士卒死在边境，运输的士卒、民工跌死在路上。秦民上路，如赴刑场，因此政府就强制征发，名曰“谪戍”。先征发有罪被贬官吏及上门女婿、小商贩，然后征发曾经入过商人户籍的，又往后是征发祖父母、父母曾经入过商人户籍的，最后征发居住在间左的所有穷人。征发不顺利，上路的服役人深切怨恨，有背叛之心。凡是百姓在防守、攻战中宁死而不降敌，就是用计谋实现的。因此战胜固守就应有拜爵之赏赐，攻城掠地就要夺取战利品使士兵家室富足，所以能让士众甘愿冒着箭和石块，赴汤蹈火，视死如归。今天秦朝征发士卒，有万死的灾害，而无铢两之报赏，战死之后不能免除一算钱的赋税，天下人清楚地看到灾祸的火焰已经烧到身边。陈胜前往戍边，到了大泽乡，为天下率先倡导起义，天下人从之如流水，就是因为秦朝用暴力强迫征发劳役的恶果。

胡人衣食之业不固定在土地上，这就自然形成了轻易来扰乱边境的形势。怎么证明呢？胡人食肉饮酪，穿皮衣，没有城市田宅去居住，像飞鸟走兽在旷野，遇到甜美水草便停下来，草尽水竭便移走。由此看来，转移不定，时而到达，时而离去，这就是胡人的生存的职业，而在中原就会造成离开耕地的局面。如今让胡人在几处转移放牧，在塞边行猎，有时到燕、代，有时到上郡，有时到北地，有时到陇西，以便窥伺防守的戍卒，卒少就侵入。陛下不救，边民就绝望而产生降敌之心；去救，派兵少不足以抵抗胡人，多派，路途遥远，刚刚到达，胡人便已经离开。屯聚不退，费用太大，退回来，胡人又来入侵。如此连年，中原就贫苦而百姓不安宁了。

陛下幸好担忧边界，遣将派兵整治边塞，大有好处。然而让远道而来的士卒守边塞，一年便轮换，不了解胡人的特长，不如选拔常居的士卒，建立家室，耕种田地，就此守边。为了防守之便，就建造高城深沟，准备垒石，布下铁蒺藜，再造一城于城内，两城之间相距一百五十步。要害之处，河流经的路口，规划并建立城邑，计算城邑中居民不少于千家，城周应设置防盗用的竹篾，先造居室，准备好农具，然后招募罪人及免去徒刑处罚一年劳役的人居住下来；不够数，招募用成丁奴婢赎罪的和用奴婢买爵的；再不够，便招募百姓想去的，一律赐给高爵位，免除全家赋役。发给冬夏衣服，供给饮食，能自给时停止供应。郡县百姓可以买爵位，可以买到高级爵位，可同列卿。他们有丧失丈夫或妻子的，由官府给买奴、买妻子、买衣服。人情上说，非有匹配，不能久居其处。塞下之民，利禄不厚，不可让他们永久居住在危难之地。胡人入侵抢掠，能阻止其抢掠的将阻止被抢的一半财物奖给他，官府出价赎回被抢掳的百姓。这样，邑里就会互相救助，与胡人去交战就不怕死。所有这些，并不是让皇上立德义的，而是想保护亲戚生命财产。与东方戍卒不熟习地势又心畏胡人的情况相比，功劳要高出万倍。陛下这个时候，徙民充实边塞，让远方的百姓没有屯戍负担，边塞的百姓又父子相保，没有被俘虏的后患，好处流传给后世，陛下就是圣明之君，这和秦朝去服役的怨民相比，利害相差太大了。

皇上听从了晁错的建议，募民迁徙到边塞去。晁错又说：

陛下幸好募民迁徙到边塞去，使屯戍之事大大节省，运送物资的费用更加减少，益处显著。下面官吏真能称得起厚惠，执行英明办法，关心迁来的老弱，善待壮士，对他们宽柔和睦而不侵害，让先来的安乐而不思念故土，那么贫民便互相招请、勉励。臣闻古代迁徙到远方去充实空虚之地，要察看阴阳的调和，尝尝水泉之味，查一查土地好坏，观察草木的长势，然后营造城邑，编制里区，划割住宅，开通通向田地的道路，确定田间边界，先造住室，一家有一堂二室，有门窗的开闭，设置家具，百姓来就可以居住，耕作有农具，这就是百姓所以肯轻易离乡而乐意到新邑去的原因。要给他们准备医生巫师，以便治疗疾病，祭祀祖先、神灵，男婚女嫁，生死相照应，坟墓相跟从，种树养畜，室屋完整安全，这些足以让百姓乐于居其处而有长住久留之心。

臣又闻古代设置边地县城是为了防备敌人侵犯的，让五家为一伍，有伍长；十长一里，里有大士；四里一连，连有大士五百；十连一邑，邑有假侯：各长都是邑中贤才又能有保护能力，熟习地形和民心，闲居就让百姓练习射箭，外出就教民如何应敌。因此对内是卒伍编制，对外就是军政制度。训练完成之后，就不许再迁徙，幼年时同游，成年后就共事。夜战凭声音认出自己人，便可以互相救护；白天作战目相见，便可以相认；爱护之心，足以拼死相救。这样，用厚赏劝导，用重罚威慑，那么死亡在前面也不会转回身退逃。所迁徙之民不是健壮的人，只是消耗衣粮者，不能使用；虽然有勇力，没有良好官吏，和无功是一样的。

陛下断绝与匈奴和亲，臣估计今冬胡人会南来，重创胡人一次，便永久受创。想确立威严，必须使用弓弩开始，来犯而不能重创，让敌人得胜而去，以后就不易降服了。愚臣无识，希望陛下裁察。

后来下诏朝廷官员推荐贤良文学之士，晁错也在推举之列。皇上亲自策诏，说：

十五年九月壬子日，皇帝说：以前大禹广求贤士，扩及境外，四方边远的尽头以内，舟车所能达到的地方，人迹能去之处，无不听命，以弥补其施政之缺陷；近者献出明亮，远者献出智慧，和善勉力，以助天子。所以大禹能不失去德政，夏朝长久盛美。高皇帝亲除大害，去祸乱之踪迹，选拔豪杰英才，作为一官之长，极尽力争提出劝谏，弥补天子朝政的缺陷，而拥戴汉家王朝。幸赖上天之灵，宗庙之福，天下安定，延及四方边界各民族。今朕即天子正位，以继承宗庙的祭祀，朕既没有高德，又不聪敏，明亮度不能照射、洞察，智慧不能使国家大治，这是诸大夫看得见的。因此下诏有司、诸侯王、三公、九卿及郡守，各凭自己的意志，选出贤良优秀人才，深明国家大体，通晓人事的变化，敢于直言极力劝谏的，各有若干人数，将用来辅佐匡正朕的不完备之处。有二三名大夫可以论述国体、人事、劝谏三方面的道理，朕十分嘉许，因此让诸大夫登朝，亲自告谕朕的旨意。大夫应陈述三道（国体、人事、直谏）要领，深思朕德之缺乏之处，官吏办事不公正，政事不宣通，百姓不安宁，四者缺漏、错误之处，全部讲出自己的意见，不要隐瞒。上可以进献先帝之宗庙，下可以兴办愚民的美好利益，写成篇章，朕要亲自阅览，观察大夫用来辅佐朕的建议，是尽到了责任还是没有把话说完、说透。写下来，周密慎重的封闭起来，由朕亲自拆封，大夫们应正言直论，不要顾忌当权官吏的阻挠。啊，要防止！被推荐来的二三位大夫应抒发自己的意志，不要怠慢！”

晁错回答说：

平阳侯臣曹窋、汝阴侯臣夏侯灶、颍阴侯臣灌何、廷尉臣宜昌、陇西太守臣公孙昆邪所推荐贤良太子家令臣错冒死再拜说：臣听说古代英贤之主无不求贤士来辅佐自己，因此黄帝得力牧而在五帝中名列首位，大禹得咎繇成了三王的鼻祖，齐桓公得管仲成了五霸之长。今陛下讲到从大禹至高皇帝之选拔豪杰英才，自谦不明，以求贤士辅佐，责备之至。臣观上世史传，像高皇帝一样建功立业，陛下之大德从而得到贤士辅佐，都是有司看到的，刻在记功勋之玉版上，藏在金匮之中，经历年月，传至后世，为帝王所宗仰，与天地相终始。今臣窋等把错拿来充数，很不合明诏寻求贤良的旨意。臣错草茅之臣，无见识，冒死献上愚对，说：

诏策曰：“明于国家大体”，愚臣自以为古代的五帝能明了国家大体。臣闻五帝神智圣明，那些大臣都不如五帝圣明，因此亲自处理政务，在正殿之中，宣明政教的明堂之上。处事上符合天时，下顺应地利，中得人和。因此众生之类无不被覆盖，生长在土地中的万物无不托载；用光明来照耀，没有偏异；恩德上及飞鸟，下至水虫，草木诸产物，都受到润泽。然后阴阳调和，四季有节，日月生光，风雨适时，膏露普降，五谷丰登，妖孽灭绝，毒气息灭，民不生疾病，黄河现出图，洛水现出书，神龙到来，凤凰飞翔，德泽遍布天下，灵光施至四海。这就是配天应地，治国大体的基本内容。

诏策曰“通于人事终始”，愚臣用古代三王来说明。臣闻三王君臣都贤明，因此合谋相辅助，计谋安定天下，无不从人情出发。人情无不想长寿，三王保护人们的生命而不加以伤害；人情无不想富，三王让人们财富丰厚而不使人穷困；人情无不想安宁，三王维持社会秩序而不去危害人民；人情无不想舒适，三王节省人力而不竭尽民力。三王制订法令，合于人情然后执行；发动民众兴办事业，从人事出发然后去实行。以己之心为根据来要求别人，把自己的好恶也用到别人身上。自己心里讨厌的，不可强加于人；自己心里想要办的，不要禁止人们去办。这样的话天下就欢迎政府的政令，佩服政府的恩德，敬仰他们就像父母一样，像流水一样跟从他们；百姓和睦亲爱，国家安宁，名分地位的秩序不混乱，延续到后代。这些就是明了人事终始的人事之道。

诏策曰“直言极谏”，愚臣认为王霸之臣能明了。臣闻五霸不如他们的大臣，因此把国家托付给大臣，把大事交由大臣办理。五霸的辅佐大臣作为人臣，省察己身而不敢逾越诬上，遵守法令不容私情，尽心力而不敢自夸，遭遇灾难不避死亡，见贤人而不抢占在上位，受禄不超过法定的标准，不用无能者居尊显之位。自己的行为就是这样，可以说是按规矩办事的臣子。他们制订法律，不是为伤害民众设置陷阱，而是用来兴利除害，尊主安民而免除暴乱。他们进行奖赏，不是白白收取民财妄自送人的，是用来鼓励天下忠孝而宣扬其功劳的。因此功多的人赏厚，功少者赏薄。如此，收取民财报赏其功劳，百姓之所以不痛恨，是知道付出的是为了自己的安定。他们实行处罚，不是用愤怒妄加诛杀来放纵暴躁之心，而是为了禁绝不忠不孝甚至是危害国家的行为。因此，罪大的重罚，罚小的轻罚。这样，百姓犯了罪至死也不会怨恨，知道招来对犯罪的处罚，是咎由自取。制订法律如果是这样，可以说是公平正直的官吏了。法律违背了情理，请求修改，不要用来伤民；君主执行的暴烈，就反过来恢复正确做法，不要用来伤害国家。补救国君的过失，发扬国君的美德，彰明国君的功劳，使国君内无邪辟行为，外无损害污秽的坏名声。侍奉国君到这种地步，可谓直言极力劝谏之士了。这正是五霸之所以用德政来扶正天下，威势校正诸侯，功业盛美，名声显赫的原因，举出天下贤明君主的话，五霸就是突出的代表，这是自己不如其臣而能用直言极谏弥补不足的办法。今天陛下统领人民的众多，威武的庄重，德惠的深厚，令行禁止之势，超过五霸万万倍，然而赐给愚臣的诏策说‘弥补朕的不足’，愚臣怎么还能够认识到陛下的高明还要去奉承！

诏策曰“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愚臣用秦事来说明。臣闻秦开始兼并天下时，它的国君不及三王，而大臣也不及三王的辅臣，然而功业的建立并不迟慢，为什么？地形方便，山川有利，财富充足，民善于作战。它与并存的六国相比，六国臣主都是无能之辈，计谋不统一，民不能任使，因此，这时秦国最富强。国强而邻国混乱，最具备称帝的条件，所以秦国可以兼并六国，立为天子。当时，三王建立功业的办法不能被采纳。到后来衰败之时，任用不肖而听信谗贼；宫室超过限度，奢侈的欲望没有极限，民力疲尽，贼赋没有节制；妄自称贤，群臣因恐惧而争相阿谀，骄横放纵，不顾灾祸临头；妄赏以随个人喜好，妄诛以发泄怒心，法令烦苛残害下民，刑罚酷暴，轻易处决，亲自射杀人命；天下寒心，不能安定居住，奸邪官吏，利用乱法，横施威风，狱官判官，生杀专断。上下瓦解，各自为政。秦刚开始内乱时，官吏先侵夺的对象是贫人贱民；到中期，所侵害的是富人官吏之家；到了末路时，所侵害的是宗室大臣。因此，亲疏皆危，内外怨恨，离散逃亡，人有叛心。陈胜首倡，天下崩溃，断绝了宗庙祭祀，为异姓占有国家。这就是吏不平、政不宣、民不宁之祸。今陛下配天之时，象地之利，荫泽万民，除绝亡秦遗迹，废去乱法；亲身提倡本业，杜禁奢侈末业；消除烦扰，宽厚爱人；肉刑不用，犯罪不及妻子；诽谤不治罪。废禁铸钱律；打通关塞，不猜疑诸侯；礼敬长老，抚恤少孤；罪人有期，后宫出嫁；尊敬赏赐孝悌，农民在朝廷足用时免租；明诏军中师长，爱惜士卒和官员；寻求正派官吏，废退奸邪之官；除去宫刑，害民者处死；慰问百姓，列侯回到封国；亲自耕田，节省用费，向百姓召示不侈。为天下兴利除害，变法革旧，安定海内，大功数十项，都是上世所难以办到的，陛下实行了，道德纯厚，是天下百姓之大幸。

诏策曰“永远纠正朕的不合德义的言行”，愚臣不足以当此。

诏策曰“悉陈其志，毋有所隐”，愚臣用五帝的贤臣来说明。臣闻五帝之臣不如五帝，五帝便亲自去办；三王臣主皆贤，便臣主共同操心；五霸不及其臣，便任使其臣。这便是不弃神明之德，不废圣贤之名，各在当世建立功德。传曰：“以往的事追不回来，将来的事还可以等待，能明白世事者就是天子”，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私下听说战不能取胜改换他的封地，民贫穷就改变他的职业。今陛下神明厚德，素质之材不低于五帝，主宰天下，至今十六年，民不增富，盗贼不衰减，边境没有安定，其所以是这样，有人说陛下没有亲身办，而在等待群臣去办。如今当政大臣皆从天下各地选拔上来的，然而不能望见陛下清明之光，就像五帝的辅佐之臣。陛下不亲自处理，而等待不望清明之光的臣子，臣私自以为神明之德就要被自己遗弃。日损失是一日，岁损失了是一岁，日月更加临近夜幕，盛德没有普及天下，就能流传万世，愚臣不自量力，私下为陛下惋惜。冒死上狂惑草茅之愚见，臣言仅供陛下裁择。

当时贾谊已死，对策者百余人，只有晁错是最高等级，由是升为中大夫。晁错又说宜削诸侯，还有法令应更改的，写出共三十篇。孝文帝虽然不尽采纳，然而惊奇他的才华。当时，太子称善晁错的计策，爰盎诸大臣多不喜欢晁错。

景帝登位后，用晁错作内史。晁错多次请求单独谈论政事，景帝每每听从，宠爱超过了九卿，法令被修改的很多。丞相申屠嘉心里不满，但又无力加以伤害。内史府建在太上庙围墙里的空地上，门向东开，进出不方便，晁错便向南边开了两扇门出入，凿开了太上庙的围墙。丞相申屠嘉听说后，非常生气，打算借这个过失撰写奏章请求诛杀晁错。晁错听到这个消息，当夜请求单独进见皇上，原原本本地向皇上说这件事。丞相上朝奏事，趁机说了晁错擅自凿开上庙的墙作门，请求把他交给廷尉处死。皇上说：“这不是庙墙，是庙外空地上的围墙，不牵涉到法律。”丞相谢罪，退朝后，生气地对长史说：“我应该先杀掉他再报告皇上，却先奏请，反被这小子出卖，因此失误。”丞相终于发病死了，晁错因此更加显贵。

晁错被提升为御史大夫，陈述诸侯的罪过，请求削减他们的土地，收回他们的旁郡。奏章送上去，皇上命令公卿、列侯和皇族集会讨论，没有谁敢非难，只有窦婴不同意，从此和晁错有了隔阂。晁错修改的法令有三十章，诸侯哗然，憎恨晁错。晁错的父亲听到这个消息，从颍川赶来，对晁错说：“皇上刚才即位，您执政掌权，侵害削弱诸侯，疏远人家的骨肉，人们都责怪怨恨您，为什么这样做呢？”晁错说：“当然嘛。不这样，天子不会尊贵，国家不得安宁。”晁错的父亲说：“刘家的天下安宁了，而晁家却危险了，我离开您回去了！”便服毒药死去，临死时说：“我不忍看到大祸连累自己。”

后十几天，吴、楚七国皆反，以诛晁错为名。皇上与晁错商议出兵事，晁错想让皇上亲自率兵，由他居守后方。当时窦婴正推举爰盎，受诏入见，皇上正与晁错筹划军粮。皇上问爰盎说：“你曾担任吴国相，知道吴臣田禄伯的为人吗？今吴、楚反，你怎么看？”回答说：“不足忧，今天就可以打败。”皇上说：“吴王就山铸钱，煮海盐，引诱天下豪杰，头裹白巾为号起事，这个计划还没有完善，那能放弃呢？为什么说他不足担忧呀？”爰盎回答说：“吴国铜盐之利是有的，那里去找豪杰来引诱！真是让吴国得到豪杰，也只是辅政为谊，不会反叛。吴国所引诱的人，都是一些亡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所以招来后为乱。”晁错说：“盎策很好。”皇上说：“平乱之计怎么订？”盎说：“请左右人等退下。”左右人退下，晁错一人留下。盎说：“臣要说的，人臣不得知。”于是让错退下。错忙避开，深恨盎。皇上急问盎，回答说：“吴、楚相送来书信，高帝封子弟为王各有分地，今贼臣晁错擅罚诸侯，削夺他们的土地，所以反名是‘西进共诛错’，恢复原有封地就罢兵。如今的计策，只有斩错，派使者赦吴、楚七国，恢复故地，那么不会流血就可以全都罢兵。”于是皇上默不作声，很久才说：“看看情况如何，我不爱一人以谢天下。”爰盎说：“愚计拿出来，只能是皇上好好合计。”于是任爰盎为太常，密密打点行装起程。

十几天后，丞相青翟、中尉嘉、廷尉张欧上奏弹劾晁错说：“吴王反逆无道，想危害宗庙，天下应当共诛之。今御史大夫晁错建议说：‘兵几百万，单独交给群臣不可靠，陛下不如亲自率兵，让错留守。徐、僮周围未攻占的地方可以给吴。’晁错不称颂陛下德义诚信，想疏远群臣百姓，又想用城邑给吴，没有尽臣子之礼，大逆不道。晁错应当受腰斩刑罚，父母妻子兄弟无论老少都应处死。臣请按法论处。”皇上批示说：“可。”晁错毫无所知。便派中尉召错，骗上车经过街市，晁错穿朝服在东京被斩。

晁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担任校尉。这时担任将领进攻吴、楚叛军。他回京师，上书报告军事情况，进见皇上。皇上问道：“你从军中来，听到晁错死了，吴、楚退兵没有？”邓公说：“吴王谋反已有几十年了，因削减他的封地而发怒，以诛杀晁错为名，他的本意不在晁错呀。我担心天下的士大夫闭口，不敢进言了！”皇上说：“为什么呢？邓公说：“晁错忧虑诸侯强大了不能够制服，所以请求削减诸侯的封地，借以尊崇朝廷，这是万世的好事。计划刚开始实行，竟然遭受杀戮，对内来说，堵塞了忠臣的口，对外来说，替诸侯报了仇，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是不可取的。”这时，景帝沉默了好久，说道：“您说的对，我也悔恨这件事。”于是任命邓公担任城阳中尉。

邓公是成固人，多有奇特的谋略。建元年间，朝廷招纳贤良，公卿们推举邓公，这时邓公免了职，由平民起用做了九卿。一年后，邓公又托病辞职回家。他的儿子邓章因为研究黄帝、老子的学说，在朝廷大臣中间很有名望。

赞说：袁盎虽然不好学，却也善于贯通领会，尚有仁爱之心的本质，引述大义时常常激昂慷慨。遇到汉文帝即位，正是才智得以逢时。时代变化，到景帝时，对吴、楚叛乱的一次建议，用诡计诛杀晁错，而他自己也终于遭到不测。晁错敏锐于为国深谋远虑，却看不到自身祸害临头。他的父亲看得清楚，却自杀于沟渠，无益于挽救败亡，不如赵母责备赵括，赵括虽败于长平，却保全了赵家不受连坐法杀害。可悲啊！晁错虽然不得善终，世人还是哀叹他的忠心。因此收集他政论实施的有关言论，载于传记之中。

汉书卷五十

张冯汲郑传第二十

张释之

张释之字季，南阳堵阳人也。与兄仲同居，以赀为骑郎，事文帝，十年不得调，亡所知名。释之曰：“久宦减仲之产，不遂。”欲免归。中郎将爰盎知其贤，惜其去，乃请徙释之补谒者。释之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高论，令今可行也。”于是释之言秦、汉之间事，秦所以失，汉所以兴者。文帝称善，拜释之为谒者仆射。

从行，上登虎圈，问上林尉禽兽簿，十余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欲以观其能口对向应亡穷者。文帝曰：“吏不当如此邪？尉亡赖！”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长者。”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捷给哉！且秦以任刀笔之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高，其敝徒文具，亡恻隐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夷至于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争口辩，亡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景响，举错不可不察也。”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啬夫。

就车，召释之骖乘，徐行，行问释之秦之敝。具以质言。至宫，上拜释之为公车令。

顷之，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于是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毋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奏之。薄太后闻之，文帝免冠谢曰：“教儿子不谨。”薄太后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文帝繇是奇释之，拜为中大夫。

顷之，至中郎将。从行至霸陵，上居外临厕。时慎夫人从，上指视慎夫人新丰道，曰：“此走邯郸道也。”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意凄怆悲怀，顾谓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斫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释之前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亡可欲，虽亡石椁，又何戚焉？”文帝称善。其后，拜释之为廷尉。

顷之，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乘舆马惊。于是使骑捕之，属廷尉。释之治问。曰：“县人来，闻跸，匿桥下。久，以为行过，既出，见车骑，即走耳。”释之奏当：“此人犯跸，当罚金。”上怒曰：“此人亲惊吾马，马赖和柔，令它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使诛之则已。今已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倾，天下用法皆为之轻重，民安所错其手足？唯陛下察之。”上良久曰：“廷尉当是也。”

其后人有盗高庙座前玉环，得，文帝怒，下廷尉治。案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亡道，乃盗先帝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且罪等，然以逆顺为基。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杯土，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文帝与太后言之，乃许廷尉当。是时，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恢咸）〔恬启〕见释之持议平，乃结为亲友。张廷尉繇此天下称之。

文帝崩，景帝立，释之恐，称疾。欲免去，惧大诛至；欲见，则未知何如。用王生计，卒见谢，景帝不过也。

王生者，善为黄、老言，处士。尝召居廷中，公卿尽会立。王生老人，曰“吾袜解”，顾谓释之：“为我结袜！”释之跪而结之，既已，人或让王生：“独奈何廷辱张廷尉如此？”王生曰：“吾老且贱，自度终亡益于张廷尉。廷尉方天下名臣，吾故聊使结袜，欲以重之。”诸公闻之，贤王生而重释之。

释之事景帝岁余，为淮南相，犹尚以前过也。年老病卒。其子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

译文：

张释之，字季，堵阳人。哥哥叫张仲，和他一起生活。他用家财买了个骑郎，奉事汉文帝，十年来未能升迁，没有名气。张释之说：“长久做郎官耗减哥哥的家产，于心不安。”想自动请求免职回家。中郎将袁盎知道他贤能，舍不得他离去，于是奏请调迁张释之，补谒者缺职。张释之朝见完毕，趁此上前陈述便国宜民的事。文帝说：“现实一些，不要多说远古的事，要讲当前能够实行的。”于是，张释之就谈论起秦、汉之间的事，讲起秦朝灭亡和汉朝兴起的原因，讲了许久。文帝称赞好，便提升张释之为谒者仆射。

张释之跟随皇上出行，临观虎圈。皇上询问上林尉登记各种禽兽册子的情况，提了十几个问题，上林尉左右瞧看，都回答不出来。看管虎圈的啬夫从旁代替上林尉回答了皇上所问，很详细，想以此来显示自己对答如流犹如回响应声一样无穷。文帝说：“官吏不应该像这样吗？上林尉不行！”于是命张释之宣布啬夫为上林令。张释之过了许久上前说：“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什么样的人物呢？”皇上答：“忠厚长者啊！”又再问：“东阳侯张相如是什么样的人物呢？”皇上仍答：“忠厚长者。”张释之说：“像那绛侯、东阳侯被称为忠厚长者，可这两个人谈论事情时竟连话也说不出。难道让人们去学这个啬夫如此喋喋不休的伶牙俐齿吗！况且秦朝因为任用那些舞文弄墨的书吏，书吏们争着拿办事急快和督过苛刻来互比高低。然而那样做的弊病只是照章行事罢了，一点也没有仁慈的实情。因为这个缘故皇上听不到自己的过失，日益衰败，传至二世，天下便土崩瓦解了。如今陛下因啬夫口齿伶俐就越级提拔他，我担心天下人会随风附和，争相浮夸而不讲求实际。况且下面仿效上面快于影子随形和回响之应声，陛下办什么不办什么，不能不谨慎啊！”文帝答应说：“好！”于是不再提拔啬夫。

皇上上车，召张释之陪乘。车子缓缓地前行，皇上问秦朝的弊病，张释之都如实做了回答。到了宫中，皇上授张释之为公车令。

不久，太子与梁王同乘一辆车入朝，经过司马门没有下车。当时张释之追上去制止太子、梁王不得进入殿门。便检举他俩不下司马门为不敬罪，汇报上去。薄太后知道了这事，文帝摘下帽子赔罪道：“怪我教导儿子不严！”薄太后这才派使者传令赦免太子、梁王，他俩然后才得以进宫。文帝从这件事认为张释之与众不同，任为中大夫。

不久，张释之官至中郎将。他随从皇上到霸陵。皇上坐在自己陵墓上头的北边远望。这时慎夫人跟随，皇上指着去新丰县的路给慎夫人说：“这便是向邯郸去的路啊！”皇上让慎夫人弹瑟，自己和着瑟的曲调唱歌，情意凄凉悲伤。回头对群臣说道：“唉，拿北山的好石头做外棺，把苎麻、绵絮剁细充塞在石檄的缝隙，再用漆粘合起来，难道还能打得开吗！”近侍都说：“好！”张释之上前说道：“假使它里面有能够引起贪欲的东西，即使封闭南山作为棺，也还有缝隙；如果里面没有能够引起贪欲的东西，虽然没有石棺，又何必忧虑呢？”文帝称赞说得对。此后，升张释之为廷尉。

不久，皇上行经中渭桥，有一个人从桥下跑出来，使皇上驾车的马受了惊。于是令骑士把那人逮捕，交付给廷尉治罪。张释之审问那人，那人回答说：“我是长安县乡下人，来这里，听到清道戒严，急忙躲到桥下。过了好久，以为皇上已经过去，便从桥下出来，见到皇上的车马和仪仗队就在眼前，立即转身跑了。”廷尉据此上奏应得的刑罚，说一个人违反了清道戒严的号令，应处以罚金。文帝大怒道：“这个人惊了我的马，幸亏我的马脾性温和，假若是别的马，不早就摔伤我了吗？可廷尉却仅只处以罚金！”张释之说：“法律是天子与天下人共同遵从的。如今法律是这样规定的却要加重处罚，这样法律就不能取信于民了。况且在当时，皇上令人立地杀掉他也就罢了。如今既然交付给廷尉，而廷尉是天下公平的象征，一旦有偏，天下使用法律时都会任意或轻或重，老百姓往哪儿安放他们的手脚？望陛下明察！”好久，皇上说：“还是廷尉办得是。”

那以后，有人偷了高祖庙内神座面前的玉环，被捕。文帝大怒，交给廷尉治罪。张释之依照法律中偷盗宗庙服饰器物的条文，奏请判处斩首。皇上勃然大怒：“那人胡作非为，居然偷盗先帝宗庙中的器物。我之所以交付给你廷尉审理，想使他灭族，而你却按照通常的法律条文奏请，这不是我所用来恭敬承奉先人的本意。”张释之脱帽叩头解释：“按照法令这样判处已经到极限了。况且斩首与灭族同是死罪，但以逆顺轻重的程度为根据。今日偷盗宗庙的器物便诛灭他的全族，假设愚民偷挖了长陵上的一捧土，陛下将又怎样施加给他刑罚呢？”许久，文帝和薄太后谈论了这件事，于是便批准了廷尉的判决。当时，中尉条侯周亚夫和梁相山都侯王恬启看到张释之掌握议论公正，就同他结为亲密朋友。张释之由此受到天下人的称颂。

后来文帝驾崩，景帝即位。张释之想起得罪过景帝而心中害怕，便托病请假。他想辞职离开，怕会随即招来更大更重的刑罚；想进宫当面谢罪，却又不知走什么门路。后来他采用王生的计策，终于进见景帝当面道歉。景帝没有责怪他。

王生擅长黄老学术，是位隐士。曾经被召进殿廷中，当时公卿大臣相聚而立，王生是老年人，说：“我的袜带子松脱了！”回头看张廷尉说：“请给我把袜带子系好！”张释之跪在地上给他把袜带子系好了。过后有人问王生说：“怎么偏偏在朝廷上当众侮辱张廷尉，让他跪下给你绑袜带子？”王生说：“我年老并且地位卑贱，自料终究不会有什么好处给张廷尉。张廷尉正是当今天下名臣，我姑且委屈他一下，让他跪下给我绑袜带子，是想以此来抬举他。”各公卿听了这话，都称贤王生而敬重张廷尉。

张廷尉奉事景帝一年多，被降为淮南王相，也还是因为从前得罪过景帝的缘故。许久，张释之去世。他的儿子叫张挚，字长公，官做到大夫，被免职。由于他不善于讨好当权者，所以直到身死再没有做官。

汉书卷五十四

李广苏建传第二十四

李广

李广，陇西成纪人也。其先曰李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者也。广世世受射。孝文十四年，匈奴大入萧关，而广以良家子从军击胡，用善射，杀首虏多，为郎，骑常侍。数从射猎，格杀猛兽，文帝曰：“惜广不逢时，令当高祖世，万户侯岂足道哉！”

景帝即位，为骑郎将。吴、楚反时，为骁骑都尉，从太尉亚夫战昌邑下，显名。以梁王授广将军印，故还，赏不行。为上谷太守，数与匈奴战。典属国公孙昆邪为上泣曰：“李广材气，天下亡双，自负其能，数与虏确，恐亡之。”上乃徙广为上郡太守。

匈奴侵上郡，上使中贵人从广勒习兵击匈奴。中贵人者数十骑从，见匈奴三人，与战。射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广曰：“是必射雕者也。”广乃从百骑往驰三人。三人亡马步行，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已缚之上山，望匈奴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惊，上山陈。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我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不我击。”广令曰：“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骑曰：“虏多如是，解鞍，即急，奈何？”广曰：“彼虏以我为走，今解鞍以示不去，用坚其意。”有白马将出护兵。广上马，与十余骑奔射杀白马将，而复还至其百骑中，解鞍，纵马卧。时会暮，胡兵终怪之，弗敢击。夜半，胡兵以为汉有伏军于傍欲夜取之，即引去。平旦，广乃归其大军。后徙为陇西、北地、雁门中云中太守。

武帝即位，左右言广名将也，由是入为未央卫尉，而程不识时亦为长乐卫尉。程不识故与广俱以边太守将屯。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曲行陈，就善水草顿舍，人人自便，不击刁斗自卫，莫府省文书，然亦远斥候，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刁斗，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自便。不识曰：“李将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而其士亦佚乐，为之死。我军虽烦忧，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为名将，然匈奴畏广，士卒多乐从，而苦程不识。不识孝景时以数直谏为太中大夫，为人廉，谨于文法。

后汉诱单于以马邑城，使大军伏马邑傍，而广为骁骑将军，属护军将军。单于觉之，去，汉军皆无功。后四岁，广以卫尉为将军，出雁门击匈奴。匈奴兵多，破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得广必生致之。”胡骑得广，广时伤，置两马间。络而盛卧。行十余里，广阳死，睨其傍有一儿骑善马，暂腾而上胡儿马，因抱儿鞭马南驰数十里，得其余军。匈奴骑数百追之，广行取儿弓射杀追骑，以故得脱。于是至汉，汉下广吏。吏当广亡失多，为虏所生得，当斩，赎为庶人。

数岁，与故颍阴侯屏居蓝田南山中射猎。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间饮。还至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故也！”宿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辽西，杀太守，败韩将军。韩将军后徙居右北平，死。于是上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上书自陈谢罪。上报曰：“将军者，国之爪牙也。《司马法》曰：‘登车不式，遭丧不服，振旅抚师，以征不服，率三军之心，同战士之力，故怒形则千里竦，威振则万物伏；是以名声暴于夷貉，威稜儋乎邻国。’夫报忿除害，捐残去杀，朕之所图于将军也；若乃免冠徒跣，稽颡请罪，岂朕之指哉！将军其率师东辕，弥节白檀，以临右北平盛秋。”广在郡，匈奴号曰“汉飞将军”，避之，数岁不入界。

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矢，视之，石也，他日射之，终不能入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常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射杀之。

石建卒，上召广代为郎中令。元朔六年，广复为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诸将多中首虏率为侯者，而广军无功。后三岁，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将万骑与广俱，异道。行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从数十骑直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报广曰：“胡虏易与耳。”军士乃安。为圜陈外乡，胡急击，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杀数人，胡虏益解。会暮，吏士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服其勇也。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军亦军，匈奴乃解去。汉军罢，弗能追。是时，广军几没，罢归。汉法，博望侯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自当，亡赏。

初，广与从弟李蔡俱为郎，事文帝。景帝时，蔡积功至二千石。武帝元朔中，为轻车将军，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代公孙弘为丞相。蔡为人在下中，名声出广下远甚，然广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与望气王朔语云：“自汉击匈奴，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妄校尉已下，材能不及中，以军功取侯者数十人。广不为后人，然终无尺寸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恨者乎？”广曰：“吾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降者八百余人，诈而同日杀之，至今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

广历七郡太守，前后四十余年，得赏赐，辄分其戏下，饮食与士卒共之。家无余财，终不言生产事。为人长，爰臂，其善射亦天性，虽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呐口少言，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专以射为戏。将兵，乏绝处见水，士卒不尽饮，不近水；不尽餐，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其将数困辱，及射猛兽，亦数为所伤云。

元狩四年，大将军票骑将军大击匈奴，广数自请行。上以为老，不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

大将军青出塞，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广并于右将军军，出东道。东道少回远，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行。广辞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乃令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阴受上指，以为李广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是时，公孙敖新失侯，为中将军，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广。广知之，固辞。大将军弗听，令长史封书与广之莫府，曰：“急诣部，如书。”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象愠怒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合军出东道。惑失道，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绝幕，乃遇两将军。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因问广、食其失道状，曰：“青欲上书报天子失军曲折。”广未对。大将军长史急责广之莫府上簿。广曰：“诸校尉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至莫府，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徙广部行回远，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矣！”遂引刀自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老壮皆为垂泣。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遮人。

广三子，曰当户、椒、敢，皆为郎。上与韩嫣戏，嫣少不逊，当户击嫣，嫣走，于是上以为能。当户蚤死，乃拜椒为代郡太守，皆先广死。广死军中时，敢从票骑将军。广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诏赐冢地阳陵当得二十亩，蔡盗取三顷，颇卖得四十余万，又盗取神道外壖地一亩葬其中，当下狱，自杀。敢以校尉从票骑将军击胡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旗鼓，斩首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代广为郎中令。顷之，怨大将军青之恨其父，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从上雍，至甘泉宫猎，票骑将军去病怨敢伤青，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为讳，云“鹿触杀之”。居岁余，去病死。

敢有女为太子中人，爱幸。敢男禹有宠于太子，然好利，亦有勇。尝与侍中贵人饮，侵陵之，莫敢应。后诉之上，上召禹，使刺虎，县下圈中，未至地，有诏引出之。禹从落中以剑斫绝累，欲刺虎。上壮之，遂救止焉。而当户有遗腹子陵，将兵击胡，兵败，降匈奴。后人告禹谋欲亡从陵，下吏死。

译文：

李广，陇西郡成纪县人。他的祖先叫李信，秦朝时担任过将军，曾追获过燕国太子丹。李广家世代学习射箭。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举侵入萧关，李广以良家子弟的身份从军抗击匈奴，因为擅长骑马射箭，杀死、俘虏了很多敌人，当上了汉朝的中郎，任骑常侍。李广常随从文帝出猎格杀猛兽，因而文帝说：“可惜啊，你没有碰到时机；假使你处在高帝的时代，封个万户侯也不在话下呀！”

孝景帝即位，李广任骑郎将。吴、楚七国起兵叛乱时，李广担任骁骑都尉，跟随太尉周亚夫攻打吴、楚国，在昌邑城下立功显名。由于梁王私自授给李将军印，回朝后，没有得到封赏。调任上谷太守，多次与匈奴交战。典属国公孙昆邪流着眼泪对皇上说：“李广才气，天下无双。他自恃有本领，屡次和敌争胜败，恐怕牺牲了他。”于是就调任上郡太守。

匈奴侵入上郡，天子派中贵人随李广统率亲兵抗击匈奴。中贵人带着几十名骑兵放马驰骋，遇见了三个匈奴，就和他们战斗起来。三个匈奴人转身射箭，射伤了中贵人，把他带去的骑兵几乎杀光。中贵人跑到李广跟前。李广说：“这一定是射雕手。”于是，李广就带领一百名骑兵去追赶那三个人。那三个人没有骑马徒步而行，走了几十里。李广命令他的骑兵左右散开，李广亲自射那三个人，射死二人，活捉一人，果然是匈奴的射雕手。刚捆绑那个人上山，望见匈奴有几千名骑兵，他们看见了李广，以为是引诱他们的骑兵，都吃惊了，上山摆好阵势。李广的一百名骑兵都大为惊恐，想快马往回跑。李广说：“我们离开大军几十里，现在这样凭一百名骑兵逃跑，匈奴兵追赶射击我们，我们就会立即完蛋。现在我们停下来，匈奴一定以为我们是大军的诱敌者，一定不敢来攻击我们。”李广命令骑兵说：“前进！”进到离匈奴阵地约二里的地方，停了下来，命令说：“都下马解下马鞍！”他的骑兵说：“敌人很多并且离得近，倘若有紧急情况，怎么办？”李广说：“那些敌人以为我们会逃跑，现在都解下马鞍，表示不走，用这办法来坚定他们的猜想。”于是匈奴的骑兵终于不敢来攻击。有一个骑马的将领出阵来监护他的士兵，李广上马，与十多个骑兵奔驰过去，射死了匈奴那个骑自马的将领，然后又回到他的骑兵当中，解下马鞍，命令士兵都把马放开，躺下。这时恰好天近黄昏，匈奴兵始终捉摸不定，不敢进击。夜半时，匈奴兵也以为汉军在附近有埋伏的部队，要乘夜袭击他们，匈奴全部撤退了。第二天清晨，李广才回到他的大部队。后来先后任陇西、北地、雁门、云中太守。

武帝即位，左右近臣说李广是名将，于是李广调任未央宫的卫尉，而程不识也担任长乐宫的卫尉。程不识从前和李广都以边郡太守的身份统率军队，屯田守边。等到出兵攻打匈奴时，李广行军没有严格的编制、队列和阵势，靠近良好的水源草地驻扎下来，住宿停留，人人自便，晚上不敲刁斗巡逻来自卫，军部的文书簿籍一概从简，但是也在远处布置了侦察岗哨，没有遭遇过危险。程不识严格要求编制、队列和阵势，晚上敲刁斗巡逻，军官军士处理军事文件到天亮，军队不得自便。程不识说：“李广的部队十分随便，然而敌人突然袭击它，却无法招架；而他的士兵也安逸快乐，都乐于为他出死力。我的部队虽然紧张忙碌，然而敌人也不敢来侵犯我们。”当时，担任汉朝的边郡太守李广、程不识是名将，但是匈奴畏惧李广的谋略，士兵们也多喜欢跟随李广苦于跟随程不识。程不识在孝景帝时因为屡次直言劝谏而改任太中大夫。他为人廉洁，谨守法令。

后来，汉朝用马邑城引诱单于。派大军埋伏在马邑附近的山谷中，李广担任骁骑将军，受护军将军韩安国节制。当时单于发觉了这种情况，退去了，汉军都没有战功。这以后四年，李广由卫尉调任将军，从雁门郡出击匈奴。匈奴兵多，打败了李广的军队，活捉了李广。单于一向听到李广有才能，下命令说：“捉得李广一定要活的解送来。”匈奴骑兵捉到了李广，李广当时受伤得病，他们把李广安置在两马之间，用绳索结成网兜让李广躺着。走了十多里，李广装死，斜视旁边有个匈奴少年骑着一匹好马，李广突然纵身一跃，跨上匈奴少年的马，抱着少年策马向南奔跑数十里，又收集了他的残余部队，就带领他们进入边塞。匈奴追捕的骑兵几百名追赶他，李广一边跑一边拿起匈奴少年的弓箭，射死了追来的骑兵，因此得以脱身。于是回到汉京师，汉朝廷把李广交给法官。法官判决李广损失伤亡的人马众多，自己又被敌人活捉，应当斩首，用钱赎罪成了平民。

过了几年，李广家和退陷住在蓝田县的前颍阴侯的孙子灌强常到南山中打猎。曾经在一天夜里，带着一个骑兵外出，跟别人在乡间饮酒。回来到了霸陵亭，霸陵亭尉喝醉了，呵斥阻止李广。李广的从骑说：“这是前任李将军。”亭尉说：“现任将军尚且不能夜间通过，何况是前任的呢！”扣留李广住宿在霸陵亭下。过了不久，匈奴入侵杀了辽西太守，打败了韩将军，后来韩将军调到右北平。于是天子就征调任命李广作右北平太守。李广便请求派霸陵尉跟他一起去，到达军中就杀了他。之后上书自述谢罪。皇上回答说：“将军就是保卫国家的骨干力量。《司马法》这部兵法中说：‘登上战车不必行礼，遇到丧事，不必穿丧服，整顿抚慰军队，在于征服叛逆统一三军将士的意志，激发战士的战斗力，因此，表现出愤怒就可以震惊千里，显示出威严就降服万物；因此威名施于少数民族地区，神灵之威力震慑了邻国。’用愤怒铲除祸害，使之放弃残忍和屠杀，正是朕所希望将军去办的事；要是脱帽赤脚叩头谢罪，哪里是朕的旨意呢！将军应率军东征，安定边疆，来迎接右北平金秋时节的战斗。”李广在边郡时，匈奴人给他一个“汉飞将军”的称号，一直避开李广，好几年不进入边界。

李广出外打猎，看到草丛中的石头，以为是老虎而发箭射去，射中石头，箭头射进了石头里，走近一看，是块石头。接着又连射几箭，却始终不能再射进去了。李广所在的郡，一听说有老虎，常常亲自去射它。到他驻守右北平时，一次射老虎，老虎跳起来，扑伤了李广，李广也射死了老虎。

郎中令石建去世了，于是皇上征召李广接替石建作郎中令。元朔六年，李广又调任为将军，跟随大将军的军队从定襄郡出击匈奴。各将领多有杀敌俘敌达到标准，因功封侯的，而李广部队没有功劳。过后三年，李广以郎中令的身份率领四千骑兵从右北平出发，博望侯张骞率领一万骑兵和李广同行，分两路走。走了大约几百里，匈奴左贤王带领四万骑兵包围李广，李广的士兵都恐惧，李广就派他的儿子李敢快马冲击敌人。李敢独自带了几十名骑兵飞奔而去，直穿匈奴骑兵的包围圈，抄出敌军的左右两翼而回，报告李广说：“匈奴人容易对付。”士兵才安定下来。李广布成圆形阵势，面向着四外，匈奴猛攻他们，箭下如雨。汉兵死亡的超过一半，汉军的箭也快完了。李广便命令士兵把弓拉开，不要放箭，李广亲自用大黄弩弓射敌人的副将，射死了几个，匈奴人渐渐松懈。恰巧天色黑了下来，军官士兵都面无人色，可是李广的神气同平常一样，更加精神振奋的指挥军队。军中士兵很佩服他的勇气。第二天，继续奋力战斗，博望侯的军队也到了，匈奴军队才解围而去。汉军疲乏了，不能去追击。这时李广几乎全军覆没，只得收兵回去。按汉朝的法律，博望侯耽误了预定的日期，当处死刑，出钱赎罪，降为平民。李广的军功和罪责相当，没有封赏。

当初，李广的堂弟李蔡同李广都任郎官，一道侍奉孝文帝。景帝时期，李蔡积累功劳领到二千石级的俸禄。孝武帝元朔年间，担任轻车将军，跟随大将军出击右贤王，有功达到了封赏的标准，被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代替公孙弘做了丞相。李蔡为人的品格在下等之中，名声在李广以下很远，但是李广没有得到爵位和封邑，官职没有超过九卿，可是李蔡被封为列侯，职位达到三公。许多李广部下的军官和士兵有的取得了封侯之赏。李广曾经和望气家王朔闲谈，说：“从汉朝出击匈奴以来，我没有一次不在其中，可是各部队校尉以下，才能不够中等人，然而因为出击匈奴的军功取得侯爵的，有几十人，而我没有落在人家的后面，可是没有些微的功劳去取得封地，原因是什么呢？难道我的生相不该封侯吗？”王朔说：“将军自己回想一下，难道曾经有过悔恨的事吗？”李广说：“我曾做陇西太守，羌人曾经反叛，我引诱他们投降，投降的有八百多人，我用欺骗的手段在同一天杀死了他们。至今，最大的悔恨就只有这件事。”王朔说：“罪过没有比杀死已经投降的人更大的了，这不过是将军所以不得封侯的原因而已。”

李广历任七个郡的太守，前后四十余年，得到赏赐立即分给部下，饮食与士兵一起。家里没有多余财物，一生不谈购买产业的事。李广身材高大，长臂，具有善射箭的天赋，就是子孙和其他人向他学习射箭，也都赶不上他。李广讷口，不与人多说话，和别人在一起就在地上画作战阵图，射箭比射的面宽窄，输了罚酒喝。专门以射箭做游戏。带兵行军，遇到断粮缺水时，见了水，士兵不全喝到水，他不近水边，士兵不全吃上饭，他不尝一口饭。对待士兵宽厚不苛，士兵因此喜欢替他办事效力。他射箭，看见敌人，不到几十步之内，估计射不中不射，一射就要应弦倒地。因此，他带兵作战，多次被敌人围困，连射猛兽，也几次被伤害过。

元狩四年，大将军和骠骑将军大举出兵攻打匈奴，李广几次自动请求前去。天子认为他老了，没有允许；过了好久，才允许他，派他担任前将军。

大将军卫青出了边塞，捉到俘虏，得知单于住的地方，就亲自率领精锐部队赶去袭击，而命令李广的部队跟右将军的部队合并，从东路出击。东路稍微迂回绕远，而大部队行经水草稀少的地方，其势不能聚集行进。李广亲自请求说：“我是部队前将军，现在大将军却改让我从东路出兵，况且我从年轻时候起就和匈奴作战，今天才一次得与单于敌对，我愿意担任前锋，先同单于决一死战。”大将军卫青曾暗中受到皇上嘱咐，认为李广年老了，多次遭受窘困，不要让他正面同单于对阵，恐怕不能实现他的愿望。这时候，公孙敖新近失掉侯爵，担任中将军，大将军也想要让公孙敖和自己一同与单于对阵，所以调开前将军李广。李广当时知道这种情况，坚决向大将军拒绝调动。大将军不听，命令长史下一道文书给李广的幕府，说道：“赶快到所在军部去，照文书所说的办。”李广没有向大将军告辞就动身出发了，心里很恼怒地去了军部，带领士兵和右将军赵食其合兵一处，从东路出发。有时迷失了道路，落在大将军的后面。大将军与单于交战，单于逃跑了，没能取得战果而回。大军向南渡过沙漠，才遇到前将军和右将军。李广会见大将军之后，回到自己军中。大将军派长史拿着酒食送给李广，顺便问了李广、赵食其迷失道路的情况，说：“卫青要上书报告天子军中的曲折情形。”李广没有回答。大将军派长史迫令李广的幕府人员写出报告，前去听审。李广说：“各校尉无罪，是我自己迷失了道路，现在我亲自上供状，听候审问。”

回到自己的幕府，李广对他的部下说：“我从年轻的时候起与匈奴大大小小经历了七十多次战斗，这一次有幸跟随大将军迎战单于的直属部队，可是大将军又调我的部队走迂回遥远的路，偏又迷失了路，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年纪六十多了，毕竟不能再对付审问人员的侮辱了。”便拔出刀来自刎了。老百姓听到这件事，不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不论是年老的还是年轻的，都为他流泪。而右将军赵食其单独被送交法官，判处死刑，出钱赎罪，降为平民。

李广有三个儿子，叫李当户、李椒、李敢，担任郎官。有一次天子与韩嫣戏耍，韩嫣稍有不礼貌，李当户打了韩嫣，韩嫣跑掉了。于是天子认为李当户勇敢。李当户早死了，天子授任李椒为代郡太守，都比李广先死。李广在军中死时，李敢正跟随骠骑将军。李广死去的第二年，李蔡当丞相，因为侵占了孝景帝陵园的空地，应当交给法官惩办，当时赐给他的空地仅二十亩，李蔡侵占了三顷，卖地后得到了四十多万钱，又侵占了神道外围地一亩当墓地，论罪下狱，于是李蔡也自杀了。李敢以校尉的身份跟随骠骑将军攻打匈奴左贤王，奋力作战，夺得了左贤王的战鼓和帅旗，斩杀敌人首级多，赏赐了关内侯的爵位，享受封邑二百户，接替李广做了郎中令。不久，李敢怨恨大将军卫青使得他父亲含恨而死，便打伤了大将军，大将军隐瞒了这件事。过了不多久，李敢侍从皇上到雍州甘泉宫打猎。骠骑将军霍去病怨恨李敢打伤卫青，射死了李敢。霍去病当时正当显贵宠幸，皇上隐瞒了真相，说野鹿撞死了他。过了一年多，霍去病死了。

李敢有个女儿是太子的宫女，受到宠爱，李敢的儿子李禹也受到太子宠爱，可是爱好财利，也有勇气。他曾经和侍中贵人饮酒，欺侮了贵人，贵人不敢作声。后来告诉了皇上，皇上召李禹，让他去刺虎，悬吊着下到圈虎处，没有到地面，下令拉上李禹。禹从网中砍断绳索，想去刺虎。皇上以为勇壮，于是把他救起来，阻止他去刺虎。李当户有一个遗腹子叫李陵，率军击匈奴，兵败，降匈奴。后来有人告李禹想跟李陵跑，被处死。

汉书卷五十五

卫青霍去病传第二十五

卫青

卫青字仲卿。其父郑季，河东平阳人也，以县吏给事侯家。平阳侯曹寿尚武帝姊阳信长公主。季与主家僮卫媪通，生青。青有同母兄卫长君及姊子夫，子夫自平阳公主家得幸武帝，故青冒姓为卫氏。卫媪长女君孺，次女少兒，次女则子夫。子夫男弟步广，皆冒卫氏。

青为侯家人，少时归其父，父使牧羊。民母之子皆奴畜之，不以为兄弟数。青尝从人至甘泉居室，有一钳徒相青曰：“贵人也，官至封侯。”青笑曰：“人奴之生，得无笞骂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

青壮，为侯家骑，从平阳主。建元二年春，青姊子夫得入宫幸上。皇后，大长公主女也，无子，妒。大长公主闻卫子夫幸，有身，妒之，乃使人捕青。青时给事建章，未知名。大长公主执囚青，欲杀之。其友骑郎公孙敖与壮士往篡之，故得不死。上闻，乃召青为建章监，侍中。及母昆弟贵，赏赐数日间累千金。君孺为太仆公孙贺妻。少兒故与陈掌通，上召贵掌。公孙敖由此益显。子夫为夫人。青为太中大夫。

元光六年，拜为车骑将军，击匈奴，出上谷；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出云中；太中大夫公孙敖为骑将军，出代郡；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出雁门：军各万骑。青至笼城，斩首虏数百。骑将军敖亡七千骑，卫尉广为虏所得，得脱归，皆当斩，赎为庶人。贺亦无功。唯青赐爵关内侯。是后匈奴仍侵犯边。语在《匈奴传》。

元朔元年春，卫夫人有男，立为皇后。其秋，青复将三万骑出雁门，李息出代郡。青斩首虏数千。明年，青复出云中，西至高阙，遂至于陇西，捕首虏数千，畜百余万，走白羊、楼烦王。遂取河南地为朔方郡。以三千八百户封青为长平侯。青校尉苏建为平陵侯，张次公为岸头侯。使建筑朔方城。上曰：“匈奴逆天理，乱人伦，暴长虐老，以盗窃为务，行诈诸蛮夷，造谋籍兵，数为边害。故兴师遗将，以征厥罪。《诗》不云乎？‘薄伐猃允，至于太原’；‘出车彭彭，城彼朔方’。今年骑将军青度西河至高阙，获首二千三百级，车辎畜产毕收为卤，已封为列侯，遂西定河南地，案榆溪旧塞，绝梓领，梁北河，讨蒲泥，破符离，斩轻锐之卒，捕伏听者三千一十七级。执讯获丑，驱马牛羊百有余万，全甲兵而还，益封青三千八百户。”其后匈奴比岁入代郡、雁门、定襄、上郡、朔方，所杀略甚众。语在《匈奴传》。

元朔五年春，令青将三万骑出高阙，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皆领属车骑将军，俱出朔方。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俱出右北平。匈奴右贤王当青等兵，以为汉兵不能至此，饮醉，汉兵夜至，围右贤王。右贤王惊，夜逃，独与其爱妾一人骑数百驰，溃围北去。汉轻骑校尉郭成等追数百里，弗得，得右贤裨王十余人，众男女万五千余人，畜数十百万，于是引兵而还。至塞，天子使使者持大将军印，即军中拜青为大将军，诸将皆以兵属，立号而归。上曰：“大将军青躬率戎士，师大捷，获匈奴王十有余人，益封青八千七百户。”而封青子伉为宜春侯，子不疑为阴安侯，子登为发干侯。青固谢曰：“臣幸得待罪行间，赖陛下神灵，军大捷，皆诸校力战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襁褓中，未有勤劳，上幸裂地封为三侯，非臣待罪行间所以劝土力战之意也。伉等三人何敢受封！”上曰：“我非忘诸校功也，今固且图之。”乃诏御史曰：“护军都尉公孙敖三从大将军击匈奴，常护军傅校获王，封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从大军出窴浑，至匈奴右贤王庭，为戏下搏战获王，封说为龙頟侯。骑将军贺从大将军获王，封贺为南窌侯。轻车将军李蔡再从大将军获王，封蔡为乐安侯。校尉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获王，封朔为陟轵侯，不虞为随成侯，戎奴为从平侯。将军李沮、李息及校尉豆如意、中郎将绾皆有功，赐爵关内侯。沮、息、如意食邑各三百户。”其秋，匈奴入代，杀都尉。

明年春，大将军青出定襄，合骑侯敖为中将军，太仆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咸属大将军，斩首数千级而还。月余，悉复出定襄，斩首虏万余人。苏建、赵信并军三千余骑，独逢单于兵，与战一日余，汉兵且尽。信故胡人，降为翕侯，见急，匈奴诱之，遂将其余骑可八百奔降单于。苏建尽亡其军，独以身得亡去，自归青。青问其罪正闳、长史安、议郎周霸等：“建当云何？”霸曰：“自大将军出，未尝斩裨将，今建弃军，可斩，以明将军之威。”闳、安曰：“不然。兵法‘小敌之坚，大敌之禽也。’今建以数千当单于数万，力战一日余，士皆不敢有二心。自归而斩之，是示后无反意也。不当斩。”青曰：“青幸得以肺附待罪行间，不患无威，而霸说我以明威，甚失臣意。且使臣职虽当斩将，以臣之尊宠而不敢自擅专诛于境外，其归天子，天子自裁之，于以风为人臣不敢专权，不亦可乎？”官吏皆曰“善”。遂囚建行在所。

是岁也，霍去病始侯。

译文：

卫青，字仲卿。他的父亲郑季，是河东平阳人，担任县吏，在平阳侯家里当差。平阳侯曹寿娶了汉武帝的姐姐阳信长公主。郑季与主人家妾卫媪私通，生卫青。卫青的同胞哥哥卫长君，姐姐卫子夫，卫子夫在平阳公主家得到天子宠幸，所以冠以卫姓。卫媪长女卫孺，次女少儿，三女就是卫子夫。卫子夫的弟弟步广，都冠以卫姓。

卫青算做平阳侯家里人，小时候回到他父亲家中。他父亲让他放羊，嫡母的儿子们都把他当作奴仆看待，不算入兄弟之数。卫青曾经跟着人去到甘泉宫囚犯居室，有个受钳刑的犯人给他相面说：“你是贵人，做官可到封侯。”卫青笑着说：“人家奴婢生的儿子，能不挨打受骂就心满足了，怎么会有封侯那样的美事呢！”

卫青长大后，当平阳侯家的骑士，随从平阳公主。建元二年春天，卫青的姐姐卫子夫入宫得到皇上宠爱。陈皇后是大长公主的女儿，没生儿子，嫉妒别人。大长公主听说卫子夫得宠并已怀孕，嫉妒她，便派人抓卫青。卫青当时在建章宫当差，还不出名。大长公主抓到卫青，把他关押起来，想要杀掉他。卫青的朋友骑郎公孙敖和壮士前去把他抢出来，卫青因此得免一死。皇上听说此事，便召见卫青，让他做建章宫监，任侍中，到他的同母兄弟都显贵时，几天里赏赐达千金之多。君孺嫁给了太仆公孙贺做妻子。卫少儿原先跟陈掌私通，皇上召见陈掌让他当官。公孙敖由此更加显贵。卫子夫做了皇帝夫人，卫青当上了太中大夫。

元光六年，卫青担任车骑将军，攻打匈奴，出兵上谷郡；公孙贺担任轻车将军，出云中郡；太中大夫公孙敖担任骑将军，出代郡；卫尉李广担任骁骑将军，出雁门郡：每路军队各有一万骑兵。卫青进军到龙城，歼灭敌军几百人。骑将军公孙敖损失七千骑兵，卫尉李广被敌人活捉，幸得逃回。他们两个都判为死刑，赎罪做了平民。公孙贺也无战功。只有卫青赐爵关内侯。此后，匈奴继续侵犯边界。事情记载在《匈奴传》。

元朔元年春天，卫夫人生了个男孩，她被立为皇后。这年秋天，卫青又率领三万骑兵攻打匈奴，出兵雁门关，李息出兵代郡。卫青歼灭敌军几千人。第二年，车骑将军卫青出兵云中郡，西到高阙，直到陇西，歼灭敌军几千人，捉获牲口百余万头，赶跑了白羊王和楼烦王。汉朝就把河南地区建为朔方郡。划三千八百户封卫青为长平侯。卫青部下校尉苏建立有战功，建为平陵侯，张次公封为岸头侯。派苏建筑朔方城。天子说：“匈奴违背天理，悖乱人伦，欺凌尊长，虐待老人，以盗窃为职业，欺诈各部蛮夷，策划阴谋，仗恃武力，屡次侵害边境，所以朝廷派兵遣将，征讨它的罪恶。《诗经》里不是说过吗，“攻伐玁狁，达到太原”，“战车隆隆在那北方筑城”。现在车骑将军卫青渡过西河，直到高阙，歼灭敌军二千三百人，把它的物资牲口都缴获为战利品，已受封为列侯，于是西进平定河南地区，巡行榆谿旧塞，横越梓岭，架桥北河，讨平蒲泥，打败符离，斩杀精锐敌兵，捕获隐蔽伏听之兵三千零七十一人，捉问俘虏，知敌所在，俘获卒众，赶回马牛羊一百多万头，全师而还。增封卫青食邑三千户。”以后，匈奴侵入杀死代郡太守恭友，又侵入雁门郡，掳掠一千多人。第二年，匈奴大举侵入代郡、定襄、上郡，杀掠甚多。事情记载在《匈奴传》。

元朔五年春天，汉朝命令车骑将军卫青统率三万骑兵，出高阙，卫尉苏建担任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担任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担任骑将军，代国相李蔡担任轻车将军，都归车骑将军节制，都出朔方。大行令李息、岸头侯张次公担任将军，出右北平郡。匈奴右贤王面对卫青等部，以为汉军不能到他那里，喝醉了酒。汉兵夜间赶到，包围了右贤王，右贤王惊恐，连夜逃走，仅带着他的一个爱妾和几百个精壮骑兵飞跑，冲破汉军包围圈北去。汉朝轻骑校尉郭成等追了几百里，没有追上，俘虏右贤王属下小王十多人、男女人众一万五千多人、牲口上百万头。于是卫青率军回来。军到边塞，天子派使者捧着大将军印，就在军中任命车骑将军卫青担任大将军，诸将都把部队归大将军统率，大将军建立官号而归。天子说：“大将军卫青亲率战士征战，出师大捷，捉获匈奴王十余人，增封卫青食邑八千七百户。”又封卫青的儿子卫伉为宜春侯、卫不疑为阴安侯、卫登为发干侯。卫青坚决推辞说：“我有幸能够在部队里任职，仰赖陛下神圣威灵，我军大捷，都是各位校尉力战的功劳。陛下已经垂恩增封我的食邑，而我的儿子们还是小娃娃没有功劳，又蒙皇上裂地封为三个列侯，这不是罪臣在部队里勉励将士努力作战的本意。卫伉等兄弟三人怎么敢领受封爵！”天子说：“我不是忘记了各位校尉的功劳，现在本要办这件事的。”于是命令御史道：“护军都尉公孙敖三次跟随大将军出击匈奴，经常调节各部，团结将校，俘获匈奴王，划一千五百户封公孙敖为合骑侯。都尉韩说跟随大军出窴浑，打到匈奴右贤王王庭，迫近敌人帅旗之下搏斗拼杀，俘获小王，划一千三百户封韩说为龙侯。頟骑将军公孙贺跟随大将军俘获匈奴王，划一千三百户封公孙贺为南窌侯。轻车将军李蔡两次跟随大将军俘获匈奴王，划一千六百户封李蔡为乐安侯。校尉李朔、校尉赵不虞、校尉公孙戎奴各三次跟随大将军，都曾俘获匈奴王，划一千三百户封李朔为涉轵侯，划一千三百户封赵不虞为随成侯，划一千三百户封公孙戎奴为从平侯。将军李沮、李息和校尉豆中如意立、中郎将绾都有战功，赐封关内侯爵位，沮、息、如意食邑各三百户。”这年秋天，匈奴侵入代郡，杀死都尉。

第二年春天，大将军卫青出定襄郡，合骑侯公孙敖担任中将军，太仆公孙贺担任左将军，翕侯赵信担任前将军，卫尉苏建担任右将军，郎中令李广担任后将军，左内史李沮担任强弩将军，都归大将军统率，歼灭敌军几千人而还。一个多月后，全都再出定襄郡攻打匈奴，歼灭敌军一万多人。右将军苏建和前将军赵信两军合并计有骑兵三千多人，独遇单于大军，跟他们交战一天多，汉军将尽。前将军赵信原是匈奴人，投降汉朝后被封为翕侯，这时他看到情况危急，匈奴又来引诱他，便率领他的残余骑兵约八百人奔降单于。右将军苏建全军覆灭，只身逃脱，回到大将军大营。大将军就苏建所犯罪行询问军正宏、长史安和议郎周霸等人说：“苏建该当何罪？”周霸说：“从大将军出兵以来，还没有杀过副将，现在苏建丢弃部队，可以杀掉他，以显示将军的威严。”闳和安说：“不对！兵法说：‘小部队战斗力再强，也要被强大的敌人打败。’现在苏建拿几千人抵挡单于几万人，力战一天多，士兵拼光了，他不敢有二心，回来自首。自首了却要杀他，这种做法等于告诉后来者作战失败后不要再回来。苏建不当杀。”大将军说：“我有幸以皇上的亲戚在部队里任职，不怕没有威信。而周霸却拿树立威信劝我，很失为臣之意。即使为臣有权斩将，但以位高受宠的大臣而不敢擅权专杀于国境之外，而备细向天子汇报，让天子自己去处理，以此表明做臣子的不敢专权，不也是很好吗？”军官们都说：“好！”于是把苏建装进囚车，送到皇帝的巡行所在处。

这一年，霍去病开始封侯。

霍去病

霍去病，大将军青姊少儿子也。其父霍仲孺先与少儿通，生去病。及卫皇后尊，少儿更为詹事陈掌妻。去病以皇后姊子，年十八为侍中。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大将军受诏，予壮士，为票姚校尉，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将）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过当。于是上曰：“票姚校尉去病斩首捕虏二千二十八级，得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捕季父罗姑比，再冠军，以二千五百户封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从大将军，捕首虏千三百级，封贤为终利侯。骑士孟已有功，赐爵关内侯，邑二百户。”

是岁失两将军，亡翕侯，功不多，故青不益封。苏建至，上弗诛，赎为庶人。青赐千金。是时王夫人方幸于上，甯乘说青曰：“将军所以功未甚多，身食万户，三子皆为侯者，以皇后故也。今王夫人幸而家族未富贵，愿将军奉所赐千金为王夫人亲寿。”青以五百金为王夫人亲寿。上闻，问青，青以实对。上乃拜甯乘为东海都尉。

校尉张赛从大将军，以尝使大夏，留匈奴中久，道军，知善水草处，军得以无饥渴，因前使绝国功，封骞为博望侯。

去病侯〔三〕岁，元狩二年春为票骑将军，将万骑出陇西，有功。上曰：“票骑将军率戎士逾乌盭，讨遫濮，涉狐奴，历五王国，辎重人众摄詟者弗取，几获单于子。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有余里，合短兵，鏖皋兰下，杀折兰王，斩卢侯王，锐悍者诛，全甲获丑，执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捷首虏八千九百六十级，收休屠祭天金人，师率减什七，益封去病二千二百户。”

其夏，去病与合骑侯敖俱出北地，异道。博望侯张赛、郎中令李广俱出右北平，异道。广将四千骑先至，骞将万骑后。匈奴左贤王将数万骑围广，广与战二日，死者过半，所杀亦过当。骞至，匈奴引兵去。骞坐行留，当斩，赎为庶人。而去病出北地，遂深入，合骑侯失道，不相得。去病至祁连山，捕首虏甚多。上曰：“票骑将军涉钧耆，济居延，遂臻小月氏，攻祁连山，扬武乎鱳得，得单于单桓、酋涂王，及相国、都尉以众降下者二千五百人，可谓能舍服知成而止矣。捷首虏三万二百，获五王，王母、单于阏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师大率减什三，益封去病五千四百户。赐校尉从至小月氏者爵左庶长。鹰击司马破奴再从票骑将军斩遫濮王，捕稽且王，右千骑将〔得〕王、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捕虏三千三百三十人，前行捕虏千四百人，封破奴为从票侯。校尉高不识从票骑将军捕呼于耆王王子以下十一人，捕虏千七百六十八人，封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有功，封为煇渠侯。”合骑侯敖坐行留不与票骑将军会，当斩，赎为庶人。诸宿将所将士马兵亦不如去病，去病所将常选，然亦敢深入，常与壮骑先其大军，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绝也。然而诸宿将常留落不耦。由此去病日以亲贵，比大将军。

其后，单于怒浑邪王居西方数为汉所破，亡数万人，以票骑之兵也，欲召诛浑邪王。浑邪王与休屠王等谋欲降汉，使人先要道边。是时，大行李息将城河上，得浑邪王使，即驰传以闻。上恐其以诈降而袭边，乃令去病将兵往迎之。去病既渡河，与浑邪众相望。浑邪裨王将见汉军而多欲不降者，颇遁去。去病乃驰入，得与浑邪王相见，斩其欲亡者八千人，遂独遗浑邪王乘传先诣行在所，尽将其众度河，降者数万人，号称十万。

既至长安，天子所以赏赐数十巨万。封浑邪王万户，为漯阴侯。封其裨王呼毒尼为下摩侯，鹰庇为煇渠侯，禽黎为河綦侯，大当户调虽为常乐侯。于是上嘉去病之功，曰：“票骑将军去病率师征匈奴，西域王浑邪王及厥众萌咸奔于率，以军粮接食，并将控弦万有余人，诛獟悍，捷者虏八千余级，降异国之王三十〔二〕。战士不离伤，十万之众毕怀集服。仍兴之劳，爰及河塞，庶几亡患，以千七百户益封票骑将军。减陇西、北地、上郡戍卒之半，以宽天下繇役。”乃分处降者于边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为属国。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杀略汉千余人。

其明年，上与诸将议曰：“翕侯赵信为单于画计，常以为汉兵不能度幕轻留，今大发卒，其势必得所欲。”是岁元狩四年也。春，上令大将军青、票骑将军去病各五万骑，步兵转者踵军数十万，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去病。去病始为出定襄，当单于。捕虏，虏言单于东，乃更令去病出代郡，令青出定襄。郎中令李广为前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襄为后将军，皆属大将军。赵信为单于谋曰：“汉兵即度幕，人马罢，匈奴可坐收虏耳。”乃悉远北其辎重，皆以精兵待幕北。而适直青军出塞千余里，见单于兵陈而待，于是青令武刚车自环为营，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匈奴亦纵万骑。会日且人，而大风起，沙砾击面，两军不相见，汉益纵左右翼绕单于。单于视汉兵多，而士马尚强，战而匈奴不利，薄莫，单于遂乘六骡，壮骑可数百，直冒汉围西北驰去。昏，汉匈奴相纷挐，杀伤大当。汉军左校捕虏，言单于未昏而去，汉军因发轻骑夜追之，青因随其后。匈奴兵亦散走。会明，行二百余里，不得单于，颇捕斩首虏万余级，遂至窴颜山赵信城，得匈奴积粟食军。军留一日而还，悉烧其城余粟以归。

青之与单于会也，而前将军广、右将军食其军别从东道，或失道。大将军引还，过幕南，乃相逢。青欲使使归报，令长史簿责广，广自杀。食其赎为庶人。青军入塞，凡斩首虏万九千级。

是时，匈奴众失单于十余日，右谷蠡王自立为单于。单于后得其众，右王乃去单于之号。

去病骑兵车重与大将军军等，而亡裨将。悉以李敢等为大校，当裨将，出代、右北平二千余里，直左方兵，所斩捕功已多于青。

既皆还，上曰：“票骑将军去病率师躬将所获荤允之士，约轻赍，绝大幕，涉获单于章渠，以诛北车耆，转击左大将双，获旗鼓，历度难侯，济弓卢，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翰海，执讯获丑七万有四百四十三级，师率减什二，取食于敌，卓行殊远而粮不绝。以五千八百户益封票骑将军。右北平太守路博德属票骑将军，会兴城，不失期，从至梼余山，斩首捕虏二千八百级，封博德为邳离侯。北地都尉卫山从票骑将军获王，封王为义阳侯。故归义侯因淳王复陆友、楼剸王伊即靬皆从票骑将军有功，封复陆支为杜侯，伊即靬为众利侯。从票侯破奴、昌武侯安稽从票骑有功，益封各三百户。渔阳太守解、校尉敢皆获鼓旗，赐爵关内侯，解食邑三百户，敢二百户。校尉自为爵左庶长。”军吏卒为官，赏赐甚多。而青不得益封，吏卒无封者。唯西河太守常惠、云中太守遂成受赏，遂成秩诸侯相，赐食邑二百户，黄金百斤，惠爵关内侯。

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后入塞者不满三万匹。乃置大司马位，大将军、票骑将军皆为大司马。定令，令票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等。自是后，青日衰而去病日益贵。青故人门下多去，事去病，辄得官爵，唯独任安不肯去。

去病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往。上尝欲教之吴、孙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上为治第，令视之，对曰：“匈奴不灭，无以家为也。”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而侍中，贵不省士。其从军，上为遣太官赍数十乘，既还，重车余弃粱肉，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去病尚穿域躢鞠也。事多此类。青仁，喜士退让，以和柔自媚于上，然于天下未有称也。

去病自四年年后三岁，元狩六年薨。上悼之，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为冢象祁连山。谥之并武与广地日景桓侯。子嬗嗣。嬗字子侯，上爱之，幸其壮而将之。为奉车都尉，从封泰山而薨。无子，国除。

自去病死后，青长子宜春侯伉坐法失侯。后五岁，伉弟二人，阴安侯不疑、发干侯登，皆坐酎金失侯。后二岁，冠军侯国绝。后四年，元封五年，青薨，谥曰烈侯。子伉嗣，六年坐法免。

自青围单于后十四岁而卒，竟不复击匈奴者，以汉马少，又方南诛两越，东伐朝鲜，击羌、西南夷，以故久不伐胡。

初，青既尊贵，而平阳侯曹寿有恶疾就国，长公主问：“列侯谁贤者？”左右皆言大将军。主笑曰：“此出吾家，常骑从我，奈何？”左右曰：“于今尊贵无比。”于是长公主风白皇后，皇后言之，上乃诏青尚平阳主。与主合葬，起冢象庐山云。

最大将军青凡七出击匈奴，斩捕首虏五万余级。一与单于战，收河南地，置朔方郡。再益封，凡万六千三百户；封三子为侯，侯千三百户，并之二万二百户。其裨将及校尉侯者九人，为特将者十五人，李广、张骞、公孙贺、李蔡、曹襄、韩说、苏建皆自有传。

译文：

霍去病，是大将军卫青姐姐卫少儿的儿子。他的父亲霍仲孺以前与卫少儿私通，生霍去病。到了卫皇后尊宠之时，卫少儿嫁与詹事陈掌为妻。霍去病因是皇后的姐姐的儿子，十八岁便为侍中。因他善于骑马射箭，两次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征匈奴。大将军根据皇帝的命令，拨给他一批精壮士卒，让他担任骠姚校尉。他带领八百名轻骑勇士远离卫青所率的大军几百里，去夺取战功，捕杀敌人极多。这时武帝说：“骠姚校尉霍去病歼敌二千零八十人，活捉相国、当户、杀死单于祖父一辈的藉若侯产，生擒单于叔父罗姑比，功劳两次勇冠全军，以二千五百户封霍去病为冠军侯。上谷太守郝贤四次跟随大将军出征，捕杀敌人一千三百多，封他为终利侯。骑士孟已也有战功，赐给爵位为关内侯，封食邑二百户。”

这一年，汉朝损失苏建、赵信所率的两支部队，翕侯赵信投降匈奴。军功不多，所以卫青没能给增封。右将军苏建回到朝廷，天子没有杀他，只是让他花钱赎罪为民。天子赐给卫青黄金千两。此时王夫人正受武帝的宠爱，宁乘劝卫青说：“将军之所以功劳不大而能享受万户封邑，三个儿子都封为列侯，是因为有卫皇后的缘故。现在王夫人受皇上宠幸而她的亲属却没有富贵，希望你能将皇上所赐你的千金献给王夫人的母亲作为寿礼。”于是卫青便用五百金为王夫人的母亲祝寿。武帝听说了这件事，便询问卫青，卫青照实说了，武帝就任命宁乘为东海郡都尉。

校尉张骞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征，因为他曾经出使大夏，在匈奴中居住了很久，这时担任部队的向导。知道哪些地方的水草肥美，所以部队没有遭受饥渴，又因为以前他曾出使远方异国有功，武帝就封他为博望侯。

霍去病封侯的第三年，即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的春天，被任命为骠骑将军，率领一万名骑兵从陇西出发进击匈奴，立有战功。武帝下令说：“骠骑将军率领士卒越过乌戾山，讨伐匈奴速濮部，渡过狐奴河，经历五个匈奴王国，辎重多，人马众，对降服者宽赦，只希望捉到匈奴单于的儿子，战斗六天，超过焉支山一千余里，和敌人短兵相接，苦战于皋兰山下，杀折兰王，砍卢侯王，诛杀顽抗的敌人，其他全部捉获。俘虏浑邪王的儿子和相国，都尉共杀敌和俘虏八千九百六十人，缴获休屠王的祭天金人。他的士卒伤亡约有十分之七。加封霍去病食邑二千二百户。”

这年夏天，霍去病与合骑侯公敖一齐从北地郡分两路出兵。博望侯张骞、郎中令李广则一齐从右北平郡也分两路出兵。李广率四千骑兵先到目的地，张骞率领一万人马后到。匈奴左贤王带领数万骑兵包围了李广部，李广与敌人激战两天，伤亡过半，杀死的敌人则更多一些。直到张骞部赶到，匈奴才退走。张骞因为部队行动迟缓，应当斩首，赎罪为民。霍去病从北地出发后，深入匈奴地区，合骑侯公孙敖因走错了路线，没能够与霍去病会师，霍去病率军到达祁连山，捕杀敌人很多。武帝下令说：“骠骑将军渡钧耆河和居延泽，到达小月氏族，攻占祁连山，扬武于鱳得，俘虏单于手下的单桓王、酋涂王，还有相国，都尉率领部众投降的，共有二千五百人，真是可谓能降服者宽大，功成而知止的人。这次报捷得首虏三万零二百人，俘虏五个匈奴王、王母、单于阏氏、王子等五十九人。相同、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霍去病的士卒大约伤亡十分之三。加封霍去病五千四百户，赐予跟随到小月氏作战的校尉们以左庶长的爵位。鹰击司马赵破奴两次跟随骠骑将军杀速濮王、俘稽且王、右千骑将，捉得匈奴王、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俘敌三千三百三十人，上次捕敌一千四百人，封赵破奴为从骠侯。校尉高不识跟随骠骑将军俘呼于耆王王子以下十一人，俘敌一千七百六十八人，封高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因立战功，封为煇渠侯。”合骑侯公孙敖因行军滞留未能够与骠骑将军会师，应当斩首，赎罪为民。许多老将率领的兵马也不如霍去病。霍去病率领的士卒常常选拔骁勇善战的人补充，他自己也敢深入敌区，他和精壮士卒奔驰在大军的前面。他的部队也是有天幸，从没遭遇过很大的危险。可是那些老将却常常落在后面，不能得到良好的战机。从此霍去病日益受到武帝的宠爱而显贵，地位与大将军卫青相等。

这次战斗后，单于对浑邪王驻守西面而多次被汉军所败十分愤怒，浑邪王损失了几万士卒，都是遭到骠骑将军的打击，他想把浑邪王召来杀掉。浑邪王就和休屠王商量投降汉朝，派人先约汉方代表在边境上商谈，这时大行令李息正准备在黄河岸边修筑城堡，俘获浑邪王使者，立刻派人乘传车报告皇上。武帝担心匈奴是用诈降的手段乘机偷袭边境，就命令霍去病军前去迎接。霍去病的部队渡过黄河，与浑邪王的军队遥遥相望，浑邪王下属的裨王、裨将看到汉军，很多人又不想投降，纷纷逃跑。霍去病立即飞马冲入匈奴军营，与浑邪王相见，杀死要逃的八千多人，让浑邪王单独乘邮驿官车先到皇帝巡行的住处，又将浑邪王的部众渡过黄河。投降的匈奴人有数万，号称十万。

他们到了长安，天子用来作为赏赐的钱财货物价值数十万。封给浑邪王一万户的食邑，封漯阴侯，封他的裨王呼毒尼为下摩侯，鹰庇为煇渠侯，禽黎为河綦侯。大当户调虽为常乐侯。这时武帝为表彰霍去病的功劳，说：“骠骑将军霍去病率领部队征伐匈奴，西部地区的浑邪王部及其臣民都来投降，去病用军粮援助他们，并率领射手万余人，诛杀那些骁悍凶恶的敌人。杀敌八千多，降服异国之王三十二人。我军战士没受损伤，却使十多万人诚心归服。由于骠骑将军屡次作战的功劳，使得黄河上的边塞地区几乎无忧患，用一千七百户加封骠骑将军。裁减陇西、北地、上郡守边士卒的一半，以减轻天下人民的徭役负担。”于是把投降的匈奴人分别安置在西北边五郡的关塞以外黄河以南的地方，让他们保持自己的风俗习惯，作为汉朝的属国。明年，匈奴入侵右北平和定襄郡，杀死和掳掠汉朝一千余人。

明年，武帝和诸将商议说：“翕侯赵信为单于出谋划策，总认为汉朝的士卒不能横穿沙漠轻易停留，现在我们发大军出征，一定会取得胜利。”这一年是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春天，武帝派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领五万骑兵，另有步兵和运输部队紧随其后有数十万人。那些敢于死战不怕深入敌阵的士卒都属于霍去病。霍去病开始准备从定襄出发，直指单于部。后捉到俘虏了，俘虏说单于在东面。于是皇帝改令霍去病从代郡出发，令卫青从定襄出发。郎中令李广为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曹襄为后将军，都属大将军卫青指挥。赵信为单于出计谋说：“汉朝军队就是渡过大漠，兵马都很疲乏，我们可以坐等收俘虏。”于是单于把辎重都运送到北方很远的地方，只将精兵部署在沙漠北面等待汉军。这时恰好卫青的部队出塞一千多里，看到单于率军在等待汉军，卫青即命士兵用武刚车环绕布成阵营，派出五千骑兵前去冲击匈奴军，匈奴也派一万余骑兵来攻。这时正是日落时分，刮起大风，沙砾扑面，两军互相看不见，汉军派出左右两侧部队包抄单于。单于看见汉兵众多，而且又兵强马壮，打下去对匈奴不利，便趁着黄昏乘着六匹骡马拉的车，带着几百名精壮骑兵冲破汉军的包围向西北逃去。这时天已昏黑，汉军和匈奴军相互混战，双方伤亡相当。汉军的左校捉到俘虏，供说单于已经在天未黑时逃离。于是，汉军派轻骑兵连夜追击，卫青紧随在后面，匈奴兵四散逃跑。在天亮时，汉军追了二百多里，没有追上单于，捕杀敌人一万多，到达窴颜山赵信城，获得匈奴积蓄的军粮，用来供给部队食用。大军在这里停留了一天才返回，行前剩余的粮食全部烧毁。

在卫青与单于会战的时候，前将军李广，右将军赵食其的部队另外从东面进军，或者走错了道路，在大将军卫青率军回来，到大漠以南，才碰到他们。卫青要派人到朝廷报告情况，令长史根据文书所列罪状去责问李广，李广自杀。赵食其赎罪为民。卫青回到边塞以内。卫青共杀敌一万九千多人。

这时匈奴部众找不到单于已十余天了，右谷蠡王就自立为单于。单于后来找到他的部众，右谷蠡王才去掉单于的称号。

霍去病所率领的骑兵和辎重与大将军卫青的相等，而没有副将。全都任用李敢等人为大校，当作副将。他从代和右北平郡出击两千余里，直指匈奴左贤王的军队，斩杀和俘虏敌人的功劳超过卫青。

出征回来以后，皇上说：“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军出征，亲自带领俘获的匈奴兵，少带器物，深入大漠，过河活捉单于大臣章渠，诛杀北车耆王，又转攻左大将双，缴获敌人的军旗战鼓。又越过难侯山，渡过弓卢水，抓获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八十三人。在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登山眺望翰海。抓获俘虏七万零四十三人，自己的士卒大约伤亡十分之二。又向敌人夺取军粮，行军极远而粮草不断。以五千八百户加封骠骑将军。右北平太守路博得作为骠骑军的部下，在兴城会师，不误期，从骠骑将军打到檮余山，斩敌捕虏二千八百人。封路博得为邳离侯。北地都尉卫山跟从骠骑将军活捉匈奴王，封卫山为义阳侯。原来归义侯因淳王复陆支，楼劓王伊即靬都从骠骑将军作战有功，封复陆支为杜侯，伊即靬为众利侯。从骠侯赵破奴、昌武侯赵安稽从骠骑将军立有战功，各加封三百户。渔阳太守解、校尉李敢都缴获敌人旗鼓，赐给爵位关内侯。解的食邑为三百户，李敢的食邑二百户。赐校尉徐自为爵左庶长。”霍去病部队的官兵升官和受赏的很多。而卫青没有得到加封，手下的官兵也没有受封的。只有西河郡太守常惠、云中郡太守遂成受到奖赏。遂成的职位同于诸侯王国的相，赐给食邑二百户，黄金一百斤。赐给常惠爵关内侯。

卫青、霍去病两支部队出征塞外时，边塞官吏检阅官马和私人的马共有十四万匹，而战后回到塞内的马不足三万匹。朝廷就设置大司马的职位，让卫青和霍去病都为大司马。制定这个法令，使骠骑将军的秩禄与大将军相等。从此以后，卫青的权势日益衰落而霍去病则日益显贵。卫青的许多旧朋友和门下宾客多数去投靠霍去病，也多能得到官爵，只有任安不肯离去。

霍去病为人沉默寡言，有勇气，敢作敢为。武帝曾经要他学习吴起、孙武的兵法，他回答说：“打仗只看谋略，不必学习古代的兵法。”武帝替他修建了一座宅第，让他去看看，他回答说：“匈奴不消灭，就没必要去顾家。”因此汉武帝更加重视和宠爱他。但是霍去病很小就在皇帝身边任侍中，贵宠惯了，不大关心士兵。他率领部队出征时，皇帝还要专门派太官为他带领数十车生活用品，回来时丢掉剩余的米和肉，而士兵却有挨饿的。在塞外作战时，士兵们缺乏军粮，有的人饿得爬不起来，而霍去病却还命令开辟场地，踢球玩乐。此类事情很多。大将军卫青为人仁慈，热爱士兵，谦和礼让，靠和善柔顺来讨好皇上，但天下却没有称赞他的人。

霍去病自元狩四年出兵以后的第三年，即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去世。武帝很悲伤。调发附属国穿黑衣的士兵，从长安列队直到茂陵。在茂陵园为他修筑坟墓，形状像祁连山。并为他定谥号，合并“武”和“广地”两层意义称为“景桓侯”。他的儿子嬗袭爵位，嬗字子侯，武帝喜爱他，希望他长大后再做将军。嬗后来任奉车都尉，在随皇上去祭泰山时死去。因为嬗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霍去病死后，卫青长子宜春侯卫伉因犯法免去了侯位。五年后，卫伉的两个弟弟，阴安侯卫不疑、发干侯卫登二人都因进献祭祀黄金缺少分量而丢了侯位。二年后，冠军侯霍去病的封国断绝了继承人。四年后，元封五年，卫青去世，谥号烈侯。长子卫伉继承侯位，六年后犯法免侯。

自卫青围歼单于后十四年而去世，这期间之所以没有再击匈奴，是由于汉朝军马少，又加上南伐两越，东讨朝鲜，西击羌，征西南夷，因此长期不击匈奴。

当初，卫青显贵以后，平阳侯曹寿患恶疾回到封国，大公主问：“列侯当中谁最有贤能？”左右人等都说大将军卫青。公主笑着说：“他从我家长大，常常骑马跟随我，他又怎么样呢？”左右人说：“现在可尊贵无比了。”于是大公主便向皇后讲了自己的意思，皇后又如实转告，皇上便下令让卫青娶了大公主，死后又合葬一处，修起的坟像庐山一样。

大将军卫青总计七次出击匈奴，斩杀、俘获敌五万余人。与匈奴一战，便收复河套以南的地区，设置了朔方郡。再增加封赏，共计一万六千三百户；封三子为侯，每人一千三百户，共二万二百户。副将及校尉封侯者九人，特别派遣的将军十万人，李广、张骞、公孙贺、李蔡、曹襄、韩说、苏建都自有传。

汉书卷五十六

董仲舒传第二十六

董仲舒，广川人也。少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授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不窥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

武帝即位，举贤良文学之士前后百数，而仲舒以贤良对策焉。

制曰：“朕获承至尊休德，传之亡穷，而施之罔极，任大而守重，是以夙夜不皇康宁，永惟万事之统，犹惧有阙。故广延四方之豪俊，郡国诸侯公选贤良修洁博习之士，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今子大夫襄然为举首，朕甚嘉之。子大夫其精心致思，朕垂听而问焉。

盖闻五帝三王之道，改制作乐而天下洽和，百王同之。当虞氏之乐莫盛于《韶》，于周莫盛于《勺》。圣王已没，钟鼓管弦之声未衰，而大道微缺，陵夷至乎桀、纣之行，王道大坏矣。夫五百年之间，守文之君，当涂之士，欲则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众，然犹不能反，日以仆灭，至后王而后止，岂其所持操或悖缪而失其统与？固天降命不查复反，必推之于大衰而后息与？乌乎！凡所为屑屑，夙兴夜寐，务法上古者，又将无补与？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灾异之变，何缘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寿，或仁或鄙，习闻其号，未烛厥理。伊欲风流而令行，刑轻而奸改，百姓和乐，政事宣昭，何修何饬而膏露降，百谷登，德润四海，泽臻草木，三光全，寒暑平，受天之祜，享鬼神之灵，德泽洋溢，施乎方外，延及群生？

子大夫明先圣之业，习俗化之变，终始之序，讲闻高谊之日久矣，其明以谕朕。科别其条，勿猥勿并，取之于术，慎其所出。乃其不正不直，不忠不极，枉于执事，书之不泄，兴于朕躬，毋悼后害。子大夫其尽心，靡有所隐，朕将亲览焉。

仲舒对曰：

陛下发德音，下明诏，求天命与情性，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臣谨案《春秋》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尽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强勉而已矣。强勉学习，则闻见博而知益明；强勉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还至而有效者也。《诗》曰“夙夜匪解”，《书》云“茂哉茂哉！”皆强勉之谓也。

道者，所繇适于治之路也，仁义礼乐皆其具也。故圣王已没，而子孙长久安宁数百岁，此皆礼乐教化之功也。王者未作乐之时，乃用先五之乐宜于世者，而以深入教化于民。教化之情不得，雅颂之乐不成，故王者功成作乐，乐其德也。乐者，所以变民风，化民俗也；其变民也易，其化人也著。故声发于和而本于情，接于肌肤，臧于骨髓。故王道虽微缺，而管弦之声未衰也。夫虞氏之不为政久矣，然而乐颂遗风犹有存者，是以孔子在齐而闻《韶》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而政乱国危者甚众，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灭也。夫周道衰于幽、厉，非道亡也，幽、厉不繇也。至于宣王，思昔先王之德，兴滞补弊，明文、武之功业，周道粲然复兴，诗人美之而作，上天祐之，为生贤佐，后世称通，至今不绝。此夙夜不解行善之所致也。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故治乱废兴在于己，非天降命不可得反，其所操持誖谬失其统也。

臣闻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归之，若归父母，故天瑞应诚而至。《书》曰“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屋，流为乌”，此盖受命之符也。周公曰“复哉复哉”，孔子曰“德不孤，必有邻”，皆积善累德之效也。及至后世，淫逸衰微，不能统理群生，诸侯背畔，残贱良民以争壤土，废德教而任刑罚。刑罚不中，则生邪气；邪气积于下，怨恶畜于上。上下不和，则阴阳缪盭而妖孽生矣。此灾异所缘而起也。

臣闻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质也，情者人之欲也。或夭或寿，或仁或鄙，陶冶而成之，不能粹美，有治乱之所在，故不齐也。孔子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故尧、舜行德则民仁寿，桀、纣行暴则民鄙夭。未上之化下，下之从上，犹泥之在钧，唯甄者之所为，犹金之在熔，唯冶者之所铸。“绥之斯俫，动之斯和”，此之谓也。

臣谨案《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于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为也；正者，王之所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为，而下以正其所为，正王道之端云尔。然则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于天。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养长为事；阴常居大冬，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也。天使阳出布施于上而主岁功，使阴入伏于下而时出佐阳；阳不得阴之助，亦不能独成岁。终阳以成岁为名，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犹阴之不可任以成岁也。为政而任刑，不顺于天，故先王莫之肯为也。今废先王德教之官，而独任执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与！孔子曰：“不教而诛谓之虐。”虐政用于下，而欲德教之被四海，故难成也。

臣谨案《春秋》谓一元之意，一者万物之所从始也，元者辞之所谓大也。谓一为元者，视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贵者始。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莫敢不壹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者。是以阴阳调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五谷孰而草木茂，天地之间被润泽而大丰美，四海之内闻盛德而皆徕臣，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

孔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贱不得致也。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又有能致之资，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爱民而好士，可谓谊主矣。然而天地未应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隄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隄防完也；教化废而奸邪并出，刑罚不能胜者，其隄防坏也。古之王者明于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大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

圣王之继乱世也，扫除其迹而悉去之，复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行五六百岁尚未败也。至周之末世，大为亡道，以失天下。泰继其后，独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学，不得挟书，弃捐礼谊而恶闻之，其心欲尽灭先王之道，而颛为自恣苟简之治，故立为天子十四岁而国破亡矣。自古以来，未尝有以乱济乱，大败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其遗毒余烈，至今未灭，使习俗薄恶，人民嚣顽，抵冒殊扞，孰烂如此之甚者也。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今汉继秦之后，如朽木、粪墙矣，虽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以汤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不能善调也：当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今临政而愿治七十余岁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则可善治，善治则灾害日去，福禄日来。《诗》云：“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为政而宜于民者，固当受禄于天。夫仁、谊、礼、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修饬也；五者修饬，故受天之祐，而享鬼神之灵，德施于方外，延及群生也。

天子览其对而异焉，乃复册之曰：

制曰：盖闻虞舜之时，游于岩郎之上，垂拱无为，而天下太平。周文王至于日昃不暇食，而宇内亦治。夫帝王之道，岂不同条共贯与？何逸劳之殊也？

盖俭者不造玄黄旌旗之饰。及至周室，设两观，乘大路，朱干玉戚，八佾陈于庭，而颂声兴。夫帝王之道岂异指哉？或曰良玉不瑑，又曰非文亡以辅德，二端异焉。

殷人执五刑以督奸，伤肌肤以惩恶。成、康不式，四十余年天下不犯，囹圄空虚。秦国用之，死者甚众，刑者相望，耗矣哀哉！

乌乎！朕夙寤晨兴，惟前帝王之宪，永思所以奉至尊，章洪业，皆在力本任贤。今朕亲耕籍田以为农先，劝孝弟，崇有德，使者冠盖相望，问勤劳，恤孤独，尽思极神，功烈休德未始云获也。今阴阳错缪，氛气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淆，未得其真，故详延特起之士，意庶几乎！今子大夫待诏百有余人，或道世务而未济，稽诸上古之不同，考之于今而难行，毋乃牵于文系而得不骋与？将所繇异术，所闻殊方与？各悉对，著于篇，毋讳有司。明其指略，切磋究之。以称朕意。

仲舒对曰：

臣闻尧受命，以天下为忧，而未以位为乐也，故诛逐乱臣，务求贤圣，是以得舜、禹、稷、高、咎繇。众圣辅德，贤能佐职，教化大行，天下和洽，万民皆安仁乐谊，各得其宜，动作应礼，从容中道。故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此之谓也。尧在位七十载，乃逊于位以禅虞舜。尧崩，天下不归尧子丹朱而归舜。舜知不可辟，乃即天子之位，以禹为相，因尧之辅佐，继其统业，是以垂拱无为而天下治。孔子曰“《韶》尽美矣，又尽善矣”，此之谓也。至于殷纣，逆天暴物，杀戮贤知，残贼百姓。伯夷、太公皆当世贤者，隐处而不为臣。守职之人皆奔走逃亡，入于河海。天下耗乱，万民不安，故天下去殷而从周。文王顺天理物，师用贤圣，是以闳夭、大颠、散宜生等亦聚于朝廷。爱施兆民，天下归之，故太公起海滨而即三公也。当此之时，纣尚在上，尊卑昏乱，百姓散亡，故文王悼痛而欲安之，是以日昃而不暇食民。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万事，见素王之文焉。由此观之，帝王之条贯同，然而劳逸异者，所遇之时异也。孔子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此之谓也。

臣闻制度文采玄黄之饰，所以明尊卑，异贵贱，而劝有德也。故《春秋》受命所先制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应天也。然则宫室旌旗之制，有法而然者也。故孔子曰：“奢则不逊，俭则固。”俭非圣人之中制也。臣闻良玉不瑑，资质润美，不待刻瑑，此亡异于达巷党人不学而自知也。然则常玉不瑑，不成文章；君子不学，不成其德。

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也，少则习之学，长则材诸位，爵禄以养其德，刑罚以威其恶，故民晓于礼谊而耻犯其上。武王行大谊，平残贼，周公作礼乐以文之，至于成康之隆，囹圄空虚四十余年，此亦教化之渐而仁谊之流，非独伤肌肤之效也。至秦则不然。师申商之法，行韩非之说，憎帝王之道，以贪狼为俗，非有文德以教训于下也。诛名而不查实，为善者不必免，而犯恶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饰虚辞而不顾实，外有事君之礼，内有背上之心；造伪饰诈，趣利无耻；又好用憯酷之吏，赋敛亡度，竭民财力，百姓散亡，不得从耕织之业，群盗并起。是以刑者甚众，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故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此之谓也。

今陛下并有天下，海内莫不率服，广览兼听，极群下之知，尽天下之美，至德昭然，施于方外。夜郎、康居，殊方万里，说德归谊，此太平之致也。然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曾子曰：“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于它，在乎加之意而已。”愿陛下因用所闻，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则三王何异哉！

陛下亲耕籍田以为农先，夙寤晨兴，忧劳万民，思惟往古，而务以求贤，此亦尧、舜之用心也，然而未云获者，士素不厉也。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琢玉而求文采也。故养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国之众，对亡应书者，是王道往往而绝也。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县令，民之师帅，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师帅不贤，则主德不宣，恩泽不流。今吏既亡教训于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与奸为市，贫穷孤弱，冤苦失职，甚不称陛下之意。是以阴阳错缪，氛气弃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皆长吏不明，使至于此也。

夫长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选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贤也。且古所谓功者，以任官称职为差，非谓积日累久也。故小材虽累日，不离于小官；贤材虽未久，不害为辅佐。是以有司竭力尽知，务治其业而以赴功。今则不然。累日以取贵，积久以致官，是以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淆，未得其真。臣愚以为使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择其吏民之贤者，岁贡各二人以给宿卫，且以观大臣之能；所贡贤者有赏，所贡不肖者有罚。夫如是，诸侯、吏二千石皆尽心于求贤，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遍得天下之贤人，则三王之盛易为，而尧、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为功，实试贤能为上，量材而授官，录德而定位，则廉耻殊路，贤不肖异处矣。陛下加惠，宽臣之罪，令勿牵制于文，使得切磋究之，臣敢不尽愚！

于是天子复册之。

制曰：盖闻“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故朕垂问乎天人之应，上嘉唐虞，下悼桀、纣，寝微寝灭寝明寝昌之道，虚心以改。今子大夫明于阴阳所以造化，习于先圣之道业，然而文采未极，岂惑乎当世之务哉？条贯靡竟，统纪未终，意朕之不明与？听若眩与？夫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今子大夫既已著大道之极，陈治乱之端矣，其悉之究之，孰之复之。《诗》不云乎：“嗟尔君子，毋常安息，神之听之，介尔景福。”朕将亲览焉，子大夫其茂明之。

仲舒复对曰：

臣闻《论语》曰：“有始有卒者，其唯圣人虖！”今陛下幸加惠，留听于承学之臣，复下明册，以切其意，而究尽圣德，非愚臣之所能具也。前所上对，条贯靡竟，统纪不终，辞不别白，指不分明，此臣浅陋之罪也。

册曰：“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善言古者必有验于今。”臣闻天者群物之祖也。故遍覆包函而无所殊，建日月风雨以和之，经阴阳寒暑以成之。故圣人法天而立道，亦博爱而亡私，布德施仁以厚之，设谊立礼以导之。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爱也；夏者天之所以长也，德者君之所以养也；霜者天之所以杀也，刑者君之所以罚也。繇此言之，天人之征，古今之道也。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质诸人情，参之于古，考之于今。故《春秋》之所讥，灾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恶，怪异之所施也。书邦家之过，兼灾异之变；以此见人之所为，其美恶之极，乃与天地流通而往来相应，此亦言天之一端也。古者修教训之官，务以德善化民，民已大化之后，天下常亡一人之狱矣。今世废而不修，亡以化民，民以故弃行谊而死财利，是以犯法而罪多，一岁之狱以万千数。以此见古之不可不用也，故《春秋》变古则讥之。天令之谓命，命非圣人不行；质朴之谓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欲之谓情，情非度制不节。是故王者上谨于承天意，以顺命也；下务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举矣。人受命于天，固超然异于群生，入有父子兄弟之亲，出有君臣上下之谊，会聚相遇，则有耆老长幼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欢然有恩以相爱，此人之所以贵也。生五谷以食之，桑麻以衣之，六畜以养之，服牛乘马，圈豹槛虎，是其得天之灵，贵于物也。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知自贵于物，然后知仁谊；知仁谊，然后重礼节；重礼节，然后安处善；安处善，然后乐循理；乐循理，然后谓之君之。故孔子曰“不知命，亡以为君子”，此之谓也。

册曰：“上嘉唐、虞，下悼桀、纣，寝微寖灭寖明寖昌之道，虚心以改。”臣闻众少成多，积小致巨，故圣人莫不以晻致明，以微致显。是以尧发于诸侯，舜兴乎深山，非一日而显也，盖有渐以致之矣。言出于已，不可塞也；行发于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故尽小者大，慎微者著。《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胡尧兢兢日行其道，而舜业业日致其孝，善积而名显，德章而身尊，以其寖明寝昌之道也。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之销膏，而人不见也。非明乎情性察乎流俗者，孰能知之？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纣之可为悼惧者也。夫善恶之相从，如景乡之应形声也。故桀、纣暴谩，谗贼并进，贤知隐伏，恶日显，国日乱，晏然自以如日在天，终陵夷而大坏。夫暴逆不仁者，非一日而亡也，亦以渐至，故桀、纣虽亡道，然犹享国十余年，此其寝微寝灭之道也。

册曰：“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臣闻夫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谓之道；道者万世之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处，故政有眊而不行，举其偏者以补其弊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将以捄溢扶衰，所遭之变然也。故孔子曰：“亡为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余尽循尧道，何更为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变道之实。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继之捄，当用此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于虞，而独不言所损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损益也。繇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今汉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

陛下有明德嘉道，愍世欲之靡薄，悼王道之不昭，故举贤良方正之士，论〔议〕考问，将欲兴仁谊之休德，明帝王之法制，建太平之道也。臣愚不肖，述所闻，诵所学，道师之言，厪能勿失耳。若乃论政事之得失，察天下之息耗，此大臣辅佐之职，三公九卿之任，非臣仲舒所能及也，然而臣窃有怪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以〕大治，上下和睦，习俗美盛，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吏亡奸邪，民亡盗贼，囹圄空虚，德润草木，泽被四海，凤皇来集，麒麟来游，以古准今，壹何不相逮之远也！安所缪盭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与？有所诡于天之理与？试迹之〔于〕古，返之于天，党可得见乎？

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与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况人乎！此民之所以嚣嚣苦不足也。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乘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天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众其奴婢，多其牛羊，广其田宅，博其产业，畜其积委，务此而亡已，以迫蹴民，民日削月，寖以大穷。富者奢侈羡溢，贫者穷急愁苦；穷急愁苦而不上救，则民不乐生；民不乐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罚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胜者也。故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为制，大夫之所当循以为行也。故公仪子相鲁，之其家见织帛，怒而出其妻，食于舍而茹葵，愠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禄，又夺园夫红女利乎！”古之贤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是故下高其行而从其教，民化其廉而不贪鄙。及至周室之衰，其卿大夫缓于谊而急于利，亡推让之风而有争田之讼。故诗人疾而刺之，曰：“节彼南山，惟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尔好谊，则民乡仁而俗善；尔好利，则民好邪而俗败。由是观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视效，远方之所四面而内望也。近者视而放之，远者望而效之，岂可以居贤人之位而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负且乘，致寇至。”乘车者君子之位也，负担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为庶人之行者，其患祸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当君子之行，则舍公仪休之相鲁，亡可为者矣。

《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对既毕，天子以仲舒为江都相，事易王。易王，帝兄，素骄，好勇。仲舒以礼谊匡正，王敬重焉。久之，王问仲舒曰：“越王勾践与大夫泄庸、种、蠡谋伐吴，遂灭之。孔子称殷有三仁，寡人亦以为粤有三仁。桓公决疑于管仲，寡人决疑于君。”仲舒对曰：“臣愚不足以奉大对。闻昔者鲁君问柳下惠：‘吾欲伐齐，何如？’柳下惠曰：‘不可。’归而有忧色，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此言何为至于我哉！’徒见问耳，且犹羞之，况设诈以伐吴乎？由此言之，越本无一仁。夫仁人者，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是以仲尼之门，五尺之童羞称五伯，为其先诈力而后仁义也。苟为诈而已，故不足称于大君子之门也。五伯比于他诸侯为贤，其比三王，犹武夫之与美玉也。”王曰：“善。”

仲舒治国，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先是辽东高庙、长陵高园殿灾，仲舒居家推说其意，草稿未上，主父偃候仲舒，私见，嫉之，窃其书而奏焉。上召视诸儒，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大愚。于是下仲舒吏，当死，诏赦之，仲舒遂不敢复言灾异。

仲舒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四夷，公孙弘治《春秋》不如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至公卿。仲舒以弘为从谀，弘嫉之。胶西王亦上兄也，尤纵恣，数害吏二千石。弘乃言于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胶西王。”胶西王闻仲舒大〔儒〕，善待之。仲舒恐久获罪，病免。凡相两国，辄事骄王，正身以率下，数上疏谏争，教令国中，所居而治。及去位归居，终不问家产业，以修学著书为事。

仲舒在家，朝廷如有大议，使使者及廷尉张汤就其家而问之，其对皆有明法。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对册，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学校之官，州郡举茂材孝廉，皆自仲舒发之。年老，以寿终于家，家徙茂陵，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

仲舒所著，皆明经术之意，及上疏条教，凡百二十三篇。而说《春秋》事得失，《闻举》《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属，复数十篇，十余万言，皆传于后世。掇其切当世施朝廷者著于篇。

赞曰：刘向称：“董仲舒有王佐之材，虽伊、吕亡以加，管、晏之属，伯者之佐，殆不及也。”至于向子歆以为：“伊、吕乃圣人之耦，王者不得则不兴。故颜渊死，孔子曰‘噫！天丧余。’唯此一人为能当之，自宰我、子贡、子游、子夏不与焉。仲舒遭汉承秦灭学之后，《六经》离析，下帷发愤，潜心大业，令后学者有所统壹，为群儒首。然考其师友渊源所渐，犹未及乎游、夏，而曰管、晏弗及，伊、吕不加，过矣。”至向曾孙龚，笃论君子也，以歆之言为然。

译文：

董仲舒，广川人。年轻时研究《公羊春秋》，汉景帝时当上了博士。他在室内挂上帷幕，坐在帷幕后面讲学，弟子们按照入学的先后转相传授学业，有的学生竟然没有见过他。董仲舒精心钻研学问，三年没到园圃中观赏过一次。他的进退仪容举止，不符合礼仪的不做，学生们都尊他为老师。

汉武帝继承帝位以后，下令荐举贤良文学，先后推选了一百多位，董仲舒作为贤良回答皇帝的策问。

汉武帝策问道：我继承了先帝最崇高的地位和最美好的德行，要永久传下去，延长到无穷尽的未来，这项任务巨大而且职守重要，所以我从早到晚都没有时间来享乐休息，久久地思考一切事情的原委，唯恐有不周到的地方。因此广泛地邀请各地的豪杰俊才，郡守、国王、诸侯公正地推选出来的贤良、修德、博学的才士们，我想知道治国大道的纲要，安民理论的最高原则。现在大夫们俨然作为贤良的首选，我认为这很好。大夫们要精心思考，我很想知道和要问的如下。

听说五帝三王治理国家的道，是改革制度，创作乐章，因而天下不治理而安定，后来的百位国王也都同样这么做。虞舜的乐以《韶乐》最美好，周朝的乐《勺》最优美。圣明的君王死后，钟鼓管弦的声音依然存在，可是大道衰微，逐渐变坏到桀纣那样的所作所为，王道大大地败坏了。这五百年中间，遵守旧制度的国君和当权的士人，想学习先王的法制来辅助当时政治的很多，可是都没有扭转过来，而且王道还一天天走向灭亡，一直到后来的王兴起了，这种没落的趋势才得到制止。难道是他们所信奉的有错误，而失掉了道的传统吗？还是天命就是这样，不是人力所能扭转的，一定要衍变到国家危亡以后才停止呢？唉！所做的一切日夜勤劳，力求效法遥远的古代，难道都没有作用吗？那么，夏、商、周三代的君主承受天命，他们的依据在什么地方？灾异变故，又是因为什么而发生的呢？性命的实际，或者夭亡，或者长寿，或者仁德，或者鄙陋，常常听到这些名称，可是没能透彻地明晓其中的道理。想用风俗教化的力量使命令推行；使刑罚减轻，奸邪改变；使百姓和睦安乐，政治开明。应该怎样整顿政治才能使甘露普降，百谷丰收，使四海之内的人民都受到德泽，连草木也得到滋润？怎样才能使日、月、星三光完全不发生亏蚀，寒暑季节正常，能够得到天的福佑，为鬼神所歆享？使德泽洋溢，扩大到国外，普及所有的生命呢？

大夫们通晓先代圣王的事业，熟悉风俗变化的道理，了解事物从发生、发展到结束的次序，而且你们研究高深道理的时间也很久了，希望把研究的成果明白地告诉我！要分清条理，不要笼统，不要混乱，提出的方案，也应缜密考虑。要是有不正直、不忠实、邪曲不守中道的官吏，你们大胆告诉我，决不会泄露出去，我亲自拆看，希望你们不要有后顾之忧。大夫们尽管说出所知道的一切，不要隐瞒，我要亲自看的啊！

董仲舒的对策说：

陛下发出有德的声音和英明的诏书，寻求天命和情性的解答，这两个问题都不是愚臣所能答复的。我谨慎地按照《春秋》中的记载，考察前代已经做过的事情，来研究天和人相互作用的关系，情况是很可怕的呀！国家将要发生违背道德的败坏事情，那么天就降下灾害来谴责和提醒它；如果不知道醒悟，天又生出一些怪异的事来警告和恐吓它；还不知道悔改，那么伤害和败亡就会降临。由此可以看出，天对人君是仁爱的，希望帮助人君消弥祸乱。如果不是非常无道的世代，天总是都想扶持和保全他，事情在于君主发奋努力罢了。发奋努力钻研学问，就会见闻广博使才智更加聪明；奋发努力行道，德行就会日见崇高，而且越发成功，这些都是可以很快得到，并且是可以很快就有成效的。《诗经》上说：“从早到晚，不敢懈怠。”《尚书》中说：“努力呀！努力呀！”都是奋勉努力的意思。

“道”，就是由此达到治理国家的道路。仁、义、礼、乐都是治理国家的工具。所以虽然圣明的君王死了，可是他的子孙还能长久统治，安宁数百年，这都是礼乐教化的功效啊。君王在自己没有制作乐章的时候，就选用先代君王乐章中能适合当时社会的，用它来深入教化人民。得不到教化的实效，典雅、歌颂的乐也就做不成，所以君王功成名就以后才作乐，用乐来歌颂他的功德。乐是改变民风，感化民俗的；乐改变民风容易，感化人民也有显著的功效。所以，乐的声音是从和谐的气氛中发出，依据于感情，接触到肌肤，深藏在骨髓。因此王道虽然衰微了，管弦之声却依然流传。虞舜的政治已经很久都没有了，可是流传下来的乐颂还依旧存在，所以孔子在齐国能听到《韶》乐。人君没有不希望国家安宁而憎恶危亡的，然而政治混乱、国家危亡的很多，这是由于任用的人不得当，言行举止不符合治理国家的“道”，所以政事一天天衰败下去。周代的“道”到了周厉王、周幽王时衰落了，不是“道”亡了，而是厉王和幽王不遵循这个“道”走。周宣王思念先代圣君的德行，兴复久已停滞的事业，补救时弊，发扬周文王、周武王开创的功业，周代的“道”又灿烂复兴起来。诗人赞美他，为他作诗，认为上天保佑他，为他出生贤良的辅佐。后世称颂周宣王，至今不绝。这是周宣王日夜不懈地做好事得来的。孔子说：“人能光大‘道’，不是‘道’光大人”。所以治和乱、废和兴，都在于自己。世遭衰乱并不是天命不可挽回，而是由于人君的行为荒谬，失掉了先王优良的传统啊。

臣听说受到天的尊重，天使他得到天下而成为王的人，必定有人力做不到而自然达到的事情，这就是王者承受天命的凭证。天下的人都同心归顺他，就像归顺父母一样，所以天感应到诚意，祥瑞就出现了。《尚书》中说：“白鱼跳进王乘坐的船里，有火覆盖着王屋，变成了乌鸦。”这就是承受天命的凭证啊。周公说：“应得善报呀！应得善报呀！”孔子说：“有德的人决不会孤立，一定会得到帮助。”这都是积善累德的效果啊。可是到了后世，君主淫逸奢侈，道德衰微，不能治理人民，诸侯背叛他，杀害良民，争夺土地，废弃道德教化，滥用刑罚。刑罚使用不适当，就惹出了邪气；邪气聚积在下面，怨恶聚集在上面，上下不和，就会阴阳错乱，妖孽滋生，这就是灾害怪异发生的原因。

臣听说，命就是天的命令，性就是生来的本质，情就是人的欲望。有的人夭折，有的人长寿，有的人仁慈，有的人卑鄙，好比造瓦铸金，不可能都是纯粹美好的，由于社会治、乱的影响，所以人的寿命、品行是不一致的。孔子说：“君子的德行向风，小人的德行象草，风向哪边吹，草就向哪边倒。”所以尧、舜实行德政，人民就仁慈长寿；桀纣肆行暴虐，人民就贪鄙夭亡。在上的人君教化在下的人民，下面的人民服从在上的人君，好像泥土放在模型里，听凭陶匠的加工；也好像金属放在容器里，听凭冶匠的铸造。《论语》中说：“使人民安定，人民就来归顺，使人民得到鼓舞，人民就会同心协力。”说的就是这样的意思。

臣仔细考察《春秋》里“春王正月”的意思，寻求王道的开端，得到了“正”。“正”次于“王”，“王”次于“春”。春是天的作为。正是王的作为，它的意思是说，君主上面奉承天的作为，下面用来端正自己的行为，“正”是王道的开端啊。可是，王者想有所作为，应该向天去求到这个开端。天道最大的就是阴阳，阳作为德，阴作为刑，刑主杀，德主生，所以阳常常处在盛夏。把生育养长作为自己的事；阴经常处在严冬，积聚在空虚不起作用的地方。由此可以看出，天是任用德教，不任用刑罚的。天使阳出现，在上面布施。主管一年的收成；使阴入内，在下面藏伏，时常出来帮助阳，阳没有阴的帮助，也不能使年岁独自完成。从始至终阳是以完成年岁为名的，这是天意啊。王者秉承天意来做事，所以任用德教而不任用刑罚，刑不能任用来治理社会，就像阴不能用来完成年岁一样。执政而任用刑罚，是不顺从天意，所以先王没有肯这样做的。现在废除了先王掌管德教的官员，只任用执法官吏来治理人民，这难道是先王任用刑罚的本意吗？孔子说：“不进行教育就杀人，叫作暴虐。”暴虐的政治施用到下面，却想使德教普及四海，这是难以办到的啊。

臣认真考察《春秋》讲的“一元”的意义，“一”就是万物的开始，“元”就是词语中所说的“大”，说“一”是“元”，显示了大的开始并且想正其根本。《春秋》深深地探究它的本源，原来却要从尊贵的人开始。所以做君主的，先正心才能正朝廷，正朝廷才能正百官，正百官才能正万民，正万民才能正四方。四方正了，远近就没有敢不趋向于正的，而且没有邪气掺杂在里面。所以阴阳调和而风雨及时，万物和谐而人民长育，五谷丰收而草木茂盛，天地间都受到恩泽，并呈现出非常丰富美好的景象，四海之内听到君主的盛德都来称臣，一切幸福的东西，可以得到的祥瑞，无不毕至，这就是王道完成了。

孔子说：“凤鸟不来到，‘河图’不出现，我恐怕要完了吧！”这是他悲伤自己的德行可以招致这些祥瑞，却因为自己地位卑贱而不能招来。现在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处在可以招致祥瑞的地位，掌握了可以招致祥瑞的形势，又有能招致祥瑞的资质，行为高尚而恩德广厚，才智聪明而意向美好，爱护人民而喜欢文士，可以说是有道义的君主了，然而天地没有感应，美好的祥瑞没有到来，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是教化没有建立，没有把人民纳入正道吧。万民追逐利益，就好像水向下流一样，不拿教化作他们的堤防，就不能制止，所以教化建立而奸邪停止，是因为它的堤防完好；教化废止而奸邪并出，用刑罚也不能制止，这是它的堤防坏了。古代的王者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坐朝治理天下，没有不把教化当作主要任务的。在国都设立大学进行教育，在县邑设立县学、乡学实施教化，用仁来教育人民，用义来感化人民，用礼来节制人民，所以，虽然刑罚很轻，却没人违犯禁令，这是教化施行，习俗美好的缘故啊。

圣明的君王承继乱世，他把乱世所遗留的一切痕迹都扫除掉，恢复教化，并且给以特别推崇。到了教化已经明了，习俗已经养成，子孙遵循推行下去，过五六百年仍然不会衰败，到周朝末世，君主非常无道，以致失去了天下。秦朝承继周朝以后，不但没有更改，反而比周朝末年更加无道，严禁文学，不许私自藏书，摒弃礼仪，甚至厌恶听到礼仪的话，他想把先王的道义完全毁灭掉，专门用自己放肆、苟且、简陋的一套办法来治理国家，所以做天子才十四年，国家就灭亡了。自古以来，还没有象秦朝这样用乱救乱，严重危害天下人民的。秦朝遗留下来的毒素象残余的火焰，到现在还没有熄灭，它使习俗薄恶，人民欺诈顽劣，抵触抗拒，犯法乱德，腐败达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孔子说：“腐朽的木头，不能雕饰啊；泥糊的墙，不能粉饰啊。”现在汉朝继承秦朝之后，社会状况就像朽木和泥墙，虽然想很好地治理它，却没有好办法。法令一颁布，奸邪接着就发生；命令一下达，欺骗跟着就兴起，好像用热水去制止沸腾，抱着木柴去救火，只会越来越糟，没有任何益处。譬如琴瑟的音不协调，坏得严重的必须把弦折下来重新安装，才能弹奏；处理政事不行，坏得厉害的，必须破旧立新，才能治理，所以汉朝得天下以来，常想好好治理，可是到现在还没治理好，问题就在于应当改革而没有改革。古人说过：“站在潭边羡慕别人捕到了鱼，不如自己回去编织鱼网。”汉朝临政并且想把政事治理好，到现在已经七十多年了。不如回头来进行改革，改革了就能好好治理，国家治理好了，灾害就会一天天消除，福禄也就会一天天到来。《诗经》上说：“适合于民，适合于人，接受天给予的福禄。”执政能适合人民，自然会得到天给予的福禄。仁、义、礼、智、信是五种恒久不变的道，这是王者应培养整饬的。这五种道能培养整饬好，就能得到天的保佑，鬼神也来赞助他接受祭祀，恩德就会普及国外，扩大到一切生命。

汉武帝看了董仲舒的对策认为很不寻常，于是又策问大夫们。

策问说：听说虞舜的时候，虞舜常常在宫殿的走廊里散步，没有什么作为，可是天下太平。周文王整天忙到日头偏西，连吃饭的空儿都没有，天下也很太平。帝王治理天下的道，难道没有共同的条理，一贯的主张吗？为什么安逸和劳苦有这样大的差别呢？

那些勤俭的帝王连黑色、黄色的旌旗也不制作。可是到了周朝，在宫门外筑了两座观望的台，乘坐用玉装饰的车，制造红色的盾和玉石做的斧柄，朝廷里排列着六十四人的舞蹈，到处响起歌颂的声音。帝王的道，难道意旨不一样吗？有人说“良玉不需要雕琢”，有人说“没有文采就不能辅助德行”，这两种说法是不同的。

殷朝人制定五种刑法来防止奸诈，用毁伤身体的办法来惩戒邪恶。可是周成王和周康王放弃这些刑法四十多年，天下也没有犯法的。监狱空荡无人。秦国使用这些刑法，杀死的人很多，受刑的人接连不断，天下空虚，人口减少，真可哀呀！

唉！我晚睡早起，考虑先代帝王的法典，久久地思虑用什么来适合至尊的地位，光大祖宗的事业，我认为关健在于努力搞好农业，任用贤人。现在我亲自耕种籍田为农民做榜样，鼓励百姓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尊敬有德行的人，并且派出很多使者，络绎不绝地去慰问劳苦人家，救济没有父母、没有子女的孤独的人，一切办法都想到了，但并没有收到大的成效和美好的德行。现在阴阳错乱，天地间充满了恶劣的气氛，许多生物得不到生长，人民陷在贫困的境地，廉洁的人和无耻的人混淆在一起，好人和坏人也分不清楚，得不到真实的情况，所以我广泛地邀请了特别杰出的士人来请教，目的也许可以达到吧！现在大夫们等待诏命的有一百多人，有的谈论当今的事情却不切实际，用古代历史来印证不相符合，用现在的情况来考察又难于实行，难道是因为受到文吏法令的牵累而不能任意发挥吗？还是因为学术的来源不同，所得的见解各异呢？每个人都可以尽意对答，写在篇上，不要害怕主管官吏，阐明你们的意旨和方略，进行切磋研究，以符合我的心意。

董仲舒对策说：

臣听说尧承受了天命，担忧天下不容易治理，没有拿处在天子的尊位作为欢乐，他诛杀、放逐扰乱国家的大臣，努力寻求贤圣的人，所以得到舜、禹、后稷、契、皋降，有众多圣明的人来帮助来提高德行，有许多贤能的人来捕助他克尽职守，于是教化大行，天下太平，人民都安于行仁，乐于行义，各得其所，行动合乎礼仪，从从容容地在正确的道路上前进。所以孔子说“假如有王者，必须经过三十年，才能实现仁政”，就是指这说的啊。尧在位七十年，就让位给虞舜。尧死后，天下人民没有归心于尧的儿子丹朱，却归心于舜。舜知道不可逃避，于是即位做了天子，用禹做宰相，继续任用尧所任用的人，继承了尧的传统和事业，所以垂衣拱手没有作为，就使天下太平。孔子说“韶乐十分美，又十分善啊”，就是这个意思啊。至于夏桀和商纣，违背天意，残毁万物，杀害贤良聪慧的人，残害百姓，伯夷、姜太公都是商纣的贤人，他们隐藏起来，不愿出来做官。在职为官的人，都逃亡到河边、海滨。天下黑暗混乱，人民不得安宁，所以天下的老百姓都背弃殷纣王，拥护周文王。周文王顺从天意治理万物，以贤良有德的人为教师并且起用他们，所以闳夭、大颠、散宜生等贤士都聚集在周的朝廷。仁爱施于人民，天下人都归顺他，所以姜太公从偏僻的海滨来投奔，后来做了周朝的三公。这时候，商纣王还在做天子，尊卑的次序混乱，百姓四散逃亡，周文王非常痛心，想让人民过上安定的生活，所以他整天忙得日头偏西还没时间吃饭，孔子写《春秋》，先写王作为正，然后记载各种事情，这表现了在下位而有德行的所谓素王的文章。这样看来，帝王的条理系统是一致的，但是勤劳和安逸不相同，是因为所遭逢的时代不一样。孔子说：“武乐十分美，不够十分善啊”，就是这个意思。

臣听说制度文采和黑色、黄色的装饰，都是用来分别尊卑、区分贵贱和劝勉人们要有德行的。《春秋》是承受天使著述的，所以它首先制定的，就是改变历法和衣服的颜色，用这来顺应天。那么，宫室和旌旗的制度是有效法才那样的。所以孔子说：“奢侈了就不够谦逊，节俭了便简陋。”节俭并不是圣人适中的制度。臣听说好玉不雕琢，是因为它的质地本来就滑润美好，不需要再加以雕饰，这就好像项橐没有学习就能自己知道一样。可是普通的玉要是不雕刻，就不能成就美丽的花；君子不学习，就不能成就美德。

臣听说圣明的君王治理天下，对年轻的就教他们养成学习的好习惯，对年长的就授给职位察看他们的才能。用职位和俸禄来培养他们的德行，用刑罚来禁止他们作恶，所以人民都懂得礼仪而耻于触犯他们的上级。周武王和周康王时的盛世，牢狱空虚了四十多年。这也是教化的感染和仁义的影响，不仅仅是毁伤身体的刑罚的功效。到了秦朝就不是这样，效法申不害、商鞅的办法，实行韩非的学说，憎恶古代帝王治理天下的道理，贪污成风，并不是用礼仪来教化天下，秦只求名而不查实，行善的好人不一定能免罪，犯法的坏人也不一定就受到惩罚，所以百官都谎言欺诈，不务实际，表面上都表现出尊敬君上的礼貌，内心却怀着叛君上的打算，弄虚作假来掩饰狡诈，追逐私利，没有羞耻；又总喜欢使用残忍刻毒的官吏，无限制地征收赋税，榨尽人民的财力，百姓四处逃亡，不能从事耕田和纺织工作，于是强盗到处起事。所以受刑的人很多，死的人一个接一个，但是做坏事的并没有停止，这是风俗教化所造成的。所以孔子说：“用政法来教导人民，和刑罚来制裁人民，人民苟且地要求免受惩罚却不知道羞耻。”就是这个意思。

现在陛下统一了天下，四海之内没有不顺服的。陛下广泛地观察，多方面听取，尽可能地吸取群下的智慧，具备了天下的美德，崇高的德行显耀普照，扩大到国外。远达万里的夜郎和康居悦服归心，就真是太平到来的景象啊。但是恩德并没有施加到普通百姓身上。大概是您还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吧。曾子说：“尊崇自己所听到的道理，就高明了；实践自己所知道的道理，就光大了。高明光大，不在于别的，在于对这些注意罢了。”希望陛下采用所听到的道理，诚心诚意按那些道理去做，那么，跟三王又有什么不同呢？

陛下亲自耕种籍田来倡导农业，早起晚睡，为人民担忧，思念古代治世，用心寻求贤人，这也是尧舜的用心啊，可是没有得到贤人，这是因为平时对于士人没有鼓励劝勉的缘故。平时不培养人才却想寻求贤人，就好比不雕刻玉却要求玉有文采一样。所以培养人才没有比办好太学更重要的了，太学是产生贤士的地方，是教化的本源，现在各郡国的人都很多，可是有些郡国还没有应举贤良文学策问、作对策的人，这就是因为王道在那里经常断绝。臣希望陛下兴办太学，聘请高明的教师来教育培养天下的士人，经常考问他们而使他们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那么英俊的人才就可以得到了。现在的郡守县令，就是百姓的老师和表率，是委派他们秉承君主的恩泽去宣扬教化的，师表不贤良，君主的仁德就得不到宣扬，恩泽就传布不到下面。现在官吏既然没有教育人民，或者不实行君主的法令，暴虐百姓，和坏人狼狈为奸，谋取私利，致使贫穷孤弱的人含冤受苦，流离失所，很不符合陛下的意愿，所以阴阳错乱，怨气充满，人民无法生活，在苦难中得不到救助，这都是郡守县令们不贤明，才造成这样的现象啊。

郡守、县令多数是出身于郎中、中郎，年俸二千石的大官的子弟选任郎官，又仗着有钱财，不一定贤明。而且古时候考核官吏的功劳，是按照做官是否称职来区分的，不以在任时间的长短为标准。所以才能小的人，虽然任职时间很长，还是小吏；有才能的人，虽然任职不久，并不妨碍他升迁为辅佐大臣。所以有职守的官吏，都竭尽自己的才能和智慧，努力做好工作，争取立功。现在却不是这样，官吏们积累时间就可以得到高位，日子一久，就可以升官，所以廉洁和无耻混淆，好人和坏人不分，真正的贤才就无法得到。臣愚蠢地认为让各位诸侯、郡守、二千石各自选择他们管辖下的官吏和百姓中的贤才，每年荐举两人，用他们在皇宫中值宿守卫，而且还可以拿这件事来观察大臣的能力，如果荐举的人贤能，就给予奖赏；要是荐举的人不好，就加以惩罚。如果像这样，诸侯、二千石官都尽心寻求贤才，天下有才能的人就可以得到，授给他们官职加以任用了。遍得天下的贤人，那么三王的盛世也就容易做到，尧舜的声名也就可以赶上了，千万不要用做官时间的积累来计算功劳，实际考察官吏的贤能是上策，衡量了才能以后再授给官职，考察了德行以后再定职位，那样，廉洁和无耻待遇不同，好人和坏人就能够区别了。陛下给臣恩惠，宽恕臣的罪过，教臣不要害怕主管官吏，使臣能够切磋研究，臣不敢不倾吐自己肤浅的见解。

汉武帝策问道：听说善言天的，一定能找到人事来印证，善说古的，一定能在现实中得到证明。所以我问你们天人感应的关系，往上赞美唐尧虞舜，往下哀悼夏桀商纣，看到这些渐渐灭亡和逐步昌盛的道理，我要虚心改正错误。大夫们明晓阴阳的变化和作用，熟悉先代圣王的道术和事业，可是你们的文章并没有把这些充分表达出来，难道是你们对当代的政务有什么疑惑吗？有些道理没有系统整理和完整表达，大概是由于我不聪明，或是听话会迷惑吧。三王的教化，最初各不相同，却都有不足，有人说道是恒久不变的，这两种说法意思难道有什么不同吗？现在大夫们既然已经写出了大道的最高原则，陈述了治理乱世的方法，希望你们再说详细些、深刻些、周到些。《诗经》上不是说：“君子呀，不要苟且安息，神是听着你的，帮助你获得大福。”我要亲自看你们的对策，大夫们要努力阐明你们的见解。

董仲舒又对策说道；

臣听《论语》上说：“有始有终的，只有圣人啊！”很荣幸地承蒙陛下的恩惠，留心听取我们这些接受过传统学问的臣子的意见，又颁下高明的册书，切合其中的意义，并且彻底在研究圣德，这不是愚臣的能力所能详细陈述的。先前臣所上的对策，有些道理缺乏系统整理和完整的表达，词句不清晰，意旨不明了，这都是我浅陋的罪过。

策问中说：“善言天的，一定能找到人事来印证；善说古的，一定能得到现实的证明。”臣听说，天是万物之祖，所以天对万物普遍地覆盖着、包含着，没有偏颇。天造作日、月、风、雨来调和万物，通过阴、阳、寒、暑来生育万物。所以圣人效法天建立道，也是广施仁爱而没有一点私心，布施恩德和仁爱来厚待百姓，设立义理和礼制去引导人民。春季是天用来生育万物的，仁是人君用来爱护百姓的；夏季是天用来滋长万物的，德是人君用来养育人民的；秋霜是天用来诛杀万物的，刑法是人君用来惩罚人民的。由此看来，天和人的验证，是从古至今的道理。孔子作《春秋》所讥讽的，就是灾害所侵犯的；《春秋》所憎恶的，就是怪异所触及的。孔子写出了国家的过失和灾异的变化，从这里可以看出人们行为的好和坏，是和天地相通并且互相感应的，这也是谈天道的一种看法。古时候设立掌管教导训谕的官，职责是用德和善来教化人民，人民大受感化以后，天下常常没有一个人在监狱里，现代废弃这种制度，没法教化人民，因此人民都不知道行义而死于追逐财利，所以违法犯罪的人就多了，一年之内，坐牢和诉讼的人竟有成千上万。由此可见，古时候的法度是不能不采用的，所以《春秋》遇到改变古代制度的事情就加以讥讽。天的命令叫作命，这个命不是圣人不能照着去做；生来的本性叫作性，这种性不是教化不能完成；人的欲望叫作情，这种情不用法度不能加以节制。所以做君王的，上面很谨慎地奉承天意来顺从天命；下面必须教化人民，使人民能够完成他们的性；建立应该遵循的法度，分清上下尊卑的次序，来防止贪欲；做好这三件事，国家的根本就奠定了。人承受了天命，本来是超群的，和其他生物不同。在家里有父子兄弟之亲，在外面有君臣上下的名分，大家聚会相遇，就有尊敬老人和分别长幼的规范，有明确的礼节相互接待，欢欣地有恩德地互相亲爱，这就是人可贵的地方。种植五谷作为食物，播种桑麻用来做衣，饲养六畜，驾牛骑马，圈豹槛虎，这就是人得到天的灵气，比万物可贵的表现。所以孔子说：“天地所生，人是最可贵的。”人们明白了天性，就知道自己比万物可贵；知道自己比万物可贵然后知道礼仪；知道礼仪，然后注重礼节，然后安心处于善道；安心处于善道，然后乐于遵循道理做事；乐于遵循道理，然后叫作君子。所以孔子说：“不知道命，不可以做君子”，就是这个意思啊。

策问说：“往上赞美唐尧、虞舜，往下悲悼夏桀、商纣。看到这些渐渐灭亡和渐渐昌盛的道理，我要虚心改正错误。”臣听说积少就能成多，积小就能成大，因此圣人无不是积累暗淡的微明而达到光明，从微贱的地位一步步地达到显贵的。所以尧由诸侯而升为天子，舜从在深山中耕种兴起，都不是一天尊显的，是逐渐达到的。话由自己说出，就不能再去堵塞；行为由自己做出，也无法再来掩盖。言和行是治理国家最重大的条件，君子之所以能感动天地的也是言行。所以积小成大，谨慎注意微细的行为就会著名。《诗经》上说：“这文王啊，小心翼翼。”所以尧战战兢兢地每天实行他的治国之道，舜小心恐惧地每天尽他的孝道，做的好事积累多了，自然名声显达，德行彰著，自身也受人尊重，这就是渐渐昌盛的道理。积善在自己身上，就好像人日渐长大而自己不觉察；积恶在自己身上，好像灯火消耗油一样，人也不容易看出来。不是明晓情性和洞察世俗情况的人，谁能够懂得这种道理呢？这就是唐尧、虞舜得到美名，夏桀、商纣却使人伤痛恐惧的原因。善或恶的行为所得到的结果，好像影子跟随着人形，回响跟随着声音。所以桀、纣暴虐怠慢，谗恶的人都受到进用，贤良智慧的人都隐藏起来，于是桀纣的罪恶一天天地显著，国家也一天比一天混乱，可是他们却依旧安然怡得，自以为如太阳在天空一样，终于逐渐败坏以至于毁灭。那些残暴不仁的君主，并不是一下子就灭亡的，也是慢慢造成的。所以桀、纣虽然无道，都还在位十多年，这就是慢慢地衰微以至于灭亡的道理啊。

策问说：“三王的教化，效法的各不相同，而且都有不足，有人说道是永久不变的，这两种说法用意有什么不同吗？”臣听说享乐而不至于淫乱，反复实行而不使在厌倦的叫作道；道是万世都没有弊端的，出现弊端是由于违背了道。先王的道一定有偏颇不能实行的地方，所以在政治上也时有昏暗而行不通的。举出它的偏向，补救它的弊病就行了。三王的道虽然效法不同，可并不是相反的，都是为了补救过失，扶助衰败，之所以有所不同，是因为遇到的环境发生了变化。所以孔子说：“无所作为而能治理国家的，就是舜呀！”舜仅仅改变了历法，改换了车马、祭牲、服装的颜色，来顺承天命罢了，其他完全遵循尧的治国之道，为什么要改变呢”所以王者只改变制度的名称，没有改变道的实质，可是夏代注重忠，殷代崇尚敬，周朝尊崇文的原因，是因为朝代更替时，前代有过失存在，为了补救，应当这样做，孔子说：“殷朝根据夏代的礼制，有所增减，这是可以知道的；周朝根据殷朝的礼制，有所增减，也是可以知道的；其他承继周朝兴起的，虽然经历了百世，这也是可以知道的。”这就是说，百王所用的就是忠、敬、文这三者。夏朝沿袭虞舜，却独独不说增减，是因为夏朝和虞舜的道是一样的；夏的崇尚的忠和虞舜是相同的。道的根本来自于天，天不变，道也不变，所以禹继承了舜的道，舜继承了尧的道，三位圣人互相传授，遵守一个道，没有救弊的措施，所以不说他们对道的增减，由此看来，继承治世的，他们的道是相同的；继承乱世的，他们的道是要改变的。现在汉朝承继大乱之后，应当减少周朝的文而用夏朝的忠。

陛下有圣明的德和美好的道，痛心世俗的衰薄，悲伤王道不明，所以选举贤良方正的士人，议论考问，打算兴起仁义的美德，阐明帝王的法制，建立太平的治国之道。臣愚昧不肖，叙述曾听到的，背诵曾学过的，说的是老师教的道理，仅仅能够不忘记罢了。至于议论政事的得失，研究社会的兴盛和贫弱，这是大臣辅佐的职事，三公九卿的责任，不是臣上仲舒所能知道的。但是臣私下有感到奇怪的问题。古时候的天下也就是现在的天下，现在的天下也就是古时候的天下，同是一样的天下，古时候天下太平，上下和睦，习俗美好，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官吏没有奸邪，民间没有盗贼，牢狱空空，没有犯人，人主的恩德滋润了草木，普及四海，凤凰飞来了，麒麟出现了，拿古时候的情况来衡量现在，怎么相差那么远呢？有什么错误致使衰落达到这样的地步？我想也许是违背了古代的治国之道吧？也许是违背了天理吧？尝试考察过去的事情，追溯到天理，或许可以看出一些问题吧？

天对生物是分别给予的，给予利齿的就不再给角，给予翅膀的就只给两只脚，也就是接受了大的，就不能再取小的。古时候领取俸禄的，就不靠体力劳动来吃饭，也不谋取工商之利，这也是接受了大的，不能再取小的，和天意是相同的。假如已经得到了大的，又去取小的，天还不能那样给予，何况是人呢？这就是人民纷纷愁苦衣食不足的原因啊。那些受君主宠爱身居高位的人，家中衣食饱暖并且享有优厚的俸禄，依杖富厚的资产和势力，在下面和百姓争利，老百姓怎么能和他们比呢？所以那些人使用众多的奴婢，拥有众多的牛羊，扩大他们的田地住宅，扩充他们的产业，增加他们的积蓄，致力于这些而且没有止境，压迫百姓，使百姓感到惊惧，百姓天天受到剥削，渐渐走向穷困。富人奢侈浪费，穷人穷急愁苦；穷人穷急愁苦而在上位的人却不救济，就会民不聊生；民不聊生，百姓就会连死都不怕，又怎会害怕犯罪！这就是刑罚繁多，奸邪却不能禁止的原因啊。所以享受俸禄的人家，应该只食俸禄就算了，不应当和百姓争做谋利的产业，这样利益就可以平均分配，百姓也可以家用充足。这是上天的理，也是古代的道，天子应当效法定为制度，大夫应该遵守实行。所以公仪子在鲁国做宰相时，回到家里看见妻子织帛，非常生气，赶走了他的妻子；在家里吃饭，吃到自家园里种的葵菜，气愤地把园里的葵菜拔了，说：“我已经有了俸禄，还要夺种菜人和织布女的利益吗？”古时候的贤人君子做官的都是这样，因此人民都尊敬他们的德行，听从他们的教化，人民受到他们的廉洁的感化，就没有贪婪的卑鄙的行为。到了周朝末年，卿大夫就不大讲求礼仪而急于求利，失掉了谦让的风气而有争田的讼事。所以诗人憎恶、讽刺他们说：“高高的那座南山啊，山石是那样叠积；赫赫有名的师尹啊，人民都在瞻望着您！”做官的人爱好仁义，人民自然就爱好仁义，风俗也就善良；做官的人好利，人民也就不正直，风俗败坏。由此看来，天子和大夫，是人民仰望、效法的榜样，是远方的人遥望着模仿他们，怎么能够处在贤人的地位却去做出平民的行为呢？那些忙着谋取财利，常常担心穷困的想法，是平民的意向；忙着寻求仁义，时常忧虑不能教化人民的打算，是大夫的思想。《周易》上说：“背着东西又坐车，招致强盗的到来。”乘车是说处在君子的地位，负担东西是小人的事情，这就是说，处在君子的地位却做出庶人的行为，他的祸患一定会到来。如果处在君子的地位，做君子应当做的事，那么，除了像公仪休在鲁国做宰相那样，就没有别的可以做的了。

《春秋》推重统一，这是天地永恒的原则，是古今共通的道理。如今老师所述的道理彼此不同，人们的议论也彼此各异，诸子百家研究的方向不同，意旨也不一样，所以处在上位的人君不能掌握统一的标准，法令制度多次改变，在下的百姓不知道应当怎样遵守。臣认为凡是不属于六艺的科目和孔子学术的学说都一律禁止，不许它们同样发展。邪僻的学说消失，然后学术的系统可以统一，法令制度就可以明白，人民也知道服从的对象了。

对策结束后，汉武帝任命董仲舒为江都相，辅助易王。易王刘非，是汉武帝的哥哥，平素很骄横，喜欢勇武。董仲舒用礼仪扶正易王，易王很敬重他。过了一段时间，易王问董仲舒：“越王勾践和大夫泄庸、文种、范蠡密谋攻打吴国，后来终于灭了吴国。孔子说殷纣王有三位仁人，我认为越王勾践也有三位仁人。春秋时的齐桓公有疑难的事让管仲解答，我有疑问请您解说。”董仲舒回答说：“臣愚昧不能解答您提出的问题。我听说春秋时鲁国国君鲁僖公问鲁国大夫柳下惠：‘我想攻打齐国，怎么样？’柳下惠说：‘不行’。他回家后面有忧色，说：“我听说攻伐别的国家不问有仁德的人，国君想攻打齐国为什么问我呢！’柳下惠只不过被询问罢了，尚且感到羞愧，何况是设谋作降来攻打吴国呢？由此说来，越国根本没有一位仁人。仁人端正他的义却不谋取私利，阐明他的道却不计较自己的功劳，所以在孔子的门徒里，即使是尚未成年的儿童也羞于谈论五霸，因为五霸推崇欺诈武力不注重仁义，越王君臣不过是实行不正当的诈术罢了，所以不值得孔子的门徒谈论，五霸比其他诸侯贤明可是和三王相比，就好像似玉的美石和美玉想比一样啊。”易王说：“讲得好。”

董仲舒治理国家，是用《春秋》记载的灾异变化来推究阴阳错行的原因，所以求雨时，闭阳纵阴，他止雨时就闭阴纵阳。这种祈雨止涝的方法推行到江都全国，没有不随心所欲的。后来，董仲舒被废为中大夫。因为在这之前，辽东郡祭祀汉高祖的高庙和汉朝皇帝祭祖的地方长陵高园殿先后发生火灾，董仲舒在家里推论天降火灾和人世的关系，奏章草稿写好了没有上呈。主父偃来探望董仲舒，私自看了奏章草稿，他平素就嫉妒董仲舒，便把奏章草稿偷走，上交给汉武帝。汉武帝召集了很多儒生，让他们看董仲舒的奏章草稿。董仲舒的学生吕步舒不知道这个奏章草稿是他老师写的，认为非常愚昧。于是汉武帝把董仲舒交官问罪，判处死刑，汉武帝下诏赦免了他。董仲舒从此竟不敢再谈论灾异变化。

董仲舒为人廉洁正直。这时期汉朝正用兵周边少数民族，公孙弘研究《公羊春秋》的水平不如董仲舒，可是公孙弘迎合世俗，掌握大权，位至公卿。董仲舒认为公孙弘奉承谄媚，公孙弘嫉恨董仲舒。胶西王刘端也是汉武帝的哥哥，为人特别放纵，凶残蛮横，多次谋杀朝廷派去的二千石官。公孙弘就跟汉武帝说：“只有董仲舒可以担任胶西王相。”胶西王刘端听说董仲舒是有名的儒家大师，待他还比较尊重，董仲舒害怕时间长了会遭到不测之罪，就以年老有病为由辞职回家了。董仲舒共计做过江都、胶西两国的相，都是辅佐骄横的诸侯王，他以身作则为下属做表率，多次上疏直言规谏，制定教令颂行国中，他所在的江都、胶西两国国都均治理得很好。到了去官归家后，他根本不管家庭产业，只是埋头诵读，专心著书。

董仲舒养病在家，朝廷如果讨论重大问题，就派使者和廷尉张汤到他家征询他的意见，董仲舒的解答都有根有据。从汉武帝初即位，魏其侯窦婴和武侯田蚡先后做丞相，开始推崇儒学，到董仲舒对策，推尊宣扬孔子，抑黔百家。设立管理学校的官吏，州郡举荐茂材孝廉，都是从董仲舒开始的。董仲舒老年在家里寿终。后来他家迁往茂陵县，他的儿子和孙子都凭学问做了大官。

董仲舒的著作，都是阐明儒家经学意旨的，加上奏疏教令，总共一百二十三篇。解说《春秋》记事的得失，及《闻举》《玉杯》《蕃露》《清明》和《竹林》之类的文章，还有几十篇，十多万字，都流传到了后世。我（班固）挑选其中切合当今社会和朝廷的内容写在文章里。

赞说：刘向称赞“董仲舒有做君王辅佐的才干，即使是伊尹、昌望也不能超过他，管仲、晏婴之辈，是霸主的辅佐，怕是不如他吧。”刘向的儿子刘歆认为“伊尹、吕尚是圣人的伴偶，王者得不到他们就不能兴起。所以颜渊死了，孔子说‘噫！天灭亡我。’只有颜渊一人能和伊尹、吕望相比，至于宰我、子贡、子游、子夏等人就不能列入圣人的行列了。董仲舒遭逢西汉承接秦朝焚灭学术之后，《六经》分崩离析，于是他下帷发愤钻研，潜心经学大业，使后来的学者对儒家学说有了系统一致的认识，成为群儒的首领。可是考察他的师友渊源，看他们彼此间的影响，董仲舒还赶不上子游、子夏，却说管仲、晏婴不如他，伊尹、吕望超不过他，这种看法是不对的。”刘向的曾孙刘龚则是善于确当评论人物的君子，他认为刘歆对董仲舒的评价是恰当的。

汉书卷五十七上

司马相如传第二十七上

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也。少时好读书，学击剑，名犬子。相如既学，慕蔺相如之为人也，更名相如。以訾为郎，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非其好也。会景帝不好辞赋，是时梁孝王来朝，从游说之士齐人邹阳、淮阴枚乘、吴严忌夫子之徒，相如见而说之，因病免，客游梁，得与诸侯游士居，数岁，乃著《子虚之赋》。

会梁孝王黄连薨，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索与临印令王吉相善，吉曰：“长卿久宦游，不遂而困，来过我。”于是相如往舍都亭，临邛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尚见之，后称病，使从者谢吉，吉愈益谨肃。

临邛多富人，卓王孙僮客八百人，程郑亦数百人，乃相谓曰：“令有贵客，为具召之。并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数，至日中请司马长卿，长卿谢病不能临。临邛令不敢尝食，身自迎相如，相如为不得已而强往，一坐尽倾。酒酣，临邛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时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心说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令侍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与驰归成都。家徒四壁立。卓王孙大怒曰：“女不材，我不忍杀，一钱不分也！”人或谓王孙，王孙终不听。文君久之不乐，谓长卿曰：“弟俱如临邛，从昆弟假貣，犹足以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车骑，买酒舍，乃令文君当卢。相如身自著犊鼻挥，与庸保杂作，涤器于市中。卓王孙耻之，为杜门不出。昆弟诸公更谓王孙曰：“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既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孙不得已，分与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

居久之，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请为天子游猎之赋。”上令尚书给笔札，相如以“子虚”，虚言也，为楚称；“乌有先生”者，乌有此事也，为齐难；“亡是公”者，亡是人也，欲明天子之义。故虚籍此三人为辞，以推天子诸侯之苑囿。其卒章归之于节俭，因以风谏。奏之天子，天子大说。其辞曰：

楚使子虚使于齐，齐王悉发车骑与使者出田。田罢，子虚过姹乌有先生，亡是公存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田乐乎？”子虚曰：“乐。”“获多乎？”曰：“少。”“然则何乐？”对曰：“仆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曰：“可得闻乎？”

子虚曰：“可。王驾车千乘，选徒万骑，田于海滨，列卒满泽，罘罔弥山。掩菟辚鹿，射麋格麟，骛于盐浦，割鲜染轮。射中获多，矜而自功，顾谓仆曰：‘楚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之猎孰与寡人？’仆下车对曰：‘臣，楚国之鄙人也，幸得宿卫十有余年，时从出游，游于后园，览于有无，然犹未能遍睹也。又乌足以言其外泽乎？’齐王曰：‘虽然，略以子之所闻见言之。’

“仆对曰：‘唯唯。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余也。臣之所见，盖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梦。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岪郁，隆崇律崪；岑崟参差，日月蔽亏；交错纠纷，上干青云；罢池陂阤，下属江河。其土则丹青赭垩，雌黄白坿，锡碧金银，众色炫耀，照烂龙鳞。其石则赤玉玫瑰，琳珉昆吾，瑊功玄厉，礝石武夫。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芷若，穹穷昌蒲，江离蘪芜，诸柘巴且。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阤靡，案衍坛曼，缘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则生葴析苞荔，薜莎青薠。其埤湿则生藏莨蒹葭，东蘠彫胡，莲藉觚卢，奄闾轩于。众物居之，不可胜图。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发夫容芰华，内隐巨石白沙。其中则有神龟蛟鼉，毒冒鳖鼋。其北则有阴林巨树，楩柟豫章，桂椒木兰，檗离朱杨，楂梨梬栗，橘柚芬芳。其上则有宛雏孔鸾，腾远射干。其下则有白虎玄豹，蟃蜒貙豻。

“‘于是乎乃使剸诸之伦，手格此兽。楚王乃驾驯驳之驷，乘雕玉之舆，靡鱼须之桡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将之雄戟，左鸟号之雕弓，右夏服之劲箭；阳子骖乘，孅阿为御；案节未舒，即陵狡兽，蹴蛩蛩，辚距虛，轶野马，轊騊駼；乘遗风，射游骐，倏瞬倩浰，雷动焱至，星流电击，弓不虚发，中必决眦，洞胸达掖，绝乎心系，获若雨兽，揜草蔽地。于是楚王乃弭节徘徊，翱翔容与，览乎阴林，观壮士之暴怒，与猛兽之恐惧，徼受诎，殚睹众物之变态。

“‘于是郑女曼姬，被阿锡，揄贮缟，杂纤罗，垂雾縠，襞积褰绉，郁桡溪谷；衯衯裶裶，扬衪戍削，蜚襳垂髾；扶舆猗靡，翕呷萃蔡，下摩兰蕙，上拂羽盖；错翡翠之葳蕤，缪绕玉绥；眇眇忽忽，若神之仿佛。

“‘于是乃群相与獠于蕙圃，媻姗勃窣，上金堤，揜翡翠，射鸃，微矰出，孅缴施，弋白鹄，连驾鹅，双鸧下，玄鹤加。怠而后游于清池，浮文鹢，扬旌枻，张翠帷，建羽盖。罔毒冒，钓紫贝，摐金鼓，吹鸣籁，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涌泉起，奔扬会，礧石相击，琅琅礚礚，若雷霆之声，闻乎数百里外。

“‘将息獠者，击灵鼓，起烽燧，车案行，骑就队，骑就队，纚乎淫淫，般乎裔裔。于是楚王乃登阳云之台，泊乎无为，淡乎自持，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不若大王终日驰骋，曾不下舆，脬割轮焠，自以为娱。臣窃观之，齐殆不如。’于是王无以应仆也。”

乌有先生曰：“是何言之过也！足下不远千里，来况齐国，王悉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田，乃欲戮力致获，以娱左右也，何名为夸哉！问楚地之有无者，愿闻大国之风烈，先生之余论也。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而盛推云梦以为骄，奢言淫乐而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国之美也。有而言之，是章君之恶也；无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也。章君恶，伤私义，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于齐而累于楚矣。且齐东陼巨海，南有琅邪，观乎成山，射乎之罘，浮勃澥，游孟诸，邪与肃慎为邻，右以汤谷为界。秋田乎青丘，彷徨乎海外，吞若云梦者八九，其于匈中曾不蒂芥。若乃俶倘瑰玮，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崪，充仞其中者，不可胜记，禹不能名，契不能计。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苑囿之大；先生又见客，是以王辞不复，何为无以应哉！”

亡是公听然而笑曰：“楚则失矣，而齐亦未为得也。夫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币，所以述职也；封疆画界者，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今齐列为东蕃，而外私肃慎，捐国逾限，越海而田，其于义固未可也。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正诸侯之礼，徒事争于游戏之乐，苑囿之大，欲双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君自损也。

“且夫齐、楚之事又乌足道乎！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霸、产，出入泾、渭，酆、镐、潦、潏，纡余委蛇，经营其内。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之阙，行乎州淤之浦，径乎桂林之中，过乎泱莽之野，汩乎混流，顺阿而下，赴隘狭之口，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彭湃，泽弗宓汩，逼侧泌瀄，横流逆折，转腾潎洌，滂濞沆溉，穹隆云桡，宛潬胶盭，逾波趋浥，涖涖下濑，批岩冲拥，奔扬滞沛，临坻注壑，瀺灂霣队，沈沈隐隐，砰磅訇礚，潏潏淈淈，湁潗鼎沸，驰波跳沫，汩濦漂疾，悠远长怀。寂漻无声，肆乎永归。然后灏溔潢漾，安翔徐佪，翯乎滈滈，东注大湖，衍溢陂池。于是蛟龙赤螭，渐离，鰅鰫鰬魠，禺禺魼鳎，健鳍掉尾，振鳞奋翼，潜处乎深岩。鱼鳖欢声，万物众伙。明月珠子，的皪江靡，蜀石黄碝，水玉磊砢，磷磷烂烂，采色澔汗，丛积乎其中。鸿鹔鹄鸨，鴐鹅属玉，交精旋目，烦鹜庸渠，箴疵鵁卢，群浮乎其上。浮淫泛滥，随风澹淡，与波摇荡，奄薄水渚，唼喋菁藻，咀嚼菱藕。

“于是乎崇山矗矗，巄嵸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参差。九嵕巀薛，南山峨峨，岩阤甗綺，崣崛崎，振溪通谷，蹇产沟渎，谽呀豁閜，阜陵别隖，崴磈嵔魔，丘陵崛礧，隐辚郁瓽，登降施靡，陂池貏豸。允溶淫鬻，散涣夷陆，亭皋千里，靡不被筑。揜以绿蕙，被以江离，糅以蘼芜，杂以留夷。布结缕，攒戾莎，揭车衡兰，稿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持若荪，鲜支黄砾，蒋芧青薠，布濩闳泽，延曼太原，离靡广衍，应风披靡，吐芳扬烈，郁郁菲菲，众香发越，肸蚃布写，晻薆咇弗。

“于是乎周览泛观，缜纷轧芴，芒芒恍忽，视之无端，察之无涯。日出东沼，入乎西陂。其南则隆冬生长，涌水跃波；其兽则庸旄貘犛，沈牛麝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其兽则麒麟角端，騊駼橐驼，蛩蛩騨騱，駃騠驴骡。

“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华珰璧珰，辇道纚属，步櫩周流，长途中宿。夷嵕筑堂，累台增成，岩突洞房。俯杳眇而无见，仰攀橑而扪天，奔星更于闺闼，宛虹拖于盾轩。青龙蚴缪于东箱，象舆婉僤于西清，灵圉燕于闲馆，偓佺之伦暴于南荣，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于中庭。磐石裖崖，嵚岩倚倾，嵯峨㠎嶫，刻削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珉玉旁唐，玢豳文磷，赤瑕驳荦，杂臿其间，晁采琬琰，和氏出焉。

“于是乎卢橘夏孰，黄甘橙楱，楷杷橪橪柿，亭柰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陶，隐夫薁棣，答遝离支，罗乎后宫，列乎北园，她丘陵，下平原，扬翠叶，扤紫茎，发红华，垂朱荣，煌煌扈扈，照曜巨野。沙棠栎槠，华枫枰栌，留落胥邪，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长千仞，大连抱，夸条直畅，实叶葰茂，攒立丛倚，连卷欐佹，崔错登骫，坑衡閜砢，垂条扶疏，落英幡纚，纷溶前蔘，猗柅从风，藰莅卉歙，盖象金石之声，管籥之音。柴池茈虒，旋还乎后宫，杂袭累辑，被山缘谷，循阪下隰，视之无端，究之亡穷。

“于是乎玄猨素雌，蜼攫飞蠝，蛭蜩玃蝚，獑胡縠蛫，栖息乎其间。长啸哀鸣，翩幡互经，夭蟜枝格，偃蹇杪颠，逾绝梁，腾殊榛，捷垂条，掉希间，牢落陆离，烂温远迁。

“若此者数百千处，娱游往来，宫宿馆舍，庖厨不徙，后宫不移，百官备具。

“于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猎。乘镂象，六玉虯，拖蜺旌，靡云旗，前皮轩，后道游；孙叔奉辔，卫公参乘，扈从横行，出乎四校之中。鼓严簿，纵猎者，江河为陆，泰山为橹，车骑雷起，殷天动地，先后陆离，离散别追，淫淫裔裔，缘陵流泽，云布雨施。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罴，足野羊。蒙鹖苏，绔白虎，被斑文，跨野马，陵三嵕之危，下碛历之坻，径峻赴险，越壑厉水。推蜚廉，弄解廌，格虾蛤，铤猛氏，羂要掌，射封豕。箭不苟害，解脰陷脑；弓不虚发，应声而倒。

“于是乘舆弭节徘徊，皋翔往来，睨部曲之进退，览将帅之变态。然后侵淫促节，倏敻远去，流离轻禽，蹴履狡兽，轊白鹿，捷狡菟。轶赤电，遗光耀，追怪物，出宇宙，弯蕃弱，满白羽，射游枭，栎飞遽。择肉而后发，先中而命处，弦矢分，蓺殪仆。

“然后扬节而上浮，陵惊风，历骇猋，乘虚亡，与神俱，蔺玄鹤，乱昆鸡，遒孔鸾，促鵔鸃，拂翳鸟，捎凤凰，捷鹓鶵，揜焦明。

“道尽涂殚，回车而还。消摇乎襄羊，降集乎北绂，率乎直指，揜乎反乡，蹶石关，历封峦，过鳷鹊，望露寒，下堂梨，息宜春，西驰宣曲，濯牛首，登龙台，掩细柳，观士大夫之勤略，钧猎者之所得获。徒车之所蹂轹，骑之所蹂若，人之所蹈藉，与其穷极倦，惊惮詟伏，不被创刃而死者，它它藉藉，填坑满谷，掩平弥泽。

“于是乎游戏懈怠，置酒乎颢天之台，张乐乎胶葛之寓，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虞，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倡，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俞、宋、蔡，淮南《干遮》，文成颠歌，族居递奏，金鼓迭起，铿枪闛鞈，洞心骇耳。荆、吴、郑、卫之声，《韶》《濩》《武》《象》之乐，阴淫案衍之音，鄢、郢缤纷，《激楚》《结风》，俳优侏儒，狄鞮之倡，所以娱耳目乐心意者，丽靡烂漫于前，靡曼美色于后。

“若夫青琴、虑妃之徒，绝殊离俗，妖冶闲都，靓庄刻饰，便嬛繛约，柔桡嬽嬽，妩媚纤弱，曳独茧之褕袣，眇阎易以恤削，便姗嫳屑，与世殊服，芬芳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粲烂，宜笑的皪，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予，心愉于侧。

“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大奢侈！朕以览听余闲，无事弃日，顺天道以杀伐，时休息（以）于此，恐后世靡丽，遂往而不返，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于是乎乃解酒罢猎，而命有司曰：‘地可垦辟，悉为农郊，以赡氓隶，隤墙填堑，使山泽之民得至焉。实陂池而勿禁，虚宫馆而勿仞。发仓廪以救贫穷，补不足，恤鳏寡，存孤独。出德号，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革正朔，与天下为始。’

“于是历吉日以斋戒，袭朝服，乘法驾，建华旗，鸣玉鸾，游于六艺之囿，驰骛乎仁义之涂，览观《春秋》之林，射《貍首》，兼《驺虞》，弋玄鹤，舞干戚，戴云，揜群雅，悲《伐檀》，乐（乐胥），修容乎《礼》园，翱翔乎《书》圃，述《易》道，放怪兽，登明堂，坐清庙，恣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于斯之时，天下大说，乡风而听，随流而化，芔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于三皇，功羡于五帝。若此，故猎乃可喜也。

“若夫终日驰骋，劳神苦形，罢车马之用，抚士卒之精，费府库之财，而无德厚之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国家之政，贪雉菟之获，则仁者不繇也。从此观之，齐、楚之事，岂不哀哉！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民无所食也。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所侈，仆恐百姓被其尤也。”

于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教，谨受命矣。”

赋奏，天子以为郎。亡是公言上林广大，山谷水泉万物，及子虚言云梦所有甚众，侈靡多过其实，且非义理所止，故删取其要，归正道而论之。

译文：

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少年时好读书，还练习击剑，取名犬子。相如学业完成，仰慕蔺相如的为人，改名相如。用家资买了个郎官，奉事汉景帝，任武骑常侍，但这并不是他的爱好。恰巧景帝不喜好辞赋，这时候梁孝王来京朝见皇上，齐郡人邹阳、淮阴人枚乘、吴县人庄忌先生等游说之士随同来京，相如一见就喜欢他们，借有病辞去了官职，旅居梁国，得到和儒生们住在一起的机会，相如与许多儒生和游说之士交往了几天，于是写下了《子虚之赋》。

遇上梁孝王去世，相如返回家中，家中贫穷，无事可干。他一向与临邛县令王吉相好，王吉说：“长卿多年在外求官不大称心，你可到我这儿来。”于是相如前往临邛，居住在城外的旅舍里。临邛县令假献殷勤，每天去拜访相如。相如开头还接见他，后来声称有病，让随从辞谢王吉，王吉更加谨慎恭敬。

临邛城中富人多，卓王孙有家奴八百人，程郑也有几百人，两人便互相称说：“县令有贵宾，我们得办酒食宴请他一下。”一并邀请县令。县令已经来到，卓氏宾客以百计算。到了中午，请司马长卿，长卿托言有病不能前往，临邛县令不敢尝一尝饭食，亲自去迎接相如。相如不得已，勉强前往，满座的人都倾慕他的风采。酒兴正浓时，临邛县令捧着琴上前说：“我私下听说长卿喜爱这个，希望能弹弹使自己快乐快乐。”相如推谢了一下，给弹奏了一两支曲子。这时卓王孙有个女儿叫作文君，刚死了丈夫，喜爱音乐，因此相如假装与县令相敬重，而用琴声挑逗她。相如到临邛来，车马随行，举止大方甚为俊秀；乃至在卓氏家中饮酒、玩琴，文君私自从门缝中偷看他，心中欢喜而仰慕他，担心不能配得上。弄琴结束，相如便使人重赏文君侍者以此向她转达私衷。文君夜间逃出家中私奔相如，于是相如与文君赶着车马急返成都。家中空空。唯有四面墙壁直立。卓王孙大发脾气说：“女儿不成材到了极点，我不忍心杀死她，但绝不分给她一个钱！”有的人劝说王孙，王孙始终不听。文君过了很长时间心中不快，说道：“长卿只管和我一同前往临邛，从弟兄中借贷也足以维持生活，何至于让自己困苦到这个样子！”相如与文君一同来到了临邛，把车马统统卖了，买了一个酒店做起酒生意来，他让文君坐在炉前卖酒，自己亲自穿上牛鼻围裙和奴婢及雇工们共同操作，在市中洗涤酒器。卓王孙听说后认为是奇耻大辱，为此闭门不出。兄弟和长辈们轮流前去劝说王孙说：“你只有一儿两女，所缺的不是钱财啊。如今文君已经委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本为厌倦做官，虽然家贫，那个人的才能是可以依靠的，况且又是县令的客人，为什么偏偏如此相辱呢！”卓王孙不得已，分给文君家奴一百人，钱一百万，还有她出嫁时的衣裳、被褥和钱财、物品。文君便与相如回到成都，置买田地房屋，成为富人。

过了不久，蜀郡人杨得意任狗监，服侍汉武帝。汉武帝读《子虚赋》，极力称赞，说道：“偏偏我不能够和这个人同时啊！”得意说：“我的同乡司马相如称这赋是他作的。”皇上大惊，便召见询问相如。相如说：“有这回事。然而这是写的诸侯之事，不值得一看。请允许我作天子游猎之赋，赋作好后进献。”皇上答应了他，让尚书发给了他书写的毛笔和木简。相如以“子虚”为空言虚语，是为了称说楚国之美；“乌有先生”，是为了替齐诘难楚国；“无是公”，是为了阐明作天子的道理。因而凭空假借这三个人写成文章，用以推想天子诸侯在苑囿游玩打猎的情景。那篇文章结束，归结到“节俭”二字，想以此劝谏天子。进献给天子，天子大为高兴，他的文章写道：

楚使子虚使于齐，齐王悉发车骑与使者出田。田罢，子虚过姹乌有先生，亡是公存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田乐乎？”子虚曰：“乐。”“获多乎？”曰：“少。”“然则何乐？”对曰：“仆乐王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曰：“可得闻乎？”

子虚曰：“可。王驾车千乘，选徒万骑，田于海滨，列卒满泽，罘罔弥山。掩菟辚鹿，射麋格麟，骛于盐浦，割鲜染轮。射中获多，矜而自功，顾谓仆曰：‘楚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之猎孰与寡人？’仆下车对曰：‘臣，楚国之鄙人也，幸得宿卫十有余年，时从出游，游于后园，览于有无，然犹未能偏睹也。又乌足以言其外泽乎？’齐王曰：‘虽然，略以予之所闻见言之。’

“仆对曰：‘唯唯。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余也。臣之所见，盖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梦。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岪郁，隆崇律崒；岑崟参差，日月蔽亏；交错纠纷，上干青云；罢池陂阤，下属江河。其士则丹青赭垩，雌黄白附，锡碧金银，众多炫耀，照烂龙麟。其石则赤玉玫瑰，琳珉昆吾，瑊璃率厉，礝石武夫。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芷若，穹穷昌蒲，江离麋芜，诸柘巴且。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阤靡，案衍坛曼，缘以大江，限以巫山。其高燥则生葴析苞荔，薜莎青薠烦。其埤湿则生藏莨蒹葭，东蔷雕胡，莲藉觚卢，奄闾轩于。众物居之，不可胜图。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发夫容芰华，内隐巨石白沙。其中则有神龟蛟鼍。其北则有阴林巨树。楩柟豫章，桂椒木兰，檗离朱扬，栌梨梬栗，橘抽芬芳。其上则有宛雏孔鸾，腾远射干。其下则有白虎玄豹，漫蜒貙豻。

“‘于是乎乃使剸诸之伦，手格此兽。楚王乃驾驯蛟之驷，乘雕玉之舆，靡鱼须之桡旃，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将之雄戟，左乌号之雕弓，右夏服之劲箭；阳子骖乘，孅阿为御；案节未舒，即陵狡兽，蹴蛩蛩，辚距虚，轶野马，轊騊駼；乘遗风，射游骐，鯈胂倩浰，雷动焱至，星流电击，弓不虚发，中必决眦，洞胸达掖，绝乎心系，获若雨兽，揜草蔽地。于是楚王乃弭节徘徊，翱翔容与，览乎阴林。观壮士之暴怒，与猛兽之恐惧，徼剧受离，殚睹众物之变态。

“‘于是郑女曼姬，被阿锡，揄纻缟，杂纤罗，垂雾縠，襞积褰绉，郁谿谷；衯衯裶裶，扬衪戍削，蜚襳垂髾；扶舆猗靡，翕呷萃蔡，下摩兰蕙，上拂羽盖；错悲翠之葳蕤，缪绕玉绥；眇眇忽忽，若神之仿佛。

“‘于是乃群相与獠于蕙圃，媻姗勃窣，上金堤，揜翡翠，射鵔鸃，微矰出，孅缴施，弋白鹄，连驾鹅，双鶬下，玄鹤加。怠而后游于清池，浮文，扬旌枻，张翠帷，建羽盖。罔毒冒，钓紫贝，枞金鼓，吹呜籁，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涌泉起，奔扬会，礧石相击，琅琅磕磕，若雷霆之声，闻乎数百里外。

“‘将息獠者，击灵鼓，起烽燧，车案行，骑就队，纚乎淫淫，般乎裔裔。于是楚王乃登阳云之台，泊乎无为，澹乎自持，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不若大王终日驰骋，曾不下舆，捋割轮焠，自以为娱。臣窃观之，齐殆不如。’于是王无以应仆也。”

乌有先生曰：“是何言之过也！足下不远千里，来况齐国，王悉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田，乃欲戮力致获，以娱左右也，何名为夸哉！问楚地之有夫者，愿闻大国之风烈，先生之余论也。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而盛推云楚以为骄，奢言淫乐而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国之美也。有而言之，是章君之恶也；无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也。章君恶，伤私义，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于齐而累于楚矣。且齐东睹巨海，南有琅邪，观乎成山，射乎之罘，浮勃澥，游孟诸，邪与肃慎为邻，右以汤谷为界。秋田乎青丘，仿徨乎海外，吞若云梦者八九，其于匈中曾不蔕带芥。若乃椒傥瑰玮，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崪，充仞其中者，不可胜记，禹不能名，高不能计。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苑囿之大；先生又见客，是以王辞不复，何为无以应哉！”

亡是公听然而笔曰：“楚则失矣，而齐亦未为得也。夫使诸侯纳贡者，非为财币，所以述职也；封疆画界者，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今齐列为东蕃，而外私肃慎，捐国逾限，越海而田，其于义固未可也。且二君之论，不务明君臣之义，正诸侯之礼，徒事争于游戏之乐，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君自损也。

“且夫齐、楚之事又乌足道乎！君未睹夫巨丽也，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霸、产，出入泾、渭，酆、镐、潦、潏，纡余委蛇，经营其内。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之阙，行乎州淤之浦，径乎桂林之中，过乎泱莽之野，汨乎混流，顺阿而下，赴隘狭之口，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澎湃，滭弗宓汨，逼侧泌瀄，横流逆折，转腾潎冽，滂濞沆溉，穹隆云桡，宛潬胶戾，逾波趋浥，涖涖下濑，批岩冲拥，奔扬滞沛，临坻注壑，瀺灂霣队，沉沉稳稳，砰磅訇礚，潏潏淈淈，湁潗鼎沸，驰波跳沫，汨急漂疾，悠远长怀，寂漻无声，肆乎永归。然后灏溔潢漾，安翔徐徊，翯乎滈滈，东注大湖，衍溢陂池。于是蛟龙赤螭，渐离，鰅鰫鰬魠，禺禺魼鳎，揵鳍掉尾，振鳞奋翼，潜处乎深岩。鱼鳖欢声，万物众夥。明月珠子，的皪江靡，蜀石黄碝，水玉磊坷，磷磷烂烂，采色澔汗，丛积乎其中。鸿鹔鹄鸨，駕鹅属玉，交精旋目，烦鹜庸渠，箴疵鵁庐，群浮乎其上。汎淫汜滥，随风澹淡，与波摇荡，奄薄水陼，唼喋菁藻，咀嚼菱藕。

“于是乎崇山矗矗，巃嵸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参差。九嵕、巀薛。南山峨峨，岩阤甗锜，嵬崛崎，振溪通谷，蹇产沟渎，谽呀豁閜，阜陵别隖，崴磈嵔魔，丘虚堀礧，隐辚郁瓽，登降施靡，陂池貏豸。允溶淫鬻，散涣夷陆，亭皋千里，靡不被筑。揜以绿代蕙，被以江离，柔以蘼鞠，离心留夷。布结缕，拈戾莎，揭车衡兰，稿本射干，茈姜蘘荷，箴持若荪，鲜支黄砾，蒋茅青薠，布濩闳泽，延曼太原，离靡广衍，应风披靡。吐芳扬烈，郁郁菲菲，众香发越，肸蚃布写，晻薆咇茀。

“于是乎周览汜观，缜纷轧芴，芒芒恍忽，视之无端，察之无涯。日出东沼，入乎西陂。其南则隆冬生长，涌水跃波；其兽则庸旄貘犛，沈牛麈麋，赤首圜题，究奇象犀。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其兽则麒麟角端，騊駼橐驼，蛩蛩騨騱，駃騠驴骡。

“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哗榱避璫，辇道纚属，步櫩周流，长途中宿。夷嵕筑堂，垒台增成，岩突洞房。頫杳眇而无见，仰攀橑而扪天，奔星更于闺闼，宛虹拖于盾轩。青龙蚴缪于东箱，象舆婉僤于西清，灵圉燕于闲馆，偓佺之伦暴于南荣，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于中庭。磐古裖崖，嶔岩倚倾，嵯峨㠎嶫，刻削峥嵘，玫瑰碧琳，珊瑚丛生，珉玉旁唐，玢豳之磷，赤瑕驳荦，杂抽其间，晁丘琬琰，和氏出焉。

“于是乎庐橘、夏孰，黄甘、橙楱，枇杷、橪、柿，亭标、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蒲陶，隐夫薁棣，荅遝离支，罗乎后宫，列乎北国，她丘陵，下平原，扬翠叶，杌紫茎，发红华，垂朱荣，煌煌扈扈，照曜巨野。沙棠栎槠，华枫枰栌，留落胥邪，仁频并闾，欃檀木兰，豫章女贞，长千仞，大边抱，夸条直畅，实叶夜茂，拈立从椅，连卷欐佹，崔错癹骩，坑衡閜坷，垂条扶疏，落英幡纚，纷溶箭蔘，猗柅从风，藰莅卉歙，盖象金石之声，管籥之音。柴池茈虒，旋还乎后宫，杂袭垒辑，被山缘谷，循孤下隰，视之无端，究之亡穷。

“于是乎玄猨素雌，蜼攫飞蠝，蛭蜩攫蝚，獑胡縠蛫，栖息乎其间。长啸哀鸣，翩幡互经，夭蟜枝格，偃蹇杪颠，逾绝梁，胜殊榛，捷垂条，掉杀间，牢落陆离，烂漫远迁。

“若此者数百千处，娱游往来，宫宿馆舍，庖厨不徙，后宫不移，百官备具。

“于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猎。乘镂象，六玉虯，拖睨旌，靡云旗，前皮轩，后道游；孙叔奉辔，卫公参乘，扈从横行，出乎四校之中。鼓岩簿，纵猎者，江河为阹，泰山为橹，车骑雷起，殷天动地，先后陆离，高散别追，淫淫裔裔，缘陵流澤，云布雨施。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罴，足野羊。蒙鹖苏，绔白虎，被斑文，跨野马，陵三嵕之危，下碛历之坻，径峻赴险，越壑厉水。推蜚廉，弄解廌，格虾蛤，铤猛氏，羂要牚，射封豕。箭不苟害，解脰陷脑；弓不虚发，应声而倒。

“于是乘舆弭节徘徊，翱翔往来，睨部曲之进退，览将帅之变态。然后侵淫促节，鯈敻远去，流离轻禽，蹴履狡兽，轊白鹿，捷狡菟。轶赤电，遗光耀，追怪物，出宇宙，弯蕃弱，满白羽，射游枭，栎蜚遽。择肉而后发，先中而命处，弦矢分，蓺殪仆。

“然后扬节而上浮，陵惊风，历骇猋，乘虚亡，与神俱，蔺玄鹤，乱昆鸡，道孔鸾，促鵔鸃，拂翳鸟，捎凤凰，捷鹓鶵，揜焦明。

“道尽涂殚，回车而还。逍摇乎襄羊，降集乎北紘，玄乎直指，揜乎反乡，蹶石关，历封峦，过鳷鹊，望露寒，下堂梨，息宜春，西驰宣曲，濯鹢牛首，登龙台，掩细柳，观士大夫之勤略，钧猎者之所得获。徒车之所閵轹，骑之所蹂若，人之所蹈藉，与其穷极倦，惊惮詟伏，不被创刃而死者，它它藉藉，填坑满谷，掩平弥泽。

“于是乎游戏懈怠，置酒乎颢天之台，张乐乎胶葛之寓，撞千石之钟，立万石之虡，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奏陶唐氏之舞，听葛天氏之歌，千人倡，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俞、宋、蔡，淮南《干遮》，文成、颠歌，族居递奏，金鼓迭起，铿枪闛鞈，洞心骇耳。荆、吴、郑、卫之声，《韶濩》《武象》之乐，阴淫案衍之音，鄢、郢缤纷，《激楚》《结风》，俳优侏儒，狄鞮之倡，所以娱耳目乐心意者，丽靡烂漫于前，靡曼美色于后。

“若夫青琴、伏妃之徒，绝殊离俗，妖冶闲都，靓庄刻饰，柔桡，便嬛繛约，妩媚孅弱，曳独茧之褕袣，眇阎易以恤削，便姗嫳屑，与世殊服，芬芬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粲烂，宜笔的皪，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予，心愉于侧。

“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大奢侈！腾以览听余闲，无事弃曰，顺天道以杀伐，时休息于此，恐后世靡丽，遂往而不返，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于是乎乃解酒罢猎，而命有司曰：‘地可垦辟，悉为农郊，以赡氓隶，隤墙填堑，使山泽之民得到焉。实陂池而勿禁，虚宫馆而勿仞。发仓廪以救贫穷，补不足，恤鳏寡，存孤独。出德号，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革正朔，与天下为始。’

“于是历吉日以斋戒，袭朝服，乘法驾，建华旗，呜玉鸾，游于六艺之囿，驰鹜乎仁义之途，览观《春秋》之林，射《貍首》，兼《驺虞》，弋玄鹤，舞干戚，戴云，揜群雅，悲《伐檀》，乐乐胥，修容乎《礼》园，翱翔乎《书》圃，述《易》道，放怪兽，登明堂，坐清调，恣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于斯之时，天下大说，乡风而听，随流而化，卉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于三皇，功羡于五帝。若此，故猎乃可喜也。

“若夫终日驰骋，劳神苦形，罢车马之用，抏士卒之精，费府库之财，而无德厚之恩，血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国家之政，贪雉菟之获，则仁者不繇也。从此观之，齐、楚之事，岂不哀哉！地方不过午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民无所食也。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所侈，仆恐百姓被其尤也。”

于是二位先生愀然改变神色，怅然若有所失，避席徘徊说：“我们固塞鄙陋，不知顾忌，今日才听到教诲，谨领教了。”

赋成奏上，天子以他为郎官。无是公说天子的上林苑辽阔广大，有山谷水泉和万物，连及子虚说楚国的云梦泽景物很多，夸奢靡丽，言过其实，况且不是礼仪所崇尚的，因此节取它的要点，归入正道给予记述。

汉书卷五十七下

司马相如传第二十七下

相如为郎数岁，会唐蒙使略通夜郎、僰中，发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为发转漕万余人，用军兴法诛其渠率。巴、蜀民大惊恐。上闻之，乃遣相如责唐蒙等，因谕告巴、蜀民以非上意。檄曰：

告巴、蜀太守：蛮夷自擅，不讨之日久矣，时侵犯边境，劳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抚天下，集安中国，然后兴师出兵，北征匈奴，单于怖骇，交臂受事，屈膝请和。康居西域，重译纳贡，稽首来享。移师东指，闽越相诛；右吊番禺，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之长，常效贡职，不敢惰怠，延颈举踵，喁喁然，皆乡风慕义，欲为臣妾，道里辽远，山川阻深，不能自致。夫不顺者已诛，而为善者未赏，故道中郎将往宾之，发巴、蜀之士各百人以奉币，卫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战斗之患。今闻其乃发军兴制，惊惧子弟，忧患长老，郡又擅为转粟运输，皆非陛下之意也。当行者或亡逃自贼杀，亦非人臣之节也。

夫边郡之士，闻烽举燧燔，皆摄弓而弛，荷兵而走，流汗相属，惟恐居后，触白刃，冒流矢，议不反顾，计不旋踵，人怀怒心，如报私仇。彼岂乐死恶生，非编列之民，而与巴、蜀异主哉？计深虑远，急国家之难，而乐尽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析圭而爵，位为通侯，居列东第。终则遗显号于后世，传土地于子孙，事行甚忠敬，居位甚安佚，名声施于无穷，功烈著而不灭。是以贤人君子，肝脑涂中原，膏液润野草而不辞也。今奉币使至南夷，即自贼杀，或亡逃抵诛，身死无名，谥为至愚，耻及父母，为天下笑。人之度量相越，岂不远哉！然此非独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寡廉鲜耻，而俗不长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

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晓谕百姓以发卒之事，因数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让三老孝弟以不教诲之过。方今田时，重烦百姓，已亲见近县，恐远所谿谷山泽之民不遍闻，檄到，亟下县道，咸谕陛下意，毋忽！

相如还报。唐蒙已略通夜郎，因通西南夷道，发巴、蜀、广汉卒，作者数万人。治道二岁，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费以亿万计。蜀民及汉用事者多言其不便。是时邛、莋之君长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多欲愿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上问相如，相如曰：“邛、莋、冉、駹者近蜀，道易通，异时尝通为郡县矣，至汉兴而罢。今诚复通，为置县，愈于南夷。”上以为然，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使。副使者王然于、壶弃国、吕越人，驰四乘之传，因巴、蜀吏币物以赂西南夷。至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蜀人以为宠。于是卓王孙、临邛诸公皆因门下献牛、酒以交欢。卓王孙喟然而叹，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晚，乃厚分与其女财，与男等。相如使略定西南夷，邛、莋、再、駹、斯榆之君皆请为臣妾，除边关，边关益斥，西至沫、若水，南至牂牁为徼，通灵山道，桥孙水，以通邛、莋。还报，天子大说。

相如使时，蜀长老多言通西南夷之不为用，大臣亦以为然。相如欲谏，业已建之，不敢，乃著书，借蜀父老为辞，而己诘难之，以风天子，且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皆知天子意。其辞曰：

汉兴七十有八载，德茂存乎六世，威武纷云，港恩汪濊，群生霑濡，洋溢乎方外。于是乃命使西征，随流而攘，风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冉从駹，定莋存邛，略斯榆，举苞蒲，结轨还辕，东乡将报，至于蜀都。

耆老大夫搢绅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俨然造焉。辞毕，进曰：“盖闻天子之于夷狄也，其义羁縻勿绝而已。今罢三郡之士，通夜郎之涂，三年于兹，而功不竟。士卒劳倦，万民不赡；今又接之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此亦使者这累也，窃为左右患之。且夫邛、莋、西僰之与中国并也，历年兹多，不可记已。仁者不以德来，强者不以力并，意者殆不可乎！今割齐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无用，鄙人固陋，不识所谓。”

使者曰：“乌谓此乎？必若所云，则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仆尚恶闻若说。然斯事体大，固非观者之所觏也。余之行急，其详不可得闻已。请为大夫粗陈其略：

“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异也。故曰非常之元，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

“昔者，洪水沸出，泛滥衍溢，民人升降移徙，崎岖而不安。夏后氏戚之，乃堙洪原，决江疏河，洒沈澹灾，东归之于海，而天下永宁。当斯之勤，岂惟民哉？心烦于虑，而身亲其劳，躬傶骿胝无胈，肤不生毛，故休烈显乎无穷，声称浃乎于兹。”

“且夫贤君之践位也，岂特委琐握龊，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云尔哉！必将崇论闳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鹜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且《诗》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淫衍溢，怀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今封疆之内，冠带之伦，咸获嘉祉，靡有阙遗矣。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绝异党之域，舟车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犹微，内之则犯义侵礼于边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杀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幼孤为奴虏，系累号泣。内乡而怨，曰：‘盖闻中国有至仁焉，德洋恩普，物靡不得其所，今独曷为遗己！’举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盭夫为之垂涕，况乎上圣，又乌能已？故北出师以讨强胡，南驰使以诮劲越。四面风德，二方之君鳞集仰流，愿得受号者以亿计。故乃关沫、若，徼牂牁，镂灵山，梁孙原，创道德之涂，垂仁义之统，将博恩广施，远抚长驾，使疏逖不闭，曶爽暗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讨伐于彼。遐迩一体，中外禔福，不亦康乎？夫拯民于沈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夷，继周氏之绝业，天子之急务也。百姓虽劳，又恶可以已哉？

“且夫王者固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佚乐者也。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方将增太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鸾，扬乐颁，上咸五，下登三。观者未睹指，听者未闻音，犹焦朋已翔乎寥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悲夫！”

于是诸大夫茫然丧其所怀来，失厥所以进，喟然并称曰：“允哉汉德，此鄙人之所愿闻也。百姓虽劳，请以身先之。”敞罔靡徙，迁延而辞避。

其后人有上书言相如使时受金，失官。居岁余，复召为郎。

相如口吃而善著书。常有消渴病。与卓氏婚，饶于财。故其（事）〔仕〕宦，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常称疾闲居，不慕官爵。尝从上至长杨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豕，驰逐野兽，相如因上疏谏。其辞曰：

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其贲、育。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逸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技不能用，枯木朽株尽为难矣。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驰，犹时有衔橛之变。况乎涉丰草，骋丘虚，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害也不亦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乐出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

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知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谕大。臣愿陛下留意幸察。

上善之。还过宜春宫，相如奏赋以哀二世行失。其辞曰：

登陂阤之长阪兮，坌入曾宫之嵯峨。临曲江之隑州兮，望南山之参差。岩岩深山之谾谾兮，通谷豁乎谽谺。汨域靸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广衍。观众树之蓊薆兮，览竹林之榛榛。东驰土山兮，北揭石濑。弭节容与兮，历吊二世。持身不谨兮，亡国失势；信谗不寤兮，宗庙灭绝。乌乎！操行之不得，墓芜秽而不修兮，魂亡归而不食。

相如拜为孝文园令。上既美子虚之事，相如见上好仙，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尝为《大人赋》，未就，请具而奏之。”相如以为列仙之儒居山泽间，形容甚臞，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奏《大人赋》。其辞曰：

世有大人兮，在乎中州。宅弥万里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揭轻举而远游。乘绛幡之素蜺兮，载云气而上浮。建格泽之修竿兮，总光耀之采旄。垂旬始以为慘兮，曳慧星而为髾。掉指桥以偃寋兮，又猗抳以招摇。揽搀抢以为旌兮，靡屈虹而为绸。红杳眇以玄湣兮，猋风涌而云浮。驾应龙象舆之蠖略委丽兮，骖赤螭青虬之蚴蟉宛蜓。低印夭蟜裾以骄骜兮，诎折隆穷躩以连卷。沛艾赳螑仡以佁儗兮，放散畔岸骧以孱颜。跮踱輵螛容以骫丽兮，蜩缪偃寋怵彘以梁倚。纠蓼叫奡踏以朡路兮，羛蒙踊跃腾而狂趭。莅飒芔歙焱至电过兮，焕然雾除，霍然云消。

邪绝少阳而登太阴兮，与真人乎相求。互折窈窕以右转兮，横厉飞泉以正东。悉征灵圉而选之兮，部署众神于摇光。使五帝先导兮，反大壹而从陵阳。左玄冥而右黔雷兮，前长离而后矞皇。厮征伯侨而役羡门兮，诏岐伯使尚方。祝融警而跸御兮，清气氛而后行。屯余车而万乘兮，綷云盖而树华旗。使句芒其将行兮，吾欲往乎南娭。

历唐尧于崇山兮，过虞舜于九疑。纷湛湛差差错兮，杂遝胶輵以方驰。骚扰冲苁其纷挐兮，滂濞泱轧丽以林离。攒罗列聚丛以笼茸兮，衍曼流烂痑以陆离。径入雷室之砰磷郁律兮，洞出鬼谷之堀绂崴魁。遍览八剷而观四海兮，揭度九江越五河。经营炎火而浮弱水兮，杭绝浮渚涉流沙。奄息葱极泛滥水娭兮，使灵娲鼓琴而舞冯夷。时若暧暧将混浊兮，召屏翳诛风伯，刑雨师。西望昆仑之轧沕荒忽兮，直径驰乎三危。排阊阖而入帝宫兮，载玉女而与之归。登阆风而遥集兮，亢鸟腾而壹止。低徊阴山翔以纡曲兮，吾乃今日睹西王母。暠然白首戴胜而穴处兮，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虽济万世不足以喜。

回车揭来兮，绝道不周，会食幽郁。呼吸沆瀣兮餐朝霞，咀噍芝英兮叽琼华。僸祲寻而高纵兮，纷鸿溶而上厉。贯列缺之倒景兮，涉丰隆之滂濞。骋游道而修降兮，骛遗雾而远逝。迫区中之隘陕兮，舒节出乎北垠。遗屯骑于玄阙兮，轶先驱于寒门。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嵺廓而无天。视眩泯而亡见兮，听敞恍而亡闻。乘虚亡而上遐兮，超无友而独存。

相如既奏《大人赋》，天子大说，飘飘有陵云气游天地之闲意。

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马相如病甚，可往从悉取其书，若后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无遗书。问其妻，对曰：“长卿未尝有书也。时时著书，人又取去。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来求书，奏之。”其遗札书言封禅事，所忠奏焉，天子异之。其辞曰：

伊上古之初肇，自颢穹生民。历选列辟，以迄乎秦。率迩者踵武，听逖者风声。纷轮威蕤，堙灭而不称者，不可胜数也。继《昭》《夏》，崇号谥，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若淑而不昌，畴逆失而能存？

轩辕之前，遐哉邈乎，其详不可得闻已。五三《六经》载籍之传，维见可观也。《书》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谈，君莫盛于尧，臣莫贤于后稷。后稷创业于唐，公刘发迹于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隆，大行越成，而后陵夷衰微，千载亡声，岂不善始善终哉！然无异端，慎所由于前，谨遗教于后耳。故轨迹夷易，易遵也；湛恩厖洪，易丰也；宪度著明，易则也；垂统理顺，易继也。是以业隆于繈保而崇冠乎二后。揆厥所元，终都攸卒，未有殊尤绝迹可考于今者也。然犹蹑梁甫，登大山，建显号，施尊名。大汉之德，逢涌原泉，沕潏曼羡，旁魄四塞，云布雾散，上畅九垓，下泝八埏。怀生之类，沾濡浸润，协气横流，武节焱逝，尔狭游原，迥阔泳末，首恶郁没，剿昧昭晰，昆虫闿怪，回首面内。然后囿驺虞之珍群，，徼麋鹿之怪兽，导一茎六穗于庖，牺双觡共抵之兽，获周余放龟于岐，招翠黄乘龙于沼。鬼神接灵圉，宾于闲馆。奇物谲诡，俶倘穷变。钦哉，符瑞臻兹，犹以为薄，不敢道封禅。盖周跃鱼陨杭，休之以燎。微夫斯之为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进攘之道，何其爽与？

于是大司马进曰：“陛下仁育群生，义征不譓，诸夏乐贡，百蛮执贽，德牟往初，功无与二，休烈液洽，符瑞众变，斯应绍至，不特创见。意者太山、梁父设坛场望幸，盖号以况荣，上帝垂恩储祉，将以庆成，陛下嗛让而弗发也。挈三神之欢，缺王道之仪，群臣恧焉。或谓且天为质暗，示珍符固不可辞；若然辞之，是泰山靡记而梁父罔几也。亦各并时而荣，咸济厥世而屈，说者尚何称于后，而云七十二君哉？夫修德以锡符，奉符以行事，不为进越也。故圣王弗替，而修礼地祇，谒款天神，勒功中岳，以章至尊，舒盛德，发号荣，受厚福，以浸黎民。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壮观，王者之卒业，不可贬也。愿陛下全之。而后因杂缙绅先生之略术，使获曜日月之末光绝炎，以展采错事。犹兼正列其义，祓饰厥文，作《春秋》一艺。将袭旧六为七，摅之无穷，俾万世得激清流，扬微波，蜚英声，腾茂实。前圣之所以永保鸿名而常为称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奏其仪而览焉。”

于是天子沛然改容，曰：“俞乎，朕其试哉！”乃迁思回虑，总公卿之议，询封禅之事，诗大泽之博，广符瑞之富。遂作颂曰：

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厥壤可游。滋液渗漉，何生不育！嘉谷六穗，我穑曷蓄？

匪唯雨之，又润泽之；匪唯偏我，泛布护之；万物熙熙，怀而慕之。名山显位，望君之来。君兮君兮，侯不迈哉！

斑斑之兽，乐我君圃；白质黑章，其仪可喜；晈晈穆穆，君子之态。盖闻其声，今视其来。厥涂靡从，天瑞之征。慈尔于舜，虞氏以兴。

濯濯之麟，游彼灵畤。孟冬十月，君徂郊祀。驰我君舆，帝用享祉。三代之前，盖未尝有。

宛宛黄龙，兴德而升；采色玄耀，炳炳辉煌。正阳显见，觉寤黎烝。于传载之，云受命所乘。

厥之有章，不必谆谆。依类讬寓，谕以封峦。

披艺观之，天人之际已交，上下相发允答。圣王之事，兢兢翼翼。故曰于兴必虑衰，安必思危。是以汤、武至尊严，不失肃祗，舜在假典，顾省厥遗：此之谓也。

相如既卒五岁，上始祭后土。八年而遂礼中岳，封于太山，至梁甫，禅肃然。

相如它所著，若《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篇》，不采，采其尤著公卿者云。

赞曰：司马迁称：“《春秋》推见至隐，《易本》隐以之显，《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讥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言虽殊，其合德一也。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要其归引之于节俭，此亦《诗》之风谏何异？”扬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而风一，犹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戏乎！

译文：

相如作郎官几年，适逢唐蒙奉命开通夜郎及西面的僰中，征发马郡、蜀郡的官吏士座卒千人，郡中又多派出几万人从陆路水道给转运粮食，拿战时法处死违令的大帅，巴、蜀二郡原人民大为惊恐。皇上得知此事，便派遣司马相如责备唐蒙，趁此告知巴、蜀二郡的人民，说明唐蒙的这些做法并非皇上的本意。檄文说：

告知巴郡、蜀郡太守：蛮夷不服汉朝管辖，已有很长时间没有讨伐了。他们时常侵犯边境，使军士将佐劳苦。当今皇上登位，存恤抚养天下，和睦安稳中国。然后兴师出兵，在北方讨伐匈奴，单于恐惧，拱手臣服，屈膝求和。康居等西域各国，派使臣携带厚礼，进献贡品，参加祭祀。军队指向东方，闽越被平定。安抚右方的番禺，南粤王派遣太子入朝。南夷的君主，西僰的大帅，经常效劳，贡献朝廷，盼望早日归附道义，想为汉家效力，只因路程遥远，山河阻隔，不能亲自致意。那些不顺从的已经诛灭，而为善的未曾受到奖赏，因此派遣中郎将前往使其归服。征发巴郡、蜀郡的士卒各五百人，借以供奉礼品，警卫使者以防止发生意外，并没有发动战事，不会有战斗的忧患。如今听说中郎将竟兴起战时法，使年轻人感到惊恐，年高者心生忧患，郡中又擅自转运输送粮食物资，这都不是陛下的本意。应征的人只有的自杀，有的逃跑，这也不是臣民所应有的节操。

边境郡县的士卒，听说烽火举起，积薪燃烧，都拿上弓箭驰马进击，扛着武器奔向战场，累得汗水直流仍然紧紧相随唯恐落在人后。打起仗来撞击利刃，冒着飞箭，为了道义勇往直前，不向后退，人人怀着愤怒之心，简直如报私仇一样。他们难道喜死厌生，非编入户籍的良民，而与巴郡、蜀郡不是同一个君主吗？而是筹划思考深远，把国家的国难放在前面，乐意履行臣民的义务啊！过去有的人剖符封赏，分圭受爵，位至列侯，居住上等住宅，临死为后代留下尊贵的称号，给子孙传下封土，他们生前做事极为忠敬，居官甚为安逸，死后名声延续无穷，功业昭著永不灭绝。因此贤人君子，以肝脑涂抹中原，拿血肉滋润野草也在所不惜。如今搜钱大使到了南夷，即自相残杀，或者逃跑，至于受戮，身死而无美好的名声，应当称为最蠢的人，耻辱涉及父母，被天下人所讥笑。人的度量差距难道不是很远吗！当然这也不仅仅是那些应征的人的罪过，还在于他们的父兄往日教导不严，没有给子弟做出表率；人们没有操守不知羞耻，而风俗也不淳厚了。他们中的有些人遭受诛杀，不也是应该的吗！

当今皇上担心使者和官员会像这个样子，哀伤不贤的愚民也是如此，因此派遣诚信的使者把征发士卒的事明白地告知百姓，趁此机会斥责那些不忠逃跑和自杀的蠢人，责怪掌管教化的三老与孝弟不教诲之过。当前正值耕种时节，特别慎重考虑不去烦劳百姓，已经亲自面告郡旁近县之人，担心边远处所和溪谷山泽的人民不能普遍听到，檄文到达之日，赶快下发到各个县、道，普遍告知皇上的心意，希望不要忽视。

相如返回报告，唐蒙已经打通了夜郎，趁此开通去西南夷的道路，征发巴、蜀、广汉三郡的士卒，做工的几万人。筑道两年，道未修成，士卒多数死亡，耗费的钱拿亿来计算。蜀郡之民和汉朝当权者中的多数人说那对国家不利。当时邛夷和莋的长帅听说南夷与汉朝交往，得到的赏赐多，多数情愿成为汉朝的臣国，请求给他们设置官吏，使与南夷同等待遇。天子询问相如，相如说：“邛、莋、冉、駹这些夷族靠近蜀郡，道路也容易开通，秦朝时曾经开通置为郡县，到汉朝建立后罢废。如今果真又开通它，给设置郡县，胜过南夷。”天子认为说得对，于是拜相如为中郎将，持节出使西夷。副使有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驾着四辆轻车，打算依靠巴、蜀二郡的官吏和财物来拉拢、收买西南夷。到达蜀郡，蜀郡太守及所属官员都到郊界之上迎接，县令亲自背负弓箭在前面引路，蜀郡的人以此为荣。于是卓王孙和临邛的长辈都凭借姻亲关系到相如门下，奉献牛肉和酒以讨取相如的欢心。卓王孙感叹不已，自以为让女儿匹配司马长卿晚了，便分给女儿丰厚的财物，使女儿和儿子分得的均等。司马长卿使人平定西南夷，邛、莋、冉、駹和斯榆的群众君长都请求臣服于汉朝。于是拆除旧的关隘，新关更加往外开展，西到沫水、若水，南达牂牁边界，开通零关道，在孙水上架桥，用以连通邛、莋。返回报告，天子大为高兴。

相如出使时，蜀郡年高者多数说开通西南夷没有用处，大臣也有人认为是这样的。相如想劝谏皇上，又想到本已建议在先，不敢背弃前言，便写文章，借与蜀郡父老谈话的形式，自己质问对方，用以讽谏天子，且就此宣告使者，让百姓知道天子的心意。他的文章说：

“汉朝兴起七十八年，恩德美盛已有六代，威武雄壮，恩惠深广，泽及群生，充满中外。于是派遣使者西征，荒蛮顺流退让，王风覆盖之处，无不随风偃倒。于是冉夷朝见，駹夷服从，平定莋都，抚恤邛都，占领斯榆，攻下苞蒲，车马络绎往返，将要东报朝廷，驱车到达成都。

“地方上德望高的年长者和高级官员等二十七人，庄严地去拜见使者。寒暄毕，就进言道：听说天子对于夷狄，原则上是牵制它们不使断绝关系罢了。如今使三郡的士卒疲劳，开通去夜郎的道路，三年至今，其功未成，士卒劳苦疲倦，万民供应不能满足，现在又接着开通西夷，百姓力尽，恐怕不能完成此业，这也是使者连累，私下为你担忧。况且邛都、莋都、西僰与中原并列，经历的年代已多，记不清了。自古帝王，虽有仁德不能招来，虽有强力不能并吞，想来恐怕是因其道路艰险遥远大概不可能吧！如今分割编户之民的财物而令夷狄之人富足，使帝王所依靠的平民疲困而干无用的事，开拓无用的地区，我们见识短浅，不知所说的对或是不对？”

使者说：“为什么说这话呢？倘若像你们所说的，那就是巴、蜀之民没有必要改变原先那些类似夷狄的服装习俗了。我总是不喜听这种话。然而这个事情重大，因此不是旁观者所能看得见的。我的行程紧急，没有机会给你们细解释了，请允许我给先生们粗略地陈述一下其中的情形。

大凡世间有异乎寻常的人才，然后才有异乎寻常的事业；有异乎寻常的事业，才有异乎寻常的功勋。异乎寻常，原本是平常的人见到之后以为奇异的。所以说异乎寻常的东西开始出现时，众民感到恐惧；及至它获得成功，天下使平安了。

从前洪水翻腾，泛滥漫延，人民趋高避低到处迁移，地面崎岖不得安居。夏禹为此忧愁，便堵塞洪水疏通江河，分散深水赈济救灾，从此水流东方，归入大海，天下永宁。当此费力之时，难道辛苦的只有人民吗？夏禹烦于思虑，亲自参与劳作，手脚上磨出了老茧，腿上看不到细毛，皮肤长不出汗毛。因此美好的功业显于万世，美名称颂流传至于今日。

要是贤明的君主践履大位，难道仅仅猥琐局促，拘泥于文字，牵涉于流俗，沿着古代的传说和记载，讨好当世、人云亦云吗？必将有崇高宏大的议论，能够开创基业传给后代，为子孙万世制定法度。故其能奔走趋赴而包容众物，勤于思索而与天地并列。况且《诗经》中不是说过：“普天之下，没有什么地方不是王的领土；四海之内，没有那一个不是王的臣民。”所以天地之内，八方之外，浸润有余，若有哪个有生命的东西没有受到滋润，那是贤明的君主认为耻辱的事。如今疆界之内，卿大夫之类，都得到了幸福，没有缺遗。而夷狄乃是习俗不同的地区，辽远隔绝，是流放叛逆的场所，那里车船不通，人迹罕至，政治和教化尚未推行，前代遗留的懿美风尚还不显露，接纳它则在边境上触犯礼仪，抛弃它则野蛮横行，肆意杀害他们的君主，颠倒君臣地位，尊卑等级混乱，父兄无罪被杀，儿童、孤儿沦为奴隶，被抓被抢被关押的人们哭号泣涕。内向中原而怨，说：“听说中原有最美的仁政，德政多而恩惠广，人们没有不合适的处所，今日偏偏为何遗弃了我。”立起脚跟想念，犹如枯萎干旱的草木渴望下雨。即使凶狠暴烈的人也会为此垂挂眼泪，何况当今皇上圣明，又怎能停止开通夷狄？所以向北面派出军队讨伐强悍的匈奴，向南面派遣急驰的使者责问强劲的南粤。派使者四面宣谕恩德，西夷和西南夷二方的君长们像鱼集上流，希望得到爵号的有几亿个。因此才以沫水、若水为关隘，拿牂牁江作边界，疏通去灵山的道路，在孙水的源头架桥。开创道德的通路，流传仁义的传统。将要广泛地施行恩惠，安抚和驾驭远方，使疏远者不被关闭，昏暗处有光明照耀，用以平息这儿的战事，停止那儿的征讨。远近一体，中外安康，不是也快乐吗？救助人民于水深火热，尊奉皇帝的美德，扭转末世的衰颓，继承周代开国君主的事业，这就是天子的当务之急。百姓虽然劳苦，又怎么可以停止呢？

况且帝王的事业本来就是从忧患开始而以安乐告终的。既然如此，那么天命的征兆，全在这里。将要增泰山之封，加梁父之禅的大事，使车上的鸾铃和谐叮当作响，让音乐和歌颂之声张扬，上与五帝同高大，下登三王之上。观看者没看到手指，谛听者没听见声音，好像鹪明已经翱翔在辽阔的天空，而张网捕鸟的人仍在注视着湖泽一样。可悲啊！

于是各位大夫茫然丧失了他们来时所抱的期望和进见时要陈述的意见，感叹地一道称颂说：“确实啊汉朝的恩德，这正是我们所希望听到的。百姓虽然劳倦，请让我们以身作则，走在百姓的前面。”精神怅惘而移足后退，过了一会儿而告辞退出。

自那以后，有人上书告相如出使时接受别人给予的金钱，被免去了官职。过了一年多，又被召见任为郎官。

相如口吃却擅长写文章。经常患消渴病。与卓氏结亲，财产丰饶。因此他担任官职，不曾愿意参与公卿和国家之事，托言有病闲居家中，不羡慕官职爵位。曾经跟随皇上到长杨宫打猎，这时天子正喜欢亲自击杀熊、野猪，赶着马追逐野兽，相如上疏劝谏。他上疏写道：

我听说有的人类型相同而能力不同，所以论力气称乌获，讲敏捷言庆忌，谈勇猛数孟贲和夏育。我愚昧，私下认为人确实有这种情形，兽类也应该如此。如今陛下喜爱登上险要的地方，射击猛兽，突然遇上特别厉害的野兽，在意料不到的地方使马受惊，撞击您清道的副车，乘舆来不及旋转车辕，侍卫没机会施展技巧，纵然有乌获、逢蒙那样的技艺，才能得不到发挥，就连枯朽的树木都可以成为祸害了。就像胡人越人起兵于车驾之下，而羌人、夷人把兵车开来，难道不危险吗？即使绝对安全无灾祸发生，然而这原本不是天子所应接近的地方啊。

况且警戒行人，随后前进，中断道路，驱车而行，也时常出现衔在马口中的铁勒和横木折断的事件，何况在繁茂的草丛中经过，到废墟的荒丘上奔驰，眼前有猎获野兽的快乐，内心没有应付意外事变的防备，恐怕灾祸也是不难发生的了。看轻帝王的尊位不以平安为乐事，而以行进在万一有危险的道路上为欢乐，我认为陛下不要这样做。

大概明察的人能远见尚未萌芽的事物，聪明的人能在尚无形迹的情况下避开灾祸，灾祸本来大多隐藏在不易察觉的地方，发生在人们疏忽大意的时候。所以俗谚说：“家中积累千金，不在屋檐垂瓦下坐。”这话虽然说的小事，却可以用来比喻大事。我希望陛下能留心和详审这些话。

皇上认为写得好。返回时路过宜春宫，相如献赋，用以哀悯秦二世行为的失误。他的辞写道：

登陂阤之长阪兮，坌入曾宫之嵯峨。临曲江之嵯州兮，望南山之参差。岩岩深山之谾谾兮，通谷豁乎谽谺。汩淢靸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广衍。观众树之蓊夔兮，览竹林之榛榛。东驰土山兮，北揭石濑。弭节容与兮，历吊二世。持身不谨兮，亡国失势；信谗不寤兮，宗庙灭绝。乌乎！操行之不得，墓芜秽而不修兮，魂亡归而不食。

相如被任命为孝文园令。天子赞美子虚之事以后，相如见皇上喜爱仙道，于是说：“上林之事并不够美，还有华丽的。我曾经写作《大人赋》，尚未完成，请允许我写成献上。”相如认为传说的诸仙术士居住在山泽之间，形体容貌甚瘦，这不像是帝王的仙意，于是便写成《大人赋》。他的赋写道：

世有大人兮，在乎中州。宅弥万里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揭轻举而远游。乘绛幡之素蜺兮，载云气而上浮。建格泽之修竿兮，总光耀之采旄。垂旬始以为幓兮，曳彗星而为髾。掉指桥以偃寋兮，又猗抳以招摇。揽搀抢以为旌兮，靡屈虹而为绸。红杳眇以玄泯兮，猋风涌而云浮。驾应龙象舆之蠖略委丽兮，骖赤螭青虬之蚴蟉宛蜒。低印夭蟜裾以骄骜兮，诎折隆穷躣以连卷。沛市赳螑仡以怡儗兮，放散畔岸骧以孱颜。跮踱輵螛容以骫丽兮，蜩蟉偃寋怵彘以粱倚。纠蓼叫奡踏以朡路兮，羛蒙踊跃腾而狂趭。莅飒芔歙焱至电过兮，燃然雾除，霍然云消。

邪绝少阳而登太阴兮，与真人乎相求互折窈窕以右转兮，横厉飞泉以正东。悉征灵圉而先之兮，部署众神于摇光。使五帝先导兮，反大壹而从陵阳。左玄冥而右黔雷兮，前长离而后矞皇。厮征伯侨而役羡门兮，诏岐伯使尚方。祝融警而跸御兮，清气氛而后行。屯余车而万乘兮，粹云盖而树华旗。使句芒其将行兮，吾欲往乎南埃。

历唐尧于崇山兮，过虞舜于九疑。纷湛其差错兮，杂遝胶輵以方驰。骚扰冲苁其纷挐兮，滂濞泱轧丽以林离。拈罗列聚丛以茏茸兮，衍曼流烂痑以陆离。径入雷室之砰磷郁律兮。洞出鬼谷之堀礨崴魁。遍览八剷而观四海兮，揭度九江越五河。经营炎火而浮弱水兮，杭绝浮渚涉流沙。奄息葱极汜滥水埃兮，使灵娲鼓琴而舞冯夷。时若暧暧将混浊兮，召屏翳诛风伯，刑雨师。西望昆仑之轧沕荒忽兮，直径驰乎三危。排阖而入帝宫兮，载玉女而与之归。登阆风而遥集兮，亢鸟腾而壹止。低徊阴山翔以纡曲兮，吾乃今日睹西王母。暠然白首戴胜而穴处兮，亦幸有三足乌为之使。必长生若此而不死兮，虽济万世不足以喜。

回车揭来兮，绝道不周，会食幽都。呼吸沆瀣兮餐朝霞，咀噍芝英兮叽琼华。僸祲寻而高纵兮，骛遗雾而远逝。迫区中之隘陕兮，舒节出乎北垠。遗屯骑于玄阙兮，轶先驱于寒门。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嵺廓而无天。视眩泯而亡见兮，听敞恍而亡闻。乘虚亡而上遐兮，超无友而独存。

相如进献《大人赋》后，天子大为高兴，飘飘然有凌云的气概，好像有遨游于天地之间的意思。

相如因病免职以后，居住在茂陵家中。天子说：“司马相如病得厉害，可派人去把他写的书都拿回来，你现在去已经落在别人后面了。”派遣所忠前去时，相如已死，家中没有留下的书。问他的妻子，回答说：“长卿原来不曾有书。他时常写书，又时常被人拿去。长卿没有死时，写了一卷书，说有使者来寻书时，就献给朝廷。”他写在本片上遗留下来的书，说的是封禅的事，所忠进献给天子，天子认为此书奇异。他的书说：

远古开天辟地之始，天生众民。历数历代君主，直到秦。循着近世的遗迹，听听远古的风声。混杂纷乱，沉埋而不为世所称道的，不计其数。发扬正大光明，崇尚尊号美谥，封禅于泰山者可说有七十二君，没有谁施政善良而不兴盛，谁逆行失德而能久存？

轩辕之前，时间极远，事物邈茫，其间的详情已无从知道了。五帝、三王由于《六经》典籍的记载和传说，其遗风可知。《尚书》说：“君主英明啊，大臣得力。”据此而论，君主没有哪个能比唐尧美盛，臣下没有哪个比后稷贤能。后稷在唐尧时创立王业，公刘在西戎得志，文王改革制度，至周极为昌盛，实现太平之道，功业由此而成，以后虽衰颓微弱，千载没有恶声，难道不是善始善终！然而没有别的缘故，不过是在开始时谨慎，在终结时小心地秉承遗训罢了。所以规范简易，容易遵奉；恩德深广，容易富足；法度明确，容易仿效；基业承接顺理，容易继承。因此王业在成王时兴隆，功绩却在文王、武王时造就。度量其始，竟于所终，没有特别突出和异乎寻常的事迹可以和汉朝相比较。因此应登上泰山和梁父山，建立显贵的尊号，施加崇高的美名。大汉的恩德，像源泉一样涌流，泽及遍地，广被四方，像云雾一样散布，上通九天，下流八方。凡属生物，皆被恩泽，和气横溢四方，武威烈焰奔腾，近狭之地游经根本，远阔之处泽及枝叶，罪魁祸首皆已湮灭，夷狄之人见到光明，各种动物欢乐喜悦，回过头来面向中原。然后蓄养成群的珍贵的驺虞，拦截罕见的麋鹿怪兽，从庖厨选一茎六穗之米供给祭祀，拿长出双角的野兽作为祭品，在岐山之旁获得周代放养的遗龟，在沼泽招来黄帝登仙时乘坐的神马，至德与神明相通，仙人在闲馆旅居，奇物变化莫测，卓越之才可以深究变化。敬佩啊，符光祥瑞至此，仍然以为德薄，不敢讲到封禅。周代时跳跃的鱼儿坠落到船上，武王烘烤了拿它祭天，把它作为符兆，是多么微小啊，但是要是以白鱼为祥瑞去登上泰山，不是显得惭愧吗？周朝不可以封禅而去封禅，汉朝可以封禅而不封禅，争、让差异多么大啊！

于是大司马向皇上进言说：“陛下仁爱抚育天下百姓，依仗道义征讨不顺，华夏乐意贡献，蛮夷赍礼朝见，德同当初，功无与比，盛美的功业融和，符兆祥瑞多变，应期相续而至，不独初创而见。想来大概是泰山和梁父山的坛场盼望皇上临幸，欲加上尊号以和前代比荣耀，上天垂恩积福于下，要实行庆告成功之礼，陛下谦虚礼让，不肯举行封禅。断绝天、地、山三神的喜欢，使王道的礼仪缺失，群臣惭愧呀！有人说，况且天意诚然已经暗示，珍稀的符兆本来不可辞让；假若辞让它，就是泰山将无立表记的机会而梁父山无享受祭礼的希望了。况自古帝王如果都是与时而荣，帝位结束而祭祀断绝，述说者还有什么称述于后代，而能说有七十二位君主封禅过泰山呢？德行修明而赐给符瑞，尊奉符瑞而行封禅，不算是苟进越礼。所以圣明的君主不废封禅，而尊敬地礼奉土神，诚恳地谒告天神，在中岳刻石记功，以此彰明至上的地位，舒展隆盛的德行，显露荣耀的称号，承受丰厚的福禄，用以浸润众民。这种事美盛啊！天下的雄伟景象，帝王的宏大事业，不可减损呀！希望陛下办得更加完备。然后汇集群儒见解，使他们得到日月余光末焰的照耀以提拔他们的官职，施展他们的事业，因而兼天时正人事陈列封禅意义，校订润饰其文，作为《春秋》笔法新的一经，将沿袭原有的“六经”而增为“七经”，述之无穷，使万代得以激发忠义之士，光大隐微之波，飞传英华之声，腾驰茂盛之实。以前的圣君之所以能够永远保持他的美名而时常被赞颂，就在于这个缘故，应该让太师掌故把封禅的礼仪哇呈奏给您观览。”

于是天子感动地改变了神色，说：“是啊，我来尝试一下吧！”便改变想法，转换念头，总括公卿的议论，咨询封禅的大事，作诗歌咏大泽的广博，增广符瑞的富饶。于是作颂说：

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厥壤可游。滋液渗漉，何生不育！嘉谷六穗，我穑曷蓄？

匪唯雨之，又润泽之；匪唯偏我，汜布扩之；万物熙熙，怀而慕之。名山显位，望君之来。君兮君兮，侯不迈哉！

斑斑之兽，乐我君圃；白质黑章，其仪可喜；旼旼穆穆，君子之态。盖闻其声，今视其来。厥涂靡从，天瑞之徵。兹尔于舜，虞氏以兴。

濯濯之麟，游彼灵畤。孟冬十月，君徂郊祀。驰我君舆，帝用享祉。三代之前，盖未尝有。

宛宛黄龙，兴德而升；丘色玄耀，炳炳辉煌。正阳显见，觉寤黎烝。于传载之，云受命所乘。

厥之有章，不必谆谆。依类托寓，谕以封峦。

翻开《六经》来看，天道和人道界限已经连接，上天和下民相互表达和谐。圣王的事业，兢兢业业，小心翼翼。所以说“兴盛的时候一定要考虑衰亡，平安的时候一定要想到危险”。因此商汤和周武王居至尊之位，不失恭敬之礼；虞舜观察星象，察看政事的得失。说的就是这回事。

司马相如已死去五年，天子方才祭祀地神。八年，遂先敬中岳之神，再封泰山，到梁父山祭肃然山。

相如的其他著作，如《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篇》等篇没有采用，只采用他在公卿大臣中特别知名的文章。

赞说：太史公称：“《春秋》以微妙的言辞推求人事大义，《易经》以自然之微妙著明人事。《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至平民，《小雅》以己之得失非难政事，其流言至于王公大人。所以言辞的外表虽有不同，在符合道德标准上都是一致的。相如虽然多有虚构言辞和夸张说法，然而其要领归结到一处，还在于提倡节俭。这与《诗经》的讽谏没什么不同？”扬雄以为他华丽的辞赋，鼓励奢靡的言辞占多数，劝谏节俭的言辞不过百分之一，好像奔驰在淫靡的郑、卫声中，曲终时才奏点雅乐，这种说法不是太轻率儿戏吗？

汉书卷六十一

张骞李广利传第三十一

张骞

张骞，汉中人也，建元中为郎。时，匈奴降者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月氏遁而怨匈奴，无与共击之。汉方欲事灭胡，闻此言，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乃募能使者。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与堂邑氏奴甘父俱出陇西。径匈奴，匈奴得之，传诣单于。单于曰：“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留骞十余岁，予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

居匈奴西，骞因与其属亡乡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问欲何之。骞曰：“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道送我。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大宛以为然，遣骞，为发译道，抵康居。康居传致大月氏。大月氏王已为胡所杀，立其夫人为王。既臣大夏而君之，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远远汉，殊无报胡之心。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

留岁余，还，并南山，欲从羌中归，复为匈奴所得。留岁余，单于死，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拜骞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

骞为人强力，宽大信人，蛮夷爱之。堂邑父胡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初，骞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其地形所有，语皆在《西域传》。

骞曰：“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问：‘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国。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其民乘象以战。其国临大水焉。’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西南。今身毒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又无寇。”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俗，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则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天子欣欣以骞言为然。乃令因蜀犍为发间使，四道并出：出駹，出莋，出徙、邛，出僰，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莋，南方闭巂、昆明。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然闻其西可千余里，有乘象国，名滇越，而蜀贾间出物者或至焉，于是汉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国。初，汉欲通西南夷，费多，罢之。及骞言可以通大夏，及复事西南夷。

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乃封骞为博望侯。是岁，元朔六年也。后二年，骞为卫尉，与李广俱出右北平击匈奴。匈奴围李将军，军失亡多，而骞后期当斩，赎为庶人。是岁，骠骑将军破匈奴西边，杀数万人，至祁连山。其秋，浑邪王率众降汉，而金城、河西并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匈奴时有候者到，而希矣。后二年，汉击走单于于幕北。

天子数问骞大夏之属。骞既失侯，因曰：“臣居匈奴中，闻乌孙王号昆莫。昆莫父难兜靡本与大月氏俱在祁连、敦煌间，小国也。大月氏攻杀难兜靡，夺其地，人民亡走匈奴。子昆莫新生，傅父布就翎侯抱亡置草中，为求食，还，见狼乳之，又乌衔肉翔其旁，以为神，遂持归匈奴，单于爱养之。及壮，以其父民众与昆莫，使将兵，数有功。时，月氏已为匈奴所破，西击塞王。塞王南走远徙，月氏居其地。昆莫既健，自请单于报父怨，遂西攻破大月氏。大月氏复西走，徒大夏地。昆莫略其众，因留居，兵稍强，会单于死，不肯复朝事匈奴。匈奴遣兵击之，不胜，益以为神而远之。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昆莫地空。蛮夷恋故地，又贪汉物，诚以此时厚赂乌孙，招以东居故地，汉（遗）〔遣〕公主为夫人，结昆弟，其势宜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便遣之旁国。骞既至乌孙，致赐谕指，未能得其决。语在《西域传》。骞即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月氏、大夏。乌孙发译道送骞，与乌孙使数十人，马数十匹。报谢，因令窥汉，知其广大。

骞还，拜为大行。岁余，骞卒。后岁余，其所遣副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矣。然骞凿空，诸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于外国，外国由是信之。其后，乌孙竟与汉结婚。

初，天子发书《易》，曰“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马”，宛马曰“天马”云。而汉始筑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国。因益发使抵安息、奄蔡、犛靬、条支、身毒国。而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于道，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余人，所赍操，大放博望侯时。其后益习而衰少焉。汉率一岁中使者多者十余，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

是时，汉既灭越，蜀所通西南夷皆震，请吏。置牂牁、越巂、益州、沈黎、文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乃遣使岁十余辈，出此初郡，〔皆〕复闭昆明，为所杀，夺币物。于是汉发兵击昆明，斩首数万。后复遣使，竟不得通。语在《西南夷传》。

自骞开外国道以尊贵，其吏士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无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无侵盗币物，及使失指，天子为其习之，辄复按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相效。其使皆私县官赍物，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度汉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汉使乏绝，责怨，至相攻击。楼兰、姑师小国，当空道，攻劫汉使王恢等尤甚。而匈奴奇兵又时时遮击之。使者争言外国利害，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遣从票侯破奴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以击胡，胡皆去。明年，击破姑师，虏楼兰王。酒泉列亭障至玉门矣。

而大宛诸国发使随汉使来，观汉广大，以大鸟卵及（黎轩）〔犛靬〕眩人献于汉，天子大说。而汉使穷河源，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

是时，上方数巡狩海上，乃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赏赐，厚具饶给之，以览视汉富厚焉。大角氐，出奇戏诸怪物，多聚观者，行赏赐，酒池肉林，令外国客遍观〔名〕〔各〕仓库府臧之积，欲以见汉广大，倾骇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角氐奇戏岁增变，其益兴，自此始。而外国使更来更去。大宛以西皆自恃远，尚骄恣，未可诎以礼羁縻而使也。

汉使往既多，其少从率进孰于天子，言大宛有善马在贰师城，匿不肯示汉使。天子既好宛马，闻之甘心，使壮士车令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王贰师城善马。宛国饶汉物，相与谋曰：“汉去我远，而盐水中数有败，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绝邑，乏食者多。汉使数百人为辈来，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且贰师马，宛宝马也。”遂不肯予汉使。汉使怒，妄言，椎金马而去。宛中贵人怒曰：“汉使至轻我！”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王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强弩射之，即破宛矣。”天子以尝使浞野侯攻楼兰，以七百骑先至，虏其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乃以李广利为将军，伐宛。

骞孙猛，字子游，有俊才，元帝时为光禄大夫，使匈奴，给事中，为石显所谮。自杀。

译文：

张骞，汉中人，汉武帝建元年间为郎官。当时，投降汉朝的匈奴人说匈奴打败月氏王后，用月氏王的头作为饮酒的用具，月氏人逃走了并且很怨恨匈奴，但是没有人援助它共同打击匈奴。汉朝此时正打算消灭匈奴，听到这话，想派人出使月氏，但途中必经匈奴地区，于是就招募敢于出使月氏的人。当时张骞以郎官的身份应募。他出使月氏，带着姓堂氏邑的奴隶名叫甘父（简称堂邑父，匈奴人）的，一道从陇西出发。在经过匈奴地区时，被匈奴人抓获，用传车送至单于处。单于说：“月氏在我们的北面，汉朝为什么要向月氏派使者？我想派使者到南越，汉朝肯答应我的使者去吗？”就扣留了张骞十余年，还给他娶了妻子，有了孩子。可是张骞始终保留着汉朝出使用的节，没有丢失。

张骞住在匈奴的西边。他乘机与他的部下向月氏方向逃去。他们向西逃了数十日，到达大宛。大宛人早就听说汉朝富庶，想和汉朝往来，但未能办到。这些人见到张骞来，就问张骞要到哪儿去。张骞说：“是为汉朝出使月氏的，路上被匈奴所阻拦。如今逃出来，希望大王您派人做向导送我一下，果真到达大月氏的话，我回到汉朝，汉朝送给您的礼物会多得说不完。”大宛王认为张骞说得对，打发走张骞，并为他派了翻译和向导，送到康居。康居人又将他们送到大月氏。此时，大月氏王已为匈奴所杀，大月氏人拥立了王的夫人为王。他们已征服并占领了大夏，成为这里的君主。这里土地肥沃，很少有外来的侵扰，他们志在过安宁快乐的生活，又自认为远离汉朝而疏远了与汉朝的关系，根本没有报复匈奴之心。张骞从大月氏到大夏，一直没有得到结果。

张骞在那里停留了一年多，回来时，沿着昆仑山、阿尔金山和祁连山，想从羌族地区返回，可是又被匈奴人抓住。在匈奴被扣留了一年多，恰逢单于死，匈奴内部混乱，张骞使与他的匈奴妻子及堂邑父一起逃回汉朝。汉武帝授予他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

张骞为人坚强而有毅力，宽宏大量，待人真诚，少数民族人喜欢他。堂邑父匈奴人，善于射箭，在穷困危急的关头，就射取禽兽作为食物。当初，张骞出行时有一百余人，去了十三年，只有他和堂邑父两人回来。

张骞亲身所到过的地方，有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等国。他听说在这些国家的旁边还有五六个大国，他一一向汉武帝讲述了这些国家的地形和物产。所说的内容都在《西域传》里。

张骞说：“我在大夏的时候，见到邛那个地方的竹杖和蜀郡产的细布。问他们从哪儿得到这些东西，大夏国人说：‘是我国的商人从身毒国（印度）买来的。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大约有数千里地。那里的风俗是过着定居的生活，和大夏相同，但地势低洼，潮湿，气候炎热。那里的人骑着大象打仗，国家滨临大水。’根据我的推测，大夏距离汉朝约有一万二千里，在汉朝的西南，现在是身毒，又在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郡的物产，这样看来，身毒距离蜀不远。现在出使大夏，从羌族地区经过，很危险，羌族人很厌恶汉朝；稍稍往北，则会被匈奴人俘获；如果从蜀郡走，当是方便的道路，又无侵扰。”汉武帝听说大宛和大夏、安息等国家都是大国，有许多奇怪的物产，又过着定居的生活，与汉朝的风俗相同。而兵力很弱，很看重汉朝的财物；其北方则是大月氏、康居等国，兵力强大，可以用赠送财物、给他们以好处的方法，诱使他们前来朝见汉天子。果真能够这样做并用道义的力量使他们归附汉朝，那些汉朝就可扩大疆土一万余里，有些民族的人到朝廷来，要经多重翻译才能道晓语言，一些奇风异俗的少数民族也前来归附，汉朝的威望德泽就可普及四海。汉武帝很高兴，认为张骞说得很有道理。于是下令通过蜀郡和犍为郡派遣探路的使者，分四路同时出发。一路从冉駹出发，一路从莋都出发，一路从徙和邛都出发，一路从僰出发，各有一二千里路程。可是北方的通道为氐族和莋都夷所阻挡，南方的通道为巂和昆明所阻。昆明等少数民族没有君长，善于劫掠和盗窃，每每杀害过往的汉使，夺走财物，这条路终于没能打通。不过听说昆明西边大约千余里的地方，有乘象国，名叫滇越，蜀郡有些私自往来买卖货物的商人到过那儿。于是汉朝因寻求通往大夏的道路而开始与滇国往来。当初，汉朝想与西南夷通使，由于费用太多，停止了这项工作。及至张骞说可经西南夷通往大夏，汉朝才着手打通西南夷之路。

张骞以校尉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击匈奴，因为他了解水草分布的地方，军队才能不缺给养，于是封张骞为博望侯。这年是汉武帝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两年以后，张骞作为卫尉，与李广将军一起从右北平出发抗击匈奴，匈奴包围李将军，汉军伤亡惨重，而张骞晚于约定的时间到达，按军法当处以斩刑，他用官爵赎为平民。这一年，骠骑将军霍去病在西边打败匈奴，杀数万人，直至祁连山。秋天，匈奴浑邪王率领他的部众投降汉朝。于是，从金城、河西走廊，沿祁连山直至盐泽一带空无匈奴。匈奴时或有侦察兵前来，但也为数很少。又过了两年，汉朝击退匈奴单于并赶往漠北。

汉武帝多次向张骞询问大夏等国的情况。此时张骞已失去了侯的封号。就回答道：“我住在匈奴的时候，听说乌孙王名昆莫，昆莫的父亲难兜靡本来和大月氏都住在祁连山、敦煌一带，是个小国。大月氏攻打杀害了难兜靡，强占他的地盘，乌孙人逃亡、投奔匈奴。难兜靡的儿子昆莫那时刚出生不久，傅父布就翎侯抱着他逃亡，途中将他放在草丛中，去为他寻找食物。回来时，见狼正在给他喂奶，又有乌鸦衔着肉在旁边盘旋，以为昆莫是神，就抱着昆莫归附匈奴，单于喜欢他，将他抚养成人。昆莫长大后，单于把他父亲的民众交还给他，让他带兵打仗，昆莫屡次建立战功。那时，月氏已被匈奴打败，向西进攻塞王。塞王南逃迁往远方，月氏人便居住在塞王的地盘上。昆莫的力量壮大后，亲自请求单于允许他替父报仇，于是向西攻败大月氏，大月氏人再次西逃，迁往大夏人居住的地方。昆莫掠夺其民众，就留居在大月氏人的土地上，兵力逐渐强大起来，正好碰上匈奴单于死，于是不肯再入朝侍奉匈奴，匈奴派军队攻打他，无法战胜，更认为昆莫是神而远离他。如今单于刚被汉朝打败，处于窘困的境地，而昆莫原来的地方无人居住。少数民族依恋故土，又贪心汉朝的财物，如果在此时多多地送些财物给乌孙，招引他们到东边来居住在原来的土地上，汉朝送公主给乌孙王作夫人，双方结为兄弟关系，根据以上对形势的分析，乌孙一定会听从我们的建议，那么这就等于切断了匈奴的右臂。联合了乌孙，自乌孙以西的大夏等国，都可招来而为您的外臣。”汉武帝认为张骞说得对，授予张骞中郎将的官职，率三百人，每人马各二匹，赶着上万计的牛羊，随身携带价值数千巨万的黄金和礼物，还有许多持节副使随行，出使乌孙。道路方便的话，就派持节副使出使乌孙旁边的国家。张骞到达乌孙后，将汉武帝的礼物送给乌孙王并转达了汉武帝的旨意，但未能获得乌孙王的明确表态。具体内容记载在《西域传》里。张骞便分别派遣副使出使大宛、康居、月氏、大夏。乌孙王派翻译向导护送张骞。乌孙使者数十人，马数十匹随张骞回汉朝答谢汉武帝，趁机让他们察看汉朝的情况，了解到了汉朝的广大。

张骞返回汉朝，被授予大行官。一年多后，张骞去世。又过了一年多，他所派遣去通大夏等国的副使大都与这些国家的使节一同回到汉朝，于是西北各国开始了与汉朝的交通往来。不过由于张骞开辟了通西域的道路，后来出使西域的人都仿效张骞，称博望侯，以此来取信于外国，外国人因此而信任他们。那以后，乌孙王终于与汉公主结婚。

当初，汉武帝打开《易》书占卜，说：“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了乌孙马觉得好，给它起名为“天马”。等到又得了大宛汗血马，它比乌孙马更加膘壮，便将乌孙马改名为“西极马”，称大宛马为“天马”。并且汉朝开始从令居向西筑塞，新设酒泉郡，以便于通往西域各国。于是，汉朝增派使者到安息，奄蔡、犛靬、条支、身毒国。且汉武帝喜欢大宛马，出使西域的使者相望于道，一批多者数百人，少者百余人，所携带的东西，完全仿效博望侯张骞时的盛况。其后，随着对西域情况的日益熟悉，每批使者的人数越来越少，汉朝时大概一年中使者多者十余批，少者五六批，远的八九年，近的几年就可往返。

这个时候，汉朝已灭了南越，与蜀郡相通的西南夷都很震动，他们请求汉朝在那儿设治并派官吏进行治理。汉朝在西南夷设置了牂柯、越巂、益州、沈黎、文山郡，想用在西南夷设郡的办法，地界相接，向前通往大夏。于是汉朝每年派使者十余批，从这些新设置的郡出发，但都再次被昆明夷所阻绝，汉使被杀、礼品遭劫。于是汉朝发兵出击昆明，斩首数万。后来又派使者，终不能通过。详情在《西南夷传》里。

自从张骞开辟了通西域的道路而获得尊贵的地位，那些吏士争着上书谈论外国物产的稀奇古怪以及它们通使的利害关系，请求出使。汉武帝因为西域偏僻遥远，并非人人都乐意去，便接受他们的言论，给予出使的符节，招募官吏和百姓而不问应募者的身份资历，为这些人准备好随行人员打发他们出使，以此扩大出使西域人员的来源。这些人回来时，难免有劫掠和盗窃来的财物，以及执行使命时违背汉武帝的旨意，汉武帝因为他们熟悉西域的情况，就每每审查他们并致以重罪，以激发他们发奋去立功赎罪，再次请求出使西域。出使西域的缘由无穷无尽，且轻视犯法。那些吏卒也每每一再地极为推崇外国的物产，夸张程度大的，被给予符节，为正使，夸张程度小的为副使。故无稽之谈者及无良好品行之徒都争相仿效。使者们大都将天子送给西域各国的礼物据为已有，想以较低的价格卖出以从中牟利。外国人也厌恶汉使人人言语轻重不实，估计路远汉军不能到达，便断绝汉军的食物供应，使他们陷于困苦的境地。汉使生活穷困，谴责抱怨西域国家，以至于相互攻击。楼兰、姑师等小国，地处交通要道，攻击、劫掠汉使王恢等尤为厉害，且匈奴奇兵更是时时截击汉使。使者们争相谈论征服这些国家对汉朝有利，不讨伐它则对汉朝有害，这些国家都有城邑，军队战斗力弱，易于攻击。于是汉武帝派从票侯赵破奴，率领西域各属国骑兵及各郡兵力数万人反击匈奴，匈奴兵全部逃窜。第二年，赵破奴击败姑师，俘虏了楼兰王。汉朝从酒泉郡起布列了边防哨所，直至玉门关。

大宛诸国派使者随汉使来到汉朝，看到汉朝的广大，他们向汉朝献上驼鸟卵和犛靬的幻术家，汉武帝大喜。汉使穷尽黄河的源头，那里的山多玉石，汉使丘来运回汉朝，汉武帝查考了古地图书籍，将黄河源头所出之山命名为“昆仑山”。

这时，汉武帝正好多次到海边视察，身边竟全是外国客人跟随着。凡属大都市或人多的地方就打那儿经过，散发财物布帛进行赏赐，备办丰厚的礼物送给他们，以此来展示汉朝财力的雄厚。表演大角氐、奇戏等新奇的东西，引来众多的围观者，大行赏赐，酒池肉林。让外国客人遍观汉朝各仓库府藏的储积，想以此显示汉朝的广大。使他们对汉朝的强大既佩服又诧异。至于增加幻术家的技艺，角氐、奇戏花样的年年增变，它们的进一步兴起，就是从汉武帝时开始的。且外国使者不断地交替往来，络绎不绝。大宛以西的国家都自恃离汉朝遥远，还是骄傲放纵，汉朝没能使他们屈服，就是用礼尚往来的方式与他们保持联系，出使这些国家。

汉朝出使到西域的人已很多，那些少年从使多用虚美的言辞怂恿汉武帝，说大宛有好马在贰师城，藏起来不肯让汉使看到。汉武帝喜欢宛马，听说后一心想得到它，他派壮士车令等带着千金和金马去请求大宛王送给贰师城好马。大宛国有许多汉朝财物，他们互相商量道：“汉朝离我们很远，且人从盐泽一带经过每有死亡，从它的北面经过有匈奴的骚扰，从南面来则缺乏水草，加上沿途处处没有城邑、缺乏食物的情况经常发生。汉使一批数百人前来，常常缺乏食物，死者过半。这样的情况怎么能派大军来呢？况且贰师马是大宛的宝马啊。”终不肯给汉使。汉使大怒，痛骂一通，椎破金马拂袖而去。大宛国的贵臣们怒道：“汉使太轻视我们了！”令汉使离开大宛国，又让东边的郁成王拦击他们，杀害汉使夺取他们的财物。汉武帝大怒。曾出使过大宛的姚定汉等人说：“大宛兵弱，若用近三千的汉军，强弓劲弩向他们射击，便可打败他们。”汉武帝因曾派浞野侯赵破奴攻打楼兰，以七百骑兵先到楼兰，俘虏了楼兰王，故认为姚定汉等人言之有理。而想封宠姬李夫人的兄弟为侯，便以李广利为将军讨伐大宛。

张骞孙张猛，字子游，颇有才智，元帝时为光禄大夫，出使过匈奴，加官给事中，被石显陷害而自杀。

汉书卷六十八

霍光金日磾传第三十八

金日磾

金日磾字翁叔，本匈奴休屠王太子也。武帝元狩中，票骑将军霍去病将兵击匈奴右地，多斩首，虏获休屠王祭天金人。其夏，票骑复西过居延，攻祁连山，大克获。于是单于怨昆邪、休屠居西方多为汉所破，召其王欲诛之。昆邪、休屠恐，谋降汉。休屠王后悔，昆邪王杀之，并将其众降汉。封昆邪王为列侯。日磾以父不降见杀，与母阏氏、弟伦俱没入官，输黄门养马，时年十四矣。

久之，武帝游宴见马，后宫满侧。日磾等数十人牵马过殿下，莫不窃视，至日磾独不敢。日磾长八尺二寸，容貌甚严，马又肥好，上异而问之，具以本状对。上奇焉，即日赐汤沐衣冠，拜为马监，迁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日磾既亲近，未尝有过失，上甚信爱之，赏赐累千金，出则骖乘，入侍左右。贵戚多窃怨，曰：“陛下妄得一胡儿，反贵重之！”上闻，愈厚焉。

日磾母教诲两子，甚有法度，上闻而嘉之。病死，诏图画于甘泉宫，署曰“休屠王阏氏”。日磾每见画常拜，乡之涕泣，然后乃去。日磾子二人皆爱，为帝弄儿，常在旁侧。弄儿或自后拥上项，日磾在前，见而目之。弄儿走且啼曰：“翁怒。”上谓日磾“何怒吾儿为？”其后弄儿壮大，不谨，自殿下与宫人戏，日磾适见之，恶其淫乱，遂杀弄儿。弄儿即日磾长子也。上闻之大怒，日磾顿首谢，具言所以杀弄儿状。上甚哀，为之泣，已而心敬日磾。

初，莽何罗与江充相善，及充败卫太子，何罗弟通用诛太子时力战得封。后上知太子冤，乃夷灭充宗族党与。何罗兄弟惧及，遂谋为逆。日磾视其志意有非常，心疑之，阴独察其动静，与俱上下。何罗亦觉日磾意，以故久不得发。是时，上行幸林光宫，日磾小疾卧庐。何罗与通及小弟安成矫制夜出，共杀使者，发兵。明旦，上未起，何罗亡何从外入。日碑奏厕心动，立入坐内户下。须臾，何罗袖白刃从东箱上，见日磾，色变，走趋卧内欲入，行触宝瑟，僵。日磾得抱何罗，因传曰：“莽何罗反！”上惊起，左右拔刃欲格之，上恐并中日磾，止勿格。日磾摔胡投何罗殿下，得禽缚之，穷治，皆伏辜。由是著忠孝节。

日磾自在左右，目不忤视者数十年。赐出宫女，不敢近。上欲内其女后宫，不肯。其笃慎如此，上尤奇异之。及上病，属霍光以辅少主，光让日碑。日磾曰：“臣外国人，且使匈奴轻汉。”于是遂为光副。光以女妻日碑嗣子赏。初，武帝遗诏以讨莽何罗功封日磾为秺侯，日磾以帝少不受封。辅政岁余，病困，大将军光白封日磾，卧授印绶。一日，薨，赐葬具冢地，送以轻车介士，军陈于茂陵，谥曰敬侯。

日磾两子，赏、建，俱侍中，与昭帝略同年，共卧起。赏为奉车，建驸马都尉。及赏嗣侯，佩两绶。上谓霍将军曰：“金氏兄弟两人不可使俱两绶邪？”霍光对曰：“赏自嗣父为侯耳。”上笑曰：“侯不在我与将军乎？”光曰：“先帝之约，有功乃得封侯。”时年俱八九岁。宣帝即位，赏为太仆，霍氏有事萌牙，上书去妻。上亦自哀之，独得不坐。元帝时为光禄勋，薨，亡子，国除。元始中继绝世，封建孙当为秺侯，奉日磾后。

初，日磾所将俱降弟伦，字少卿，为黄门郎，早卒。日磾两子贵，及孙则衰矣。而伦后嗣遂盛，子安上始贵显封侯。

译文：

金日磾字翁叔，原为匈奴休屠王太子。武帝元狩中，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军击匈奴右侧地区，多杀伤，虏获休屠王祭天金人。其夏，骠骑将军再度西过居延县，进攻祁连山，重创匈奴，缴获众多。于是单于怨昆邪王、休屠王驻守西部却多次被汉军击败。召二王并准备诛杀。昆邪、休屠恐惧，策划降汉之谋。休屠后悔，昆邪王及时杀掉休屠王，并率领他的部众一道降汉。汉封昆邪王为列侯。金日磾因父不降被杀，与母阏氏、弟伦都被抓起来，沦为官奴，送到黄门养马，当时只有十四岁。

过了很久，武帝游宴召阅诸部所养之马，后宫聚满了马。日磾等数十人牵马过殿下，无不窃视，到日磾过时独不敢视。日磾身长八尺二寸，容貌甚严肃，马又肥好，皇上惊异。皇上视日碑奇伟，即日赐洗沐衣冠，拜为马监，迁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日磾亲近之后，不曾有丝毫过失，皇上信任宠爱他，赏赐多达千金，武帝外出便为驾驭，入朝便侍奉左右。贵戚多窃怨，说：“陛下随便得到一个胡儿，反倒赏赐让他贵重起来！”皇上听说，却更加厚爱。

日磾的母亲教诲二子，很有法度，皇上听说后，很赞赏她。后来病死了，下诏把她的图像画在甘泉宫，写着“休屠王阏氏。”日磾每次见画必拜，向之流眼泪，然后才离去。日磾有二子，人见皆爱，长子成了皇上开心解闷的弄儿，常在帝侧。弄儿有时自后抱上颈，日磾在前，见而怒视。弄儿边走边哭说：“翁怒。”皇上对日磾说：“为什么怒我儿。”弄儿壮大之后，不够谨慎，在殿下与宫人耍戏，日磾正碰上，厌恶他淫乱，立即杀死弄儿。皇上听说大怒，日碑叩头谢罪，讲出了所以杀弄儿的情状。皇上甚哀，为之泣，不由得内心敬重日磾。

当初，莽何罗与江充友善，到江充打败卫太子，何罗弟通因诛太子时力战得到封赏。后来皇上得知太子冤，便杀尽灭绝江充宗族党羽。何罗兄弟怕被杀，于是谋划作乱。日磾看出他们心志有非常变化，心里怀疑，暗中单独观察其动静，与他们一道上下殿堂。何罗也觉察日磾心意，因此很久不能动手。当时皇上驾临林光宫，日磾小病卧床。何罗与通及小弟安成假借帝令夜间出动，共杀使者，发兵。天刚亮，皇上还未起床，何罗无故从外而入。日磾刚要如厕而心中一动，立即入坐内户下。转眼，何罗袖白刃从东厢上来，见日磾，色变，想快步走进天子卧内，行走时碰到宝瑟，惊呆了，日磾得以抱住何罗，遂即喊“莽何罗反”，皇上惊起，左右拔刀想格杀，皇上怕伤日碑，制止勿格。日磾揪住脖颈把何罗投殿下，得以擒缚，严厉追查，全部伏法。由是日碑忠孝大节更加显著。

日磾自在皇上左右，目不逆视达数十年。赐出宫女，不敢近，皇上想纳日磾女入后宫，不肯。其笃厚谨慎如此，皇上更加奇异日磾。到皇上有病，嘱托霍光辅佐少主，光让日磾。日磾说：“臣外国人，将会让匈奴小看汉家。”于是遂为光的副手。光把女儿嫁给日磾嗣子赏。当初，武帝遗诏以讨莽何罗之功封日磾为秺侯，日磾以帝年少为由不受封。辅政一年多，病困，大将军光建议封日磾，病卧授印绶。当日，去世，赐给下葬用具至冢地，还让轻车甲士送葬，军至茂陵，谥号敬侯。

日磾两子，名赏、建，都任侍中，与昭帝差不多是同年，共卧起。赏任奉车，建任驸马都尉。及赏承继侯位。佩两条绶，皇上对霍将军说：“金氏兄弟两人不能让他们都佩两绶吗？”霍光说：“赏自嗣父为侯了。”皇上笑着说：“侯不在我与将军吗？”光说：“先帝约定，有功才能封侯。”当时两子年龄都在八九岁。宣帝即位，赏任太仆，霍氏异谋事有萌芽，赏上书去妻。皇上也自悲哀，唯独没有处罚。元帝时赏任光禄勋，去世，无子，封国废除。元始中有孙子继承了绝世，封建孙金日当为秺侯，奉日磾之后。

当初，日磾部下全部归降其弟伦，伦字少卿，任黄门郎，早死。日磾两子尊贵，到孙子辈时便衰落下去，而伦后嗣兴旺起来，伦之子安上开始显贵封侯。

汉书卷六十九

赵充国辛庆忌传第三十九

赵充国

赵充国字翁孙，陇西上邦人也，后徙金城令居。始为骑士，以六郡良家子善骑射补羽林。为人沉勇有大略，少好将帅之节，而学兵法，通知四夷事。

武帝时，以假司马从贰师将军击匈奴，大为虏所围。汉军乏食数日，死伤者多，充国乃与壮士百余人溃围陷阵，贰师引兵随之，遂得解。身被二十余创，贰师奏状，诏征充国诣行在所。武帝亲见视其创，嗟叹之，拜为中郎，迁车骑将军长史。

昭帝时，武都氐人反，充国以大将军、护军都尉将兵击定之，迁中郎将，将屯上谷，还为水衡都尉。击匈奴，获西祁王，擢为后将军，兼水衡如故。

与大将军霍光定册尊立宣帝，封营平侯。本始中，为蒲类将军征匈奴，斩虏数百级，还为后将军、少府。匈奴大发十余万骑，南旁塞，至符奚庐山，欲入为寇。亡者题除渠堂降汉言之，遣充国将四万骑屯缘边九郡。单于闻之，引去。

是时，光禄大夫义渠安国使行诸羌，先零豪言愿时渡湟水北，逐民所不田处畜牧。安国以闻。充国劾安国奉使不敬。是后，羌人旁缘前言，抵冒渡湟水，郡县不能禁。元康三年，先零遂与诸羌种豪二百余人解仇交质盟诅。上闻之，以问充国，对曰：“羌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种自有豪，数相攻击，势不一也。往三十余岁，西羌反时，亦先解仇合约攻令居，与汉相距，五六年乃定。至征和五年，先零豪封煎等通使匈奴，匈奴使人至小月氏，传告诸羌曰：‘汉贰师将军众十余万人降匈奴。羌人为汉事苦。张掖、酒泉本我地，地肥美，可共击居之。’以此观匈奴欲与羌合，非一世也。间者匈奴困于西方，闻乌桓来保塞，恐兵复从东方起，数使使尉黎、危须诸国，设以子女貂裘，欲沮解之。其计不合。疑匈奴更遣使至羌中，道从沙阴地，出盐泽，过长坑，入穷水塞，南抵属国，与先零相直。臣恐羌变未止此，且复结联他种，宜及未然为之备。”后月余，羌侯狼何果遣使至匈奴借兵，欲击鄯善、敦煌以绝汉道。充国以为：“狼何，小月氏种，在阳光西南，势不能独造此计，疑匈奴使已至羌中，先零、、幵乃解仇作约。到秋马肥，变必起矣。宜遣使者行边兵豫为备，敕视诸羌，毋令解仇，以发觉其谋。”于是两府复白遣义渠安国行视诸羌，分别善恶。安国至，召先零诸豪三十余人，以尤桀黠，皆斩之。纵兵击其种人，斩首千余级。于是诸降羌及归义羌侯杨玉等恐怒，亡所信乡，遂劫略小种，背畔犯塞，攻城邑，杀长吏。安国以骑都尉将骑三千屯备羌，至浩亹，为虏所击，失亡车重兵器甚众。安国引还，至令居，以闻。是岁，神爵元年春也。

时，充国年七十余，上老之，使御史大夫丙吉问谁可将者，充国对曰：“亡逾于老臣者矣。”上遣问焉，曰：“将军度羌虏何如，当用几人？”充国曰：“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逾度，臣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略。然羌戎小夷，逆天背畔，灭亡不久，愿陛下以属老臣，勿以为忧。”上笑曰：“诺。”

充国至金城，须兵满万骑，欲渡河，恐为虏所遮，即夜遣三校衔枚先渡，渡辄营阵，会明，毕，遂以次尽渡。虏数十百骑来，出入军傍。充国曰：“吾士马新倦，不可驰逐。此皆骁骑难制，又恐其为诱兵也。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令军勿击。遣骑候四望峡中，亡虏。夜引兵上至落都，召诸校司马，谓曰：“吾知羌虏不能为兵矣。使虏发数千人守杜四望峡中，兵岂得入哉！”充国常以远斥候为务，行必为战备，止必坚营壁，尤能持重，爱士卒，先计而后战。遂西至西部都尉府，日飨军士，士皆欲为用。虏数挑战，充国坚守。捕得生口，言羌豪相数责曰：“语汝亡反，今天子遣赵将军来，年八九十矣，善为兵。今请欲一斗而死，可得邪！”

充国子右曹中郎将印，将期门佽飞、羽林孤儿、胡越骑为支兵，至令居，虏并出绝转道，印以闻。有诏将八校尉与骁骑都尉、金城太守合疏捕山间虏，通转道津渡。

初，、幵豪靡当儿使弟雕库来告都尉曰先零欲反，后数日果反。雕库种人颇在先零中，都尉即留雕库为质。充国以为亡罪，乃遣归告种豪：“大兵诛有罪者，明白自别，毋取并灭。天子告诸羌人，犯法者能相捕斩，除罪。斩大豪有罪者一人，赐钱四十万，中豪十五万，下豪二万，大男三千，女子及老小千钱，又以其所捕妻子财物尽与之。”充国计欲以威信招降、幵及劫略者，解散虏谋，徼极乃击之。

时，上已发三辅、太常徒弛刑，三河、颍川、沛郡、淮阳、汝南材官，金城、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骑士、羌骑，与武威、张掖、酒泉太守各屯其郡者，合六万人矣。酒泉太守辛武贤奏言：“郡兵皆屯备南山，北边空虚，势不可久。或日至秋冬乃进兵，此虏在竟外之册。今虏朝夕为寇，土地寒苦，汉马不能冬，屯兵在武威、张掖、酒泉万骑以上，皆多羸瘦。可益马食，以七月上旬赍三十日粮，分兵并出张掖、酒泉合击、幵在鲜水上者。虏以畜产为命，今皆离散，兵即分出，虽不能尽诛，亶夺其畜产，虏其妻子，复引兵还，冬复击之，大兵仍出，虏必震坏。”

天子下其书充国，令与校尉以下吏士知羌事者博议。充国及长史董通年以为：“武贤欲轻引万骑，分为两道出张掖，回远千里。以一马自佗负三十日食，为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又有衣装兵器，难以追逐。勤劳而至，虏必商军进退，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随而深入，虏即据前险，守后厄，以绝粮道，必有伤危之忧，为夷狄笑，千载不可复。而武贤以为可夺其畜产，虏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计也。又武威县、张掖日勒皆当北塞，有通谷水草。臣恐匈奴与羌有谋，且欲大入，幸能要杜张掖、酒泉以绝西域，其郡兵尤不可发。先零首为畔逆，它种劫略。故臣愚册，欲捐、幵暗昧之过，隐而勿章，先行先零之诛以震动之，宜悔过反善，因赦其罪，选择良吏知其俗者捬循和辑，此全师保胜安边之册。”天子下其书。公卿议者咸以为先零兵盛，而负、幵之助，不先破、幵，则先零未可图也。

上乃拜侍中乐成侯许延寿为强弩将军，即拜酒泉太守武贤为破羌将军，赐玺书嘉纳其册。以书敕让充国曰：

皇帝问后将军，甚苦暴露。将军计欲至正月乃击鸴羌，羌人当获麦，已远其妻子，精兵万人欲为酒泉、敦煌寇。边兵少，民守保不得田作。今张掖以东粟石百余，刍槁束数十。转输并起，百姓烦扰。将军将万余之众，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争其畜食，欲至冬，虏皆当畜食，多藏匿山中依险阻，将军士寒，手足皲瘃，宁有利哉？将军不念中国之费，欲以岁数而胜微，将军谁不乐此者！

今诏破羌将军武贤将兵六千一百人，敦煌太守快将二千人，长水校尉富昌、酒泉（侯）〔候〕奉世将婼、月氏兵四千人，亡虑万二千人。赍三十日食，以七月二十二日击鸴羌，入鲜水北勾廉上，去酒泉八百里，去将军可千二百里。将军其引兵便道西并进，虽不相及，使虏闻东方北方并来，分散其心意，离其党与，虽不能殄灭，当有瓦解者。已诏中郎将印将胡越饮飞射士步兵二校，益将军兵。

今五星出东方，中国大利，蛮夷大败。太白出高，用兵深入敢战者吉，弗敢战者凶。将军急装，因天时，诛不义，万下必全，勿复有疑。

充国既得让，以为将任兵在外，便宜有守，以安国家。乃上书谢罪，因陈兵利害，曰：

臣窃见骑都尉安国前幸赐书，择羌人可使使、谕告以大军当至，汉不诛，以解其谋。恩泽甚厚，非臣下所能及。臣独私美陛下盛德至计亡已，故遣幵豪雕库宣天子至德，、幵之属皆闻知明诏。今先零羌杨玉将骑四千及煎巩骑五千，阻石山木，候便为寇，羌未有所犯。今置先零，先击，释有罪，诛亡辜，起一难，就两害，诚非陛下本计也。

臣闻兵法“攻不足者守有余”，又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今羌欲为敦煌、酒泉寇，饬兵马，练战士，以须其至，坐得致敌之术，以逸击劳，取胜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发之行攻，释致虏之术而从为虏所致之道，臣愚以为不便。先零羌虏欲为背畔，故与、幵解仇结约，然其私心不能亡恐汉兵至而、幵背之也。臣愚以为其计常欲先赴、幵之急，以坚其约，先击羌、先零必助之。今虏马肥，粮食方饶，击之恐不能伤害，适使先零得施德于羌，坚其约，合其党。虏交坚党合，精兵二万余人，迫胁诸小种，附着者稍众，莫须之属不轻得离也。如是，虏兵寝多，诛之用力数倍，臣恐国家忧累繇十年数，不二三岁而已。

臣得蒙天子厚恩，父子俱为显列。臣位至上卿，爵为列侯，犬马之齿七十六，为明诏填沟壑，死骨不朽，亡所顾念。独思惟兵利害至熟悉也，于臣之计，先诛先零已，则、幵之属不烦兵而服矣。先零已诛而、幵不服，涉正月击之，得计之理，又其时也。以今进兵，诚不见其利，唯陛下裁察。

六月戊申奏，七月甲寅玺书报从充国计焉。

充国引兵至先零在所。虏久屯聚，解弛，望见大军，弃车重，欲渡湟水，道厄狭，充国徐行驱之。或曰逐利行迟，充国曰：“此穷寇不可迫也。缓之则走不顾，急之则还致死。”诸校皆曰：“善。”虏赴水溺死者数百，降及斩首五百余人，卤马、牛羊十万余头，车四千余两。兵至地，令军毋燔聚落刍牧田中。羌闻之，喜曰：“汉果不击我矣！”豪靡忘使人来言：“愿得还复故地。”充国以闻，未报。靡忘来自归，充国赐饮食，遣还谕种人。护军以下皆争之，曰：“此反虏，不可擅遣。”充国曰：“诸君但欲便文自营，非为公家忠计也。”语未卒，玺书报，令靡忘以赎论。后竟不烦兵而下。

其秋，充国病，上赐书曰：“制诏后将军：闻苦脚胫、寒泄，将军年老加疾，一朝之变不可讳，朕甚忧之。今诏破羌将军诣屯所，为将军副，急因天时大利，吏士锐气，以十二月击先零羌。即疾剧，留屯勿行，独遣破羌、强弩将军。”时，羌降者万余人矣。充国度其必坏，欲罢骑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会得进兵玺书，中郎将印惧，使客谏充国曰：“诚令兵出，破军杀将以倾国家，将军守之可也。即利与病，又何足争？一旦不合上意，遣绣衣来责将军，将军之身不能自保，何国家之安？”充国叹曰：“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虏得至是邪？往者举可先行羌者，吾举辛武贤，丞相御史复白遣义渠安国，竟沮败羌。金城、湟中谷斛八钱，吾谓耿中丞，籴二百万斛谷，羌人不敢动矣。耿中丞请籴百万斛，乃得四十万斛耳。义渠再使，且费其半。失此二册，羌人故敢为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是既然矣。今兵久不决，四夷卒有动摇，相因而起，虽有知者不能善其后，羌独足忧邪！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为忠言。”遂上屯田奏曰：

臣闻兵者，所以明德除害也，故举得于外，则福生于内，不可不慎。臣所将吏士马牛食，月用粮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千六百九十三斛，茭藁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难久不解，繇役不息。又恐它夷卒有不虞之变，相因并起，为明主忧，诚非素定庙胜之册。且羌虏易以计破，难用兵碎也，故臣愚以为击之不便。

计度临羌东至浩亹，羌虏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垦，可二千顷以上，其间邮亭多坏败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材木大小六万余枚，皆在水次。愿罢骑兵，留驰刑应募，及淮阳、汝南步兵与史〔士〕私从者，合凡万二百八十一人，用谷月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八斛，分屯要害处。冰解漕下，缮乡亭，浚沟渠，治湟狭以西道桥七十所，令可至鲜水左右。田事出，赋人二十亩。至四月草生，发郡骑及属国胡骑伉健各千，倅马什二，就草，为田者游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积畜，省大费。今大司农所转谷至者，足支万人一岁食。谨上田处及器用簿，唯陛下裁许。

上报曰：“皇帝问后将军，言欲罢骑兵万人留田，即如将军之计，虏当何时伏诛，兵当何时得决？孰计其便，复奏。”充国上状曰：

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蛮夷习俗虽殊于礼义之国，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也。今虏亡其美地荐草，愁于寄托远遁，骨肉心离，人有畔志，而明主般师罢兵，万人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虽未即伏辜，兵决可期月而望。羌虏瓦解，前后降者万七百余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辈，此坐支解羌虏之具也。

臣谨条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吏士万人，留屯以为武备，因田致谷，威德并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虏，令不得归肥饶之地，贫破其众，以成羌虏相畔之渐，二也。居民得并田作，不失农业，三也。军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岁，罢骑兵以省大费，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临羌，以示羌虏，扬威武，传世折冲之具，五也，以闲暇时下所伐材，缮治邮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幸，不出，令反畔之虏窜于风寒之地，离霜露疾疫瘃堕之患，坐得必胜之道，七也。亡经阻远追死伤之害，八也。内不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间之势，九也。又亡惊动河南大幵、小幵使生它变之忧，十也。治湟峡中道桥，令可至鲜水，以制西域，信威千里，从枕席上过师，十一也。大费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臣充国材下，犬马齿衰，不识长册，唯明诏博详公卿议臣采择。

上复赐报曰：“皇帝问后将军，言十二便，闻之。虏虽未伏诛，兵决可期月而望，期月而望者，谓今冬邪？谓何时也？将军独不计虏闻兵颇罢，且丁壮相聚，攻扰田者及道上屯兵，复杀略人民，将何以止之？又大幵、小幵前言曰：‘我告汉军先零所在，兵不往击，久留，得亡效五年时不分别人而并击我？’其意常恐。今兵不出，得亡变生，与先零为一？将军孰计复奏。”

充国奏曰：

臣闻兵以计为本，故多算胜少算。先零羌精兵今余不过七八千人，失地远客，分散饥冻。、幵、莫须又颇暴略其羸弱畜产，畔还者不绝，皆闻天子明令相捕斩之赏。臣愚以为虏破坏可日月冀，远在来春，故曰兵决可期月而望。窃见北边自敦煌至辽东万一千五百余里，乘塞列隧有吏卒数千人，虏数大众攻之而不能害。今留步士万人屯田，地势平易，多高山远望之便，部曲相保，为堑垒木樵，校联不绝，便兵弩，饬斗具。烽火幸通，势及并力，以逸待劳，兵之利者也。臣愚以为屯田内有亡费之利，外有守御之备。骑兵虽罢，虏见万人留田为必禽之具，其土崩归德，宜不久矣。从今尽三月，虏马羸瘦，必不敢捐其妻子于他种中，远涉河山而来为寇。又见屯田之士精兵万人，终不敢复将其累重还归故地。是臣之愚计，所以度虏且必瓦解其处，不战而自破之册也。至于虏小寇盗，时杀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臣闻战不必胜，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劳众。诚令兵出，虽不能灭先零，亶能令虏绝不为小寇，则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释坐胜之道，从乘危之势，往终不见利，空内自罢敝，贬重而自损，非所以视蛮夷也。又大兵一出，还不可复留，湟中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复发也。且匈奴不可不备，乌桓不可不忧。今久转运烦费，倾我不虞之用以澹一隅，臣愚以为不便。校尉临众幸得承威德，奉厚币，拊循众羌，谕以明诏，宜皆乡风。虽其前辞尝曰“得亡效五年”，宜亡它心，不足以故出兵。臣窃自惟念。奉诏出塞，引军远击，穷天子之精兵，散车甲于山野，虽亡尺寸之功，媮得避慊之便，而亡后咎余责，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臣幸得奋精兵，讨不义，久留天诛，罪当万死。陛下宽仁，未忍加诛，令臣数得熟计。愚臣伏计孰甚，不敢避斧钺之诛，昧死陈愚，唯陛下省察。

充国奏每上，辄下公卿议臣。初是充国计者什三，中什五，最后什八。有诏诘前言不便者，皆顿首服。丞相魏相曰：“臣愚不习兵事利害，后将军数画军册，其言常是，臣任其计可必用也。”上于是报充国曰：“皇帝问后将军，上书言羌虏可胜之道，今听将军，将军计善。其上留屯田及当罢者人马数。将军强食，慎兵事，自爱！”上以破羌、强弩将军数言当击，又用充国屯田处离散，恐虏犯之，于是两从其计，诏两将军与中郎将印出击。强弩出，降四千余人，破羌斩首二千级，中郎将印斩首降者亦二千余级，而充国所降复得五千余人。诏罢兵，独充国留屯田。

明年五月，充国奏言：“羌本可五万人军，凡斩首七千六百级，降者三万一千二百人，溺河湟饥饿死者五六千人，定计遗脱与煎巩、黄羝俱亡者不过四千人。羌靡忘等自诡必得，请罢屯兵。”奏可。充国振旅而还。

所善浩星赐迎说充国，曰：“众人皆以破羌、强弩出击，多斩首获降，虏以破坏。然有识者以为虏势穷困，兵虽不出，必自服矣。将军即见，宜归功于二将军出击，非愚臣所及。如此，将军计未失也。”充国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极，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老臣不以余命一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谁当复言之者？”卒以其意对。上然其计，罢遣辛武贤归酒泉太守官，充国复为后将军卫尉。

其秋，羌若零、离留、且种、兒库共斩先零大豪犹非、杨玉首，及诸豪弟泽、阳雕、良兒、靡忘皆帅煎巩、黄羝之属四千余人降汉。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离留、且种二人为侯，兒库为君，阳雕为言兵侯，良兒为君，靡忘为献牛君。初置金城属国以处降羌。

诏举可护羌校尉者，时充国病，四府举辛武贤小弟汤。充国遽起奏：“汤使酒，不可典蛮夷。不如汤兄临众。”时，汤已拜受节，有诏更用临众。后临众病免，五府复举汤，汤数醉䣱羌人，羌人反畔，卒如充国之言。

初，破羌将军武贤在军中时与中郎将印宴语，印道：“车骑将军张安世始尝不快上，上欲诛之，印家将军以为安世本持橐簪笔事孝武帝数十年，见谓忠谨，宜全度之。安世用是得免。”及充国还言兵事，武贤罢归故官，深恨，上书告印泄省中语。印坐禁止而入至充国莫府司马中乱屯兵，下吏，自杀。

充国乞骸骨，赐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罢就第。朝廷每有四夷大议，常与参兵谋，问筹策焉。年八十六，甘露二年薨，谥曰壮侯。传子至孙钦，钦尚敬武公主。主亡子，主教钦良人习诈有身，名它人子。钦薨，子岑嗣侯，习为太夫人。岑父母求钱财亡已，忿恨相告。岑坐非子免，国除。元始中，修功臣后，复封充国曾孙汲为营平侯。

初，充国以功德与霍光等列，画未央宫。成帝时，西羌尝有警，上思将帅之臣，追美充国，乃召黄门郎杨雄即充国图画而颂之，曰：

明灵惟宣，戎有先零。先零昌狂，侵汉西疆。汉命虎臣，惟后将军，整我六师，是讨是震。既临其域，谕以威德，有守矜功，谓之弗克。请奋其旅，于之羌，天子命我，从之鲜阳。营平守节，屡奏封章，料敌制胜，威谋靡亢。遂克西戎，还师于京，鬼方宾服，罔有不庭。昔周之宣，有方有虎，诗人歌功，乃列于《雅》。在汉中兴，充国作武，赳赳桓桓，亦绍厥后。

充国为后将军，徙杜陵。辛武贤自羌军还后七年，复为破羌将军，征乌孙至敦煌，后不出，征未到，病卒。子庆忌至大官。

译文：

赵充国，字翁孙，原是陇西上邦人，后来迁居金城令居。他早先当骑兵，后来因为他是六郡良家子弟当中擅长骑马射箭的人，补入羽林军。充国为人沉着，勇敢有智谋，从小就倾慕为将帅的气节，因之学习兵法，很通晓周边民族的情况。

汉武帝时期，他以代理司马身份跟随贰师将军李广利进击匈奴，汉军曾经遭敌围困，断粮好几天，伤亡人很多。赵充国和一百多名壮士破敌突围，贰师将军率兵跟在后面冲杀，得以解围。在这次战斗中，赵充国受伤二十余处，贰师将军向武帝报告了这一情况，武帝就把赵充国召到自己的行宫，亲自接见并察看了他的伤情，感叹不已。随即任命赵充国为中郎，后又任军骑将军长史。

昭帝时，武都郡的氐人反叛，赵充国以大将军护军都尉的身份率兵前往平息了叛乱。又升为中郎将。率领部队驻扎在上谷，回到长安任水衡都尉。以后出击匈奴，俘获西祁王，升为后将军，兼任水衡都尉。

昭帝死后，赵充国因为和大将军霍光决策拥立宣帝，封为营平侯。本始年间（公元前73年一前70年），任蒲类将军征匈奴，杀敌数百，回长安后，任后将军、少府。后匈奴又调集十多万人马，向南逼近汉朝边境，一直到符奚庐山，准备寇略汉朝边郡。这是匈奴逃跑者题除渠堂投降汉朝时说的。汉宣帝立即派赵充国率领四万骑兵屯驻在沿边九郡，匈奴单于听说汉朝已有防备，就撤兵而去。

这时，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受命出使巡视羌族部落，先零首领向他请求准许本部落在一定时期渡过湟水到北岸去，在没有人耕种的荒地上放牧，义渠安国向皇帝转达了先零这一要求。赵充国批评义渠安国作为使臣，不认真考察先零实际情况就替他们转达要求，这样做是失职。不久，羌人果然根据自己的要求，不顾汉朝禁令，公然渡过湟水，郡县官吏无法禁止和拦阻。到元康三年（公元前63年），先零和羌族其他首领二百多人消除旧仇，交换人质，订立盟约。宣帝听说此事以后，就征询赵充国的意见，赵充国回答说：“羌人之所以容易被我们制服，就是因为他们各个部落都有自己的首领，这些首领互相攻击，不团结。三十多年前，西羌反叛时，也是先化解仇恨，才订约各攻令居，与汉朝对抗，五六年以后才平定。到征和五年（公元前89年），先零首领封煎等人和匈奴人互通使节，匈奴派人到小月氏，煽动羌族各部说：“汉朝的贰师将军已经率领十多万人马投降了匈奴，你们以前被汉军驱赶服役，痛苦不堪，张掖，酒泉本来是我们匈奴人居住的地方，那里土地肥美，我们可以联合起来，打败汉军，共同占有那里。根据这件事来判断，匈奴要想联合羌人，已经不是这一代的事，不久以前，匈奴听说乌桓替汉朝保卫边疆，担心自己的东边又起战事，不断派人到西域的尉黎、危须等国，答应送给他们一些男女人口和贵重貂裘，企图离国这些民族与汉朝的友好关系，但这一阴谋没有成功。我怀疑匈奴还要再派使臣到羌族地区，取道沙阴，经过盐泽、长坑，进入穷水塞，向南到达我们的属国，与先零联合。我担心羌乱还不会这样罢休，他们可能还要联合其他部落，我们应该趁早做好准备。”过了一个月，羌侯狼何果然派人到匈奴借兵，企图袭击鄯善、敦煌，断绝汉朝和西域各国来往的通道。赵充国认为“狼何原来是小月氏种，在阳关西南，不可能单独做出这样的计划，怀疑是匈奴的使者已经到达了羌族部落，先零、羌、幵羌已解除旧仇，订立了盟约。等到秋天马肥膘壮，叛乱就会发生。必须赶快派使臣巡视边防，检阅部队，及早做好战争准备。并且告诫羌族各部落，不能让他们消除旧仇，揭发他们的阴谋。”因此丞相府、御史大夫府就请示皇帝派义渠安国出巡诸羌，看看他们的态度。义渠安国到了那里，集中先零羌三十多个首领，认为这些人凶悍刁猾，都统统杀掉，又派兵打击这些部落，杀了一千多人。于是许多原来归顺汉朝的羌人以及归义羌侯杨玉等都很恐慌怨恨，认为前途彷徨，无路可走，就劫持胁迫一些小部落起来叛乱，率兵进犯边疆，攻城掠地，射杀官吏。义渠安国这时担任骑兵都尉率领三千骑兵驻扎在边境上，防范羌人，行军到浩亹，被敌人袭击，损失无数车辆辎重和兵器。安国撤兵回到令居，把情况向皇帝报告，这时，是神爵元年（公元前61年）的春天。

当时，赵充国已经七十多岁，宣帝认为他年纪已大，派御史大夫丙吉去征求他的意见，问谁可以作统率领兵出征，赵充国回答说：“没有再比老臣我更合适的了。”宣帝又派人去问他，“将军估计敌情如何？应该派多少兵力才行？”赵充国说：“百闻不如一见，军事情况很难遥测，让我骑马奔赴金城，很快向陛下献上军事形势图和作战计划，羌人不过是个小民族，竟敢背叛汉朝，很快会自取灭亡，希望陛下把这件事托付给老臣，不要为此担忧。”宣帝听了高兴地笑着说：“好吧！”

赵充国到了金城，等骑兵达到一万人，就准备渡过黄河，但又担心被敌人拦截。于是连夜派遣三支前哨部队悄悄地渡过黄河，一抵达对岸就赶快修建阵地，到天亮阵地修好，大部队已经依次渡过了黄河。一会儿，敌人有一百多骑兵在赵充国军营前面来来往往，赵充国说：“我们的兵马刚刚经过长途跋涉，十分疲倦，不能追赶敌人。这些都是骁勇的骑兵不易制服，也可能是敌人的诱兵之计。我们作战目的是要全歼他们，这种小便宜不必贪求。”命令部队不要出击。然后派骑兵到四望峡一带侦察，没有发现敌人，于是连夜率领人马登上落都山，召集各部军官，对他们说：“我已经知道羌人不会用兵了。假如他们派几千人守住四望峡，我们的部队能进来吗？”赵充国用兵，经常派侦察兵远远侦察，行军时一定做好战斗准备，宿营时一定要筑好坚固工事，尤其能够沉着应战，他爱护士兵，打仗时总是先制订计划然后作战。他带兵到了西部尉府，天天犒劳军队，因此士兵们都愿意为他卖力。敌人不断在阵前挑战，赵充国始终坚守不出，有一次，俘虏一个敌人，了解到羌族首领们在互相埋怨：“我叫你不要反叛，现在天子果然派赵将军来，他年纪八九十岁，很善于用兵，现在他不出兵，我们想要拼命，哪里办得到？”

赵充国的儿子赵卬担任右曹中郎将，率领期门佽习，羽林孤儿和胡越胡兵等组成另一支部队，开拔令居。敌人一齐出动隔断粮道，赵印向宣帝汇报了这一情况，宣帝命令他率领八校尉与骁骑都尉、金城太守同时搜捕山中的敌人，打通运粮的各个关卡渡口。

以前，、幵部落首领靡当儿派他的弟弟雕库来向都尉报告，说先零可能反叛，几天以后，先零果然反叛。雕库部落有许多人都在先零那里，都尉就扣留了雕库为人质。赵充国认为雕库无罪，就放他回去告诉各部首领：“汉军只杀有罪的人，你们要和那些人划清界限，不要混同一齐送命。天子告诉羌人：犯法的人只要能抓住或者杀死其他罪人，可以将功赎罪。杀死叛乱的大首领一人，赏钱四十万，杀死中首领得赏钱十五万，杀死小首领得赏钱二万，杀死丁壮一人得赏钱三千，杀死女儿和老人小孩一人得赏钱一千，还可以得到被捕者的妻子和儿女以及全部财产。”赵充国这样做的意思是想用汉朝的威信来招降、幵以及其他被胁迫叛乱的部落，以便分化、瓦解敌人，等待敌人疲惫之极才出击。

这时宣帝已征调三辅地区和太常寺减刑犯人，调集三河、颍川、沛郡、淮阳、汝南等地步兵、金城、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的骑兵，收编的羌族骑兵以及武威、张掖、酒泉太守领导的地方军共六万多人。酒泉太守辛武贤向皇帝上奏，说：“各地派出的军队都驻扎在南部祁连山一带，北面防务空虚，这种情形不能持续太久。有人说到了秋冬才进兵，这是当敌人在边境以外时我们采取的策略。现在敌人已经进犯我们，部队驻扎的地方既寒冷又艰苦，我们的战马无法越冬，驻扎在武威、张掖和酒泉一带的一万多战马，都很瘦弱。我们可以增加马的饲料，在七月中携带三十天的粮草，从张掖、酒泉一带兵分几路，围攻鲜水一带的、幵。敌人把牲畜视为生命，现在他们已经被打散，我们分兵出击，虽不能全歼敌人，也可以夺取他们的牲畜，俘虏他们的妻儿，然后撤兵回来，到冬天再组织进攻，大部队一出击，敌人必然崩溃。”

宣帝把这个奏章发给赵充国，让他和校尉以下熟悉羌族事务的军官们广泛讨论。赵充国和长史董通年认为“辛武贤想轻易地率领一万人马，兵分两路从张掖出发，这样再迂回千里作战，一匹马要驮三十天口粮，共有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加上服装武器，非常沉重，难以追击敌人。我们辛辛苦苦地赶到前方，敌人一定会计算我军的行军速度，逐步向后撤退，然后沿着水草，藏进深山密林，如果我们跟踪追击，敌人就会据守前后险要地形，截断我军粮道，这样有可能造成我军的军重伤亡，被敌人耻笑，永远无法挽回。而武贤认为可以夺敌牲畜和人口，仅仅是一句空话，不是最好的办法。况且武威、张掖、日勒都是西北方要塞，有宽敞的山谷和肥美的水草，我担心匈奴和羌人勾结起来大举进攻，企图通过占据张掖、酒泉来断绝我们和西域的联系。这两个地方的守卫部队尤其不能轻易调开。这次叛乱是先零挑起的，其他部落都是被胁迫参加的。因此依我们的看法，最好不要计较、开因愚昧而犯下的过失，原谅他们并且暂时不要公开指责他们的行为，先讨伐先零来警诫他们，让他们自己悔罪重新归服汉朝，赦免他们的罪过，然后选派熟悉羌人事务而又能干正直的官吏前去安抚和团结他们，这样做才是不必消耗兵力而又确保胜利的安边良策。”宣帝把赵充国的奏书发交朝廷大臣讨论，公卿大臣们都认为先零兵势强盛，又仗恃有、幵支持，不先解决、幵，就无法战胜先零。

宣帝就派侍中大夫乐成侯、许延寿担任强弩将军，就地任命酒泉太守辛武贤为破羌将军，下令表扬并采纳辛武贤的计划，并批评赵充国说：“皇帝问侯将军，你在外面披霜露宿，非常辛苦，将军计划要到正月才出兵后羌，那时羌人已收获小麦，把妻子儿女安顿到远方，将会率领精兵万人前来进犯酒泉、敦煌。我们的边防军兵力薄弱，人民顾了保卫就顾不了种田，现在张掖以东的粟米每石已涨到一百多钱，干草一把几十钱，四处都往那里运粮，老百姓已经很辛苦了。将军率领一万多人马，不及早趁秋天和敌人争夺水草生长有利条件，夺取敌人的牲畜和粮草，却要等到冬天，那时敌人已储备好粮草，躲藏在深山之中，据守险要，而你的士兵却忍受寒冷，手脚冻裂。这哪里对我军有利呢？你不考虑国家的经费，想用几年的时间来换取这个小小的胜利，除了将军你之外恐怕谁也不会这样做。

“现在我命令破羌将军辛武贤率兵六千一百人，敦煌太守率领两千人，长水校尉富昌，酒泉侯奉世昌率领婼羌、月氏兵四千人，共有一万二千人，让他们带上三十天粮草，七月二十二日开始讨伐羌，渡过鲜水进入北岸的曲折地区，那里距酒泉八百里，距将军驻地一千二百多里，将军可以领兵从西面同时出击，虽不能同他们会合，也可以使敌人了解到我们从东方、北方同时进攻，涣散他们的斗志，瓦解他们的同盟，这样即使不能全歼敌人，也会使敌军斗志瓦解。已命令中郎将赵印率领胡族越骑兵佽飞射士和步兵两支部队前来增援。

“现在五星在东方相聚，象征着中国会胜利，敌人会大败，太白星高照，象征着对敢于深入敌阵勇敢作战者有利，对畏怯不前者不利，将军迅速做好准备，顺应天时，讨伐不义。一切行动都会有利，将军不要再有什么怀疑和犹豫。”

赵充国得到这封批评自己的诏书后，认为将帅领兵在外，应该根据了解到的情况坚持自己的主张，保卫国家安全，于是一面上书请罪，一面再次论述战争的利害得失。说：

我有幸见到骑都尉义渠安国送来的诏书，选择羌族中可以派住羌的人，告诉他们汉朝大部队马上来到，汉军不杀人，以瓦解敌人的阴谋。君主恩泽之优厚，不是我所能达到的。我内心非常赞美陛下英明伟大，所以派幵羌首领雕库前去宣传天子的恩德，、幵的人民都知道天子的英明决定。现在先零首领杨玉率领骑兵四千以及煎巩骑兵五千。固守在深山密林中的险要之处，伺机进犯。、幵并没有参与侵犯我们。现在却放下先零，先打羌，这无疑是放弃有罪而诛杀无辜，树立一个仇敌，造成两种危害，这实在不是陛下原来的打算。

我看到兵法上这样说道：“进攻的力量如果不够，用于防守则绰绰有余。”又说：“善于打仗的人能使敌人听我们指挥，而不是被敌人指挥。”现在羌要想进犯敦煌、酒泉，我们就应该厉兵秣马，训练军队，以待来敌，这是坐等敌人上门，取得战争胜利的好办法。如果担心这两个郡的兵力薄弱不能防守敌人，首先发动进攻，这是放弃胜敌之术而让敌取胜的做法，我认为这不妥当。先零羌要想叛乱，所以才和、幵化敌为友，订立盟约。但他们又担心汉军一到，、幵背叛他们投降汉朝。我认为先零正在寻找机会想先替、幵解决一点什么危难，来巩固他们的联盟。如我们先打羌，先零定会前来援救他们。目前敌人兵强马壮，粮食又多，攻打他们可能不会造成很大伤害，反而使先零有机会对羌施恩，使他们之间联盟更紧密，更团结。敌人的盟约巩固，团结加强，用他们的二万多精兵胁迫其他小部落反叛，使跟随的人日益增多，甚至莫须这样的小部落都不能轻易脱离。如果这样，敌人兵力越来越多，讨伐他们就得动用超过今天好几倍的兵力。我担心这样会给国家造成几十年的忧患，不是两三年可以解决的。

我承蒙天子厚爱，父子都身居显要官职，我的官位已做到上卿，受封为列侯，年纪七十六，为奉行君令出征，填尸山谷，虽死不朽，毫无顾虑，只是考虑到我最了解战争的得失利害。依我之计，应先讨伐先零，那么、幵等小部落就会不攻自破。如果先零已灭而、幵仍不投降，那么等到正月进攻他们，这既符合我们的作战计划，又是作战的最好时机。假如现在就出兵，我的确看不出这样做有何好处，希望陛下仔细考虑省察。

六月戊申赵充国的奏章报上去，七月甲寅就得到诏书，同意按赵充国的计划办。

赵充国率兵到达先零部落驻扎的地方，因为他们长期屯聚，思想松懈，戒备松弛。看见汉朝大军来到，赶快丢下车辆辎重，想抢度湟水逃命，沿途道路狭窄，赵充国率领军队在后面慢慢追赶，有人说要夺取胜利应该迅速赶敌人，这样行军速度太慢，充国回答说：“这是穷途末路的敌人，不能追得太紧，慢一点追赶，他们就只顾向前逃命，不会回头反击，如果把他们逼急了反而会掉过头来以死相拼。”部将们都说：“好。”这次战斗，淹死敌人几百人，投降和杀头的有五百多，俘虏牛马羊十万多头，战车四千多辆。部队进到羌部落，赵充国下令不准烧毁房屋，不准在田里割草喂马。羌听到后高兴地说：“汉朝果然不打我们。”首领靡忘派人来说：“希望允许回到故乡。”充国向宣帝转告了这个请求，这还未得到答复，靡忘前来投诚，充国盛情款待了他，然后送他回去向本部落宣传。军官们都跟赵充国争论，说：“这是叛逆首领，不应该擅自放他回去。”赵充国回答说：“诸位要想扣留他，只是想到自己可以立功上报，是为个人打算，并不是忠心为国家着想啊！”他的话还没说完，诏书就下来了，准许靡忘将功赎罪。以后竟然没有动用军队就平定了羌。

这年秋天赵充国生病，宣帝写信给他，说：“问候后将军，听说你小腿有病，肠胃又不好，将军年迈体虚，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也是无法讳言的，我非常忧虑。现在命令破羌将军到你的驻地，做你的助手，赶紧趁现在天时有利，士气高涨。十二月攻打先零羌，如果你病得严重，就留在军营，不必随军出征，只派破羌、强弩二将军领兵征讨，那时羌人投降的已有一万多人。”充国估计那些叛乱的羌人必定会失败，准备撤掉骑兵，留下步兵屯田，以逸待劳，奏章写好，还没上报，正好接到进军命令。中郎将赵印有些担心，派人劝说赵充国：“这次出征以后，真的损兵折将造成国家损失，那么将军坚守不出还说得过去，如果光考虑战争胜败如何，又何必去力争呢？一旦不合皇帝之意，派绣衣御史来谴责将军，那时将军自身难保，那里还能保证国家的安全？”充国听后，叹息说：“这是什么话，太不忠心了。本来早点听我的话，敌人能猖狂到这个地步吗？过去推荐可以派往羌族的使臣，我保举辛武贤，丞相和御使却请求派义渠安国，结果坏了平羌大事。前些时候，金城、湟中一带谷价贱到每斛仅八钱，我告诉耿中丞，只要他买进二百万斛，羌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他却只同意买进一百万斛，而实际才买了四十万斛。义渠安国两次出使，就花费了一半。失此二策，使羌人敢于起兵反叛。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如今战争久久不能结束，万一四邻各国突然发生意外，趁机而起，即使再有智谋的人也无法收拾后果，那样，担忧的就不止是一个羌族的事了。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坚持自己的观点，圣明的君主可以向他进忠言。”于是就向宣帝呈上请求屯田的奏章，说：

我知道，是为了伸张正义，扫除灾害，所以在外用兵得当，可以使国家安宁幸福，对战争不能不慎重。我率领的部队，官兵口粮和牛马饲粮，每月耗粮用量为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一千六百九十三斛，干草二十五万另二百八十六石。如果战争一直不结束，徭役一刻不停息，又担心其他国家突然发生不测之变，趁机而起，实在替圣明的君主担忧，这的确不是朝廷以往制定的胜敌之策。何况羌人容易用计谋去战胜，却难以用武力去征服。因此我个人认为出兵是不太妥当。

我估计了一下，从临羌东面一直到浩亹一带，羌人过去的土地和我们的公田，加现在没有被百姓开垦的荒地，大概有两千多顷。那里的邮亭多数已经毁坏，我曾经布置士兵进山，砍得大小木材六万多棵，都放在水边。希望能够撤回骑兵，留下减刑犯人，招募的士兵，淮阳、汝南步兵和自愿跟随我到边疆立功的官兵，总共有一万另二百八十一人。这些军队每月用谷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另八斛，让他们分别驻守在边疆各个要害地区，等冰河一解冻，把木材运下来，重新修建邮亭，疏通渠道，架设湟峡以西的七十座桥梁，一直可以通过鲜水两岸。春天到来时，分给每个士兵二十亩土地，让他们耕种，到四月春草茂盛时，调集各郡骑兵以及所属部落的胡人精壮骑各一千人，再配上副马两百，到有水草的地方放牧，担任屯田部队的警卫。屯田收入都交给金城郡，这样既增加储备，又节省开支。那么，加上大司农现在运来的粮食，就足够一万士兵吃一年。谨献上屯田区域图和器具用品册，请陛下批准。

宣帝批复说：“皇帝问候后将军，你建议撤去骑兵，留下万人屯田，如果依将军之计，敌人何时能够消灭，战争何时能够结束？你的计划好在那里，请提出详细报告。”赵充国又递上一份奏章，说：

我听说古人用兵，在于保存自己，消灭敌人，因此作战往往重视谋略，而不重视战斗。能百战百胜，不是高明中最高明，因此必须选创造不可战胜的条件待机战胜敌人。羌人的风俗习惯虽不同于礼仪之国，然而希望能避免灾祸，保护自己利益，爱护亲戚，害怕死亡，却是和我们一样。现在敌人失去肥田美草，苦于寄居他乡，亲人不能同心，又遭百姓怨恨。这时英明的君主如果能够班师撤兵，留一万人就地屯田，以顺应天时，利用地利，等待捕捉将被战胜之敌。这样，敌人虽然没有立即被消灭，战争也将会在一年内结束。敌人被打散，前后投降的有一万另七百多人，还有七十多批人先后接受我的劝告回去了，这是瓦解敌人的办法。

我谨向圣上论述不必出兵，请求屯田的好处十二点：步兵九部，有官兵万人，留在当地进行屯田，可以作为边防力量，同时种田获谷，使朝廷威德并用，这是第一点。屯田又可以把敌人隔断开来，不让他们回到富饶的地区，使他们的民众贫穷破落，造成敌人内部矛盾的激化，这是第二点。屯田可以使当地居民和士兵一齐劳动，不影响农业生产，这是第三点。军马一月的用粮，足够屯田士兵用一年，撤掉骑兵可以节省一大笔费用，这是第四点。到春天检阅部队和装备，沿着黄河和湟水运粮到临羌，向敌人显示我们的实力和威武，可作为传统的御敌之法，这是第五点。士兵们利用农闲时间运下以前砍伐的木材，修建邮亭。这些收入可以用来充实金城郡，这是第六点。军队出击，免不了有危险和伤亡，不出击，也可以使反叛之敌逃窜在风寒交加的地区，遭受风霜雨露和疾病折磨，我们则可稳操胜券，这是第七点。屯田可以避免长途阻击造成部队伤亡的危险，这是第八点。对内不损害国家威武形象，对外不让敌人有机可乘，这是第九点。又不惊动黄河以南的大幵、小幵，免去提防他们叛变的担忧，这是第十点。修建湟峡中间的道路桥梁，一直到达鲜水以控制西域，汉军扬威千里，行军犹如跨过枕席一样容易，这是第十一点。屯田可以节省大量经费，这样可以免除百姓的徭役，防止意外事变，这是第十二点。留下部队屯田有十二点好处，出兵就会失去这些好处。我才智低下，年事已高，没有远见，只希望陛下把奏章交给公卿议事大臣讨论决定。

宣帝回答赵充国：“皇帝问候后将军，你说的十二条好处，我都知道了，你说敌人虽没全歼，战争也可能在一年内结束，所谓一年内结束，是说今年冬天呢？还是什么时候？你难道没考虑到如果敌人听说我们撤回大批兵力，会不会中集中精壮人马，骚扰屯田部队和沿途驻军，杀掳人民，那时怎么制止。加上大幵、小幵过去曾经说过：“我向汉军报告了先零的动向，军队不去攻击，久久留在这里，会不会像五年前那样不分好歹连我们也一样打击。他们经常这样担心，现在军队不出击，他们会不会和先零联合反叛？将军考虑好再奏。”

赵充国又呈上奏章说：

我知道战争主要靠谋略，因此谋划周密的就能战胜谋划粗略的。先零精兵现在所剩不过七八千人，这些人失去土地，逃亡他乡，四处流散受冻挨饿。、幵、莫须等部落又时常掠夺他们的老幼人口和牲畜，他们中投诚的入接连不断，都知道天子捕贼有赏的命令。我认为敌人崩溃之期指日可待，最多不过明年。所以我说战争可预期一年结束。我看到北部边疆自敦煌到辽东有一万一千五百多里，守卫沿边要塞和烽火台的官兵只有几千人，敌人多次聚众攻打都没有给军造成大的伤亡。现在留下步兵一万人屯田，那一带地势平坦，四面有许多高山提供瞭望的方便。各部队相互呼应，修筑的战壕、营房和瞭望台连成一片，我们随时备好弓箭，擦亮兵器。只要烽火一举，马上就连成一片，战士们齐心协力，以逸待劳，这是军事上对我军最有利的条件。我认为实行屯田对国内来说有节省军费的好处，对外又有防守御敌的准备。我们虽然撤走骑兵，敌人看到仍然留下一万多人驻防屯田，采取一定要活捉他们的措施，他们土崩瓦解归顺汉朝，已为期不远了。从现在起不超过三个月，敌人马匹瘦弱，必定不敢把自己的妻子儿女放在别的部落中，远远的跋山涉水前来侵犯。又看到我们屯田部队精兵万人，始终不敢再携家带口冒着生命危险从远方回到故乡。这就是我实行屯田的计划，也是估计敌人一定会就地瓦解，让敌人自取灭亡的最好策略。至于小股敌人的骚扰，有时会杀我人民，这本来就是不可能马上禁止的。我知道如果战斗没有胜利的把握，就不再轻易交战；进攻不能取胜，就不要轻率出击。如果出兵，即使不能消灭先零，但也能禁止小股敌人的入侵，那么出兵是可以的。现在出兵与不出兵都只能达到一个目的，我们却要放弃克敌制胜的策略，采取非常冒险的计划，这样始终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反而会贬低我军的威望造成严重的损失，这不是向敌人示威的好办法。何况大部队一出发，回来后又不能再在这里停留，湟中地区防守力量又不能减弱。这样，不得不又向人民征发徭役。而且对匈奴不能不加防备，对乌桓不能不考虑。现在长期为前线承担繁重的运输，将所有战备储蓄全部用于一个地方，我认为这样做太不合算。校尉辛临众荣幸地承天子的威德，携带重金去安抚招降羌民，向他们晓以大义，羌人都积极响应。即使他们以前曾经说过“会不会像五年前一样”之类的话，只要对朝廷没有别的想法，就用不着因为怀疑他们而出兵。我私下这样想过，我奉命出守边疆，率军出征。如果耗尽天子的精锐部队，把士兵和战车撒满山野，即使没能取得一丁点的胜利，却能够逃避苟安的嫌疑，更不会带来事后的批评和责任，但这样做是臣下最不忠心的个人打算，绝不是替圣明的君主和国家前途考虑。我非常荣幸地能率领精兵讨伐不义，却长期不能消灭敌患，实在是罪该万死。陛下宽厚仁爱，不忍加罪于我，还多次让我研究作战计划。现在我的计划已经制定好了，不想逃避死罪，拼着性命陈述我的计划，希望陛下考虑省察。

每次赵充国的奏章递上去就立即给公卿大夫和议政大臣们讨论。开始时同意他计划的只有十分之三，再次讨论就有十分之五的人同意，到最后则有十分之八的人同意。皇帝责问那些开始不同意的人，那些人都叩头称服。丞相魏相说：“我愚笨，不懂军事上的利害，后将军长期筹划军事策略，他提出的计划很有道理，我担保他的计划一定行得通，完全可以采纳。”宣帝批准了赵充国的计划说：“皇帝问候后将军，你上书阐述的战胜羌人的计划我已经知道了，将军的计划很好。请报上应该留守屯田的部队和应该撤回的兵马人数。将军你要多注意饮食、留心军事，多多保重！”皇帝又因为破羌和强弩二将军多次要求出兵，又考虑到赵充国部队屯田地区比较分散，担心敌人进犯，于是采纳双方计划。命令破羌，强弩二将军和中郎将赵印领兵攻打敌人。战争结果：强弩将军收降敌人四千多，破羌将军杀敌二千人，中郎将赵印杀死和招降敌人两千多人，而投降赵充国的又有五千多人。于是宣帝下令撤回大军，只有赵充国的部队留守屯田。

第二年五月，赵充国报告说：“羌人本来只有五万人马，被我们杀死的有七千六百人，投降的有三万一千二百人，淹死在黄河、湟水中以及饿死的有五六千人，确切计算逃跑和跟随煎巩、黄羝一齐逃亡的不过还有四千人。羌人首领靡忘等人保证一定捉拿他们。羌乱已经平息，请求撤回屯田部队。”报告得到批准。于是赵充国振军返回。

赵充国的好友浩星赐前往迎接并劝他说：“一般人都认为破羌和强弩二将军的出兵，杀死和收降了许多敌人，敌人因此崩溃。但是有见识的人都认为敌人已经是势单力竭，不用出兵也能让他们投降。将军如果见皇帝时，应该将功劳归于那两位将军的出击，说自己远远不及他们。这样说将军才不算失策。”赵充国说：“我年事已高，爵位已到了顶点，难道用得着为避免自我吹嘘的嫌疑而去欺骗圣明的君主吗？战争乃是一个国家举足轻重的大事，应当让后代有所效法才对。老臣我不利用自己的有生之年一再向陛下阐明军事上的利害得失，一旦突然死去了，还有谁能够再来提这件事呢？”最后，赵充国仍然按自己的意见向宣帝表述。宣帝同意他的观点，免去辛武贤破羌将军的职务，仍派他回去担任酒泉太守，赵充国仍然担任后将军和卫尉。

这年秋天，羌人首领若零、离留、且种、儿库共同杀了先零大首领犹非、杨玉的头，随同各部落首领弟泽、阻雕、良儿、靡忘一齐带领煎巩、黄羝部落的四千多人前来投降汉朝。朝廷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离留、且种二人为侯，儿库为君，阳雕为言兵侯，良儿为君，靡忘为献牛君，开始设置金城属国来安排投降的羌民。

宣帝下诏推选可以担任护羌校尉的人，当时赵充国正在生病，丞相、御史、车骑将军、前将军等四府都推荐辛武贤的小弟弟辛汤。赵充国赶快上奏说：“辛汤爱酗酒滋事，不能让他管理民族事务，还不如用他的哥哥辛临众。”当时辛汤已接受了任命，领了符节准备上任。命令下来后又改派辛临众，后来因为辛临众有病免职，五府又重新推荐了辛汤。辛汤到任后经常酗酒打骂当地的羌民，迫使羌民造反，事情终于不出赵充国当初的预料。

以前，破羌将军辛武贤曾经和中郎将赵印饭后聊天。赵印说：“车骑将军张安世以前曾经惹恼皇帝，皇帝想杀他，我家老将军认为安世手提公文袋，头发上插着笔，勤勤恳恳地侍奉武帝几十年，可以说是忠心耿耿，小心谨慎，可以原谅他。张安世因此得以幸免。”等到赵充国班师回朝，和宣帝讨论用兵策略时，辛武贤被免去军职仍回酒泉郡任太守，于是怀恨上书告赵中泄露禁中机密大事。赵印因为违反禁令随意进入赵充国军府司马府扰乱屯田计划，被交给有关官吏治罪，自杀身亡。

赵充国请求退休，宣帝赐给他安车驷马，六十斤黄金，辞职回家。每逢朝廷商议有关四方民族的重大事务时，常常邀请他参与军事谋划，向他请教良策。活到八十六岁，甘露二年（公元前52年），去世，谥号壮侯。他的爵位从儿子一直传到孙子赵钦。赵钦娶尚敬武公主为妻。公主没有生孩子，就让赵钦的良人习氏假称自己有孕，把别人的小孩作为自己的儿子。赵钦死后，儿子赵岑继承爵位为侯，习氏做了太夫人。赵岑的亲生父母经常来索取钱财，怀恨上告。赵岑因为不是赵钦的亲生儿子而被免去爵位，收回封国。元始年中，朝廷查访功臣后代，重新赐封赵充国的曾孙赵伋为营平侯。

以前，赵充国因为功劳与霍光相等，为了表彰这些功臣，宣帝命人把他们的像画在未央宫麒麟阁上。到了成帝时代，西羌方面不断传来警报，成帝常常怀念前代的将帅大臣。为了纪念和颂扬赵充国的功绩，命令黄门侍郎杨雄在赵充国的画像旁题词歌颂他。说：

在圣明的宣帝时代，远方民族有先零羌。这先零羌人太猖狂，举兵侵犯我西北疆。朝廷挑选英武统帅，选中充国率兵征讨。他率领我浩荡大军，讨伐敌人威震四方。来到羌人占领区，好意劝告诸百姓。有太守要贪急功，认定将军难取胜。要求率领大部队，攻打敌盟小羌，天子命他快出征，和太守会师于鲜水。他忠心为国坚持主张，多次上奏劝考虑周详。他筹划方略料敌如神，他有勇有谋势不可挡。终于平息逞凶的西羌，高奏凯歌班师回朝。西北羌民以此归汉，汉朝得以治国安邦。昔日周朝有方叔召虎，征讨蛮夷屡建大功。昔人作诗歌功颂德，这事详记在《大雅》中。我们大汉中兴时代，也有充国雄壮威武。看他大智大勇气概，恰似今天的方叔召虎！

赵充国任后将军时，家迁徙杜陵。辛武贤从平定羌军回来后七年，又当上了破羌将军，征讨乌孙到达敦煌，后未出兵，皇上召他未到长安，病故。子庆忌至高官。

汉书卷七十一

隽疏于薛平彭传第四十一

于定国

于定国字曼倩，东海郯人也。其父于公为县狱吏、郡决曹，决狱平，罗文法者于公所决皆不恨。郡中为之生立祠，号曰于公祠。

东海有孝妇，少寡，亡子，养姑甚谨，姑欲嫁之，终不肯。姑谓邻人曰：“孝妇事我勤苦，哀其亡子守寡。我老，久累丁壮，奈何？”其后姑自经死，姑女告吏：“妇杀我母”。吏捕孝妇，孝妇辞不杀姑。吏验治，孝妇自诬服。具狱上府，于公以为此妇养姑十余年，以孝闻，必不杀也。太守不听，于公争之，弗能得，乃抱其具狱，哭于府上，因辞疾去。太守竟论杀孝妇。郡中枯旱三年。后太守至，卜筮其故，于公曰：“孝妇不当死，前太守强断之，咎党在是乎？”于是太守杀牛自祭孝妇冢，因表其墓，天立大雨，岁孰。郡中以此大敬重于公。

定国少学法于父，父死，后定国亦为狱史、郡决曹，补廷尉史，以选与御史中丞从事治反者狱，以材高举侍御史，迁御史中丞。会昭帝崩，昌邑王征即位，行淫乱，定国上书谏。后王废，宣帝立，大将军光领尚书事，条奏群臣谏昌邑王者皆超迁。定国由是为光禄大夫，平尚书事，甚见任用。数年，迁水衡都尉，超过廷尉。

定国乃迎师学《春秋》，身执经，北面备弟子礼。为人谦恭，尤重经术士，虽卑贱徒步往过，定国皆与钧礼，恩敬甚备，学士咸称焉。其决疑平法，务在哀鳏寡，罪疑从轻。加审慎之心。朝廷称之曰：“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于定国为廷尉，民自以不冤。”定国食酒至数石不乱，冬月请治谳，饮酒益精明。为廷尉十八岁，迁御史大夫。

甘露中，代黄霸为丞相，封西平侯。三年，宣帝崩，元帝立，以定国任职旧臣，敬重之。时陈万年为御史大夫，与定国并位八年，论议无所拂。后贡禹代为御史大夫，数处驳议，定国明习政事，率常丞相议可。然上始即位，关东连年被灾害，民流入关，言事者归咎于大臣。上于是数以朝日引见丞相、御史，入受诏，条责以职事，曰：“恶吏负贼，妄意良民，至亡辜死。或盗贼发，吏不亟追而反系亡家，后不敢复告，以故寝广。民多冤结，州郡不理，连上书者交于阙廷。二千石选举不实，是以在位多不任职。民田有灾害，吏不肯除，收趣其租，以故重困。关东流民饥寒疾疫，已诏吏转漕，虚仓廪开府臧相振救，赐寒者衣，至春犹恐不赡。今丞相、御史将欲何施以塞此咎？悉意条状，陈朕过失。”定国上书谢罪。

永光元年，春霜夏寒，日青亡光，上复以诏条责曰：“郎有从东方来者，言民父子相弃。丞相、御史案事之吏匿不言邪？将从东方来者加增之也？何以错缪至是？欲知其实。方今年岁未可预知也，即有水旱，其忧不细。公卿有可以防其未然，救其已然者不？各以诚对，毋有所讳。”定国惶恐，上书自劾，归侯印，乞骸骨。上报曰：“君相朕躬，不敢怠息，万方大事，大录于君。能毋过者，其唯圣人。方今承周、秦之敝，俗化陵夷，民寡礼谊，阴阳不调，灾咎之发，不为一端而作，自圣人推类以记，不敢专也，况于非圣者乎！日夜惟思所以，未能尽明。经曰：‘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君虽任职，何必颛焉？其勉察郡国守相群牧，非其人者毋令久贼民。永执纲纪，务悉聪明，强食慎疾。”定国遂称笃，固辞。上乃赐安车驷马、黄金六十斤，罢就第。数岁，七十余薨。谥曰安侯。

子永嗣。少时，耆酒多过失，年且三十，乃折节修行，以父任为侍中中郎将、长水校尉。定国死，居丧如礼，孝行闻。由是以列侯为散骑、光禄勋，至御史大夫。尚馆陶公主施。施者，宣帝长女，成帝姑也，贤有行，永以选尚焉。上方欲相之，会永薨。子恬嗣。恬不肖，薄于行。

始，定国父于公，其闾门坏，父老方共治之。于公谓曰：“少高大闾门，令容驷马高盖车。我治狱多阴德，未尝有所冤，子孙必有兴者。”至定国为丞相，永为御史大夫，封侯传世云。

译文：

于定国，字曼倩，东海郡郯县人。他的父亲于公当过县里管理司法的狱吏、郡里的决曹，审判案子公平，犯法的人对于公的判决都无怨恨。郡中在他生前就为他建立了祠庙，叫作于公祠。

东海郡有一位孝妇，年轻守寡，没有儿子，侍养婆婆十分尽心。婆婆要她嫁人，她始终不肯。婆婆对邻人说：“媳妇侍奉我劳苦，我可怜她没有儿子，年轻守寡。我已经老了，长久地拖累年轻人，怎么办？”后来，婆婆上吊自杀。婆婆的女儿向官吏控告：“媳妇杀了我母亲。”官吏逮捕了媳妇，媳妇申辩说我没有杀害婆婆。官吏审讯时，媳妇又被迫承认犯罪。判决的全部案卷呈送郡的曹府，于公认为这个媳妇侍奉婆婆十余年，以孝敬老人闻名，一定不会杀死婆婆。郡太守不听从于公的意见，于公争辩，没能改变案件的判决，就抱着定罪材料，在郡的曹府痛哭。因此以病辞职而去。太守终于判决处死孝妇。郡中大旱三年。后来新任太守到，占卜大旱的原因。于公说：“孝妇不应当被处死，前任太守强行断案，灾祸的原因或许就在这上面吧。”于是太守杀牛，亲自祭奠孝妇的坟，增修孝妇的墓，天立刻下了大雨，这年得到丰收。郡中由此十分敬重于公。

于定国少年时跟父亲学法律，父亲死后，于定国也任县的狱中、郡的决曹，担任朝廷的廷尉史。通过选择与御史中丞审理反叛案件，由于他才能高超举荐为侍御史，又升为御史中丞。适逢昭帝死，昌邑王被征召进京继承皇位，昌邑王荒淫无道，于定国上书规劝。后来昌邑王被废除，宣帝即位，大将军霍光领尚书事，分列条目奏请皇帝群臣中曾规谏昌邑王的都破格晋升官职，于定国由此升为光禄大夫，平尚书事，很受重用。数年后，改任水衡都尉，破格提拔为廷尉。

于定国就把师傅请到家教他学习《春秋》，手里拿着经书，面向北完全行弟子礼节。为人谦虚恭敬，尤其尊重通晓经学的人，即使地位卑贱，步行前来拜访的人，他都平等对待，礼敬十分周到，读书人都称赞他。他判决疑案，执法公正，总是同情鳏夫寡妇，案情有疑问的从轻处理，格外慎重。朝廷称赞他说：“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没有被冤枉的人；于定国为廷尉，人们都自认为不冤枉。”于定国饮酒，饮至数石不醉。冬月审核疑难案件，饮酒后更加精明。他当了十八年廷尉，升任御史大夫。

宣帝甘露年间，于定国接替黄霸为丞相，封西平侯。三年后，宣帝死，元帝即位，因为于定国是在职的旧臣，敬重他。这时陈万年为御史大夫，和于定国共事八年，讨论事情没有相抵触的情况。后来，贡禹接任御史大夫，数次驳斥丞相意见。于定国对政事明了熟悉，皇帝一般都赞成丞相的意见。然而皇帝刚刚即位，关东连年遭受灾害，灾民进入关内，上书的人都把灾害的产生归咎于大臣。于是，皇帝几次在上朝的日子接见丞相、御史。他们入室接受皇帝的责备，皇帝就一件事一件事的指责他们，说：“凶恶的官吏恐因捕捉盗贼不力而遭责罚，胡乱猜疑善良的人，以致使他们无罪冤死。有的地方盗贼作案，官吏不紧急追捕，反而把失窃人家捆绑关押起来，后来失盗的人不敢再向官府报告，因此盗贼做案的地区越来越广。民间冤案积压很多，州郡不审理，接连上书的人聚集于京师朝廷。二千石举荐人才名不副实，因此在位的多不能胜任职务。老百姓田里庄稼受到灾害，官吏不肯免除田租，反而催收田租，因此更加重了灾民的困难。关东的流民挨受冻，身患疾病，已诏令官吏通过水陆运送粮食，把仓库里的全部粮食和府库所藏物资，都用来救济灾民，赐给受冻的人衣服穿，这样到春天恐怕还是不够用。如今丞相、御史打算要拿出什么办法来解决这些问题呢？认真列举情状，陈述朕的过失。”于定国上书认罪。

元帝永光元年，春天下霜，夏天寒冷，太阳变成青色没有光亮，皇帝再次下诏书分条责备说：“郎官有从东方来的，说那里的人民父子相弃，是丞相、御史考察情况的官吏隐瞒不报呢？还是从东方来的人夸大事实呢？为什么错谬到如此地步？我要知道真实情况。现在对收成好坏还不能预先知道，如发生水旱灾害，问题就不会小。公卿大臣有没有办法可以预防还没出现的灾害，抢救已经出现的灾害呢？你们各自都讲实话，不要有什么顾忌。”于定国惶恐，上书揭露自己错误，归还侯印，请求还乡养老。皇帝答复说：“你以丞相辅助我，不敢怠慢，万方的事情，由你总管。能无过失的人，只有圣人。如今汉朝承继了周、秦的弊病，社会风尚败坏，人民少有礼仪，阴阳不调和，灾害的发生，不是一个原因造成的。即使圣人也是根据情况，记载各类灾异原因，不敢一人担当责任，何况对于平常人呢？我日夜深思原因所在，没有能够完全明白。经书说：“万方有罪，罪在君主一人身上。”你虽担任丞相职务，何必自己一人承担责任呢？你应尽力考察郡守国相等官吏，凡是不合适的，不能让他们长久的残害人民。坚持执掌法制，务必尽你的全部聪明才智，你要多吃些饭，注意养病。”于定国还是强调自己身体病重，坚决辞官。于是，皇帝赏赐用四匹马拉的可以坐乘的安车，黄金六十斤。罢免官职，回到自己住宅。过了几年，七十余岁去世，谥号安侯。

他的儿子于永继承了侯爵。于永少年时，喜欢喝酒，多有过失。年将三十，即改变原来的志节行为，修养品德才能，凭借父亲的职位按制度任为侍中、中郎将、长水校尉。于定国死后，在家为父亲守丧，一切照丧礼的规定办，孝行出了名。由此以列侯为散骑、光禄勋，升至御史大夫。娶了馆陶公主刘施。刘施是宣帝长女，成帝的姑姑，贤良有德行，于永被选中娶了公主。皇帝正要任用他为丞相，不巧于永死了。儿子于怡继承爵位，怡不成器，品行不好。

当初，于定国的父亲于公时，里门坏了，乡里父老正要一起修理，于公对他们说：“把闾门修的再高大些，让它能过去四匹马拉的带有高盖的车。我办案子多暗中做好事积阴德，未曾使人蒙受冤屈，子孙必定有成就大业的。”到于定国丞相，于永为御史大夫，封侯传世，应了他所说的。

汉书卷八十七下

扬雄传第五十七下

明年，上将大夸胡人以多禽兽，秋，命右扶风发民入南山，西自褒斜，东至弘农，南驱汉中，张罗罔罴罘，捕熊罴、豪猪、虎豹、狄玃、狐菟、麋鹿，载以槛车，输长杨射熊馆。以罔为周陆，纵禽兽其中，令胡人手搏之，自取其获，上亲临观焉。是时，农民不得收敛。雄从至射熊馆，还，上《长杨赋》，聊因笔墨之成文章，故借翰林以为主人，子墨为客卿以风。其辞曰：

子墨客卿问于翰林主人曰：“盖闻圣主之养民也，仁沾而恩洽，动不为身。今年猎长杨，先命右扶风，左太华而右褒斜，㭬（截）〔嶻〕嶭而为弋，纡南山以为罝，罗千乘于林莽，列万骑于山隅，帅军踤阹，锡戎获胡。扼熊罴，拖豪猪，木雍枪累，以为储胥，此天下之穷览极观也。虽然，亦颇扰于农民。三旬有余，其廑至矣，而功不图，恐不识者，外之则以为娱乐之游，内之则不以为干豆之事，岂为民乎哉！且人君以玄默为神，淡泊为德，今乐远出以露威灵，数摇动以罢车甲，本非人主之急务也，蒙窃或焉。”

翰林主人曰：“吁，谓之兹邪！若客，所谓知其一未睹其二，见其外不识其内者也。仆尝倦谈，不能一二其详，请略举凡，而客自览其切焉。”

客曰：“唯，唯。”

主人曰：“昔有强秦，封豕其士，窫窳其民，凿齿之徒相与摩牙而争之，豪俊麋沸云扰，群黎为之不康。于是上帝眷顾高祖，高祖奉命，顺斗极，运天关，横巨海，票昆仑，提剑而叱之，所麾城摲邑，下将降旗，一日之战，不可殚记。当此之勤，头蓬不暇疏，饥不及餐，鞮鍪生虮虱，介胄被沾汗，以为万姓请命乎皇天。乃展民之所诎，振民之所乏，规亿载，恢帝业，七年之间而天下密如也。

“逮至圣文，随风乘流，方垂意于至宁，躬服节俭，绨衣不敝，革鞜不穿，大夏不居，木器无文。于是后宫贱玳瑁而疏珠玑，却翡翠之饰，除雕瑑之巧，恶丽靡而不近，斥芬芳而不御，抑止丝竹晏衍之乐，憎闻郑、卫幼眇之声，是以玉衡正而太阶平也。

“其后熏鬻作虐，东夷横畔，羌戎睚眦，闽越相乱，遐萌为之不安，中国蒙被其难。于是圣武勃怒，爰整其旅，乃命票、卫，汾沄沸渭，云合电发，飙腾波流，机骇蜂轶，疾如奔星，击如震霆，砰轒轀，破穹庐，脑沙幕，髓余吾。遂猎乎王廷。驱橐它，烧蠡，分梨单于，磔裂属国，夷坑谷，拔卤莽，刊山石，蹂尸舆厮，系累老弱，兖铤瘢耆、金镞淫夷者数十万人，皆稽颡树颔，扶服蛾伏，二十余年矣，尚不敢惕息。夫天兵四临，幽都先加，回戈邪指，南越相夷，靡节西征，羌僰东驰。是以遐方疏俗殊邻绝党之域，自上仁所不化，茂德所不绥，莫不跷足抗手，请献厥珍，使海内淡然，永亡边城之灾，金革之患。

“今朝廷纯仁，遵道显义，并包书林，圣风云靡；英华沉浮，洋溢八区，普天所覆，莫不沾濡；士有不谈王道者则樵夫笑之。故意者以为事罔隆而不杀，物靡盛而不亏，故平不肆险，安不忘危。乃时以有年出兵，整舆竦戎，振师五莋，习马长杨，简力狡兽，校武票禽。乃萃然登南山，瞰乌弋，西厌月窟，东震日域。又恐后世迷于一时之事，常以此取国家之大务，淫荒田猎，陵夷而不御也，是以车不安轫，日未靡旃，从者仿佛，骩属而还；亦所以奉太宗之烈，遵文、武之度，复三王之田，反五帝之虞；使农不辍耰，工不下机，婚姻以时，男女莫违；出恺弟，行简易，矜劬劳，休力役；见百年，存孤弱，帅与之，同苦乐。然后陈钟鼓之乐，鸣鞀磬之和，建碣磍之虞，（桔）〔拮〕隔鸣球，掉八列之舞；酌允铄，肴乐胥，听庙中之雍雍，受神人之福祜；歌投颂，吹合雅。其勤若此，故真神之所劳也。方将俟元符，以禅梁甫之基，增泰山之高，延光于将来，比荣乎往号，岂徒欲淫览浮观，驰骋稉稻之地，周流梨栗之林，蹂践刍荛，夸诩众庶，盛狄攫之收，多麋鹿之获哉！且盲不见咫尺，而离娄烛千里之隅；客徒爱胡人之获我禽兽，曾不知我亦已获其王侯。”

言未卒，墨客降席再拜稽首曰：“大哉体乎！允非小子之所能及也。乃今日发矇，廓然已昭矣！”

哀帝时，丁、傅、董贤用事，诸附离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时，雄方草《太玄》，有以自守，泊如也。或嘲雄以玄尚白，而雄解之，号曰《解嘲》。其辞曰：

客嘲扬子曰：“吾闻上世之士，人纲人纪，不生则已，生则上尊人君，下荣父母。析人之圭，儋人之爵，怀人之符，分人之禄，纡青拖紫，朱丹其毂。今子幸得遭明盛之世，处不讳之朝，与群贤同行，历金门上玉堂有日矣，曾不能画一奇，出一策，上说人主，下谈公卿。目如耀星，舌如电光，一从一衡，论者莫当，顾而作《太玄》五千文，支叶扶疏，独说十余万言，深者入黄泉，高者出苍天，大者含元气，纤者入无伦，然而位不过侍郎，擢才给事黄门。意者玄得毋尚白乎？何为官之拓落也？”

扬子笑而应之曰：“客徒欲朱丹吾毂，不知一跌将赤吾之族也！往者周罔解结，群鹿争逸，离为十二，合为六七，四分五剖，并为战国。士无常君，国亡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贫，矫翼厉翮，恣意所存，故士或自盛以橐，或凿坏以遁。是故驺衍以颉亢而取世资，孟轲虽连蹇，犹为万乘师。

“今大汉左东海，右渠搜，前番禺，后陶涂。东南一尉，西北一候。徽以纠墨，制以质铁，散以礼乐，风以《诗》《书》，旷以岁月，结以倚庐。天下之士，雷动云合，鱼鳞杂袭，咸营于八区，家家自以为稷、契，人人自以为咎繇，戴縰垂缨而谈者皆拟于阿衡，五尺童子羞比晏婴与夷吾，当涂者入青云，失路者委沟渠，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则为匹夫；譬若江湖之雀，勃解之鸟，乘雁集不为之多，双凫飞不为之少。昔三仁去而殷虚，二老归而周炽，子胥死而吴亡，种、蠡存而粤伯，五羖入而秦喜，乐毅出而燕惧，范雎以折摺而危穰侯，蔡泽虽噤吟而笑唐举。故当其有事也，非萧、曹、子房、平、勃、樊、霍则不能安；当其亡事也，章句之徒相与坐而守之，亦亡所患。故世乱，则圣哲驰鹜而不足；世治，则庸夫高枕而有余。

“夫上世之士，或解缚而相，或释褐而傅；或倚夷门而笑，或横江潭而渔；或七十说而不遇，或立谈间而封侯；或枉千乘于陋巷，或拥帚彗而先驱。是以士颇得信其舌而奋其笔，窒隙蹈瑕而无所诎也。当今县令不请士，郡守不迎师，群卿不揖客，将相不俯眉；言奇者见疑，行殊者得辟，是以欲谈者宛舌而固声，欲行者拟足而投迹。乡使上世之士处乎今，策非甲科，行非孝廉，举非方正，独可抗疏，时道是非，高得待诏，下触闻罢，又安得青紫？

“且吾闻之，炎炎者灭，隆隆者绝；观雷观火，为盈为实，天收其声，地藏其热。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攫挐者亡，默默者存；位极者宗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极；爰清爰静，游神之廷；惟寂惟寞，守德之宅。世异事变，人道不殊，彼我易时，未知何如。今子乃以鸱枭而笑凤皇，执蝘蜓而嘲龟龙，不亦病乎！子徒笑我玄之尚白，吾亦笑子之病甚，不遭臾跗、扁鹊，悲夫！”

客曰：“然则靡《玄》无所成名乎？范、蔡以下何必《玄》哉？”

扬子曰：“范雎，魏之亡命也，折胁拉髂，免于微索，翕肩蹈背，扶服入橐，激印万乘之主，界泾阳抵穰侯而代之，当也。蔡泽，山东之匹夫也，顉颐折頞，涕涶流沫，西揖强泰之相，扼其咽，炕其气，附其背而夺其位，时也。天下已定，金革已平，都于雒阳，娄敬委辂脱挽，掉三寸之舌，建不拔之策，举中国徙之长安，适也。五帝垂典，三王传礼，百世不易，叔孙通起于枹鼓之间，解甲投戈，遂作君臣之仪，得也。《甫刑》靡敝，秦法酷烈，圣汉权制，而萧何造律，宜也。故有造萧何律于唐、虞之世，则悖矣；有作叔孙通仪于夏、殷之时，则惑矣；有建娄敬之策于成周之世，则缪矣；有谈范、蔡之说于金、张、许、史之间，则狂矣。〔夫〕萧规曹随，留侯画策，陈平出奇，功若泰山，向若阺隤，唯其人之赡知哉，亦会其时之可为也。故为可为于可为之时，则从；为不可为于不可为之时，则凶。夫蔺先生收功于章台，四皓采荣于南山，公孙创业于金马，骠骑发迹于祁连，司马长卿窃訾于卓氏，东方朔割（名）〔炙〕于细君。仆诚不能与此数公者并，故默然独守吾《太玄》。”

雄以为赋者，将以风也，必推类而言，极丽靡之辞，闳侈巨衍，竞于使人不能加也，既乃归之于正，然览者已过矣。往时武帝好神仙，相如上《大人赋》，欲以风，帝反缥缥有陵云之志。由是言之，赋劝而不止，明矣。又颇似俳优淳于髡、优孟之徒，非法度所存，贤人君子诗赋之正也，于是辍不复为。

而大潭思浑天，参摹而四分之，极于八十一。旁则三摹九据，极之七百二十九赞，亦自然之道也。故观《易》者，见其卦而名之；观《玄》者，数其画而定之。《玄》首四重者，非卦也，数也。其用自天元推一昼一夜阴阳数度律历之纪，九九大运，与天终始。故《玄》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赞，分为三卷，曰一二三，与《泰初历》相庆，亦有颛顼之历焉。之以三策，关之以休咎，絣之以象类，播之以人事，文之以五行，拟之以道德仁义礼知。无主知名，要合《五经》，苟非其事，文不虚生。为其泰曼漶而不可知，故有《首》《冲》《错》《测》《摛》《莹》《数》《文》《掜》《图》《告》十一篇，皆以解剥《玄》体，离散其文，章句尚不存焉。《玄》文多，故不著，观之者难知，学之者难成。客有难《玄》大深，众人之不好也，雄解之，号曰《解难》。其辞曰：

客难扬子曰：“凡著书者，为众人之所好也，美味期乎合口，工声调于比耳。今吾子乃抗辞幽说，闳意眇指，独驰骋于有亡之际，而陶冶大炉，旁薄群生，历览者兹年矣，而殊不寤。亶费精神于此，而烦学者于彼，譬画者画于无形，弦者放于无声，殆不可乎？”

扬子曰：“俞。若夫闳言崇议，幽微之涂，盖难与览者同也。昔人有观象于天，视度于地，察法于人者，天丽且弥，地普而深，昔人之辞，乃玉乃金。彼岂好为艰难哉？势不得已也。独不见夫翠虯绛螭之将登乎天，必耸身于仓梧之渊；不阶浮云，翼疾风，虚举而上升，则不能撠胶葛，腾九闳。日月之经不千里，则不能烛六合，耀八纻；泰山之高不嶕哓，则不能浡滃云而散歊烝。是以宓牺氏之作《易》也，绵络天地，经以八卦，文王附六爻，孔子错其象而彖其辞，然后发天地之臧，定万物之基。《典》《谟》之篇，《雅》《颂》之声，不温纯深润，则不足以扬鸿烈而章缉熙。盖胥靡为宰，寂寞为尸；大味必淡，大音必希；大语叫叫，大道低回。是以声之眇者不可同于众人之耳，形之美者不可棍于世俗之目，辞之衍者不可齐于庸人之听。今夫弦者，高张急徽，追趋逐耆，则坐者不期而附矣；试为之施《成池》，揄《六茎》，发（萧）《〔箫〕韶》，咏《九成》，则莫有和也。是故钟期死，伯牙绝弦破琴而不肯与众鼓；獶人亡，则匠石辍斤而不敢妄斫。师旷之调钟，俟知音者之在后也；孔子作《春秋》，几君子之前睹也。老聃有遗言，贵知我者希，此非其操与！”

雄见诸子各以其知舛驰，大氐诋訾圣人，即为怪迂。析辩诡辞，以挠世事，虽小辩，终破大道而或众，使溺于所闻而不自知其非也。及太史公记六国，历楚，汉，（记）〔讫〕麟止，不与圣人同，是非颇谬于经。故人时有问雄者，常用法应之，撰以为十三卷，象《论语》，号曰《法言》。《法言》文多不著，独著其目：

天降生民，倥侗颛蒙，恣于情性，聪明不开，训诸理。撰《学行》第一。

降周迄孔，成于王道，终后诞章乖离，诸子图微。撰《吾子》第二。

事有本真，陈施于亿，动不克咸，本诸身。撰《修身》第三。

芒芒天道，在昔圣考，过则失中，不及则不至，不可奸罔。撰《问道》第四。

神心㫚恍，经纬万方，事系诸道德仁谊礼。撰《问神》第五。

明哲煌煌，旁烛亡疆，逊于不虞，以保天命。撰《问明》第六。

假言周于天地，赞于神明，幽弘横广，绝于迩言。撰《寡见》第七。

圣人聪明渊懿，继天测灵，冠于群伦，经诸范。撰《五百》第八。

立政鼓众，动化天下，莫上于中和，中和之发，在于哲民情。撰《先知》第九。

仲尼以来，国君、将相、卿士、名臣参差不齐，一概诸圣。撰《重黎》第十。

仲尼之后，讫于汉道，德〔行〕颜、闵、股肱萧、曹，爰及名将尊卑之条，称述品藻。撰《渊骞》第十一。

君子纯终领闻，蠢迪检押，旁开圣则。撰《君子》第十二。

孝莫大于宁亲，宁亲莫大于宁神，宁神莫大于四表之欢心。撰《孝至》第十三。

赞曰：雄之自序云尔。初，雄年四十余，自蜀来至游京师，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奇其文雅，召以为门下史，荐雄待诏，岁余，奏《羽猎赋》，除为郎，给事黄门，与王莽、刘歆并。哀帝之初，又与董贤同官。当成、哀、平间，莽、贤皆为三公，权倾人主，所荐莫不拔擢，而雄三世不徙官。及莽篡位，谈说之士用符命称功德获封爵者甚众，雄复不侯，以耆老久次转为大夫，恬于势利乃如是。实好古而乐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以为经莫大于《易》，故作《太》《玄》；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史篇莫善于《仓颉》，作《训纂》；箴莫善于《虞箴》，作《州箴》；赋莫深于《离骚》，反而广之；辞莫丽于相如，作四赋：皆斟酌其本，相与放依而驰骋云。用心于内，不求于外，于时人皆㫚之；唯刘歆及范逡敬焉，而桓谭以为绝伦。

王莽时，刘歆、甄丰皆为上公，莽既以符命自立，即位之后，欲绝其原以神前事，而丰子寻、歆子棻复献之。莽诛丰父子，投棻四裔，辞所连及，便收不请。时，雄校书天禄阁上，治狱使者来，欲收雄，雄恐不能自免，乃从阁上自投下，几死。莽闻之曰：“雄素不与事，何故在此？”间请问其故，乃刘棻尝从雄学作奇字，雄不知情。有诏勿问。然京师为之语曰：“惟寂寞，自投阁；爰清静，作符命。”

雄以病免，复召为大夫。家素贫，耆酒，人希至其门。时有好事者载酒肴从游学，而巨鹿侯芭常从雄居，受其《太玄》《法言》焉。刘歆亦尝观之，谓雄曰：“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尚不能明《易》，又如《玄》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雄笑而不应。年七十一，天凤五年卒，侯芭为起坟，丧之三年。时，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闻雄死，谓桓谭曰：“子常称扬雄书，岂能传于后世乎？”谭曰：“必传。顾君与谭不及见也。凡人贱近而贵远，亲见扬子云禄位容貌不能动人，故轻其书。昔老聃著虚无之言两篇，薄仁义，非礼学，然后〔世〕好之者尚以为过于《五经》，自汉文、景之君及司马迁皆有是言。今扬子之书文义至深，而论不诡于圣人，〔若使遭遇时君，更阅贤知，为所称善，〕则必度越诸子矣。”诸儒或讥以为雄非圣人而作经，犹春秋吴楚之君僭号称王，盖诛绝之罪也。自雄之没至今四十余年，其《法言》大行，而《玄》终不显，然篇籍具存。

译文：

扬雄完成《校猎赋》的第二年，即公元前十二年，当朝皇帝汉成帝准备向北方游牧的少数民族，夸耀汉朝也有很多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于是，在这年秋季，汉成帝命令右扶风（官名，亦行政区名）发遣该地区的百姓进入终南山区，西至褒斜，东到弘农，南抵汉中，在如此广大的范围内张网设罘，大肆捕捉在秋季正长得膘肥体壮的各种野生动物，像熊罴毫猪、虎豹狄攫，狐兔麋鹿。捕获这些动物之后，把它们装载在车厢四周围以封栏的专用以载猛兽的车子中，运送到皇帝的长扬宫射熊馆中，用结实严密的网圈围起来，再把这些禽兽畜放在里面，恢复它们的野性。然后让胡人进入网中，不带武器，空手捕兽，谁捕得归谁；汉成帝亲临现场，现看人与兽拼搏的惊心动魄的壮观场面。当时，为完成皇帝布置的任务，都不准农民去收获成熟的庄稼。扬雄随着汉成帝，从京城到了射熊馆，亲眼目睹了这些事情，一回到京城，就把《长扬赋》献给汉成帝。因为这文章是用笔沾墨而写成的，姑且假借翰林为主人，子墨为宾客，二者展开对话从而委婉地讽谏皇帝。原文说：

子墨客卿问于翰林主人曰：“盖闻圣主之养民也，仁霑而恩洽，动不为身。今年猎长扬，先命右扶风，左太华而右褒斜、㭬巀薛而为弋，纡南山以为置，罗千乘于林莽，列万骑于山隅，帅军踤阹，锡戎获胡。扼熊罴，拕豪猪，木雍枪累，以为储胥，此天下之穷览极观也。虽然，亦颇扰于农民。三旬有余，其廑至矣，而功不图，恐不识者，外之则以娱乐之游，内之则不以为乾豆之事，岂为民乎哉！且人君以玄默为神，澹泊为德，今乐远出以露威灵，数摇动以罢车甲，本非人主之急务也，蒙窃或焉。”

翰林主人曰：“吁，谓之兹邪！若客，所谓知其一未睹其二，见其外不识其内者也。仆尝倦谈，不能一二其详，请略举凡，而客自览其切焉。”

客曰：“唯，唯。”

主人曰：“昔有强秦，封豕其士，窫窳其民，凿齿之徒相与摩牙而争之，豪俊麋沸云扰，群黎为之不康。于是上帝眷顾高祖，高祖奉命，顺斗极，运天关，横巨海，票昆仑，提剑而叱之，所麾城摲邑，下将降旗，一日之战，不可殚记。当此之勤，头蓬不暇疏，饥不及餐，鞮鍪生虮虱，介胄被霑汗，以为万姓请命乎皇天。乃展民之所诎，振民之所乏，规亿载，恢帝业，七年之间而天下密如也。

“逮至圣文，随风乘流，方垂竟于至宁，躬服节俭，绨衣不敝，革鞜不穿，大夏不居，木器无文。于是后宫贱瑇瑁而疏珠玑，却翡翠之饰，除雕琢之巧，恶丽靡而不近，斥芬芳而不御，抑止丝竹晏衍之乐，憎闻郑、卫幼眇之声，是以玉衡正而太阶平也。”

“其后熏鬻作虐，东夷横畔，羌戎睚眦，闽越相乱，遐萌为之不安，中国蒙被其难。于是圣武勃怒，爰整其旅，乃命票、卫，汾沄沸渭，云合电发，猋腾波流，机骇逢轶，疾如奔星，击如震霆，砰轒辒，破穹庐，脑沙幕，髓余吾。遂猎乎王廷。殴橐它，烧蠡，分梨单于，磔裂属国，夷坑谷，拔卤莽，刊山石，蹂尸舆厮，系累老弱，兖铤瘢耆、金镞淫夷者数十万人，皆稽颡树颔，扶服蛾伏，二十余年矣，尚不敢惕息。夫天兵四临，幽都先加，回戈邪指，南越相夷，靡节西征，羌僰东驰。是以遐方疏俗殊邻绝党之域，自上仁所不化，茂德听不绥，莫不蟜足抗手，请献厥珍，使海内澹然，永亡边城之灾，金革之患。

“今朝廷纯仁，遵道显义，并包书林，圣风云靡；英华沈浮，洋溢八区，普天所覆，莫不沾濡，士有不谈王道者则樵夫笑之。故意者以为事罔隆而不杀，物靡盛而不亏，故平不肆险，安不忘危。乃时以有年出兵，整舆竦戎，振师五莋，习马长杨，简力狡兽，校武票禽。乃萃然登南山，瞰鸟弋，西厌月窟，东震日域。又恐后世迷于一时之事，常以此取国家之大务，淫荒田猎，陵夷而不御也，是以车不安轫，日未靡旃，从者仿佛，仞属而还；亦所以奉太宗之烈，遵文武之度，夏三王之田，反五帝之虞；使农不辍耰，工不下机，婚姻以时，男女莫违；出恺弟，行简易，矜劬劳，休力役；见百年，存孤弱，帅与之同苦乐。然后陈钟鼓之乐，鸣鞀磬之和，建碣磍之虡，拮隔鸣球，掉八列之舞；酌允铄，肴乐胥，听庙中之雍雍，受神人之福祜；歌投颂吹合雅。其勤若此，故真神之所劳也。方将俟元符，以禅梁甫之基，增泰山之高，延光于将来，比荣乎往号，岂徒欲淫览浮观，驰骋粳稻之地，周流梨粟之林，蹂践刍荛，夸诩众庶，盛狖玃之收，多麋鹿之获哉！且盲不见咫尺，而离娄烛千里之隅；客徒爱胡人之获我禽兽，曾不知我亦已获其王侯。”

言未卒，墨客降席再拜稽首曰：“大哉体乎！允非小子之所能及也。乃今日发矇，廓然已昭矣！”

哀帝时丁明、傅晏、董贤诸人专权，那些趋附于他们的人，有的官至二千石。当时扬雄正在起草《太玄》，用以自守，淡泊清静，于是有人嘲讽雄作之不成，其色犹白，因此才没有禄位。扬雄对别人的嘲讽进行解释、辨难，因此名为《解嘲》。其文说：

客人嘲讽扬雄说：“我听说先代的士人，他们立身处世的准则是，不出生则罢了，生存于世上要尊重君主，下则使父母得到显耀。为官者服务于朝廷君主，受到君主的重用，可以得到富贵爵禄，佩青绶紫带，乘朱轮车，地位显要。今日你有幸碰到英明盛世，处在没有禁忌的朝廷，同在朝廷百官的行列，被作为卓异之士征召进金马门，在皇帝的玉堂殿已经时间很久了，你竟然没有谋划一奇计，提出一条策略向上劝说皇帝，对下与公卿大臣辨说，目光闪烁如星，舌动利索如电光，言辞锋利，纵横辨说，辩论者莫能抵挡。你不这样做，反而静默无声，写作了五千字的文章《太玄》，辞彩繁盛，那解说又达十余万言。《太玄》意蕴精深博大，无所不包，深者入黄泉，高者出苍天，大者含元气，细者入无间。但是你的职位很低，不超过侍郎，被提拔亦不过是给事黄门侍郎之官，掌管宫中奏章文书而已。想来黑色莫不是还是白色吧？否则为什么你的仕途那么落拓坎坷呢？”

扬雄笑着回答他说：“你只是希望我官运亨通，却不知道官场一失足将会造成全家被诛杀的严重后果。春秋战国时周王朝朝纲废弛，政权瓦解，诸侯纷争，逐鹿中原，先分立为十二个诸侯国，后吞并为七个诸侯国，四分五裂，称为战国时代。士人没有恒常稳定的君主，国家没有忠贞到底的坚强固定的大臣。得到贤士拥戴的则国强人富，失去贤士拥戴的则国弱人贫。其时士人展翼奋飞，任意止息，择君而事，来去自由。因此才发生了象范雎自己把自己装入袋中乘使者之车自魏入秦和颜阖不肯受鲁国之聘，为避鲁使者而凿屋墙而逃走这样的事情。因此，在当时的条件下邹衍凭借诡异的言论而为世所用，孟轲虽然遭遇坎坷而不失为诸侯之师。

“如今大汉王朝东接大海，西边远接渠搜之国，南抵番禺，北至椒涂，边境上既有都慰管理军事，又设候官以迎送宾客。武以绳索捆绑，铡刀制裁；文以诗书礼乐教化疏导，遵守礼教，间隔一定的岁月，构筑为父母守丧所住的简陋之宅。天下的士人如雷之震动，如云之聚合，如鱼鳞之相错杂聚集，在国土之内谋生。家家自以为圣比稷契，人人自认为贤边皋陶，头戴冠缨而高谈阔论的人都自比于阿衡，认为自己可以辅佐君主，甚至连五尺小儿自比作圣贤，深得王者之道，而羞言霸世之臣。当权的人官爵显耀，直上青云，仕途上受排挤者委弃沟渠，落难坎坷，无人问津；早晨还是权柄在握，为卿为相，旦夕之间时过势失，为匹夫草民。就像江湖之雀，渤解之鸟，群禽萃集，四雁集不为之增加，双凫飞不为之少，一朝臣之上下于朝廷无损。当年三位贤人微子、箕子、比干愤而离去使殷商灭亡，伯夷、姜尚归于周文王，周为之兴，伍子胥死而吴亡，文种、范蠡活着则越国称霸一方，百里奚入秦国则秦穆公欢喜，乐毅出奔则燕王恐惧，范雎遭受折肋断齿之辱而发奋图强，离魏奔秦，受秦王重任，蔡泽深秦昭王重用，却以曲颐遭受唐举之嘲笑。因此，当天下发生动乱时，萧何、曹参、张良、陈平、周勃、樊哙、霍光就忙于政务；当天下安定之时，那些训释经书章名的儒生，坐在一起，守护这些东西，也没有什么着急之事。所以，社会动荡不安，那些具有超凡道德才智的人奔走往来，显得不够用；天下太平则到处是庸碌之辈，无所作为。

先代的士人中，有的由囚徒而为宰相；有的由一介草民而为宰相；有的潇洒大度，倚门而笑，深受重用；有的人政坛失意，遍游江潭，后沉江而亡；有的人游说七十多个国君而不遇一个明主，而有的人侃侃而谈，转瞬之间而致封侯之赏，有的人以其雄才大略使得国君委曲降尊，于陋巷中拜见之；更如邹衍，凭其才华，使得燕昭王亲手执帚，为其扫地除道。由此可见，这些士人遇到了良好的机遇，能够施展其雄辩的才能，展示其写作的水平，他们劝谏君王，补救时弊，士人的意见和才能得到充分发表。而如今县令不请求士人，郡守不迎接教师，朝廷中的百官不能礼贤下士，将相对人才不顺从，大小官员皆不求贤问师，贤士无用武之地，言语出奇的人猜疑，行为与众不同就认为犯罪，因此本来想抒发心胸的人闭口不言，只是重复别人的话，想走自己人生之路的人畏而却步，跟在凡庸之人后亦步亦趋。假使生活在上代的这些士人生活在今天，在策问考试上得不到上等甲科，他们的行为不会被举为孝廉方正贤良之士，只能向皇帝上书劝谏，论辩时政是非得失而已，好的是等待皇帝诏书，获得委任，不好者所上之书皇帝已经知道，意见不被采纳，这样又哪能获得高贵地位、优厚的俸禄？

“况且我还听说，火光炽盛终必熄灭，雷声轰隆终至消绝。人们看火光听雷声感觉光，雷似乎充实盛大，但是，瞬息之间天收其声，地吸其热，最后都熄灭绝断了，事物都是这样盛极必衰的。富贵达到顶点的家庭，连鬼神都要窥视其屋室，伺其灭亡。可见，一心钻营、争权夺势的人如尺蛾扑火，自取灭亡，恬淡寡欲，不求权利的人却能平安地活着。地位显耀的人遭遇的危险更大；自守其无为之道者可以全身远祸。因此，掌握了道家清静无为的人，无欲无怖忧，清静恬淡。寂寞淡泊是紧守人生的根基。世事沧桑，涨落无常，而为人处世的道理却是一样，把我们和古人调换一下生存的时间，结果并非目前这样的。现在你竟然不明大理，拿鸱枭嘲弄凤凰，拿蚰蜒小虫嘲弄神龟巨龙，不是有毛病了吗？你笑我求黑不成仍是白色，我由此笑你患病厉害，却没有遇到像俞跗、扁鹊这样的良医，你真可悲呀！”

客人听罢，又问：“照你这么说，没有你所阐述的那些道理就不能成名吗？范雎、蔡泽等人身居相位而为什么要用深妙的玄理呢？”

扬雄说：“范雎，本来是魏国的一个亡命之徒，他断肋折腰，幸免入狱，他缩肩躬腰藏匿于使者之车中逃离魏国，入秦之后又逃避穰侯之辱，最后用自己才智打动秦昭王，深受其宠信，又离间昭王与同母弟泾阳与昭王之关系，废掉穰侯相位而取而代之，他之所以获得成功是因为他遇到了适当的机会。蔡泽，本来是中原地区的一介匹夫，声名不显，地位不尊，下巴突出，鼻梁塌陷，长相丑陋，经常涕垂流沫，到秦国之后对相国范雎只行平揖之礼，结果却掐住范雎咽喉而断其气，抓住其要害，迫使他让出相位，这都是时机促成的。天下已经安定，战争已经结束，欲建都洛阳，这时候娄敬弃车脱绺，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建树牢不可动的谋略，说服刘邦离开中原建都长安，获致高官厚禄，这也是遇到了适当的时机。古时五帝传下典章制度，三王制定礼仪规范，百代不变。叔孙通发迹于战争之中，解甲投戈之后，制定朝仪，深受宠爱，这也是得其时宜。周代刑法败坏，秦朝制定的刑法残酷苛刻，圣明的大汉王朝权时度势而制定法令、措施，萧何因时而需，制定《汉律》九章。反而言之，假若萧何造律于唐虞时代，那也是谬误不可行的；叔孙通于夏殷之时制定朝仪，也是错谬难行的；娄敬提出策略于周初，也是乖谬于时的；范雎、蔡泽若在今朝的权臣金日磾、张安世、许广汉、史恭、史高之家中，则精神狂乱了。汉初萧何，制定法规，曹参执行而不改，张良谋划策略，陈平六出奇计，他们皆功若泰山，响若山崩，虽然他们的智慧超人是一原因，但他们得以成功，机会也是相当重要的。由此看来，做出能够做出的大事必须在可以做出大事的时代，那么这种作为才会顺利；没有遇到可以大有作为时间而去努力，后果并不好。像有些人取得成功就是这样：蔺相如舍生忘死，于秦廷之上完璧归赵；商山四皓隐居南山、修养德名而遭遇刘邦，终致荣耀，公孙弘出身贫贱，却从待召金马开始，青云直上，骠骑将军霍去病发迹于祁连战功，司马相如因为挑引卓文君而致巨资；东方朔给夫人割肉感动皇帝。我确实不能像以上诸人那样抓住机遇，立功扬名，只好淡泊无为，默默自守我的《太玄》而已。”

扬雄认为，赋是用来讽谏的。如果一味罗列堆砌，极尽华丽靡漫之辞，宏伟华贵，穷形极相，使人无以复加，然后才归于正道，这样做已使看的人越过正道了，但得其浮华，而无益于讽谏。当年汉武帝喜欢神仙之说，追求长生不老，司马相如献上《大人赋》，想以此讽劝武帝，结果汉武帝看过后反而更生了缥缥凌云成仙之志。由此可见，赋只能是鼓励而不可能禁止，这是很明显的。赋又很像俳优伶人淳于髡、优孟这类人，不是法度所能容存，非贤人君子咏诗作赋之更事雅正，由此扬雄不再写赋。

扬雄又深思天象，参摹而四分之，极于八十一；旁则三摹九据，极之七面二十九赞，都是自然本身的运行规则。所以，读《易》的人，看见其卦象而称之；读《玄》者，数其画而确定之。《玄》开始的四重，并不是卦象，而是数。其用法就是自天元推衍一画一夜阴阳数度律历纪，九九大运，与天相终始。因此，《玄》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赞、共分三卷、名一二三，它与《泰初历》相应，也有颛顼历。以三策筮之，以凶吉关之，以象类杂之，以人事布之，以五行文之，以道德仁义礼智拟之。天主无名，其根本皆合乎《五经》，若非其事，文不虚生。因为它闬鸿不可解，故又写《首》《冲》《错》《测》《摛》《莹》《文》《掜》《图》《告》等十一篇，《玄》中之文，虽有章名，不过其旨深奥，尚不能尽存，故解剥而离散之。《玄》文太长，这里故不录，观之者难以知晓，学习它的人难以成功。因此，有人责难《玄》文太艰深，一般人不喜好，扬雄作文解释，辨难，故文号曰《解难》。原文说：

有位客人责难扬难说：“大凡著书者都要迎合读者大众的爱好，就像美味佳肴希望能合乎人们口味，调谐乐器之声以使听众听之悦耳。如今你以高妙的言辞阐述幽微的道理，宏伟的思想，神秘的观点，你让你的思想驰骋于有无之际，如在大炉中陶冶一样，激荡磨砺而出，可是，看它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却仍然不晓其意。这只是浪费你的精神，又使学习者厌烦难懂，就像画画的人把画画于无形，乐者奏乐无声，你差不多是这样吧？”

扬雄回答说：“你说得好。如果是精微的言论、伟大的思想，其幽微之外，大概很难使看的人具有共同的认识的。以前有人观天象，察地度，审人法，苍天著满星辰，大地广大深远，他的话亦因之贞实美丽，如金如玉，高深莫测，难道他喜欢故作艰深吗？形势迫使他那样的。你难道没有瞧见翠虬绛螭将要登天，必须先跳身到仓梧之深渊中；若不通过浮云，借助迅风，轻身飘举，冉冉上升，它们就不能拘上清之气，入于九天之门。日月若不运行千里，就不能照亮天地四方；泰若不高耸入云，顶摩苍天，就不能积聚浮云，散发去云气。因此，仪羲氏作《易》时，绵络天地，以八卦经纬之；文王重又附之以六爻；迄孔子又错其像而彖其辞，这样之后才能够发天地之臧，定下万物的根基。若《典》《谟》这样的篇章，《雅》《颂》那样的正声雅音不是温纯深润，就不足以造化鸿大，发扬伟业，彰照光明。故相师以无为作宰，道化以寂寞天欲为主；大味必淡，大音希声；大语渺远，大道纡衍。因此，美妙的声音不可同于众人的耳朵，形体美好的东西不可能入于世俗之眼界，深广的言辞的不可能齐于庸人之听。就像现在的弹奏音乐，弓张音急，随着听众的嗜好而弹奏之，那么坐在远处的人情不自禁靠近了；假若对他们演奏《盛池》《六茎》《萧韶》《九成》，那么就没有应和的了。因此，钟子期一死，俞伯牙断弦破琴，不肯给众人演奏；人走，则匠石停下斤斧而不敢妄砍。师旷调制钟声，是希望扣世有知音；孔子写作《春秋》，希望贤人君子能看到前事，老聃留下遗训，说过知我的人少才知道自己珍贵；我的经历不正是他赞美的品行吗？”

扬雄看到先秦诸子思想各不相同，互相诤锋，其大旨皆非毁周孔之教，制造巧辩异辞以搅乱时政；虽然这些思想浅薄不深，但长期流传会影响大道，使一般人逐渐接受其影响而不知它本身是不合圣道的。到太史公司马迁记载六国之事，历楚、汉，记麟止，与圣人记载不同，对正确与错误的看法与经书颇不合。因此常常有人问扬雄有关这些问题，扬雄常模仿经典之言回答之，最后撰成文计十三卷，并模仿《论语》，名曰《法言》。《法言》文多不著录，这里只著录其纲目：

上天降下百姓，童蒙无知，任性而行，无知无识，于是告诉他们道理，撰《学行》第一。

自周公以降至孔子设教立法，皆帝王之道；其后浇漓，虚证益彰，乖于孔子后七十弟子所谋微妙之言，故撰《吾子》第二。

万事皆有根本，表现在各种事上，但并不都善，关键在于自己，故撰《修身》第三。

茫茫天道，成于圣人，超过了则失去中正，不及则又不到位，对圣道不可作奸诬罔。故撰《问道》第四。

神是神秘莫测的，冥冥之中经纬天地人事，凡事都体现道德仁义礼。故撰《问神》第五。

明哲光芒照人，烛照无边，他们常行逊顺，以备不虞。故撰《问明》第六。

至言周于天地，赞于神明，幽微宏大，绝于迩言，故撰《寡见》第七。

圣人聪明智慧，继天测灵，为群伦冠，经诸范。撰《五百》第八。

规划政策鼓动众人，化成天下，没有超过中和的原则的；发现中和，首先在于知民情。撰《先知》第九。

孔子以来，国君将相卿士名臣志业各不相同，以圣人大道均平之，故撰《重黎》第十。

孔子以后，迄于大汉，德行首推颜、闵，股肱大臣首推萧何、曹参，再推及名将尊卑，称引品定其品行文质，撰《渊骞》第十一。

君子之道能善于终而不失令名，动由隐括，旁开圣则，撰《君子》第十二。

孝没有超过尊严祖考，安其神灵的，宁神没有超过四表之欢心，撰《孝至》第十三。

赞说：“扬雄的自序如上。起初，扬雄四十多岁，从蜀来到京城游学，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惊奇他的文章雅正，召他做门下史，又推荐给皇帝待诏。过了一年多，扬雄献《羽猎赋》，晋升做郎官，给事黄门，与王莽、刘歆并列。哀帝初年，又与董贤担任同样官职。当成帝、哀帝、平帝年间，王莽、董贤都皆为三公，权势压过皇帝，他们推荐的人皇帝没有不提拔任用的，而扬雄在三朝之中官职无变。到王莽篡汉自立，那些谈说之士依附王莽，假借符兆天命对王莽称功颂德从而获得封爵的人很多，扬雄没有封侯，以年老转为大夫，对权势名利很淡漠竟然到了如此境界。他这样做，实在是由于追怀古代、喜欢大道，他的用意是用文章成名于后代，他认为《经》书中没有超过《易》的重要性的，因此写了《太玄》；传没有超过《论语》的，故作《训篡》；箴没有比《虞箴》更好的，故模仿之，作《法言》；史书没有比《仓颉》篇更好的，故作《州箴》；赋没有比《离骚》更深邃的，反过来扩展之；文辞没有超过司马相如的，故模仿相如写作四篇大赋；他的创作都追溯每一文的根本，然后模仿它们而纵横驰骋，创作出来。扬雄心思用于内在，不求外在表面上的名利权势，故当时皆忽略他；只有刘歆和范逡敬重他，而桓谭以为扬雄特出，绝无伦匹。

王莽篡汉时，刘歆、甄丰皆为上公，王莽既然借假符兆命自立，其即位之后想掩饰其原貌以便使其前事神化，而甄丰之子甄寻、刘歆之子刘棻却不知王莽用心，复献出来，王莽因此诛甄丰父子，投刘棻于四裔，此事所及之人，立即收押不必奏请。当时扬雄正在天禄阁校书，办案使者来，想收治扬雄，扬雄担心无法逃过，于是从阁楼之上跳下，差点摔死。王莽听说此事，说：“扬雄平常并不参与政事，什么原因这样做呢？”于是暗中派人查访其故，原来是刘棻曾经向扬雄学习过古文中之怪奇之字，扬雄不知道刘棻等人献符命之事。于是，王莽下诏勿究。但是整个京城因此而传语，说：“只因寂寞，才跳楼阁；说是清静，却作符命！”用扬雄《解嘲》中的话反讥他。

扬雄以病免职，复召为大夫。他的家向来贫寒，他又嗜酒，所以很少有人去他家。当时有好事者以车载酒、肴跟其学习，而巨鹿人侯芭一直跟随扬雄，和他生活地一块，接受了他的《太玄》《法言》。刘歆曾读过这些书，对扬雄说：“白白地苦自己！如今有利有禄的学者尚且不能明晓《易》，又哪能明晓《太玄》呢？我担心后人只会用它们盖酱坛。”扬雄笑而不答。扬雄活到七十一岁，于天凤五年卒；侯芭为他建坟，守丧三年。当时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听说扬雄死了，对桓谭说：“你曾赞美扬雄的著作，他的书真能传至后世吗？”谭回答说：“一定会流传后世的，只是你和我来不及看到罢了。大凡人把近前的东西都看得轻，对远东西看得重，亲眼看看，扬雄确实貌不惊人、仕途平平，因此便轻视他的著作。就如当年老聃写作无为思想的文章两篇，攻击仁义，非毁礼学，但是后代喜欢它的人仍然以为它比五经还好，从汉朝的文、景诸君到司马迁都讲过这样的话。如今扬雄的著作文义至深，而论点不违背圣人之教，若其遇到当政君王，并被贤人阅览，被他们称好，那么它的影响一定会超过先秦诸子的。”那些儒生中有人讥讽扬雄并非圣人而写作经书，就像春秋时吴、楚的国君僭号称王一样，应该定灭族绝后之罪。扬雄死后至今，已经过了四十多年，他的《法言》大行大世，而《太玄》始终未得彰昭，不过文章都还存在。

汉书卷八十八

儒林传第五十八

古之儒者，博学乎《六艺》之文。《六艺》者，王教之典籍，先圣所以明天道，正人伦，致至治之成法也。周道既衰，坏于幽、厉，礼乐征伐自诸侯出，陵夷二百余年而孔子兴，以圣德遭季世，知言之不用而道不行，乃叹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于是应聘诸侯，以答礼行谊。西入周，南至楚，畏匡厄陈，奸七十余君。适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究观古今篇籍，乃称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也）！”又（云）〔曰〕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于是叙《书》则断《尧典》，称乐则法《韶舞》，论《诗》则首《周南》。缀周之礼，因鲁《春秋》，举十二公行事，绳之以文、武之道，成一王法，至获麟而止。盖晚而好《易》，读之韦编三绝，而为之传。皆因近圣之事，以立先王之教，故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仲尼既没，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卿相师傅，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故子张居陈，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贡终于齐。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氂之属，皆受业于子夏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天下并争于战国，儒术既黜焉，然齐鲁之间学者犹弗废，〔至〕于威、宣之际，孟子、孙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于当世。

及至秦始皇兼天下，燔《诗》《书》，杀术士，六学从此缺矣。陈涉之王也，鲁诸儒持孔氏礼器（而）〔往〕往归之，于是孔甲为涉博士，卒与俱死。陈涉起匹夫，驱適戍以立号，不满岁而灭亡，其事至微浅，然而搢绅先生负礼器往委质为臣者何也？以秦禁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

及高皇帝诛项籍，引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弦歌之音不绝，岂非圣人遗化好学之国哉？于是诸儒始得修其经学，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作汉礼仪，因为奉常，诸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然后喟然兴于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皇庠序之事也。孝惠、高后时，公卿皆武力功臣。孝文时颇登用，然孝文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窦太后又好黄老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

汉兴，言《易》自淄川田生；言《书》自济南伏生；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于齐则辕固生，燕则韩太傅；言《礼》，则鲁高堂生；言《春秋》，于齐则胡毋生，于赵则董仲舒。及窦太后崩，武安君田蚧为丞相，黜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以百数，而公孙弘以治《春秋》为丞相，封侯，天下学士靡然乡风矣。

弘为学官，悼道之郁滞，乃请曰：“丞相、御史言：制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婚姻者，居室之大伦也。今礼废乐崩，朕甚愍焉，故详延天下方闻之士，咸登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举遗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予博士弟子，崇乡里之化，以厉贤材焉。’谨与太常臧、博士平等议，曰：闻三代之道，乡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庠，周曰序。其劝善也，显之朝廷；其惩恶也，加之刑罚。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由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德，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兴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备其礼，请因旧官而兴焉。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以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官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常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辄〕课，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第可以为郎中，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艺，〔辄〕罢之，而请诸能称者。巨谨案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谊，文章尔雅，训辞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浅闻，弗能究宣，亡以明布谕下。以治礼掌故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艺以上补左右内史、太行卒史，比百石以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不足，择掌故以补中二千石属，文学掌故补郡属，备员。请著功令。它如律令。”

制曰：“可。”自此以来，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学之士矣。

昭帝时举贤良文学，增博士弟子员满百人，宣帝末增倍之。元帝好儒，能通一经者皆复。数年，以用度不足，更为设员千人，郡国置《五经》百石卒史。成帝末，或言孔子布衣养徒三千人，今天子太学弟子少，于是增弟子员三千人。岁余，复如故。平帝时王莽秉政，增元士之子得受业如弟子，勿以为员，岁课甲科四十人为郎中，乙科二十人为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补文学掌故云。

自鲁商瞿子木受《易》孔子，以授鲁桥庇子庸。子庸授江东馯臂子弓。子弓授燕周丑子家。子家授东武孙虞子乘。子乘授齐田何子装。及秦禁学，《易》为筮卜之书，独不禁，故传受者不绝也。汉兴，田何以齐田徙杜陵，号杜田生，授东武王同子中、雒阳周王孙、丁宽、齐服生，皆著《易传》数篇。同授淄川杨何，字叔元，元光中征为太中大夫。齐即墨城，至城阳相。广川孟但，为太子门大夫。鲁周霸、莒衡胡、临淄主父偃，皆以《易》至大官。要言《易》者本之田何。

译文：

古代的儒者广泛学习《六艺》。所谓《六艺》，就是统治者施行教化的典籍，古圣贤用来让人们明晓支配人类命运的天神意志，规范君臣、父子等人际关系，达到最完美的政治的现成法度。周王朝的治国之道衰微了，罪在幽王、厉王，礼乐受到破坏，起自诸侯，逐渐衰微达二百余年，然后孔子应时而生。孔子根据圣贤之德遭逢末世，知道先圣之言被废置不用，而思想主张不能通行，于是叹息说：“凤凰不飞来了，黄河也没有图画出现，我这一生恐怕是完了！”“周文王死了以后，一切礼乐制度不都在我这里吗？”于是，应诸侯的聘约，有问礼和问品德、道义的，则予以回答和申明。他周游列国，向西进入周境，向南到达楚国，在匡被围困，险些被害，在陈国断绝了粮食，他前后谒见了七十多位各地的统治者。到齐国听到了舜乐《韶》，很多个月吃肉不知道味道；从卫国回到鲁国，然后音乐端正，《雅》《颂》各得其所了。孔子遍观古今的篇章典籍，称颂说：“尧真是了不起！只有天最高最大，唯有尧能够学习天，他的功绩实在崇高，他的礼乐制度也真够美好！”又说：“周朝的礼乐制度是依据夏商两代制定的，真是丰富多彩！我主张周朝的。”于是，他讲述《尚书》则起自《尧典》，称赞乐谱则效法《韶舞》，评论《诗经》则以《周南》为第一。他补缀周王朝的礼法，依据鲁国史官所编的《春秋》，列举鲁国十二公的事迹，以文王、武王的思想主张为标准，修订完成了《春秋》，成为周朝的王法，到获麟时绝笔。孔子晚年喜欢《易经》，时常阅读，使连缀竹简的皮带子断了多次，他为《易》作了《易传》。这一切，他都依据近世的圣贤之事，来确立先王的教化，所以他说：“我阐述而不创作，我以相信的态度喜爱古代文化。”“我学习一些平常的知识，却透澈了解很高的道理，知道我的，只是天吧！”

孔子死后，他的弟子七十多人分散游历于各诸侯国间，本事大的成为卿、相的太师、太傅，本事小的成为士大夫的师友，还有的稳居不仕。所以子张居住陈国，澹台子羽南游居住楚国，子夏到了西河，子贡最后死于齐国。像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氂这些人，都曾从师子夏等学习过，成为王侯的老师。这个时期，只有魏文侯喜欢儒学，天下诸侯纷争，战事频繁，儒家学术已经被废置，但是齐国鲁国间的学者们还没有放弃，到了齐威王、齐宣王时，孟子、荀子这样的人都尊奉孔子的儒学，并发扬光大，他们凭儒学扬名于当时。

等到秦始皇统一天下，焚烧《诗》《书》，杀戮方士儒生，六艺之学从此不能完整传承。陈胜自立为王，鲁国的许多儒生带着孔子家传的礼器前去归顺他，于是，孔甲做了陈胜的博士，最后与陈胜一同死难。陈胜崛起于平民百姓，率领被流放和戍边的人，立了国号，不满一年而被灭亡，这样的事微不足道，但是，士大夫们背负礼器前去归顺愿做臣下，是为什么呢？是因为秦朝禁止了他们的书籍，积累怨恨，而依靠陈胜发愤雪恨。

等到汉高祖杀了项羽，领兵围攻鲁国时，鲁国中许多儒生还在讲诵经书，学习礼仪，弦乐歌声没有断绝，这难道不是圣人遗留下良好风尚，爱好礼乐的国家吗？从这时候起，儒生们开始能够研究学习他们崇尚的经典，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制定汉朝礼仪制度，因此做了奉常，参与制定的诸位弟子，也都成为候补、候选的官员，于是他们感慨地说依靠儒学起了家。然而，这时国家还要征伐叛乱，平定四海，来不及兴办学校。汉惠帝、吕后时期，公卿都是征战勇武的功臣。文帝时，稍微选拔任用了一些儒生，但文帝本来喜欢法家刑名学说。到景帝时，不任用儒生，窦太后又喜欢黄老之术，所以诸多儒学博士只是虚设其官，以备咨询，而没有被提拔重用的。

汉朝建立，淄川田何传《易》；济南伏胜传《书》；鲁国申培，齐国辕固，燕王韩婴传《诗经》；鲁国高堂伯传《礼》；齐国胡毋生，赵国董仲舒传《春秋》。窦太后逝世以后，武安君田蚡做丞相，罢黜黄老、刑名等百家学说，延聘文学儒士数百人，而公孙弘由于精通《春秋》而做了丞相，封了侯，因而，天下的学士们学习儒术蔚然成风。

公孙弘做了掌管学校教育的教官，担心儒家学说的传播受到阻碍，于是奏请汉武帝说：“丞相和御史大夫说：诏书写道‘人们都讲引导民众用礼，教化民众用乐。婚姻是男女关系的伦常大道。如今礼坏乐崩，我为此深感忧伤，所以广泛聘选见闻广博的人，都让他们进到朝廷来。应当命令礼官努力学习儒学，宣讲评议广博的见闻，搜求遗失的经典，建立新的礼制，成为天下的表率。太常主张，授予博士弟子，崇尚乡里的教化，来砥砺贤能的人才。’我谨与太常孔臧、博士平等商议，说：听说夏商周三代的制度，在乡里设有教育组织，这些组织，夏代叫校，商代叫庠，周代叫序。劝勉人们为善，就让他们显扬于朝廷；惩戒作恶的人，就施之以刑罚。所以教化通行，建立榜样从京城开始，由内向外。现在，陛下表彰崇高的道德，显示出日月般的光辉，媲美上天大地，推本人伦关系，劝勉从学，建立礼仪制度，崇尚文化教育，砥砺贤能人才，来教化天下之人，这是国泰民安的起点。过去，刑赏与教化没有普遍，礼仪制度也不完备，请求利用旧学官而建立起来。设博士官，选弟子五十人，免除其本人的徭役赋税。太常从民众中选择十八岁以上仪表端正的人，充当博士弟子。郡国县官如果有喜好文学、尊敬长上，遵守法纪，顺应乡里，举止行动不违背礼法的部属，听到这样的人，县令、诸侯国相、县长、县丞上报郡太守及王国相，郡太守及王国相仔细考察，认为可以的人，当随上计吏一道进京，到太常那里报到，可以像弟子一样从师学习。一年就都参加考试，能精通一种经书以上的，可以补充文学掌故的空缺，那些品第高可以担任郎中的，太常编选名册奏上。如果有才能优异，出类拔萃的人，就单独具名上奏。如果不重视学业，或者才能低下，以及不能精通一部经书的，就罢了他们，而最终聘选具备各种才能的人。我谨慎推敲诏书法令发布的目的，在于明辨天道与人事的相互关系，通晓古今的道理，陛下的诏书法令文辞纯正，教导的言辞意义深远，恩泽优厚。下级官吏学识浅薄，不能原原本本宣讲，没有办法明白晓谕民众。大行治礼丞、太常掌故依靠文学礼仪修养而做了官，应该提拔那些有修养而被积压不用的人才。请陛下选拔那些俸禄在比二百石以上，及俸禄一百石但能精通一部经书以上的人，充当左右内史卒史和大行卒史，比百石以下充当郡太守卒史，一般都是每郡二人，边郡一人。先任用大家公认的人，不够，再挑选掌故来充当中二千石的属官，文学掌故充当郡太守卒史，配足名额，勿使空缺。请陛下把这些规定写在功令上成为法令。其他的照原有法令执行。”

诏书批复说：“可以。”从这时候开始，公卿大夫士吏都彬彬有礼，大多成为文章博学之士了。

昭帝时，推行贤良文学的选宫制度，增加博士弟子生员超过一百人，宣帝末年加倍增加。元帝喜欢儒学，能精通一部经书的人都免除其本人的徭役赋税。几年以后，因为人才不够使用，改为设生员千人，郡国设置《五经》百石卒史。成帝末年，有人说孔子这样的平民养学生三千人，而今太学的弟子很少，于是增加弟子生员三千人。一年多后，又恢复原样。平帝时王莽执掌政权，增元士的子弟能够同博士弟子一样从师学习，但不把他们计入博士弟子的定员数中，岁课这样的考试制度，甲科可有四十人为郎中，乙科二十人为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充当文学掌故。

自从鲁国商瞿（字子木）从师孔子学习了《易经》，把它传授给鲁国桥庇（字子庸）。子庸传授给江东馯臂（字子弓）。子弓传授给燕国周丑（字子家）。子家传授给东武孙虞（字子乘）。子乘传授给齐国田何（字子装）。到了秦朝，禁止儒学，《易经》作为卜筮之书，唯独没有被禁止，所以传授学习的人没有断绝。汉朝建立，田何因为是旧齐国的田氏而被迁徙到杜陵，号杜田生，他传授《易经》给东武王同（字子中）、洛阳周王孙、丁宽、齐国服生，这几人都著有《易传》数篇。王同传授给淄川的杨何，杨何，字叔元，元光中征召做太中大夫。齐国的即墨成，官至城阳相。广川的孟但，做太子门大夫。鲁国的周霸，莒县的衡胡、临淄的主父偃，都因为《易经》做了大官。精于解说《易经》的源于田何。

丁宽

丁宽字子襄，梁人也。初，梁项生从田何受《易》，时宽为项生从者，读《易》精敏，材过项生，遂事何。学成，何谢宽。宽东归，何谓门人曰：“《易》以东矣。”宽至雒阳，复从周王孙受古义，号《周氏传》。景帝时，宽为梁孝王将军距吴、楚，号丁将军，作《易说》三万言，训故举大谊而已，今《小章句》是也。宽授同郡砀田王孙。王孙授施雠、孟喜、梁丘贺。繇是《易》有施、孟、梁丘之学。

译文：

丁宽，字子襄，梁国人。当初梁人项生从师田何学习《易经》时，丁宽是项生的追随者，研读《易经》精深敏锐，才能超过项生，就侍奉田何。学有所成，田何让他离去，丁宽向东归去，田何告诉门人说：“《易经》传到东面去了。”丁宽到了洛阳，又从周王孙学习古义，号《周氏传》。景帝时，丁宽作梁孝王的将军，抗击吴楚七国叛军，号丁将军，写作《易说》三万字，他解释字句举出经义的要旨罢了，就是今天的《小章句》。丁宽传授同郡砀县的田王孙。田王孙传授施雠、孟喜、梁丘贺。因此《易经》有施、孟、梁丘之学。

孔安国

孔氏有古文《尚书》，孔安国以今文字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得十余篇，盖《尚书》兹多于是矣。遭巫蛊，未立于学官。安国为谏大夫，授都尉朝，而司马迁亦从安国问故。迁书载《尧典》《禹贡》《洪范》《微子》《金縢》诸篇，多古文说。都尉朝授胶东庸生。庸生授清河胡常少子，以明《穀梁春秋》为博士、部刺史，又传《左氏》。常授虢徐敖。敖为右扶风掾，又传《毛诗》，授王璜、平陵涂恽子真。子真授河南桑钦君长。王莽时，（论）〔诸〕学皆立。刘歆为国师，璜、恽等皆贵显。世所传《百两篇》者，出东莱张霸，分析合二十九篇以为数十，又采《左氏传》《书叙》为作首尾，凡百二篇。篇或数简，文意浅陋。成帝时求其古文者，霸以能为《百两》征，以中书校之，非是。霸辞受父，父有弟子尉氏樊并。时，太中大夫平当、侍御史周敞劝上存之。后樊并谋反，乃黜其书。

译文：

孔氏传有古文《尚书》，孔安国用今文改写它，他因此被从家中征召出来授予官职。他得到失传的《尚书》十多篇，《尚书》大概从这时开始增多了。但遭逢巫蛊之狱。孔安国所献古文《尚书》没有立于学官。孔安国做了谏大夫，他传授都尉朝，而司马迁也曾从师他请求故实。司马迁的书中载有《尧典》《禹贡》《洪范》《微子》《金滕》诸篇，大多是古文的说法。都尉朝传授胶东的庸生，庸生传授清河的胡常（字少子），胡常靠通晓《穀梁春秋》做了博士、部刺使，胡常又传《左氏》。胡常传授虢地人徐敖。徐敖做了右扶风的属官，又传《毛诗》，他传授王璜、平陵人涂恽（字子真）。子真传授河南的桑钦（字君长）。王莽时期，以上诸门学说都立于学官。刘歆做国师，王璜、涂恽等人都因地位提高而显扬名声。社会上所传《百两篇》，出自东莱人张霸，张霸加以区分合并了二十九篇，认为是几十篇，又取《左氏传》《书叙》来作首尾，一共一百零二篇。一篇有的分成几简，文意见解狭隘。成帝时寻求古文，张霸靠能解说《百两篇》而被征召，用秘府藏书来校勘它，两者不一样。张霸的文辞从父亲那里学来，父亲有弟子尉氏人樊并。当时太中大夫平当、侍御史周敞劝皇上把张氏之学立于学官。后来樊并谋反，才废黜这本书。

汉书卷九十一

货殖传第六十一

昔先王之制，自天子、公、侯、卿、大夫、士至于皂隶、抱关、击衰者，其爵禄、奉养、宫室、车服、棺椁、祭祀、死生之制各有差品，小不得僭大，贱不得逾贵。夫然，故上下序而民志定。于是辩其土地、川泽、丘陵、衍沃、原隰之宜，教民种树畜养；五谷六畜及至鱼鳖、鸟兽、雚蒲、材干、器械之资，所以养生送终之具，靡不皆育。育之以时，而用之有节。草木未落，斧斤不入于山林；豺獭未祭，罝网不布于野泽；鹰隼未击，矰弋不施于徯隧。既顺时而取物，然犹山不茬蘖，泽不伐夭，蝝鱼麛卵，咸有常禁。所以顺时宣气，蕃阜庶物，蓄足功用，如此之备也。然后四民因其土宜，各任智力，夙兴夜寐，以治其业，相与通功易事，交利而俱赡，非有征发期会，而远近咸足。故《易》曰“后以财成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此之谓也《管子》云古之四民不得杂处。士相与言仁谊于闲宴，工相与议技巧于官府，商相与语财利于市井，农相与谋稼穑于田野，朝夕从事，不见异物而迁焉。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各安其居而乐其业，甘其食而美其服，虽见奇丽纷华，非其所习，辟犹戎翟之与於越，不相入矣。是以欲寡而事节，财足而不争。于是在民上者，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故民有耻而且敬，贵谊而贱利。此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不严而治之大略也。

及周室衰，礼法堕，诸侯刻桷丹楹，大夫山节藻税，八佾舞于庭，《雍》彻于堂。其流至乎士庶人，莫不离制而弃本，稼穑之民少，商旅之民多，谷不足而货有余。

陵夷至乎桓、文之后，礼谊大坏，上下相冒，国异政，家殊俗，嗜欲不制，僭差亡极。于是商通难得之货，工作亡用之器，士设反道之行，以追时好而取世资。伪民背实而要名，奸夫犯害而求利，篡弑取国者为王公，圉夺成家者为雄桀。礼谊不足以拘君子，刑戮不足以威小人。富者木土被文锦，犬马余肉粟，而贫者短褐不完，含菽饮水。其为编户齐民，同列而以财力相君，虽为仆虏，犹亡愠色。故夫饰变诈为奸轨者，自足乎一世之间；守道循理者，不免于饥寒之患。其教自上兴，由法度之无限也。故列其行事，以传世变云。

译文：

古代先王的制度，从天子、公、侯、卿、大夫、士直到马夫、门丁、更夫，他们在爵位、俸禄、供养、居住、车马、服饰、棺椁、祭祀、养生送死的制度等，都各有不同的等级规定，下级不能僭越上级，卑贱者不能超过高贵者。唯有这样，才能上下有序而民心安定。于是辨别土地、河流、湖泊、丘陵、沃地、平原、低地等不同的地理条件，教导百姓种植和畜养技术；这样，人民用于生活和殡葬的用品，包括五谷、六畜、鱼、鳖、鸟、兽、柴草、木材、器械等各种物资，都生产出来了。生产要按照一定的时令，消费也要有所节制。在草木的叶子没有凋落时，不能进入山林砍伐；在农历正月前，不能到江湖打鱼；在农历九月前，不能到田野捕兽；在农历七月前，不能到小路边上捕射飞鸟。除了要顺应时令生产外，还不能在山里砍小树，在湖边割嫩草，不能捕捉幼小的虫、鱼、兽，不能采集鸟蛋。这是为了顺应时令气候，使各种生物得以繁殖兴旺。这样做就可以充分发挥自然的功效，使各种财物贮备富足。然后，士农工商各自依据所在地区的自然条件，充分发挥他们的智力和体力，早起晚睡，治理自己的产业，相互交换工作成果，满足了各自的需要。这样，并没有对于民间人力和物力的额外征发，而远近地区财物都很充足。所以，《周易》上说“君主用政令裁度自然的变化，辅助天地的所宜，教导万民从事生产”，“生产各种财物，用于各个方面，制成各种器具，使天下都能受益，这是圣人的伟大之处”，就是这个意思。《管子》说：“古代的士、农、工、商四民，是不许杂居的。士人在学习读书的地方相互议论仁义，工匠在官府里相互议论技巧，商人在市场上相互议论财利，农民在田野中相互议论农事。他们从早到晚从事一种职业，不会见异思迁，所以，他们父兄的教导即便不严格，也能教好子弟；其子弟纵使不劳苦也能学会本领。”他们各安于自己所居住的地方，乐于从事自己的职业，虽然见到奇异和华丽的物品，因为不合于他们的习俗，也不会接受，这就好像西北地区戎族、狄族和东南吴越地区在风俗习惯上不能融合一样。在这种情况下，人们的欲望少而事情简单，财物充足而没有争夺。于是统治者再用道德来引导他们，用礼制来统一他们，所以庶民就有廉耻而且讲礼貌，重视仁义而轻视财利。这就是夏、商、周三代之所以能沿着正确的道路发展，不需采用严酷的政治而能治理国家的概要。

到周王室衰落时，礼法毁坏，鲁庄公违反周礼在其父桓公庙的椽子上雕刻，把柱子染红。鲁国大夫臧文仲违反周礼，把柱顶方木刻上山形，把梁上短柱画上水藻。鲁国的世卿季氏竟在家庙用八佾奏乐舞蹈，鲁国的孟孙、叔孙、季孙三家，在祭祀祖先时竟唱着《雍》这首诗来撤除祭品，这种风气流传到一般的士人和平民当中，大家无不背离圣王的制度，放弃本业，务农的民众减少，经商的百姓增多，粮食不足而奢侈品有余。

这种衰落的趋势发展到齐桓公、晋文公之后，礼仪大为破坏，上下互相冒犯，各国的政治差别很大，大夫们的风气各不相同，追逐欲利的活动不能遏制，破坏等级制度的行为没有止境。于是，商人贩卖奇珍异货，工匠生产没有实用价值的器具，士人进行歪门邪道的活动，以追逐时俗之所好而取得财货。诡诈的人违背事实诈骗取名，奸邪之民犯法害人求利，谋杀君主篡夺国家大权的人成为王公，抢夺大夫封地的人成了雄杰。礼仪不能够约束君子，刑罚杀戮不能使小民畏惧。富人用丝绸来装饰房屋、墙壁，犬马吃粮、食肉还有剩余，而穷人连粗衣都穿不上，经常吃豆子喝生水。他们都是编户平民，但因财力不同而地位有别，有人虽然成为奴仆，仍然没有怨愤。所以，玩弄权术而为非作歹的人，可以一辈子富足；遵循义理、固守正道的人却不能免受饥寒的威胁。这种风气是从社会上层兴起的，来源于法令制度的破坏。所以，列举这些事情，记载人世间的变化。

范蠡

昔粤王勾践困于会稽之上，乃用范蠡、计然。计然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见矣。故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推此类而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遂报强吴，刷会稽之耻。范蠡叹曰：“计然之策，十用其五而得意。既以施国，吾欲施之家。”乃乘扁舟，浮江湖，变名姓，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于人。故善治产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间三致千金，再散分与贫友昆弟。后年衰老，听子孙修业而息之，遂至巨万。故言富者称陶朱。

译文：

从前越王勾践被吴兵围困在会稽山上时，才任用范蠡、计然佐理国政。计然说：“知道要打仗，就会整顿防务；知道何时使用何物，就真正懂得了东西的价值。把时间变化与货物供求的关系搞清楚，那么，对于各种货物的行情就可以弄明白了。所以，天旱时就预买船只以备涝，水灾时就预办车辆以备旱，这样做符合事物发展变化的规律。”越国奉行计然的政策，治国十年，国家大为富裕，用重金奖赏战士，终于向吴国报了仇，洗刷了会稽被围的耻辱。范蠡感叹说：“计然的计策有十条，越王只用了五条就实现了自己的志愿。既然能用来富国，我也想用来富家。”于是他乘着一叶扁舟，漂泊江湖，改名换姓，到齐国叫鸱夷子皮，到陶邑叫朱公。范蠡认为陶邑处在天下的中心，与诸侯各国四通八达，交易货物非常便利。于是治理产业，囤积居奇，随机应变，运用智巧取利，择人放债，债务不须追讨即可收回。所以善于生财致富的人，一要能够择人，二要善于把握时机。朱公在十九年里，三次赚来千金，两次分给了那些穷朋友和远房兄弟。后来年老体衰，听凭子孙们做主，子孙们都能继承家业并有所发展，终致家财万贯。所以，后世人们谈论富翁时，没有不称誉陶朱公的。

汉书卷九十三

佞幸传第六十三

汉兴，佞幸宠臣，高祖时则有籍孺，孝惠有闳孺。此两人非有材能，但以婉媚贵幸，与上卧起，公卿皆因关说。故孝惠时，郎侍中皆冠鵔鸃，贝带，傅脂粉，化闳、籍之属也。两人徙家安陵。其后宠臣，孝文时士人则邓通，宦者则赵谈、北宫伯子；孝武时士人则韩嫣，宦者则李延年；孝元时宦者则弘恭、石显；孝成时士人则张放、淳于长；孝哀时则有董贤。孝景、昭、宣时皆无宠臣。景帝唯有郎中令周仁。昭帝时，驸马都尉秺侯金赏嗣父车骑将军日磾爵为侯，二人之宠取过庸，不笃。宣帝时，侍中中郎将张彭祖少与帝微时同席研书，及帝即尊位，彭祖以旧恩封阳都侯，出常参乘，号为爱幸。其人谨敕，无所亏损，为其小妻所毒薨，国除。

译文：

汉王朝建立以来，谄媚阿谀皇帝而获宠的佞幸宠世不断出现。高祖朝著名的有籍孺，孝惠帝朝有闳孺。这两个人并没有出众的才能，只是一味地媚附、取悦皇帝而获致富贵、宠幸，他们对皇帝跟前跟后，同出同入，关系非常亲近，甚至公卿大臣也通过他们在皇帝面前为自己美言，他们在当时影响非常大，所以惠帝时郎、侍中都用饰鵔鸃的羽毛装饰帽子，用海贝壳点缀衣带，涂脂抹粉，这种风气就是闳孺、籍孺这类人影响而成的。这两人在世都致富贵，迁家于安陵。以后的宠臣，文帝时有士人邓通，官宦赵谈、北宫伯子；武帝时有士人韩嫣，宦官李延年；元帝时有宦官弘恭、石显；成帝时有士人张放、淳于长；哀帝时则有董贤。景帝、昭帝、宣帝时皆无宠臣。若宽泛地算，景帝时只有郎中令周仁是一宠臣；昭帝朝，驸马都尉秺侯金赏，继承其父车骑将军金日磾的爵位为侯，他们两人虽然受到超过常人的宠信，但并非特别受到宠信；宣帝时，侍中中郎将张彭祖很小的时候同地位很低微的、还未成为皇帝的宣帝同席研读诗书，待到后来宣帝即位为皇帝，彭祖便凭借当年的友情被皇帝封为阳都侯，出门时常常担任侍卫，号称为皇帝的爱幸，这个人比较谨慎严整，没有做有损于人的事，最后被其小妾毒死，其封国被去掉。

李延年

李延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刑，给事狗监中。女弟得幸于上，号李夫人，列《外戚传》。延年善歌，为新变声。是时，上方兴天地祠，欲造乐，令司马相如等作诗颂。延年辄承意弦歌所造诗，为之新声曲。而李夫人产昌邑王，延年由是贵为协律都尉，佩二千石印绶，而与上卧起，其爱幸埒韩嫣。久之，延年弟季与中人乱，出入骄恣。及李夫人卒后，其爱弛，上遂诛延年兄弟宗族。

是后，宠臣大氐外戚之家也。卫青、霍去病皆爱幸，然亦以功能自进。

译文：

李延年，中山人，他和他的父母兄弟都是乐人。李延年遭受了腐刑，掌管天子之狗；他妹妹通过他得到皇帝宠信，封为李夫人。她的传记在《外戚传》中。李延年擅长歌唱，他唱的是新兴的曲调。当时武帝正在兴建祭天地的各个祠庙，正想造设音乐，就让司马相如等人作诗称颂。李延年然后秉承武帝之旨，谱曲并演唱这些诗，成为新变曲。李延年的妹妹被武帝纳为夫人之后，生下了昌邑王，李延年由此身价倍增，由贱而贵，当上了协律都尉，佩带了二千石的印绶，并且和皇帝一起起居，他所受到的宠爱可以等齐于韩嫣。时间长了，李延年的弟弟季和宫人淫乱，出入骄横跋扈。待李夫人死后，他们兄弟二人再也得不到武帝宠爱；武帝于是杀掉了李延年兄弟及其宗族。

从此以后的宠臣，基本上是外戚。卫青、霍去病虽然都被皇帝宠幸，但他们并非恃宠而骄，而是凭着自己真正的军功和才能升官的。

石显

石显字君房，济南人；弘恭，沛人也。皆少坐法腐刑，为中黄门，以选为中尚书。宣帝时任中书官，恭明习法令故事，善为请奏，能称其职。恭为令，显为仆射。元帝即位数年，恭死，显代为中书令。是时，元帝被疾，不亲政事，方隆好于音乐，以显久典事，中人无外党，精专可信任，遂委以政。事无小大，因显白决，贵幸倾朝，百僚皆敬事显。显为人巧慧习事，能探得人主微指，内深贼，持诡辩以中伤人，忤恨睚眦，辄被以危法。初元中，前将军萧望之及光禄大夫周堪、宗正刘更生皆给事中。望之领尚书事，知显专权邪辟，建白以为：“尚书百官之本，国家枢机，宜以通明公正处之。武帝游宴后庭，故用宦者，非古制也。宜罢中书宦官，应古不近刑人。”元帝不听，由是大与显忤。后皆害焉，望之自杀，堪、更生废锢，不得复进用，语在《望之传》。后太中大夫张猛、魏郡太守京房、御史中丞陈咸、待诏贾捐之皆尝奏封事，或召见，言显短。显求索其罪，房、捐之弃市，猛自杀于公车，咸抵罪，髡为城旦。及郑令苏建得显私书奏之，后以它事论死。自是公卿以下畏显，重足一迹。

显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党友，诸附倚者皆得宠位。民歌之曰：“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绶若若邪！”言其兼官据势也。

显见左将军冯奉世父子为公卿著名，女又为昭仪在内，显心欲附之，荐言昭仪兄谒者逡修敕宜侍（幄帷）〔帷幄〕。天子召见，欲以为侍中，逡请间言事。上闻逡言显颛权，天子大怒，罢逡归郎官。其后御史大夫缺，群臣皆举逡兄大鸿胪野王行能第一，天子以问显，显曰：“九卿无出野王者。然野王亲昭仪兄，臣恐后世必以陛下度越众贤，私后宫亲以为三公。”上曰：“善，吾不见是。”乃下诏嘉美野王，废而不用，语在《野王传》。

显内自知擅权事柄在掌握，恐天子一旦纳用左右耳目，有以间己，乃时归诚，取一信以为验。显尝使至诸官有所征发，显先自白，恐后漏尽宫门闭，请使诏吏开门。上许之。显故投夜还，称诏开门入。后果有上书告显颛命矫诏开宫门，天子闻之，笑以其书示显。显因泣曰：“陛下过私小臣，属任以事，群下无不嫉妒欲陷害臣者，事类如此非一，唯独明主知之。愚臣微贱，诚不能以一躯称快万众，任天下之怨，臣愿归枢机职，受后宫扫除之役，死无所恨，唯陛下哀怜财幸，以此全活小臣。”天子以为然而怜之，数劳勉显，加厚赏赐，赏赐及赂遗訾一万万。

初，显闻众人匈匈，言己杀前将军萧望之。望之当世名儒，显恐天下学士姗己，病之。是时，明经著节士琅邪贡禹为谏大夫，显使人致意，深自结纳。显因荐禹天子，历位九卿，至御史大夫，礼事之甚备。议者于是称显，以为不妒谮望之矣。显之设变诈以自解免取信人主者，皆此类也。元帝晚节寝疾，定陶恭王爱幸，显拥祐太子颇有力。元帝崩，成帝初即位，迁显为长信中太仆，秩中二千石。显失倚，离权数月，丞相御史条奏显旧恶，及其党牢梁、陈顺皆免官。显与妻子徙归故郡，忧满不食，道病死。诸所交结，以显为官，皆废罢。少府五鹿充宗左迁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为雁门都尉。长安谣曰：“伊徙雁，鹿徙菟，去牢与陈实无贾。”

译文：

石显，字君房，济南人；弘恭，是沛地人，他们年轻时遭受过腐刑，后提任中黄门官职，又擢选为中尚书。在宣帝朝任中书官，弘恭熟谙法令旧事，善于请求、上奏，其才能足以称职。弘恭为中书令，石显为仆射。元帝即位后几年，弘恭死了，石显取而代之，提任中书令。当时，正赶上元帝生病，无法亲理朝政，正好听听音乐，因为石显久操此职，在宫中没有关系，精神专注值得信赖，于是元帝把各种政务都委之于石显。政事不论大小，都根据石显的话决定；石显的尊贵和受到的宠信权倾朝廷，百官都恭敬地侍奉着石显。石显为人机灵聪明，能够体会到皇帝心思，极其狡诈，常用各种莫明其妙的理由暗中打击别人，一点小事，他就治人以严法。初元年中，前将军萧望之和光禄大夫周堪、宗正刘更生都提任给事中。萧望之领尚书事，知道石显专权奸邪，陈述其意见说：“尚书是百官的根本，国家政权的关键，应该让公正通明的人提任此职。武帝不理朝政，日夜游宴于后宫，所以重用宦官，这不符合旧的规定。不应该让宦官提任中书之职，响应古代礼制，不能让刑余之人接近皇帝。”元帝没有采纳萧望之的建议，石显身为宦官继续把持朝政，因此萧望之惹得石显非常恼怒。后来萧望之等人都遭到石显的迫害，萧望之被逼自杀而死，周堪、刘更生被废官禁锢，不再任用，有关这些内容见于《望之传》。后来太中大夫张猛、魏郡太守京房、御使中丞陈咸、待诏贾捐之等人都密上奏章，常在被皇帝召见时，揭发石显的短处。石显派人打探其事，定其罪过，京房、贾捐之被弃市，张猛自杀于公车署内，陈咸一人抵罪，被剃去头发，服城旦之刑，后来郑地长官苏建搞到石显私信把它奏给皇帝，石显后来便以别的理由判其死罪。从此以后，公卿以下的大臣官员都非常害怕石显，不敢轻举妄动。

石显又和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成党羽，那些附逆于他们的人都可以获得高官显位。民间流传的歌唱道：“牢梁呀石显呀，都是五鹿充宗家的常客呀！在他们的手中官印是多么多！他们身上佩的绶带是多么长！”这首民歌道出了他们狼狈为奸，反映了官位之显，权势之大。

石显看到左将军冯奉世父子身为公卿，非常有声望，冯奉世的女儿又是皇帝内官的昭仪，石显因此想巴结他、拉拢他，于是石显向皇帝推荐昭仪的哥哥谒者逡，说冯逡性情严整，可以在宫中服务。皇帝因此召见冯逡，想任命冯逡提任侍中，冯逡趁机要求秘密地对皇上讲一些事情。皇帝听到冯逡说石显专权，非常愤怒，立即罢冯逡之官；去当郎官。后来御史大夫位缺，群臣都举荐冯逡之兄大鸿胪野王品行才能无与伦比，皇帝以此问石显，石显说：“九卿之中没有谁能比野王更胜任此职的。不过，野王是昭仪的亲兄，我担心后代人认为陛下您不用众多贤才，亲近后宫妃宾的亲属，让其担任三公之职。”皇帝说：“好，我没有看到这一点。”于是下诏书赞美野王，事实上却废之而不重用他，有关这些情况见于《野王传》。

石显知道自己专擅权柄的事情广被人掌握，担心一旦皇帝手下人侦知自己的情况，所以常常向皇帝主动地表白自己的过错，显示自己，拿一封信为验证。石显曾出宫到官署征用民单位力财物，石显事先向皇帝说明，担心回迟宫门关闭不得进来，请求皇帝派人降诏让门吏届时开门。皇帝答应了。石显故意迟至夜深才回，称说是皇帝有诏让人开门而入。后来果然有人上书控告石显专权，伪造皇帝诏书，私开宫门，皇帝听说，笑着把那上书给石显看。石显趁机哭泣说：“陛下非常偏爱小人我，把政事交给我处理，下边大臣们无不嫉妒，他们老想陷害我；像这样上书害我的事肯定不止这一件，希望圣明的皇帝您要了解我的忠心和处境。我低微卑贱，确实没有能力让自己使万众都快乐起来，也随不下天下人的怒恨，我要求归还掌管国家枢机的重要官职，接受在后宫中打扫台阶的差役，死而无憾！希望陛下您哀怜我，这是我的盼望，也是我的幸运，让我干此差役，满足我的要求，使我能平安地活下去！”皇帝认为他讲的都属实，很同情他，多次慰劳、勉励石显，更增加赏赐。这样，石显得到的赏赐以及众朝臣巴结他而送的礼资多达一万万。

起初，石显听到众人愤愤洋平，对他很不满，说他杀了前将军萧望之。萧望之是当世大儒，很有影响；石显害怕天下饱学之士讥谤自己，因此如何处理这件事一直成为他的心病，这时，明经著节士琅邪贡禹担任谏大夫；石显趁机派人向贡禹问好，想拉拢贡禹。石显把贡禹推荐给皇帝，越过九卿，直接当上了御史大夫，礼节非常完备。喜欢评论的人因此称颂石显，认为石显并不嫉妒和讲萧望之的坏话。石显就像这样处心积虑玩弄阴谋诡计逃脱祸患，取信于皇帝的。元帝晚年睡觉时总不舒服，当时定陶共王很受元帝宠爱，但是石显拥护皇太子却非常积极有力。元帝死后，成帝一即位，即把石显调迁到长信宫作中太仆，官禄是中二千石。石显失去依靠之后，手中无权不几个月，丞相御史一条条地向皇帝列举石显以前的罪恶，他的旧党羽牢梁、陈顺都被免官。石显与其妻及儿子搬回故乡，一路上忧心难安，吃不下饭，死在路上。以前巴结石显，获得一官半职的人，都被罢免。少府五鹿充宗被降职做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降职为雁门都尉。京城长安又流传新的歌谣说：“伊徙雁，鹿徙菟，去牢与陈实无贾。”

汉书卷九十四上

匈奴传第六十四上

匈奴，其先夏后氏之苗裔，曰淳维。唐、虞以上有山戎、猃允、薰粥，居于北边，随草畜牧而转移。其畜之所多则马、牛、羊，其奇畜则橐佗、驴、骡、駃騠、驹駼、騨奚。逐水草迁徙，无城郭常居耕田之业，然亦各有分地。无文书，以言语为约束。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则射狐菟，肉食。士力能弯弓，尽为甲骑。其俗，宽则随畜田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长兵则弓矢，短兵则刀铤。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礼义。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壮者食肥美，老者饮食其余。贵壮健，贱老弱。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讳而无字。

夏道衰，而公刘失其稷官，变于西戎，邑于豳。其后三百有余岁，戎狄攻太王宜父，亶父亡走于岐下，豳人悉从亶父而邑焉，作周。其后百有余岁，周西伯昌伐畎夷。后十有余年，武王伐纣而营雒邑，复居于酆镐，放逐戎夷泾、洛之北，以时入贡，名曰荒服。其后二百有余年，周道衰，而周穆王伐畎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之后，荒服不至。于是作《吕刑》之辟。至穆王之孙懿王时，王室遂衰，戎狄交侵，暴虐中国。中国被其苦，诗人始作，疾而歌之，曰：“靡室靡家，猃允之故”；“岂不日戒，猃允孔棘”。至懿王曾孙宣王，兴师命将以征伐之，诗人美大其功，曰：“薄伐猃允，至于太原”；“出车彭彭”，“城彼朔方”。是时四夷宾服，称为中兴。

至于幽王，用宠姬褒姒之故，与申侯有隙。申侯怒而与畎戎共攻杀幽王于丽山之下，遂取周之地，卤获而居于泾、渭之间，侵暴中国。秦襄公救周，于是周平王去酆镐而东徙于雒邑。当时秦襄公伐戎至岐，始列为诸侯。后六十有五年，而山戎越燕而伐齐，齐釐公与战于齐郊。后四十四年，而山戎伐燕。燕告急齐，齐桓公北伐山戎，山戎走。后二十余年，而戎翟至雒邑，伐周襄王，襄王出奔于郑之汜邑。初，襄王欲伐郑，故取翟女为后，与翟共伐郑。已而黜翟后，翟后怨，而襄王继母曰惠后，有子带，欲立之，于是惠后与翟后、子带为内应，开戎翟，戎翟以故得入，破逐襄王，而立子带为王。于是戎翟或居于陆浑，东至于卫，侵盗尤甚。周襄王既居外四年，乃使使告急于晋。晋文公初立，欲修霸业，乃兴师伐戎翟，诛子带，迎内襄王于雒邑。

当是时，秦晋为强国。晋文公攘戎翟，居于西河圜、洛之间，号曰赤翟、白翟。而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国服于秦。故陇以西有绵诸、畎戎、狄獂之戎，在岐、梁、泾、漆之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之戎，而晋北有林胡、楼烦之戎，燕北有东胡、山戎。各分散溪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余戎，然莫能相一。

自是之后百有余年，晋悼公使魏绛和戎翟，戎翟朝晋。后百有余年，赵襄子逾句注而破之，并代以临胡貉。后与韩、魏共灭知伯，分晋地而有之，则赵有代、句注以北，而魏有西河、上郡，以与戎界边。其后，义渠之戎筑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蚕食之，至于惠王，遂拔义渠二十五城。惠王伐魏，魏尽入西河及上郡于秦。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有二子。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遂起兵伐灭义渠。于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距胡。而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而置云中、雁门、代郡。其后燕有贤将秦开，为质于胡，胡甚信之。归而袭破东胡，〔东胡〕却千余里。与荆轲刺秦王秦舞阳者，开之孙也。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距胡。当是时，冠带战国七，而三国边于匈奴。其后赵将李牧时，匈奴不敢入赵边。后秦灭六国，而始皇帝使蒙恬将数十万之（物）〔众〕众北击胡，悉收河南地，因河为塞，筑四十四县城临河，徙適戍以充之。而通直道，自九原至云阳，因边山险，堑溪谷，可缮者缮之，起临洮至辽东万余里。又度河据阳山北假中。

当是时，东胡强而月氏盛。匈奴单于曰头曼，头曼不胜素，北徙。十有余年而蒙恬死，诸侯畔秦，中〔国〕扰乱，诸秦所徙適边者皆复去，于是匈奴得宽，复稍度河南与中国界于故塞。

单于有太子，名曰冒顿。后有爱阏氏，生少子，头曼欲废冒顿而立少子，乃使冒顿质于月氏。冒顿既质，而头曼急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冒顿盗其善马，骑亡归。头曼以为壮，令将万骑。冒顿乃作鸣镝，习勒其骑射，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行猎兽，有不射鸣镝所射辄斩之。已而，冒顿以鸣镝自射善马，左右或莫敢射，冒顿立斩之。居顷之，复以鸣镝自射其爱妻，左右或颇恐，不敢射，复斩之。顷之，冒顿出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于是冒顿知其左右可用，从其父单于头曼猎，以鸣镝射头曼，其左右皆随鸣镝而射杀头曼，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于是冒顿自立为单于。

冒顿既立，时东胡强，闻冒顿杀父自立，乃使使谓冒顿曰：“欲得头曼时号千里马。”冒顿问群臣，〔群臣〕皆曰：“此匈奴宝马也，勿予。”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爱一马乎？”遂与之。顷之，东胡以为冒顿畏之，使使谓冒顿曰：“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曰：“奈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东胡王愈骄，西侵。与匈奴中间〔有〕弃地莫居千余里，各居其边为瓯脱。东胡使使谓冒顿曰：“匈奴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匈奴不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顿问群臣，或曰：“此弃地，予之。”于是冒顿大怒，曰：“地者，国之本也，奈何予人！”诸言与者，皆斩之。冒顿上马，令国中有后者斩，遂东袭击东胡。东胡初轻冒顿，不为备。及冒顿以兵至，大破灭东胡王，虏其民众、畜产。既归，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者，与汉关胡河南塞，至朝那、肤施，遂侵燕、代。是时，汉方与项羽相距，中国罢于兵革，以故冒顿得自强，控弦之士三十余万。

自淳维以至头曼千有余岁，时大时小，别散分离，尚矣，其世传不可得而次。然至冒顿，而匈奴最强大，尽服从北夷，而南与诸夏为敌国，其世姓官号可得而记云。

单于姓挛鞮氏，其国称之曰“撑犁孤涂单于”。匈奴谓天为“撑犁”，谓子为“孤涂”，单于者，广大之貌也，言其象天单于然也。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谓贤曰“屠耆”，故尝以太子为左屠耆王。自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户，大者万余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其大臣皆世官。呼衍氏、兰氏，其后有须卜氏，此三姓，其贵种也。诸左王将居东方，直上谷以东，接秽貉、朝鲜；右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氐、羌；而单于庭直代、云中。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贤王、左右谷蠡最大国，左右骨都侯辅政。诸二十四长，亦各自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都尉、当户、且渠之属。

岁正月，诸长小会单于庭，祠。五月，大会龙城，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马肥，大会蹛林，课校人畜计。其法，拔刃尺者死，坐盗者没入其家；有罪，小者轧，大者死。狱久者不满十日，一国之囚不过数人。而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长左而北向。日上戊己。其送死，有棺椁、金银、衣裳，而无封树丧服；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十百人。举事常随月，盛壮以攻战，月亏则退兵。其攻战，斩首虏赐一卮酒，而所得卤获因以予之，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趋利，善为诱兵以包敌。故其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瓦解云散矣。战而扶舆死者，尽得死者家财。

后北服浑窳、屈射、丁零、隔昆、（龙）新䔣之国。于是匈奴贵人大臣皆服，以冒顿为贤。

是时，汉初定，徙韩王信于代，都马邑。匈奴大攻围马邑，韩信降匈奴。匈奴得信，因引兵南逾句注，攻太原，至晋阳下。高帝自将兵往击之。会冬大寒雨雪，卒之堕指者十二三，于是冒顿阳败走，诱汉兵。汉兵逐击冒顿，冒顿匿其精兵，见其羸弱，于是汉悉兵（多步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高帝先至平城，步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三十余万骑围高帝于白登，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匈奴骑，其西方尽白，东方尽駹，北方尽骊，南方尽骍马。高帝乃使使间厚遗阏氏，阏氏乃谓冒顿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单于终非能居之。且汉主有神，单于察之。”冒顿与韩信将王黄、赵利期，而兵久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亦取阏氏之言，乃开围一角。于是高皇帝令士皆持满傅矢外乡，从解角直出，得与大军合，而冒顿遂引兵去。汉亦引兵罢，使刘敬结和亲之约。

是后，韩信为匈奴将，及赵利、王黄等数背约，侵盗代、雁门、云中。居无几何，陈豨反，与韩信合谋击代。汉使樊哙往击之，复收代、雁门、云中郡县，不出塞。是时，匈奴以汉将数率众往降，故冒顿常往来侵盗代地。于是高祖患之，乃使刘敬奉宗室女翁主为单于阏氏，岁奉匈奴絮缯酒食物各有数，约为兄弟以和亲，冒顿乃少止。后燕王卢绾复后，率其党且万人降匈奴，往来苦上谷以东，终高祖世。

孝惠、高后时，冒顿寝骄，乃为书，使使遗高后曰：“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高后大怒，召丞相平及樊哙、季布等，议斩其使者，发兵而击之。樊哙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问季布，布曰：“哙可斩也！前陈豨反于代，汉兵三十二万，哙为上将军，时匈奴围高帝于平城，哙不能解围。天下歌之曰：‘平城之下亦诚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今歌吟之声未绝，伤痍者甫起，而哙欲摇动天下，妄言以十万众横行，是面谩也。且夷狄璧如禽兽，得其善言不足喜，恶言不足怒也。”高后曰：“善。”令大谒者张泽报书曰：“单于不忘弊邑，赐之以书，弊邑恐惧。退（日）〔而〕自图，年老气衰，发齿堕落，行步失度，单于过听，不足以自污。弊邑无罪，宜在见赦。窃有御车二乘，马二驷，以奉常驾。”冒顿得书，复使使来谢曰：“未尝闻中国礼义，陛下幸而赦之。”因献马，遂和亲。

至孝文即位，复修和亲。其三年夏，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为寇，于是文帝下诏曰：“汉与匈奴约为昆弟，无侵害边境，所以输遗匈奴甚厚。今右贤王离其国，将众居河南地，非常故。往来入塞，捕杀吏卒，驱侵上郡保塞蛮夷，令不得居其故。陵轹边吏，入盗，甚骜无道，非约也。其发边吏车骑八万诣高奴，遣丞相灌婴将击右贤王。”右贤王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是时，济北王反，文帝归，罢丞相击胡之兵。

其明年，单于遗汉书曰：“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意合欢。汉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支等计，与汉吏相恨，绝二主之约，离昆弟之亲。皇帝让书再至，发使以书报，不来，汉使不至。汉以其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少吏之败约，故罚右贤王，使至西方求月氏击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力强，以灭夷月氏，尽斩杀降下定之。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已为匈奴。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以定。愿寝兵休（事）〔士〕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以应古始，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得安其处，世世平乐。未得皇帝之志，故使郎中系虖浅奉书请，献橐佗一，骑马二，驾二驷。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则且诏吏民远舍。使者至，即遣之。”六月中，来至新望之地。书至，汉议击与和亲孰便，公卿皆曰：“单于新破月氏，乘胜，不可击也。且得匈奴地，泽卤非可居也，和亲甚便。”汉许之。

孝文前六年，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系虖浅遗朕书，云‘愿寝兵休士，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世世平乐’，朕甚嘉之。此古圣王之志也。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背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使者言单于自将并国有功，甚苦兵事。服绣袷绮衣、长襦、锦袍各一，比疏一，黄金饬具带一，黄金犀毗一，绣十匹，锦二十匹，赤绨、绿缯各四十匹，使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遗单于。”

后顷之，冒顿死，子稽粥立，号曰老上单于。

老上稽粥单于初立，文帝复遣宗人女翁主为单于阏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说傅翁主。说不欲行，汉强使之。说曰：“必我也，为汉患者。”中行说既至，因降单于，单于爱幸之。

初，单于好汉缯絮食物，中行说曰：“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以强之者，以衣食异，无仰于汉。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其得汉絮缯，以驰草棘中，衣裤皆裂弊，以视不如旃裘坚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视不如重酪之便美也。”于是说教单于左右疏记，以计识其人众畜牧。

汉遗单于书，以尺一牍，辞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所以遗物及言语云云。中行说令单于以尺二寸牍，及印封皆令广长大，倨骜其辞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所以遗物言语亦云云。

汉使或言匈奴俗贱老，中行说穷汉使曰：“而汉俗屯戍从军当发者，其亲岂不自夺温厚肥美赍送饮食行者乎？”汉使曰：“然。”说曰：“匈奴明以攻战为事，老弱不能斗，故以其肥美饮食壮健以自卫，如此父子各得相保，何以言匈奴轻老也？”汉使曰：“匈奴父子同穹庐卧。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尽妻其妻。无冠带之节、阙庭之礼。”中行说曰：“匈奴之俗，食畜肉，饮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饮水，随时转移。故其急则人习骑射，宽则人乐无事。约束径，易行；君臣简，可久。一国之政犹一体也。父兄死，则妻其妻，恶种姓之失也。故匈奴虽乱，必立宗种。今中国虽阳不取其父兄之妻，亲属益疏则相杀，至到易姓，皆从此类也。且礼义之弊，上下交怨，而室屋之极，生力屈焉。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筑城郭以自备，故其民急则不习战攻，缓则罢于作业，嗟土室之人，顾无喋喋占占，冠固何当！”自是之后，汉使欲辩论者，中行说辄曰：“汉使毋多言，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蘖，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已，何以言为乎？且所给备善则已，不备善而苦恶，则候秋孰，以骑驰蹂乃稼穑也。”日夜教单于候利害处。

孝文十四年，匈奴单于十四万骑入朝那萧关，杀北地都尉印，虏人民畜产甚多，遂至彭阳。使骑兵入烧回中宫，候骑至雍甘泉。于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发车千乘，十万骑，军长安旁以备胡寇。而拜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甯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将军，大发车骑往击胡。单于留塞内月余，汉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匈奴日以骄，岁入边，杀略人民甚众，云中、辽东最甚，郡万余人。汉甚患之，乃使使遗匈奴书，单于亦使当户报谢，复言和亲事。

孝文后二年，使使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当户且渠雕渠难、郎中韩辽遗朕马二匹，已至，敬爱。先帝制，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令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毋离，臣主相安，俱无暴虐。今闻渫恶民贪降其趋，背义绝约，忘万民之命，离两主之欢，然其事已在前矣。书云‘二国已和亲，两主欢说，寝兵休卒养马，世世昌乐，翕然更始’，朕甚嘉之。圣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长，各保其首领，而终其天年。朕与单于俱由此道，顺天恤民，世世相传，施之无穷，天下莫不咸（嘉使）〔便〕。汉与匈奴邻敌之国，匈奴处北地，寒，杀气早降，故诏吏遗单于秫蘖金帛绵絮它物岁有数。今天下大安，万民熙熙，独朕与单于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细故，谋臣计失，皆不足以离昆弟之欢。朕闻天不颇覆，地不偏载。朕与单于皆捐细故，俱蹈大道（也），堕坏前恶，以图长久，使两国之民若一家子。元元万民，下及鱼鳖，上及飞鸟，跂行喙息蠕动之类，莫不就安利，避危殆。故来者不止，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释逃虏民，单于毋言章尼等。朕闻古之帝王，约分明而不食言。单于留志，天下大安，和亲之后，汉过不先。单于其察之。”

单于既约和亲，于是制诏御史：“匈奴大单于遗朕书，和亲已定，亡人不足以益众广地，匈奴无入塞，汉无出塞，犯今约者杀之，可以久亲，后无咎，俱便。朕已许。其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后四年，老上单于死，子军臣单于立，而中行说复事之。汉复与匈奴和亲。

军臣单于立岁余，匈奴复绝和亲，大入上郡、云中各三万骑，所杀略甚众。于是汉使三将军军屯北地，代屯句注，赵屯飞狐口，缘边亦各坚守以备胡寇。又置三将军，军长安西细柳、渭北棘门、霸上以备胡。胡骑入代句注边，烽火通于甘泉、长安。数月，汉兵至边，匈奴亦远塞，汉兵亦罢。后岁余，文帝崩，景帝立，而赵王遂乃阴使于匈奴。吴、楚反，欲与赵合谋入边。汉围破赵，匈奴亦止。自是后，景帝复与匈奴和亲，通关市，给遗单于，遣翁主如故约。终景帝世，时时小入盗边，无大寇。

武帝即位，明和亲约束，厚遇关市，饶给之。匈奴自单于以下皆亲汉，往来长城下。

汉使马邑人聂翁壹间阑出物与匈奴交易，阳为卖马邑城以诱单于。单于信之，而贪马邑财物，乃以十万骑入武州塞。汉伏兵三十余万马邑旁，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护国将军以伏单于。单于既入汉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时雁门尉史行徼，见寇，保此亭，单于得，欲刺之。尉史知汉谋，乃下，具告单于。单于大惊，曰：“吾固疑之。”乃引兵还。出曰：“吾得尉史，天也。”以尉史为天王。汉兵约单于入马邑而纵（兵），单于不至，以故无所得。将军王恢部出代击胡辎重，闻单于还，兵多，不敢出。汉以恢本建造兵谋而不进，诛恢。自是后，凶奴绝和亲，攻当路塞，往往入盗于边，不可胜数。然匈奴贪，尚乐关市，嗜汉财物，汉亦通关市不绝以中之。

自马邑军后五岁之秋，汉使四将各万骑击胡关市下。将军卫青出上谷，至龙城，得胡首虏七百人。公孙贺出云中，无所得。公孙敖出代郡，为胡所败七千。李广出雁门，为胡所败，匈奴生得广，广道亡归。汉囚敖、广，敖、广赎为庶人。其冬，匈奴数千人盗边，渔阳尤甚。汉使将军韩安国屯渔阳备胡。其明年秋，匈奴二万骑入汉，杀辽西太守，略二千余人。又败渔阳太守军千余人，围将军安国。安国时千余骑亦且尽，会燕救之，至，匈奴乃去，又入雁门杀略千余人。于是汉使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雁门，李息出代郡，击胡，得首虏数千。其明年，卫青复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于河南，得胡首虏数千，羊百余万。于是汉遂取河南地，筑朔方，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因河而为固。汉亦弃上谷之斗辟县造阳地以予胡。是岁，元朔二年也。

其后冬，军臣单于死，其弟左右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攻败军臣单于太子於单。於单亡降汉，汉封於单为陟安侯，数月死。

伊稚斜单于既立，其夏，匈奴数万骑入代郡，杀太守共友，略千余人。秋，又入雁门，杀略千余人。其明年，又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万骑，杀略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汉夺之河南地而筑朔方，数寇盗边，及入河南，侵扰朔方，杀略吏民甚众。

其明年春，汉遣卫青将六将军十余万人出朔方高阙。右贤王以为汉兵不能至，饮酒醉。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精骑往往随后去。汉将军得右贤王人众男女万五千人，裨小王十余人。其秋，匈奴万骑入代郡，杀都尉朱央，略千余人。

其明年春，汉复遣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十余万骑，仍再出定襄数百里击匈奴，得首虏前后万九千余级，而汉亦亡两将军，三千余骑。右将军建得以身脱，而前将军翕侯赵信兵不利，降匈奴。赵信者，故胡小王，降汉，汉封为翕侯，以前将军与右将军并军，介独遇单于兵，故尽没。单于既得翕侯，以为自次王，用其姊妻之，与谋汉。信教单于益北绝幕，以诱罢汉兵，徼极而取之，毋近塞。单于从之。其明年，胡数万骑入上谷，杀数百人。

明年春，汉使票骑将军去病将万骑出陇西，过焉耆山千余里，得胡首虏八千余级，得休屠王祭天金人。其夏，票骑将军复与合骑侯数万骑出陇西、北地二千里，过居延，攻祁连山，得胡首虏三万余级，裨小王以下十余人。是时，匈奴亦来入代郡、雁门，杀略数百人。汉使博望侯及李将军广出右北平，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围李广，广军四千人死者过半，杀虏亦过当。会博望侯军救至，李将军得脱，尽亡其军。合骑侯后票骑将军期，及博望侯皆当死，赎为庶人。

其秋，单于怒昆邪王、休屠王居西方为汉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之。昆邪、休屠王恐，谋降汉，汉使票骑将军迎之。昆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降汉，凡四万余人，号十万。于是汉已得昆邪，则陇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寇，徙关东贫民处所夺匈奴河南地新秦中以实之，（西）〔而〕减北地以西戍卒半。明年春，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杀略千余人。

其〔明〕年春，汉谋以为“翕侯信为单于计，居幕北，以为汉兵不能至”。乃粟马，发十万骑，私负从马凡十四万匹，粮重不与焉。令大将军青、票骑将军去病中分军，大将军出定襄，票骑将军出代，咸约绝幕击匈奴。单于闻之，远其辎重，以精兵待于幕北。与汉大将军接战一日，会暮，大风起，汉兵纵左右翼围单于。单于自度战不能与汉兵，遂独与壮骑数百溃汉围西北遁走。汉兵夜追之不得，行捕斩首虏凡万九千级，北至窴颜山赵信城而还。

单于之走，其兵往往与汉军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久不与其大众相得，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真单于复得其众，右谷蠡乃去号，复其故位。

票骑之出代二千余里，与左王接战，汉兵得胡首虏凡七万余人，左王将皆遁走。票骑封于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翰海而还。

是后，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汉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地接匈奴以北。

初，汉两将大出围单于，所杀虏八九万，而汉士物故者亦万数，汉马死者十余万匹。匈奴虽病，远去，而汉马亦少，无以复往。单于用赵信计，遣使好辞请和亲。天子下其议，或言和亲，或言遂臣之。丞相长史任敞曰：“匈奴新困，宜使为外臣，朝请于边。”汉使敞使于单于。单于闻敞计，大怒，留之不遣。先是，汉亦有所降匈奴使者，单于亦辄留汉使相当。汉方复收士马，会票骑将军去病死，于是汉久不北击胡。

数岁，伊稚斜单于立十三年死，子乌维立为单于。是岁，元鼎三年也。乌维单于立，而汉武帝始出巡狩郡县。其后汉方南诛两越，不击匈奴，匈奴亦不入边。

乌维立三年，汉已灭两越，遣故太仆公孙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余里，至浮苴井，从票侯赵破奴万余骑出令居数千里，至匈奴河水，皆不见匈奴一人而还。

是时，天子巡边，亲至朔方，勒兵十八万骑以见武节，而使郭吉风告单于。既至匈奴，匈奴主客问所使，郭吉卑体好言曰：“吾见单于而口言。”单于见吉，吉曰：“南越王头已悬于汉北阙下。今单于即能前与汉战，天子自将兵待边；即不能，亟南面而臣子汉。何但远走，亡匿于幕北寒苦无水草之地为？”语卒，单于大怒，立斩主客见者，而留郭吉不归，迁辱之北海上。而单于终不肯为寇于汉边，休养士马，习射猎，数使使好辞甘言求和亲。

汉使王乌等窥匈奴。匈奴法，汉使不去节、不以墨黥其面，不得入穹庐。王乌，北地人，习胡俗，去其节，黥面入庐。单于爱之，阳许曰：“吾为遣其太子入质于汉，以求和亲。”

汉使杨信使于匈奴。是时，汉东拔濊貉、朝鲜以为郡，而西置酒泉郡以隔绝胡与羌通之路。又西通月氏、大夏，以翁主妻乌孙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国）。又北益广田至眩雷为塞，而匈奴终不敢以为言。是岁，翕侯信死，汉用事者以匈奴已弱，可臣从也。杨信为人刚直屈强，素非贵臣也，单于不亲。欲召入，不肯去节，乃坐穹庐外见杨信。杨信说单于曰：“即欲和亲，以单于太子为质于汉。”单于曰：“非故约。故约，汉常遣翁主，给缯絮、食物有品，以和亲，而匈奴亦不复扰边。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为质，无几矣。”匈奴俗，见汉使非中贵人，其儒生，以为欲说，折其辞辩；少年，以为欲刺，折其气。每汉兵入匈奴，匈奴辄报偿。汉留匈奴使，匈奴亦留汉使，必得当乃止。

杨信既归，汉使王乌等如匈奴。匈奴复谄以甘言，欲多得汉财物，绐王乌曰：“吾欲入汉见天子，面相结为兄弟。”王乌归报汉，〔汉〕为单于筑邸于长安。匈奴曰：“非得汉贵人使，吾不与诚语。”匈奴使其贵人至汉，病，服药欲愈之，不幸而死。汉使路充国佩二千石印绶使，送其丧，厚币直数千金。单于以为汉杀吾贵使者，乃留路充国不归。诸所言者，单于特空绐王乌，殊无意入汉、遣太子来质。于是匈奴数使奇兵侵犯汉边，汉乃拜郭昌为拔胡将军，乃浞野侯屯朔方以东，备胡。

乌维单于立十岁死，子詹师庐立，年少，号为儿单于。是岁，元封六年也。自是后，单于益西北，左方兵直云中，右方兵直酒泉、敦煌。

儿单于立，汉使两使，一人吊单于，一人吊右贤王，欲以乖其国。使者入匈奴，匈奴悉将致单于。单于怒而悉留汉使。汉使留匈奴者前后十余辈，而匈奴使来汉，亦辄留之相当。

是岁，汉使贰师将军西伐大宛，而令因杅将军筑受降城。其冬，匈奴大雨雪，畜多饥寒死，（而）〔儿〕单于年少，好杀伐，国中多不安。左大都尉欲杀单于，使人间告汉曰：“我欲杀单于降汉，汉远，汉即来兵近我，我即发。”初汉闻此言，故筑受降城。犹以为远。

其明年春，汉使浞野侯破奴将二杅万骑出朔方北二千余里，期至浚稽山而还。浞野侯既至期，左大都尉欲发而觉，单于诛之，发兵击浞野侯。浞野侯行捕首虏数千人。还，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八万骑围之。浞野侯夜出自求水，匈奴生得浞野侯，因急击其军。军吏畏亡将而诛，莫相劝而归，军遂没于匈奴。单于大喜，遂遣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侵入边而去。明年，单于欲自攻受降城，未到，病死。

儿单于立三岁而死。子少，匈奴乃立其季父乌维单于弟右贤王句黎湖为单于。是岁，太初三年也。

句黎湖单于立，汉使光禄〔勋〕徐自为出五原塞数百里，远者千里，筑城障列亭至卢朐，而使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屯其旁，使强弩都尉路博德筑居延泽上。

其秋，匈奴大人云中、定襄、五原、朔方，杀略数千人，败数二千石而去，行坏光禄所筑亭障。又使右贤王入酒泉、张掖，略数千人。会任文击救，尽复失其所得而去。闻贰师将军破大宛，斩其王还，单于欲遮之，不敢，其冬病死。

句黎湖单于立一岁死，其弟左大都尉且觐侯立为单于。

汉既诛大宛，威震外国，天子意欲遂困胡，乃下诏曰：“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是岁，太初四年也。

且觐侯单于初立，恐汉袭之，尽归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于汉。单于乃自谓：“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汉遣中郎将苏武厚币赂遗单于，单于益骄，礼甚倨，非汉所望也。明年，浞野侯破奴得亡归汉。

其明年，汉使贰师将军将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得首虏万余级而还。匈奴大围贰师，几不得脱。汉兵物故什六七。汉又使因杅将军出西河，与强弩都尉会涿邪山，亡所得。使骑都尉李陵将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千余里，与单于会，合战，陵所杀伤万余人，兵食尽，欲归，单于围陵，陵降匈奴，其兵得脱归汉者四百人。单于乃贵陵，以其女妻之。

后二岁，汉使贰师将军六万骑、步兵七万，出朔方；强弩都尉路博德将万余人，与贰师会，游击将军说步兵三万人，出五原；因杅将军敖将骑万，步兵三万人，出雁门。匈奴闻，悉远其累重于余吾水北，而单于以十万待水南，与贰师接战。贰师解而引归，与单于连斗十余日，游击亡所得。因杅与左贤王战，不利，引归。

明年，且鞮侯单于死，立五年，长子左贤王立为狐鹿姑单于。是岁，太始元年也。

初，且鞮侯两子，长为左贤王，次为左大将，病且死，言立左贤王。左贤王未至，贵人以为有病，更立左大将为单于。左贤王闻之，不敢进。左大将使人召左贤王而让位焉。左贤王辞以病，左大将不听，谓曰：“即不幸死，传之于我。”左贤王许之，遂立为狐鹿姑单于。

狐鹿姑单于立，以左大将为左贤王，数年病死，其子先贤掸不得代，更以为日逐王。日逐王者，贱于左贤王。单于自以其子为左贤王。

单于既立六年，而匈奴入上谷、五原，杀略吏民。其年，匈奴复入五原、酒泉，杀两部都尉。于是汉遣贰师将军七万人出五原，御史大夫商丘成将三万余人出西河，重合侯莽通将四万骑出酒泉千余里。单于闻汉兵大出，悉遣其辎重，徙赵信城北邸郅居水。左贤王驱其人民度余吾水六七百里，居兜衔山。单于自将精兵左安侯度姑且水。

御史大夫军至追（斜）〔邪〕径，无所见，还。匈奴使大将与李陵将三万余骑追汉军，至浚稽山合，转战九日，汉兵陷陈却敌，杀伤虏甚众。至蒲奴水，虏不利，还去。

重合侯军至天山，匈奴使大将偃渠与左右呼知王将二万余骑要汉兵，见汉兵强，引去。重合侯无所得失。是时，汉恐车师兵遮重合侯，乃遣闓陵侯将兵别围车师，尽得其王民众而还。

贰师将军将出塞，匈奴使右大都尉与卫律将五千骑要击汉军于夫羊句山狭。贰师遣属国胡骑二千与战，虏兵坏散，死伤者数百人。汉军乘胜追北，至范夫人城，匈奴奔走，莫敢距敌。会贰师妻子坐巫蛊收，闻之忧惧。其掾胡亚夫亦避罪从军，说贰师曰：“夫人室家皆在吏，若还不称意，适与狱会，郅居以北可复得见乎？”贰师由是狐疑，欲深入要功，遂北至郅居水上。虏已去，贰师遣护军将二万骑度郅居之水。一日，逢左贤王左大将，将二万骑与汉军合战一日，汉军杀左大将，虏死伤甚众。军长史与决眭都尉煇渠侯谋曰：“将军怀异心，欲危众求功，恐必败。”谋共执贰师。贰师闻之，斩长史，引兵还至速邪乌燕然山。单于知汉军劳倦，自将五万骑遮击贰师，相杀伤甚众。夜堑汉军前，深数尺，从后急击之，军大乱败，贰师降。单于素知其汉大将贵臣，以女妻之，尊宠在卫律上。

其明年，单于遣使遗汉书云：“南有大汉，北有强胡。胡者，天之骄子也，不为小礼以自烦。今欲与汉闓大关，取汉女为妻，岁给遗我蘖酒万石，稷米五千斛，杂缯万匹，它如故约，则边不相盗矣。”汉遣使者报送其使，单于使左右难汉使者，曰：“汉，礼义国也。贰师道前太子发兵反，何也？”使者曰：“然。乃丞相私与太子争斗，太子发兵欲诛丞相，丞相诬之，故诛丞相。此子弄父兵，罪当笞，小过耳。孰与冒顿单于身杀其父代立，常妻后母，禽兽行也！”单于留使者，三岁乃得还。

贰师在匈奴岁余，卫律害其宠，会母阏氏病，律饬胡巫言先单于怒，曰：“胡故时祠兵，常言得贰师以社，〔今〕何故不用？”于是收贰师，贰师（怒）〔骂〕曰：“我死必灭匈奴！”遂屠贰师以祠。会连雨雪数月，畜产死，人民疫病，谷稼不熟，单于恐，为贰师立祠室。

自贰师没后，汉新失大将军士卒数万人，不复出兵。三岁，武帝崩。前此者，汉兵深入穷追二十余年，匈奴孕重堕殰，罢极苦之。自单于以下常有欲和亲计。

后三年，单于欲求和亲，会病死。初，单于有异母弟为左大都尉，贤，国人乡之，母阏氏恐单于不立子而立左大都尉也，乃私使杀之。左大都尉同母兄怨，遂不肯复会单于庭。又单于病且死，谓诸贵人：“我子少，不能治国，立弟右谷蠡王。”及单于死，卫律等与颛渠阏氏谋，匿单于死，诈矫单于令，与贵人饮盟，更立子左谷蠡王为壶衍觐单于。是岁，始元二年也。

壶衍鞮单于既立，风谓汉使者，言欲和亲。左贤王、右谷蠡王以不得立怨望，率其众欲南归汉。恐不能自致，即胁卢屠王，欲与西降乌孙，谋击匈奴。卢屠王告之，单于使人验问，右谷蠡王不服，反以其罪罪卢屠王，国人皆冤之。于是二王去居其所，未尝肯会龙城。

后二年秋，匈奴入代，杀都尉。单于年少初立，母阏氏不正，国内乖离，常恐汉兵袭之。于是卫律为单于谋：“穿井筑城，治楼以藏谷，与秦人守之。汉兵至，无奈我何。”即穿井数百，伐材数千。或曰胡人不能守城，是遗汉粮也，卫律于是止，乃更谋归汉使不降者苏武、马宏等。马宏者，前副光禄大夫王忠使西国，为匈奴所遮，忠战死，马宏生得，亦不肯降。故匈奴归此二人，欲以通善意。是时，单于立三岁矣。

明年，匈奴发左右部二万骑，为四队，并入边为寇。汉兵追之，斩首获虏九千人，生得瓯脱王，汉无所失亡。匈奴见瓯脱王在汉，恐以为道击之，即西北远去，不敢南逐水草，发人民屯瓯脱。明年，复遣九千骑屯受降城以备汉，北桥余吾，令可度，以备奔走。是时，卫律已死。卫律在时，常言和亲之利，匈奴不信，及死后，兵数困，国益贫。单于弟左谷蠡王思卫律言，欲和亲而恐汉不听，故不肯先言，常使左右风汉使者。然其侵盗益希，遇汉使愈厚，欲以渐致和亲，汉亦羁縻之。其后，左谷蠡王死。明年，单于使犁污王窥边，言酒泉、张掖兵益弱，出兵试击，冀可复得其地。时汉先得降者，闻其计，天子诏边警备。后无几，右贤王、犁污王四千骑分三队，入日勒、屋兰、番和。张掖太守、属国都尉发兵击，大破之，得脱者数百人。属国千长义渠王骑士射杀犁污王，赐黄金二百斤，马二百匹，因封为犁污王。属国都尉郭忠封成安侯。自是后，匈奴不敢入张掖。

其明年，匈奴三千余骑入五原，略杀数千人，后数万骑南旁塞猎，行攻塞外亭（长）〔障〕，略取吏民去。是时，汉边郡烽火候望精明，匈奴为边寇者少利，希复犯塞。汉复得匈奴降者，言乌桓尝发先单于冢，匈奴怨之，方发二万骑击乌桓。大将军霍光欲发兵（要）〔邀〕击之，以问护军都尉赵充国。充国以为：“乌桓间数犯塞，今匈奴击之，于汉便。又匈奴希寇盗，北边幸无事。蛮夷自相攻击，而发兵要之，招寇生事，非计也。”光更问中郎将范明友，明友言可击。于是拜明友为度辽将军，将二万骑出辽东。匈奴闻汉兵至，引去。初，光诫明友：“兵不空出，即后匈奴，遂击乌桓。”乌桓时新中匈奴兵，明友既后匈奴，因乘乌桓敝，击之，斩首六千余级，获三王首，还，封为平陵侯。

匈奴由是恐，不能出兵。即使使之乌孙，求欲得汉公主。击乌孙，取车延、恶师地。乌孙公主上书，下公卿议救，未决。昭帝崩，宣帝即位，乌孙昆弥复上书言：“连为匈奴所侵削，昆弥愿发国半精兵人马五万匹，尽力击匈奴，唯天子出兵，哀救公主！”本始二年，汉大发关东轻锐士，选郡国吏三百石伉健习骑射者，皆从军。遣御史大夫田广明为祁连将军，四万余骑，出西河；度辽将军范明友三万余骑，出张掖；前将军韩增三万余骑，出云中；后将军赵充国为蒲类将军，三万余骑，出酒泉；云中太守田顺为虎牙将军，三万余骑，出五原：凡五将军，兵十余万骑，出塞各二千余里。及校尉常惠使护发兵乌孙西域，昆弥自将翕侯以下五万余骑从西方入，与五将军兵凡二十余万众。匈奴闻汉兵大出，老弱奔走，驱畜产远遁逃，是以五将少所得。

度辽将军出塞千二百余里，至蒲离候水，斩首捕虏七百余级，卤获马、牛、羊万余。前将军出塞千二百余里，至乌员，斩首捕虏，至候山百余级，卤马、牛、羊二千余。蒲类将军兵当与乌孙合击匈奴蒲类泽，乌孙先期至而去，汉兵不与相及。蒲类将军出塞千八百余里，西去候山，斩首捕虏，得单于使者蒲阴王以下三百余级，卤马、牛、羊七千余。闻虏已引去，皆不至期还。天子蒲其过，宽而不罪。祁连将军出塞千六百里，至鸡秩山，斩首捕虏十九级，获牛、马、羊百余。逢汉使匈奴还者冉弘等，言鸡秩山西有虏众，祁连即戒弘，使言无虏，欲还兵。御史属公孙益寿谏，以为不可，祁连不听，遂引兵还。虎牙将军出塞八百余里，至丹余吾水上，即止兵不进，斩首捕虏千九百余级，卤马、牛、羊七万余，引兵还。上以虎牙将军不至期，诈增卤获，而祁连知虏在前，逗留不进，皆下吏自杀。擢公孙益寿为侍御史。校尉常惠与乌孙兵至右谷蠡庭，获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名王、犁污都尉、千长、将以下三万九千余级，虏马、牛、羊、驴、骡、橐驼七十余万。汉封惠为长罗侯。然匈奴民众死伤而去者，及畜产远移死（于）〔亡〕不可胜数。于是匈奴遂衰耗，怨乌孙。

其冬，单于自将万骑击乌孙，颇得老弱，欲还。会天大雨雪，一日深丈余，人民畜产冻死，还者不能什一。于是丁令乘弱攻其北，乌桓入其东，乌孙击其西。凡三国所杀数万级，马数万匹，牛、羊甚众。又重以饿死，人民死者什三，畜产什五，匈奴大虚弱，诸国羁属者皆瓦解，攻盗不能理。其后汉出三千余骑，为三道，并入匈奴，捕虏得数千人还。匈奴终不敢取当，兹欲乡和亲，而边境少事矣。

壶衍鞮单于立十七年死，弟左贤王立，为虚闾权渠单于。是岁，地节二年也。

虚闾权渠单于立，以右大将女为大阏氏，而黜前单于所幸颛渠阏氏。颛渠阏氏父左大且渠怨望。是时，匈奴不能为边寇，于是汉罢外城，以休百姓。单于闻之喜，召贵人谋，欲与汉和亲。左大且渠心害其事，曰：“前汉使来，兵随其后，今亦效汉发兵，先使使者入。”乃自请与呼卢訾王各将万骑南旁塞猎，相逢俱入。行未到，会三骑亡降汉，言匈奴欲为寇。于是天子诏发边骑屯要害处，使大将军军监治众等四人将五千骑，分三队，出塞各数百里，捕得虏各数十人而还。时匈奴亡其三骑，不敢入，即引去。是岁也，匈奴饥，人民畜产死十六七。又发两屯各万骑以备汉。其秋，匈奴前所得西嗕居左地者，其君长以下数千人皆驱畜产行，与瓯脱战，所战杀伤甚众，遂南降汉。

其明年，西域城郭共击匈奴，取车师国，得其王及人众而去。单于复以车师王昆弟兜莫为车师王，收其余民东徙，不敢居故地。而汉益遣屯士分田车师地以实之。其明年，匈奴怨诸国共击车师，遣左右大将各万余骑屯田右地，欲以侵迫乌孙西域。后二岁，匈奴遣左右奥鞬各六千骑，与左大将再击汉之田车师城者，不能下。其明年，丁令比三岁入盗匈奴，杀略人民数千，驱马畜去。匈奴遣万余骑往击之，无所得。其明年，单于将十万余骑旁塞猎，欲入边寇。未至，会其民题除渠堂亡降汉言状，汉以为言兵鹿奚卢侯，而遣后将军赵充国将兵四万余骑屯缘边九郡备虏。月余，单于病呕血，因不敢入，还去，即罢兵。乃使题王都犁胡次等入汉，请和亲，未报，会单于死。是岁，神爵二年也。

虚闾权渠单于立九年死。自始立而黜颛渠阏氏，颛渠阏氏即与右贤王私通。右贤王会龙城而去，颛渠阏氏语以单于病甚，且勿远。后数日，单于死。郝宿王刑未央使人召诸王，未至，颛渠阏氏与其弟左大且渠都隆奇谋，立右贤王屠耆堂为握衍朐鞮单于。握衍朐鞮单于者，代父为右贤王，乌维单于耳孙也。

握衍朐鞮单于立，复修和亲，遣弟伊酋若王胜之入汉献见。单于初立，凶恶，〔尽〕杀虚闾权渠时用事贵人刑未央等，而任用颛渠阏氏弟都隆奇，又尽免虚闾权渠子弟近亲，而自以其子弟代之。虚闾权渠单于子稽侯狦既不得立，亡归妻父乌禅幕。乌禅幕者，本乌孙、康居间小国，数见侵暴，率其众数千人降匈奴，狐鹿姑单于以其弟子日逐王姊妻之，使长其众，居右地。日逐王先贤掸，其父左贤王当为单于，让狐鹿姑单于，狐鹿姑单于许立之。国人以故颇言日逐王当为单于。日逐王素与握衍朐鞮单于有隙，即率其众数万骑归汉。汉封日逐王为归德侯。单于更立其从兄薄胥堂为日逐王。

明年，单于又杀先贤掸两弟。乌禅幕请之，不听，心恚。其后左奥鞬王死，单于自立其小子为奥鞬王，留庭。奥鞬贵人共立故奥鞬王子为王，与俱东徙。单于遣右丞相将万骑往击之，失亡数千人，不胜。时单于已立二岁，暴虐杀伐，国中不附。及太子、左贤王数谗左地贵人，左地贵人皆怨。其明年，乌桓击匈奴东边姑夕王，颇得人民，单于怒。姑夕王恐，即与乌禅幕及左地贵人共立稽侯狦为呼韩邪单于，发左地兵四五万人，西击握衍朐鞮单于，至姑且水北。未战，握衍朐鞮单于兵败走，使人报其弟右贤王曰：“匈奴共攻我，若肯发兵助我乎？”右贤王曰：“若不爱人，杀昆弟诸贵人。各自死若处，无来污我。”握衍朐鞮单于恚，自杀。左大且渠都隆奇亡之右贤王所，其民众尽降呼韩邪单于。是岁，神爵四年也。握衍朐觐单于立三年而败。

译文：

匈奴的祖先是夏后氏的后代，叫淳维。在唐尧虞舜之前有山戎、猃允、薰粥等分支，居住在中国北部边陲，随水草畜牧而转移。牧养的牲畜大多是马、牛、羊，奇异的牲畜有骆驼、驴、骡、駃騠、騊駼、騨奚。他们逐水草而迁徙，没有经常居住的城郭和农业，然而也有各自单独分别的牧地。没有文字书籍，只凭言语进行约束管理。男子小的时候都能骑羊，拉弓射鸟鼠学习射箭，稍稍长大后就射狐狸和兔子，多以肉为食。壮年男子力气大，能弯弓射箭，都当铁甲骑兵。匈奴的生活风俗，平时没有战事时，就一边放牧，一边猎获飞禽走兽，以此为谋生之道；遇有紧急战事，人们就练习战阵攻杀，侵夺他人，这是匈奴人的天性。他们的长兵器是弓箭，短兵器是刀矛。战斗时，顺利就进攻，不利就后退，不以逃跑为羞耻。如果有利可图，便会不顾礼仪。匈奴人从君王以下都吃畜肉，穿牲畜的皮革，披穿毡裘。壮健的年轻人吃肥美的食物，老年人吃剩下的。以健壮的人为贵，而轻视老弱的人。父亲死了，儿子便娶后母为妻；兄弟死了，活着的便娶了他们的妻子来做妻子。姓名方面的习俗是有名字，不避讳，没有表字。

夏朝衰落了，周的始祖公刘失去了农官，就在西戎改革变化其风俗，在豳建立都邑。那之后过了三百多年，戎狄攻击周太王亶父，亶父逃到岐山之下，豳人都跟随亶父来到岐山之下造屋定居，开始建立周国。那之后一百多年，周文王西伯姬昌攻打畎夷。以后十多年里，周武王攻伐纣王消灭了他，然后营建了洛邑，武王又回到丰京、镐京居住，把戎夷放逐到泾河、洛河的北边，要他们按时贡献礼物，把他们那里叫作“荒服”。这之后有二百多年，周王朝衰落了，而周穆王却去攻打犬戎，得到了四只白狼和四只白鹿回来了。从此以后，“荒服”那儿的人不再到周王朝进贡了。周王朝在那时制定了《吕刑》的法律。到了周穆王的孙子周懿王时，周王室衰落了，戎狄反复攻伐，蹂躏中原各国。中原人民深受其害，诗人开始唱出痛恨他们的诗歌：“没有房屋没有家，这都是猃允的缘故。”“哪天不去警戒防备？猃允攻来得实在很急。”到懿王的曾孙宣王时，派大将率领军队出征讨伐猃允，诗人赞美道：“征伐猃允，直到太原”；“战车出动”，“在北方建筑城池”。那时周围的少数民族都臣服于周王朝，号称“中兴”。

到了周幽王，因他宠爱美妾褒姒的缘故，和王后申后的父亲申侯发生了矛盾。申侯十分愤怒，联合犬戎，一起攻打幽王，在郦山之下杀了他，占领了周王朝的卤获，居住在泾河、渭河之间，侵凌蹂躏中原人民。秦襄公派军队援救周朝，于是周平王离开了丰京、镐京，东迁到洛邑定都。当时秦襄公攻打犬戎一直到岐山，这时秦才开始被封为诸侯。六十五年后，山戎又越过燕国去攻打齐国，齐釐公率军队在齐国边境与山戎大战。四十四年后，山戎又攻打燕国。燕国向齐国告急求救，齐桓公率军队向北攻打山戎，山戎逃跑了。二十多年后，戎翟杀到洛邑，攻打周襄王，襄王出逃到郑国的汜邑。当初的时候，周襄王想攻打郑国，所以娶了戎翟之女为王后，与戎翟联合一起攻打郑国。不久后又废黜了翟后，翟后十分怨恨；襄王的继母叫惠后，有个儿子叫子带，惠后想立子带为王。于是惠后便与翟后、子带一起做内应，打开城门迎接戎翟，戎翟因此攻入城内，打败并赶跑了襄王，而立子带为周王。那时戎翟有的已居住在陆浑，东边到达了卫国，侵凌得更为厉害。周襄王在外流浪了四年，于是派使者到晋国告急。晋文公刚登王位，想要创立霸业，于是便发兵攻打戎翟，杀了子带，把周襄王又迎回到洛邑。

在这个时候，秦国、晋国十分强盛。晋文公攻打驱逐戎狄，戎狄住到了西河的圜河与洛河之间，叫作赤狄，白狄。而秦穆公得到了由余，西戎八国归服了秦国。所以在西有绵诸，犬戎、狄獂等戎族居住，在岐山、梁山、泾河、漆河以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等戎族，而晋国以北则有林胡、楼烦等戎族，燕国北面有东胡、山戎。他们分散居住在山谷里，各自有自己的首领，聚集而居的戎族部落有一百多个，然而不能统一起来。

这之后一百多年，晋悼公派魏绛去与戎狄议和，戎狄开始朝拜晋君。又过了一百多年，赵襄子率兵越过句注山而攻破、并吞了代国，逼临胡貉。后来赵襄子与韩、魏两家一起消灭了智伯，三家分占了晋国的土地。这样，赵国占领了代地、句注山以北的地方，而魏国则占有西河、上郡，与戎人毗邻。后来，义渠的戎人建筑城郭以自卫，而秦国则慢慢蚕食义渠之地，到了惠王，便攻取了义渠的二十五座城郭。秦惠王攻打魏国，魏国把西河、上郡的地方全献给了秦国。秦昭王的时候，义渠戎王与宣太后私通，生了两个儿子，宣太后欺骗了义渠戎王，并在甘泉杀了他，随后起兵攻打并消灭了义渠。因此，秦国占领了陇西、北地、上郡，修筑了长城来抵御胡人。而赵武灵王也变异本国风俗，穿用胡人的衣服，学习骑马射箭，向北攻破了林胡和楼烦，从代地沿阴山山麓一直到高阙作为自己的边塞。并设置了云中郡、雁门郡、代郡。后来燕国有一个贤将秦开，在胡地做人质，胡人十分信任他。回来后他率兵攻破了东胡，东胡退却了一千多里。后来和荆轲一起刺杀秦始皇的秦舞阳，就是秦开的孙子。燕国也修筑了长城，从造阳一直到襄平，设置了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来抵御胡人。在那时候，文明发达的战国七雄中，有三个国家与匈奴接壤。后来赵国将军李牧在时，匈奴人不敢侵入赵国边境。后来秦始皇灭掉六国，派将军蒙恬率数十万大军向北攻打匈奴，完全收回了黄河以南的地方，凭借黄河为要塞，在黄河边上修筑了四十四座城池，发配那些因罪被罚守边的人去居住。又修通了从九原到云阳的直道；又沿着高山险堑，依傍溪谷修建长城，可以修补的地方予以修补，从临洮起到辽东共有一万多里。后来秦国又跨过黄河占据阳山北假地区。

当时，东胡、月氏都很强盛。匈奴单于名叫头曼，头曼抵挡不住秦国，就往北迁徙了。十多年后蒙恬死了，原先的诸侯后代反叛秦国，中原地区十分混乱，那些被秦王朝放逐守边的人又都离去了，于是匈奴的处境转好，又慢慢地渡过黄河，在南边又以原先的边塞与中原为邻了。

单于立有太子，名叫冒顿。后来单于宠爱的阏氏生了个儿子，头曼单于想废掉太子冒顿，立小儿子为太子，于是便派冒顿到月氏去做人质。冒顿到月氏做了人质后，头曼单于却立即发兵攻打月氏。月氏想要杀掉冒顿，冒顿便偷了月氏的良马，骑着它跑回了匈奴。头曼单于认为冒顿是条壮汉，就让他率领一万骑兵。于是，冒顿就制作了鸣镝（响箭），训练约束他的骑兵射箭，命令他们说：“我的鸣镝所射的东西，如果有人不跟随着尽力去射，就杀了他。”冒顿率人出去打猎，有不跟着射鸣镝所射目标的人立即杀掉。不久，冒顿自己用鸣镝射向自己的良马，身边的人有的不敢跟着射，冒顿立即斩杀这些人。又过了些日子，冒顿自己又用鸣镝射向自己的爱妻，身边的人有的非常害怕，不敢射箭，冒顿又把这些人杀了。不久，冒顿率人出去打猎，用鸣镝射向单于的良马，身边的人都跟着射去。于是冒顿知道自己身边的人已经可为己所用了，他跟随父亲头曼单于出去打猎时，用鸣镝射向头曼，他身边的人都跟着鸣镝射向头曼，射杀了单于。冒顿又把后母、弟弟和不听从自己的大臣们全杀了。于是冒顿自立为单于。

冒顿自立为单于时，东胡十分强盛，东胡听说冒顿杀父自立，就派使者对冒顿说：“东胡想要得到头曼时那叫千里马的良马。”冒顿向大臣们询问，大臣们都说：“这是匈奴的宝马，不能给他们。”冒顿说：“怎么能与人家做邻国却怜惜一匹马呢？”于是便把千里马给了东胡。不久，东胡以为冒顿怕自己，又派使者对冒顿说：“东胡想要得到单于一个阏氏。”冒顿又向大臣们询问，身边的人都十分愤怒，说：“东胡人没道理，竟然向我们索要阏氏！请单于派兵攻打他们。”冒顿说：“怎么能与人家为邻国却吝惜一个女子呢？”于是就把自己喜爱的阏氏给了东胡。东胡王更加骄横，向西侵略。在匈奴与东胡之间有一片荒地没人居住，有一千多里，匈奴与东胡各居一边设置观察哨所。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匈奴与我们边界之间观察哨所守望的那片荒弃的土地，匈奴到不了那里，我们想占据它。”冒顿向群臣询问，有的大臣说：“这是荒弃的土地，给了他们吧。”冒顿听了大怒，说：“土地是国家的根本，怎么能送给别人！”那些说可以送给东胡土地的人都被杀掉。冒顿跨上战马，命令国人，有后退的杀头，于是就向东攻打东胡。起初东胡轻视冒顿，不做防备。等到冒顿率兵打来了，彻底打败并消灭了东胡王，俘获了东胡的民众，掠夺了他们的牲畜和物产。回来后，又发兵向西赶走了月氏，向南吞并了楼烦和白羊河南王，又完全收复了秦国派蒙恬侵夺的匈奴的地方，与汉朝以原来的河南塞为界，到达了朝那、肤施，进而侵扰燕地、代地。那时刘汉正和项羽作战，中原被战争弄得疲惫不堪，所以冒顿才能够强盛起来，能弯弓骑射的战士有三十多万。

从淳维到头曼有一千多年，匈奴有时大、有时小，居住零散分离，年代太久远了，他们的世系传承没法按次序一一排列出来。然而到了冒顿做单于，是匈奴最强大的时候，北方各少数民族都服从他的统治，与南边的华夏各族为敌国，它的世系传承、姓氏官号在这时才可能记述下来。

单于姓挛鞮氏，他们的人民称君王为“撑犁孤涂单于”。匈奴人把“天”叫作“撑犁”，把“子”叫作“孤涂”，而“单于”的意思则是广大的样子，这称呼是说单于如天一样大，匈奴设置有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人把贤明叫作“屠耆”，所以常由太子担任左屠耆王。从左右贤王以下到当户，大的率领一万多骑兵，小的率领数千骑兵，共有二十四个首领，设立“万骑”的称号。他们的大臣都是世袭官职。呼衍氏和兰氏，后来有须卜氏，这三姓是匈奴的显贵家族。那些左王左将都居于东方，面向上谷以东的地区，连接秽貉、朝鲜；那些右王右将居于西方，面向上郡以西，与氐、羌接壤；而单于王庭面对代郡、云中地区。他们各有分占的地区，随水草的好坏迁移。左右贤王、左右谷蠡所率部落最大，左右骨都侯辅佐政务。那二十四个首领也各自设置有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都尉、当户、且渠之类的官职。

在每年的正月，各部首领在单于的王庭举行小集会，并进行春祭。每年五月份，在龙城进行盛大集会，并祭祀他们的祖先、天地、鬼神。每年秋天，草黄马肥的时候，在蹛林进行大会，统计人口、牲畜的数目以便征税。他们的法律是“拔刀伤人伤口到一尺的要处死，犯偷盗罪的要把他的全家人口财产没收入官；如果犯罪了，罪小的要轧碎他的骨节，罪大的要处死。坐牢时间长的不过十天，全国关押的犯人也不过几个。单于每天早晨走出营帐，礼拜刚升起的太阳；晚上则礼拜月亮。他们在起坐的规矩是：长者在左，面向北。崇尚戊日、己日。他们丧葬的习俗是：随葬有棺椁、金银、衣裳，却没有坟堆、墓树和服丧制度；如果单于死了，他身边亲近的臣妾殉葬的多达数十人、上百人。匈奴人兴兵打仗常随月亮的盈亏而变，月满时就攻战，月亏时就退兵。他们作战时，斩得敌人头颅的就赏赐一壶酒，而所掳获的战利品就归他所有，俘获了人便作为奴婢。所以他们作战时，人人都为了得利而奋勇向前，善于引诱敌人进入包围圈，然后歼灭。所以他们追逐利益时，就像鸟一样飞集一处；他们危险溃败时，便土崩瓦解、风流云散。打仗时谁用车把死者运回来，死者的家财便全归他所有。

后来冒顿单于又征服了北方的浑窳、屈射、丁零、隔昆、新䔣等国。当时匈奴贵族大臣都很佩服冒顿，认为他贤明有才能。

这时汉朝刚刚平定下来，把韩王韩信迁到代地，建都马邑。匈奴大举围攻马邑，韩信投降了匈奴。匈奴得了韩信，便率军向南越过句注山，进攻太原，攻到了晋阳城下。汉高帝亲自率兵去抗击匈奴。正巧碰上冬天十分寒冷，下大雪，士卒们被冻掉手指的占十分之二三，于是冒顿便假装失败逃跑，引诱汉军。汉军追击冒顿，冒顿把精兵隐藏起来，把老弱的士兵暴露出来。于是汉军全军三十二万人——其中多为步兵——向北追击冒顿。汉高帝先率兵追到平城，步兵没有全到，冒顿派出三十多万精锐骑兵把汉高帝围困在平城白登山，共围了七天，汉军内外不能互相救济粮草。匈奴的骑兵，西边的全是白马，东方的全是青马，北方的全是黑马，南边的全是红马。高帝便派使者暗中送厚礼给阏氏，阏氏便对冒顿说：“双方主帅不应困逼。现在我们得到汉的地盘，单于您终究不能在这里居住。况且汉主有神灵保佑，单于您要仔细考虑。”冒顿曾与韩信的部将王黄、赵利约好，而王、赵军队迟迟不到，冒顿怀疑他们与汉王有密谋，也就听取了阏氏的话，打开包围圈的一角。于是高皇帝便命令士兵都拉满弓，搭上箭，面朝外，从解围的一角一直冲出，终于和大军会合一起，而冒顿便率军退去了。汉王也率兵退去，派刘敬前去与匈奴和亲。

此后韩信做了匈奴的将军，和赵利、王黄等人屡次背叛汉匈和约，侵略代郡、雁门郡、云中郡。过了不久，陈豨反叛汉朝，与韩信合谋进攻代郡。汉朝派樊哙率兵去攻击他们，又收复了代郡、雁门郡、云中郡等郡县，没出边塞作战。当时匈奴因为汉朝将领多次率领部众前去投降，所以冒顿经常往来侵略代地。高祖深感忧虑，便派刘敬奉送皇族女儿冒称公主去做单于的阏氏，每年奉送匈奴一定数量的丝绵、绸绢、酒和食物，相约为兄弟，实行和亲，冒顿这才稍微停止了对中原的侵扰。后来燕王卢绾又反叛了汉朝，率领他的同伙将近一万人投降了匈奴，来来去去侵扰苦害上谷以东地区的人民，一直持续到高祖逝世。

在孝惠帝、吕太后时，冒顿渐渐骄横起来，竟然写了书信，派使者送给吕后，说：“我是孤独无依的君主，生在潮湿的沼泽地，长在平旷的放牛放马的地方，我多次到边境上来，希望能到中原游玩一番。陛下您独立为君，也是孤独无依，单独居住。我们两个做君主的很不快乐，没有什么可供娱乐的。希望我们俩能以各自所有的，交换到各自所没有的。”吕太后看信后十分愤怒，把丞相陈平、樊哙、季布召来，商议杀掉匈奴的使者，发兵攻打匈奴。樊哙说：“臣我愿意率领十万大军，到匈奴境内去横行冲击。”吕后询问季布，季布说：“可以杀了樊哙！以前陈豨在代地反叛，汉兵有三十二万，樊哙是上将军，当时匈奴把高帝围困在平城，樊哙不能冲破围困。天下百姓唱道：‘平城下也太艰苦了！七天没能吃到食物，士兵们连弓都拉不开。’现在人们吟唱的声音还在耳畔，没有断绝，受创伤的人刚能站立起来，而樊哙却要让天下震动，胡说什么要带十万大兵到匈奴去横行，这是当面欺诳君主。况且这些少数民族就好比禽兽一样，听到了他们的好话儿不值得高兴，听到恶语也不值得生气。”吕太后说：“那好吧。”于是使命令大谒者张泽写信回报，说：“单于没有忘掉我们这破败的国家，以书信赏赐我们，我们很害怕。退朝后自己思虑，我年老气衰，头发、牙齿堕落，走路也走不稳，单于听别人错说了，不值得单于降低污辱了自己。敝国没有什么罪过，应该被宽恕。我有两辆御车，驾车的马八匹，奉送给您平常坐。”冒顿得到回信，又派使者来谢罪说：“我们没有听说过中原的礼节，陛下幸好宽恕了我们。”匈奴献上马匹，于是汉匈和亲了。

到孝文帝登位后，又修好和亲之事。第三年的夏天，匈奴右贤王进入黄河以南地区骚扰侵害，于是文帝发布诏书说：“汉朝与匈奴约为兄弟，不要侵害对方的边境，汉朝送给匈奴的丝绢粮食等物很多。现在右贤王离开他的国家，率部众侵占我们的黄河以南的地方，这是不符合以往的边界的。右贤王的人往来进入我们的关塞，捕杀我们的官吏士兵，驱赶侵害我们居住在上郡保护边塞的少数民族，使他们不能居住在原来的地方。匈奴人欺凌殴打我们边地的官吏，进行偷盗，非常傲横无道，这不是和约所要求的样子。命令派发八万边地的车兵和骑兵，到高奴去，派丞相灌婴率领，攻击右贤王。”右贤王被赶跑，逃出边塞，文帝到了太原视察。这时济北王反叛了，文帝就回到了京城，停止了丞相抗击匈奴的军事行动。

第二年，单于给汉朝来信说：“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平安无恙。先前的时候皇帝您说到和亲的事情，与来信的意思符合，双方都很高兴。汉朝的边境官吏侵犯侮辱右贤王，右贤王不向我请示，听从了后义庐侯难支的意见，与汉朝官吏结仇，断绝了我们两国君主的和约，割离了两国兄弟的情谊。皇帝您责备我们的书信两次送来，我派使者带信去回答，使者没有归来，汉朝的使者也不到匈奴来了。汉朝因为这缘故不与我们和好，我们作为邻国也不得归附。现在我因为小吏破坏了和约，所以便惩罚右贤王，派他到西方去寻找月氏予以攻击。靠了老天的保佑，将士精良，战马强壮，已经消灭了月氏，彻底斩杀、平定了他们。楼兰、乌孙、呼揭以及他们附近的二十六国都已经成了匈奴的一部分。各游牧民族合为一家，北方已经平定。我希望停止战事，让士兵得到休息，牧养马匹，消除以前不愉快的事，恢复过去的和约，以安定边民，以继承匈汉两族自古以来的友好传统，使年轻人得以成长，使老年人能安居乐业，世世代代和平欢乐。不知道皇帝您的意思怎么样，所以我派郎中系虖浅带书信去求见，并献上骆驼一匹，坐骑二匹，驾车之马八匹。皇帝如果不想让匈奴靠近边塞，那我就命令官吏百姓远离边塞居住。使者到后，请立即打发他们回来。”六月中旬，匈奴使者来到新望这地方，书信送到朝廷。汉朝商议攻打匈奴与和亲哪一种有利，公卿大臣都说：“单于刚刚攻破月氏，正在胜利势头上，不能跟他们打仗。况且就是夺得了匈奴的地方，那里都是盐碱地也不能居住，和亲十分便利。”于是汉朝答应了单于的请求。

孝文帝前元六年，汉朝送给匈奴的信中说道：“汉朝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平安无恙。您派系虖浅送我书信，说：‘希望罢战争，休养士卒，消除以前的误会，回复我们原来的和约，以安定边民，世世代代平安欢乐。’我十分欣赏你的说法。这是古代圣王的用心与志向。汉朝与匈奴约为兄弟，用来送给单于的礼物十分优厚。背叛盟约，使兄弟亲情疏远的责任，一般是在匈奴。然而右贤王那回事发生在大赦之前，请您不要过分追究责备他。单于如果能按来信中说的去做，明确地告诉官吏们，使他们不要背负盟约，讲求信义，我们会尊敬地按单于的书中所说的去做。使者说单于亲自率军作战，统一他国有功劳，作战十分辛苦。所以，现在有服绣袷绮衣、长袄、锦袍各一件，比疏一件，黄金装饰的腰中大带一条，黄金带钩一枚，彩绸十匹，锦缎二十匹，赤绨、绿缯各四十匹，派中大夫意、谒者令肩去敬赠给单于。”

后来不久，冒顿单于死了，他的儿子稽粥继位，称为老上单于。

老上稽粥单于继位不久，文帝又选派了皇族女儿冒称公主去给单于做阏氏，派宦官、燕地人中行说辅佐公主一起去。中行说不想去，汉朝强迫他去。中行说说：“如果一定要让我去，我就要为害汉朝。”中行说到了那里，就投降了单于，单于很喜欢他。

当初的时候，单于爱好汉朝的绸绢、丝棉和食物，中行说对单于说：“匈奴的人口比不上汉朝的一个郡，然而却很强大的原因，便是穿衣吃饭与汉人不同，没有什么需要仰赖汉朝的。现在单于您改变匈奴的习俗，喜爱汉朝的东西，汉朝给予匈奴的东西不过占其总数的十分之二，将会全部得到匈奴的部众。希望您把得到的汉朝棉布、丝绢，让人穿着在野草荆棘中奔驰，使衣服裤子都开裂破烂，以显示不如毡裘坚固；把得到的汉朝食物都扔掉，以显示不如乳酪方便好吃。”于是中行说教单于身边的人写字算数，来统计他们的人口和牲畜的数目。

汉朝送给单于书信，用一尺一寸长的木简，开头问候的话是“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平安无恙”，用来相送的东西和一些问候的话语等等。中行说教单于用一尺二寸长的木简给汉皇帝写回信，信的印章和封缄都搞得很长很大，言辞傲慢，说“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以及赠送的礼物及言语，等等。

汉朝使者有的说匈奴的风俗不好，轻视老年人。中行说诘问汉朝使者说：“你们汉朝的风俗，对那些要去守卫边防，从军作战正要出发的人，他们的父母亲难道有不自己让出暖衣美食来供给那些就要出发的人的吗？”汉朝使者说：“是这样。”中行说说：“匈奴人以攻击作战为正事，这是很明确的，老弱的人不能参加战斗，所以他们才把肥美的好食物给壮健的人吃，以便保卫自己，这样父子才能都安全无恙，怎么能说匈奴人轻视老年人呢？”汉朝使者说：“匈奴父亲与儿子住在一个帐篷里，父亲死了，儿子便娶后母为妻子；兄弟死了，活着的兄弟都娶死者的妻子做自己的妻子。而且没有帽子腰带的讲究和朝廷的礼仪。”中行说说：“匈奴人的风俗是吃牲畜的肉，喝它的奶汁穿它的皮革；牲畜吃草喝水，随着季节转移地点。所以在紧急的情况下人们就练习骑马射箭，平时无事人们就安居乐业。匈奴人的约束简单，容易施行；君臣间的关系也很简单直率，所以能够长久维持。整个国家的政务就好像一个人的事务一样。父亲兄长死了，儿子、弟弟就娶他们的妻子做自己的妻子，是怕本族本性没了后代。所以匈奴人虽然婚姻生活混乱，却一定要立本族的人传代。现在中原人虽然假装不娶自己父兄的妻子，亲属却逐渐疏远，以至于互相杀戮，以至于改姓改族，都是由这一类的事情引起的。况且由于礼仪的弊病很多，使得人们上下辈之间互相怨恨；而出于礼仪大肆营造宫殿，人民的活力都要用尽了。至于汉人努力耕田种桑以求衣食，修筑城郭以自我防卫，这就导致了在紧急情况下人民不会战斗，和平时就疲于生产。唉！你们这些住在土石房子里的人，就不要多说了，就不要显示你们的好衣服了，光是戴着高帽子显得高贵又有什么益处？”从此以后，汉朝使者有想要与之辩论的，中行说总是说：“汉朝使者不要多说了，只要记着汉朝送给匈奴的绸绢丝棉，精米酒曲，使它们数量充足，并且保证质量好就行啦，何必说三道四？况且汉朝送来的东西十分好就算了，如果不是很好而是粗滥，那么就等到秋熟季节，我们派骑兵去践踏你们的庄稼好啦。”中行说不分日夜地教单于窥伺汉朝边境的要害之处。

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单于率领十四万骑兵攻入朝那、萧关，杀死了北地都尉孙印，抢掠了许多人口、牲畜、财物。然后匈奴又到了彭阳，派骑兵突入回中宫，放火焚烧，匈奴的探马到了雍甘泉。于是文帝便任命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出动战车千辆，骑兵十万，在长安城附近驻防，以防备匈奴入侵。又任命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任命宁侯魏遫为北地将军，任命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将军，出动大批战车、骑兵去攻打匈奴。单于在塞内停留了一月有余，汉军赶走了匈奴人也就回来了，没有斩杀敌人。匈奴日益骄横，每年都入侵边境，许多百姓被杀戮，以云中郡和辽东郡最严重，每郡被杀的有一万多人。汉朝十分忧虑，便派使者送给匈奴书信，单于也派当户来答谢，双方再次商议和亲之事。

孝文帝后文二年，汉朝派使者送书信给匈奴说：“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平安无恙。您派数当户且渠雕渠难、郎中韩辽送给我二匹马，已经送到了，我恭敬地接受了。我们的先帝规定：长城以北的游牧射箭民族由单于管辖，长城以内戴帽束带的人家，我来掌管，让百姓万民能够耕地种田，织布纺线，射猎野兽，谋衣谋食，父子不分离，君臣相安，都不要做横暴的恶事。现在我听说有邪恶之徒贪图不义之财，背叛信义，断绝和约，置百姓万民的性命于不顾，离间两国君主的友谊，然而这些都已是以前的事了。您的来信说：‘我们两国已经和亲，两国君主对此都很高兴，以后要停止战争，休养士卒、放牧马匹，世代欢乐，安定的局面重新开始。’我对此十分赞赏。圣人每天都要更新自己，改弦更张，让老年人得以休养，年轻人能顺利长成，各保性命，终享天年。我与单于都遵循这道理，顺应天意，安抚万民，使我们的君位世代相传，以至无穷，天下人对这没有不称赞的。汉朝与匈奴是势均力敌的邻国，匈奴在北方居住，天气寒冷，冬天来得早，所以我命令我的官吏每年送给单于一定数量的秫蘖、金帛、棉布等其他物品。现在天下十分安定，万民欢乐，只有我和单于您为民父母，做天下人的君长。我回忆思念以前的事，不过是为了一些小小的财物和小事情，加上谋臣计议失误造成的，这些都不足以离间我们兄弟间的友谊。我听说天不偏盖一方，地不偏载一方。我与单于您应该抛弃前嫌，都遵循天地大道，消除以前的嫌恶，以谋求长久的和平相处，使两国人民像一家的儿女一样。百姓万民，下及鱼鳖、上及飞鸟，直到跂行、喙息、蠕动的动物，没有不趋向平安有利而躲避危险的。所以对归来者不予制止，这是上天的大道。我们应完全消除以往的误会，我宽恕赦免逃跑到匈奴去的汉人，单于你也不要责怪章尼等人。我听说古代的帝王，订约分明而不翻悔。希望单于留意，天下安定，和亲之后，汉朝不先背约。希望单于仔细考虑这事。”

单于已经约定与汉朝和亲，于是汉文帝给御史下诏令说：“匈奴大单于送给我书信，汉匈和亲局面已定，收留逃亡的人不足以增加人口，扩充土地，匈奴人不准入塞，汉朝人不许出塞，违犯现今和约的杀头，这样可以长期和平相亲，以后也没有灾祸，双方都便利。我已经答应了匈奴。现在布告天下，让天下吏民明确知道这事。”

四年后，老上单于死了，他的儿子军臣单于继位，中行说又侍奉军臣单于。汉朝也再次与匈奴和亲。

军臣单于继位一年多后，匈奴又断绝与汉朝的和亲关系，大举入侵上郡、云中郡，每郡去了有三万骑兵，被杀死的人很多，抢去了许多财物。在那时汉朝派了三位将军（张武、苏意、令勉）率军分别驻扎在北地郡、代地的句注山、赵地的飞狐口，沿边境居住的吏民也紧守险要以防备匈奴入侵。又设置三位将军（周亚夫、徐厉、刘礼）分别驻防在长安城西的细柳、渭河北岸的棘门和霸上，以防备匈奴。匈奴骑兵侵入代地的句注山边，汉军报警的烽火传到了甘泉、长安。几个月后，汉军开到了边塞，匈奴人也远离边塞而去，汉军也就撤回了。一年多以后，汉文帝死了，汉景帝继位，赵王刘遂竟暗中派使臣去匈奴。吴楚七国谋反时，匈奴就想与赵国合谋侵入汉朝边塞。汉军包围并攻破了赵国，匈奴人也就停止了行动。此后，景帝又派人与匈奴和亲，互通边境贸易，送给单于东西，嫁公主给单于，照以前的盟约办事。整个景帝时候，不时有匈奴人小规模的入侵抢劫，没有大的入侵事件。

汉武帝继位后，申明有关和亲的规定，在边境市场贸易中对待匈奴十分优厚，供给丰富。匈奴从单于以下的人都与汉人亲近，往来于长城下。

汉朝派马邑人聂翁壹带着货物私自出关与匈奴人交易，假装要把马邑城出卖给匈奴，以此引诱单于。单于相信了他的话，并贪求得到马邑城里的财物，于是便率领十万骑兵进入武州塞口。汉朝在马邑城边埋伏了三十多万军队，御史大夫韩安国担任护军将军，督率四位将军准备伏击单于。单于进入汉朝边塞后，离马邑城还有一百多里，看到牲畜遍布四野却无人牧放，感到很奇怪，便进攻一个哨所。当时一个雁门尉史巡逻防地，发现敌人，便去保卫这个哨所，单于抓住了他，想杀他。这个尉史知道汉军的计谋，便投降了，把汉军的情况全部告诉给了单于。单于大吃一惊，说道：“我本来就有些怀疑这事。”于是便率军队回去了。出边塞后，单于说道：“我能得到尉史，这是天意啊。”便封尉史为“天王”。汉军本希望等单于按约进入马邑后纵兵攻击，单于却没有来，所以一无所得。将军王恢率领的军队从代地出发攻击匈奴的辎重后勤部队，听说单于率队回还，兵多势大，便不敢出击。汉朝因为马邑伏兵之谋本是王恢策划，而他却不出击，便杀了他。从此之后，匈奴便断绝了与汉朝的和亲关系，攻击扼守大道的要塞，经常侵入边境抢劫，不可胜数。但是匈奴人也很贪婪，还是喜欢边塞的贸易市场，爱好汉朝的货物，汉朝也还开放市场，以投其所好。

自从马邑伏兵之后第五年的秋天，汉朝派四位将军各率一万骑兵在边塞市场一带去攻打匈奴。将军卫青从上谷出击，到达龙城，杀死七百匈奴人。公孙贺从云中郡出击，一无所得。公孙敖从代郡出击，被匈奴杀死了七千人。李广从雁门出击，被匈奴打败，匈奴活捉了李广，李广在行军路上逃回汉朝。汉朝囚禁公孙敖、李广，他们赎罪做了平民。那一年冬天，匈奴有数千人侵扰边境，其中以渔阳受害最烈。汉朝便派将军韩安国驻扎在渔阳，防备匈奴入侵。第二年秋天，匈奴又有二万骑兵攻入边塞，杀死辽西太守，掳走二千多人。又打败渔阳太守的军队一千多人，包围了将军韩安国。当时韩安国率领的一千多骑兵也快打光了，正巧燕国来解救，救军到了，匈奴才撤去，匈奴又侵入雁门郡，杀掠一千多人。于是汉朝派将军卫青率领三万骑兵从雁门出击，李息从代郡出击，攻打匈奴，杀死匈奴数千人。第二年，卫青又率军从陇西郡的西部出发，打到陇西，攻击黄河以南的匈奴所属的楼烦、白羊王，杀死、俘虏了数千匈奴人，得到一百余万头羊。于是汉朝就占领了河南地区，修建了朔方城，又修复了原来秦国大将蒙恬修建的关塞，凭借黄河加固关防。汉朝也放弃了偏僻弯曲的造阳地方，给了匈奴。这一年是元朔二年。

后一年的冬天，军臣单于死了，他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打败了军臣单于的太子於单。於单逃走，投降了汉朝，汉朝封於单为陟安侯，几个月后於单便死去了。

伊稚斜单于继位后，当年夏天，匈奴几万骑兵攻入代郡，杀死太守共友，抢走一千多人。这年秋天，又侵入雁门郡、定襄、上郡，每路有三万骑兵，杀死、抢走几千人。匈奴右贤王对汉朝夺取他们黄河以南的地区并修筑朔方城十分怨恨，多次侵扰边境，并攻入河南地区，攻击骚扰朔方城，杀掠了许多官民。

第二年的春天，汉朝派卫青率领六位将军和十多万军队从朔方、高阙出发，攻打匈奴。匈奴右贤王以为汉军来不了，喝醉了酒。汉军出塞六七百里，连夜包围了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了，匈奴的精锐骑兵大都随之逃走。汉朝将军俘获了右贤王的部众男女共一万五千人，裨小王十多人。那年秋天，匈奴一万骑兵侵入代郡，杀死都尉朱央，掠走一千多人。

第二年的春天，汉朝又派大将军卫青统率六位将军，十多万骑兵，仍从定襄出发，走了几百里，去攻打匈奴，前后共杀死匈奴一万九千多人，而汉朝也损失了二位将军，三千多骑兵。右将军苏建只身逃脱，而前将军翕侯赵信作战不利，投降了匈奴。赵信原来就是匈奴的一个小王，投降汉朝后，汉朝封他为翕侯，他作为前将军与右将军苏建合兵一处，单独碰上了单于的大部队，所以全军覆没。单于得到了翕侯，封他为仅次于单于的“自次王”，并把自己的姐姐嫁给他，与他一起商议如何对付汉朝。赵信教单于更往北去，越过大沙漠，以引诱拖垮汉军，务使汉军疲劳已极再去攻打，不要靠近边塞。单于听从了赵信的建议。第二年，匈奴几万骑兵侵入上谷，杀死几百人。

第二年春天，汉朝派骠骑将军霍去病统率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发，越过焉耆山一千多里，消灭匈奴八千多人，夺到了休屠王的祭天金人。那年夏天，骠骑将军霍去病又与合骑侯一起率领几万骑兵从陇西、北地出发，行军二千里，经过居延，攻打祁连山，消灭匈奴三万多人，裨小王以下十多人。那时，匈奴也侵入代郡、雁门郡，杀掠几百人。汉朝派博望侯张骞和李广将军从右北平出发，攻打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包围了李广，李广率领的四千汉军死者过半，杀死的敌人也超过了自己牺牲的人数。正好博望侯的救军来到，李将军才得脱身，军队都打完了。合骑侯公孙敖误了与骠骑将军霍去病约定的日期，他和博望张骞都被判处死刑，用爵位赎罪做了平民。

那年秋天，单于对驻扎在西方的昆邪王、休屠王被汉军消灭俘虏几万人这件事很生气，想把他们叫来杀掉。昆邪王、休屠王害怕了，商议投降汉朝，汉朝派骠骑将军前去迎接他们，昆邪王杀了休屠王，率领他的部众一起投降了汉朝，共有四万多人，号称十万人。这时汉朝得昆邪王投降，于是陇西、北地、河西这些地方受匈奴侵略更少了，便把关东的贫民迁到所夺得的匈奴河南新秦中地区居住，以充实边疆，而把驻守北地以西地区的军队减少了一半。第二春天，匈奴又分别以几万骑兵侵入右北平、定襄两郡，杀掠一千多人。

第二年春天，汉朝君臣商议：“翕侯赵信给单于献计谋，迁居到大漠以北，认为汉军攻不到那里。”于是使用粮食喂马，出动十万骑兵，另有自带衣粮马匹志愿从军的共十四万人，运输粮食的车马没有计算在内。命令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领一半部队，卫青从定襄出发，骠骑将军从代地出发，共同约定越过大漠攻打匈奴。单于听说这事，便把辎重粮草运到远方，率精兵在漠北迎战。与汉朝大将军卫青交战一天，正好天黑了，刮起了大风，汉军出动左右两翼军队包围了单于。单于自料打不过汉军，便单独与几百精锐骑兵一起突破汉军的包围，向西北逃走了。汉军连夜追击，没有抓到单于，追击途中俘虏、消灭匈奴一万九千多人，向北一直打到阗颜山赵信城才回来。

单于逃走时，匈奴兵常常与汉军混在一起追随着单于。单于很长时间没有能够与自己的大队人马相遇，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了，便自立为单于。真单于后来又收集了自己的部众，右谷蠡王才去掉单于称号，回复原来的称号。

骠骑将军霍去病从代地出发，向北跨过二千多里，与左贤王交战，汉军斩杀俘虏匈奴共七万多人，左贤王和部将都逃走了。骠骑将军在狼居胥山上筑坛祭天，在姑衍山上辟场祭地，到达翰海才回军。

此后匈奴逃得远远的，而漠南也就没有了单于王庭。汉人渡过黄河，从朔方往西直到令居，到处修渠开田，设置官吏，官吏、士兵有五六万人，慢慢蚕食匈奴地盘，土地连接到匈奴旧地以北。

当初的时候，汉朝卫青、霍去病两将军出兵围攻单于，杀死、俘获匈奴八九万人，而汉朝士兵死亡的也有几万人，汉军战马死去十多万匹。匈奴虽然疲惫，却逃得远远的，而汉军马匹缺乏，也无法追击。单于采纳赵信的建议，派使者来说好话求和亲。皇帝把这事下交给大臣们商议，大臣们有的说应该与匈奴和亲，有的说应该让他们称臣。丞相长史任敞说：“匈奴新败，困乏疲惫，应该让他们做外臣，到边塞地带朝拜汉朝天子。”汉朝派任敞出使到单于那里，单于听说任敞的主意后，大发怒火，把任敞扣留，不让他回去。在此之前汉朝也招降了一些匈奴使者，单于也总是扣留汉朝的使者相抵偿。汉朝正在调集兵马，正巧骠骑将军霍去病死了，因此汉朝很久没有向北方攻击匈奴。

几年后，伊稚斜单于死了，在位十三年。他的儿子乌维继位做了单于。这年是元鼎三年。乌维单于继位后，汉武帝开始巡视各郡县。后来汉朝去讨伐南方的两越，没有攻击匈奴，匈奴也没有入侵边境。

乌维单于继位三年后，汉朝消灭了两越，便派遣原太仆公孙贺率领一万五千骑兵出九原二千多里，到达浮苴井；派遣从骠侯赵破奴率领一万多骑兵出令居几千里，到达匈奴河水，两路军队都没有遇见一个匈奴人，就回来了。

这时候汉武帝巡视边境，亲自到达了朔方城，统率十八万骑兵，以显示军威，同时派郭吉为使者去劝告单于。到达匈奴后，匈奴负责接待客人的官员询问郭吉出使的使命是什么，郭吉谦卑地说好话道：“我想见了单于的面再亲口告诉他。”单于便接见了郭吉，郭吉说道：“南越王的头颅已经悬挂在汉朝皇宫的北门下了，假如现在单于您能够前去与汉兵交战，那么汉朝天子正率兵在边境等候；假如你不能前去，就应该面向南方向汉朝称臣。何必只是一味地向北逃跑，躲藏在大漠北边寒冷凄苦、没有水草的地方呢？”郭吉说完后，单于大怒，立即把负责接待的礼宾官给杀了，并把郭吉扣留下来，不放他回去，为辱郭吉，把他放逐到北海上。而单于到底也不敢到汉朝边境侵略，休养兵马，练习射猎，多次派使者到汉朝，甜言蜜语请求和亲。

汉朝派王乌为使前去窥探匈奴的虚实。匈奴法律规定，汉朝使者不放下符节，不用墨涂面的，不许入帐。王乌是北方边境人，了解匈奴的习俗，他去掉符节，用墨涂面，进了毡帐。单于喜欢王乌，假装答应王乌说：“我为你的缘故派太子到汉朝去做人质，以求与汉朝和亲。”

汉朝派杨信出使匈奴。这时汉朝攻取了在东方的秽貉、朝鲜，作为汉朝的郡；在西部设置了酒泉郡来隔绝匈奴与羌人交通的道路。汉朝又与西部的月氏、大夏交通，把公主嫁给乌孙王，以分化匈奴在西方的作为后援的友好国家。又向北进一步扩垦农田，一直到眩雷，作为汉朝的边塞，对这些匈奴始终不敢说什么。这年，翕侯赵信死了，汉朝执政者认为匈奴已经衰弱，可以让它臣服。杨信为人刚强正直倔强，向来不是显贵大臣，单于对待他不亲热。匈奴单于想召他进帐，杨信不肯去掉符节，于是单于只好在帐外接见杨信。杨信劝告单于说：“如果您打算与汉朝和亲，就把太子送到汉朝去做人质。”单于说：“这不是原先我们的盟约里规定的样子。原来的盟约规定，汉朝要常嫁公主给单于，送给我们一定数额的绸绢、丝棉、食物来和亲，而匈奴也不再去侵扰汉朝的边境。现在你们却要一反以往的规定，要我的太子去汉朝做人质，看来和亲没什么希望了。”匈奴的习惯做法是：见到使者不是汉皇帝宠爱的宦官，而是儒生，便认为是来游说的，就驳斥他们辩论的言辞；如果是年轻人，便认为是前来行刺的，就挫损他的锐气。每次汉军进入匈奴，匈奴都要报复。汉朝扣留匈奴使者，匈奴也要扣留汉朝的使者，一定要双方对等才罢休。

杨信回来后，汉朝派王乌等人出使匈奴。匈奴仍是用好话奉承他，只是想多得到汉朝送给的财物，欺骗王乌说：“我想到汉朝去拜见汉天子，当面相约结为兄弟。”王乌回来报告相廷，汉朝就为单于在长安修建了官邸。匈奴又说：“除非是汉朝显官达贵来做使者，我不给你们说实话。”匈奴派自己的贵人到汉朝出使，贵人病了，汉朝给他药物，想治好他，却不幸死去。汉朝让路充国佩带二千石的印绶，出使匈奴，为匈奴贵人送丧，丰厚的殡葬费达几千斤黄金。单于认为贵人是汉朝杀死的，于是便把路充国扣留下，不让他回来。单于几次说的话，只不过白白地欺骗王乌，根本没有诚意到汉朝来，也没派太子做人质。这时匈奴多次派奇兵侵犯汉朝边境。于是汉朝就拜郭昌为拔胡将军，派他与浞野侯一起驻扎在朔方以东，防备匈奴。

乌维单于在位十年死去，儿子詹师庐做了单于，因为年纪小，号为儿单于。这一年是元封六年。从此后，单于更向西北迁徙，左方军队面向云中郡，右方兵面向酒泉、敦煌。

儿单于继位后，汉朝派了两个使节，一个人去慰问单于，一个人去慰问右贤王，想以此分裂离间匈奴君臣。使者到匈奴后，匈奴人把他们都交给了单于。单于大怒，把他们全部扣留了。汉朝使者被扣留在匈奴的前后达十多批，而匈奴使者来到汉朝后，汉朝也总是扣留下来相抵偿。

这一年，汉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向西攻打大宛围，又派因杼将军公孙敖修筑受降城。那年冬天，匈奴那里下了大雪，牲畜大多被饿死、冻死，而单于年轻，好杀人打仗，国内人多不安心。左大都尉想杀掉单于，暗中派人告诉汉朝说：“我想杀了单于，投降汉朝。但汉朝离得太远，如果汉朝派兵来就近接应我，我就起事。”当初汉朝听到这话，所以才修筑了受降城，天子还认为离匈奴远了。

第二年春天，汉朝派浞野侯赵破奴率领二万骑兵出朔方西北二千多里，约定要到达浚稽山才回军。浞野侯按约定到达浚稽山回军了，左大都尉想要发难却被发觉，单于把他杀了，出动军队攻打浞野侯，浞野侯一边退军，一边捕捉、俘虏匈奴数千人。往回走到离受降城四百里的地方，被匈奴的八万骑兵包围了。浞野侯夜里自己出去找水，匈奴活捉了浞野侯，趁机急攻汉军。军中官吏害怕丢失了将军朝廷会诛杀自己，没有人相劝回归汉朝，于是汉军覆没于匈奴了。单于大喜，于是便派军队进攻受降城，没能攻下，便入侵骚扰边塞，然后离去了。第二年，单于想亲自率军进攻受降城，没有到达便病死了。

儿单于在位三年就死了。儿子还小，匈奴人便拥立他的叔父、乌维单于的弟弟右贤王句黎湖为单于。这一年是太初三年。

句黎湖单于继位后，汉朝派光禄徐自为出五原塞几百里，远到一千里，修筑城堡哨所，一直到庐朐；又派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驻扎在它们附近，派强弩都尉路博德在居延泽边修筑城堡。

这年秋天，匈奴大举入侵云中、定襄、五原、朔方诸郡，杀掠几千人，打败了好几个二千石的官员，这才离去。在退军路上，破坏了光禄徐自为修筑的城堡哨所。又派右贤王侵入酒泉、张掖，掠走几千人。正巧任文将军率军队截击匈奴，解救汉人，右贤王又全部失去了所掳掠的财物、人马而退去了。匈奴听说贰师将军李广利攻破大宛国，杀了大宛国王回来了，单于便想在路上截击，最后没敢这样做，那年冬天单于便病死了。

句黎湖单于在位一年便死了，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鞮侯继位做了单于。

汉朝消灭了大宛国，威震外国，汉武帝想进而击败匈奴，便颁布诏书说：“高皇帝留给我平城被围困的忧患，高后时单于来信十分大逆不道。从前齐襄公远报九代祖之仇，《春秋》予以赞扬。”这一年是太初四年。

且鞮侯单于刚继位，害怕汉朝袭击匈奴，便把汉朝使者中不肯投降的人如路充国等，全都放归汉朝。单于自己宣称：“我是儿辈，怎么敢与汉天子比！汉天子是我的长辈。”汉朝派中郎将苏武送厚礼给单于，单于更加骄横，礼节上十分倨傲，不是汉朝所希望的样子。第二年，浞野侯赵破奴逃出匈奴回到了汉朝。

第二年，汉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率三万骑兵从酒泉出发，在天山攻打右贤王，斩杀、俘获匈奴一万多人而还。匈奴大举围攻贰师将军，李广利几乎不得逃脱。汉兵死亡十分之六七。汉朝又派因杼将军公孙敖出西河郡，与强弩都尉路博德在涿邪山会合，没有得到什么。又派骑都尉李陵率领步兵五千人从居延北边出发，走了一千多里，跟单于遭遇了，双方交战，李陵杀死杀伤匈奴一万多人，自己方面的武器和食物都用完了，想要突围回来，单于包围了李陵，李陵投降了匈奴，他的部队得以逃脱回到汉朝的有四百人。单于尊崇李陵，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

这之后第二年，汉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六万骑兵，七万步兵，从朔方出发；派强弩都尉路博德率领一万多人，与贰师将军会师；派游击将军韩说率步兵三万人，从五原出发；派因杼将军公孙敖率一万骑兵，三万步兵，从雁门出发。匈奴听到消息后，把家口和财物都远远的运到余吾水以北，而单于率十万骑兵在余吾河南边等候汉军，与贰师将军交战。贰师将军便脱离接触率军队往回走，与单于作战十多天。游击将军韩说没有得到什么。因杼将军与左贤王交战，不顺利，率军队回来了。

第二年，且鞮侯单于死了，在位五年，他的长子左贤王继位，就是狐鹿姑单于。这一年是太始元年。

当初，且鞮侯单于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为左贤王，二儿子为左大将。且鞮侯单于病得快要死了，遗言立左贤王为单于。左贤王没有到来，匈奴贵人以为左贤王病了，变更为拥立左大将为单于。左贤王听说后，不敢到王庭来。左大将派人去召左贤王，要让位给他。左贤王借口自己有病推辞，左大将不接受哥哥的辞让，说：“就是您不幸死了，再传位给我。”左贤王答应了，于是立左贤王为狐鹿姑单于。

狐鹿姑单于继位后，让弟弟左大将做了左贤王，几年后左贤王就病死了，他的儿子先贤掸没能代替为左贤王，而是另做了日逐王。日逐王比左贤王位置要低。狐鹿姑单于让自己的儿子做了左贤王。

狐鹿姑单于登位六年后，匈奴派兵入侵上谷、五原，杀掠汉朝官吏、人民。那年，匈奴又入侵五原、酒泉，杀死了两郡的都尉。于是汉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统率七万大军从五原出发；派御史大夫商丘成率领三万多人从西河出发；派重合侯莽通率领四万骑兵出酒泉一千多里。单于听说汉朝出动了大部队，便把辎重粮草完全运到赵信城北边的郅居水去了。左贤王驱率匈奴的部众渡过余吾水，走了六七百里，居住在兜衔山。单于亲自率领精兵与左安侯一起渡过姑且水。

御史大夫的部队到达了追邪径，没有遇见匈奴人，便回来了。匈奴派大将与李陵一起率领三万多骑兵追击汉军，到浚稽山包围了汉军，双方反复交战九天，汉军冲锋陷阵，打退敌人，杀死了大批匈奴人。到了蒲奴水，匈奴作战不利，便退去了。

重合侯莽通率领的军队到达了天山，匈奴派大将偃渠与左呼知王、右呼知王率领两万骑兵拦截汉军，见汉军强大，率军退去了。重合侯没有什么得失。这时候，汉朝怕匈奴在车师的部队拦截重合侯，便派闓陵侯率领军队包围了车师城，攻破城后完全俘获了匈奴的王爷和部众归来了。

贰师将军李广利快出边塞的时候，匈奴派右大都尉和卫律一起，率领五千骑兵在夫羊句山的狭隘处拦截攻击汉军。贰师将军派自己属国的二千匈奴兵与卫律交战，卫律的士兵溃散了，死伤了几百人。汉军乘胜追击逃跑的敌人，追到了范夫人城，匈奴人纷纷逃走，没人敢抗拒汉军。正巧这时贰师将军的妻子、儿子犯巫蛊事被收捕了，李广利听说后十分担忧害怕。李广利的掾吏胡亚夫也为逃罪而在军队中，他劝说李广利道：“一个人的家室子女都被官吏收捕了，要是他回去后不能如愿解救他们，却正好与他们在狱中相会，那时候，再想见到郅居以北的地方（指投降匈奴）还可能吗？”因此贰师将军犹豫不决，想深入匈奴，取得战功，于是便率军向北进发，到了郅居水边。匈奴人已经逃去了，贰师将军便派护军率领二万骑兵渡过郅居水。有一天，碰上了左贤王和左大将，率领二万骑兵与汉军交战了一天，汉军杀死了左大将，匈奴人死伤惨重。汉军长史与决眭都尉煇渠侯商议道：“李将军有了二心，他是想让大家处于危险而自己邀功名，恐怕一定会失败。”二人商量着一起抓起李广利来。李广利听说了，便杀了长史，率领军队回到速邪乌燕然山。单于知道汉军已经很疲劳了，就亲自率领五万骑兵拦截攻击贰师将军，双方交战，死伤都很惨重。匈奴夜里在汉军前部挖了几尺深的壕沟，从汉军背后发起猛攻，汉军大乱，溃败了，贰师将军投降了匈奴。单于一向知道李广利是汉朝的大将贵臣，便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对他的尊宠在卫律之上。

第二年，单于派使者送给汉朝书信说：“南方有大汉朝，北方有强盛的匈奴。‘胡’的意思是‘天之骄子’，不为小的礼节自寻烦恼。现在我们想与汉朝大开边界，娶汉朝的女儿做妻子，每年汉朝送给我们一万石酒，五千斛粮食，各种布绢一万匹，其他方面像以前约定的那样，那么我们就不侵扰汉朝边界了。”汉朝派使者回报并送回匈奴的使者，单于让身边的人向汉朝使者问难，说：“汉朝，是讲礼仪的国家。可贰师将军李广利说前太子起兵反叛，这是为什么呢？”汉朝使者回答道：“是有这么回事。只是那件事是丞相个人与太子争斗，太子起兵想杀了丞相，丞相诬告太子，所以要杀了丞相。这是儿子玩一玩父亲的军队，按罪应当鞭打他一顿，也只是小过错罢了。与冒顿单于亲自射杀生父，自立为单于，娶后母为妻子相比怎么样呢？那是禽兽的行为！”单于扣留了这个使者，三年才让他回来。

贰师将军李广利留在匈奴一年多了，卫律对李广利受宠十分忌妒，正巧单于的母亲病了，卫律命令匈奴的巫者，让她说已故单于发怒了，说“我们过去祭兵，经常说抓住贰师将军要把他杀了祭祀宗庙，现在抓到了，为什么不用他祭庙？”因此单于便收捕了贰师将军，李广利大骂道：“我死了一定要让匈奴毁灭！”于是便杀了贰师将军祭庙。正巧匈奴连着下了几个月的大雪，牲畜都冻死了，人们也害瘟疫得病，庄稼不能成熟，单于害怕了，便为贰师将军李广利建立了祭祀的庙祠。

自从贰师将军覆没于匈奴，汉朝损失了大将军和士兵有几万人，因此没有再出兵。过了三年，汉武帝死了。在这以前，汉军深入匈奴，苦苦追击匈奴二十多年，匈奴人怀孕的流产，家庭破败，十分厌苦这种生活。从单于往下的人都希望与汉朝和亲。

又过了三年，单于想求汉朝和亲，正巧得病死了。当初的时候，单于有一个异母弟做左大都尉，很贤明，匈奴人都很敬佩他。单于的母亲怕单于不立儿子而立左大都尉，便私下派人杀了左大都尉。左大都尉的哥哥对此十分怨恨，便再也不肯参加单于王庭的朝会。另外，单于快病死的时候，对匈奴贵人们说：“我的儿子太小，不能治理国家，立我弟弟右谷蠡王为单于。”等到单于死后，卫律等人与颛渠阏氏商议，把单于的死隐瞒起来，假托单于的命令，与匈奴贵人饮酒盟誓，立颛渠阏氏的儿子左谷蠡王为壶衍鞮单于。这一年是始元二年。

壶衍鞮单于继位后，似不经意地对汉使者说想和汉朝和亲。匈奴左贤王、右谷蠡王因未被立为单于，十分怨恨，想率领自己的部众归降汉朝。恐怕自己到达不了汉朝，就胁迫庐屠王，要他和自己一起投降西方的乌孙国，商议攻击匈奴。庐屠王告发了这事，单于便派人查问，右谷蠡王不认罪，反而把罪名推到庐屠王身上，匈奴的人们都认为庐屠王冤枉。于是左贤王、右谷蠡王便回到了自己的地方，再也不肯到单于的龙城去了。

二年后的秋天，匈奴侵入代郡，杀了都尉。单于年轻，又刚刚继位，他的母亲行为不正，国内人心涣散，常常害怕汉军来袭击他们。于是卫律便给单于出主意“凿水井，修筑城池，盖高楼用来藏储谷物，与以前逃入匈奴的秦人的子孙一起守卫。汉军即使攻来，对我们也无可奈何。”于是就挖了几百眼井，砍伐了数千棵木材。有人说匈奴人不能固守城池，这样做是送粮食给汉朝军队，卫律便停止了，又出主意放归不肯投降的汉朝使者苏武、马宏等人。马宏以前与副光禄大夫王忠出使西域诸国，被匈奴人拦截，王忠战死了，马宏被活捉，也不肯投降。所以匈奴放这二人回汉朝，想让他们带去匈奴和解的好意。这个时候，单于继位已三年了。

第二年，匈奴派发左部与右部的二万骑兵，编为四队，一起侵入边境进行骚扰。汉军追击他们，杀死、俘获了九千人，活捉了瓯脱王，汉朝没有什么损失。匈奴见瓯脱王被俘在汉朝，担心汉朝会让他引路来袭击自己，于是便向西北远远的迁去，不敢再向南随水草放牧，并派人在瓯脱驻防。第二年，又派九千骑兵驻扎在受降城以防备汉军，在北边的余吾水上架桥，使人可以渡过，以预备在危急的时候可以逃走。那个时候，卫律已经死去。卫律活着时，经常谈论与汉朝和亲的好处，匈奴人不相信，等卫律死后，匈奴军队多次被围困，国家更加贫穷。单于的弟弟左谷蠡王回想卫律说的话，觉得有道理，便想与汉朝和亲，又担心汉朝不肯，所以自己也不愿先说，经常让身边的人旁敲侧击，与汉朝使者谈论此事。然而对汉朝边境侵扰更少了，对待汉朝使者更礼遇优厚，想以此慢慢地与汉朝和亲，汉朝也对其采取怀柔政策。后来左谷蠡王死了。第二年，单于派犁污王偷偷查看汉朝边界，回来后报告单于说酒泉、张掖的汉军更薄弱了，如果派军队去攻击，也许有希望再收复那些地方。当时汉朝先得到了投降的人，知道了匈奴的计谋，汉朝天子下诏命令边境上的汉军警惕匈奴入侵。后来不久，匈奴右贤王、犁污王率领四千骑兵分作三队，侵入日勒、屋兰、番和。张掖太守、属国都尉派军队攻击匈奴，大败敌人，匈奴得以逃脱的只有几百人。属国千长义渠王的骑士射杀了犁污王，汉朝赐给他黄金二百斤，马二百匹，就封他做了犁污王。属国都尉郭忠被封为成安侯。从此以后，匈奴人不敢侵入张掖了。

第二年，匈奴派三千多骑兵攻入五原，杀掠几千人，后来又派几万骑兵向南沿着边塞打猎骚扰，一边走一边进攻汉朝在塞外的城堡、哨所，掳去官吏、人民。那时汉朝边塞各郡的报警烽火十分精明，观望仔细，入侵边境的匈奴人很少顺利的，因此很少再入侵边塞。汉朝又得到了投降的匈奴人，说乌桓曾经挖掘已故匈奴单于的坟墓，匈奴怨恨乌桓，现在正派发了二万骑兵去攻打乌桓。大将军霍光想发兵拦截攻击匈奴，就这事询问护军都尉赵充国。赵充国认为“乌桓以前曾多次入侵汉朝边境，现在匈奴去攻击他们，这对汉朝是便利之事。另外匈奴很少犯边，北部边境幸好没有战争。蛮夷自相攻击，而汉朝发兵拦击，招惹匈奴，多生事端，这不是好主意。”于是霍光又向中郎将范明友征求意见，范明友说可以攻击他们。于是汉朝任命范明友为度辽将军，率领二万骑兵从辽东出击。匈奴听说汉军到了，便撤退了。当初汉军出发前，霍光告诫范明友：“军队不要白出去一趟，就跟随匈奴，然后攻击乌桓。”乌桓当时刚被匈奴军队挫伤，范明友紧随匈奴之后，便趁隙攻击乌桓，杀死乌桓六千多人，还杀死乌桓三位王爷，率军返回，汉朝封范明友为平陵侯。

匈奴因此十分害怕，不敢再出兵。就派使者到乌孙国，想得到嫁到乌孙的汉朝公主。又攻打乌孙国，攻取了车延、恶师等地。嫁到乌孙的汉公主上书汉天子求救，汉朝把这事下交给公卿大臣们商议，没能决定怎么办。这时，昭帝死了，汉宣帝继位，乌孙国首领昆弥又上书汉天子，说：“我们接连被匈奴侵伐削弱，我愿意把国中一半的精兵共有五万人马都拿出来，尽全力反击匈奴，希望汉天子派兵，救救公主！”在本始二年，汉朝派发大批关东中原的精兵强将，选拔各郡国三百石以上的将吏，凡勇敢强健，善于骑射的，一律从军。任命御史大夫田广明为祁连将军，率领四万多骑兵，从西河郡出发；派度辽将军范明友率三万多骑兵，从张掖出发；派前将军韩增率三万多骑兵，从云中郡出发；任命后将军赵充国为蒲类将军，率三万多骑兵，从酒泉出发；任命云中郡太守田顺为虎牙将军，率三万多骑兵，从五原出发：一共派出五位将军，十多万骑兵，从边塞出发分别行军二千多里。以及出使护卫公主的校尉常惠从乌孙西域发兵，乌孙昆弥亲自率领翕侯以下的五万多骑兵从西方攻入匈奴，与五位汉朝将军一起共有二十多万军队。匈奴听到汉朝派出了大批军队，老人病弱者急急逃奔，赶着牲畜，带着财物向远处逃走了，所以五将军没有多大收获。

度辽将军范明友出边塞一千二百多里，到达蒲离候水，斩杀、俘虏匈奴七百多人，掳获马牛羊一万多头。前将军韩增出边塞一千二百多里，到达了乌员，斩杀、俘虏匈奴人，到候山才一百多人，掳获马牛羊二千多头。蒲类将军赵充国按约应当与乌孙国军队在蒲类泽围击匈奴，乌孙军队比约定日期早到并离去了，汉军没能与乌孙军队会合。蒲类将军出边塞一千八百多里，向西到了候山，斩杀、俘虏匈奴人，共获得单于使者蒲阴王以下三百多人，掳获马牛羊七千多头。听说匈奴人已逃走了，这几位将军都没按约定的日期先回来了。天子减轻他们的罪过，宽恕而不惩罚他们。祁连将军田广明出边塞一千六百多里，到达了鸡秩山，斩杀俘虏匈奴十九人，获得牛马羊一百多头。路途中碰上了从匈奴回来的汉朝使者冉弘等人，说鸡秩山的西边有大批的匈奴，田广明便告诫冉弘，让他回去后说没有匈奴人，想率兵回汉朝。御史属公孙益寿劝告田广明，认为不能这样做，祁连将军田广明不听从劝告，便率军返回了。虎牙将军田顺出边塞八百多里，到达了丹余吾水边，就停住军队，不往前走了，斩杀、俘获匈奴一千九百多人，掳获马牛羊七万多头，率军队返回了汉朝。皇帝因为虎牙将军田顺没有到约定的期限便回来了，还欺骗皇帝，增加自己俘获人畜的数量；而祁连将军明知匈奴就在前边，却停住军队不向前进击，就把他们都交给狱吏审讯，后来他们自杀了。提升公孙益寿为侍御史。校尉常惠与乌孙国的军队到达右谷蠡王的王庭，俘获了单于的父辈以及嫂辈、居次、名王、犁污都尉、千长、将军以下三万九千多人，抢得马、牛、羊、驴、骡、骆驼共七十多万头。汉朝因此封常惠为长罗侯。匈奴部队连死带伤而减去的人数，以及因远途迁徙而死亡的牲畜，不可胜数。因此匈奴便衰败损耗了，十分怨恨乌孙国。

那年冬天，单于亲自率领一万骑兵攻打乌孙国，稍微抓获了一些老弱之人，便想回军。这时正巧天降大雪，一天下一丈多深，部众及牲畜冻死了很多，活着回来的不到十分之一。于是丁零国乘匈奴衰弱从北边攻打它，乌桓国从东边攻打它，乌孙国从西边攻打它。这三个国家共杀死匈奴几万人，抢夺了几万马匹，以及很多牛羊。再加上饿死了许多，匈奴的人民死了有十分之三，牲畜死了有十分之五，匈奴国势大衰，那些匈奴的附属国纷纷背叛离去，互相攻伐侵扰，没人治理。后来汉朝派出三千多骑兵，分为三路，一起攻入匈奴，抓获俘虏了几千人回来。匈奴最终也不敢报复汉朝以抵偿损失，只是更加想与汉朝和亲，而汉朝边境从此也平静少事了。

壶衍鞮单于在位十七年死了，他的弟弟左贤王继立为单于，这就是虚闾权渠单于。这一年是地节二年。

虚闾权渠单于继位后，把右大将的女儿立为阏氏，废黜了已故单于宠幸的颛渠阏氏。颛渠阏氏的父亲左大且渠十分怨恨。那时因为匈奴不敢再来侵略边境，因此汉朝放弃了边塞上的城池，让在那里防守的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单于听说这事后高兴了，把匈奴贵人召来商议，想与汉朝和亲。左大且渠心中妒忌这事，便对单于说：“以前汉朝派使者来，军队紧跟着就开来攻打我们。现在我们也可以仿效汉朝那样出动军队，而先派使者去朝拜汉天子。”于是就向单于要求允许自己与呼庐訾王分别率领一万骑兵向南方沿着汉朝的边塞打猎，碰面后一起攻入边塞。还没走到边塞，正巧有三个匈奴骑兵逃走投降了汉朝，说匈奴要来入侵了。于是汉天子便下诏令派边塞上的骑兵驻扎在要害地方，派大将军军监治众等四人率领五千骑兵，分做三路，分别出边塞几百里，各抓获匈奴几十人回来了。当时匈奴逃走了三个骑兵，便不敢入侵边塞，率军退去了。这一年匈奴闹饥荒，百姓、牲畜死去有十分之六七。匈奴又派发两屯各一万骑兵防备汉军的攻击。这年秋天，以前归属匈奴的居住在左部地带的西嗕部落，从他们的君主往下的几千人一起驱赶着牲畜逃离匈奴，与匈奴在瓯脱地区打起来，战斗中死、伤许多人，便向南投降了汉朝。

第二年，西域各国的军队一起攻打匈奴，攻占了车师国，俘获了车师国王和部众离去了。单于又任命车师王的弟弟兜莫为车师王，收集剩余的部众向东迁徙，不敢再居住在原来的地方。而汉朝则进一步派遣屯田的士兵分别在车师各地屯田，充实那里的力量。第二年，匈奴因为怨恨西域各国一起攻打车师，便派遣左、右大将分别率领一万骑兵在右地屯田，想以此压迫并侵扰乌孙和西域各国。二年以后，匈奴派左、右奥鞬分别率领六千骑兵，与左大将一起再次攻打在车师城屯田的汉军，没能攻取。第二年，丁令国连续三年频繁地入侵匈奴，杀掠匈奴几千人，赶走马匹牲畜。匈奴派一万多骑兵去攻打丁令国，没有什么收获。第二年，单于率领十多万骑兵沿边塞打猎，想伺机入侵边塞。还没走到，正巧匈奴人题除渠堂投降了汉朝，说明了情况，汉朝封他为言兵鹿奚庐侯，派后将军赵充国率领四万多骑兵驻扎在沿边塞的九个郡，以防备匈奴人。一个多月后，单于病得吐了血，因而匈奴不敢入侵，回去了，汉朝也撤回了军队。匈奴派题王都犁胡次等人来汉朝，请求与汉朝和亲，还没有回去报告消息，正巧单于死了。这一年是神爵二年。

虚闾权渠单于在位九年后死去。虚闾权渠单于刚即位就废黜了颛渠阏氏，颛渠阏氏便与右贤王私下通奸。右贤王在参加龙城大会后离去时，颛渠阏氏告诉他单于病得很历害，暂时不要远去。几天后，单于死了。郝宿王刑未央派人去召集各部王爷，还没有到来，颛渠阏氏与自己的弟弟、左大且渠都隆奇商议，拥立右贤王屠耆堂为握衍朐鞮单于，他曾代替他父亲袭位右贤王，是乌维单于的远代孙子。

握衍朐鞮单于继位后，又与汉朝修好和亲，派自己的弟弟伊酋若王胜之到汉朝献礼朝见。单于刚刚即位，十分凶恶，把在虚闾权渠单于时当政的贵人刑未央等人全都杀了，而任用颛渠阏氏的弟弟都隆奇，又把闾权渠单于的子弟近亲全都免去官职，而任用自己的子弟代替他们。虚闾权渠单于的儿子稽侯狦没能被立为单于，逃到了岳父乌禅幕那里。乌禅幕本来是乌孙与康居之间的一个小国，屡受侵凌，于是便率领部众几千人归降了匈奴，狐鹿姑单于把自己弟弟的儿子日逐王的姐姐嫁给乌禅幕的首领，让他率领自己的部众居住在右地。日逐王先贤掸的父亲左贤王本应被立为单于，让给了狐鹿姑单于，因此狐鹿姑单于答应将来立先贤掸为单于。因而匈奴人大多认为日逐王应当做单于。日逐王一向就与握衍朐鞮单于有矛盾，便率领自己的部众几万人马归降了汉朝。汉朝封日逐王为归德侯。单于便重新立自己的表兄薄胥堂为日逐王。

第二年，握衍朐鞮单于又杀害了先贤掸的两个弟弟。乌禅幕请求单于不要杀他们，单于不听从，乌禅幕心中很愤怒。后来左奥鞬王死了，单于自己立自己的小儿子为奥鞬王，把他留在王庭。奥鞬王的贵人共同拥立奥鞬王的儿子为王，和他一起向东迁徙。单于派右丞相率领一万骑兵前去追击他们，丢失了几千人，没有打胜。这时单于已经即位二年，杀了许多人，十分残暴，国中人民与单于离心离德。又有太子、左贤王屡次说左地贵人的坏话，左地贵人都十分怨恨。第二年，乌桓攻打匈奴东边的姑夕王，掳获许多人口，单于对姑夕王十分生气。姑夕王害怕了，便与乌禅幕以及左地贵人一起拥立稽侯狦为呼韩邪单于，出动左地的军队四五万人，向西攻打握衍朐鞮单于，到达了姑且水的北边。还没交战，握衍朐鞮单于的军队就败阵逃走了，他派人向弟弟右贤王报信求救说：“匈奴人一起攻打我，你肯派兵帮助我吗？”右贤王说：“你不爱惜人民，杀害弟弟和其他贵人，你自已在那儿死了算了，别来玷污我。”握衍朐鞮单于很愤怒，便自杀了。左大且渠都隆奇逃到右贤王那里，其部众都归降了呼韩邪单于。这一年是神爵四年。握衍朐鞮单于在位三年便垮台了。

汉书卷九十四下

匈奴传第六十四下

呼韩邪单于归庭数月，罢兵使各归故地，乃收其兄呼屠吾斯在民间者立为左谷蠡王，使人告右贤贵人，欲令杀右贤王。其冬，都隆奇与右贤王共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发兵数万人东袭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兵败走，屠耆单于还，以其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少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留居单于庭。

明年秋，屠耆单于使日逐王先贤掸兄右奥鞬王为乌藉都尉各二万骑，屯东方以备呼韩邪单于。是时，西方呼揭王来与唯犁当户谋，共谗右贤王，言欲自立为乌藉单于。屠耆单于杀右贤王父子，后知其冤，复杀唯犁当户。于是呼揭王恐，遂畔去，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鞬王闻之，即自立为车犁单于。乌藉都尉亦自立为乌藉单于。凡五单于。屠耆单于自将兵东击车犁单于，使都隆奇击乌藉。乌藉、车犁皆败，西北走，与呼揭单于兵合为四万人。乌藉、呼揭皆去单于号，共并力尊辅车犁单于。屠耆单于闻之，使左大将、都尉将四万骑分屯东方，以备呼韩邪单于，自将四万骑西击车犁单于。车犁单于败，西北走，屠耆单于即引西南，留闟敦地。

其明年，呼韩邪单于遣其弟右谷蠡王等西袭屠耆单于屯兵，杀略万余人。屠耆单于闻之，即自将六万骑击呼韩邪单于，行千里，未至嗕姑地，逢呼韩邪单于兵可四万人，合战。屠耆单于兵败，自杀。都隆奇乃与屠耆少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亡归汉，车犁单于东降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左大将乌厉屈与父呼速累乌厉温敦皆见匈奴乱，率其众数万人南降汉。封乌厉屈为新城侯，乌厉温敦为义阳侯。是时，李陵子复立乌藉都尉为单于，呼韩邪单于捕斩之，遂复都单于庭，然众裁数万人。屠耆单于从弟休旬王将所主五六百骑，击杀左大且渠，并其兵，至右地，自立为闰振单于，在西边。其后，呼韩邪单于兄左贤王呼屠吾斯亦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在东边。其后二年，闰振单于率其众东击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与战，杀之，并其兵，遂进攻呼韩邪。呼韩邪破，其兵走，郅支都单于庭。

呼韩邪之败也，左伊秩訾王为呼韩邪计，劝令称臣入朝事汉，从汉求助，如此匈奴乃定。呼韩邪议问诸大臣，皆曰：“不可。匈奴之俗，本上气力而下服役，以马上战斗为国，故有威名于百蛮。战死，壮士所有也。今兄弟争国，不在兄则在弟，虽死犹有威名，子孙常长诸国。汉虽强，犹不能兼并匈奴，奈何乱先古之制，臣事于汉，卑辱先单于，为诸国所笑！虽如是而安，何以复长百蛮！”左伊秩訾曰：“不然。强弱有时，今汉方盛，乌孙城郭诸国皆为臣妾。自且觐侯单于以来，匈奴日削，不能取复，虽屈强于此，未尝一日安也。今事汉则安存，不事则危亡，计何以过此！”诸大人相难久之。呼韩邪从其计，引众南近塞，遣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侍。郅支单于亦遣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入侍。是岁，甘露元年也。

明年，呼韩邪单于款五原塞，愿朝三年正月。汉遣车骑都尉韩昌迎，发过所七郡，郡二千骑，为陈道上。单于正月朝天子于甘泉宫，汉宠以殊礼，位在诸侯王上，赞谒称臣而不名。赐以冠带衣裳、黄金玺盭绶、玉具剑、佩刀、弓一张、矢四发、棨戟十、安车一乘、鞍勒一县、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衣被七十七袭、锦绣绮縠杂帛八千匹、絮六千斤。礼毕，使使者道单于先行，宿长平。上自甘泉宿池阳宫。上登长平，诏单于毋谒，其左右当户之群臣皆得列观，及诸蛮夷君长王侯数万，咸迎于渭桥下，夹道陈。上登渭桥，咸称万岁。单于就邸，留月余，遣归国。单于自请愿留居光禄塞下，有急保汉受降城。汉遣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车骑都尉韩昌将骑万六千，又发边郡士马以千数，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诏忠等留卫单于，助诛不服，又转边谷米糒，前后三万四千斛，给赡其食。是岁，郅支单于亦遣使奉献，汉遇之甚厚。明年，两单于俱遣使朝献，汉待呼韩邪使有加。明年，呼韩邪单于复入朝，礼赐如初，加衣百一十袭，锦帛九千匹，絮八千斤。以有屯兵，故不复发骑为送。

始，郅支单于以为呼韩邪降汉，兵弱不能复自还，即引其众西，欲攻定右地。又屠耆单于小弟本侍呼韩邪，亦亡之右地，收两兄余兵得数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道逢郅支，合战，郅支杀之，并其兵五万余人。闻汉出兵、谷助呼韩邪，即遂留居右地。自度力不能定匈奴，乃益西近乌孙，欲与并力，遣使见小昆弥乌就屠。乌就屠见呼韩邪为汉所拥，郅支亡虏，欲攻之以称汉，乃杀郅支使，持头送都护在所，发八千骑迎郅支。郅支见乌孙兵多，其使又不反，勒兵逢击乌孙，破之。因北击乌揭，乌揭降。发其兵西破坚昆，北降丁令，并三国。数遣兵击乌孙，常胜之。坚昆东去单于庭七千里，南去车师五千里，郅支留都之。

元帝初即位，呼韩邪单于复上书，言民众困乏。汉诏云中、五原郡转谷二万斛以给焉。郅支单于自以道远，又怨汉拥护呼韩邪，遣使上书求侍子。汉遣谷吉送之，郅支杀吉。汉不知吉音问，而匈奴降者言闻瓯脱皆杀之。呼韩邪单于使来，汉辄簿责之甚急。明年，汉遣车骑都尉韩昌、光禄大夫张猛送呼韩邪单于侍子，求问吉等，因赦其罪，勿令自疑。昌、猛见单于民众益盛，塞下禽兽尽，单于足以自卫，不畏郅支。闻其大臣多劝单于北归者，恐北去后难约束，昌、猛即与为盟约曰：“自今以来，汉与匈奴合为一家，世世毋得相诈相攻。有窃盗者，相报，行其诛，偿其物；有寇，发兵相助。汉与匈奴敢先背约者，受天不祥。令其世世子孙尽如盟。”昌、猛与单于及大臣俱登匈奴诺水东山，刑白马，单于以径路刀金留犁挠酒，以老上单于所破月氏王头为饮器者共饮血盟。昌、猛还奏事，公卿议者以为：“单于保塞为藩，虽欲北去，犹不能为危害。昌、猛擅以汉国世世子孙与夷狄诅盟，令单于得以恶言上告于天，羞国家，伤威重，不可〔得〕行。宜遣使往告祠天，与解盟。昌、猛奉使无状，罪至不道。”上薄其过，有诏昌、猛以赎论，勿解盟。其后呼韩邪竟北归庭，人众稍稍归之，国中遂定。

郅支既杀使者，自知负汉，又闻呼韩邪益强，恐见袭击，欲远去。会康居王数为乌孙所困，与诸翕侯计，以为匈奴大国，乌孙素服属之，今郅支单于困厄在外，可迎置东边，使合兵取乌孙以立之，长无匈奴忧矣。即使使至坚昆通语郅支。郅支素恐，又怨乌孙，闻康居计，大说，遂与相结，引兵而西。康居亦遣贵人，橐它驴马数千匹，迎郅支。郅支人众中寒道死，余财三千人到康居。其后，都护甘延寿与副陈汤发兵即康居诛斩郅支，语在延寿、汤传。

郅支既诛，呼韩邪单于且喜且惧，上书言曰：“常愿谒见天子，诚以郅支在西方，恐其与乌孙俱来击臣，以故未得至汉。今郅支已伏诛，愿入朝见。”竟宁元年，单于复入朝，礼赐如初，加衣服锦帛絮，皆倍于黄龙时。单于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墙字昭君赐单于。单于欢喜，上书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传之无穷，请罢边备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天子令下有司议，议者皆以为便。郎中侯应习边事，以为不可许。上问状，应曰：周、秦以来，匈奴暴桀，寇侵边境，汉兴，尤被其害。臣闻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阴山，东西千余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冒顿单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来出为寇，是其苑囿也。至孝武世，出师征伐，斥夺此地，攘之于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筑外城，设屯戍以守之，然后边境得用少安。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匈奴来寇，少所蔽隐，从塞以南，径深山谷，往来差难。边长老言匈奴失阴山之后，过之未尝不哭也。如罢备塞戍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圣德广被，天覆匈奴，匈奴得蒙全活之恩，稽首来臣。夫夷狄之情，困则卑顺，强则骄逆，天性然也。前以罢外城，省亭隧，今裁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复罢，二也。中国有礼义之教、刑罚之诛，愚民犹尚犯禁，又况单于，能必其众不犯约哉！三也。自中国尚建关梁以制诸侯，所以绝臣下之凯欲也。设塞徼，置屯戍，非独为匈奴而已，亦为诸属国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旧逃亡，四也。近西羌保塞，与汉人交通，吏民贪利，侵盗其畜产、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世世不绝。今罢乘塞，则生嫚易分争之渐，五也。往者从军多没不还者，子孙贫困，一旦亡出，从其亲威，六也。又边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曰“闻匈奴中乐，无奈候望急何！”然时有亡出塞者，七也。盗贼桀黠，群辈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出，则不可制，八也。起塞以来百有余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岩石，木柴僵落，溪谷水门，稍稍平之，卒徒筑治，功费久远，不可胜计。臣恐议者不深虑其终始，欲以一切省徭戍，十年之外，百岁之内，卒有它变，障塞破坏，亭隧灭绝，当更发屯缮治，累世之功不可卒复，九也。如罢戍卒、省候望，单于自以保塞守御，必深德汉，请求无已。小失其意，则不可测。开夷狄之隙，亏中国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蛮之长策也。

对奏，天子有诏：“勿议罢边塞事。”使车骑将军口谕单于曰：“单于上书愿罢北边吏士屯戍，子孙世世保塞。单于乡慕礼义，所以为民计者甚厚，此长久之策也，朕甚嘉之。中国四方皆有关梁障塞，非独以备塞外也，亦以防中国奸邪放纵，出为寇害，故明法度以专众心也。敬谕单于之意，朕无疑焉。为单于怪其不罢，故使大司马车骑将军嘉晓单于。”单于谢曰：“愚不知大计，天子幸使大臣告语，甚厚！”

初，左伊秩訾为呼韩邪画计归汉，竟以安定。其后或谗伊秩訾自伐其功，常鞅鞅，呼韩邪疑之。左伊秩訾惧诛，将其众千余人降汉，汉以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令佩其王印绶。及竟宁中，呼韩邪来朝，与伊穆訾相见，谢曰：“王为我计甚厚，令匈奴至今安宁，王之力也，德岂可忘！我失王意，使王去不复顾留，皆我过也。今欲白天子，请王归庭。”伊秩訾曰：“单于赖天命，自归于汉，得以安宁，单于神灵，天子之佑也，我安得力！既已降汉，又复归匈奴，是两心也。愿为单于侍使于汉，不敢听命。”单于固请不能得而归。

王昭君号宁胡阏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师，为右日逐王。呼韩邪立二十八年，建始二年死。始，呼韩邪嬖左伊秩訾兄呼衍王女二人。长女颛渠阏氏，生二子，长曰且莫车，次曰囊知牙斯。少女为大阏氏，生四子，长曰雕陶莫皋，次曰且糜胥，皆长于且莫车，少子咸、乐二人，皆小子囊知牙斯。又它阏氏子十余人。颛渠阏氏贵，且莫车爱。呼韩邪病且死，欲立且莫车，其母颛渠阏氏曰：“匈奴乱十余年，不绝如发，赖蒙汉力，故得复安。今平定未久，人民创艾战斗，且莫车年少，百姓未附，恐复危国。我与大阏氏一家共子，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阏氏曰：“且莫车虽少，大臣共持国事，今舍贵立贱，后世必乱。”单于卒从颛渠阏氏计，立雕陶莫皋，约令传国与弟。呼韩邪死，雕陶莫皋立，为复株絫若鞮单于。

复株絫若鞮单于立，遣子右致卢儿王醯谐屠奴侯入侍，以且糜胥为左贤王，且莫车为左谷蠡王，囊知牙斯为右贤王。复株絫单于复妻王昭君，生二女，长女云为须卜居次，小女为当于居次。

河平元年，单于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奉献朝正月。既罢，遣使者送至蒲反。伊邪莫演言：“欲降，即不受我，我自杀，终不敢还归。”使者以闻，下公卿议。议者或言宜如故事，受其降。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以为：“汉兴，匈奴数为边害，故设金爵之赏以待降者。今单于诎体称臣，列为北藩，遣使朝贺，无有二心，汉家接之，宜异于往时。今既享单于聘贡之质，而更受其逋逃之臣，是贪一夫之得而失一国之心，拥有罪之臣而绝慕义之君也。假令单于初立，欲委身中国，未知利害，私使伊邪莫演诈降以卜吉凶，受之亏德沮善，令单于自疏，不亲边吏；或者设为反间，欲因而生隙，受之适合其策，使得归曲而直责。此诚边境安危之原，师旅动静之首，不可不详也。不如勿受，以昭日月之信，抑诈谖之谋，怀附亲之心，便。”对奏，天子从之。遣中郎将王舜往问降状。伊邪莫演曰：“我病狂妄言耳。”遣去。归到，官位如故，不肯令见汉使。

明年，单于上书愿朝。河平四年正月，遂入朝，加赐锦绣缯帛二万匹，絮二万斤，它如竟宁时。

复株絫单于立十岁，鸿嘉元年死。弟且糜胥立，为搜谐若鞮单于。

搜谐单于立，遣子左祝都韩王朐留斯侯入侍，以且莫车为左贤王。搜谐单于立八岁。元延元年，为朝二年发行，未入塞，病死。弟且莫车立，为车牙若觐单于。

车牙单于立，遣子右於涂仇掸王乌夷当入侍，以囊知牙斯为左贤王。车牙单于立四岁，绥和元年死。弟囊知牙斯立，为乌珠留若鞮单于。

乌珠留单于立，以第二阏氏子乐为左贤王，以第五阏氏子舆为右贤王，遣子右股奴王乌鞮牙斯入侍。汉遣中郎将夏侯藩、副校尉韩容使匈奴。时帝舅大司马票骑将军王根领尚书事，或说根曰：“匈奴有斗入汉地，直张掖郡，生奇材木，箭竿就羽，如得之，于边甚饶，国家有广地之实，将军显功，垂于无穷。”根为上言其利，上直欲从单于求之，为有不得，伤命损威。根即但以上指晓藩，令从藩所说而求之。藩至匈奴，以语次说单于曰：“窃见匈奴斗入汉地，直张掖郡。汉三都尉居塞上，士卒数百人塞苦，候望久劳。单于宜上书献此地，直断阏之，省两都尉士卒数百人，以复天子厚恩，其报必大。”单于曰：“此天子诏语邪，将从使者所求也？”藩曰：“诏指也，然藩亦为单于画善计耳。”单于曰：“孝宣、孝元皇帝哀怜父呼韩邪单于，从长城以北匈奴有之。此温偶駼王所居地也，未晓其形状所生，请遣使问之。”藩、容归汉。后复使匈奴，至则求地。单于曰：“父兄传五世，汉不求此地，至知独求，何也？已问温偶駼王，匈奴西边诸侯作穹庐及车，皆仰此山材木，且先父地，不敢失也。”藩还，迁为太原太守。单于遣使上书，以藩求地状闻。诏报单于曰：“藩擅称诏从单于求地，法当死，更大赦二，今徙藩为济南太守，不令当匈奴。”明年，侍子死，归葬。复遣子左於駼仇掸王稽留昆入侍。

至哀帝建平二年，乌孙庶子卑援疐翕侯人众入匈奴西界，寇盗牛畜，颇杀其民。单于闻之，遣左大当户乌夷泠将五千骑击乌孙，杀数百人，略千余人，驱牛畜去。卑援疐恐，遣子趋逯为质匈奴。单于受，以状闻。汉遣中郎将丁野林、副校尉公乘音使匈奴，责让单于，告令还归卑援疐质子。单于受诏，遣归。

建平四年，单于上书愿朝五年。时哀帝被疾，或言匈奴从上游来厌人，自黄龙、竟宁时，单于朝中国辄有大故。上由是难之，以问公卿，亦以为虚费府帑，可且勿许。单于使辞去，未发，黄门郎扬雄上书谏曰：

臣闻《六经》之治，贵于未乱；兵家之胜，贵于未战。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单于上书求朝，国家不许而辞之，臣愚以为汉与匈奴从此隙矣。本北地之狄，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甚明。臣不敢远称，请引泰以来明之。

以秦始皇之强，蒙恬之威，带甲四十余万，然不敢窥西河，乃筑长城以界之。会汉初兴，以高祖之威灵，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士或七日不食。时奇谲之士石画之臣甚众，卒其所以脱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高皇后尝忿匈奴，群臣庭议，樊哙请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季布曰：“哙可斩也，妄阿顺指！”于是大臣权书遗之，然后匈奴之结解，中国之忧平。及孝文时，匈奴侵暴北边，候骑至雍甘泉，京师大骇，发三将军屯细柳、棘门、霸上以备之，数月乃罢。孝武即位，设马邑之权，欲诱匈奴，使韩安国将三十万众徼于便地，匈奴觉之而去，徒费财劳师，一虏不可得见，况单于之面乎！其后深惟社稷之计，规恢万载之策，乃大兴师数十万，使卫青、霍去病操兵，前后十余年。于是浮西河，绝大幕，破寘颜，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以临翰海，虏名王贵人以百数。自是之后，匈奴震怖，益求和亲，然而未肯称臣也。

且夫前世岂乐倾无量之费，役无罪之人，快心于狼望之北哉？以为不一劳者不久佚，不暂费者不永宁，是以忍百万之师以摧饿虎之喙，运府库之财填卢山之壑而不悔也。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乌孙，侵公主，乃发五将之师十五万骑猎其南，而长罗侯以乌孙五万骑震其西，皆至质而还。时鲜有所获，徒奋扬威武，明汉兵若雷风耳。虽空行空反，尚诛两将军。故北狄不服，中国未得高枕安寝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间，大化神明，鸿恩溥洽，而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日逐、呼韩邪携国归（死）〔化〕，扶伏称臣，然尚羁縻之，计不颛制。自此之后，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强。何者？外国天性忿鸷，形容魁健，负力怙气，难化以善，易隶以恶，其强难诎，其和难得。故未服之时，劳师远攻，倾国殚货，伏尸流血，破坚拔敌，如彼之难也；既服之后，尉荐抚循，交接赂遗，威仪俯仰，如此之备也。往时尝屠大宛之城，蹈乌桓之垒，探姑缯之壁，藉荡姐之场，艾朝鲜之旃，拔两越之旗，近不过旬月之役，远不离二时之劳，固已犁其庭，扫其闾，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卷，后无余灾。唯北狄为不然，真中国之坚敌也。三垂比之悬矣，前世重之慈甚，未易可轻也。

今单于归义，怀款诚之心，欲离其庭，陈见于前，此乃上世之遗策，神灵之所想望，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来厌之辞，疏以无日之期，消往昔之恩，开将来之隙！夫款而隙之，使有恨心，负前言，缘往辞，归怨于汉，因以自绝，终无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谕之不能，焉得不为大忧乎！夫明者视于无形，聪者听于无声，诚先于未然，即蒙恬、樊哙不复施，棘门、细柳不复备，马邑之策安所设，卫、霍之功何得用，五将之威安所震？不然，一有隙之后，虽智者劳心于内，辩者毂击于外，犹不若未然之时也。且往者图西域，制车师，置城郭都护三十六国，费岁以大万计者，岂为康居、乌孙能逾白龙堆而寇西边哉？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劳之，一日失之，费十而爱一，臣窃为国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于未乱未战，以遏边萌之祸。

书奏，天子寤焉，召还匈奴使者，更报单于书而许之。赐雄帛五十匹，黄金十斤。单于未发，会病，复遣使愿朝明年。故事，单于朝，从名王以下及从者二百余人。单于又上书言：“蒙天子神灵，人民盛壮，愿从五百人入朝，以明天子盛德。”上皆许之。

元寿二年，单于来朝，上以太岁厌胜所在，舍之上林苑蒲陶宫。告之以加敬于单于，单于知之。加赐衣三百七十袭，锦绣缯帛三万匹，絮三万斤，它如河平时。既罢，遣中郎将韩况送单于。单于出塞，到休屯井，北度车（曰）〔田〕卢水，道里回远。况等乏食，单于乃给其粮，失期不还五十余日。

初，上遣稽留昆随单于去，到国，复遣稽留昆同母兄右大且方与妇入待。还归，复遣且方同母兄左日逐王都与妇人侍。是时，汉平帝幼，太皇太后称制，新都侯王莽秉政，欲说太后以威德至盛异于前，乃风单于令遣王昭君女须卜居次云入侍太后，所以常赐之甚厚。

会西域车师后王（句姑）〔姑句〕、去胡来王唐兜皆怨恨都护校尉，将妻子人民亡降匈奴，语在《西域传》。单于受置左谷蠡地，遣使上书言状曰：“臣谨已受。”诏遣中郎将韩隆、王昌、副校尉甄阜、侍中谒者帛敞、长水校尉王歙使匈奴，告单于曰：“西域内属，不当得受，今遣之。”单于曰：“孝宣、孝元皇帝哀怜，为作约束，自长城以南天子有之，长城以北单于有之。有犯塞，辄以状闻；有降者，不得受。臣知父呼韩邪单于蒙无量之恩，死遗言曰：‘有从中国来降者，勿受，辄送至塞，以报天子厚恩。’此外国也，得受之。”使者曰：“匈奴骨肉相攻，国几绝，蒙中国大恩，危亡复续，妻子完安，累世相继，宜有以报厚恩。”单于叩头谢罪，执二虏还付使者。诏使中郎将王萌待西域恶都奴界上逆受。单于遣使送到国，因请其罪。使者以闻，有诏不听，会西域诸国王斩以示之。乃造设四条：中国人亡入匈奴者，乌孙亡降匈奴者，西域诸国佩中国印绶降匈奴者，乌桓降匈奴者，皆不得受。遣中郎将王骏、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寻使匈奴，班四条与单于，杂函封，付单于，令奉行，因收故宣帝所为约束封函还。时，莽奏令中国不得有二名，因使使者以风单于，宜上书慕化，为一名，汉必加厚赏。单于从之，上书言：“幸得备藩臣，窍乐太平圣制，臣故名囊知牙斯，今谨更名曰知。”莽大说，白太后，遣使者答谕，厚赏赐焉。

汉既班四条，后护乌桓使者告乌桓民，毋得复与匈奴皮布税。匈奴以故事遣使者责乌桓税，匈奴人民妇女欲贾贩者皆随往焉。乌桓距曰：“奉天子诏条，不当予匈奴税。”匈奴使怒，收乌桓酋豪，缚到悬之。酋豪昆弟怒，共杀匈奴使及其官属，收略妇女马牛。单于闻之，遣使发左贤王兵入乌桓责杀使者，因攻击之。乌桓分散，或走上山，或东保塞。匈奴颇杀人民，驱妇女弱小且千人去，置左地，告乌桓曰：“持马畜皮布来赎之。”乌桓见略者亲属二千余人持财畜往赎，匈奴受，留不遣。

王莽之篡位也，建国元年，遣五威将王骏率甄阜、王飒、陈饶、帛敞、丁业六人，多赍金帛，重遗单于，谕晓以受命代汉状，因易单于故印。故印文曰“匈奴单于玺”，莽更曰“新匈奴单于章”。将率既至，授单于印绂，诏令上故印拔。单于再拜受诏。译前，欲解取故印绂，单于举掖授之。左姑夕侯苏从旁谓单于曰：“未见新印文，宜且勿与。”单于止，不肯与。请使者坐穹庐，单于欲前为寿。五威将曰：“故印绂当以时上。”单于曰：“诺。”复举掖授译。苏复曰：“未见印文，且勿与。”单于曰：“印文何由变更！”遂解故印绂奉上，将率受。著新绂，不解视印，饮食至夜乃罢。右率陈饶谓诸将率曰：“乡者姑夕侯疑印文，几令单于不与人。如令视印，见其变改，必求故印，此非辞说所能距也。既得而复失之，辱命莫大焉。不如椎破故印，以绝祸根。”将率犹与，莫有应者。饶，燕士，果悍，即引斧椎坏之。明日，单于果遣右骨都侯当白将率曰：“汉赐单于印，言‘玺’，不言‘章’，又无‘汉’字。诸王已下乃有‘汉’，言‘章’。今即去‘玺’加‘新’，与臣下无别。愿得故印。”将率示以故印，谓曰：“新室顺天制作，故印随将率所自为破坏。单于宜承天命，奉新室之制。”当还白，单于知已无可奈何，又多得赂遗，即遣弟右贤王舆奉马牛随将率入谢，因上书求故印。

将率还到左犁汗王咸所居地，见乌桓民多，以问咸。咸具言状，将率曰：“前封四条，不得受乌桓降者，亟还之。”咸曰：“请密与单于相闻，得语，归之。”单于使咸报曰：“当从塞内还之邪，从塞外还之邪？”将率不敢颛决，以闻。诏报，从塞外还之。

单于始用夏侯藩求地有距汉语，后以求税乌桓不得，因寇略其人民，衅由是生，重以印文改易，故怨恨。乃遣右大且渠蒲呼卢訾等十余人将兵众万骑，以护送乌桓为名，勒兵朔方塞下。朔方太守以闻。

明年，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谋降匈奴，都护但钦诛斩之。置离兄狐兰支将人众二千余人，驱畜产，举国亡降匈奴，单于受之。狐兰支与匈奴共入寇，击车师，杀后成长，伤都护司马，复还入匈奴。

时，戊己校尉史陈良、终带、司马丞韩玄、右曲候任商等见西域颇背叛，闻匈奴欲大侵，恐并死，即谋劫略吏卒数百人，共杀戊己校尉刀护，遣人与匈奴南犁汗王南将军相闻。匈奴南将军二千骑入西域迎良等，良等尽胁略戊己校尉吏士男女二千余人入匈奴。玄、商留南将军所，良、带径至单于庭，人众别置零吾水上田居。单于号良、带曰乌桓都将军，留居单于所，数呼与饮食。西域都护但钦上书言匈奴南将军右伊秩訾将人众冠击诸国。莽于是大分匈奴为十五单于，遣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将兵万骑，多赍珍宝至云中塞下，招诱呼韩邪单于诸子，欲以次拜之。使译出塞诱呼右犁汗王咸、咸子登、助三人，至则胁拜咸为孝单于，赐安车鼓车各一，黄金千斤，杂缯千匹，戏戟十；拜助为顺单于，赐黄金五百斤；传送助、登长安。莽封苞为宣威公，拜为虎牙将军；封级为扬威公，拜为虎贲将军。单于闻之，怒曰：“先单于受汉宣帝恩，不可负也。今天子非宣帝子孙，何以得立？”遣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卢訾及左贤王乐将兵入云中益寿塞，大杀吏民。是岁，建国三年也。

是后，单于历告左右部都尉、诸边王，入塞寇盗，大辈万余，中辈数千，少者数百，杀雁门、朔方太守、都尉，略吏民畜产不可胜数，缘边虚耗。莽新即位，怙府库之富欲立威，乃拜十二部将率，发郡国勇士，武库精兵，各有所屯守，转委输于边。议满三十万众，贲三百日粮，同时十道并出，穷追匈奴，内之于丁令，因分其地，立呼韩邪十五子。

莽将严尤谏曰：

臣闻匈奴为害，所从来久矣，未闻上世有必征之者也。后世三家周、秦、汉征之，然皆未有得上策者也。周得中策，汉得下策，秦无策焉。当周宣王时，猃允内侵，至于泾阳，命将征之，尽境而还。其视戎狄之侵，譬犹蚊虻之螫，驱之而已。故天下称明，是为中策。汉武帝选将练兵，约贲轻粮，深入远戍，虽有克获之功，胡辄报之，兵连祸结三十余年，中国罢耗，匈奴亦创艾，而天下称武，是为下策。秦始皇不忍小耻而轻民力，筑长城之固，延袤万里，转输之行，起于负海，疆境既完，中国内竭，以丧社稷，是为无策。今天下遭阳九之厄，比年饥馑，西北边犹甚。发三十万众，具三百日粮，东援海代，南取江淮，然后乃备。计其道里，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师老械弊，势不可用，此一难也。边既空虚，不能奉军粮，内调郡国，不相及属，此二难也。计一人三百日食，用糒十八斛，非牛力不能胜；牛又当自赍食，加二十斛，重矣。胡地沙卤，多乏水草，以往事揆之，军出未满百日，牛必物故且尽，余粮尚多，人不能负，此三难也。胡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风，多赍釜鍑薪炭，重不可胜，食精饮水，以历四时，师有疾疫之忧，是故前世伐胡，不过百日，非不欲久，势力不能，此四难也。辎重自随，则轻锐者少，不得疾行，虏徐遁逃，势不能及，幸而逢虏，又累辎重，如遇险阻，衔尾相随，虏要遮前后，危殆不测，此五难也。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忧之。今既发兵，宜纵先至者，令臣尤等深入霆击，且以创艾胡虏。

莽不听尤言，转兵谷如故，天下骚动。

咸既受莽孝单于之号，驰出塞归庭，具以见胁状白单于。单于更以为于粟置支侯，匈侯贱官也。后助病死，莽以登代助为顺单于。

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屯云中葛邪塞。是时，匈奴数为边寇，杀将率吏士，略人民，驱畜产去甚众。捕得虏生口验问，皆曰孝单于咸子角数为寇。两将以闻。四年，莽会诸蛮夷，斩咸子登于长安市。

初，北边自宣帝以来，数世不见烟火之警，人民炽盛，牛马布野。及莽挠乱匈奴，与之构难，边民死亡系获，又十二部兵久屯而不出，吏士罢弊，数年之间，北边虚空，野有暴骨矣。

乌珠留单于立二十一岁，建国五年死。匈奴用事大臣右骨都侯须卜当，即王昭君女伊墨居次云之婿也。云常欲与中国和亲，又素与咸厚善，见咸前后为莽所拜，故遂越舆而立咸为乌絫若鞮单于。

乌絫单于咸立，以弟舆为左谷蠡王。乌珠留单于子苏屠胡本为左贤王，以弟屠耆阏氏子卢浑为右贤王。乌珠留单于在时，左贤王数死，以为其号不祥，更易命左贤王曰“护于”。护于之尊最贵，次当为单于，故乌珠留单于授其长子以为护于，欲传以国。咸怨乌珠留单于贬贱己号，不欲传国，及立，贬护于为左屠耆王。云、当遂劝咸和亲。

天凤元年，云、当遣人之西河虏猛制虏塞下，告塞吏曰欲见和亲侯。和亲侯王歙者，王昭君兄子也。中部都尉以闻。莽遣歙、歙弟骑都尉展德侯飒使匈奴，贺单于初立，赐黄金衣被缯帛，绐言侍子登在，因购求陈良、终带等。单于尽收四人及手杀校尉刀护贼芝音妻子以下二十七人，皆械槛付使者，遣厨唯姑夕王富等四十人送歙、飒。莽作焚如之刑，烧杀陈良等，罢诸将率屯兵，但置游击都尉。单于贪莽赂遗，故外不失汉故事，然内利寇掠。又使还，知子登前死，怨恨，寇虏从左地入，不绝。使者问单于，辄曰：“乌桓与匈奴无状黠民共为寇入塞，譬如中国有盗贼耳！咸初立持国，威信尚浅，尽力禁止，不敢有二心。”

天凤二年五月，莽复遣歙与五威将王咸率伏黯、丁业等六人，使送右厨唯姑夕王，因奉归前所斩侍子登及诸贵人从者丧，皆载以常车。至塞下，单于遣云、当子男大且渠奢等至塞迎。咸等至，多遗单于金珍，因谕说改其号，号匈奴曰“恭奴”，单于曰“善于”，赐印绶。封骨都侯当为后安公，当子男奢为后安侯。单于贪莽金币，故曲听之，然寇盗如故。咸、歙又以陈良等购金付云、当，令自差与之。十二月，还入塞，莽大喜，赐歙钱二百万，悉封黯等。

单于咸立五岁，天凤五年死，弟左贤王舆立，为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匈奴谓孝曰“若觐”。自呼韩邪后，与汉亲密，见汉谥帝为“孝”，慕之，故皆为“若鞮”。

呼都而尸单于舆既立，贪利赏赐，遣大且渠奢与云女弟当（户）〔于〕居次子醯椟王俱奉献至长安。莽遣和亲侯歙与奢等俱至制虏塞下，与云、当会，因以兵迫胁，将至长安。云、当小男从塞下得脱，归匈奴。当至长安，莽拜为须卜单于，欲出大兵以辅立之。兵调度亦不合，而匈奴愈怒，并入北边，北边由是坏败。会当病死，莽以其庶女陆逮任妻后安公奢，所以尊宠之甚厚，终为欲出兵立之者。会汉兵诛莽，云、奢亦死。

更始二年冬，汉遗中郎将归德侯飒、大司马护军陈遵使匈奴，授单于汉旧制玺绶，王侯以下印绶，因送云、当余亲属贵人从者。单于舆骄，谓遵、飒曰：“匈奴本与汉为兄弟，匈奴中乱，孝宣皇帝辅立呼韩邪单于，故称臣以尊汉。今汉亦大乱，为王莽所篡，匈奴亦出兵击莽，空其边境，令天下骚动思汉，莽卒以败而汉复兴，亦我力也，当复尊我！”遵与相牚距，单于终持此言。其明年夏，还。会赤眉入长安，更始败。

赞曰：《书》戒“蛮夷猾夏”，《诗》称“戎狄是膺”，《春秋》“有道守在四夷”，久矣，夷狄之为患也！故自汉兴，忠言嘉谋之臣曷尝不运筹策相与争于庙堂之上乎？高祖时则刘敬，吕后时樊哙、季布，孝文时贾谊、朝错，李武时王恢、韩安国、朱买臣、公孙弘、董仲舒，人持所见，各有同异，然总其要，归两科而已。缙绅之儒则守和亲，介胄之士则言征伐，皆偏见一时之利害，而未究匈奴之终始也。自汉兴以至于今，旷世历年，多于春秋，其与匈奴，有修文而和亲之矣，有用武而克伐之矣，有卑下而承事之矣，有威服而臣畜之矣，诎伸异变，强弱相反，是故其详可得而言也。

昔和亲之论，发于刘敬。是时，天下初定，新遭平城之难，故从其言，约结和亲，赂遗单于，冀以救安边境。孝惠、高后时遵而不违，匈奴寇盗不为衰止，而单于反以加骄倨。逮至孝文，与通关市，妻以汉女，增厚其赂，岁以千金，而匈奴数背约束，边境屡被其害。是以文帝中年，赫然发愤，遂躬戎服，亲御鞍马，从六郡良家材力之士，驰射上林，讲习战陈，聚天下精兵，军于广武，顾问冯唐，与论将帅，喟然叹息，思古名臣。此则和亲无益，已然之明效也。

仲舒亲见四世之事，犹复欲守旧文，颇增其约。以为：“义动君子，利动贪人。如匈奴者，非可以仁义说也，独可说以厚利，结之于天耳。故与之厚利以没其意，与盟于天以坚其约，质其爱子以累其心，匈奴虽欲展转，奈失重利何，奈欺上天何，奈杀爱子何！夫赋敛行赂不足以当三军之费，城郭之固无以异于贞士之约，而使边城守境之民父兄缓带，稚子咽哺，胡马不窥于长城，而羽檄不行于中国，不亦便于天下乎！”察仲舒之论，考诸行事，乃知其未合于当时，而有阙于后世也。当孝武时，虽征伐克获，而士马物故亦略相当；虽开河南之野，建朔方之郡，亦弃造阳之北九百余里。匈奴人民每来降汉，单于亦辄拘留汉使以相报复，其桀骜尚如斯，安肯以爱子而为质乎？此不合当时之言也。若不置质，空约和亲，是袭孝文既往之悔，而长匈奴无已之诈也。夫边城不选守境武略之臣，修障隧备塞之具，厉长戟劲弩之械，恃吾所以待边寇而务赋敛于民，远行货赂，割剥百姓，以奉寇雠。信甘言，守空约，而几胡马之不窥，不已过乎！

至孝宣之世，承武帝奋击之威，直匈奴百年之运，因其坏乱几亡之厄，权时施宜，覆以威德，然后单于稽首臣服，遣子入侍，三世称藩，宾于汉庭。是时，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亡干戈之役。

后六十余载之间，遭王莽篡位，始开边隙，单于由是归怨自绝，莽遂斩其侍子，边境之祸构矣。故呼韩邪始朝于汉，汉议其仪，而萧望之曰：“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无常，时至时去，宜待以客礼，让而不臣。如其后嗣遁逃窜伏，使于中国不为叛臣。”及孝元时，议罢守塞之备，侯应以为不可，可谓盛不忘衰，安必思危，远见识微之明矣。至单于咸弃其爱子，昧利不顾，侵掠所获，岁巨万计，而和亲赂遗，不过千金，安在其不弃质而失重利也？仲舒之言，漏于是矣。

夫规事建议，不图万世之固，而偷恃一时之事者，未可以经远也。若乃征伐之功，秦、汉行事，严尤论之当矣。故先王度土，中立封畿，分九州，列五服，物土贡，制外内，或修刑政，或昭文德，远近之势异也。是以《春秋》内诸夏而外夷狄，夷狄之人贪而好利，被发左衽，人面兽心，其与中国殊章服，异习俗，饮食不同，言语不通，辟居北垂寒露之野，逐草随畜，射猎为生，隔以山谷，雍以沙幕，天地所以绝外内地。是故圣王禽兽畜之，不与约誓，不就攻伐；约之则费赂而见欺，攻之则劳师而招寇。其地不可耕而食也，其民不可臣而畜也，是以外而不内，疏而不戚，政教不及其人，正朔不加其国；来则惩而御之，去则备而守之。其慕义而贡献，则接之以礼让，羁靡不绝，使曲在彼，盖圣王制御蛮夷之常道也。

译文：

呼韩邪单于回到王庭几个月后，停止战事让大家回到自己原来的地方去，召来自己做老百姓的哥哥呼屠吾斯，立他为左谷蠡王，又派人告知右贤的贵人，想让他们杀了右贤王。那年冬天，都隆奇与右贤王共同拥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出动军队几万人向东攻打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的军队溃败逃跑了，屠耆单于回到了匈奴王庭，立自己的儿子都涂吾西为左谷蠡王，立自己的小儿子姑瞀楼头为右谷蠡王，把他们留在单于王庭。

第二年秋天，屠耆单于任命日逐王先贤掸的哥哥右奥鞬王为乌藉都尉，让二人分别率领二万骑兵，驻扎在东边以防备呼韩邪单于。这时，西部的呼揭王来和唯犁当户谋划，一起向屠耆单于进谗言，诋毁右贤王，说他想自立为乌藉单于。于是屠耆单于便杀了右贤王父子，后来屠耆单于知道了右贤王是被冤枉了，就又把唯犁当户杀了。因此呼揭王十分害怕，便背叛屠耆单于逃走了，并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鞬王听说了，便自立为车犁单于。乌藉都尉也自立为乌藉单于。这样匈奴便有了五个单于。屠耆单于亲自率兵向东攻打车犁单于，派都隆奇去攻打乌藉单于。乌藉单于、车犁单于都被打败了，向西北逃去、与呼揭单于的军队会合，共有四万人。乌藉王与呼揭王都去掉了自己的单于称号，共同合力辅佐车犁单于。屠耆单于听说了，便派左大将、都尉率四万骑兵分别驻扎在东部，以防备呼韩邪单于，屠耆单于自己亲自率领四万骑兵向西攻打车犁单于。车犁单于被打败，向西北逃去，屠耆单于便率军队向西南走，屯住在闟敦这个地方。

第二年，呼韩邪单于派自己的弟弟右谷蠡王等人率兵向西袭击屠耆单于屯住在闟敦的军队，杀掠一万多人。屠耆单于听说了，便亲自率领六万骑兵去攻打呼韩邪单于，走了有近千里路，还没到嗕姑地方，便与呼韩邪单于的近四万军队遭遇了。双方交战，屠耆单于兵败自杀。都隆奇便与屠耆单于的小儿子右谷蠡王姑瞀楼头一起逃走，归降了汉朝，车犁单于向东投降了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的左大将乌历屈与父亲呼遫累乌历温敦看到匈奴这么混乱，便率领部众几万人向南投降了汉朝。汉朝封乌历屈为新城侯，封乌历温敦为义阳侯。这时李陵的儿子又拥立乌藉都尉为单于，呼韩邪单于派人捕杀了他们，于是呼韩邪单于又回到了匈奴王庭，然而部众却减去了有几万人。屠耆单于的表弟休旬王率领自己手下的五六百骑兵，攻打并杀死了左大且渠，吞并了他的军队，到达了右地，自立为闰振单于，居住在匈奴西部。后来，呼韩邪单于的哥哥左贤王呼屠吾斯也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居住在匈妨东部。二年以后，闰振单于率领部众向东攻打郅支单于。郅支单于迎战闰振单于，杀了他，吞并了他的部队，然后就向呼韩邪单于进攻，呼韩邪被攻破，军队败走，郅支单于建都王庭。

呼韩邪单于败走的时候，左伊秩訾王替呼韩邪单于谋划，劝他向汉朝称臣，去侍奉汉天子，从而从汉朝那里求得帮助，这样才能安定匈奴。呼韩邪单于与大臣们商议，向他们询问，大臣们都说：“不能这样做。我们匈奴人的习俗，向来是崇尚勇敢、力量，而轻视向他人称臣服侍他人，凭在战马上与人争战来建立自己的国家，所以在众多少数民族中有着崇高的威望。战死沙场，这是壮士的豪举。现在你们兄弟两个争夺君位，胜利者不是哥哥就是弟弟，就是战死了也还留下了雄威的好名声，你们的子孙也还可以在各国中称雄，做他们的君长，汉朝即使十分强盛，也还不能够兼并匈奴，我们怎么能搅乱祖上定下的制度，向汉朝称臣，玷污先单于的名声，被各国所嘲笑呢！就是我们这样做了，安定了匈奴，又怎么能再称雄各少数民族，做他们的君长？”左伊秩訾说：“你们说的不对。那时强，这时弱，不可同日而语，现在汉朝正在兴盛的时候，西域那些筑城而居的国家——比如像乌孙那样，都向汉朝称臣。自从且鞮侯单于以来，匈奴国土逐日侵削，我们却无力恢复，虽然勉强还在这儿逞强，却没有一天安静日子过。现在的情势是：如果我们臣事汉朝，就能平安生存，否则只有灭亡。还有什么好计策能超过这个！”那些匈奴大臣辩论了许久，最后呼韩邪单于听从了左伊秩訾王的建议，率领部众向南走，接近汉朝边塞，派自己的儿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朝侍奉汉天子。而郅支单于也派儿子右大将驹子利受入侍汉天子。这年是甘露元年。

第二年，呼韩邪单于到达了五原塞，希望在第三年正月来汉朝朝拜汉天子。汉朝派车骑都尉韩昌前去迎接，命令呼韩邪单于要经过的七个郡出动二千骑兵，布置在路旁担任警卫。呼韩邪单于正月在甘泉宫朝见汉天子，汉朝天子以特殊隆重的礼节相待，单于地位在诸侯王之上，单于参见朝拜时只称“臣”，不用自报姓名。汉朝天子赐给呼韩邪单于汉朝的官服，还赐给他：饰以戾草染绶带的黄金玺，用玉装饰剑鼻的宝剑，佩刀一把，弓一张、箭十二支，带罩衣的戟十杆，安车一辆，马鞍、马辔一套，十五匹马，二十斤黄金，钱二十万，衣被七十七套，锦绣绮缎以及杂帛共八千匹，粗丝棉六千斤。朝礼完毕之后，派使者引导单于先行，住在长平。皇帝从甘泉宫到了池阳宫，住在那里。皇帝登上长平山坡，诏令单于不要来拜谒，左、右当户那些大臣都被允许列队参见，还有各蛮夷部落的首领王侯有几万人，都在渭桥下迎接皇帝，夹道排列。皇帝登上渭桥，人们都山呼万岁。单于住在馆驿，停留了有一个多月，天子派他回国去了。单于自己请求希望能允许自己留下来屯住在光禄塞下，有危急情况时可以保卫汉朝的受降城。汉朝派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车骑都尉韩昌率领一万六千骑兵，又出动成千的边塞州郡的人马，护送呼韩邪单于出朔方城的鸡鹿塞。天子命令董忠等人就留在那里保卫单于，帮助他讨伐叛逆不服的人，又前后转运了三万四千斛粮米到边塞，送给匈奴人吃。这年，郅支单于也派使者到汉朝进贡献礼，汉朝对待这使者十分优厚。第二年，两位单于都派使者入汉朝晋见皇帝，贡献礼品，汉朝对待呼韩邪单于的使者更加优厚一些。第二年，呼韩邪单于又入朝晋见汉天子，汉天子仍像当初那样优礼相加，赏赐如旧，并增加了一百一十套衣服，锦帛九千匹，粗丝棉八千斤。因为已经有军队驻扎在匈奴，所以没有再派军队护送。

起初郅支单于以为呼韩邪单于投降了汉朝，兵力单薄，不会再回来了，便率领军队向西进发，想攻打平安右地。另外，屠耆单于的小弟弟本来是侍奉呼韩邪单于的，现在也逃到了右地，收集两位兄长的部众，得到几千人，自立为伊利目单于，在路上碰上了郅支单于，双方交战，郅支单于打败并杀掉了伊利目单于，吞并了他的军队有五万多人。听说汉朝出兵出粮帮助呼韩邪单于，便索性留下来，屯居在右地了。郅支单于考虑到自己的力量还不能平定匈奴，便进一步向西走，接近乌孙国，想与乌孙联合，派使者去见小昆弥乌就屠。乌就屠见呼韩邪单于受到汉朝礼遇与帮助，郅支单于则是逃亡奔走，便想攻击郅支，迎合汉朝，便杀了郅支的使者，把头送到汉朝西域都护那里，出动八千骑兵迎击郅支。郅支单于见乌孙兵多，自己的使者又没能回来，便率军队迎击乌孙，打败了乌孙。趁机向北攻击乌揭，乌揭投降了。又派自己的军队向西攻破了坚昆，向北打败了丁令，吞并了这三个国家。郅支单于多次派军队攻打乌孙国，经常得胜。坚昆东距单于王庭七千里，南距车师五千里，郅支留在那里，并在那里建都。

元帝刚刚即位，呼韩邪单于又上书汉天子，说匈奴人民很贫乏困顿。汉朝下诏命令云中郡、五原郡转运二万斛谷物供给匈奴。郅支单于因为自己的居住地离汉朝道路遥远，又对汉朝支持帮助呼韩邪单于十分怨恨，便派使者到汉朝上书，要求接回入侍的儿子。汉朝派谷吉送他回去，郅支单于却杀了谷吉。汉朝不知道谷吉的音讯，匈奴来汉朝投降的人报告说，曾经听瓯脱的匈奴人说谷吉已被杀了。呼韩邪单于派使者来朝见，汉朝总是十分着急地发文书责求谷吉的音讯。第二年，汉朝派车骑都尉韩昌、光禄大夫张猛护送呼韩邪单于入侍的儿子回匈奴，又打听谷吉等人的消息，并宣布赦免匈奴的罪过，以免他们担心汉朝会讨伐自己。韩昌、张猛看到匈奴部众人丁兴旺，塞下禽兽都被猎尽，单于的力量已经足以保卫自己，不再害怕郅支。韩、张二人听说不少匈奴大臣劝单于回到原来居住的北方去，担心匈奴北归以后不好管辖，韩昌、张猛就与单于订立盟约，说：“从今往后，汉朝与匈奴就是一家人了，世世代代不许互相欺骗、互相攻击。有盗窃抢掠对方的事发生，双方要互相通报，惩罚为盗的人，赔偿损失的财物；有敌人侵犯时，要出兵互相救助。汉朝与匈奴如果谁敢先背叛盟约，愿意接受上天的惩罚。让他们的后代子子孙孙都像盟约上说的那样，遭到灾难。”韩昌、张猛与呼韩邪单于、他手下的大臣一起登上匈奴的诺水东山，杀了白马，单于用径路刀和金留犁（镶金的饭刀）搅和掺马血的酒，用老上单于破杀的月氏王的头颅做酒杯，一起饮血酒为盟。韩昌、张猛回到汉朝后报告这事，大臣们议论说“单于已经答应我们愿意做藩属保护边塞，即使想回到北方去，也并不对汉朝构成威胁与妨害。韩昌、张猛擅自行事，拿汉朝世代子孙的未来与匈奴赌咒立盟，使得单于能够用恶言恶语告诉上天，使汉朝蒙羞辱，有损国威，绝不能这样做。应该派使者前去上告于天，与匈奴解除前盟。韩昌、张猛奉命出使，不成体统，罪行至为大逆不道。”皇帝减轻他们的罪过，下诏对韩昌、张猛可以赎罪论处，不解除与匈奴的盟约。后来呼韩邪单于终于回北方的单于王庭去了，匈奴人渐渐归附于他，国内安定下来了。

郅支单于杀了汉朝的使者，自己也明白辜负了汉朝，又听说呼韩邪日益强盛，担心遭到袭击，想往远方迁徙。正巧这时康居王因为屡次被乌孙国围困，与手下的翕侯们商量，认为匈奴是强大的国家，乌孙国一向附属于它，现在郅支单于流落困顿在外，可以迎接他来，居住在东部，双方合力攻破乌孙，让郅支单于在那里称王，这样便永远没有来自匈奴的忧患了。便派使者到坚昆把这些话告诉了郅支单于。郅支单于常常担心受到呼韩邪的侵袭，又怨恨乌孙，听到康居王的计谋，十分高兴，于是便与康居联合，率军队向西进发。康居也派贵人带着几千匹骆驼、驴、马，去迎接郅支。郅支的部众不少人在路上冻饿而死，最后才剩了三千人到达康居。后来，都护甘延寿与副都护陈汤出动军队到康居诛杀了郅支单于，这些记载在甘延寿、张汤的传记中。

郅支单于被杀后，呼韩邪单于又高兴又害怕，向汉天子上书说：“我常常希望能够去拜见陛下，实在是因为郅支单于居住在西方，我担心他会与乌孙一起来攻打我，因此才没能去朝见天子。现在郅支已服罪被杀，希望允许我入朝拜见。”竟宁元年，呼韩邪单于又来到汉朝，汉朝对他的礼遇和赏赐，还像以前一样，并增加衣服、锦帛、粗丝棉的赏赐，都比黄龙年间增加一倍。单于自己说愿意做汉朝的女婿，以亲近汉朝。汉元帝把后宫仆人的良家女子王嫱（字昭君）赐给单于为妻。单于十分高兴，向天子上书，说自己愿意保护上谷以西至敦煌的汉朝边塞，并永远传下去，请天子撤回边塞上守卫的官吏士兵，好让天子的臣民得以休养生息。天子把这事下交给大臣们商议，主管大臣们都认为这样做十分便利。郎中令侯应熟谙边塞之事，认为不能这样答应匈奴。汉元帝询问他其中缘故，侯应回答说：“自从周、秦以来，匈奴就十分凶暴桀骜，侵扰边塞，汉朝建立后，尤其受害严重。我听说我们北边的边塞一直到辽东，外面是阴山山脉，东西长有一千多里，草木茂盛，禽兽众多。这里本来是冒顿单于凭恃的地方，他在里面打造弓箭，训练军队，进出阴山来侵扰我们，阴山便是他们养禽兽的苑囿。到了孝武皇帝的时候，派兵攻打、夺取了这块地方，把他们驱赶到大漠以北。筑起边界要塞，建起哨所小路，修起塞外城池，设置了军队驻守在那里，然后边境上才因此稍稍安定下来。大漠以北地势平坦，草木稀少，多是沙石，匈奴来侵袭时，没什么可做隐蔽的。从边塞往南的地方，深山小路，来往艰难。边境上的老年人说匈奴人自从失去阴山之后，每次经过时没有不哭的。现在如果我们撤回守卫边塞的士兵，把这么好的有利条件展示给他们，这是不能这样做的第一条。现今皇帝您普施恩泽，您的恩德像上天一样笼盖着匈奴，匈奴人蒙汉朝救命之恩，才前来叩首称臣。那些匈奴人的性情，是在危难的时候便谦卑恭顺，强盛的时候就骄横悖逆，这是他们的天性使然。前些时候汉朝已经撤销了塞外城池，削减了驻守哨卡要路的军队，现在的人数才够观望情况、点烽火通信罢了。古人就说要居安思危，汉军不能再撤，这是第二条。中原有礼仪方面的教育，有刑罚作为惩罚的手段，一些愚民还是敢犯法违禁，又何况单于？能一定做到不让他的部众违反盟约吗？这是第三条，从开始中国就重视修建关隘来控制诸侯，这样是为了断绝臣子的非分之想。建起边界要塞，设置驻守的军队，不只是为了防备匈奴，也是为了有那些附属国和归降的人，他们有的本来是匈奴人，我们担心他们会思念故里而逃跑，这是第四条。近世西羌保护汉朝的边塞，与汉朝人交往，一些官吏、百姓贪图小利，去侵袭、抢夺人家的牲畜、财产和妻儿，因此引起西羌人的怨恨，起来背叛汉朝，这样的情况世代不断。现在撤销了边塞的保卫军队，那么慢慢地必然会导致互相侮辱欺凌，这是第五条。以前参军去匈奴作战的人有不少失落在那里没有回来，他们的子孙很贫困，一旦逃出去了，去跟随他们的亲人，也不回来了，这是第六条。另外，边塞上给人做奴婢的人十分愁苦，想要逃走的人很多，听说匈奴那里很好，只是哨兵看得很紧，没有办法。然而也还不时有逃出边塞的，这是第七条。强盗小偷十分狡猾，常成群结伙犯法为盗，如果他们被逼急了，逃出北边的关塞，就没法约束惩罚他们了，这是第八条。建立边塞以来有一百多年了，并不是只用土筑起墙垣，有时凭借着山势，清除枯死跌落的大木头，填平山谷水道，士兵、徒隶筑城治水，花费的工夫很多，时间很长。简直不能计算。我担心商议此事的大臣不仔细地考虑事情的前前后后，只想以现时的情况和目前的计较就减少徒隶和守卫的士兵。十年以后，百年之内，一旦有紧急变故，城池关塞已经毁坏，哨卡小路被湮没，只好再出动人马去驻扎修缮，几代积累而成的东西是不可能一下子修复的，这是第九条。如果我们撤回守卫的士兵，减少瞭望哨，单于便会自以为为汉朝保卫守御边塞，觉得对汉朝有莫大的功劳，便会发生不可知晓的祸端。这样为匈奴开方便之门，削弱中国守卫力量的稳固，这是不能这样做的第十条。因此，这不是永远保持边塞安定，控制其他少数民族国家的上等计策。”

侯应的对答上奏皇帝后，皇帝下诏说：“不要讨论撤销边防的事了。”并派车骑将军许嘉向单于传达口谕，说：“单于上书说希望汉朝撤回守卫北部边塞的官吏士兵，让匈奴人来世代保卫。单于崇尚礼仪，你这样为百姓着想十分好，这也是汉匈和好的长久之计，我十分赞赏。中国的四面边界都有关口桥梁，并不是单单要防备塞外，也是为了防备中国的强盗坏人猖獗，跑出边塞去为害匈奴，所以才申明法度，以惩戒众心。我已明白单于的心意，这毫无疑心。我担心单于怪我不撤边防，所以派大司马车骑将军许嘉去告诉单于其中缘故。”单于称谢说：“我不了解天子的深远思虑，多亏天子派大臣来告诉我，我十分感谢。”

当初，左伊秩訾王替呼韩邪单于出谋划策，让他归顺汉朝，后来匈奴终于因此而安定下来。后来有人谗毁伊秩訾自我炫耀功绩，经常不高兴，心怀不满，呼韩邪便对他有了怀疑。左伊秩訾王怕被杀掉，便率领自己手下的一千多人投降了汉朝，汉朝让他做了关内侯，食邑三百户，让他还佩带原来王的印绶。到了竟宁年中，呼韩邪单于到汉朝来拜见汉天子，遇见了伊秩訾王，单于谢罪说：“王爷您当初替我谋划，恩义深厚，使我们匈奴到今天还安定宁静，这些都是王爷您的功劳啊，您的仁德我怎么能忘记？是我做错了，失去王爷的青睐，使得王爷离去，不愿再留在匈奴，这些都是我的过错。现在我想跟天子说说，请您回匈奴王庭。”伊秩訾说道：“单于您靠了上天的安排，自己归顺汉朝，匈奴得以安宁，单于神明，是天子的福佑，我有什么功劳！现在我既然已经投降了汉朝，如果又回归匈奴，就是三心二意了。我愿意做您的使臣，留在汉朝，如果让我回去，恕不听命。”单于又一再坚决请求，终不能使左伊秩訾王回心转意，便回匈奴去了。

王昭君的封号是宁胡阏氏（意思是说得到王昭君才使匈奴安宁），生了一个儿子名叫伊屠智牙师，被立为右日逐王。呼韩邪单于在位二十八年，建始二年死去。起初呼韩邪单于很宠爱左伊秩訾哥哥呼衍王的两个女儿。大女儿是颛渠阏氏，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叫且莫车，二儿子叫囊知牙斯。呼衍王的二女儿是大阏氏，生了四个儿子，老大叫雕陶莫皋，老二叫且麋胥，都比且莫车年纪大；两个小儿子是咸、乐，都比囊知牙斯小。还有其他阏氏生的儿子有十多个。颛渠阏氏尊贵，且莫车也受单于宠爱。呼韩邪单于病得快要死了，想让且莫车继位，他母亲颛渠阏氏说：“匈奴混乱了十多年了，这种状况像头发一样不能断绝，幸亏靠了汉朝的帮助，匈奴才得以安定，现在国内平定的时间还不长，百姓打仗死伤很多。且莫车年纪还小，老百姓未能归心于他，如果让他即位，恐怕会再次使匈奴处于险境。我与大阏氏是亲姊妹，生的儿子都一样，不如立雕陶莫皋为单于。大阏氏说：“且莫车虽然年纪小，有大臣们帮着处理国家大事，如果现在舍弃尊贵的，拥立卑贱的，恐怕以后还会出乱子。”呼韩邪单于最后还是听从了颛渠阏氏的建议，立雕陶莫皋为单于，立下约令，要他将来把国家传给弟弟。呼韩邪死后，雕陶莫皋即位，称为复株絫若鞮单于。

复株絫若鞮单于即位后，派儿子右致庐儿王醯谐屠奴侯到汉朝侍奉天子，任命且麋胥为左贤王，任命且莫车为左谷蠡王，囊知牙斯为右贤王。复株絫若鞮单于又以王昭君为妻子，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是顺卜居次，二女儿是当于居次。

河平元年，单于派右皋林王伊邪莫演等人来汉朝进献贡品，参加正月朝拜。大朝完毕，汉朝派使者护送伊邪莫演等人到了蒱反。伊邪莫演说：“我想投降汉朝。如果不答应我，我就自杀，怎么我也不回匈奴了。”汉朝使者回来报告，天子把这事交给大臣们讨论商议，有的人说应该像以前那样，接受投降的人。光禄大夫谷永、议郎杜钦认为“汉朝建立以来，匈奴屡次犯边为害，所以我们才设立封爵位赏金钱的厚遇，招徕投降的匈奴人。现在单于十分卑顺，向汉朝称臣，被列为北部的藩国，派使者到汉朝朝拜祝贺，没有二心，因此汉朝对待投降的人，应该与以往有所不同。现在既然我们接受了单于忠诚的聘问与贡品，却又接受他们叛逃的大臣，这样做是贪求得一人，却失去一国人的忠心，礼遇支持有罪的臣子，而抛弃向慕仁义的国君。假如是因为单于刚刚即位，想亲近汉朝，到汉朝来朝拜，而不知道汉朝的态度如何，对自己是好是坏，暗地里派伊邪莫演来假投降，看看将来的吉凶如何，如果我们接受了投降的人，那便破坏了善行，于德有亏，使单于自己疏远我们，不亲近我们边塞上的官吏；或者是有人使反间之计，想借此在我们之间制造嫌隙，如果我们接受了投降的人，就正好中了他的计策，使匈奴人能够指责我们做得不对，责备我们理亏。这实在就是导致我们边境安危与否的根源，军队出动与否——和平还是战争的起始，是不能稀里马虎，掉以轻心的。不如不接受归降的人，向匈奴昭示我们如日月般不可变异的信用，抑制欺诈奸邪的阴谋，爱护那归附亲近汉朝的人，这才是便利之策。”天子听了他们二人的对答，听从了他们的建议。并派遣中郎将王舜前去询问归降人的情况。伊邪莫演说：“那是我犯了狂病，胡说一气罢了。”汉朝便派他回去了。伊邪莫演回到匈奴后，官位与原来一样，并且不肯让他再见汉朝使者。

第二年，复株儿单于上书皇帝，希望在河平四年正月来朝拜汉天子，之后便入朝拜见，汉朝额外赏赐给他锦绣缯帛两万匹，粗丝棉两万斤，其他赏赐如竟宁年间一样。

复株絫单于在位十年，鸿嘉元年死去。传位给弟弟且麋胥，称为搜谐若鞮单于。

搜谐单于即位后，派儿子左祝都韩王朐留斯侯入朝侍奉汉天子，任命且莫车为左贤王。搜谐单于在位八年后，元延元年为到汉朝参加第二年正月的大朝，从匈奴出发，还没进入边塞就得病死了。他的弟弟且莫车继位为单于，这就是车牙若鞮单于。

车牙单于即位后，派儿子右於涂仇掸王乌夷当入朝侍奉汉天子。任命囊知牙斯为左贤王。车牙单于在位四年，绥和元年死去。传位给弟弟囊知牙斯，称为乌珠留若鞮单于。

乌珠留单于即位后，立与第二阏氏生的儿子乐为左贤王，立与第五阏氏生的儿子舆为右贤王，派儿子右股奴王乌鞮牙斯入朝侍奉汉天子，汉朝派中郎将夏侯藩、副校尉韩容出使匈奴。当时皇帝的舅父大司马骠骑将军王根主管尚书省事务，有人劝说王根说：“匈奴有一座陡峭挺拔的高山接近汉朝的地方，面对着张掖郡，山上生长奇异的木材，添上鹫羽非常适合做箭竿。如果我们能够得到它，可以富饶边塞，国家可以收到扩展土地的实利，将军您也可以显示功绩，永远流传下去。”王根向皇帝说了要这座山的好处，皇帝也正想向单于要这座山，只是怕匈奴不答应，有损皇帝的尊严。王根就把皇帝的意思告诉了夏侯藩，让他以个人的身份向单于要求。夏侯藩到了匈奴，等待时机拿话劝告单于说：“我见到匈奴有一座峭拔的山峰连接并进入汉朝地方，面对着张掖郡，汉朝有三个都尉率领几百士兵驻扎在塞上，十分寒苦，值班当哨长久辛劳。单于您应该上书汉天子，贡献出这块地方，直接送给边吏，这样会省去汉朝守卫的两个都尉和几百士兵，以报答汉天子对匈奴的厚恩，汉朝的回报必定十分厚重。”单于问道：“这是汉天子的诏令呢，还是使者您的请求呢？”夏侯藩说：“这是天子的旨意，不过我也是为单于您着想，出个好主意罢了。”单于说道：“孝宣皇帝、孝元皇帝可怜我父亲呼韩邪单于，答应长城以北归匈奴。他们要的这块地方是温偶駼王居住的地方，我不知道那里生长些什么、是什么样子，请让我派使者去询问一下。”夏侯藩、韩容回到汉朝。后来二人又出使到匈奴，到那里就向单于要那块地方。单于说：“我父亲、哥哥相传已有五代，汉朝也不要这块地方，只是到我做单于了才来要，是为什么呢？我已派人问温偶駼王，匈奴西部诸侯国做毡帐和车辆，都要靠这座山上的木材。况且它是匈奴先辈留下的地方，我不敢丢失。”夏侯藩回来后，升迁为太原太守。单于派使者来汉朝上书，把夏侯藩向匈奴索要土地的情况告诉皇帝。汉天子下诏报知单于说：“夏侯藩擅自假托天子诏旨向单于索要土地，按法应当处死，经过两次大赦，现在把夏侯藩迁为济南太守，不让他再驻扎在面向匈奴的地方。”第二年，单于入朝侍奉的儿子死了，归葬匈奴。单于又派儿子左於駼仇掸王稽留昆入朝侍奉。

到哀帝建平二年，乌孙国的庶子卑援疐翕侯的部众入侵匈奴西部边界，抢夺牛羊牲畜，杀了不少匈奴人。单于听说后，派左大当户乌夷泠率领五千骑兵攻击乌孙国，杀死了几百人，掳掠了一千多人，把牛羊赶回去了。卑援疐害怕了，派儿子趋逮到匈奴做人质。单于接受了，把情况报告了汉朝。汉朝派中郎将丁野林、副校尉公乘音出使匈奴，责备单于，告诉他要把卑援疐做人质的儿子送回去。单于接受了诏令，把人放回去了。

建平四年，单于上书希望能参加第五年正月的大朝。当时哀帝正患病，有的大臣说匈奴人从中国的上游来，会带来祸祟，自从黄龙、竟宁年以来，单于每次到中国来朝拜后都会有皇帝国戚亡故。皇帝因此感到很为难，就这事向大臣们征求意见，大臣们也认为如果让单于来朝拜，只会空费钱财，可以暂且不要答应单于的要求。单于的使者告辞要回匈奴了，还没有走，黄门郎扬雄上书皇帝劝谏说：

我听说《六经》上谈论的治国之道，推崇在没有混乱之前就进行治理；军事家对于胜利，推崇在没有交战之前就已经战胜敌人。这两种说法的道理都十分精妙，然而处理国家大事的根本原则，却不能不明察。现在单于上书要求朝见陛下，陛下不允许而予以推辞，恕我愚昧我认为汉朝与匈奴从此便要发生矛盾了。本来北方那些少数民族，就是五帝也不能让他们臣服，三王也不能有效地控制，因而不能使我们的关系出现裂痕是很明显的事。我不敢说得太远，请允许我援引秦朝以来的事例加以说明：

凭秦始皇的强盛，蒙恬的威猛，统率带甲之士四十多万，然而却不敢窥视（侵入）西河，只是筑起了长城作为分界。正当汉朝刚刚建立，凭高祖皇帝的圣威，三十多万军队被围困在平城，有的人七天都没吃饭。当时高祖身边有许多奇谲善变的谋士、善于谋划的臣子，然而高祖等人最后才所以得以逃脱，却是靠了人们不愿说的方法。另外高皇后也曾经对匈奴十分气愤，召集大臣们在朝廷商议，樊哙请求率领十万骑兵攻打，横行匈奴，季布却说：“应该杀了樊哙，这么愚妄地阿谀奉承皇后的旨意！”于是由大臣们予以权变，顺着来信的言辞写了回信，然后与匈妨的矛盾才解决了，威胁中国的忧患才得以平息。到了孝文帝时，匈奴入侵北部边境，探马一直到了雍甘泉，京城震动，皇帝派三位将军率军分别驻扎在细柳、棘门、霸上以防备匈奴，几个月后匈奴才退去。孝武皇帝即位，在马邑设谋埋伏，想诱歼匈奴，派韩安国率领三十万军队在边地截击，匈奴发觉后退去了，汉朝白白浪费了资财，军队的辛劳也白费一场，一个匈奴人也没有见到，何况是单于！后来孝武皇帝深切思虑国家大计，规划宏大长远的方案，于是大批地出动军队几十万人，派卫青、霍去病统率，前后征战十多年。于是汉军渡过西河，越过大沙漠，攻破寘颜，袭击单于王庭，到达了匈奴最远的地方，追歼败逃的敌人，在狼居胥山上设坛祭天，在姑衍山上祭地（报告成功），到达了瀚海才回来，掳获的匈奴王公贵人数以百计。从此之后，匈奴人感到十分震惊恐怖，更迫切地要求与汉朝和亲，然而也还是不肯向汉朝称臣。

况且前朝皇帝难道愿意花费无数的钱粮让无罪的人去当差从军，攻打到狼望之北才感到高兴？是认为不彻底辛劳一次就不能得到长久的平安逸乐，不暂时费人费力打败匈奴就没有长久的安宁，所以才忍心出动百万军队，冒如同饿虎口里拔牙那样的危险，前去攻打匈奴；如同拿去填塞庐山山壑那样，把国家府库积累的钱粮运去打仗而不后悔。到本始初年，匈奴又生桀骜不驯之心，想攻掠乌孙国，危害嫁到那里的汉朝公主，于是汉朝出动五位将军率领十五万骑兵攻打匈奴的南部，长罗侯率乌孙国五万骑兵攻打匈奴的西部，都是按预先约定到期限就回来了。当时各路人马所获甚少，只不过是发武扬威，表明汉军如迅雷巨风那样威猛罢了。虽然是空手而去，空手而归，还是伤了两位将军。所以北方的匈奴如果不臣服，那么中国就永远不能高枕无忧。等到元康、神爵年间，皇帝神明，国家大治，恩泽广施，而匈奴却发生内乱，五个单于争位，日逐王、呼韩邪单于率部众投归文明之帮，向汉天子俯伏称臣，然而天子还是只施行笼络、怀柔政策，认为还是不适宜把他们当作臣子与奴仆对待。从此以后，匈奴单于有要来朝拜的不予拒绝，有不想来的也不勉强。为什么呢？匈奴人生性桀骜不驯，身体魁伟，凭恃自己的力气大，很难用仁善教化他们，却容易用暴力使他们屈从，他们的倔强难以屈服，他们的和顺却是难能可贵。因此，在他们没有臣服的时候，不惜出动军队到远方去攻打他们，全国拿出财力支持战争，死伤军卒，攻破城池，打败敌人，那是多么艰难；在他们臣服之后，对他们慰问安抚，使者往来，给钱给物，恩威并施，如此的完备。以往的时候，我们也曾攻拔大宛国的城池，踏上乌桓的堡垒，探看姑缯的军垒，践踏荡姐的地方，斩拔朝鲜、两越的军旗，征服这些地方花费的时间，短的不过十天半月，长的不过半年，必然已经在其庭中耕地，扫清了他们的里门，在那里设郡置县，如云撤去，如席卷起，干净完全，再也没有后患。只有匈奴的情况不一样，真是中国的劲敌，其他三面边境的情势与此相比差得远了，前朝皇帝也更是十分重视，不是可以掉以轻心的。

现在单于向慕仁义，有至诚的心意，想离开王庭，到汉天子面前朝见，这是前世流传下来的方略，是先帝神灵所希望的事情，国家虽然要破费些钱财，也是不得已的事情。怎么能用会带来祸祟的话予以拒绝，用没有期限的日子去疏远他，断绝了往日的恩义，造成将来矛盾的起端！现在慢待他，疏远他，使他怀恨在心，背叛了以前说的话，使单于用往昔我们说过的和好的话来埋怨我们，因此自绝于汉朝，最后再也不肯有臣服之心，不可用暴力压服，又不能用好话使他明白，怎能不成为我们的大忧患！眼明的人能在近乎没有形状的地方看到东西，耳尖的人能在近乎没有声音的情形下听到些什么，如果真能在事情还没有发生以前就已预先料到了，那么蒙恬、樊哙就不再有用，棘门、细柳不再设防，马邑那样的计策还在哪里设伏？卫青、霍去病那样的功绩又有什么用？去乌孙的五位将军那样的雄威又去震惊谁去？不然的话，一旦两国有了矛盾之后，即使有足智多谋的谋士在朝廷内劳神费心，出谋划策；有能言善辩的说客整日在外奔走游说，说客多得常互相撞车，也还是不如在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就预做准备。况且以往我们谋取西域，控制车师，建设城郭，设置都护，统领保护三十六国，一年花费的钱财数以百万计，难道是为了害怕康居、乌孙越过白龙堆而侵略西部边境？是为了制服匈奴啊。百年的劳苦功绩，一天之内就全部丧失掉，花费了十钱却吝惜一钱，我真为国家担忧不安。希望陛下能稍微考虑一下事情没有混乱、没有发生战争以前该采取的策略，从而遏制边境上就要萌生的灾祸。”

奏章上达，皇帝看过之后明白过来了，派人召回了匈奴使者，再次答复了单于的来信，允许单于入朝拜见。赏赐给扬雄帛五十匹，黄金十斤。正巧单于还没有出发便病了，又派使者来说希望能在明年来入朝晋见。过去的旧例是，单于来朝拜，允许自名王以下以及侍从的人二百多人跟随入朝。单于又上书皇帝说：“承蒙天子神灵保佑，匈奴人民强壮众多，希望能允许我带五百人去朝见天子，以昭明天子的盛大仁德。”皇帝全都答应了单于的要求。

元寿二年，单于来汉朝晋见，皇上因为主凶兆的太岁和可以诅咒制人的厌胜在那里的缘故，便让单于住在上林苑蒲陶官。并派人告知单于，这是对他表示的格外尊重，单于也明白了。这次单于来朝，皇帝增加给的赏赐物有三百七十套衣服，三万匹锦绣缯帛，三万斤粗丝棉，其他赏赐与河平年间一样。正月大朝完后，汉朝派中郎将韩况护送单于回匈奴。单于出了边塞，到达休屯井，向北度过车田庐水，道路曲折遥远。韩况等粮食短缺，单于就供给他们，过了期限五十多天韩况等人才回来。

当初，皇帝派稽留昆跟随单于一起回去，单于回到王庭后，又派稽留昆同自己的娘舅右大且方及妻子入朝侍奉天子。这次朝拜回去后，又派右大且方的同母哥哥左日逐王及妻子入朝侍奉。这个时候，汉平帝年纪小，太皇太后临朝称制，新都侯王莽主持朝政，王莽想借称颂太后威德至盛来取悦于太后，便让人从侧面告诉单于，要他派王昭君的女儿须卜居次云入朝侍奉皇太后，用来赏赐的东西十分丰厚。

正巧这时西域的车师后王句姑、去胡来王唐兜二人都怨恨都护校尉，率领妻儿部众逃走，归降了匈奴，事情记载在西域传里。单于接受了投降的人，把他们安置在左谷蠡地方，派使者上书汉朝报告情况说：“我已全部接受下了。”朝迁诏令派中郎将韩隆和王昌、副校尉甄阜、侍中谒者帛敞、长水校尉王歙出使匈奴，告知单于说：“西域归属汉朝管辖，单于不应当接受投降的人，要你放回他们。”单于说：“孝宣皇帝、孝元皇帝哀怜我们，与我们约定，从长城以南归汉朝天子所有，从长城往北归单于所有。如果有侵扰边塞的，要互相通报情况；有来投降的，不得接受。我的父亲呼韩邪单于蒙受汉朝无量的大恩大德，临死时留下话说：“如果有从中国来投降匈的人，不许接受，要把他送回边塞，送还汉朝，以报答汉天子的厚恩。’而这次投降来的人是长城以外的国家的人，我可以接受。”汉朝使者说：“当初匈奴骨肉亲人之间互相攻击，国家几乎绝灭，承蒙中国的大恩，扶助单于，使危亡的匈奴得以延续下来，家室妻儿得以保全平安，世代相传，对汉朝的大恩，匈奴应该有所报答。”单于听后，对使者磕头谢罪，把归降的两个王爷抓来交给了汉朝使者。汉朝诏令派中郎将王萌到西域的恶都奴边界上迎接并接受归还的人。单于派使者护送到汉朝，并向皇帝请求饶恕罪过。使者报告朝廷，朝廷下诏不予饶恕，并会集西域各国国王，杀了句姑和唐兜，昭示其罪。重新制定了四条规约：中国人逃入匈奴的、乌孙国逃亡归降匈奴的人、佩带中国印绶由汉朝朝任命官员的一些西域国家投降匈奴的人、乌桓国投降匈奴的人，匈奴都不得接受。汉朝派中郎将王骏和王昌、副校尉甄阜和王寻出使匈奴，向单于颁布四条规约，规约与玺书混封在一函之内，交给了单于，要求他奉行，并就此收回以前汉宣帝与匈奴制定的规约，装在信函中回来了。当时王莽奏请皇后批准，命令中国人不许有两个字的名字，并派使者去匈奴用托词婉言劝说单于，应该上书朝廷，追求汉朝文明教化，只用一个字的名字，汉朝一定会加倍赏赐。单于听从了使者的劝告，上书朝廷说：“我有幸成为汉朝的外臣，喜爱汉朝的太平圣明的礼制。我原来的名字是囊知牙斯，现在我愿意把名字改为知。”王莽十分高兴，告诉了太后，派使者去予以答复，赏赐十分丰厚。

汉朝颁布与匈奴的四条规约后，都护乌桓的使者告诉乌桓的百姓，不要再向匈奴交纳皮布税。匈奴按旧例派使者去乌桓征税，匈奴一些想做买卖的贩子及妇女都随使者一起去了。乌桓的人拒绝说：“我们听从汉天子的诏令，不许我们向匈奴纳税。”匈奴使者十分愤怒，把乌桓的首领收捕，吊了起来。首领的弟弟生气了，一起杀了匈奴的使者以及跟随来的官员，把来贩卖东西的妇女和他们的牛马扣留没收。单于听说了，派使者去命令左贤王出兵攻入乌桓，指责他们杀了匈奴使者，并攻打他们。乌桓被打散，有人跑上了山，有人到东边去凭堡垒自保。匈奴杀了不少人，把乌桓的近千妇女、老人、小孩驱赶走了，把他们留置在左地，派人告诉乌桓说：“拿马匹畜皮和布匹来赎你们的人。”乌桓派被抢去的人的亲属二千多人带着财物、牲畜去赎人，匈奴接受了财物，把人也扣留了。

王莽篡夺了汉朝江山，建国元年，派五威将军王骏率领甄阜、王飒、陈饶、帛敞、丁业六个人，带着许多金银、布帛，送给单于，向单于通报王莽受命于天，代替汉室的情况，并换回单于原来的玺印。原来的玺印文是“匈奴单于玺”，王莽更换做“新匈奴单于章”。将军们到了匈奴后，代表朝廷授给单于玺印和绶带，并宣诏命令单于把原来的玺印绶带交上来。单于二次叩拜，接受诏书。翻译走上前来，想解下原来的玺印绶带，单于举起胳膊让他解。这时左姑夕侯苏在旁边对单于说：“还没有见到新的玺印文字，应当暂且别给他。”单于就放下胳膊不让摘了。单于请使者在毡帐落坐，单于想走上前去为皇上祝贺长寿，五威将军王骏说：“原来的玺印与绶带应当按时交上来。”单于说：“好吧。”就又举起胳膊让翻译来解取。左姑夕侯苏又说道：“还没看见玺印文字，暂且别给他。”单于回答道：“印文怎么会变呢！”于是便解下原来的玺印绶带呈送上去，将军们接受了。单于佩带上新的印绶，也不解下来看看玺印，一直吃喝到夜里才散席。右将军陈饶对其他将军们说：“前边的时候左姑夕侯对印文有怀疑，差点儿不让单于把旧玺印交给我们。如果他让单于看了玺印，见到印文变了，一定会来要原来的印，这样的话我们便没法用言辞予以拒绝。既已得到故玺，又再次失去，太有辱使命。不如毁掉原来的印玺，断绝这个祸根。”将军们都很犹豫不决，没有人应和。陈饶，他是燕地人，果敢骁勇，就拿起斧子砍坏了旧玺印。第二天，单于果然派右骨都侯当来对将军们说：“汉朝赏赐给单于玺印，上面用‘玺’字，不用‘章’字，而且那旧印上没有‘汉’字，因为只有汉朝王以下的印才有‘汉’字、‘章’字。现在的印上面去掉了‘玺’字，加上了‘新’字，这便与你们的臣子没有什么区别了。单于希望能得到原来的玺印。”将军们把原来的印拿给他看，对他说：“新王朝顺天承运，允许我们这些将帅随意破坏旧玺印。单于您应当顺应天意，奉行新莽王室的礼制。”右骨都侯当回去报告了单于事情的经过，单于知道已是无可奈何，况且又得了不少金银，于是便派弟弟、右贤王舆带着马牛等礼物随新朝将帅入朝称谢，并上书朝廷要求得到像原来那样的玺印。

将帅们回去的路上走到了左犁汗王咸居住的地方，看见有许多乌桓的百姓，便问咸这是怎么回事。咸详细谈了事情的经过，将帅们说：“前边我们与匈奴有过四项规约，不许匈奴接受乌桓投降的人，赶快把他们送还。”左犁汗王说：“请让我偷偷的跟单于说一下，得了回话，就放他们回去。”后来单于派左犁汗王回报说：“这些投降的人是应当从塞内送还，还是从塞外送还呢？”将帅们不敢立刻决定，把事报告朝廷。朝廷下诏，要他们从塞外送还。

单于起初因为夏侯藩向匈奴索要土地自己拒绝了，后来因为向乌桓征税不成，于是就侵略乌桓的部众，矛盾由此产生，再加上印文被改变，所以很怨恨。于是派右大且渠蒲呼庐訾等十多人率领一万骑兵，以护送乌桓被俘的人为名，驻军在朔方边塞下。朔方太守向朝廷报告了此事。

第二年，西域的车师后王须置离图谋投降匈奴，都护但钦诛杀了他。置离的哥哥狐兰支率领部众二千多人，驱赶着牲畜，全国逃亡投降了匈奴，单于接受了。狐兰支与匈奴一起入侵，攻打车师，杀了后成的首领，杀伤了都护司马，又回匈奴去了。

当时戊己校尉史陈良和终带、司马丞韩玄、右曲侯任商等人见西域许多人背叛中原，又听说匈奴要大举入侵，担心会被一起杀死，就共同商议，劫持了官吏、士兵几百人，一起杀死了戊己校尉刀护，派人通知匈奴南犁汗王南将军。匈奴南将军率二千骑兵进入西域迎接陈良等人，陈良等人把戊己校尉属下的官吏士兵男女共二千多人悉数劫持到匈奴。韩玄、任商留在了南将军那里，陈良、终带直接到了单于王庭，带去的人另外安置在零吾水边种田。单于赐号陈良、终带，叫作乌桓都将军，把他们留在单于王庭，屡次把他们召来饮酒吃饭。西域都护但钦向朝廷上书，报告匈奴的南将军右伊秩訾率兵入侵西域诸国。于是王莽把匈奴的单于封号数目大大提高，达到十五个，派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率领一万骑兵，带着许多珍珠宝器到了云中郡的边塞旁，通过引诱手段把呼韩邪单于的几个儿子招来，想依次封他们为单于。派翻译到边塞外引诱招呼右犁汗王咸、咸的儿子登、助等三人，到朝廷后王莽就强迫他接受孝单于的封号，并赏赐给他安车、鼓车各一辆，黄金一千斤，杂缯一千匹，带旗的戏戟十杆；封他儿子助为顺单于，赏赐给黄金五百斤；派驿车送助、登到长安。王莽又封蔺苞为宣威公，任命为虎牙将军；封戴级为扬威公，任命为虎贲将军。单于听到这些事，愤怒地说：“先单于受汉宣帝的恩遇，对汉朝不能背负。现在的天子不是宣帝的子孙，怎么做了天子？”派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庐訾以及左贤王乐率兵入侵云中郡的益寿塞，杀了许多官吏和百姓。这一年是建国三年。

此后，单于多次派左右部都尉、边塞上的那些封王侵入边塞杀掠，规模大的有一万多人，中等规模的有几千人，少的几百人，杀了雁门、朔方的太守和都尉，劫掠官吏、百姓和牲畜财产不可胜数，边塞上因而大为虚弱。王莽刚做天子，想凭恃国家府库的富有建立自己的威望，便封了十二部将帅，出动各郡县封国的勇士，拿出武器库的精良兵器，命他们各自驻扎在一方，逐渐向边塞输送。商议的计划是等达到三十万人的规模，带足够三百天吃的粮食，分十路同时出击，对匈奴穷追猛打，把他们赶到丁令去，并划分匈奴的地盘，立呼韩邪的十五个儿子为单于。

王莽的大将严尤劝谏他说：

我听说匈奴为害中原，从开始到现在已经很久了，没听说前代一定要去征伐的事。后代的周、秦、汉三朝去征伐了，然而没有一朝称得上是得上等策略的。周朝可以说是得中策，汉朝得下策，秦朝就是毫无策略了。在周宣王的时候，玁允向内地入侵，到达了泾阳，周宣王派将军前去征伐，攻到边境就回来了。周朝对待戎狄的入侵，就好像对待蚊虻咬人一样，赶跑就算了。所以天下人都称赞这是明智之举，这是中策。汉武帝选拔将领，训练士兵，约好少带粮食，轻装深入匈奴，把匈奴赶得远远的，虽然获胜，俘获不少，匈奴却总是予以报复，兵连祸接三十多年，结果中国疲惫虚耗，匈奴也深受创伤，天下人把这称为武勇，这是下策。秦始皇不肯忍受匈奴入侵的小耻辱，轻易征用百姓，修筑坚固的长城，绵延上万里，运输砖石，从海边建起，长城沿边境建完了，中国国力也衰竭了，并因此丢掉了社稷江山，这便是无策了。现在中原各地遭了大旱灾，几年来都发生饥荒，西北边境尤其受害严重。如果我们出动三十万军队，准备好够三百天用的粮草，向东面搜求于海代之地，向南面征取于江淮之地，然后才能完备。考虑一下要走的路程，一年时间还不能集合起来，先开到的军队屯聚在一起，暴露在野外，军队疲惫，枪械损坏，必定没有战斗力而不可再用，这是第一个难处。边境上已经十分空虚，不能供应军粮，在内地各郡县封国征集，又供应不上去，这是第二个难处。计算一下用粮数，一个人三百天需要粮食十八斛，不用牛是担负不了的；牛又要吃草料，也要带上，又得加上二十斛，已是十分沉重了。匈奴地方多是沙地，又缺水缺草，按过去的经验推测，军队出动还不满一百天，牛一定会快死光了，剩了的粮食还有很多，人又背不动，这是第三个难处。匈奴那里秋冬季十分寒冷，春夏季常刮大风，只有多带大锅木炭才能应付，然而又嫌太重，不可担负。吃干粮、喝白水，从而度过一年四季，军队有发生瘟疫的危险，所以前代攻打匈奴，不过一百天，不是不想延长时间，是情况不允许，力量达不到，这是第四方面的难处。粮草辎重跟随着军队，必然减少轻锐部队的数量，不能迅速行军，匈奴慢慢着就能逃去，必然追不上他们，即使有幸与匈奴人遭遇，我们又有辎重粮草拖累。如果碰到狭路险径，行军时只好马首边连马尾，拉长队伍。如果匈奴人截断我们，前后袭击我们，那危险真不可预料，这是第五个难处。大肆征用百姓，打败匈奴的军功却不一定能够获得，我感到十分担忧。现在既然朝廷已经出动军队，就应当让先到达的军队出击，让我和别的将军率军队深入匈奴，迅速攻击他们，使匈奴受到损失与创伤。

王莽不听从严尤的建议，还像开始那样调兵运粮，结果搅得全国一片混乱。

匈奴右犁汗王咸接受了王莽孝单于的封号后，跑出边塞回到王庭，把被胁迫的情况仔细地告诉了单于。单于更换他的官职，让他做了於粟置支侯，这是匈奴低贱的官职。后来咸的儿子助病死了，王莽让他的另一个儿子登代替做顺单于。

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驻扎在云中郡的葛邪塞。这时，匈奴多次入侵边塞，杀死将帅士兵，抢掠走百姓人口，赶走了许多牲畜。后来抓到了匈奴俘虏审问，都说孝单于咸的儿子角多次率军入侵。陈、王二位将军把情况报告了朝廷。建国四年，王莽会集各少数民族首领，在长安市斩杀了咸的儿子登。

当初的时候，北部边境从宣帝以来，几代没有见过烽火，没经过战事，百姓人口旺盛，牛马遍野，等到王莽搅动了匈奴，与匈奴结仇，边境上的人民或死亡、或被掳走；再加上王莽征集的十二部兵马长久驻扎在这里，而不出击，将士疲惫，几年之间，北部边境就空了，原野上可见到暴露的白骨。

乌珠留单于在位二十一年，建国五年死去。匈奴执政的大臣右骨都侯须卜当，就是王昭君女儿伊墨居次云的女婿。云经常希望能与中国和亲，平常又与咸关系很好，她看到咸前后受到王莽的任命，于是便越过舆，立咸为乌絫若鞮单于。

乌絫单于咸即位后，让弟弟舆做了左谷蠡王。乌珠留单于的儿子苏屠明本来是左贤王，让弟弟屠耆阏氏的儿子庐浑做右贤王。乌珠留单于活着的时候，被封为左贤王的人屡次死去，于是以为这个封号不吉祥，于是把左贤王的封号改为“护于”。护于是匈奴最尊贵的官职，按次序以后是要做单于的，所以乌珠留单于把护于的封号赐给自己的长子，想把国家传给他。咸怨恨乌珠留单于当初贬低自己的封号，不想把国家传给自己。等咸做了单于，就把护于贬为左屠耆王。云和须卜当就劝咸与中原和亲。

天凤元年，云、须卜当派人到西河郡虎猛县的制虏塞下，告诉关塞上的官吏说想会见和亲二侯。和亲侯王歙是王昭君哥哥的儿子。中部都尉上报朝廷。王莽便派王歙和他的弟弟骑都尉展德侯王飒出使匈奴，祝贺单于新登大位，赏赐给黄金、衣被、缯帛，欺骗单于说他入侍的儿子登还在中原，并给钱要求单于把陈良、终带等人交给朝廷。单于把陈良等四人全部抓来，还有杀死校尉刀护的贼人芝音的妻儿以下共二十七人，全部捆好关闭囚车里交给了使者，并派厨唯姑夕富等四十人护送王歙、王飒回朝。王莽制作了焚如之刑，烧杀了陈良等人，把驻扎在边塞的将帅及士兵撤回原地，只设置游击都尉。单于贪求王莽送的财宝，所以外表上仍按汉朝时的旧例行事，但暗地里却喜欢侵略边塞以得利。并且使者回到匈奴后，单于知道儿子登前边已经被王莽杀死了，十分怨恨，便派兵从左地入侵，掳掠不绝。王莽的使者责问单于，匈奴人总是回答说：“乌桓对待匈奴不像样子，匈奴的奸黠之民一起结伙入侵边塞，就好像中国有盗贼一样！单于咸刚刚即位，主持国政，威信还不高，费尽全力去禁止这类事情，并不敢有二心。”

天凤二年五月，王莽又派王歙与五威将军王咸，率领伏黯、丁业等六人，护送右厨唯姑夕王回匈奴。同时把以前斩杀的单于的儿子登，以及被害的跟随登的匈奴贵人的灵柩奉还匈奴，都用常车装载。到了塞下，单于派云、须卜当的儿子大且渠奢等人到边塞迎接。王咸等人到王庭以后，送给单于许多金宝珍珠，并劝说单于改变国号，改匈奴为“恭奴”，改单于为“善于”，赏赐给印绶。封骨都侯须卜当为后安公，封须卜当的儿子奢为后安侯。单于贪求王莽的金银珠宝，所以都委曲听从了，然而还像以前一样侵略寇盗。王咸、王歙又把朝廷购求陈良等人的金钱交给云和须卜当，让他们分别赐给下级。十二月份王咸等回到塞内，王莽十分高兴，赏赐给王歙钱二百万，伏黯等人都被封官。

乌絫若鞮单于咸在位五年，天凤五年死去，他的弟弟左贤王舆继位，称为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匈奴称呼“孝”为“若鞮”。自呼韩邪单于之后，匈奴与汉朝关系亲密，看到汉朝皇帝的谥号称为“孝”，十分羡慕，所以单于都加上“若鞮”。

呼都而尸单于舆继位后，贪图王莽的金银赏赐，派大且渠奢与云的妹妹当于居次的儿子醯椟王一起到长安向王莽奉献贡品。王莽派和亲侯王歙与匈奴大且渠奢一起到达制虏塞下，与云、须卜当约请相会，然后便以武力相胁迫，把他们带到了长安。云和须卜当的小儿子从塞下逃走了，回到了匈奴。须卜当到了长安，王莽拜他为须卜单于，想出动大军辅佐他在匈奴做单于。但是王莽的军队却调动不起来，而这也更惹恼了匈奴，各部一起向北部边境入侵，北部边塞因此破败不堪。这时正巧须卜当病死了，王莽把自己庶出的女儿陆逯任嫁给后安公奢做妻子，对他十分尊宠，目的终究还是为了想出兵扶立他做单于。这时正好汉兵攻杀王莽，云、奢也一起被杀死了。

更始二年冬天，汉朝派中郎将归德侯飒、大司马护军陈遵出使匈奴，授给单于汉朝原来式样的玺绶，授给王侯以下的人印绶，同时把跟从云和须卜当来中原的、没死而剩下的亲属、贵人送回匈奴。单于舆十分骄横，对陈遵、王飒说：“匈奴与汉朝本来是兄弟，匈奴中间的时候发生内乱，孝宣皇帝帮助呼韩邪单于登位，所以我们向汉朝称臣，以示尊敬。现在汉朝也发生了内乱，皇位被王莽篡夺，我们匈奴也出兵攻打了王莽，使他边境空虚，使汉朝百姓骚动，人心思汉，使王莽终于失败而汉朝得以复兴，这也是靠了我们匈奴的力量，汉朝应当重新尊敬我们！”陈遵与单于抗拒辩论，单于一直坚持这样的说法。第二年夏天，王飒、陈遵回到汉朝。这时正好赤眉军攻入长安，刘玄失败了。

赞说：《书经》告诫“蛮夷少数民族扰乱中原”，《诗经》称赞“勇敢地面对戎狄”，《春秋》上说“有道之君四边的少数民族也拥护”，夷狄为害中原由来已久。所以自从汉朝建立，那些忠言直谏、计谋深远的大臣们，何尝不是费尽心机、出谋划策，在朝廷上争论如何对付夷狄？高祖时有刘敬，吕后时有樊哙、季布，孝文帝时有贾谊、朝错，孝武帝时有王恢、韩安国、朱买臣、公孙弘、董仲舒，人们坚持己见，有相同的、有不同的，然而归纳起来，也就是两种意见。缙绅儒士坚持与匈奴和亲，披甲戴胄的武士则坚持讨伐攻打匈奴，都是只顾某一时期有利或有害的偏执之见，却没有深入考察匈奴自始至终的历史。从汉朝建立直到现在，经历了多少年代，比《春秋》纪年还多，汉朝与匈奴的关系，既有崇尚文治而实行和亲的时候，也有使用武力征伐攻斗的时候；既有谦卑恭顺侍奉匈奴的时候，也有用武力征服而把他们当臣子奴才对待的时候。有屈有伸，变化不同，或我强、或你弱，地位相反，所以我们可以谈论一下其中详情。

以往提倡与匈奴和亲的言论，是由刘敬开始的。当时天下刚刚安定，汉朝刚经历了在羊城被匈奴围困的灾难，所以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与匈奴商议和亲，送给单于金银粮棉，希望能够使边境安定。孝惠帝、高后的时候听从匈奴的，不敢违抗，匈奴的侵略却一点儿也没减少或停止，而单于反而更加骄狂。到了孝文帝时，与匈奴互通贸易，开放边境市场，把汉朝公主嫁给单于，增加送给匈奴的财物，每年要花一千金子，匈奴却屡次违反和约，汉朝边境屡遭侵害。所以文帝到了中年以后，发愤图强，亲自穿起戎装，骑上战马，率领六郡的精壮勇猛的战士，在上林苑练习骑马射箭，演练战阵，调集天下的精兵强将，驻扎在广武城。文帝向冯唐询问，和他谈论将帅，感叹思慕古代的名臣。因此与匈奴和亲毫无益处，已然是十分明了的了。

董仲舒亲眼见到了汉初四朝的那些事情，却还是想遵从过去的章程，大大增重与匈奴的规约。他认为“仁义能够感动君子，利益能够鼓动贪婪的小人，像匈奴人那样的，是不能用宣教仁义来使他们明白的，只能用厚利金钱使他们高兴，和他们向天发誓，结下盟约。所以应该多送给他们金银财物以消靡他们凶暴的攻击意识，与他们对天盟誓从而使双方缔结的盟约更牢固，让单于的爱子来汉朝做人质从而使他下决心时受到牵累。即使匈奴想要辗转边塞，攻击汉朝，也没有办法不顾及要失去金钱厚利、会欺骗上天、爱子会被杀死，从而无法举措。为向匈奴送礼而征收的钱财，比不上出动三军征伐匈奴所花费的军费多；防御匈奴的坚固的城郭的效用，与派行为贞正的人与匈奴订立的盟约的效用也没有什么两样。而这样做，却能够使边塞城池中防卫边境的人们解下铠甲，得以轻松，使他们的孩子能够平安地吃口饭。使匈奴的骑兵不再窥视侵袭汉朝的长城，刀枪弓箭不再在中原流行，对于天下人民来说不是很便利的事情吗！”然而考察一下，董仲舒的言论，与当时的事实情势比较一下，就会知道他说的那些在当时是不合时宜的，对后世来说也有不正确的地方。在孝武帝的时候，虽然攻打匈奴，所获甚多，然而士兵、战马死去的数目与获得的也大致差不多；虽然开辟了河套以南的原野，建筑了朔方郡，可是也抛弃了造阳以北的地方九百多里。匈奴的百姓时时来投降汉朝，单于也总是扣留汉朝使者作为报复，他们桀骜不驯的性格还是原来那样，又怎么肯把自己的爱子交给汉朝做人质呢？这就是董仲舒言论不合当时时宜的地方。如果不能做到让匈奴人来做人质，和亲的盟约就是白纸一张，这就承袭了孝文帝过去做过的已经后悔的事情，重犯孝文帝过去的错误，而助长匈奴没完没了的欺诈行为。不选拔能够保国境的武将驻守边境上的城池；不修亭障、筑小路，准备保卫边塞的手段；不把长戟磨锋利、把劲弓准备好，使我们有所凭借、有所依靠，却一味向百姓横征暴敛，跑了好远去赂遗匈奴，剥夺百姓的财产，去送给我们的敌人。相信虚假的好话，信守空无一用的盟约，却期望匈奴人不来入侵，这傻得也太过分了吧！

到孝宣帝的时候，上承武帝奋勇攻击匈奴的余威，正碰上匈奴百年不遇的厄运，趁机利用他们的国内混乱，几乎亡国的灾祸，灵活地对待当时的情况，采取相适宜的方法，再加上对匈奴恩威并用，然后单于才向天子叩头，表示臣服，派儿子入朝侍奉，三代人做汉朝的外藩之臣，宾服于汉朝廷。当时边境城市安宁，牛马遍野，三代没有狗儿狂叫之类的警报，百姓不服兵役。

以后的六十多年的时间里，汉朝被王莽篡夺了江山，王莽开始挑起了边境争端，单于因此埋怨新朝，与中原断绝关系。王莽杀了单于入侍的儿子，边境上的祸端就这样开始了。所以呼韩邪单于起初到汉朝朝拜的时候，汉朝商议对待他的礼仪方式，萧望之就说：“戎狄荒服，说的就是匈奴人来臣服于汉朝荒忽不定，没有常规，时而来了，时而去了，应当以待客人的礼节对待他，予以辞让，不让他做臣子。如果他的后代背叛了汉朝，远远地逃走了，也可以使这种情况对于汉朝来说不成为臣子背叛。”到了孝元帝时，朝廷商议撤销边塞上守卫的军队，侯应认为那是不可以的。他的见解可以称得上是在兴盛时不忘将来衰落时，居安思危，看得细，有远见之明。到单于咸的时候，抛弃了他在汉朝的爱子，贪得重利，不顾其他，侵盗掠夺所得到的财物，一年里就数以万计，可是和亲所带来的金钱，不过一千，他怎么会不抛弃做人质的儿子而去追逐重利呢？董仲舒的言论，从这里可以看出很大漏洞。

考虑事情，提供建议，不从谋求万世之固的眼光出发，而苟且地依赖某一时的情势，那样的建议是不能够用来治理长远以后的事情的。至于用武力征伐匈奴的功效，秦朝汉朝为对付匈奴所做的事情的长短，严尤的议论是很正确的。所以先王规划度量国土，在中国地带设立王畿国都，天下划分为九州，王畿京都周围的地方划分为五服，向朝廷上贡各地物产，因五服的远近差异而制定不同的制度。在有的地方尚用刑法，有的地方昭明文治，是因为地理位置的远近，情势不同所决定的。因此《春秋》中说接纳中原各族，排斥边远的夷狄。夷狄的人贪婪好利，年散着头发，衣襟向左开，人面兽心。他们与中原人服饰制度不同，风俗也不一样，吃的东西也不同，言语不通；居住在偏僻的北部边陲，暴露于荒野寒露之中，逐水草而放牧，随牲畜而迁徙，以射鸟猎兽为生计；被山谷分隔开，被沙漠所壅塞，这是天地自然把他们与中原断绝开，外内不同啊。所以圣明的君王像对待禽兽一样对待他们，不与他们立约盟誓，也不去从事战争，攻打他们；与他们立盟约就会既花费钱财贿赂，又被欺骗，攻打他们就会使军队疲惫，又招来他们的侵袭。他们那里的土地不能耕种从而提供食物，他们的人民不能作为臣子从而抚养他们，所以要排斥而不接纳他们，疏远而不亲近他们，政治教化不顾及他们的百姓，正朔历法不对他们使用；他们来进攻就杀伤、抵御他们，他们离去就防备他们，守住边塞。他们向慕仁义，来朝拜天子贡献礼品，那么就按礼节接待他们，笼络他们，不主动与他们断绝关系，使理亏的一方在他们那一边，这大概就是圣明的君王制服、驾驭匈奴蛮夷的平常之道。

汉书卷九十五

西南夷两粤朝鲜传第六十五

西南夷

南夷君长以十数，夜郎最大。其西，靡莫之属以十数，滇最大。自滇以北，君长以十数，邛都最大。此皆椎结，耕田，有邑聚。其外，西自桐师以东，北至叶榆，名为巂、昆明，编发，随畜移徙，亡常处，亡君长，地方可数千里。自巂以东北，君长以十数，徙、莋都最大。自莋以东北，君长以十数，冉駹最大。其俗，或土著，或移徙。在蜀之西。自駹以东北，君长以十数，白马最大，皆氐类也。此皆巴、蜀西南外蛮夷也。

始，楚威王时，使将军庄蟜将兵循江上，略巴、黔中以西。庄蟜者，楚庄王苗裔也。蟜至滇池，方三百里，旁平地肥饶数千里，以兵威定属楚。欲归报，会秦击夺楚巴、黔中郡，道塞不通，因乃以其众王滇，变服，从其俗以长之。秦时尝破，略通五尺道，诸此国颇置吏焉。十余岁，秦灭。及汉兴，皆弃此国而关蜀故徼。巴、蜀民或窃出商贾，取其莋马、僰僮、旄牛，以此巴、蜀殷富。

建元六年，大行王恢击东粤，东粤杀王郢以报。恢因兵威使番阳令唐蒙风晓南粤。南粤食蒙蜀枸酱，蒙问所从来，曰：“道西北牂柯江，江广数里，出番禺城下。”蒙归至长安，问蜀贾人，独蜀出枸酱，多持窃出市夜郎。夜郎者，临牂柯江，江广百余步，足以行船。南粤以财物役属夜郎，西至桐师，然亦不能臣使也。蒙乃上书说上曰：“南粤王黄屋左纛，地东西万余里，名为外臣，实一州主。今以长沙、豫章往，水道多绝，难行。窃闻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万，浮船牂牁，出不意，此制粤一奇也。诚以汉之强，巴、蜀之饶，通夜郎道，为置吏，甚易。”上许之。乃拜蒙以郎中将，将千人，食重万余人，从巴苻关入，遂见夜郎侯多同。厚赐，谕以威德，约为置吏，使其子为令。夜郎旁小邑皆贪汉缯帛，以为汉道险，终不能有也，乃且听蒙约。还报，乃以为犍为郡。发巴、蜀卒治道，自僰道指牂牁江。蜀人司马相如亦言西夷邛、莋可置郡。使相如以郎中将往谕，皆如南夷，为置一都尉，十余县，属蜀。

当是时，巴、蜀四郡通西南夷道，载转相饷。数岁，道不通，士罢饿餧，离暑湿，死者甚众。西南夷又数反，发兵兴击，耗费亡功。上患之，使公孙弘往视问焉。还报，言其不便。及弘为御史大夫，时方筑朔方，据河逐胡，弘等因言西南夷为害，可且罢，专力事匈奴。上许之，罢西夷，独置南夷两县一都尉，稍令犍为自保就。

及元狩元年，博望侯张骞言使大夏时，见蜀布、邛竹杖，问所从来，曰：“从东南身毒国，可数千里，得蜀贾人市。”或闻邛西可二千里有身毒国。骞因盛言大夏在汉西南，慕中国，患匈奴隔其道，诚通蜀，身毒国道便近，又亡害。于是天子乃令王然子、柏始昌、吕越人等十余辈间出西南夷，指求身毒国。至滇，滇王当羌乃留为求道。四岁余，皆闭昆明，莫能通。滇王与汉使言：“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各自以一州王，不知汉广大。使者还，因盛言滇大国，足事亲附。天子注意焉。

及至南粤反，上使驰义侯因犍为发南夷兵。且兰君恐远行，旁国虏其老弱，乃与其众反，杀使者及犍为太守。汉乃发巴、蜀罪人当击南粤者八校尉击之。会越已破，汉八校尉不下，中郎将郭昌、卫广引兵还，行诛隔滇道者且兰，斩首数万，遂平南夷为牂牁郡。夜郎侯始倚南粤，南粤已灭，还诛反者，夜郎遂入朝，上以为夜郎王。南粤破后，及汉诛且兰、邛君，并杀莋侯，冉駹皆震恐，请臣置吏，以邛都为粤巂郡，作都为沈黎郡，冉駹为文山郡，广汉西白马为武都郡。

使王然于以粤破及诛南夷兵威风谕滇王人朝。滇王者，其众数万人，其旁东北劳深、靡莫皆同姓相杖，未肯听。劳、莫数侵犯使者吏卒。元封二年，天子发巴、蜀兵击灭劳深、靡莫，以兵临滇。滇王始首善，以故弗诛。滇王离西夷，滇举国降，请置吏入朝，于是以为益州郡，赐滇王王印，复长其民。西南夷君长以百数，独夜郎、滇受王印。滇，小邑也，最宠焉。

后二十三岁，孝昭始元元年，益州廉头、姑缯民反，杀长吏。牂牁、谈指、同并等二十四邑，凡三万余人皆反。遣水衡都尉发蜀郡、犍为奔命万余人击牂牁，大破之。后三岁，姑缯、叶榆复反，遣水衡都尉吕辟胡将郡兵击之。辟胡不进，蛮夷遂杀益州太守，乘胜与辟胡战，士战及溺死者四千余人。明年，复遣军正王平与大鸿胪田广明等并进，大破益州，斩首捕虏五万余级，获畜产十余万。上曰：“钩町侯亡波率其邑君长人民击反者，斩首捕虏有功，其立亡波为钩町王。大鸿胪广明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后间岁，武都氐人反，遣执金吾马適建、龙頟侯韩增与大鸿胪广明将兵击之。

至成帝河平中，夜郎王兴与钩町王禹、漏卧侯俞更举兵相攻。牂牁太守请发兵诛兴等，议者以为道远不可击，乃遣太中大夫蜀郡张匡持节和解。兴等不从命，刻木象汉吏，立道旁射之。杜钦说大将军王凤曰：“太中大夫匡使和解蛮夷王侯，王侯受诏，已复相攻，轻易汉使，不惮国威，其效可见。恐议者选耎，复守和解，太守察动静，有变乃以闻。如此，则复旷一时，王侯得收猎其众，申固其谋，党助众多，各不胜忿，必相殄灭。自知罪成，狂犯守尉，远臧温暑毒草之地，虽有孙、吴将，贲、育士，若入水火，往必焦设，知勇亡所施。屯田守之，费不可胜量。宜因其罪恶未成，未疑汉家加诛，阴敕旁郡守尉练士马，大司农豫调谷积要害处，选任职太守往，以秋凉时入，诛其王侯尤不轨者。即以为不毛之地，亡用之民，圣王不以劳中国，宜罢郡，放弃其民，绝其王侯勿复通。如以先帝所立累世之功不可堕坏，亦宜因其萌牙，早断绝之，及已成形然后战师，则万姓被害。”

大将军凤于是荐金城司马陈立为牂牁太守。立者，临邛人，前为连然长，不韦令，蛮夷畏这。及至牂牁，谕告夜郎王兴，兴不从命，立请诛之。未报，乃从吏数十人出行县，至兴国且同亭，召兴。兴将数千人往至亭，从邑君数十人入见立。立数责，因断头。邑君曰：“将军诛亡状，为民除害，愿出晓士众。”以兴头示之，皆释兵降。钩町王禹、漏卧侯俞震恐，入粟千斛，牛、羊劳吏士。立还归郡，兴妻父翁指与兴子邪务收余兵，迫胁旁二十二邑反。至冬，立奏募诸夷与都尉长史分将攻翁指等。翁指据厄为垒，立使奇兵绝其饷道，纵反间以诱其众。都尉万年曰：“兵久不决，费不可共。”引兵独进，败走，趋立营。立怒，叱戏下令格之。都尉复还战，立引兵救之。时天大旱，立攻绝其水道。蛮夷共斩翁指，持首出降。立已平定西夷，征诣京师。会巴郡有盗贼，复以立为巴郡太守，秩中二千石居，赐爵左庶长。徙为天水太守，劝民农桑为天下最，赐金四十斤。入为左曹卫将军、护军都尉，卒官。

王莽篡位，改汉制，贬钩町王以为侯。王邯怨恨，牂牁大尹周钦诈杀邯。邯弟承攻杀钦，州郡击之，不能服。三边蛮夷愁扰尽反，复杀益州大尹程隆。莽遣平蛮将军冯茂发巴、蜀、犍为吏士，赋敛取足于民，以击益州。出入三年，疾疫死者什七，巴、蜀骚动。莽征茂还，诛之。更遣宁始将军廉丹与庸部牧史熊大发天水、陇西骑士，广汉、巴、蜀、犍为吏民十万人，转输者合二十万人，击之。始至，颇斩首数千，其后军粮前后不相及，士卒饥疫，三岁余死者数万。而粤巂蛮夷任贵亦杀太守枚根，自立为邛谷王。会莽败汉兴，诛贵，复旧号云。

译文：

西南夷的首领，以十计算，数夜郎的势力最大；它的西面，靡莫这一类，以十计算，数滇力最大；从滇往北，首领以十计算，数邛都的势力最大，这些夷国的人，都结着椎形的发髻，他们耕种田地，有自己的小城镇和村落。他们的外面，西从桐师往东，北到叶榆，这一带的夷人叫巂、昆明，他们都结发为辫，随着放牧的牲畜四处迁徙，没有固定的居地，也没有首领，活动范围大约有好几千里。从巂夷的居地往东北，首领以十计算，数徙和莋都势力最大。从莋都夷的住地再往东北，首领以十计算，数冉駹的势力最大，那里的习俗，有的定居，有的迁徙。在蜀郡以西，从冉駹东北的地区首领以十计算，白马最大，这一带的夷人全是氐族的同类。以上这些，都是巴郡、蜀郡西南部以外的蛮夷。

当初，楚威王派遣将军庄蟜带领军队沿长江而上，夺取了巴郡和黔中郡以西的地区。庄蟜是楚庄王的后代。庄蟜到达滇池。滇池方圆三百里，池旁是平地，肥沃富饶，方圆几千里。庄蟜依恃军队的威势平定了这一带，使它归属楚国。庄蟜打算回楚国报告，却碰上秦国进攻楚国，夺取了楚国的巴郡和黔中郡，道路被阻塞，回不去，于是就依靠他的军队在滇称王。庄蟜改变自己的服饰。顺从那里的习俗，以便于统治那里的夷人。秦朝时，曾经攻占了这一带，大略开通了五尺道，给这里的一些国家设置了官吏。过了十余年，秦朝就灭亡了。到汉朝兴起，全部舍弃了这些国家而以蜀地原来的边界为关塞。巴郡、蜀郡的百姓，有的暗中出关在这一带作买卖，换取莋都的马、僰族的奴婢和牦牛，巴郡、蜀郡因此兴旺富庶起来。

汉武帝建元六年，大行令王恢进攻东粤，东粤人将他们已杀死东粤王郢的事告诉王恢。王恢乘借军威让番阳令唐蒙将汉王朝出师的意图委婉地告知南粤。南粤人用蜀地的枸酱款待唐蒙，唐蒙询问枸酱的来历。回答说：“由西北的牂柯江运来。牂柯江宽好几里，流经番禺城下。”唐蒙回到长安，又询问蜀地的商人，才知道只有蜀地出产枸酱，许多蜀人偷偷拿出去卖给夜郎。夜郎靠近牂柯江，江宽百余步，可行船，南粤人用财物使夜郎归附，南粤的影响，西面直达桐师。但是，还是不能够像对待臣属那样使唤夜郎。于是，唐蒙上书汉武帝说：“南粤王乘黄屋饰左纛，占据的地盘东西一万多里，名义上是属国藩臣，实际上是一州之主。如今由长沙国、豫章郡前去征讨，水路大多断绝，难以通航。我听说夜郎的精兵可能有十万，乘船沿牂柯江而下，出其不意，这是制服南粤的一条奇计。如果凭借汉朝的强盛和巴、蜀二郡的富庶，开通去夜郎的道路，为那些地方设置官吏，将会很容易。”皇上同意了唐蒙的建议。于是委任唐蒙为郎中将，率领一千兵士和携带粮食、辎重的役夫万余人。从巴苻关进入夜郎，随即拜见了夜郎侯多同。唐蒙重重地赏赐了多同，同时将利害关系告诉了他，并与多同约定给夜郎委派官吏，让多同的儿子和担任类似县令的官职。夜郎附近的小国都贪图汉朝的丝绸，又认为汉朝来这里的道路艰险，终究不能占有他们，于是暂且接受了多同与唐蒙的盟约。唐蒙回奏朝廷，朝廷就把夜郎和这些小国的所在地作为犍为郡。汉王朝征调巴郡、蜀郡的步兵修筑道路，从僰道修到牂柯江。蜀郡人司马相如也上书说西夷的邛都、莋都地区可以设郡。于是汉武帝让司马相如也以郎中将的身份前往西夷地区，将朝廷的意图告诉西夷人。其情形和南夷一样，朝廷给那里委派了一个郡都尉，设置了十多个县，划归蜀郡管理。

这时，巴、蜀、广汉、汉中四郡修筑通往西南夷地区的道路，修路所需的粮饷运输艰难。经过几年，道路没修通。修路的士卒由于疲乏饥饿，遭受暑气潮湿，死了很多，西南夷又多次发生叛乱，调兵攻打叛乱者，却疲费财力而不见功效。这些情况使皇上很忧虑，于是派公孙弘到那些地方去察看了解。公孙弘回来汇报，说在那里置县设官没什么好处。到公孙弘担任御史大夫时，朝廷正修筑朔方郡城，凭据黄河逐斥匈奴。公孙弘等人趁机陈述通西南夷所带来的损害，认为可以暂时停止通西南夷，以便集中精力对付匈奴。皇上同意这些建议，撤销了在西夷地区设置的官吏，只在南夷地区设置两县、一都尉，让犍为郡自保并逐渐完善其郡县建制。

到元狩元年，博望侯张骞谈到，他出使大夏时，看到蜀地出产的细布和邛山出产的竹杖，向人家打听是从哪里来的，回答说：“从东南方的身毒国来的，身毒国离这里大约有好几千里，从那儿的蜀地商人手中买的。”他又听人说邛山西面大约二千里的地方有身毒国。张骞趁机宣称大夏就在汉朝西南方，它羡慕中国，苦于匈奴阻隔它与汉朝交往的通道，如果能开通蜀地的道路，身毒国与汉朝交往取道就近便，于汉朝有利无害。于是，皇上就命令王然于、柏始昌、吕越等十多人，寻求小路，从西夷地区出发，去寻找身毒国。他们到了滇国，为滇王当羌的挽留，当羌派人往西面为他们寻找道路。经过一年多，探路的人全被昆明夷所阻拦，没有一个人能通过。滇王询问汉朝使者说：“汉朝与我们滇国相比哪个大？”汉朝使者到了夜郎，夜郎侯也是这样问。这些王侯都自以为是一州之王，一点不知道汉朝疆域的广大。使者回来后，就极力宣称滇是那里的大国，完全可以招致它亲附。天子也就注意留心这件事了。

到南粤叛乱，皇上就命令驰义侯通过犍为郡征发南夷的军队，且兰的首领担心自己的军队应征远去，附近的国家乘机掠抢本国年老体弱的人，于是就和他的部众发动叛乱，杀死汉王朝的使者和犍为郡太守。汉王朝就调遣本来应当进攻南粤的巴郡、蜀郡的罪犯和八校尉所部出击且兰。恰好赶上南越已被击败，汉朝的八校尉就没有按原部署沿牂柯江而下，中郎将郭昌、卫广率领所部返回，乘行军之便惩罚了隔绝汉朝通往滇国道路的且兰，杀人好几万，接着就平定南夷，以其地作为牂柯郡。夜郎侯当初依仗南粤，南粤灭亡后，汉王朝的军队返回时又惩罚了反叛的国家，夜郎侯就入京朝见皇上，皇上便封他为夜郎王。南粤灭亡后，到汉朝诛杀且兰和邛都君，并杀掉了莋都侯，冉駹夷的首领都震惊恐慌，请求臣属汉朝并让汉朝委派官吏。于是，汉朝把邛都夷住地作为粤巂郡，莋都夷住地作为沈黎郡，冉駹夷住地作为文山郡，广汉郡西南的白马夷住地作为武都郡。

皇上命令王然于以灭亡东粤及征服南夷的这种军事形势劝诱滇王入朝。滇王有几万部众，它的东北方有劳深、靡莫，他们与滇都是同姓，相互依仗，不听从有关滇王入朝的劝导。劳深、靡莫多次触犯汉朝的使者、官吏、士卒。元狩二年，天子征调巴郡、蜀郡的军队攻灭了功深、靡莫，兵临滇国。由于当初滇王本来与汉王朝友好，所以汉王朝就没有诛杀他。滇王与西夷脱离关系。举国降服汉王朝，请求汉王朝委派官吏，并入京朝见皇上。于是汉王朝把那里作为益州郡，赐给滇王王印，让他依旧统治他的民众。西南夷的首领数以百计，唯独夜郎和滇的首领承受了王印。滇是个小国，最受汉朝宠爱。

这以后二十三年，也就是汉昭帝始元元年，益州廉头，姑缯民众反叛，杀了长吏。牂柯、谈指、同并等二十四国共三万多人也都起来反叛。汉朝派遣水衡都尉征调蜀郡、犍为郡急速奔赴前方的士卒一万多人进击牂柯，彻底击败反叛者。过了三年，姑缯、叶榆再次反叛，汉朝派遣水衡都尉吕辟胡率领郡的军队攻打反叛者。吕辟胡军尚未行进到叶榆、姑缯，蛮夷就杀了益州太守，并乘胜与吕辟胡作战，汉朝的士兵战死和溺死者的有四千多人。第二年，再派遣军正王平与大鸿胪田广明等一同进攻，彻底击败益州的反叛者，俘、杀五万多人，俘获牲畜十余万头。皇上说：“钩町侯亡波率领他所统辖的小国首领、民众攻打反叛者，俘、杀有功，立亡波为钩町王，赏赐大鸿胪田广明以关内侯的爵位，食邑三百户。”过了一年，武都郡氐族反叛。艘荒辏武都郡氐族反叛。朝廷派遣执金吾马适建、龙额侯韩增与大鸿胪田广明率军进击反叛者。

到汉成帝河平中期，夜郎王兴与钩町王禹、漏卧侯俞又举兵互相攻伐。牂柯太守请求讨伐夜郎王兴等人。商讨调兵的人认为道路遥远不可出击。于是朝廷派遣蜀郡人张匡持节和解蛮夷王侯的矛盾。夜郎王兴等不听从汉朝官吏的命令，雕刻象汉朝官吏的木人，立在路边射击。杜钦对大将军王凤说：“太中大夫张匡出使和解蛮夷王侯的纠纷，王侯接受了汉王朝的诏令，却又进一步互相攻杀，轻视汉朝使者，不畏惧国威，由此可见和解的效果。担心商议出兵的人懦弱，再坚持和解，而太守观察蛮夷的动静，发生了变故才向上报告。像这样，就会再耽误几个月，蛮夷王侯就能够收拾整顿自己的部众，顽固不化地坚持自己的谋略，他们党徒众多，又都愤怒至极，一定会互相杀伐消灭。自己知道已经构成罪过，就会徒起狂悖之心而杀太守，都尉。远行深入暑热潮湿、毒草丛生之地，虽然有像孙武、吴起一样的将帅，孟贲、夏育一样的勇士，也等于投入水火之中，前往必定会被烧焦、淹没，智谋勇气都无法施展。屯田防守他们，费用又太大。适宜趁他们的罪行尚未形成，还不怀疑汉王朝要加以讨伐的时候，暗中诏令附近的郡太守、都尉选择兵士、战马，大司农预先调拨粮食运往关键之处，挑选称职的太守前往，在秋凉之际进入那里，诛杀王侯中最不守法的。如果认为圣贤的君王不以不毛之地、无用之民来劳累中国，就应当撤销那里郡的建制，放弃那里的人民，断绝与那里王侯的关系，不再和他们来往。假如因为先帝所创立的累世功绩不能毁坏，也应当趁祸患萌芽时加以铲除，等到祸患已经酿成，然后才出师攻战，就会有亿万人受害。”

大将军王凤在这时推荐金城司马陈立为牂柯郡太守。陈立，是临邛人，以前曾任连然县县长、不韦县县令，蛮夷畏惧他。等陈立到达牂柯，就将朝廷的意图告诉夜郎王兴，兴不服从命令。陈立请求讨伐他。还没得到批复，陈立就随同几十个官吏到下面县里去，到了夜郎国的且同亭，召见夜郎王兴，夜郎王兴带领几千人前去，到达且同亭，夜郎王兴就与邑君几十人进去见陈立。陈立谴责、数落他们，并趁机杀掉夜郎王。随从夜郎王的邑君们说：“将军诛杀了不守法的无礼之人，为民除害，希望把夜郎王兴的头拿出去示众。”以夜郎王的头示众，夜郎王的部众都放下武器投降。钩町王禹、漏卧侯俞惊恐万状，于是交纳了一千斛粟和一些牛羊犒劳汉朝的官兵。陈立返回牂柯郡，夜郎王兴的岳父翁指和他的儿子邪务就收拾残余兵士，胁迫二十二邑反叛。到冬天，陈立奏请招募众夷，与都尉、长史分路率军攻打翁指他们。翁指凭借险峻的地形为堡垒，陈立用奇兵截断翁指他们运输粮饷的道路，派出反间者诱惑翁指的部众。都尉万年说：“军队长期不决战，费用供给跟不上。”于是就单独率军进攻。进攻失败，就逃跑到陈立的军营。陈立愤怒，在主将大旗之下训斥万年，命令他抵御敌人。都尉万年返回再战，陈立率军援救他。这时天大旱，陈立进攻断绝翁指他们的水道。于是蛮夷一起斩杀了翁指，拿着翁指的头出来投降。陈立已经平定西夷，皇上征召前往京城。赶上巴郡有盗贼，再以陈立为巴郡太守，以中二千石居官位，朝廷赏赐他以左庶长的爵位。后来又调他任天水郡太守，他鼓励百姓致力农桑，是天下最突出的，朝廷奖赏他黄金四十斤，他到中央当左曹卫将军、护军都尉，卒于任上。

王莽篡夺皇位，改变汉朝的制度，贬钩跷钩町侯。钩牂柯郡大尹周钦以欺诈的手段杀了邯。邯弟承就攻杀周钦，州郡出兵反击钩町夷，不能制服他们。三边蛮夷忧虑侵扰，都起兵反叛，又杀益州郡大尹程隆。王莽派遣平蛮将军冯茂调动巴郡、蜀郡、犍为郡的官吏、兵士，从老百姓那里征收足够的赋税，以便进击益州蛮夷。出征三年，因疾病瘟疫死的人占十分之七，巴郡、蜀郡因此骚动不安。王莽召回冯茂诛杀了他。改派宁始将军廉丹与庸部州牧史熊，大力调动天水、陇西郡的骑兵和广汉、巴、蜀、犍为郡的官吏、百姓十万人，加上转运军需的人总共二十万，进击反叛者。刚到时，斩杀了好几千人。到后来，军粮运输跟不上，兵士饥饿染疾，三年多死了几万人。而且越巂郡蛮任贵还杀了太守牧根，自立为邛谷王。赶上王莽失败，汉光武中兴，就诛杀了任贵，恢复原有的称号。

南粤

南粤王赵佗，真定人也。秦并天下，略定扬粤，置桂林、南海、象郡，以適徙民与粤杂处。十三岁，至二世时，南海尉任嚣病且死，召龙川令赵佗语曰：“闻陈胜等作乱，豪桀叛秦相立，南海辟远，恐盗兵侵此。吾欲兴兵绝新道，自备侍诸侯变，会疾甚。且番禺负山险阻，南北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可为国。郡中长吏亡足与谋者，故召公告之。”即被佗书，行南海尉事。嚣死，佗即移檄告横浦、阳山、湟溪关曰：“盗兵且至，急绝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诛秦所置吏，以其党为守假。秦已灭，佗即击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粤武王。

高帝已定天下，为中国劳苦，故释佗不诛。十一年，遣陆贾立佗为南粤王，与部符通使，使和辑百粤，毋为南边害，与长沙接境。

高后时，有司请禁粤关市铁器。佗曰：“高皇帝立我，通使物，今高后听谗臣，别异蛮夷，隔绝器物，此必长沙王计，欲倚中国，击灭南海并王之，自为功也。”于是佗乃自尊号为南武帝，发兵攻长沙边，败数县焉。高后遣将军隆虑侯灶击之，会暑湿，士卒大疫，兵不能逾领。岁余，高后崩，即罢兵。佗因此以兵威财物赂遗闽粤、西瓯骆，役属焉。东西万余里。乃乘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侔。

文帝元年，初镇抚天下，使告诸侯四夷从代来即位意，谕盛德焉。乃为佗亲冢在真定置守邑，岁时奉祀。召其从昆弟，尊官厚赐宠之。召丞相平举可使粤者，平言陆贾先帝时使粤。上召贾为太中大夫，谒者一人为副使，赐佗书曰：“皇帝谨问南粤王，甚苦心劳意。朕，高皇帝侧室之子，弃外奉北藩于代，道里辽远，壅蔽朴愚，未尝致书。高皇帝弃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临事，不幸有疾，日进不衰，以故悖暴乎治。诸吕为变故乱法，不能独制，乃取它姓子为孝惠皇帝嗣。赖宗庙之灵，功臣之力，诛之已毕。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书，求亲昆弟，请罢长沙两将军。朕以王书罢将军博阳侯，亲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问，修治先人冢。前日闻王发兵于边，为寇灾不止。当其时，长沙苦之，南郡尤甚，虽王之国，庸独利乎！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问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长沙土也’，朕不得擅变焉。吏曰：‘得王之地不足以为大，得王之财不足以为富，服领以南，王自治之。’虽然，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仁者不为也。愿与王分弃前患，终今以来，通使如故。故使贾驰谕告王朕意，王亦受之，毋为寇灾矣。上褚五十衣，中褚三十衣，下褚二十衣，遗王。愿王听乐娱忧，存问邻国。”

陆贾至，南粤王恐，乃顿首谢，愿奉明诏，长为藩臣，奉贡职。于是下令国中曰：“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汉皇帝贤天子。自今以来，去帝制黄屋左纛。”因为书称：“蛮夷大长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老夫故粤吏也，高皇帝幸赐臣佗玺，以为南粤王，使为外臣，时内贡职。孝惠皇帝即位，义不忍绝，所以赐老夫者厚甚。高后自临用事，近细士，信谗臣，别异蛮夷，出令曰：‘毋予蛮夷外粤金铁田器；马、牛、羊即予，予牡，毋与牝。’老夫处辟，马、羊、羊齿已长，自以祭祀不修，有死罪，使内史藩、中尉高、御史平凡三辈上书谢过，皆不反。又风闻老夫父母坟墓已坏削，兄弟宗族已诛论。吏相与议曰：‘今内不得振于汉。外亡以自高异。’故更号为帝，自帝其国，非敢有害于天下〔也〕。高皇后闻之大怒，削去南粤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窃疑长沙王谗臣，故敢发兵以伐其边。且南方卑湿，蛮夷中西有西瓯，其众半羸，南面称王；东有闽粤，其众数千人，亦称王；西北有长沙，其半蛮夷，亦称王。老夫故敢妄窃帝号，聊以自娱。老夫身定百邑之地，东西南北数千万里，带甲百万有余，然北面而臣事汉，何也？不敢背先人之故。老夫处粤四十九年，于今抱孙焉。然夙兴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汉也。今陛下幸哀怜，复故号，通使汉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号不敢为帝矣！谨北面因使者献白璧一双，翠鸟千，犀角十，紫贝五百，桂蠹一器，生翠四十双，孔雀二双。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

陆贾还报，文帝大说。遂至孝景时，称臣遣使入朝请。然其居国，窃如故号；其使天子，称王朝命如诸侯。

至武帝建元四年，佗孙胡为南粤王。立三年，闽粤王郢兴兵南击边邑。粤使人上书曰：“两粤俱为藩臣，毋擅兴兵相攻击。今东粤擅兴兵侵臣，臣不敢兴兵，唯天子诏之。”于是天子多南粤义，守职约，为兴师，遣两将军往讨闽粤。兵未逾领，闽粤王弟余善杀郢以降，于是罢兵。

天子使严助往谕意，南粤王胡顿首曰：“天子乃兴兵诛闽粤，死亡以报德！”遣太子婴齐入宿卫。谓助曰：“国新被寇，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装入见天子。”助去后，其大臣谏胡曰：“汉兴兵诛郢，亦行以惊动南粤。且先王言事天子期毋失礼，要之不可以怵好语入见。入见则不得复归，亡国之势也。”于是胡称病，竟不入见。后十余岁，胡实病甚，太子婴齐请归。胡薨，谥曰文王。

婴齐嗣立，即臧其先武帝、文帝玺。婴齐在长安时，取邯郸摎氏女，生子兴。及即位，上书请立摎氏女为后，兴为嗣。汉数使使者风谕，婴齐犹尚乐擅杀生自恣，惧入见，要以用汉法，比内诸侯，固称病，遂不入见。遣子次公入宿卫。婴齐薨，为明王。

太子兴嗣立，其母为太后。太后自未为婴齐妻时，曾与霸陵人安国少季通。及婴齐薨后，元鼎四年，汉使安国少季谕王、王太后入朝，令辩士谏大夫终军等宣其辞，勇士魏臣等辅其决，卫尉路博德将兵屯桂阳，待使者。王年少，太后中国人，安国少季往，复与私通，国人颇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乱起，亦欲倚汉威，劝王及幸臣求内属。即因使者上书，请比内诸侯，三岁一朝，除边关。于是天子许之，赐其丞相吕嘉银印，及内史、中尉、太傅印，余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汉法。诸使者皆留填抚之。王、王太后饬治行装重资，为入朝具。

相吕嘉年长矣，相三王，宗族官贵为长吏七十余人，男尽尚王女，女尽嫁王子弟宗室，及苍梧秦王有连。其居国中甚重，粤人信之，多为耳目者，得众心愈于王。王之上书，数谏止王，王不听。有畔心，数称病不见汉使者。使者注意嘉，势未能诛。王、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发，欲介使者权，谋诛嘉等。置酒请使者，大臣皆侍坐饮。嘉弟为将，将卒居宫外。酒行，太后谓嘉：“南粤内属，国之利，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不敢发。嘉见耳目非是，即趋出。太后怒，欲鏦嘉以矛，王止太后。嘉遂出，介弟兵就舍，称病，不肯见王及使者。乃阴谋作乱。王素亡意诛嘉，嘉知之，以故数月不发。太后独欲诛嘉等，力又不能。

天子闻之，罪使者怯亡决。又以为王、王太后已附汉，独吕嘉为乱，不足以兴兵，欲使庄参以二千人往。参曰：“以好往，数人足；以武往，二千人亡足以为也。”辞不可，天子罢参兵。郏壮士故济北相韩千秋奋曰：“以区区粤，又有王应，独吕嘉为害，愿得勇士三百人，必斩嘉以报。”于是天子遣千秋与王太后弟摎乐将二千人往。入粤境，吕嘉乃遂反，下令国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国人，又与使者乱，专欲内属，尽持先王宝入献天子以自媚，多从人，行至长安，虏卖以为僮。取自脱一时利，亡顾赵氏社稷为万世虑之意。”乃与其弟将卒攻杀太后、王，尽杀汉使者。遣人告苍梧秦王及其诸郡县，立明王长男粤妻子术阳侯建德为王。而韩千秋兵之入也，破数小邑。其后粤直开道给食，未至番禺四十里，粤以兵击千秋等，灭之。使人函封汉使节置塞上，好为谩辞谢罪，发兵守要害处。于是天子曰：“韩千秋虽亡成功，亦军锋之冠。封其子延年为成安侯。摎乐，其姊为王太后，首愿属汉，封其子广德为龙侯。”乃赦天下，曰：“天子微弱，诸侯力政，讥臣不讨贼。吕嘉、建德等反，自立晏如，令粤人及江淮以南楼船十万师往讨之。”

元鼎五年秋，卫尉路博德为伏波将军，出桂阳，下湟水；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出豫章，下横浦；故归义粤侯二人为戈船、下濑将军，出零陵，或下离水，或抵苍梧；使驰义侯因巴、蜀罪人，发夜郎兵，下牂牁江；咸会番禺。

六年冬，楼船将军将精卒先陷寻狭，破石门，得粤船粟，因推而前，挫粤锋，以粤数万人待伏波将军。伏波将军将罪人，道远后期，与楼船会乃有千余人，遂俱进。楼船居前，至番禺，建德、嘉皆城守。楼船自择便处，居东南面，伏波居西北面。会暮，楼船攻败粤人，纵火烧城。粤素闻伏波，莫，不知其兵多少。伏波乃为营，遣使招降者，赐印绶，复纵令相招。楼船力攻烧敌，反驱而入伏波营中。迟旦，城中皆降伏波。吕嘉、建德以夜与其属数百人亡入海。伏波又问降者，知嘉所之，遣人追。故其校司马苏弘得建德，为海常侯；粤郎都稽得嘉，为临蔡侯。

苍梧王赵光与粤王同姓，闻汉兵至，降，为随桃侯。及粤揭阳令史定降汉，为安道侯。粤将毕取以军降，为剷侯。粤桂林监居翁谕告瓯骆四十余万口降，为湘城侯。戈船、下濑将军兵及驰义侯所发夜郎兵未下，南粤已平。遂以其地为儋耳、珠崖、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阯、九真、日南九郡。伏波将军益封。楼船将军以推锋陷坚为将梁侯。

自尉佗王凡五世，九十三岁而亡。

译文：

南粤王赵佗，真定县（今河北正定县南）人。秦统一天下后，又平定了扬粤（今我国东南部），设置了桂林郡（治今广西桂平县西南）、南海郡（治今广东广州市）和象郡（治今广西崇左县），把被罚罪的百姓迁徙到那里，与粤人杂居。过了十三年，到秦二世时，南海郡尉任嚣得病将死，召来龙川县（今广东龙川县西南）县令赵佗，对他说：“我听说陈胜等起兵作乱，豪杰叛秦，相立为王。南海郡处于偏远之地，恐怕盗贼军队会攻占这里。我想发兵截断新道，进行自卫，并观察诸侯的动向，不巧病重，番禺（今广东广州市）地区背靠山岭，地势险要，方圆几千里，又有很多中原人辅助，也可成一州之主，能够立国。郡中官吏当中没有值得我与之谋事的人，所以把您请来，告诉您我的想法。”当即把有关文书颁发给赵佗，让他代行南海郡尉之职。任嚣死后，赵佗立即发布檄文，通知横浦（今广东北江东源浈水）、阳山（今东阳山县东南）、湟溪关（今广东连县西北）等地说：“盗贼的军队就要打过来了，请马上断绝通道，聚兵自守！”于是利用法律手段逐渐诛杀秦朝所置的官吏，而任用自己的亲信代行其职。秦朝灭亡后，赵佗便进攻吞并了桂林郡、象郡，自立为南粤武王。

汉高祖平定天下之后，由于中原连年战乱，百姓劳苦，所以放过了赵佗，不予诛讨。高祖十一年（公元前196年），汉朝派陆贾追立赵佗为南粤王，与他剖符通使，让他协调安辑百越，不要在南部边境为患。南粤与汉朝长沙国（治今湖南长沙市）接境。

高后时，有关部门的官吏奏请禁止南粤国在关市上购买铁器。赵佗说：“高皇帝立我为南粤王，双方互通使节、物品，现在高后听信谗臣之言，视蛮夷为异类，断绝器物的流通，这一定是长沙王的计策，他想凭仗汉朝，消灭南粤、吞掉南海郡而一并统治之，自谋功利。”于是，赵佗便自加尊号为南粤武帝，发兵攻打长沙国的边境地区，打败了好几个县。高后派将军隆虑侯周灶前往还击，正赶上酷暑阴雨的天气，士兵中很多人染上瘟疫，军队不能越过山岭。过了一年多，高后去世，汉朝便停止军事行动。赵佗趁机对闽粤、西瓯骆进行武力威胁和财物贿赂，从而役使他们，并使他们归属南粤。这样，南粤国东西达万余里。于是，赵佗乘坐黄屋左纛，自称皇帝，与汉朝天子相抗衡。

汉文帝元年（公元前179年），皇帝刚开始统治天下，派出使者遍告诸侯和四夷君长自己从代国（治今河北蔚县东北）入朝即皇帝位之后的打算，使大家知道皇上的圣德。于是，为在真定的赵佗父母的坟墓设置守墓的民居，按时供奉祭祀。召请赵佗的堂兄弟，封官加赏以笼络他们。又下诏命令陈平举荐可以出使南粤的人，陈平说陆贾在高皇帝时曾经出使过南粤。文帝召请陆贾，任命他为太中大夫，又任命一个谒者作为副使，文帝给赵佗的信上说：“皇帝恭敬地问候南粤王——以最诚挚的心情。我不是高皇帝的嫡子，被派到外地，治理北边的代国，由于路途遥远和我本人的孤僻愚陋，因此不曾与南粤互通使节。高皇帝去世，离开了群臣孝惠皇帝即位，吕后亲掌朝政，不幸患病，病情日益严重，因此政治苛暴，不合常轨。吕氏作乱，故意破坏法纪，他们不能独自进行统治，就把别人的孩子当作孝惠皇帝的继承人，实行傀儡政治。依靠宗庙神灵的保佑和功臣们的努力，现在吕氏已被诛灭。我一再辞让帝位，群臣不允许，因此我不得不立为皇帝，现在已经即位。从前我听说您给将军隆虑侯周灶写信，请求寻找您在真定的兄弟，并撤回在长沙国的两位将军。我已按照您信中的要求，撤回将军博阳侯陈濞，您在真定的兄弟，我也已派人抚慰，并修缮了您先人的坟墓。以前我听说您发兵攻打边境，不断制造祸患。那时长沙国遭了殃，南郡（治今湖北江陵县）受害更重，即使您的南粤国，就唯独能得到好处吗？一定要牺牲大批士兵，伤害优良的将领和官吏，使百姓妻子失去丈夫，儿子失去父亲，父母失去儿子，得一亡十，这是我所不忍心做的。我想把汉与南粤边境犬牙交错的地方划归南粤，以此询问有关官吏，官吏说‘这个边界线是高皇帝用以划定长沙国土地的’，因此我不能擅自变更。官吏说：‘得南粤王的土地不足以使汉朝广大，得南粤王的财物不足以使汉朝富裕，服领以南，由南粤王统治。’尽管如此，您号称皇帝，两帝并立，您竟然没有派出一辆通使的车，这是互相争位；相争而不谦让，有仁德的人是不这样做的。我希望与您共弃前嫌，从今以后直到永远，双方像原来一相互通使者。所以我派陆贾乘车快速去向您表明我的想法，希望您接受我的意见，不要再制造边患。现将厚绵衣五十件，中绵衣三十件，薄绵衣二十件，赠送给您，希望您多欣赏乐舞以求欢娱，解除忧愁，并抚慰闽粤和瓯骆等邻国。”

陆贾到达南粤，南粤王十分惊恐，于是叩头谢罪，愿意遵奉汉天子的命令，永远做汉朝的藩臣，履行贡纳之职。同时下令国中，说：“我听说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汉朝皇帝是贤明的天子。从今以后，南粤国废除帝号和黄屋左纛。”又给汉文帝写信说：“蛮夷大长、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我是过去粤地的官吏，高皇帝幸而赐给我玺印，策立我为南粤王，使我作为国外之臣，按时贡纳尽职。孝惠皇帝即位，以仁义之心不忍摒弃我，对我的赏赐非常优厚。高后亲理国政后，接近小人，听信谗臣之言，视蛮夷为异类，发布命令说：“不给蛮夷之南粤国铁器等金属农具；如果给马、牛、羊，则只给雄的，不给雌的。’我住在偏僻之地，马、牛、羊都已经老了，自知不进行祭祀活动有死罪，所以派内史藩、中尉高和御史平先后三次上书谢过，都无回音，又听传言说我父母的坟墓已被破坏，兄弟宗族也已被定罪诛杀。官吏们互相议论说：‘现在您在内地不能兴起于汉朝，在外面也没有什么表明自己高贵。’所以我改称号为皇帝，但只在南粤国内称帝，不敢加害于天下。高皇后听说我改称皇帝，非常气愤，开除南粤于藩臣名籍，断绝了双方使者的往来。我私下怀疑长沙王进了谗言，所以敢发兵攻打长沙国的边境。况且南方低下潮湿，蛮夷当中西边有西瓯，那里的人半裸露着身体，竟然南面称王；东边的闽粤才有几千人，也号称为王；西北面的长沙国有一半人是蛮夷，也称王。所以我敢狂妄地窃取帝号，聊以自乐。我亲自平定了百邑之地，方圆几千里上万里，铠甲之士百万有余，可是我为什么对汉称臣呢？因为我不敢违背我的先人。我在粤地已有四十九年，现在已经抱上孙子了。然而我早起晚卧，觉睡不好，饭吃不香，目不敢视华丽之色，耳不敢听钟鼓之音，这一切都是因为不能臣事汉朝造成的。现在天子幸而可怜我，恢复我原来的王号，使我像原来一样与汉朝通使，我死也瞑目了，从今改号，再也不敢称帝了！恭敬地以臣礼通过使者献上白璧一对，翠鸟千只，犀角十个，紫贝五百枚，桂蠹一瓶，翡翠四十对，孔雀两对。昧死再拜，向皇帝陛下表明自己的心意。”

陆贾回来报告，文帝非常高兴。直到孝景帝时，赵佗称臣，派使者按时朝拜天子。然而南粤王在其国内窃用皇帝名号如故；只是使者朝拜天子时称王，像一般诸侯王一样接受天子之命。

到汉武帝建元四年（公元前137年），赵佗的孙子赵胡立为南粤王。第三年，闽粤王郢兴兵攻打南粤边境的城邑。南粤王派人向汉朝上书说：“南粤和闽粤都是天子的藩臣，不能擅自发兵互相攻击。现在东粤擅自兴兵进攻南粤，我不敢发兵，请天子下诏指示。”于是武帝赞许南粤忠义，恪守臣职，不违约制，为之发兵，派遣两名将军前往讨伐闽粤。汉朝军队还没越过山岭，闽粤王弟余善便杀死郢，投降汉朝，于是两将军罢兵。

汉武帝派严助去向南粤王说明朝廷的旨意，南粤王赵胡叩头说：“天子竟能为臣发兵诛讨闽粤，臣虽死也无法报答天子的恩德！”派太子赵婴齐入朝宿卫。赵胡对严助说：“南粤国新遭寇击，贵使者请先行一步，我正日夜整装，准备入朝拜见天子。”严助走后，南粤国的大臣劝谏赵胡说：“汉朝发兵诛讨闽粤，也借此威吓南粤。况且先王说过，侍奉天子只求不失臣礼，重要的是不能被汉朝使者的好话迷惑而入朝拜见天子，入朝拜见天子，就不能再回来了，这是亡国的情势啊。”于是赵胡假称有病，最终没有入朝拜见天子。过了十多年，赵胡确实得了重病，太子赵婴齐请求归国。赵胡死后，加谥号为文王。

赵婴齐继立为南粤王，就把其先人僭称武帝、文帝的玺印收藏起来。赵婴齐在长安（今陕西西安市）时，娶邯郸（今河北邯郸市西南）摎姓女子为妻，生下儿子赵兴。等到他即位后，就上书汉朝，请立摎姓女子为王后，赵兴为王位继承人。汉朝多次派使者委婉地劝说赵婴齐入朝拜见天子，但他仍然喜欢独揽生杀之权，为所欲为，害怕入朝拜见天子后，会像内地的诸侯那样，受到汉朝法律的约束，因此坚持推说自己有病，一直不肯入朝拜见天子，只是派自己的儿子赵次公入朝宿卫。赵婴齐去世后，加谥号为明王。

太子赵兴即位，他的母亲摎氏为太后。摎太后在未做赵婴齐的妻子以前，曾经与霸陵县（今陕西西安市东北）的安国少季私通。赵婴齐死后，元鼎四年（公元前113年），汉朝派安国少季前往劝说南粤王和王太后入朝拜见天子，又派辩士、谏大夫终军等同往陈述其辞，勇士魏臣等辅助决策，卫尉路博德率兵屯驻桂阳郡（治今湖南郴县）等待使者。南粤王赵兴年少，摎太后是中原人，安国少季这次出使，又与太后私通，南粤国人颇知其事，多不依附太后。太后恐怕发生变乱，也想凭借汉朝的威力，劝说南粤王和宠幸大臣请求内属汉朝。于是通过使者上书，请求比照内地诸侯，三年入朝拜见天子一次，除去边境关防。当时天子批准了这一请求，赐给南粤丞相吕嘉银印，以及内史，中尉、太傅印，其余官职南粤可自己选置，汉朝不赐给印绶。废除南粤国原来的黥、劓等肉刑，改用汉朝的法律。汉朝的使者留下来镇抚南粤。南粤王和王太后整治行装和贵重礼物，为入朝做准备。

丞相吕嘉年纪很大了，他先后担任三代国王的丞相，宗族当中有七十多人身居要职，吕家男子都娶王女为妻，女子尽嫁王室子弟，又与苍梧（今湘、粤、桂交界地区）秦王联姻。吕嘉在南粤国中权力很大，粤人信赖他，多为其耳目，比南粤王更得人心。南粤王上书汉朝，吕嘉多加劝阻，但王不听从。于是，吕嘉有反叛之心，屡次托词有病不见汉朝使者。使者们都注视着吕嘉，但当时形势不便杀他。南粤王和王太后也害怕吕嘉等人先发难，想通过汉朝使者的权威，谋杀吕嘉等人。于是设酒宴邀请汉朝使者，南粤大臣都奉陪坐饮。吕嘉的弟弟为将军，率领军队在宫外守候。依次斟过了酒，太后对吕嘉说：“南粤内属汉朝，是对国有利的，而丞相您嫌其不利，是什么原因呢？”想以此激怒汉朝使者。使者犹豫不决，互相观望始终没敢动手。吕嘉发现宴席上气氛不同往常，当即起身出去。太后大怒，想用矛刺杀吕嘉，被南粤王阻止。于是吕嘉出来，在他弟弟所带军队的保护下回到自己府中，声称有病，不肯会见王及汉使者。于是阴谋作乱。南粤王一向无意诛杀吕嘉，吕嘉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过了好几个月也没发难。只有太后想杀掉吕嘉，又无力办成。

汉武帝听到此事，怪罪使者怯懦不能决断。又认为南粤王和王太后已经依附汉朝，只有吕嘉作乱，不值得发兵，打算派庄参带二千人前往应付。庄参说：“如果抱着友好的目的去，有几个人就够了；如果为了打仗而去，二千人是办不成什么事的。”认为不可行而推辞，汉武帝便不叫庄参前去。郏县（今河南郏县）壮士、原济北国（治今山东泰安县东南）相韩千秋奋然说：“以区区南粤，又有南粤王为内应，只有吕嘉为乱，我愿得到三百名勇士，必斩吕嘉回报。”于是汉武帝派韩千秋和南粤王太后的弟弟摎乐带二千人前往南粤。汉朝军队开入南粤境内后，吕嘉终于发动叛乱，下令南粤国中说：“国王年少，太后是中原人，又与汉朝使者私通，一心想要内属汉朝，把先王的所有宝器都奉献给汉朝天子以自作谄媚，还多带随从人员，到长安后，全都掠卖为奴。太后为自己一时之利，却不顾赵氏社稷和为子孙万代作长远打算。”于是，吕嘉和他弟弟带兵杀死太后、王，又杀死所有汉朝使者。派人通知苍梧秦王及其诸郡县，立明王婴齐长男、粤妻所生之子术阳侯赵建德为王。韩千秋等所带军队进入南粤境后，攻下几个小城。以后南粤干脆让开道路，为他们提供饮食，当他们到达距番禺大约四十里的地方时，南粤便发兵攻打韩千秋的军队，把他们歼灭了。吕嘉派人把汉朝使者的符节用匣子封装好，放到边塞上，又假装友好地讲了一些骗人的话表示谢罪，同时发兵驻守要害之地。于是武帝说：“韩千秋虽然没有成功，也是军锋之冠，封他的儿子韩延年为成安侯。摎乐，他的姐姐是南粤王太后，首先愿意归属汉朝，封摎乐的儿子摎广德为友亢侯。”接着颂布特赦诏书说：“天子微弱，诸侯互相争战，《春秋》讥刺人臣不为君讨伐反贼。吕嘉、赵建德等反叛，心安理得地自立自封，现命令粤人和长江、淮河以南的楼船水师十万人前往讨伐他们。”

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秋天，卫尉路博德为伏波将军，从桂阳郡出发，下湟水（今广东连江）；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从豫章郡（治今江西南昌市）出发，下横浦；原归顺汉朝被封为侯的两名南粤人分别为戈船、下濑将军，从零陵郡（治今广西全州县西南）出发，一下离水（今广西漓江），一抵苍梧；派驰义侯利用巴郡（治今四川重庆市北）、蜀郡（治今四川成都市）被赦罪人，调发夜郎军队，下牂柯江（今云、贵境内北盘江及其下游）：各路兵马都到番禺会师。

元鼎六年冬天楼船将军杨仆率精兵首先攻下寻狭（今广东英德浈阳陕），击破石门（今广东广州市西北），获得南粤的船只和粮食，乘胜向前推进，挫败了南粤的先头部队，以数万名粤人组成的军队，等待伏波将军路博德前来会师。伏波将军统领被赦的罪人，因路途遥远而误了军期，与楼船将军会师的才一千多人，于是一起进军。楼船将军在前头，到达番禺城时，赵建德和吕嘉都在守卫此城。楼船将军自择有利地形，驻扎在城的东南面，伏波将军驻扎在城的西北面。正巧到了晚上，楼船将军打败了南粤的军队，放火烧城。南粤人久闻伏波将军的威名，因天黑也不知他带了多少兵。伏波将军便安置军营，派使者招降南粤人，投降的赐给印绶，再把他们放回，让他们招降其他南粤将士。楼船将军奋力攻烧敌军，反而把他们驱赶到伏波将军营中。到第二天黎明，城中吏民都投降了伏波将军。吕嘉、赵建德及其随从几百人趁夜色逃到海上。伏波将军查问投降的人，知道吕嘉等人逃到了什么地方，派人去追。原校尉、司马苏弘抓获了赵建德，而因功被册封为海常侯；南粤郎官都稽活捉了吕嘉，因功被册封为临蔡侯。

苍梧王赵光与南粤王同姓，听说汉朝军队来了，便投降了汉朝，因而被封为随桃侯。南粤揭阳县（今广东揭阳县西北）县令史定投降汉朝，被封为安道侯。南粤将军毕取率部投降，被封为剷侯。南粤桂林郡监御史居翁，劝说瓯骆四十多万人投降，被封为湘城侯。戈船，下濑将军的军队和驰义侯所调发夜郎的军队还没有南下，南粤已经平定了。于是汉朝就在那里设置了儋耳（治今海南儋县西北）、珠崖（治今海南琼山县东南）、南海、苍梧（治今广西梧州市）、郁林（治今广西桂平县东南）、合浦（治今广东徐闻县南）、交趾（治今越南河内市西北）、九真（治今越南清化省清化西北）、日南（治今越南广治省甘露河与广治河合流处）九个郡。伏波将军路博德增加封邑。楼船将军杨仆以其能冲锋陷阵、勇于攻坚而被封为将梁侯。

从南海郡尉赵佗立南粤王开始，共历五代、九十三年，南粤国灭亡了。

闽粤

闽粤王无诸及粤东海王摇，其先皆粤王勾践之后也，姓驺氏。秦并天下，废为君长，以其地为闽中郡。及诸侯畔秦，无诸、摇率粤归番阳令吴芮，所谓番君者也，从诸侯灭秦。当是时，项羽主命，不王也，以故不佐楚。汉击项籍，无诸、摇帅粤人佐汉。汉五年，复立无诸为闽粤王，王闽中故地，都冶。孝惠三年，举高帝时粤功，曰闽君摇功多，其民便附，乃立摇为东海王，都东瓯，世号曰东瓯王。

后数世，孝景三年，吴王濞反，欲从闽粤，闽粤未肯行，独东瓯从。及吴破，东瓯受汉购，杀吴王丹徒，以故得不诛。

吴王子驹亡走闽粤，怨东瓯杀其父，常劝闽粤击东瓯。建元三年，闽粤发兵围东瓯，东瓯使人告急天子。天子问太尉田蚧，蚧对曰：“粤人相攻击，固其常，不足以烦中国往救也。”中大夫严助诘蚧，言当救。天子遣助发会稽郡兵浮海救之，语具在《助传》。汉兵未至，闽粤引兵去。东粤请举国徙中国，乃悉与众处江、淮之间。

六年，闽粤击南粤，南粤守天子约，不敢擅发兵，而以闻。上遣大行王恢出豫章，大司农韩安国出会稽，皆为将军。兵未逾领，闽粤王郢发兵距险。其弟余善与宗族谋曰：“王以擅发兵，不请，故天子兵来诛。汉兵众强，即幸胜之，后来益多，灭国乃止。今杀王以谢天子，天子罢兵，固国完。不听乃力战，不胜即亡入海。”皆曰：“善。”即鏦杀王，使使奉其头致大行。大行曰：“所为来者，诛王。王头至，不战而殒，利莫大焉。”乃以便宜案兵告大司农军，而使使奉王头驰报天子。诏罢两将军兵，曰：“郢等首恶，独无诸孙繇君丑不与谋。”乃使郎中将立丑为粤繇王，奉闽粤祭祀。

余善以杀郢，威行国中，民多属，窃自立为王，繇王不能制。上闻之，为余善不足复兴师，曰：“余善首诛郢，师得不劳。”因立余善为东粤王，与繇王并处。

至元鼎五年，南粤反，余善上书请以卒八千从楼船击吕嘉等。兵至揭阳，以海风波为解，不行，持两端，阴使南粤。及汉破番禺，楼船将军仆上书愿请引兵击东粤。上以士卒劳倦，不许。罢兵，令诸校留屯豫章梅领待命。

明年秋，余善闻楼船请诛之，汉兵留境，且往，乃遂发兵距汉道，号将军驺力等为“吞汉将军”，入白沙、武林、梅领，杀汉三校尉。是时，汉使大司农张成、故山州侯齿将屯，不敢击，却就便处，皆坐畏懦诛。余善刻“武帝”玺自立，诈其民，为妄言。上遣横海将军韩说出句章，浮海从东方往；楼船将军仆出武林，中尉王温舒出梅领，粤侯为戈船、下濑将军出如邪、白沙，元封元年冬、咸入东粤。东粤素发兵距险，使徇北将军守武林，败楼船军数校尉，杀长史。楼船军卒钱唐榬终古斩徇北将军，为语兒侯。自兵未往。

故粤衍侯吴阳前在汉，汉使归谕余善，不听。及横海军至，阳以其邑七百人反，攻粤军于汉阳。及故粤建成侯敖与繇王居（服）〔股〕谋，俱杀余善，以其众降横海军。封居股为东成侯，万户；封敖为开陵侯；封阳为卯石侯，横海将军说为按道侯，横海校尉福为缭嫈侯。福者，城阳王子，故为海常侯，坐法失爵，从军亡功，以宗室故侯。及东粤将多军，汉兵至，弃军降，封为无锡侯。故瓯骆将左黄同斩西于王，封为下鄜侯。

于是天子曰“东粤狭多阻，闽粤悍，数反复”，诏军吏皆将其民徙处江、淮之间。东粤地遂虚。

译文：

闽粤王无诸和粤东海王摇，他们的先人都是粤王句践的后代，姓驺。秦统一天下后，把他们废为君长，把他们的地盘划为闽中郡（治今福建福州市）。待到诸侯背叛秦朝，无诸和摇率领粤人投靠了番阳县（今江西波阳县东北）县令吴芮——就是所谓的“番君”，跟随诸侯推翻了秦朝的统治。当时，项羽把持号令诸侯之权，不立无诸和摇为王，所以他们也不归附项羽。汉攻项羽，无诸和摇率领粤人帮助汉。汉高祖五年（公元前202年），重新立无诸为闽粤王，统辖原闽中郡故地，建都于冶（今福建福州市）。孝惠帝三年（公元前192年），列举汉高祖刘邦时粤人的功劳，认为闽君摇功劳很大，建都于东瓯（今浙江温州市），人们称摇为“东瓯王”。

此后过了若干代，到孝景帝三年（公元前154年），吴（治今江苏州市）王刘濞发动叛乱，想联合闽粤，闽粤不肯，只有东瓯追随吴国。吴国被击败后，东瓯接受了汉朝的收买，在丹徒（今江苏镇江市西南）杀死吴王刘濞，以功赎罪，因此东瓯没有受到汉朝的诛伐。

吴王刘濞的儿子刘驹逃亡到闽粤，怨恨东瓯杀死他的父亲，经常怂恿闽粤攻打东瓯。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闽粤发兵围攻东瓯，东瓯派人向天子告急。汉武帝向太尉田蚧征求意见，田蚧回答说：“粤人互相攻击，这本来是常事，不值得烦劳汉朝前往救助。”中大夫严助反驳田蚡，认为应当救助，汉武帝派严助调发会稽郡（治今江苏苏州市）的军队从海上救助东瓯，详细情况见《严助传》。汉朝军队还没到达东瓯，闽粤已经撤兵。东瓯请求举国迁往内地，得到允许，于是东瓯尽迁其众，住在江淮之间。

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闽粤进攻南粤，南粤遵守天子的约束，不敢擅自发兵，而把情况上报给汉朝廷。武帝派大行王恢从豫章出发，大司农韩安国从会稽出发，二人都担任将军。汉朝军队还没越过山岭，闽粤王郢已发兵占据了险要之处进行抵御。郢的弟弟余善与宗族商量说：“闽粤王郢因为擅自发兵，不请示天子，所以天子派兵来诛伐。汉朝军队人多势众，即使我们侥幸取胜，后面来的会更多，直到把闽粤国消灭才会停止。现在把王杀死以向天子谢罪，如果天子罢兵，固然保全了闽粤一国。如果天子不听许，我们就全力抗战，失败了就逃到海上。”大家都说：“好！”当即用矛把王刺死，派使者把他的头送到大行王恢那里。大行说：“我们来的目的，就是诛杀闽粤王。闽粤王的头已经送来，未经交战就达到了目的，没有比这更有利的了。”于是趁势停止军事行动，并通知大司农韩安国的军队，同时派使者持闽粤王的头颅飞奔禀报汉武帝。武帝下诏书命令两将军罢兵，说：“闽粤王郢首先作恶，唯独无诸的孙子繇君丑没有参与其事。”于是派郎中将前往立丑为粤繇王，供奉闽粤祖先的祭祀。

余善因为杀郢而在闽粤国中很有威信，百姓多依附于他，他就暗中自立为王，繇王丑控制不了局势。汉武帝听说此事，觉得不值得因为余善而再度发兵，就说：“余善首先带头杀郢，使军队免于战斗撕杀之劳。”于是立余善为东粤王，与繇王丑并立而处。

到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时，南粤反叛汉朝，余善上书天子，请求允许他带领八千士兵随楼船将军杨仆攻打南粤相吕嘉等。东粤军队到达揭阳后，就以海上风浪大为由，停止前进，首鼠两端，持观望态度，暗中派人与南粤联系。等到汉朝军队攻破番禺城之后，楼船将军杨仆就上书汉武帝，表示愿意率军讨伐东粤。武帝认为士卒很劳累，没有答应杨仆的请求，命令罢兵，留下各营兵马，屯驻在豫章梅岭（今五岭之大瘐岭）待命。

第二年秋天，余善听说楼船将军杨仆请求讨伐他，汉朝军队就驻扎在边境地区，将要进攻东粤，于是发兵扼守汉朝军队前进的道路，给将军驺力等加号为“吞汉将军”，派他们进攻白沙（今江西波阳县西）、武林（今江西余干县东北之武陵山）、梅岭，杀死汉朝的三个校尉。当时，汉朝所派遣的大司农张成、原山州侯齿就带兵屯驻在那里，却不敢出兵迎击，反而退却到安全的地方，二人都以怯懦畏敌之罪被处死。余善自刻了有“武帝”字样的玺印，自立为帝，欺骗他的国人，散布狂妄自大的言论。汉武帝派横海将军韩说从句章（今浙江余姚东南）出兵，渡海从东方进攻；楼船将军杨仆从武林出兵，中尉王温舒从梅岭出兵，以归降汉朝后被封侯的粤人严、甲分别为戈船、下濑将军从如邪（今浙江绍兴市南）、白沙出兵。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冬，各路兵马都攻入东粤。东粤原来已发兵扼守险要之地，派徇北将军守卫武林，打败了楼船将军的好几个校尉，杀死一些官吏。楼船将军的士兵钱塘（今浙江杭州市西）人榬终古斩杀徇北将军，被封为语儿侯。楼船将军自己没有率军前往武林。

原东粤衍侯吴阳此前在汉朝，汉朝派他回去劝说余善，余善不听。等到横海将军韩说率军到达东粤时，吴阳便带领他封邑中的七百人反叛余善，进攻在汉阳城（今福建浦城县北）的东粤军队。又有原东粤建成侯敖与繇王居股策划，共杀余善，带着他的部众向横海将军投降。因而汉朝册封居股为东成侯，食邑一万户；册封敖为开陵侯；册封吴阳为卯石侯；册封横海将军韩说为按道侯，横海校尉刘福为缭嫈侯。刘福是城阳（治今山东莒县）共王刘喜的儿子，原来被封为海常侯，因犯法而被夺爵，他从军也没立什么功，只因为是皇家宗族成员，所以被封为侯。还有东粤将军多军，汉朝军队攻进来的时候弃军投降，被册封为无锡侯。原瓯骆左将军黄同斩杀西于王，被册封为下鄜侯。

这时，汉武帝说：“东粤之地狭窄而多险阻，闽粤强悍，反复无常。”下令军吏尽把粤人迁徙到江淮之间。于是，东粤之地空无人迹。

朝鲜

朝鲜王满，燕人。自始燕时，尝略属真番、朝鲜，为置吏筑障。秦灭燕，属辽东外徼。汉兴，为远难守，复修辽东故塞，至浿水为界，属燕。燕王卢绾反，入匈奴，满亡命，聚党千余人，椎结蛮夷服而东走出塞，渡浿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障，稍役属真番、朝鲜蛮夷及故燕、齐亡在者王之，都王险。

会孝惠、高后天下初定，辽东太守即约满为外臣，保塞外蛮夷，毋使盗边；蛮夷君长欲入见天子，勿得禁止。以闻，上许之，以故满得以兵威财物侵降其旁小邑，真番、临屯皆来服属，方数千里。

传子至孙右渠，所诱汉亡人滋多，又未尝入见；真番、辰国欲上书见天子，又雍阏弗通。元封二年，汉使涉何谯谕右渠，终不肯奉诏。何去至界，临浿水，使驭刺杀送何者朝鲜裨王长，即渡水，驰入塞，遂归报天子曰“杀朝鲜将”。上为其名美，弗诘，拜何为辽东东部都尉。朝鲜怨何，发兵袭攻，杀何。

天子募罪人击朝鲜。其秋，遣楼船将军杨仆从齐浮勃海，兵五万，左将军荀彘出辽东，诛右渠。右渠发兵距险。左将军卒多率辽东士兵先纵，败散。多还走，坐法斩。楼船将齐兵七千人先至王险。右渠城守，窥知楼船军少，即出击楼船，楼船军败走。将军仆失其众，遁山中十余日，稍求收散卒，复聚。左将军击朝鲜浿水西军，未能破。

天子为两将未有利，乃使卫山因兵威往谕右渠。右渠见使者，顿首谢：“愿降，恐将诈杀臣；今见信节，请服降。”遣太子入谢，献马五千匹，及馈军粮。人众万余持兵，方度浿水，使者及左将军疑其为变，谓太子已服降，宜令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左将军诈之，遂不度浿水，复引归。山报，天子诛山。

左将军破浿水上军乃前至城下，围其西北。楼船亦往会，居城南。右渠遂坚城守，数月未能下。

左将军素侍中，幸，将燕、代卒，悍，乘胜，军多骄。楼船将齐卒，入海已多败亡，其先与右渠战，困辱亡卒，卒皆恐，将心惭，其围右渠，常持和节。左将军急击之，朝鲜大臣乃阴间使人私约降楼船，往来言，尚未肯决。左将军数与楼船期战，楼船欲就其约，不会。左将军亦使人求间隙降下朝鲜，不肯，心附楼船。以故两将不相得。左将军心意楼船前有失军罪，今与朝鲜和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计，未敢发。天子曰：“将率不能前，乃使卫山谕降右渠，不能颛决，与左将军相误，卒沮约。今两将围城又乖异，以故久不决。”使故济南太守公孙遂往正之，有便宜得以从事。遂至，左将军曰：“朝鲜当下久矣，不下者，楼船数期不会。”具以素所意告遂曰：“今如此不取，恐为大害，非独楼船，又且与朝鲜共灭吾军。”遂亦以为然，而以节召楼船将军入左将军军计事，即令左将军戏下执缚楼船将军，并其军。以报，天子（许）〔诛〕遂。

左将军已并两军，即急击朝鲜。朝鲜相路人、相韩陶、尼溪相参、将军王相与谋曰：“始欲降楼船，楼船今执，独左将军并将，战益急，恐不能与，王又不肯降。”陶、唊、路人皆亡降汉。路人道死。元封三年夏，尼溪相参乃使人杀朝鲜王右渠来降。王险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已又反，复攻吏。左将军使右渠子长、降相路人子最，告谕其民，诛成已。故遂定朝鲜为真番、临屯、乐浪、玄菟四郡。封参为濜清侯，陶为秋苴侯，唊为平州侯，长为几侯。最以父死颇有功，为沮阳侯。左将军征至，坐争功相嫉乖计，弃市。楼船将军亦坐兵至列口当待左将军，擅先纵，失亡多，当诛，赎为庶人。

赞曰：楚、粤之先，历世有土。及周之衰，楚地方五千里，而勾践亦以粤伯。秦灭诸侯，唯楚尚有滇王。汉诛西南夷，独滇复宠。及东粤灭国迁众，繇王居股等犹为万户侯。三方之开，皆自好事之臣。故西南夷发于唐蒙、司马相如，两粤起严助、朱买臣，朝鲜由涉何。遭世富盛，动能成功，然已勤矣。追观太宗填抚尉佗，岂古所谓“招携以礼，怀远以德”者哉！

译文：

朝鲜王卫满，是原燕国（治今北京市西南）人。当初的燕国，就曾攻夺真番、朝鲜（二地均在今朝鲜北部），使之臣服，并在那里设置官吏，修筑防御堡垒。秦灭燕国后，朝鲜则成为辽东郡（治今辽宁辽阳市）的外缘属地。汉朝建立后，因为朝鲜地远难守，便重修了东郡原有的边塞城堡，东到浿水（今朝鲜清川江）为界，浿水以西属于汉朝的燕国。燕王卢绾背叛汉朝，逃入匈奴，卫满也逃亡，聚集了一千多名部众，梳着椎髻，穿着蛮夷的衣服，向东逃过边塞，渡过浿水，住在原秦朝空虚之地的上下城堡中，逐渐役使、统治真番、朝鲜的蛮夷部落和从原来的燕、齐两国逃亡到那里的人，在他们当中称王，建都于王险城（今朝鲜平壤市）。

孝惠帝、吕后时，天下刚刚平定，辽东郡太守就约定卫满作为外臣，管理塞外的蛮夷部落，不让他们骚扰边境地区；蛮夷君长有要入朝拜见天子的，不要进行阻挠。太守把这个约定上报给天子，天子表示同意，因此卫满能利用武力和财物去侵占、降服周围的蛮夷小国，真番、临屯都来归服，方圆几千里都受卫满控制。

卫满死后，王位经由儿子而传到孙子卫右渠手中，朝鲜所招诱的汉朝流民日益增多，朝鲜王又没曾入朝拜见过天子；真番、辰国（今朝鲜境内）的君长要上书参见天子，又受朝鲜的阻挠，不予放行。元封二年（公元前109年），汉朝派涉何责让、晓告右渠，右渠始终不肯接受天子的诏令。涉何离开朝鲜，走到边界，来到浿水岸边时，命令车夫刺杀护送自己的朝鲜小王长，然后立即渡过浿水，驰车跑入塞内，于是回朝报告汉武帝，说：“我杀了朝鲜的一位将军”。武帝认为涉何有杀敌之美名，不予责难，任命涉何为辽东郡东部都尉。朝鲜怨恨涉何，发兵袭击，杀死了涉何。

武帝募集在押的罪犯，赦其罪，让他们攻打朝鲜。这一年秋天，汉朝派楼船将军杨仆带五万士卒，从齐郡治（今山东淄博市东北）出发，横渡渤海，左将军荀彘从辽东出兵，共同讨伐卫右渠。右渠派军队扼守险要之地，左将军手下一个叫多的卒正带领辽东兵打头阵，兵败溃散。多转身逃跑，被依军法斩首。楼船将军率领骑兵七千人先到王险城。右渠指挥守城，探知楼船将军兵少，就出城攻打楼船将军的部队，楼船将军的部队大败而逃。将军杨仆失去了部众，逃到山中，过了十多天，渐渐寻找、收拢逃散的兵众，重新聚集起来。左将军攻打浿水以西的朝鲜军队，不能取胜。

因为两将军作战不利，汉武帝就派卫山借着兵威去朝鲜劝右渠投降。右渠见到汉朝使者，叩头谢罪，说：“我愿意归降，恐怕那两位将军用欺骗的手段杀害我；现在看到真正的符节，请允许我归降。”派太子入朝谢罪，奉献五千匹马，并向在朝鲜的汉军赠送军粮。朝鲜派一万士兵手持兵器护送太子，正要渡过浿水，使者卫山和左将军苟彘怀疑朝鲜军队要作乱，就说：“太子既然已经归降，就应该命令前来护送的兵众不要携带兵器。”太子也怀疑使者和左将军设诈杀他，便不渡浿水，又率兵众返回了。卫山回来向天子汇报，天子杀掉了卫山。

左将军荀彘打败了守卫在浿水的朝鲜军队，向前进军，开到王险城下，包围城的西北面，楼船将军也前往会师，驻扎在城的南面。于是，右渠坚守城池，一连几个月汉朝军队没能攻克王险城。

左将军荀彘原来是侍中，得到皇帝的宠幸，他率领的燕、代（今潭北蔚县东北）士兵非常强悍，又刚刚取得浿水之战的胜利，军中许多将士骄傲轻敌。楼船将军杨仆所率领的骑兵，渡海时已有很多人逃亡，他又先与右渠交战，遭到惨败，又损失了不少士卒，兵众恐惧畏敌，将领心中惭愧，因此他围攻右渠，常抱着讲和的目的。左将军猛攻王险城，朝鲜大臣就暗中派人私自约定向楼船将军投降，往来传话，还没最后决定。左将军多次与楼船将军约定攻城的时间，而楼船将军则想尽快实现他与朝鲜大臣约定的事情，因此总是不与左将军会师。左将军也派人寻找机会使朝鲜降服，但朝鲜大臣不肯向左将军投降，而愿意归附楼船将军，因此杨、荀两将军不能协调相处。左将军怀疑楼船将军先有丢失军队之罪，现在与朝鲜方面交好而朝鲜又不投降，可能有背叛汉朝的阴谋，只是还没付诸行动。汉武帝说：“将帅不能破敌进军，我才派卫山前去规劝右渠投降，卫山不能专断，而与左将军一起把事情搞糟，最终破坏了右渠归降之约。现在两位将军围攻王险城，又不能同心协力，因此很长时间还没有把问题解决。”于是派原济南郡（治今山东章丘县西北）太守公孙遂前往纠正两将军之误，可根据情况灵活行事。公孙遂到了朝鲜，左将军荀彘说：“朝鲜早就该攻下来了，攻不下来的原因在于楼船将军屡次不按期会师。”并把自己一直怀疑楼船将军要谋反的想法详细讲给公孙遂听，还说：“现在情况这样严重，不把他抓起来，恐怕会成为大害，楼船将军不只是要反叛汉朝，他还将与朝鲜联合共同消灭我们的军队。”公孙遂也认为是这样，便以“商议军事”为名，用符节把楼船将军请到左将军的营帐中，随即命令左将军的部下把他抓了起来，把他的军队合并到左将军手下。公孙遂将此事上报给汉武帝，武帝杀了公孙遂。

左将军已并统两军后，立即猛攻朝鲜军队。朝鲜相路人、韩陶、尼溪相参、将军王唊互相商量说：“原来我们要向楼船将军投降，现在楼船将军已被抓起来，只有左将军并统两军，战斗更加激烈，我们恐怕不是他的对手，而我们的王又不肯投降。”于是韩陶、王唊、路人都逃到汉朝军营里投降。路人死在半路上。元封三年（公元前108年）夏天，尼溪相参便派人刺杀朝鲜王，来到汉营投降。王险城还未攻下，原来右渠的大臣成已又造起反来，并攻打不服从的官吏。左将军荀彘派右渠的儿子卫长、归降汉朝的朝鲜相路人的儿子路最，前去晓告朝鲜的百姓，杀死了成已，因而终于平定了朝鲜，在那里设置了真番（治今朝鲜黄海南道信川郡西湖里）、临屯（治今朝鲜江原南道江陵）、乐浪（治今朝鲜平壤市南）、玄菟（治今朝鲜咸镜南道咸兴）四个郡。汉朝以功册封参为澅清侯、韩陶为秋苴侯，王唊为平州侯，卫长为几侯。路最因为其父路人在降汉途中死，很有功劳，被封为沮阳侯。左将军荀彘被召回朝廷，以争功妒能、违反军事计划之罪，被斩首示众。楼船将军杨仆也以率军到达列口（今朝鲜黄海南道殷栗）之后应该等待左将军，而他擅自抢先进攻，损失严重之罪，被判死刑，他出钱赎罪，免死而为平民。

赞说：楚、粤的先人，世代都有封土。到周朝衰落时，楚国之地方圆五千里，而勾践也以粤国称霸诸侯。秦吞灭诸侯，唯独楚国还保留着一个滇王。汉朝诛伐西南夷，只有滇国再度得到恩宠。待到东粤国灭从迁，繇王居股等仍被封为万户侯。三方之开拓，都是由好事之臣发起的。所以开拓西南夷始于唐蒙、司马相如的鼓吹，开拓南粤起于严助、朱买臣的倡议，开拓朝鲜由于涉何的引发。正值国富兵强之时，所以每次行动都能取得成功，然而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回顾太宗汉文帝抚慰赵佗之事，岂不如同古人所说的“以礼召集有二心的人，以德招来恃险远的人”的圣王之举吗！

汉书卷九十六上

西域传第六十六上

小宛国

小宛国，王治扜零城，去长安七千二百一十里。户百五十，口千五十，胜兵二百人。辅国侯、左右都尉各一人。西北至都护治所二千五百五十八里，东与婼羌接，辟南不当道。

译文：

小宛国，国王治扜零城，东到长安七千二百一十里。有户一百五十，人口一千五十，军队二百人。有辅国侯、左和右都尉各一人。西北到西域都护治所乌垒城二千五百五十八里，东与婼羌相接，偏南，不在大道上。

大月氏国

大月氏国，治监氏城，去长安万一千六百里。不属都护。户十万，口四十万，胜兵十万人。东至都护治所四千七百四十里，西至安息四十九日行，南与罽宾接。土地风气，物类所有，民俗钱货，与安息同。出一封橐驼。

大月氏本行国也，随畜移徙，与匈奴同俗。控弦十余万，故强轻匈奴。本居敦煌、祁连间，至昌顿单于攻破月氏，而老上单于杀月氏，以其头为饮器，月氏乃远去，过大宛，西击大夏而臣之，都妫水北为王庭。其余小众不能去者，保南山羌，号小月氏。

大夏本无大君长，城邑往往置小长，民弱畏战，故月氏徙来，皆臣畜之，共禀汉使者。有五翎侯：一曰休密翎侯，治和墨城，去都护二千八百四十一里，去阳关七千八百二里；二曰双靡翎侯，治双靡城，去都护三千七百四十一里，去阳关七千七百八十二里；三曰贵霜翎侯，治护澡城，去都护五千九百四十里，去阳关七千九百八十二里，四曰肸顿翎侯，治薄茅城，去都护五千九百六十二里，去阳关八千二百二里；五曰高附翎侯，治高附城，去都护六千四十一里，去阳关九千二百八十三里。凡五翎侯，皆属大月氏。

译文：

大月氏国，治监氏城（今阿富汗东北），东到长安一万一千六百里。不属于西域都护。有户十万，人口四十万，军队十万人。东到西域都护治所乌垒城四千七百四十里，西至安息有四十九天的行程，南与罽宾相接。土地、气候、物产、民俗、钱币，与安息国相同。产一个峰的骆驼。

大月氏本来是游牧的国家，随牲畜迁徙，与匈奴的风俗相同。有能射箭的战士十余万人，所以以为自己强大而轻视匈奴。原来居住在敦煌（今甘肃敦煌县西）和祁连山之间。到匈奴冒顿单于时，大败月氏。冒顿之子老上单于（？—前161年）又杀月氏王，并以王头做碗，月氏人被迫西逃，过大宛，又西击并臣服大夏，在妫水以北建立国都。有一小部分月氏人没有离开，就依靠于南山（昆仑山）羌族，称为小月氏。

大夏人本来没有统一的国君，各城邑自立小酋长，人民软弱，害怕战斗。所以月氏人迁来，都降服了。大月氏和大夏都受汉朝的节度。大夏分为五部，各有翎侯：一为休密翎侯，治和墨城，东到西域都护治所乌垒城二千八百四十一里，到阳关七千八百二里；二为双靡翎侯，治双靡城，东到都护治所三千七百四十一里，到阳关七千七百八十二里；三为贵霜翎侯，治护澡城，东到都护治所五千九百四十里，到阳关七千九百八十二里；四为肸顿翎侯，治薄茅城，东到都护治所五千九百六十二里，到阳关八千二百二里；五为高附翎侯，治高附城，东到都护治所六千四十一里，到阳关九千二百八十三里。共五个翎侯，都属大月氏。

莎车国

莎车国，王治莎车城，去长安九千九百五十里。户二千三百三十九，口万六千三百七十三，胜兵三千四十九人。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骑君、备西夜君各一人，都尉二人，译长四人。东北至都护治所四千七百四十六里，西至疏勒五百六十里，西南至蒲犁七百四十里。有铁山，出青玉。

宣帝时，乌孙公主小子万年，莎车王爱之。莎车王无子，死，死时万年在汉。莎车国人计欲自托于汉，又欲得乌孙心，即上书请万年为莎车王。汉许之，遣使者奚充国送万年。万年初立，暴恶，国人不说。莎车王弟呼屠征杀万年，并杀汉使者，自立为王，约诸国背汉。会卫候冯奉世使送大宛客，即以便宜发诸国兵击杀之，更立它昆弟子为莎车王。还，拜奉世为光禄大夫。是岁，元康元年也。

译文：

莎车国，国王治莎车城，东到长安九千九百五十里。有户二千三百三十九，人口一万六千三百七十三，军队三千四十九人。有辅国侯、左和右将、左和右骑君、备西夜君各一人，都尉二人，译长四人。东北到西域都护治所乌垒城四千七百四十六里，西到疏勒五百六十里，西南到蒲犁七百四十里。有铁矿山，产青玉石。

汉宣帝时，乌孙公主的小儿子万年深受莎车王的喜爱。莎车王无子，他死的时候，万年正在汉朝的长安。莎车国的人想依托于汉朝，又想得到乌孙国的欢心，就上书给汉宣帝请求让万年当莎车国王。宣帝同意，就派遣使者奚充国送万年到莎车。万年刚当国王，很暴虐，莎车人很不喜欢。已故莎车王之弟呼屠征杀死万年，并杀死汉朝的使者，自立为国王，联合附近诸国背叛汉朝。适逢汉朝的卫侯冯奉世作为使者送大宛客人，就以汉朝名义发附近诸国兵击杀呼屠征，另立呼屠征的侄儿为莎车王，冯奉世回到长安，宣帝封他为光禄大夫。这一年是元康元年（公元前65年）。

汉书卷九十七上

外戚传第六十七上

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夏之兴也以涂山，而桀之放也用末喜；殷之兴也以有娀及有莘，而纣之灭也嬖妲己；周之兴也以姜嫄及太任、太姒，而幽王之禽也淫褒姒。故《易》基《乾》《坤》，《诗》首《关睢》，《书》美釐降，《春秋》讥不亲迎。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礼之用，唯昏姻为兢兢。夫乐调而四时和，阴阳之变，万物之统也，可不慎与！人能弘道，末如命何。甚哉妃匹之爱，君不能得之臣，父不能得之子，况卑下乎！既欢合矣，或不能成子姓，成子姓矣，而不能要其终，岂非命也哉！孔子罕言命，盖难言之。非通幽明之变，恶能识乎性命！

汉兴，因秦之称号，帝母称皇太后，祖母称太皇太后，適称皇后，妾皆称夫人。又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之号焉。至武帝制倢伃、娙娥、傛华、充依，各有爵位，而元帝加昭仪之号，凡十四等云。昭仪位视（承）〔丞〕相，爵比诸侯王。倢伃视上卿，比列侯。娙娥视中二千石，比关内侯。傛华视真二千石，比大上造。美人视二千石，比少上造。八子视千石，比中更。充依视千石，比左更。七子视八百石，比右庶长。良人视八百石，比左庶长。长使视六百石，比五大夫。少使视四百石，比公乘。五官视三百石。顺常视二百石。无涓、共和、娱灵、保林、良使、夜者皆视百石。上家人子、中家人子视有秩斗食云。五官以下，葬司马门外。

译文：

自古受天之命的开国帝王和继嗣王位遵守成法的君主，不只凭借个人品德高尚，而且也有外戚的辅助。夏朝的兴起是依靠涂山氏，而夏桀的流放是由于宠幸了末喜；殷朝的兴起是依靠有娀氏及有莘氏，而殷纣的灭亡是因为宠幸妲己：周朝的兴起是依靠姜嫄和太任、太姒，而周幽王的被俘是因为淫乱于褒姒。所以《易经》从《乾》《坤》开始，《诗经》以《关睢》为首篇，《尚书》赞美尧把两个女儿下嫁给舜，《春秋》讽刺鲁隐公娶妻而不亲自迎娶。夫妇之间的和睦关系是人们道德规范的根本准则。礼制的实行，只有婚姻需要小心谨慎。乐声和谐就四季调和，阴阳的变化是万物的根本，能不慎重吗！人们能弘扬人伦大道，对天命却无可奈何。夫妇之爱如此高尚，君主不能从臣子那里夺走，父亲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何况处于卑贱地位的人！即使男女合欢了，有的还不能繁衍子孙；即使生育了子孙，有的还不能寿终正寝，这难道不是天命吗！孔子很少谈天命，大概是因为很难说清楚。不通晓阴阳明暗的变化，怎么能认识人性与天命呢！

汉朝建立，沿着秦朝的称号，皇帝的母亲称皇太后，祖母称太皇太后，正妻称皇后，妾都称夫人。又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等称号。到武帝时，设置婕妤、娙娥、傛华、充依，各有爵位。元帝又增加昭仪的称号，共十四等。昭仪官位与丞相相同，爵位与诸侯王相同。婕妤官位与上卿相同，爵位与列侯相同。娙娥官位与中二千石相同，爵位与关内侯相同。傛华官位与真二千石相同，爵位与大上造相同。美人官位与二千石相同，爵位与少上造相同。八子官位与千石相同，爵位与中更相同。充依官位与千石相同，爵位与左更相同。七子官位与八百石相同，爵位与右庶长相同。良人官位与八百石相同，爵位与左庶长相同。长使官位与六百石相同，爵位与五大夫相同。少使官位与四百石相同，爵位与公乘相同。五官官位与三百石相同，顺常官位与二百石相同。无涓、共和、娱灵、保林、良使、夜者的官位都与百石官相同。上家人子、中家人子的官位与有秩斗食等佐史相。五官以下的，死后葬在帝陵司马门以外。

高祖吕皇后

高祖吕皇后，父吕公，单父人也，好相人。高祖微时，吕公见而异之，乃以女妻高祖，生惠帝、鲁元公主。高祖为汉王，元年封吕公为临泗侯，二年立孝惠为太子。

后汉王得定陶戚姬，爱幸，生赵隐王如意。太子为人仁弱，高祖以为不类己，常欲废之而立如意，“如意类我”。戚姬常从上之关东，日夜啼泣，欲立其子。吕后年长，常留守，希见，益疏。如意且立为赵王，留长安，几代太子者数。赖公卿大臣争之，及叔孙通谏，用留侯之策，得无易。

吕后为人刚毅，佐高帝定天下，兄二人皆为列将，从征伐。长兄泽为周吕侯，次兄释之为建成侯，逮高祖而侯者三人。高祖四年，临泗侯吕公薨。

高祖崩，惠帝立，吕后为皇太后，乃令永巷囚戚夫人，髡钳衣赭衣，令舂。戚夫人舂且歌曰：“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幕，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女？”太后闻之大怒，曰：“乃欲倚女子邪？”乃召赵王诛之。使者三反，赵相周昌不遣。太后召赵相，相征至长安。使人复召赵王，王来。惠帝慈仁，知太后怒，自迎赵王霸上，入宫，挟与起居饮食。数月，帝晨出射，赵王不能蚤起，太后伺其独居，使人持鸩饮之。迟帝还，赵王死。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熏耳，饮喑药，使居鞠域中，名曰“人彘”。居数月，乃召惠帝视“人彘”。帝视而问，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岁余不能起。使人请太后曰：“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复治天下！”以此日饮为淫乐，不听政，七年而崩。

太后发丧，哭而泣不下。留侯子张辟强为侍中，年十五，谓丞相陈平曰：“太后独有帝，今哭而不悲，君知其解未？”陈平曰：“何解？”辟强曰：“帝无壮子，太后畏君等。今请拜吕台、吕产为将，将兵居南北军，及诸吕皆军，居中用事。如此则太后心安，君等幸脱祸矣！”丞相如辟强计请之，太后说，其哭乃哀。吕氏权由此起。乃立孝惠后宫子为帝，太后临朝称制。复杀高祖子赵幽王友、共王恢及燕王建子。遂立周吕侯子台为吕王，台弟产为梁王，建城侯释之子禄为赵王，台子通为燕王，又封诸吕凡六人皆为列侯，追尊父吕公为吕宣王，兄周吕侯为悼武王。

太后持天下八年，病犬祸而崩，语在《五行志》。病困，以赵王禄为上将军居北军，梁王产为相国居南军，戒产、禄曰：“高祖与大臣约，非刘氏王者，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大臣不平。我即崩，恐其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为人所制。”太后崩，太尉周勃、丞相陈平、朱虚侯刘章等共诛产、禄、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而迎立代王，是为孝文皇帝。

译文：

高祖吕皇后，父亲叫吕公，是单父人，喜欢相面。刘邦微贱时，吕公见到他很奇怪他的长相，就把女儿嫁给他，生了惠帝和鲁元公主。刘邦为汉王时，汉元年，封吕公为临泗侯。二年，立孝惠帝为太子。

后来刘邦得到定陶戚姬，很喜爱，生了赵隐王如意。太子为人仁弱，高祖认为不像自己，常想废掉他另立如意为太子，认为“如意像我”。戚姬常随高祖到关东，日夜啼哭，想立她的儿子。吕后年纪大，常留在关中，很少见到高祖，与高祖日益疏淡。高祖暂立如意为赵王，留在长安，好几次要代替为太子。幸亏公卿大臣们力争，叔孙通劝说，又用张良的计策，才未换太子。

吕后为人性格刚强，帮助高祖平定天下，有两个哥哥都是将军，跟随征战。大哥吕泽封周吕侯，二哥吕释之封建成侯，高祖时，吕氏三人封侯。高祖四年（公元前203年），临泗侯吕公死。

高祖死，惠帝立，吕后为皇太后，命永巷（监狱）囚禁了戚夫人，用剃头发、颈上加铁圈的刑罚（髡钳），穿着红褐色的囚衣，罚她舂粮食。戚夫人一边舂车边唱歌说：“儿子为王，母亲为奴，从日出舂到日暮，天天与死为伍！与你相隔三千里，谁能去告你？”吕太后听说此事大怒，说：“你想靠你的儿子呀？”就要把赵王如意叫到长安杀死。吕太后派了三批使者去召赵王，赵国丞相周昌就是不放赵王。吕太后又召周昌，周昌到了长安。吕太后再使人去召赵王，赵王来了。惠帝很仁慈，知道吕太后对戚夫人很生气，就亲自迎接赵王到霸上（今陕西西安市东），接入宫中，带着他起居饮食。几个月后的一天，惠帝早上出外射猎，赵王不能早起，吕太后乘他一个人，就派人给他灌了毒酒。等惠帝回来时，赵王已死。吕太后遂后又砍断戚夫人的手脚，挖去眼珠，熏聋耳朵，灌哑药，关在地下室，叫作“人猪”。过了几个月，吕太后让惠帝看“人猪”。惠帝看了问是谁，知道是戚夫人，就大哭，因之生病，一年多不能起床。惠帝派人对吕太后说：“这不是人干的事。我是太后之子，不能再治理天下了！”从此一天到晚喝酒玩乐，不理政事，过了七年就死了。

吕太后给惠帝发丧，哭时没有眼泪。留侯张良的儿子辟强为侍中，十五岁，他对丞相陈平说：“太后只有惠帝一个独生子，现在哭并不悲哀，你知道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陈平问：“是什么原因？”辟强说：“惠帝没有大一些的儿子，太后怕你们。现在如果封吕台、吕产为将，率兵据守南北军，太后娘家姓吕的都封官，在宫中任事。只有这样，太后才心安，你们也能幸免于难。”陈丞相就按照辟强的计谋请准太后，太后很高兴，哭声也悲哀了。吕氏掌权从这里开始。太后立惠帝姬妾所生的儿子为帝，自己临朝称制。又杀高祖的儿子赵幽王友、共王恢和燕王建的儿子，又立周吕侯的儿子吕台为吕王，台的弟弟吕产为梁王，建成侯吕释之的儿子吕禄为赵王，吕台的儿子吕通为燕王，又封姓吕的六人为列侯，追尊太后父吕公为宣王，大哥周吕侯吕泽为悼武王。

吕太后主持朝政八年，在出外祝祷除灾的路上，看见一只青色的狗扑来咬她的腋下，从此病重。她用赵王吕禄为上将军，驻北军；梁王吕产为相国，驻南军。并警告吕产、吕禄说：“高祖和大臣们立下盟约，不姓刘而称王的，天下都要讨伐他。今天封吕氏为王，大臣们心内不平。我马上要死了，恐怕他们会发动政变，你们必须率兵保卫宫廷，一定要慎重，不要立即发丧，以免遭别人挟制。”吕太后死，太尉周勃、丞相陈平、朱虚侯刘章等共同诛杀了吕产、吕禄，全部逮捕了吕氏男女，不管老小都斩首。迎接代王刘恒为帝，这就是孝文皇帝。

目录

汉书卷九十九上　王莽传第六十九上

汉书卷九十九中　王莽传第六十九中

汉书卷九十九下　王莽传第六十九下

后汉书

帝纪

后汉书卷一上　光武帝纪第一上

后汉书卷一下　光武帝纪第一下

后汉书卷四　孝和孝殇帝纪第四

殇帝纪

后汉书卷五　孝安帝纪第五

后汉书卷六　孝顺孝冲孝质帝纪第六

顺帝纪

列传

后汉书卷十三　隗嚣公孙述列传第三

公孙述列传

后汉书卷十四　宗室四王三侯列传第四

齐武王刘縯列传

后汉书卷十五　李王邓来列传第五

邓晨列传

后汉书卷十七　冯岑贾列传第七

冯异列传

后汉书卷十八　吴盖陈臧列传第八

吴汉列传

盖延列传

陈俊列传

臧宫列传

后汉书卷二十二　朱景王杜马刘傅坚马列传第十二

杜茂列传

后汉书卷二十三　窦融列传第十三

窦宪列传

后汉书卷二十四　马援列传第十四

马援列传

后汉书卷二十六　伏侯宋蔡冯赵牟韦列传第十六

蔡茂列传

后汉书卷二十七　宣张二王杜郭吴承郑赵列传第十七

王良列传

后汉书卷二十八上　桓谭冯衍列传第十八上

冯衍列传

后汉书卷二十九　申屠刚鲍永郅恽列传第十九

申屠刚列传

后汉书卷三十一　郭杜孔张廉王苏羊贾陆列传第二十一

苏不韦列传

后汉书卷三十三　朱冯虞郑周列传第二十三

周章列传

后汉书卷三十四　梁统列传第二十四

梁统列传

后汉书卷三十七　桓荣丁鸿列传第二十七

丁鸿列传

后汉书卷三十八　张法滕冯度杨列传第二十八

冯绲列传

后汉书卷三十九　刘赵淳于江刘周赵列传第二十九

刘恺列传

后汉书卷四十上　班彪列传第三十上　自东都主人以下分为下卷

班固列传

后汉书卷四十二　光武十王列传第三十二

东海恭王刘强列传

沛献王刘辅列传

楚王刘英列传

后汉书卷四十四　邓张徐张胡列传第三十四

邓彪列传

后汉书卷四十五　袁张韩周列传第三十五

袁闳列传

张酺列传

韩棱列传

周荣列传

周景列传

后汉书卷四十七　班梁列传第三十七

班超列传

后汉书卷四十九　王充王符仲长统列传第三十九

王充列传

后汉书卷五十一　李陈庞陈桥列传第四十一

桥玄列传

后汉书卷五十二　崔骃列传第四十二

崔瑗列传

后汉书卷五十四　杨震列传第四十四

杨修列传

后汉书卷五十六　张王种陈列传第四十六

王龚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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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书卷九十九上

王莽传第六十九上

王莽字巨君，孝元皇后之弟子也。元后父及兄弟皆以元、成世封侯，居位辅政，家凡九侯、五大司马，语在《元后传》。唯莽父曼蚤死，不侯。莽群兄弟皆将军五侯子，乘时侈靡，以舆马声色佚游相高，莽独孤贫，因折节为恭俭。受《礼经》，师事沛郡陈参，勤身博学，被服如儒生。事母及寡嫂，养孤兄子，行甚敕备。又外交英俊，内事诸父，曲有礼意。阳朔中，世父大将军凤病，莽侍疾，亲尝药，乱首垢面，不解衣带连月。凤且死，以托太后及帝，拜为黄门郎，迁射声校尉。

久之，叔父成都侯商上书，愿分户邑以封莽，及长乐少府戴崇、侍中金涉、胡骑校尉箕闳、上谷都尉阳并、中郎陈汤，皆当世名士，咸为莽言，上由是贤莽。永始元年，封莽为新都侯，国南阳新野之都乡，千五百户。迁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宿卫谨敕，爵位益尊，节操愈谦。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家无所余。收赡名士，交结将相、卿、大夫甚众。故在位更推荐之，游者为之谈说，虚誉隆洽，倾其诸父矣。敢为激发之行，处之不惭恧。

莽兄永为诸曹，蚤死，有子光，莽使学博士门下。莽休沐出，振车骑，奉羊酒，劳遗其师，恩施下竟同学。诸生纵观，长老叹息。光年小于莽子宇，莽使同日内妇，宾客满堂。须臾，一人言太夫人苦某痛，当饮某药，比客罢者数起焉。尝私买侍婢，昆弟或颇闻知，莽因曰：“后将军朱子元无子，莽闻此儿种宜子，为买之。”即日以婢奉子元。其匿情求名如此。

是时，太后姊子淳于长以材能为九卿，先进在莽右。莽阴求其罪过，因大司马曲阳侯根白之，长伏诛，莽以获忠直，语在《长传》。根因乞骸骨，荐莽自代，上遂擢为大司马。是岁，绥和元年也，年三十八矣。莽既拔出同列，继四父而辅政，欲令名誉过前人，遂克已不倦，聘诸贤良以为掾史，赏赐邑钱悉以享士，愈为俭约。母病，公卿列侯遣夫人问疾，莽妻迎之，衣不曳地，布蔽膝。见之者以为僮使，问知其夫人，皆惊。

辅政岁余，成帝崩，哀帝即位，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太后诏莽就第，避帝外家。莽上疏乞骸骨，哀帝遣尚书令诏莽曰：“先帝委政于君而弃群臣，朕得奉宗庙，诚嘉与君同心合意。今君移病求退，以著朕之不能奉顺先帝之意，朕甚悲伤焉。已诏尚书待君奏事。”又遣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将军师丹、卫尉傅喜白太后曰：“皇帝闻太后诏，甚悲。大司马即不起，皇帝即不敢听政。”太后复令莽视事。

时哀帝祖母定陶傅太后、母丁姬在，高昌侯董宏上书言：“《春秋》之义，母以子贵，丁姬宜上尊号。”莽与师丹共劾宏误朝不道，语在《丹传》。后日，未央宫置酒，内者令为傅太后张幄坐于太皇太后坐旁。莽案行，责内者令曰：“定陶太后藩妾，何以得与至尊并！”彻去，更设坐，傅太后闻之，大怒，不肯会，重怨恚莽。莽复乞骸骨，哀帝赐莽黄金五百斤，安车驷马，罢就第。公卿大夫多称之者，上乃加恩宠，置使家，中黄门十日一赐餐。下诏曰：“新都侯莽忧劳国家，执义坚固，朕庶几与为治。太皇太后诏莽就第，朕甚闵焉。其以黄邮聚户三百五十益封〔莽〕，位特进，给事中，朝朔望见礼如三公。车驾乘绿车从。”后二岁，傅太后、丁姬皆称尊号，丞相朱博奏：“莽前不广尊尊之义，抑贬尊号，亏损孝道，当伏显戮，幸蒙赦令，不宜有爵土，请免为庶人。”上曰：“以莽与太皇太后有属，勿免，遣就国。”

莽杜门自守，其中子获杀奴，莽切责获，令自杀。在国三岁，吏上书冤讼莽者以百数。元寿元年，日食，贤良周护、宋崇等对策深颂莽功德，上于是征莽。

始莽就国，南阳太守以莽贵重，选门下掾宛孔休守新都相。休谒见莽，莽尽礼自纳，休亦闻其名，与相答。后莽疾，休侯之，莽缘恩意，进其玉具宝剑，欲以为好。休不肯受，莽因曰：“诚见君面有瘢，美玉可以灭瘢，欲献其瑑耳。”即解其瑑，休复辞让。莽曰：“君嫌其贾邪？”遂椎碎之，自裹以进休，休乃受。及莽征去，欲见休，休称疾不见。

莽还京师岁余，哀帝崩，无子，而傅太后、丁太后皆先薨，太皇太后即日驾之未央宫收取玺绶，遣使者驰召莽。诏尚书，诸发兵符节，百官奏事，中黄门、期门兵皆属莽。莽白：“大司马高安侯董贤年少，不合众心，收印绶。”贤即日自杀。太后诏公卿举可大司马者，大司徒孔光、大司空彭宣举莽，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互相举。太后拜莽为大司马，与议立嗣。安阳侯王舜，莽之从弟，其人修饬，太后所信爱也，莽白以舜为车骑将军，使迎中山王奉成帝后，是为孝平皇帝。帝年九岁，太后临朝称制，委政于莽。莽白赵氏前害皇子，傅氏骄僭，遂废孝成赵皇后、孝哀傅皇后，皆令自杀，语在《外戚传》。

莽以大司徒孔光名儒，相三主，太后所敬，天下信之，于是盛尊事光，引光女婿甄邯为侍中奉车都尉。诸哀帝外戚及大臣居位素所不说者，莽皆傅致其罪，为请奏，令邯持与光。光素畏慎，不敢不上之，莽白太后，辄可其奏。于是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坐互相举免，丁、傅及董贤亲属皆免官爵，徙远方。红阳侯立，太后亲弟，虽不居位，莽以诸父内敬惮之，畏立从容言太后，令已不得肆意，乃复令光奏立旧恶：“前知定陵侯淳于长犯大逆罪，多受其赂，为言误朝；后白以官婢杨寄私子为皇子，众言曰吕氏、少帝复出，纷纷为天下所疑，难以示来世，成襁褓之功。请遣立就国。”太后不听。莽曰：“今汉家衰，比世无嗣，太后独代幼主统政，诚可畏惧，力用公正先天下，尚恐不从，今以私恩逆大臣议如此，群下倾邪，乱从此起！宜可且遣就国，安后复征召之。”太后不得已，遣立就国。莽之所以胁持上下，皆此类也。

于是附顺者拔擢，忤恨者诛灭。王舜、王邑为腹心，甄丰、甄邯主击断，平晏领机事，刘歆典文章，孙建为爪牙。丰子寻、歆子棻、涿郡崔发、南阳陈崇皆以材能幸于莽。莽色厉而言方，欲有所为，微见风采，党与承其指意而显奏之，莽稽首涕泣，固推让焉，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于众庶。

始，风益州令塞处蛮夷献白雉，元始元年正月，莽白太后下诏，以白雉荐宗庙。群臣因奏言太后：“委任大司马莽定策定宗庙。故大司马霍光有安宗庙之功，益封三万户，畴其爵邑，比萧相国。莽宜如光故事。”太后问公卿曰：“诚以大司马有大功当著之邪？将以骨肉故欲异之也？”于是群臣乃盛陈：“莽功德致周成白雉之瑞，千载同符。圣王之法，臣有大功则生有美号，故周公及身在而托号于周。莽有定国安汉家之大功，宜赐号曰安汉公，益户，畴爵邑，上应古制，下准行事，以顺天心。”太后诏尚书具其事。

莽上书言：“臣与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共定策，今愿独条光等功赏，寝置臣莽，勿随辈列。”甄邯白太后下诏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属有亲者，义不得阿。君有安宗庙之功，不可以骨肉故蔽隐不扬。君其勿辞。”莽复上书让。太后诏谒者引莽待殿东箱，莽称疾不肯入。太后使尚书令恂诏之曰：“君以选故而辞以疾，君任重，不可阙，以时亟起。”莽遂固辞。太后复使长信太仆闳承制召莽，莽固称疾。左右白太后，宜勿夺莽意，但条孔光等，莽乃肯起。太后下诏曰：“太傅博山侯光宿卫四世，世为傅相，忠考仁笃，行义显著，建议定策，益封万户，以光为太师，与四辅之政。车骑将军安阳侯舜积累仁孝，使迎中山王，折冲万里，功德茂著，益封万户，以舜为太保。左将军光禄勋丰宿卫三世，忠信仁笃，使迎中山王，辅导共养，以安宗庙，封丰为广阳侯，食邑五千户，以丰为少傅。皆授四辅之职，畴其爵邑，各赐第一区。侍中奉车都尉邯宿卫勤劳，建议定策，封邯为承阳侯，食邑二千四百户。”四人既受赏，莽尚未起，群臣复上言：“莽虽克让，朝所宜章，以时加赏，明重元功，无使百僚元元失望。”太后乃下诏曰：“大司马新都侯莽三世为三公，典周公之职，建万世策，功德为忠臣宗，化流海内，远人慕义，越〔裳〕氏重译献白雉。其以召陵、新息二县户二万八千益封莽，复其后嗣，畴其爵邑，封功如萧相国。以莽为太傅，干四辅之事，号曰安汉公。以故萧相国甲第为安汉公第，定著于令，传之无穷。”

于是莽为惶恐，不得已而起受策。策曰：“汉危无嗣，而公定之；四辅之职，三公之任，而公干之；群僚众位，而公宰之；功德茂著，宗庙以安，盖白雉之瑞，周成象焉。故赐嘉号曰安汉公，辅翼于帝，期于致平，毋违朕意。”莽受太傅安汉公号，让还益封畴爵邑事，云愿须百姓家给，然后加赏。群公复争，太后诏曰：“公自期百姓家给，是以听之。其令公奉、舍人赏赐皆倍故。百姓家给人足，大司徒、大司空以闻。”莽复让不受，而建言宜立诸侯王后及高祖以来功臣子孙，大者封侯，或赐爵关内侯食邑，然后及诸在位，各有第序。上尊宗庙，增加礼乐；下惠士民鳏寡，恩泽之政无所不施。语在《平纪》。

莽既说众庶，又欲专断，知太后厌政，乃风公卿奏言：“往者，吏以功次迁至二千石，及州部所举茂材异等吏，率多不称，宜皆见安汉公。又太后不宜亲省小事。”令太后下诏曰：“皇帝幼年，朕且统政，比加元服。今众事烦碎，朕春秋高，精气不堪，殆非所以安躬体而育养皇帝者也。故选忠贤，立四辅，群下劝职，永以康宁。孔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焉！’自今以来，（非）〔惟〕封爵乃以闻。他事，安汉公、四辅平决。州牧、二千石及茂材吏初除奏事者，辄引入至近署对安汉公，考故官，问新职，以知其称否。”于是莽人人延问，致密恩意，厚加赠送，其不合指，显奏免之，权与人主侔矣。

莽欲以虚名说太后，白言：“新承〔前〕孝哀丁、傅奢侈之后，百姓未赡者多，太后宜且衣缯练，颇损膳，以视天下。”莽因上书，愿出钱百万，献田三十顷，付大司农助给贫民。于是公卿皆慕效焉。莽师群臣奏言：“陛下春秋尊，久衣重练，减御膳，诚非所以辅精气，育皇帝，安宗庙也。臣莽数叩头省户下，白争未见许。今幸赖陛下德泽，间者风雨时，甘露降，神芝生，蓂荚、朱草、嘉禾、休征同时并至。臣莽等不胜大愿，愿陛下爱精休神，阔略思虑，遵帝王之常服，复太官之法膳，使臣子各得尽欢心，备共养。惟哀省察！”莽又令太后下诏曰：“盖闻母后之义，思不出乎门阈。国不蒙佑，皇帝年在襁褓，未任亲政，战战兢兢，惧于宗庙之不安。国家之大纲，微朕孰当统之？是以孔子见南子，周公居摄，盖权时也。勤身极思，忧劳未绥，故国奢则视之以俭，矫枉者过其正，而朕不身帅，将谓天下何！夙夜梦想，五谷丰熟，百姓家给，比皇帝加元服，委政而授焉。今诚未皇于轻靡而备味，庶几与百僚有成，其勖之哉！”每有水旱，莽辄素食，左右以白。太后遣使者诏莽曰：“闻公菜食，忧民深矣。今秋幸熟，公勤于职，以时食肉，爱身为国。”

莽念中国已平，唯四夷未有异，乃遣使者赍黄金、币、帛，重赂匈奴单于，使上书言：“闻中国讥二名，故名囊知牙斯今更名知，慕从圣制。”又遣王昭君女须卜居次入待。所以诳耀媚事太后，下至旁侧长御，方故万端。

莽既尊重，欲以女配帝为皇后，以固其权，奏言：“皇帝即位三年，长秋宫未建，液廷媵未充。乃者，国家之难，本从亡嗣，配取不正。请考论《五经》，定取礼，正十二女之义，以广继嗣。博采二王后及周公、孔子世列侯在长安者適子女。”事下有司，上众女名，王氏女多在选中者。莽恐其与己女争，即上言：“身亡德，子材下，不宜与众女并采。”太后以为至诚，乃下诏曰：“王氏女，朕之外家，其勿采。”庶民、诸生、郎吏以上守阙上书者日千余人，公卿大夫或诣廷中，或伏省户下，咸言：“明诏圣德巍巍如彼，安汉公盛勋堂堂若此，今当立后，独奈何废公女？天下安所归命！愿得公女为天下母。”莽遣长安以下分部晓止公卿及诸生，而上书者愈甚。太后不得已，听公卿采莽女。莽复自白：“宜博选众女。”公卿争曰：“不宜采诸女以贰正统。”莽白：“愿见女。”太后遣长乐少府、宗正、尚书令纳采见女，还奏言：“公女渐渍德化，有窈窕之容，宜承天序，奉祭祀。”有诏遣大司徒、大司空策告宗庙，杂加卜筮，皆曰：“兆遇金水王相，封遇父母得位，所谓‘康强’之占，‘逢吉’之符也。”信乡侯佟上言：“《春秋》，天子将娶于纪，则褒纪子称侯，安汉公国未称古制。事下有司，皆曰：“古者天子封后父百里，尊而不臣，以重宗庙，孝之至也。佟言应礼，可许。请以新野田二万五千六百顷益封莽，满百里。”莽谢曰：“臣莽子女诚不足以配至尊，复听众议，益封臣莽。伏自惟念，得托肺腑，获爵士，如使子女诚能奉称圣德，臣莽国邑足以共朝贡，不须复加益地之宠。愿归所益。”太后许之。有司奏：“故事，聘皇后黄金二万斤，为钱二万万。”莽深辞让，受四千万，而以其三千三百万予十一媵家。群臣复言：“今皇后受骋，逾群妾亡几。”有诏，复益二千三百万，合为三千万。莽复以其千万分予九族贫者。

陈崇时为大司徒司直，与张敞孙竦相善。竦者博通士，为崇草奏，称莽功德，崇奏之，曰：

窃见安汉公自初束脩，值世俗隆奢丽之时，蒙两宫厚骨肉之宠，被诸父赫赫之光，财饶势足，亡所啎意，然而折节行仁，克心履礼，拂世矫俗，确然特立；恶衣恶食，陋车驽马，妃匹无二，闺门之内，孝友之德，众莫不闻；清静乐道，温良下士，惠于故旧，笃于师友。孔子曰：“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公之谓矣。

及为侍中，故定陵侯淳于长有大逆罪，公不敢私，建白诛讨。周公诛管、蔡，季子鸩叔牙，公之谓矣。

是以孝成皇帝命公大司马，委以国统。孝哀即位，高昌侯董宏希指求美，造作二统，公手劾之，以定大纲。建白定陶太后不宜在乘舆幄坐，以明国体。《诗》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强圉”，公之谓矣。

深执谦退，推诚让位。定陶太后欲立僭号，惮彼面刺幄坐之义，佞惑之雄，朱博之畴，惩此长、宏手劾之事，上下一心，谗贼交乱，诡辟制度，遂成篡号，斥逐仁贤，诛残戚属，而公被胥、原之诉，远去就国，朝政崩坏，纲纪废弛，危亡之祸，不隧如发。《诗》云“人之云亡，邦国殄顇”，公之谓矣。

当此之时，宫亡储主，董贤据重，加以傅氏有女之援，皆自知得罪天下，结仇中山，则必同忧，断金相翼，借假遗诏，频用赏诛，先除所惮，急引所附，遂诬往冤，更征远属，事势张见，其不难矣！赖公立入，即时退贤，及其党亲。当此之时，公远独见之明，奋亡前之威，盱衡厉色，振扬武怒，乘其未坚，厌其未发，震起机动，敌人摧折，虽有贲、育不及持刺，虽有樗里不及回知，虽有鬼谷不及造次，是故董贤丧其魂魄，遂自绞杀。人不还踵，日不移晷，霍然四除，更为宁朝。非陛下莫引立公，非公莫克此祸。《诗》云“惟师尚父，时惟鹰扬，亮彼武王”，孔子曰“敏则有功”，公之谓矣。

于是公乃白内故泗水相丰、斄令邯，与大司徒光、车骑将军舜建定社稷，奉节东迎，皆以功德受封益土，为国名臣。《书》曰“知人则哲”，公之谓也。

公卿咸叹公德，同盛公勋，皆以周公为比，宜赐号安汉公，益封二县，公皆不受。传曰申包胥不受存楚之报，晏平仲不受辅齐之封，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公之谓也。

将为皇帝定立妃后，有司上名，公女为首，公深辞让，迫不得已然后受诏。父子之亲天性自然，欲其荣贵甚于为身，皇后之尊侔于天子，当时之会千载希有，然而公惟国家之统，揖大福之恩，事事谦退，动而固辞。《书》曰“舜让于德不嗣”，公之谓矣。

自公受策，以至于今，亹亹翼翼，日新其德，增修雅素以命下国，逡俭隆约以矫世俗，割财损家以帅群下，弥躬执乎以逮公卿，教子尊学以隆国化。僮奴衣布，马不秣谷，食饮之用，不过凡庶。《诗》云“温温恭人，如集于木”，孔子曰“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公之谓矣。

克身自约，籴食逮给，物物卬市，日阕亡储。又上书归孝哀皇帝所益封邑，入钱献田，殚尽旧业，为众倡始。于是小大乡和，承风从化，外则王公列侯，内则帷幄侍御，翕然同时，各竭所有，或入金钱，或献田亩，以振贫穷，收赡不足者。昔令尹子文朝不及夕，鲁公仪子不菇园葵，公之谓矣。

开门延士，下及白屋，娄省朝政，综管众治，亲见牧守以下，考迹雅素，审知白黑。《诗》云“夙夜匪解，以事一人”，《易》曰“终日乾乾，夕惕若厉”，公之谓矣。

比三世为三公，再奉送大行，秉冢宰职，填安国家，四海辐凑，靡不得所。《书》曰：“纳于大麓，列风雷雨不迷”，公之谓矣。

此皆上世之所鲜，禹、稷之所难，而公包其终始，一以贯之，可谓备矣！是以三年之间，化行如神，嘉瑞叠累，岂非陛下知人之效，得贤之致哉！故非独君之受命也，臣之生亦不虚矣。是以伯禹锡玄圭，周公受郊祀，盖以达天之使，不敢擅天之功也。揆公德行，为天下纪；观公功勋，为万世基。基成而赏不配，纪立而褒不副，诚非所以厚国家，顺天心也。

高皇帝褒赏元功，相国萧何邑户既倍，又蒙殊礼，奏事不名，入殿不趋，封其亲属十有余人。乐善无厌，班赏亡遴，苟有一策，即必爵之，是故公孙戎位在充郎，选繇旄头，一明樊哙，封二千户。孝文皇帝褒赏绛侯，益封万户，赐黄金五千斤。孝武皇帝恤录军功，裂三万户以封卫青，青子三人，或在襁褓，皆为通侯。孝宣皇帝显著霍光，增户命畴，封者三人，延及兄孙。夫绛侯即因汉藩之固，杖朱虚之鲠，依诸将之递，据相扶之势，其事虽丑，要不能遂。霍光即席常任之重，乘大胜之威，未尝遭时不行，陷假离朝，朝之执事，亡非同类，割断历久，统政旷世，虽曰有功，所因亦易，然犹有计策不审过征之累。及至青、戎，摽末之功，一言之劳，然犹皆蒙丘山之赏。课功绛、霍，造之与因也；比于青、戎，地之与天也。而公又有宰治之效，乃当上与伯禹、周公等盛齐隆，兼其褒赏，岂特与若云者同日而论哉？然曾不得蒙青等之厚，臣诚惑之！

臣闻功亡原者赏不限，德亡首者褒不检。是故成王之于周公也，度百里之限，越九锡之检，开七百里之宇，兼商、奄之民，赐以附庸殷民六族，大路大旂，封父之繁弱，夏后之璜，祝宗卜史，备物典策，官司彝器，白牡之牲，郊望之礼。王曰：“叔父，建尔元子。”子父俱延拜而受之。可谓不检亡原者矣。非特止此，六子皆封。《诗》曰：“亡言不雠，亡德不报。”报当知之，不如非报也。近观行事，高祖之约非刘氏不王，然而番君得王长沙，下诏称忠，定著于令，明有大信不拘于制也。春秋晋悼公用魏绛之策，诸夏服从。郑伯献乐，悼公于是以半赐之。绛深辞让，晋侯曰：“微子，寡人不能济河。夫赏，国之典，不可废也。子其受之。”魏绛于是有金石之乐，《春秋》善之，取其臣竭忠以辞功，君知臣以遂赏也。今陛下既知公有周公功德，不行成王之褒赏，遂听公之固辞，不顾《春秋》之明义，则民臣何称，万世何述？诚非所以为国也。臣愚以为宜恢公国，令如周公，建立公子，令如伯禽，所赐之品，亦皆如之。诸子之封，皆如六子。即群下较然输忠，黎庶昭然感德。臣诚输忠，民诚感德，则于王事何有？唯陛下深惟祖宗之重，敬畏上天之戒，仪形虞、周之盛，敕尽伯禽之赐，无遴周公之报，令天法有设，后世有祖，天下幸甚！

太后以视群公，群公方议其事，会吕宽事起。

初，莽欲擅权，白太后：“前哀帝立，背恩义，自贵外家丁、傅，挠乱国家，几危社稷。今帝以幼年复奉大宗，为成帝后，宜明一统之义，以戒前事，为后代法。”于是遣甄丰奉玺绶，即拜帝母卫姬为中山孝王后，赐帝舅卫宝、宝弟玄爵关内侯，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师。莽子宇，非莽隔绝卫氏，恐帝长大后见怨。宇即私遣人与宝等通书，教令帝母上书求入。语在《卫后传》。莽不听。宇与师吴章及妇兄吕宽议其故，章以为莽不可谏，而好鬼神，可为变怪以惊惧之，章因推类说令归政于卫氏。宇即使宽夜持血酒莽第门，吏发觉之，莽执宇送狱，饮药死。宇妻焉怀子，系狱，须产子已，杀之。莽奏言：“宇为吕宽等所诖误，流言惑众，与管、蔡同罪，臣不敢隐，其诛。”甄邯等白太后下诏曰：“夫唐尧有丹朱，周文王有管、蔡，此皆上圣亡奈下愚子何，以其性不可移也。公居周公之位，辅成王之主，而行管、蔡之诛，不以亲亲害尊尊，朕甚嘉之。昔周公诛四国之后，大化乃成，至于刑错。公其专意翼国，期于致平。”莽因是诛灭卫氏，穷治吕宽之狱，连引郡国豪桀素非议已者，内及敬武公主、梁王立、红阳侯立、平阿侯仁，使者迫守，皆自杀。死者以百数，海内震焉。大司马护军褒奏言：“安汉公遭子宇陷于管、蔡之辜，子受至重，为帝室故不敢顾私。惟宇遭罪，喟然愤发作书八篇，以戒子孙。宜班郡国，令学官以教授。”事下群公，请令天下吏能诵公戒者，以著官簿，比《孝经》。

四年春，郊祀高祖以配天，宗祀孝文皇帝以配上帝。四月丁未，莽女立为皇后，大赦天下。遣大司徒司直陈崇等八人分行天下，览观风俗。

太保舜等奏言：“《春秋》列功德之义，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唯至德大贤然后能之。其在人臣，则生有大赏，终为宗臣，殷之伊尹，周之周公是也。”及民上书者八千余人，咸曰：“伊尹为阿衡，周公为太宰，周公享七子之封，有过上公之赏。宜如陈崇言。”章下有司，有司请“还前所益二县及黄邮聚、新野田，采伊尹、周公称号，加公为宰衡，位上公。掾史秩六百石。三公言事，称‘敢言之’。群吏毋得与公同名。出众期门二十人，羽林三十人，前后大车十乘。赐公太夫人号曰功显君，食邑二千户，黄金印赤韨。封公子男二人，安为褒新侯，临为赏都侯。加后聘三千七百万，合为一万万，以明大礼”。太后临前殿，亲封拜。安汉公拜前，二子拜后，如周公故事。莽稽首辞让，出奏封事，愿独受母号，还安、临印韨及号位户邑。事下太师光等，皆曰：“赏未足以直功，谦约退让，公之常节，终不可听。”莽求见固让。太后下诏曰：“公每见，叩头流涕固辞，今移病，固当听其让，令视事邪？将当遂行其赏，遣归就第也？”光等曰：“安、临亲受印韨，策号通天，其义昭昭。黄邮、召陵、新野之田为入尤多，皆止于公，公欲自损以成国化，宜可听许。治平之化当以时成，宰衡之官不可世及。纳征钱，乃以尊皇后，非为公也。功显君户，止身不传。褒新、赏都两国合三千户，甚少矣。忠臣之节，亦宜自屈，而信主上之义。宜遣大司徒、大司空持节承制，诏公亟入视事。诏尚书勿复受公之让奏。”奏可。

莽乃起视事，上书言：“臣以元寿二年六月戊午仓卒之夜，以新都侯引入未央宫；庚申拜为大司马，充三公位；元始元年（二）〔正〕月丙辰拜为太傅，赐号安汉公，备四辅官；今年四月甲子复拜为宰衡，位上公。臣莽伏自惟，爵为新都侯，号为安汉公，官为宰衡、太傅、大司马，爵贵、号尊、官重，一身蒙大宠者五，诚非鄙臣所能堪。据元始三年，天下岁已复，官属宜皆置。《穀梁传》曰：‘天子之宰，通于四海。’臣愚以为，宰衡官以正百僚平海内为职，而无印信，名实不副。臣莽无兼官之材，今圣朝既过误而用之，臣请御史刻宰衡印章曰‘宰衡太傅大司马印’，成，授臣莽，上太傅与大司马之印。”太后诏曰：“可。韨如相国，朕亲临授焉。”莽乃复以所益纳征钱千万，遗与长乐长御奉共养者。太保舜奏言：“天下闻公不受干乘之土，辞万金之币，散财施予千万数，莫不乡化。蜀郡男子路建等辍讼惭怍而退，虽文王却虞、芮何以加！宜报告天下。”奏可。宰衡出，从大车前后各十乘，直事尚书郎、侍御史、谒者、中黄门、期门羽林。宰衡常持节，所止，谒者代持之。宰衡掾史秩六百石，三公称“敢言之”。

是岁，莽奏起明堂、辟雍、灵台，为学者筑舍万区，作市、常满仓，制度甚盛。立《乐经》，益博士员，经各五人。征天下通一艺教授十一人以上，及有逸《礼》、古《书》《毛诗》《周官》《尔雅》、天文、图谶、钟律、月令、兵法、《史篇》文字，通知其意者，皆诣公车。网罗天下异能之士，至者前后千数，皆令记说廷中，将令正乖廖，一异说云。群臣奏言：“昔周公奉继体之嗣，据上公之尊，然犹七年制度乃定。夫明堂、辟雍，堕废千载莫能兴，今安汉公起于第家，辅翼陛下，四年于兹，功德烂然。公以八月载生魄庚子奉使，朝用书临赋营筑，越若翊辛丑，诸生、庶民大和会，十万众并集，平作二旬，大功毕成。唐、虞发举，成周造业，诚亡以加。宰衡位宜在诸侯王上，赐以束帛加璧，大国乘车、安车各一，骊马二驷。”诏曰：“可。其议九锡之法。”

冬，大风吹长安城东门屋瓦且尽。

五年正月，袷祭明堂，诸侯王二十八人，列侯百二十人，宗室子九百余人，征助祭。礼毕，封孝宣曾孙信第三十六人为列侯，余皆益户赐爵，金、帛之赏各有数。是时，吏民以莽不受新野田而上书者前后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及诸侯、王公、列侯、宗室见者皆叩头言，宜亟加赏于安汉公。于是莽上书曰：

臣以外属，越次备位，未能奉称。伏念圣德纯茂。承天当古，制礼以治民，作乐以移风，四海奔走，百蛮并臻，辞去之日，莫不陨涕，非有款诚，岂可虚致？自诸侯王已下至于吏民，咸知臣莽上与陛下有葭莩之故，又得典职，每归功列德者，辄以臣莽为余言。臣见诸侯面言事于前者，未尝不流汗而惭愧也。虽性愚鄙，至诚自知，德薄位尊，力少任大，夙夜悼栗，常恐污辱圣朝。今天下治平，风俗齐风，百蛮率服，毕陛下圣德所自躬亲，太师光、太保舜等辅政佐治，群卿大夫莫不忠良，故能以五年之间至致此焉。臣莽实无奇策异谋。奉承太后圣诏，宣之于下，不能得什一；受群贤之筹画，而上以闻，不得能什伍。当被无益之辜，所以敢且保首领须臾者，诚上休陛下余光，而下依群公之故也。陛下不忍众言，辄下其章于议者。臣莽前欲立奏止，恐其遂不肯止。今大礼已行，助祭者毕辞，不胜至愿，愿诸章下议者皆寝勿上，使臣莽得尽力毕制礼作乐事。事成，以传示天下，与海内平之。即有所间非，则臣莽当被诖上误朝之罪；如无他谴，得全命赐骸骨归家，避贤者路，是臣之私愿也。惟陛下哀怜财幸！

甄邯等白太后，诏曰：“可。惟公功德光于天下，是以诸侯、王公、列侯、宗室、诸生、吏民翕然同辞，连守阙庭，故下其章。诸侯、宗室辞去之日，复见前重陈，虽晓喻罢遣，犹不肯去。告以孟夏将行厥赏，莫不欢悦，称万岁而退。今公每见，辄流涕叩头言愿不受赏，赏即加不敢当位。方制作未定，事须公而决，故且听公。制作毕成，群公以闻。究于前议，其九锡礼仪亟奏。”

于是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列侯张纯等九百二人皆曰：“圣帝明王招贤劝能，德盛者位高，功大者赏厚。故宗臣有九命上公之尊，则有九锡登等之宠。今九族亲睦，百姓既章，万国和协，黎民时雍，圣瑞毕溱，太平已洽。帝者之盛莫隆于唐、虞，而陛下任之；忠臣茂功莫著于伊、周，而宰衡配之。所谓异时而兴，如合符者也。谨以《六艺》通义，经文所见，《周官》《礼记》宜于今者，为九命之锡。臣请命锡。”奏可。策曰：

惟元始五年五月庚寅，太皇太后临于前殿，延登，亲诏之曰：公进，虚听朕言。前公宿卫孝成皇帝十有六年，纳策尽忠，白诛故定陵侯淳于长，以弥乱发奸，登大司马，职在内辅。孝哀皇帝即位，骄妾窥欲，奸臣萌动，公手劾高昌侯董宏，改正故定陶共王母之僭坐。自是之后，朝臣论议，靡不据经。以病辞位，归于第家，为贼臣所陷。就国之后，孝哀皇帝觉寤，复还公长安，临病加剧，犹不忘公，复特进位。是夜仓卒，国无储主，奸臣充朝，危殆甚矣。朕惟定国之计莫宜于公，引纳于朝，即日罢退高安侯董贤，转漏之间，忠策辄建，纲纪咸张。绶和、元寿，再遭大行，万事皆举，祸乱不作。辅朕五年，人伦之本正，天地之位定。钦承神祇，经纬四时，复千载之废，矫百世之失，天下和会，大众方辑。《诗》之灵台，《书》之作雒，镐京之制，商邑之度，于今复兴。昭章先帝之元功，明著祖宗之令德，推显严父配天之义，修立郊禘宗祀之礼，以光大孝。是以四海雍雍，万国慕义，蛮夷殊俗，不召自至，渐化端冕，奉珍助祭。寻旧本道，遵术重古，动而有成，事得厥中。至德要道，通于神明，祖考嘉享。光耀显章，天符仍臻，元气大同。麟凤龟龙，众祥之瑞，七百有余。遂制礼作乐，有绥靖宗庙社稷之大勋。普天之下，惟公是赖，官在宰衡，位为上公。今加九命之锡，其以助祭，共文武之职，乃遂及厥祖。於戏，岂不休哉！

于是莽稽首再拜，受绿韨衮冕衣裳，场琫场珌，句履，鸾路乘马，龙旂九旒，皮弁素积，戎路乘马，彤弓矢，卢弓矢，左建朱钺，右建金戚，甲胄一具，秬鬯二卣，圭瓒二，九命青玉珪二，朱户纳陛。署宗官、祝官、卜官、史官，虎贲三百人，家令丞各一人，宗、祝、卜、史官皆置啬夫，佐官汉公。在中府外第，虎贲为门卫，当出入者傅籍。自四辅、三公有事府第，皆用传。以楚王邸为安汉公第，大缮治，通周卫。祖祢庙及寝皆为朱户纳陛。陈崇又奏：“安汉公祠祖祢，出城门，城门校尉宜将骑士从。入有门卫，出有骑士，所以重国也。”奏可。

其秋，莽以皇后有子孙瑞，通子午道。子午道从杜陵直绝南山，径汉中。

风俗使者八人还，言天下风俗齐同，诈为郡国造歌谣，颂功德，凡三万言。莽奏定著令。又奏为市无二贾，官无狱讼，邑无盗贼，野无饥民，道不拾遗，男女异路之制，犯者象刑。刘歆、陈崇等十二人皆以治明堂，宣教化，封为列侯。

莽既致太平，北化匈奴，东致海外，南怀黄支，唯西方未有加。乃遣中郎将平宪等多持金币诱塞外羌，使献地，愿内属。宪等奏言：“羌豪良愿等种，人口可万二千人，愿为内臣，献鲜水海、允谷盐池，平地美草皆予汉民，自居险阻处为藩蔽。问良愿降意，对曰：‘太皇太后圣明，安汉公至仁，天下太平，五谷成熟，或禾长丈余，或一粟三米，或不种自生，或茧不蚕自成，甘露从天下，醴泉自地出，凤皇来仪，神爵降集。从四岁以来，羌人无所疾苦，故思乐内属。’宜以时处业，置属国领护。”事下莽，莽复奏曰：“太后秉统数年，恩泽洋溢，和气四塞，绝域殊俗，靡不慕义。越裳氏重译献白雉，黄支自三万里贡生犀，东夷王度大海奉国珍，匈奴单于顺制作，去二名，今西域良愿等复举地为臣妾，昔唐尧横被四表，亦亡以加之。今谨案已有东海、南海、北海郡，未有西海郡，请受良愿等所献地为西海郡。臣又闻圣王序天文，定地理，因山川民俗以制州界。汉家地广二帝、三王，凡十三州，州名及界多不应经。《尧典》十有二州，后定为九州。汉家廓地辽远，州牧行部，远者三万余里，不可为九。谨以经义正十二州名分界，以应正始。”奏可。又增法五十条，犯者徙之西海。徙者以千万数，民始怨矣。

泉陵侯刘庆上书言：“周成王幼少，称孺子，周公居摄。今帝富于春秋，宜令安汉公行天子事，如周公。”郡臣皆曰：“宜如庆言。”

冬，荧惑入月中。

平帝疾，莽作策，请命于泰畤，戴璧秉圭，愿以身代。藏策金滕，置于前殿，敕诸公勿敢言。十二月，平帝崩，大赦天下。莽征明礼者宗伯凤等与定天下吏六百石以上皆服丧三年。奏尊孝成庙曰统宗，孝平庙曰元宗。时元帝世绝，而宣帝曾孙有见王五人，列侯广戚侯显等四十八人，莽恶其长大，曰：“兄弟不得相为后。乃选玄孙中最幼广戚侯子婴，年二岁，托以为卜相最吉。

是月，前辉光谢嚣奏武功长孟通浚井得白石，上圆下方，有丹书著石，文曰：“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符命之起，自此始矣。莽命群公以白太后，太后曰：“此诬罔天下，不可施行！”太保舜谓太后：“事已如此，无可奈何，沮之力不能止。又莽非敢有它，但欲称摄以重其权，填服天下耳。”太后听许。舜等即共令太后下诏曰：“盖闻天生众民，不能相治，为之立君以统理之。君年幼稚，必有寄托而居摄焉，然后能奉天施而成地化，群生茂育。《书》不云乎？‘天工，人其代之。’朕以孝平皇帝幼年，且统国政，几加元服，委政而属之。今短命而崩，呜呼哀哉！已使有司征孝宣皇帝玄孙二十三人，差度宜者，以嗣孝平皇帝之后。玄孙年在襁褓，不得至德君子，孰能安之？安汉公莽辅政三世，比遭际会，安光汉室，遂同殊风，至于制作，与周公异世同符。今前煇光嚣、武功长通上言丹石之符，朕深思厥意，云‘为皇帝’者，乃摄行皇帝之事也。夫有法成易，非圣人者亡法。其令安汉公居摄践祚，如周公故事，以武功县为安汉公采地，名曰汉光邑。具礼仪奏。”

于是群臣奏言：“太后圣德昭然，深见天意，诏令安汉公居摄。臣闻周成王幼少，周道未成，成王不能共事天地，修文、武之烈。周公权而居摄，则周道成，王室安；不居摄，则恐周队失天命。《书》曰：‘我嗣事子孙，大不克共上下，遏失前人光，在家不知命不易。天应棐谌，乃亡坠命。’说曰：周公服天子之冕，南面而朝群臣，发号施令，常称王命。召公贤人，不知圣人之意，故不说也。《礼·明堂记》曰‘周公朝诸侯于明堂，天子负斧依南面而立。’谓‘周公践天子位，六年朝诸侯，制礼作乐，而天下大服’也。召公不说。时武王崩，缞粗未除。由是言之，周公始摄则居天子之位，非乃六年而践阼也。《书》逸《嘉禾篇》曰：‘周公奉鬯立于阼阶，延登，赞曰：假王莅政，勤和天下。’此周公摄政，赞者所称。成王加元服，周公则致政。《书》曰：‘朕复子明辟’，周公常称王命，专行不报，故言我复子明君也。臣请安汉公居摄践祚，服天子韨冕，背斧依于户牖之间，南面朝群臣，听政事。车服出入警跸，民臣称臣妾，皆如天子之制。郊祀天地，宗祀明堂，共祀宗庙，享祭群神，赞曰‘假皇帝’，民臣谓之‘摄皇帝’，自称曰‘予’。平决朝事，常以皇帝之诏称‘制’、以奉顺皇天之心，辅翼汉室，保安孝平皇帝之幼嗣，遂寄托之义，隆治平之化。其朝见太皇太后、帝皇后，皆复臣节。自施政教于其宫家国采，如诸侯礼仪故事。臣昧死请。”太后诏曰：“可。”明年，改元曰“居摄”。

居摄元年正月，莽祀上帝于南郊，迎春于东郊，行大射礼于明堂，养三老五更，成礼而去。置柱下五史，秩如御史，听政事，侍旁记疏言行。

三月己丑，立宣帝玄孙婴为皇太子，号曰孺子。以王舜为太傅左辅，甄丰为太阿右拂，甄邯为太保后承。又置四少，秩皆二千石。

四月，安众侯刘崇与相张绍谋曰：“安汉公莽专制朝政，必危刘氏。天下非之者，乃莫敢先举，此宗室耻也。吾帅宗族为先，海内必和。”绍等从者百余人，遂进攻宛，不得入而败。绍者，张竦之从兄也。竦与崇族父刘嘉诣阙自归，莽赦弗罪。竦因为嘉作奏曰：

建平、元寿之间，大统几绝，宗室几弃。赖蒙陛下圣德，扶服振救，遮扞匡卫，国命复延，宗室明目。临明统政，发号施令，动以宗室为始，登用九族为先。并录支亲，建立王侯，南面之孤，计以百数。收复绝属，存亡续废，得比肩首，复为人者，嫔然成行，所以藩汉国，辅汉宗也。建辟雍，立明堂，班天法，流圣化，朝群后，昭文德，宗室诸侯，咸益土地。天下喁喁，引领而叹，颂声洋洋，满耳而入。国家所以服此美，膺此名，飨此福，受此荣者，岂非太皇太后日昃之思，陛下夕惕之念哉！何谓？乱则统其理，危则致其安，祸则引其福，绝则继其统，幼则代其任，晨夜屑屑，寒暑勤勤，无时休息，孳孳不已者，凡以为天，厚刘氏也。

臣无愚智，民无男女，皆谕至意。而安众侯崇乃独怀悖惑之心，操畔逆之虑，兴兵动众，欲危宗庙，恶不忍闻，罪不容诛，诚臣子之仇，宗室之雠，国家之贼，天下之害也。是故亲属震落而告其罪，民人溃畔而弃其兵，进不跬步，退伏其殃。百岁之母，孩提之子，同时断斩，悬头竿杪，珠珥在耳，首饰犹存，为计若此，岂不悖哉！

臣闻古者畔逆之国，既以诛讨，则猪其宫室以为污池，纳垢浊焉，名曰凶虚，虽生菜茹，而人不食。四墙其社，覆上栈下，示不得通。辨社诸侯，出门见之，著以为戒。方今天下闻崇之反也，咸欲骞衣手剑而叱之。其先至者，则拂其颈，冲其匈，刃其躯，切其肌；后至者，欲拔其门，仆其墙，夷其屋，焚其器，应声涤地，则时成创。而宗室尤甚，言必切齿焉。何则？以其背畔恩义，而不知重德之所在也。宗室所居或远，嘉幸得先闻，不胜愤愤之愿，愿为宗室倡始，父子兄弟负笼荷锸，驰之南阳，猪崇宫室，令如古制。及崇社宜如毫社，以赐诸侯，用永监戒。愿下四辅公卿大夫议，以明好恶，视四方。

于是莽大说。公卿曰：“皆宜如嘉言。”莽白太后下诏曰：“惟嘉父子兄弟，虽与崇有属，不敢阿私，或见萌牙，相率告之，及其祸成，同共雠之，应合古制，忠孝著焉。其以杜衍户千封嘉为师礼侯，嘉子七人皆赐爵关内侯。”后又封竦为淑德侯。长安为之语曰：“欲求封，过张伯松；力战斗，不如巧为奏。”莽又封南阳吏民有功者百余人，污池刘崇室宅。后谋反者，皆污池云。

群臣复白：“刘崇等谋逆者，以莽权轻也。宜尊重以填海内。”五月甲辰，太后诏莽朝见太后称“假皇帝。”

冬十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十二月，群臣奏请：“益安汉公宫及家吏，置率更令，庙、厩、厨长丞，中庶子，虎贲以下百余人，又置卫士三百人。安汉公庐为摄省，府为摄殿，第为摄宫。”奏可。

莽白太后下诏曰：“故太师光虽前薨，功效已列。太保舜、大司空丰、轻车将军邯、步兵将军建皆为诱进单于筹策，又典灵台、明堂、辟雍、四郊，定制度，开子午道，与宰衡同心说德，合意并力，功德茂著。封舜了匡为同心侯，林为说德侯，光孙寿为合意侯，丰孙匡为并力侯。益邯、建各三千户。”

是岁，西羌庞恬、傅幡等怨莽夺其地作西海郡，反攻西海太守程永，永奔走。莽诛永，遣护羌校尉窦况击之。

二年春，窦况等击破西羌。

五月，更造货：错刀，一直五千；契刀，一直五百；大钱，一直五十，与五铢钱并行。民多盗铸者。禁列侯以下不得挟黄金，输御府受直，然卒不与直。

九月，东郡太守翟义都试，勒车骑，因发奔命，立严乡侯刘信为天子，移檄郡国，言“莽毒杀平帝，摄天子位，欲绝汉室，今共行天罚诛莽”。郡国疑惑，众十余万。莽惶惧不能食，昼夜抱孺子告祷郊庙，放《大诰》作策，遣谏大夫桓谭等班于天下，谕以摄位当反政孺子之意。遣王邑、孙建等八将军击义，分屯诸关，守厄塞。槐里男子赵明、霍鸿等起兵，以和翟义，相与谋曰：“诸将精兵悉东，京师空，可攻长安。”众稍多，至且十万人，莽恐，遣将军王奇、王级将兵拒之。以太保甄邯为大将军，受钺高庙，领天下兵，左杖节，右把钺，屯城外。王舜、甄丰昼夜循行殿中。

十二月，王邑等破翟义于圉。司威陈崇使监军上书言：“陛下奉天洪范，心合宝龟，膺受元命，豫知成败，咸应兆占，是谓配天。配天之主，虑则移气，言则动物，施则成化。臣崇伏读诏书下日，窃计其时，圣思始发，而反虏仍破；诏文始书，反虏大败；制书始下，反虏毕斩，众将未及齐其锋芒，臣崇未及尽共愚虑，而事已决矣。”莽大说。

三年春，地震。大赦天下。

王邑等还京师，西与王级等合击明、鸿，皆破灭，语在《翟义传》。莽大置酒未央宫白虎殿，劳赐将帅，诏陈崇治校军功，第其高下。莽乃上奏曰：“明圣之世，国多贤人，故唐、虞之时，可比屋而封，至功成事就，则加赏焉。至于夏后涂山之会，执玉帛者万国，诸侯执玉，附庸执帛。周武王孟津之上，尚有八百诸侯。周公居摄，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是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盖诸侯千八百矣。《礼记·王制》千七百余国，是以孔子著《孝经》曰：‘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故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此天子之孝也。秦为亡道，残灭诸侯以为郡县，欲擅天下之利，故二世而亡。高皇帝受命除残，考功施赏，建国数百，后稍衰微，其余仅存。太皇太后躬统大纲，广封功德以劝善，兴灭继绝以永世，是以大化流通，旦暮且成。遭羌寇害西海郡，反虏流言东郡，逆贼惑众西土，忠臣孝子莫不奋怒，所征殄灭，尽备厥辜，天下咸宁。今制礼作乐，实考周爵五等，地四等，有明文；殷爵三等，有其说，无其文。孔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臣请诸将帅当受爵邑者爵五等，地四等。”奏可。于是封者高为侯、伯，次为子、男，当赐爵关内侯者更名曰附城，凡数百人。击西海者以“羌”为号，槐里以“武”为号，翟义以“虏”为号。

群臣复奏言：“太后修功录德，远者千载，近者当世，或以文封，或以武爵，深浅大小，靡不毕举。今摄皇帝背依践祚，宜异于宰国之时，制作虽未毕已，宜进二子爵皆为公。《春秋》‘善善及子孙’，‘贤者之后，宜有土地’。成王广封周公庶子六人，皆有茅土。及汉家名相大将萧、霍之属，咸及支庶。兄子光，可先封为列侯；诸孙，制度毕已，大司徒、大司空上名，如前诏书。”太后诏曰：“进摄皇帝子褒新侯安为新举公，赏都侯临为褒新公，封光为衍功侯。”是时，莽还归新都国，群臣复白以封莽孙宗为新都侯。莽既灭翟义，自谓威德日盛，获天人助，遂谋即真之事矣。

九月，莽母功显君死，意不在哀，令太后诏议其服。少阿、羲和刘歆与博士诸儒七十八人皆曰：“居摄之义，所以统立天功，兴崇帝道，成就法度，安辑海内也。昔殷成汤既没，而太子蚤夭，其子太甲幼少不明，伊尹放诸桐宫而居摄，以兴殷道。周武王既没，周道未成，成王幼少，周公屏成王而居摄，以成周道。是以殷有翼翼之化，周有刑错之功。今太皇太后比遭家之不造，委任安汉公宰尹群僚，衡平天下。遭孺子幼少，未能共上下，皇天降瑞，出丹石之符，是以〔太皇〕太后则天明命，诏安汉公居摄践祚，将以成圣汉之业，与唐、虞三代比隆也。摄皇帝遂开秘府，会群儒，制礼作乐，卒定庶官，茂成天功。圣心周悉，卓尔独见，发得周礼，以明因监，则天稽古，而损益焉，犹仲尼之闻《韶》，日月之不可阶，非圣哲之至，孰能若兹！纲幻咸张，成在一匮，此其所以保佑圣汉，安靖元元之效也。今功显君薨，《礼》：‘庶子为后，为其母缌。’传曰：‘与尊者为体，不敢服其私亲也。摄皇帝以圣德承皇天之命，受太后之诏居摄践祚，奉汉大宗之后，上有天地社稷之重，下有元元万机之忧，不得顾其私亲。故太皇太后建厥元孙，俾侯新都，为哀侯后。明摄皇帝与尊者为体，承宗庙之祭，奉共养太皇太后，不得服其私亲也。《周礼》曰‘王为诸侯缌缞’，‘弁而加环绖’，同姓则麻，异姓则葛。摄皇帝当为功显君缌缞，弁而加麻环绖，如天子吊诸侯服，以应圣制。’莽遂行焉，凡一吊再会，而令新都侯宗为主，服丧三年云。

司威陈崇奏，衍功侯光私报执金吾窦况，令杀人，况为收系，致其法。莽大怒，切责光。光母曰：“女自视孰与长孙、中孙？”遂母子自杀，及况皆死。初，莽以事母、养嫂、抚兄子为名，及后悖虐，复以示公义焉。令光子嘉嗣爵为侯。

莽下书曰：“遏密之义，讫于季冬，正月郊祀，八音当奏。王公卿士，乐凡几等？五声八音，条各云何？其与所部儒生各尽精思，悉陈其义。”

是岁，广饶侯刘京，车骑将军千人扈云、太保属臧鸿奏符命。京言齐郡新井，云言巴郡石牛，鸿言扶风雍石，莽皆迎受。十一月甲子，莽〔上〕奏太后曰：

陛下至圣，遭家不造，遇汉十二世三七之厄，承天威命，诏臣莽居摄，受孺子之托，任天下之寄。臣莽兢兢业业，惧于不称。宗室广饶侯刘京上书言：“七月中，齐郡临淄县昌兴亭长辛当一暮数梦，曰：‘吾，天公使也。天公使我告亭长曰：“摄皇帝当为真。即不信我，此亭中当有新井。’亭长晨起视亭中，诚有新井，入地且百尺。”十一月壬子，直建冬至，巴郡石牛，戊午，雍石文，皆到于未央宫之前殿。臣与太保安阳侯舜等视，天风起，尘冥，风止，得铜符帛图于右前，文曰：天告帝符，献者封侯。承天命，用神令。”骑都尉崔发等视说。及前孝哀皇帝建平二年六月甲子下诏书，更为太初元将元年，案其本事，甘忠可、夏贺良谶书臧兰台。臣莽以为元将元年者，大将居摄改元之文也。于今信矣。《尚书·康诰》“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此周公居摄称王之文也。《春秋》隐公不言即位，摄也。此二经周公、孔子所定，盖为后法。孔子曰：“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臣莽敢不承用！臣请共事神祇宗庙，奏言太皇太后、孝平皇后，皆称假皇帝。其号令天下，天下奏言事，毋言“摄”。以居摄三年为初始元年，漏刻以百二十为度，用应天命。臣莽夙夜养育隆就孺子，令与周之成王比德，宣明太皇太后威德于万方，期于富而教之。孺子加元服，复子明辟，如周公故事。

奏可。众庶知其奉符命，指意群臣博议别奏，以视即真之渐矣。

期门郎张充等六人谋共劫莽，立楚王。发觉，诛死。

梓潼人哀章，学问长安，素无行，好为大言。见莽居摄，即作铜匮，为两检，置其一曰“天帝行玺金匮图’，其一署曰“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某者，高皇帝名也。书言王莽为真天子，皇太后如天命。图书皆书莽大臣八人，又取令名王兴、王盛，章因自窜姓名，凡为十一人，皆署官爵，为辅佐。章闻齐井、石牛事下，即日皆时，衣黄衣，持匮至高庙，以付仆射。仆射以闻。戊辰，莽至高庙拜受金匮神嬗。御王冠，谒太后，还坐未央宫前殿，下书曰：“予以不德，托于皇初祖考黄帝之后，皇始祖考虞帝之苗裔，而太皇太后之末属。皇天上帝隆显大佑，成命统序，符契图文，金匮策书，神明诏告，属予以天下兆民。赤帝汉氏高皇帝之灵，承天命，传国金策之书，予甚祇畏，敢不钦受！以戊辰直定，御王冠，即真天子位，定有天下之号曰‘新’。其改正朔，易服色，变牺牲，殊徽帜，异器制。以十二月朔癸酉为建国元年正月之朔，以鸡鸣为时。服色配德上黄，牺牲应正用白，使节之旄幡皆纯黄，其署曰‘新使五威节’，以承皇天上帝威命也。”

译文：

王莽，字巨君，是孝元皇后的侄儿。元后的父亲和兄弟们都在元帝、成帝时期受封侯爵，身居要职，辅佐朝政，全家共有九个列侯、五个大司马，这些事都记载在《元后传》里。只有王莽的父亲王曼早就死了，没有封侯。王莽的堂兄弟们都是将军、列侯的儿子，趁着有钱有势的时候，奢侈浪费，以车马众多、姬妾漂亮、玩乐新奇来互相比个高低。只有王莽一个人贫寒，因此屈己下人，恭敬俭朴。他遵沛郡人陈参为老师，学习了《礼经》，勤劳身心，广泛读书，穿着好像普通书生。他侍奉母亲和守寡的嫂子，抚养无父亲的侄儿，行为很严谨检点。同时又在社会上交结英俊之友，在家族中服侍伯父叔父，都委婉周到，注意礼节。阳朔年间，他的伯父大将军王凤病了，王莽侍候疾病，亲自尝药，头发散乱，颜面肮脏，不脱衣服睡觉，接连几个月。王凤临死的时候，把他托付给王太后和成帝，被任命为黄门郎，提升为射声校尉。

过了很久，他的叔父成都侯王商上了个报告，表示愿意分出自己的一部分封地去赐封王莽。还有长乐宫少府戴崇、侍中金涉、胡骑校尉箕闳、上谷郡都尉阳并和中郎陈汤，都是当代知名人士，都替王莽说好话，皇上从此认为王莽贤能。永始元年，封王莽为新都侯，侯国建在南阳郡新野县的城郊，有居民一千五百户。后来提升为骑都尉兼光禄大夫加侍中衔，住在宫廷日夜警卫，谨慎小心，官阶职位越尊贵，态度作风越谦恭。他分散车马衣服，施舍接济宾客，家里不留多余的。他接待供养知名人士，交结将军、宰相、卿大夫很多。所以当权的大人物更加推荐他，社会上的知名人士对他宣扬称赞，空名声传遍朝廷和社会各界，超过了他的伯父叔父们。他善于进行虚假的表演，处于那样的场合也不感到惭愧。

王莽的老兄王永任职诸曹，早就死了，有个儿子叫王光，王莽让他到博士门下学习。王莽休假离开朝廷，驾起车马，带着酒肉，去向他的老师慰问赠送礼物，赏赐遍及他的同学们。许多书生围着看热闹，老人们在旁边赞叹。王光的年龄比王莽的儿子王宇小些，王莽让他们同一天娶妻，宾客坐满一堂屋。忽然间，有一个人说老太太发了什么病痛，应当服什么药，等到宾客散去，他坐立不安。有一次他秘密地买了一个女奴，兄弟们中间很多人都有耳闻，王莽便说：“后将军朱子元没有儿子，我听说这个孩子的血统能够多生儿子，因此替他买了她。”当天把女奴送给了朱子元。他的隐藏真情追求名誉达到如此地步。

这时候，王太后的外甥淳于长由于有才能担任了九卿，发迹在先，名位在王莽之上。王莽秘密地搜集了他的罪过，通过大司马曲阳侯王根报告了他的情况，淳于长伏法受诛，王莽因而获得了忠直的名声，这些事记载在《淳于长传》里面。王根因而请求退休，推荐王莽接替自己，皇上便提拔他担任大司马。这年是绥和元年，他的年纪是三十八岁了。王莽既已超过同辈而突起，继四个伯父叔父之后辅佐朝政，想要使自己的名誉超过前人，便不知疲倦地克己奉公，聘请许多贤良充当办事人员，皇帝的赏赐和封邑的收入全部都用来款待士人，自己更加俭朴节约。他母亲病了，三公、九卿和列侯派遣夫人来探问病情，王莽的妻子出去迎接她们，衣裙没有拖到地上，系着布围裙。看见她的人以为她是奴婢，一询问知道她是夫人，都大吃一惊。

他辅佐朝政过了一年多，成帝逝世了，哀帝登上皇位，尊称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王太后命令王莽回家，让权给哀帝的外家。王莽上报告请求退休，哀帝派遣尚书令命令王莽道：“去世的皇帝把政务委托给您而抛开了臣子们，我能够继承皇位，的确盼望跟您同心合意。现在您上报告说有病要求退休，因而显得我不能遵循先帝的意旨，我对此非常悲伤。已经命令尚书等待您上朝奏事。”然后又派遣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将军师丹、卫尉傅喜报告王太后说：“皇帝听到太后的命令，非常悲伤。大司马如果不出来，皇帝就不敢处理政务。”王太后又命令王莽办理公务。

这时哀帝的祖母定陶国傅太后和母亲丁姬在世，高昌侯董宏上报告说：“《春秋》的原则，母亲靠儿子而尊贵，丁姬应当加上尊贵的称号。”王莽和师丹共同弹劾董宏迷误朝廷，违反原则，这些话记载在《师丹传》里面。后来，未央宫举行宴会，内者令给傅太后设置了篷帐，坐在太皇太后的座位旁边。王莽巡视，责备内者令说：“定陶国傅太后是藩王的太后，原先是皇帝的妃子，怎么能跟最高最尊贵的太皇太后并列！”于是撤掉篷帐，改设座位。傅太后听到这件事，大怒，不肯参加宴会，十分怨恨王莽。王莽又请求退休，哀帝赏赐王莽黄金五百斤，坐车一辆和套马四匹，免职回家。三公、九卿和大夫们多有称赞他的，皇上便加以优待和尊敬，在他家里设置侍候的专人，让宫内太监每十天赏赐一次酒席。下诏书说：“新都侯莽为国家操心效力，坚定地按规矩办事，我也许可以靠他实现太平。太皇后命令王莽回家，我对此非常怜惜。应当把黄邮聚民户三百五十家加封给王莽，给予特进的荣誉地位，加上给事中的官衔，每逢初一、十五朝会，皇帝接见他的礼仪就像接见三公一样，皇帝出行时他可以乘坐绿车跟随。”过后两年，傅太后和丁姬都称起尊贵的名号来了，丞相朱博报告：“王莽从前不肯广泛办理尊敬尊长的事项，压制太后的尊号，伤害了皇上的孝敬之心，应当明正典刑，幸而获得了赦免的命令，不应当拥有爵位和封地，请予免除他的爵位和封地，降为平民。”皇上说：“由于王莽与太皇太后有亲属关系，不要免除爵位和封地，打发他回封国去。”

王莽闭门不出，自己安分守法，他的次子王获杀死了奴仆，王莽深切责备王获，叫他自杀。自己留在封国三年，官吏和平民替王莽申辩冤枉的以百计。元寿元年，出现了日食，贤良周护、宋崇等在对答皇帝的策问时深深地歌颂王莽的功德，于是皇上调回王莽。

当初王莽来到封国，南阳郡太守因为王莽地位显赫，选调太守衙门的属官宛县人孔休临时担任新都国相。孔休拜会王莽，王莽用尽礼节主动结交，孔休也听到了他的名声，跟他来往。后来王莽病了，孔休问候他，王莽借报答孔休的情谊，送上自己的用美玉装饰的宝剑，想要建立友好关系。孔休不肯接受，王莽便说：“就是看到您脸上疤痕，美玉可以用来消灭疤痕，想奉送这个剑鼻罢了。”就取下那个剑鼻，孔休还是推辞。王莽说：“您顾虑它的价值太高贵吗？”于是捶碎了那个剑鼻，自己包着送给孔休，孔休才接受了。等到王莽被调上朝去，想要会见孔休，孔休托词害病没有相见。

王莽回到首都一年多，哀帝去世，没有儿子，而傅太后和丁太后都先后去世了，太皇太后当天坐车前往未央宫收取御玺，派使者飞快去召唤王莽。命令尚书，所有调动军队的印信凭证，各部门官吏汇报工作，宫廷太监和期门亲兵都归王莽节制。王莽报告：“大司马高安侯董贤年轻，不符合大家的心愿，也应收缴印信。”董贤当天就自杀了。王太后命令公卿大臣推举适宜担任大司马的人，大司徒孔光和大司空彭宣推举王莽，前将军何武和左将军公孙禄互相推举。王太后任命王莽担任大司马，跟他商量选定皇位继承人。安阳侯王舜是王莽的堂弟，他为人善良谨慎，是王太后所信任宠爱的人，王荆提议让王舜担任车骑将军，打发他去迎接中山王来继承成帝之位，这就是孝平皇帝。平帝年龄是九岁，王太后临朝代掌政权，把政务委托给王莽。王莽提出赵氏从前杀害了皇子，傅氏骄横僭越，于是废黜孝成赵皇后和孝哀傅皇后，令其自杀，此事记载在《外戚传》里面。

王莽因为大司徒孔光是著名的儒者，辅佐过三个皇帝，是王太后所尊敬的人，全国人相信他，于是极力尊敬地对待孔光，引用孔光的女婿甄邯担任奉车都尉加侍中衔。所有哀帝的外戚和向来不喜欢的在职大臣，王莽都罗织他们的罪名，写成奏章，让甄邯拿去交给孔光。孔光一向小心谨慎，不敢不送，王莽再报告王太后，总是批准这些奏章。于是前将军何武和左将军公孙禄因互相推举而被免职，丁家、傅家和董贤的亲属都被撤销官职和爵位，流放到很远的地方。红阳侯王立是王太后的亲弟弟，虽然没有担任官职，王莽由于他是叔父而内心畏惧他，恐怕王立怂恿王太后，使自己不能够为所欲为，便再让孔光报告王立原先的劣迹：“从前知道定陵侯淳于长犯了大逆罪，大量接受他赠送的财物，替他说话，迷误了朝廷。后来建议把官婢杨寄的私生子作为皇子，大家都说这是吕后和少帝的故事重演，造成思想混乱，被全国人怀疑。这样难以昭示后代，完成维护幼主的功业。请予打发王立到封国去。”王太后不听从。王莽说：“现在汉朝衰落，接连几代没有继承人，太后一个人代替幼主统领政权，的确值得小心谨慎，尽力用公正的态度引导全国人民，还恐怕不顺从；如果像这样由于私人的恩爱而违背大臣的意见，那么群臣百官就会滋长歪风邪气，祸乱将要由此发生了。可以权且打发他到封国去，随后再把他调上来。”王太后不得已，打发王立到封国去。王莽所用来逼上迫下的手段，大都就是这一类。

当时依附他的人被提拔，触犯他的人被消灭。王舜和王邑成为他的心腹，甄丰和甄邯掌管纠察弹劾，平晏管理机要事务，刘歆主管典章制度，孙建成为他的得力助手。还有甄丰的儿子甄寻、刘歆的儿子刘棻和涿郡人崔发、南阳郡人陈崇都由于有才能而得到王莽的宠爱。王莽脸色严厉，说话一本正经，想要有所行动，只须略微示意，党羽就会秉承他的意图明白地报告上去，王莽自己就磕头流涕，坚决推辞，对上用这种手段迷惑王太后，对下显示诚信。

早先王莽曾经暗示益州郡的地方官吏让边界那边的外族进献白毛野鸡，元始元年正月，王莽建议王太后下诏书，拿白毛野鸡进献祖庙。大臣们便报告说：“太后委任大司马王莽决策拥立新皇帝，从而安定了国家。以前的大司马霍光有安定国家的功劳，增加封邑三万户，并且规定子孙可以原封不动地继承他的爵位和封邑，与萧相国一样。王莽应当参照霍光的成例受封。”王太后询问三公九卿道：“果真由于大司马有大功劳应当突出他吗？还是因为他是我的至亲要让他显得特殊呢？”于是大臣们便极力陈述“王莽的功德赢得了像周成王获得白毛野鸡一样的祥瑞，时隔千年，符命相同。英明的帝王的制度，臣子有了大功劳，那么生前就能获得光荣的称号，所以周公在世时就能用周朝的国号作为他的称号。王莽有安定国家、宗庙的大功，应当赐号安汉公，增加封邑的民户，子孙可以原封不动地继承爵位和封邑，远的适用周公的古制，近的参照霍光的成例，以求顺从天意。”王太后命令尚书把这些事情记录下来。

王莽报告说：“我和孔光、王舜、甄丰、甄邯共同决策拥立新皇帝，现在希望只要条陈孔光等人的功劳和应得的赏赐，放下我王莽，不要和他们相提并论。”甄邯建议王太后下诏书说：“‘不偏私，不袒护，圣王的正道广大公平。’关系有亲戚的，不得有所偏私。您有安定国家的功劳，不可因为是至亲的缘故而隐讳不予褒扬。您应当不要推辞。”王莽又上报告推让。王太后命令传达官引导王莽在正殿东厢房等待，王莽托词害病不肯上殿。王太后让尚书令姚恂命令他道：“您因为论功行赏的缘故而拿害病来推辞，您的责任重大，不能缺席，应当及时迅速上朝办事。”王莽还是坚决推辞。王太后再让长信宫太仆王闳捧着制书去召唤王莽，王莽坚决推辞。侍从官吏建议王太后，应当不要迫使王莽改变意志，就只列举孔光等人的功劳和赏赐，王莽才肯出来办事。王太后下诏书说：“太傅博山侯孔光侍从保卫四代皇帝，几代都担任太傅、丞相，忠诚孝顺，仁爱笃厚，品行优良，全国闻名，建议决策拥立新皇帝，增加封地一万户，任命孔光担任太师，参与四辅的决策。车骑将军安阳侯王舜一贯仁爱孝顺，派他迎接中山王，周旋辗转，经历了许多艰难曲折，功勋德行卓著，增加封地居民一万户，任命王舜担任太保。左将军光禄勋甄丰侍从保卫三代皇帝，忠实诚信，仁爱笃厚，派他迎接中山王，辅导供养，从而安定了国家，赐封甄丰为广阳侯，赏赐收取租税的地方五千户，任命甄丰担任少傅。都授予四辅的职位，子孙可以原封不动地继承他们的爵位和封邑，每人赏赐公馆一所。加侍中衔奉车都尉甄邯侍从保卫皇帝，辛勤劳累，建议决策拥立新皇帝，赐封甄邯为承阳侯，赏赐收取租税的地方二千四百户。”四人已经受到封赏，王莽还没有上朝办事，大臣们又建议说：“王莽虽然克己让人，朝廷还是应当表彰，及时给予赏赐，表明重视首功，不要让百官和百姓失望。”王太后便下诏书说：“大司马新都侯王莽经历三代皇帝都担任三公，承担周公一样的职责，制定了使子孙后代长治久安的规划，功勋德行是朝廷大臣中众望所归的首领，崇高的品德、优良的作风流传全国，远方异域的人们也仰慕他的威望，所以越裳氏派出带着厚礼的使节进献白毛野鸡。应当把召陵、新息两县民户二万八千家加封王莽，免除他的后代的差役义务，规定子孙可以原封不动地继承他的爵位和封邑，褒赏他的功勋仿照萧相国的成例。任命王莽担任太傅，主持四辅称号叫作安汉公。把从前萧相国的官邸作为安汉公的官邸，让法令明确规定永远留传下去。”

当时王莽装作诚惶诚恐的样子，不得已才上朝接受策命。策书写道：“汉朝危机，皇位没有继承人，而您安定了这个局面。四辅的职责，三公的任务，由您来承担。众多的官吏和职位，由您统率。您的功德卓著，国家靠着您才能安定，看来白毛野鸡的祥瑞，有周公辅佐周成王的景象。因此赏赐您光荣的称号叫作安汉公，辅佐皇帝，希望能够实现太平，不要辜负了我的意愿。”王莽接受了太傅的官位和安汉公的称号，辞谢了增加封地和规定子孙可以原封不动地继承爵位、封邑这两项赏赐，说是希望等到老百姓家都富足了，然后给予这样的赏赐。各大臣又力争，王太后命令道：“他提出要等到老百姓家家都富足，因此听从了他的意见。应当让他的俸禄、家臣、赏赐都比原先增加一倍。等到老百姓家家都富足了，大司徒、大司空就把情况报告上来。”王莽又推辞没有接受，而建议应当立起断绝了的诸侯王后代和自从高祖以来的功臣子孙，大功臣的子孙赐封为列侯，有的赐封关内侯爵位，并有收取租税的封邑，然后遍及所有王侯和官吏，各有一定的等级次序。上面尊敬祖宗，增加祭祀时的礼仪和乐队；下面施恩惠给士人、平民一直到鳏夫寡妇，一切恩惠的政策没有不推行的。这些事见《平帝纪》。

王莽已经赢得了大家的好感，又想要专权独断，知道王太后厌弃政事，便暗示公卿大臣报告说：“过去一些官吏因积累功绩升迁到二千石级，以及州部所荐举的特级秀才出身的官吏，一般多不称职，应当都来进见安汉公接受考核。再者太后不必亲自过问小事情。”让王太后下诏书说：皇帝尚在幼年，我暂且掌握政权，等到皇帝成年为止。现在许多政务麻烦，我已经年老，精神身体不支，恐怕不利于教育培养皇帝。所以要选用贤臣，设立四辅，让百官都努力尽职，永保国家和我自己的平安。孔子说：‘多么崇高哇，虞舜、夏禹治理天下，都是委任贤能以成其功，而不亲自办理众事！’‘从今以后，只有赐封爵位的大事才报告上来。其他的事情，由安汉公带领四辅讨论决定。州牧、二千石级和秀才出身的官吏新近任命需要报告工作的，就引进到宫殿近署报告安汉公，考查原来的工作，询问新任的职务，借以了解他的称职或不称职。”于是王莽对这些官吏一一接见谈话，详尽周到地表示殷切地关注，丰厚地赠送礼物；如果不合意的，就明白地报请免除他的官职，这样一来，他的权力与国君相等了。

王莽想要用空名声博得王太后的欢心，说是“紧接着以前哀帝时期丁家、傅家奢侈浪费之后，老百姓不得饱暖的很多，太后可以暂时穿着朴素的绸绢，略微减少点山珍海味，以此昭示全国。”王莽接着上报告，愿意出钱一百万，献田三十顷，交给大司农去救济贫民。于是大官僚都闻风响应他的做法。王莽率领大臣们报告说：“您的年事很高，长久穿着粗糙的丝绸，减少山珍海味，的确不是保养身心健康，教养皇帝，安定国家的办法。我王莽多次到宫中大臣官署磕头，禀告要求，未蒙允许。现在幸赖您的恩惠，近来风调雨顺，甘露降落，灵芝生长，蓂荚、朱草、嘉禾都出现了，各种吉祥的征兆同时一齐来到。我王莽和大臣们表达不尽最大的愿望，希望您爱惜精力，休养心神，开阔心胸，减少思虑，穿着帝王通常的衣服，恢复太官规定的山珍海味，让臣子们个个得以尽到自己的孝敬之心，完善地安排供养。希望您体谅！”王莽又让王太后下诏书说：“听说皇太后的准则，思想活动不超出宫门。国家得不到上天保佑，皇帝年龄幼小，不能亲自执政，我战战兢兢，唯恐国家不得安宁。国家的最高统治权力，没有我谁适宜执掌它呢？因此孔子进见南子，周公居位摄政，原是根据时势需要。我劳累身体，用尽心思，忧患劳苦，未得安静，所以当社会风气崇尚奢侈的时候，就用俭朴的作风来昭示全国，纠正偏差常须超过应有的限度，如果我不亲自倡导，全国臣民怎么办呢！我朝朝暮暮都在梦想着五谷丰登，老百姓家给人足，等到皇帝加冕以后，把政权交给他。现在的确不容许享用精致的织物和珍美的味道，也许可以和百官一道有所成就，应当勉励呀！”每逢发生了水旱灾害，王莽就只吃蔬菜，不用酒肉，侍从官吏把情况报告上去。王太后派遣使者命令王莽道：“听说您只吃蔬菜，不用酒肉，关怀百姓很深切啊！今年的庄稼收成幸而丰足，您尽职尽责，应当按时吃肉食，爱护身体才能治理好国家。”

王莽想到中国已经安定，只有四方外族还没有什么变化，于是派遣使者携带金钱财物，丰厚地赠送匈奴单于，让他人报告说：“听说中国讥诮双名，我原名囊知牙斯，现在改名知，以表示效法中国的英明制度。”又派遣王昭君的女儿须卜居次来侍奉王太后。王莽用来眩惑和谄媚王太后，直到她旁边的随从宦官，拉拢的手段也是多种多样，千变万化的。

王莽既然显赫，想要把女儿许配平帝做皇后，借以巩固自己的权力，报告道：“皇帝登上皇位三年了，皇后没有聘娶，妃妾没有配齐。从前国家的危难，起因于没有继承人，婚配不正当。应根据《五经》之义，制定婚配礼仪，确定十二女的原则，以求多多生育继承人。广泛选择商王、周王的后代和周公、孔子的后代以及在长安的列侯的正妻所生的女儿。”事情下交主管官吏办理，上报许多女子的名单，王氏家族的女儿有很多在候选名单当中的。王莽恐怕她们跟自己的女儿竞争，就报告道：“自己没有德行，女儿资质低下，不适宜跟许多女子一道被选择。”王太后以为出于最大的诚意，便下诏书说：“王氏家族的女儿是我的娘家人，应当不予选择。”平民、儒生、郎官以上守候在宫门前上报告的每天有一千多人，三公、九卿、大夫们有的到朝堂上，有的跪在大臣官署门前，都说：“英明诏令所表现出来的大公无私的精神是那样崇高，可是安汉公的伟大功勋却是这样彰明，现在当着要选立皇后的时候，怎么偏偏不要安汉公的女儿呢？全国人民往哪里寄托自己的命运！我们希望得到安汉公的女儿作为国母。”王莽派遣长史以下的属官分批晓谕劝阻三公、九卿和众儒生，可是上报告的人更加迫切。王太后不得已，只好听凭公卿大臣们去选取王莽的女儿。王莽再又自己申明：“应当广泛地选择众多的女子。”公卿大臣们争辩说：“不应当选择许多的女子以致干扰皇后的正统地位。”王莽表示：“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出来相见。”王太后派遣长乐宫少府、宗正、尚书令去致送彩礼看亲，回来报告道：“安汉公的女儿长期受到道德教育的熏陶，有美好的容貌，适宜于延续帝王的世系，侍奉祭礼的大事。”另外有诏令派遣大司徒、大司空用策书祷告祖宗，采用许多占卜方法来预测吉凶，都说：“兆头遇着金旺盛、水充实，卦义遇着父母都得到正位，这就是所谓自己康强的预兆，子孙大吉的象征。”信乡侯刘佟报告说：“《春秋》记载，天子将要从纪国娶王后，就把纪君的子爵升为侯爵，安汉公的封国没有符合古代的制度。”事情下交主管官吏讨论，都说：“古代天子赐封王后的父亲纵横各一百里的土地，尊敬他不把他当作臣子看待，借以表示重视祖宗血统的延续，这是孝道的最高表现。刘佟的话符合礼制，可以照办。请把新野县的田地二万五千六百顷加封王莽，足够纵横各一百里。”王莽辞谢道：“我王莽的女儿确实不够配最高君主，现在又听从大家的说法，给我王莽增加封地。自己俯伏考虑，能够列为皇亲国戚，获得爵位和封地，假使女儿果真能够配得上皇帝的崇高品德，我王莽侯国封地的租税足够供给朝贡，不须再给予增加封地的恩宠。我愿意归还所增加的封地。”王太后许可了这件事。主管官吏报告：“按照成例，聘皇后的彩礼是黄金二万斤，算钱二万万。”王莽深切地推辞，接受了四千万，而又把其中的三千三百万给了十一户陪嫁女儿的人家。大臣们又说：“现在皇后接受的聘礼，超过那些妃妾没有多少。”有诏令，再增加聘礼二千三百万，合成三千万。王莽又派人把其中的一千万分给了九族中的贫苦人家。

陈崇这时担任大司徒司直，跟张敞的孙子张竦要好。张竦是博学通才之士，替陈崇起草了一个奏章，称颂王莽的功德。

我看到安汉公自从当初踏进政界，正当社会风气崇尚奢华时候，他受到太后和皇帝的恩宠，沾着伯父叔父们尊荣显耀的光彩，金钱多，权势大，没有人能够违反他的意志。然而他却降低身份，实行仁爱，克制私心，遵行礼制，违抗世风，矫正习俗，坚定不移地独立行事。他穿的是粗劣的衣服，吃的是粗劣的饭菜，坐的是简陋的车子，驾的是低劣的马匹，配偶没有两个，在家庭中孝敬尊长，友爱兄弟，大家没有不知道的。他不追求名利，乐意遵守坚贤的道理，温和善良，谦恭地对待士人，对自己富贵以前的老朋友常施恩惠，对老师、朋友非常忠厚。孔子说“比不上贫穷而快乐，富有而爱好礼节”，这很适合安汉公。

等到担任了侍中，原定陵侯淳于长犯了大逆罪，安汉公不敢照顾私亲，建议给予惩罚。周公惩罚管叔、蔡叔，季子毒死叔牙，这是安汉公的实践呀。

因此孝成皇帝任命安汉公担任大司马，把国家的命脉委托给他。哀帝登上皇位，高昌侯董宏追求名位，迎合他们的意图，制造两个皇位系统，安汉公亲自弹劾他，从而明确了大是大非。提出定陶国太后不应当在皇太后篷帐里坐，借以申明朝廷的尊卑体制。《诗经》说‘软的也不吞，硬的也不吐，不欺负弱小，不害怕强暴’，这也符合安汉公的性格。

他深深地抱着谦让的态度，出自内心地要求让出大司马的职位。定陶国太后想要建立超越本分的称号，害怕他当面指责她不应当在皇太后篷帐里坐的原则性，于是奸巧诈伪的朱博之流，有鉴于他们淳于长、董宏遭到他亲自弹劾的往事，他们上下一心，制造流言蜚语，玩弄阴谋诡计，纷至沓来，使用欺诈奸邪的手段，破坏制度，终于搞成了篡窃的称号。他们排斥驱逐仁人贤士，杀戮伤害宗室外戚，因而安汉公遭受跟伍子胥、屈原相类似的诽谤，远离朝廷，回到封国。这时朝廷政治混乱，法制败坏，危亡的灾祸，有如一发千钧。《诗经》说“贤人逃者，诸侯各国都困苦”，这是在评论安汉公。

当时，宫中没有皇位继承人，董贤居于高位，掌握大权，加上傅家女儿的支持，他们都自知得罪了全国人，跟中山王结下了仇恨，就一定会考虑共同的忧患，因而同心合力，坚定不移，假使伪托遗诏，接连运用赏罚大权，首先除掉所畏惧的人，迅速引用依附他们的人，于是诬蔑过去的冤仇，再征立皇族中疏远的亲属，事态发展可以窥见，那是不难办到的。幸亏安汉公立刻入朝，即时驱逐董贤和他的党羽。当这个时候，安汉公运用独到的明见，奋发一往无前的威力，张目扬眉，露出严厉的面色，发扬刚强勇猛的气势，趁着他们的阵脚还不稳，阴谋还没有发动，就把他们压倒了。像霹雳响起，像弩机扳动，敌人受到致命的打击，就是有孟贲、夏育也来不及反击，就是有樗里子也来不及预测，就是有鬼谷子也来不及应付，此所以董贤只有丧魂落魄，终于自己吊死了。人们没有一转身，日影没有稍移动，忽然天下廊清，变成了太平世界。不是陛下便没有人能够引用安汉公，不是安汉公便没有人能够战胜这个灾祸。《诗经》说“统帅尚父，这样威武，辅佐武王”，孔子说“当机立断才能成功”，这是指安汉公。

于是安汉公便建议引进原泗水国相甄丰、邰县令甄邯，和大司徒孔光、车骑将军王舜安定国家，捧着朝廷的使节，前往东方迎接新皇帝，都因为有功劳、有德行而接受封爵，增加封地，成为国家的名臣。《书经》说“能够识别人才就算聪明”，这是指安汉公。

公卿大臣都赞叹安汉公的德行，共同称颂安汉公的功勋，都认为他可以与周公媲美，应当赏赐安汉公的称号，加封两县，安汉公都没有接受。古书上说申包胥不接受保全了楚国的报酬，晏平仲不接受辅佐齐君的封赐，孔子说：“能够用礼让原则来治理国家，那还有什么困难呢？”这是指安汉公。

将要给皇帝聘娶后妃，主管官吏送上名单，安汉公的女儿列在首位，而安汉公深切推辞，迫不得已然后接受诏令。父子之间的亲爱是天性生成的，想要儿女获得荣华富贵的用心比为自己还迫切，皇后的尊贵地位相当于天子，当时的机会千载难逢，然而安汉公考虑国家的命脉，辞谢大福的恩宠，事事谦让，往往坚决推辞。《书经》说“虞舜自认为德行不足以继承唐尧的帝位”，这是指安汉公。

自从安汉公接受策命一直到现在，勤勤恳恳，恭恭敬敬，德行日日新，检点平常的生活言行去感化各王侯国，遵循俭朴、崇尚节约去矫正社会风气，施舍财物、减少家产去表率百官，约束自己、主持公道去带动大臣，教育儿子重视学习振兴国家的教化。仆役穿布衣，马不吃谷物，吃喝的费用，不超过平民。《诗经》说“温良谦恭的人，立身行事像鸟儿栖息在树上一样，生怕掉下去了”，孔子说“吃东西不要追求满足，住房子不要追求安逸”，这是指安汉公。

克制身体，约束自己，零星购买粮食，刚够食用，样样东西依靠市场供应，总是当天用完，没有积蓄。又上报告归还孝哀皇帝所增加的封邑，交纳金钱，捐献田库，竭尽原来的产业，给大家带了头。于是上下响应，受到他的影响，紧跟着行动起来，外面有王公列侯，里面有宫禁侍从，一唱百和，各人竭尽所有，有的交纳金钱，有的捐献田亩，用来救济贫穷，收养缺衣少食的人。从前楚国的令尹子文早晨没有准备晚餐，鲁国的公仪子不吃自己园里的葵菜，这是指安汉公的实践。

敞开大门接待士人，直到茅屋寒士，多次实行精兵简政，自己总揽许多行政工作，亲自接见州牧、郡太守以下的官吏，据实考核他们的日常工作，详细查明是非功过。《诗经》说“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去服侍皇帝”，《易经》说“整天自强不息，直到晚上还怀着警惕，像恐惧的样子”，这是指安汉公。

接连经历三代皇帝都担任三公，两次安葬大行皇帝，掌管总揽大臣的职务，安定国家，全国百姓倾心向往，没有人没得到适当的安置。《书经》说“把他安排到总理国家大政的职位，经历大变乱而不迷惑”，这是指安汉公。

这些事件都是古代所少有，夏禹、后稷所难能，而安汉公经历了从头到尾的整个历史时期，用一种道理贯穿于事物之中，可以说得上尽善尽美啦！因此三年的时间，教化流行非常顺利，吉祥的征兆接二连三，难道不是陛下能够识别人才的效应，求得贤人的结果吗？所以这不仅表明圣君承受了天命，也表明贤臣生逢其时。因此夏禹赏赐了玄圭，周公享受了郊祀，原来是用这样的办法来表明上天赐降贤臣帮助了圣君，因而圣君不敢贪天之功以为己有。估量安汉公的德行，可以作为全国人的准则；考察安汉公的功勋，开辟了子孙万代的基业。基业完成而赏赐不相当，准则树立而表彰不相称，的确不是用来尊重国家、顺应天意的做法。

高皇帝表彰赏赐首功，相国萧何封邑的民户已经增加了一倍，又受到特殊的礼节待遇，报告工作不要称自己的名字，上殿不要小步快走，赐封他的亲属十多人。乐于与人为善，从不厌倦，颁发赏赐，从不吝惜，只要献了一个良策，就一定赏赐爵位，此所以公孙戎任职诸郎，从旄头郎被铨选，一次证明樊哙有功，封赏二千户。孝文皇帝表彰赏赐绛侯，加封一万户，赏赐黄金五千斤。孝武皇帝优抚军功，分三万户赏赐卫青，卫青的三个儿子，有的还在怀抱里，都被封为通侯。孝宣皇帝突出表彰霍光，增加封户，规定子孙可以原封不动地继承，受封的人有三人，推恩到了侄孙子。绛侯乃是依靠汉朝藩国的巩固，倚仗朱虚侯的刚直，依靠众将领的团结，凭借互相扶持的形势，所以诸吕企图夺权，虽然用心险恶，总是不能成功的。霍光乃是凭借长期执政掌权的有利条件，趁着政治斗争屡获大胜的声威，没有遭遇不利的时机，受到冤枉迫害而离开朝廷，朝廷的负责官吏无不是他的同党，主宰一切经历了很久的时间，掌握政权经过了几代的传递，虽说有功劳，所经历的路程比较平坦，然而还有筹划定策不慎重，错误地迎立昌邑王的麻烦。至于卫青和公孙戎，不过刀枪之功，一言半语之劳，而竟都受到了高爵厚禄的封赏。拿安汉公的功劳跟绛侯、霍光相比较，那是创造时势与利用时机的差别，跟卫青、公孙戎去比较，那是天与地的距离。而且安汉公又有统辖百官管理政务的实效，真应当上与夏禹、周公同样伟大，同样崇高，同时获得像他们一样的表彰赏赐，哪里只是跟像刚才所说的这些人相提并论呢？可是还没有受到像卫青等人一样的厚赏，我真感到迷惑不解！

我听说对空前的功勋赏赐不受限制。对最高的德行表彰不受限制。此所以周成王对待周公，超过了纵横百里的限度，越过了九锡的规格，开拓纵横七百里的疆界，同时统治商国、奄国的人民，把殷朝遗民六族赏赐他作为附属国，赏赐大车和大旗，封父的大弓，夏后的玉璜，给设置太祝、太宗、太卜、太史的官职，赏赐美好的器物和记载典章制度的文书，给设置百官和祭器，准许使用白色的、雄性的牺牲去祭祀他，准许举行郊祀、望祭的盛大典礼。周成王说：叔父，给你的长子封土建国。于是周公父子接连下拜，接受了这些封赏。这可以说得上不限制对空前伟大功勋的表彰赏赐了。不仅止于这些，其他六个儿子都有封国。《诗经》说：“没有一句好话不被采纳，没有一项功德不得报偿。”报偿应当跟功德相称，不相称就不能算是报偿。再看近代的事例，高祖订立誓约，不是姓刘的不得封，然而鄱郡却被封为长沙王，并下诏书称他为忠臣，明确规定在法令上，这表明为了向全国人昭示信用可以不受制度的局限。春秋时代晋悼公采用了魏绛的策略，华夏各国都服从他。郑伯进献乐队，于是晋悼公拿一半赏赐魏绛。魏绛深切地推辞，晋悼公说：“没有您，我的势力不可能越过黄河，封赏是国家的制度，不可以废弃不用。您应当接受这些乐队。”于是，魏绛有了钟磐之类的乐器，《春秋》褒扬了这件事，肯定作臣子的能够竭尽忠诚而又推辞赏赐，做国君的能够了解臣子从而坚持赏赐。现在您既然了解安汉公建树了像周公一样的功德，可是没有实行像周成王那样的表彰赏赐，竟听从安汉公的坚决推辞，不考虑《春秋》的原则，那么人民和臣下将称说什么，子孙后代将记述什么呢？这的确不是治理国家的办法。我愚蠢地认为应当扩大安汉公的封国，让他像周公一样；封立安汉公的长子，让他像伯禽一样。所赏赐的东西，也都像周公一样。其他儿子的封赏，都像周公的六个儿子一样。那么，臣子们就会明显地受到鼓舞，献出忠诚；老百姓就会明显地受到教育，感激恩德。臣子们果真献出忠诚，老百姓果真感激恩德，那么对于国家大事还有什么不能办好呢？希望您深刻地考虑祖宗的重托，敬谨地畏惧上天的告诫，效法虞舜和周成王的英明措施，完全给予像对伯禽一样的赏赐，不要吝惜像对周公一样的报偿，让圣明制度得以完备，子孙后代有所遵循，全国人都幸运得很！

王太后把奏章交给大臣们看，大臣们正在讨论这件事，恰好吕宽事件发生了。

起初，王莽想要专权，报告王太后：“从前哀帝做了皇帝，背叛恩情和道义，自己尊显他的外威丁家、傅家，扰乱国家，几乎危及国家的命脉。现在的皇帝尚在幼年，又继承了长房，作为成帝的后代，应当明确一脉相承的正统的原则，以从前的事例为鉴戒，给后代树立规范。”于是派遣甄丰捧着印信，就地赐封平帝的母亲卫姬为中山孝王后，赏赐平帝的舅父卫宝和卫宝的老弟卫玄关内侯的爵位，都留在中山国，不准到首都来。王莽的儿子王宇反对王莽隔离卫家，恐怕平帝长大后会怨恨。王宇便私下派人和卫宝等人通信，告诉平帝的母亲上报告请求到首都来。这些话记载在《卫后传》里面。王莽不答应。王宇跟老师吴章和内兄吕宽商量这件事，吴章认为王莽不可能规劝，然而相信鬼神，可以制造怪异使他害怕，吴章再因利乘便劝说他把政权移交给卫家。王宇便让吕宽于夜晚拿血涂洒王莽的住宅，守门的小吏发觉了这件事，王莽捉拿王宇送到监狱里，服毒药死了。王宇的妻子吕焉正怀孕，被囚禁在监狱里，要等到生下小孩以后才杀掉她。王莽报告道：“王宇被吕宽等人所贻误，散布流言迷惑了许多人，跟管叔、蔡叔一样犯了罪，我不敢隐瞒，应当处死。”甄邯等报告王太后下诏书道：“唐尧有丹朱那样的儿子，周文王有管叔、蔡叔那样的儿子，这些都是最高尚的圣人不好说拿着最愚蠢的儿子不知怎么办，因为他们的本性不可改变。您居于周公的职位，辅佐像周成王一样的幼主，因而实行像周公对待管叔、蔡叔一样的惩罚，不因为爱自己的儿子而妨害尊重朝廷的正统，我很赞许这种做法。从前周公诛灭四国之后，广泛深入的教化才得完成，终至于没有人犯法，刑罚搁置不用。您应当专心专意辅佐国家，希望能够实现太平。”王莽借这个事件诛灭了卫家，彻底追究吕宽案件，牵连地方上一向抨击自己的豪强，朝廷贵族内部牵涉到敬武公主、梁王刘立、红阳侯王立和平阿侯王仁，派遣使者守候，逼迫他们都自杀了。死的人以百计，全国震动。大司马护军名叫褒的报告道：“安汉公遭遇儿子王宇犯了像管叔、蔡叔一样的罪行，亲子之爱极为深切，为了维护皇家利益的缘故，不敢顾全自己的私亲。他想到王宇的犯罪，感慨地奋发振作，写了八篇文章，用来告诫子孙。应当把这些文章分发各地，让学官用来教授学生。”事情下达各大臣，他们请求命令全国吏员凡是能够背诵安汉公的告诫文章的，把他们登记在官府档案中，把它们比作《孝经》看待。

四年春季，祭祀天地让高祖配享上天，祭祀祖宗让孝文皇帝配享上帝。四月丁未日，王莽的女儿被立为皇后，宣布全国大赦。派遣大司徒司直陈崇等八人分途巡视全国，考察风俗。

太保王舜等报告道：“《春秋》叙列功德的原则，最高的是树立德业，其次是建立功绩，再次是著书立说，只有最伟大的圣人贤人才能做到这些。如果身为臣子，那么在生前会获得最高的赏赐，死后会成为人们宗仰的大臣，殷朝的伊尹、周朝的周公就是这样的人物。”以及平民上报告的有八千多人，都说：“伊尹担任阿衡，周公担任太宰，周公享有七个儿子的封爵，获得了超过上公的赏赐。应当照陈崇所说的办。”奏章下到主管官吏，主管官吏请予“归还从前所加封的两县以及黄邮聚和新野县的田亩，采用伊尹和周公的称号，给安汉公加上宰衡的官号，位列上公。办事人员的俸禄是六百石。三公向安汉公报告工作时，自称‘冒昧说话’。所有吏员不准和安汉公同名字。外出时随从期门亲兵二十人，羽林骑士三十人，前后大车各十辆。赐封他的老太太称号叫作功显君，赏赐收取租税的地方二千户，佩带黄金印章配上火红纽带。赐封他的儿子二人，王安封褒新侯，王临封赏都侯。增加皇后彩礼三千七百万，合成一万万，用来表明隆重的礼仪。”王太后来到前殿，亲自赐封爵位和称号。安汉公在前面下拜，两个儿子在后面下拜，按照周公的成例。王莽磕头推辞，出宫以后送上密封的奏章，表示只愿意接受母亲的封号，而要退还王安、王临的印章和爵位称号、封邑民户。事情下交太师孔光等，都说：“赏赐不足以抵挡功劳，谦虚辞让是安汉公的一贯作风，到底不可以听从。”王莽请求进见王太后，表示坚决推辞。王太后下诏书说：“安汉公每次进见，叩头流泪坚决推辞，现在上报告说有病，是应当权且听从他的推辞，让他办公呢？还是应当坚持贯彻对他的封赏，打发他退休回家呢？”孔光等人说：“王安、王临亲自接受了印章，赏赐的爵位称号已经通告了上天，这个事实是明白的。黄邮聚、召陵县、新野县的田亩所提供的经济收入更多，都只关系到安汉公本人，他想要自我克制来促成国家的教化，应当可以答应。政治清明、社会安定的风气应当及时实现，宰衡的官位是不能世袭的。增加彩礼钱，是用来尊敬皇后，不是为着安汉公本人。功显君的封邑，止于本身，不予传递。褒新、赏都两国合计三千户，为数是很少的。忠臣的操守也应当自己委屈一下，来伸张主上信赏必罚的原则。可以派遣大司徒、大司空拿着使节，捧着制书，命令他迅速上朝办公。命令尚书不要再接受他的推辞封赏的奏章。”奏章被批准了。

王莽才出来办公，上报告道：“我在元寿二年六月戊午日突然发生变故的夜晚，以新都侯的身份被引进未央宫；庚申日受任大司马，凑数三公的职位，元始元年正月内辰日受任太傅，被赐予安汉公的称号，空占四辅的官职；今年四月甲子日又受任宰衡，位列上公。我王莽自己俯伏考虑，爵位是新都侯，称号是安汉公，官职是宰衡、太傅、大司马，爵位显赫，称号崇高，官职重要，一个人承受了五项大的荣誉，的确不是我这鄙陋的人所配承当。查元始三年，全国收成已经恢复正常，职官应当设置齐全。《榖梁传》说：‘天子的大臣，权力达到全国。’我愚蠢地认为，宰衡的官位把匡正百官平治全国作为职责，而竟没有印信，名称和实际不相符合。我王莽本没有兼任官职的才能，现在圣明的朝廷既然错误地任用了我，我请求御史刻制宰衡印章叫作‘宰衡太傅大司马印。制成以后，授予我王莽，我就缴上太傅和大司马的印章。”王太后命令道：“可以。新刻制的印章的纽带仿照相国印章的纽带，我亲自临朝授予它。”于是，王莽又把所增加的彩礼钱一千万，送给长乐宫侍候王太后饮食起居的随从宦官。太保王舜报告道：“全国人听到安汉公不接受相当于一个可以出一千辆兵车的国家的封地，推辞黄金万斤的财礼，施舍金钱要用千万来计算，没有人不仰慕德化。蜀郡男子路建等人停止诉讼惭愧地回去了，就是周文王感化虞君、芮君，让他们自动停止争执返回本国，也不能超过安汉公！应当把这些事情报告全国。”奏章被批准了。宰衡外出时，随从大车前后各十辆，有值班办事的尚书郎、侍御史、谒者、中黄门、期门亲兵和羽林骑士。宰衡经常拿着符节，在停留的地方，由传达官代为拿着。宰衡手下办事人员的俸禄是六百石，三公向他报告工作时自称“冒昧说话”。

这一年，王莽提议兴建明堂、辟雍和灵台，给学员建筑宿舍一万间，举办商场、常满仓，典章制度非常兴盛。在太学设立《乐经》课程，增加博士名额，每一经各有五人。征求全国精通一经的教授十一人以上，以及藏有散失的《礼经》、古文《尚书》《毛诗》《周官》《尔雅》、天文、图谶、钟律、月令、兵法、《史籀篇》文字，通晓它们的意义的人，都前往公车衙门。收罗全国具有卓越才能的士人，来到首都的前前后后以千计，都让他们在朝廷上记录自己的解说，打算用它们来订正流传的错误，统一各种分歧的说法。大臣们报告说：“从前周公拥戴一脉相承的继位君主，据有上公的高位，然而还要经过七年典章制度才得确立。那明堂、辟雍，废弃已有上千年，没有人能够兴建，现在安汉公出身于一般贵族家庭，辅佐您到现在不过四年，功业德行彰明昭著。他于八月初二（或初三）庚子日接受使命，早晨拿着文书监督民夫经营建筑，第二天辛丑日，众儒生和平民大聚会，十万人齐集，大干二十天，大功告成。唐尧、虞舜举办建设，周公兴筑成周城，硬是无法超过这项工程。宰衡的地位应当在诸侯王之上，把丝绸一束、玉璧一枚，高级乘车、坐车各一辆，黑马两套赏赐他。”王太后命令道：“可以。应当讨论赏赐九种器物的方案。”

冬季里，大风吹落长安城东门屋瓦几乎精光。

五年正月间，在明堂合祭远近祖宗，诸侯王二十八人，列侯一百二十人，皇族成员九百多人，应征参加祭礼。典礼完毕，赐封宣帝曾孙刘信等三十六人为列侯，其余的人都增加封邑民户或赏赐爵位，金钱绸绢的赏赐各有等级。这时候，官吏、平民因为王莽不接受新野县的田亩而上报告的前后达四十八万七千五百七十二人，以及诸侯王、公卿、列侯和皇族被接见的都叩头说，应当赶快给安汉公颁发奖赏。于是王莽上报告说：

我以外家亲属的身份，超越顺序，空占官位，没能称职。俯伏思念您的圣明德行纯朴丰伟，遵循天意，符合古道，制定礼法去治理人民，创作乐教去转移风气，全国人民向往，四方外族来归，离开朝廷的那天，没有人不流泪。如果不是发自内心，难道可以用空话去求得？从诸侯王以下直官吏、平民，都知道我王莽上面跟您有亲戚关系，又担任要职，每次向您歌功颂德的，总是顺便提到我王莽。我看到诸侯当面在您跟前提到这些事的，总免不了汗颜无地，羞愧不已。我虽然生性愚蠢鄙陋，但由衷地认识自己，德行薄而官位高，能力小而责任大，从早到晚戒慎恐惧，经常害怕污辱了圣明的朝廷。现在全国安定平静，风俗整齐划一，四方外族一概归服，都是由于您的圣明德行所亲自领导，太师孔光和太保王舜等人辅佐决策，协助治理，各位卿大夫没有人不是忠臣良吏，所以能够在五年的时间里达到这个地步。我王莽实在没有什么高明的计策和特殊的谋略。秉承太后的英明意旨，向下面传达，还不能体会十分之一；接受许多贤臣的计谋，向上面报告，还不能归纳十分之五。本应当承担办事无能的罪责，其所以能够暂且在短时期内保全生命和官位的道理，的确是上面亏得您大树底下好乘凉，而下面依靠各位大臣的缘故。您忍耐不下众多的议论，总是把那些奏章下交议事的官吏。我王莽以前想要立即报告，请求予以制止，恐怕他们不肯停止。现在大祭礼已经举行，参加祭礼的人们都已经告辞回去，我说不尽最迫切的愿望，希望所有交付的奏章都停止讨论，不要上报，让我王莽得以尽力完成制定礼法、创作乐教的工作。工作完成之后，把它们公布全国，让全国人士来评论它们。如果有遭到指责的地方，那么我王莽应当承担贻误主上、贻误朝廷的罪责；如果没有其他罪过，得以保全性命、给予退休回家，给贤能的人让路，这就是我的个人愿望。希望您支持才好！

甄邯等人报告王太后，下命令道：“可以。只是安汉公的功勋德行，光耀全国，因此诸侯王、公卿、列侯、皇族、诸生、官吏和平民不期而会，异口同声，接连守候在宫门前和广场上，所以交下了他们的奏章。诸侯、皇族告辞回去的那天，再次出现在宫殿前面郑重地陈述意见，虽然明白告知和命令解散，还是不肯离开。后来告诉他们到初夏会要实行这项赏赐，没有人不欢欣鼓舞，高呼‘万岁’退去。现在他每次进见，总是流泪叩头说希望不给赏赐，赏赐如果实行就不敢担任现在的职位。当着制礼作乐的工作还没有完成，事事要等待他做出决定，所以姑且听从他的意见。等到制礼作乐任务完成，各大臣把情况上报。对以前的议论加以仔细考虑，把有关赏赐九种器物的礼仪程序迅速报告上来。

于是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列侯张纯等九百零二人都说：“圣明的帝王招引贤德的人，奖励能干的人。德行盛大的人官位高，功勋伟大的人赏赐多。所以为大家所敬仰的大臣可以获得九级上公的崇高地位，享受九种赏赐的超等荣誉。现在皇族外戚亲爱和睦，王侯公卿辨别分明，四方各国和睦协调，全国人民善良和睦，圣王的祥瑞全部降临，太平景象已经在全国范围内出现。帝王的伟业没有比唐尧、虞舜更突出的，而您承当得了；忠臣的大功没有比伊尹、周公更显著的，而宰衡配合得上。这就是所谓在不同的时代里兴起，而功业德行完全一致的历史奇迹。敬谨根据《六经》的普遍原则，经文所记载，《周官》《礼记》的有关规定还适合于今天情况的，拟定赏赐九种器物的实施方案。我们请求您下命令实行这项赏赐。”奏章被批准了。策书写道：

元始五年五月庚寅日，太皇太后来到前殿，迎接安汉公上殿，亲自命令他道：您上前来，虚心听取我的话。从前您侍从保卫孝成皇帝有十六年，献计献策，竭尽忠诚，提出惩办原定陵侯淳于长，从而揭露了奸邪，消除了祸乱，升任大司马，职责是在朝廷内辅佐皇帝。孝哀皇帝登上皇位，骄横的妃妾企图实现野心，奸邪的臣子妄想制造混乱，您亲自弹劾高昌侯董宏，改正原定陶恭王母亲的超越本分的座位。自从这次事件以后，朝廷大臣议论政事，没有不根据经典的。后来因病辞去大司马职位，回到家里，被奸贼所陷害。去到封国之后，孝哀皇帝觉悟了，又把您调回长安，他临到病情更加严重的时候，还没有忘记您，给您恢复特进的荣衔。这天晚上突然发生变故，国家没有皇位继承人，奸臣充斥朝廷，形势危险得很。我想到安定国家的大计，没有比您更合适，因此把您引进朝廷，当天就罢免并斥退高安侯董贤，顷刻之间，忠诚的政策方针就规划好了，国家的法制都恢复和健全起来了。绥和、元寿年间，两次遭遇国丧，一切事宜都得到妥善处理，祸乱无由发生。辅佐我五年以来，人伦关系的根本得以摆正，天文地理的位置得以确定。恭敬地祭祀天地鬼神，调整一年四季的政治、生产活动，恢复上千年被废弃的事物，矫正上百代的失误，全国和平合作，大众和睦团结。《诗经》歌唱的灵台，《书经》称赞的雒邑，镐京的体制，商邑的规模，到今天又复兴了。显扬先帝的伟大功勋，宣传祖宗的优秀品德，推行宣扬尊敬祖先让他们配享上天的原则，敬谨设立郊祀、禘祀和宗祀的典礼，用这些办法来发扬最大的孝道。因此全国和睦，各国都羡慕我国的好风气，外族风俗大不相同，也不要召唤自动前来，沾染教化，改变服饰，进献贵重物品来参加祭礼。探求古代的典章制度，根据圣贤的基本原则，遵循儒家的学术，尊重古代的传统，工作就能有所成就，办事就能恰到好处。具备了最高的德行，掌握着切要的原则，感动了天地鬼神，赢得了祖宗的欣慰和赞赏。光辉灿烂，上天的符命频繁降临，全国统一和平。麒麟、凤凰、宝龟、蛟龙，许多吉祖的象征，总共出现了七百多次。于是制定礼法，创作乐教，建树了安抚朝廷、平定国家的丰功伟绩。普天之下都把命运寄托在您的身上，官职担任宰衡，位置列于上公。现在给予九级的赏赐，应当用去供奉祭祀，供给文武两种类型的用途，您所获得的荣誉终于光耀您的祖宗。哎哟，难道还不好吗！

当时王莽再次下拜磕头，接受了绿色的围裙和礼帽、礼服，用纯金装饰的佩刀，鼻头突出的靴子，响铃大车和套马，装饰着九束绦子的大龙旗，皮帽子和白色的下衣，军车和套马，红色的弓和箭，黑色的弓和箭，左边竖着红色的钺斧，右边竖着金饰的戚斧，铠甲和头盔一套，香酒两葫芦，玉勺两只，九级青玉圭两枚，规定家里可以安装红漆大门和修建檐内台阶。设置宗官、祝官、卜官、史官、勇士三百人，家令、家丞各一人，宗官、祝官、卜官、史官都设置办事人员，辅佐安汉公。在官署和私邸，由勇士担任门卫，要进出的人必须登记在名册上。从四辅、三公起有事要进入官署和私邸，都要使用通行证。把楚王驻京官邸作为安汉公的住宅，大加修理，打通周围警卫圈。祖宗的祠庙和寝庙都可以安装红漆大门和修建檐内台阶。陈崇又报告：“安汉公去祭礼祖宗，出城门，城门校尉应当派骑士跟随。入内有门卫保护，出外有骑士保护，这是为了尊重国家。”奏章被批准了。

这年秋季里，王莽认为王皇后有了生男育女的吉兆，修通子午道。子午道从杜陵县一直穿过终南山，直通汉中郡。

风俗使者八人回来了，说全国风俗整齐划一，欺骗地代替各地编造民歌民谣，颂扬功德，共有三万字。王莽把它们报告上去，明确记载在文献上。又报告说做买卖没有两样价格，官府没有诉讼案件，城市没有盗贼，乡村没有饥民，大路上没有人拾取丢下的财物，实行男女不一同走路的制度，对于违反了的人给予象征性的刑罚。刘歆和陈崇等十二人都因为修建明堂、宣扬教化有功，被封为列侯。

王莽既已实现了太平，北边感化了匈奴，东边招来了海外国家，南边怀柔了黄支，只有西边没有施加影响。便派遣中郎将平宪等人多多携带金钱礼物去招引边界以外的羌人，使他们献出土地，愿意归属我国。平宪等人报告道：“羌人首领良愿等部落，人口约一万二千人，愿意成为我国的臣民，献出鲜水海和允谷盐地；平地美草都交给汉朝的人民，自己住到艰险阻塞的地方，作为我国的屏障。我们询问良愿归降的用意，他回答说：‘太皇太后圣明，安汉公最仁慈，天下太平，五谷成熟，有的禾苗长到一丈多长，有的一粒谷子包含三粒米，有的不要种植自己生长，有的茧子不要蚕子自己生成，甘露从天上降下，甜泉从地下涌出，凤凰因向往而飞来，神雀飞来栖息。自从四年以来，羌人没有遭遇过艰难困苦，所以希望并喜欢归属汉朝。’应当及时安排他们的生活和生产，设置附属国统辖保护他们。”事情交给王莽处理，王莽回报说：“太后主持总理国政几年，恩惠广泛传播，和气充满天下，极远的地方，不同的风俗，也无不羡慕我国的德义。越裳氏经过辗转翻译进献白毛野鸡，黄支国从三万里外进贡活犀牛，东夷王横渡大海奉送国宝，匈奴单于顺从我国的制度，去掉双名，现在西域的良愿等人又献出土地作我国的奴仆，从前唐尧的声威扩展到四周极远的地方，也无法超过今天的成就。现在查考我国已经有了东海郡、南海郡和北海郡，但是还没有西海郡，请接受良愿等人所献的土地作为西海郡。我又听说圣王序列天文，规划地理，根据山脉河流、民情风俗去划定州界。汉朝的领土比唐、虞二帝和夏、商、周三王还要宽广，共十三州，州名和州界多不符合经书的记载。《尧典》说十二州，后来划定九州。汉朝开拓土地达到了遥远的地方，以致州牧巡视辖区，最远的达到三万多里，因此不可以只分九州。敬谨根据经书的记载订正十二州的名称和分界，以求树立良好的开端。”奏章被批准了。又增订法律五十条，违犯了的就把他们流放到西海郡去。被流放的人以千、万计，人民开始怨恨了。

泉陵侯刘庆上报告说：“周成王年龄幼小，称为孺子，由周公居位摄政。当今皇帝年龄还轻，应当让安汉公代行天子的职务，像周公一样。”各大臣都说：“应当照刘庆所说的办。”

冬季里，火星运行经过月球背面。

平帝害病，王莽写了策书，到泰畤替平帝请求解除疾病、保全性命，他佩带玉璧，捧着玉圭，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顶替。他把策书收藏在保险柜里，放在前殿，告诫各大臣不准说出去。十二月间，平帝逝世，宣布全国大赦。王莽选调通晓礼仪的专家宗伯凤等人参与决定让全国六百石级以上的官吏都守服三年。上报告建议尊称成帝庙叫作统宗，平帝庙叫作元宗。这时元帝的后代断绝了，而宣帝的曾孙有现在为王的五人，为列侯的广戚侯刘显等四十八人，王莽厌恶他们已经成长，年纪较大，便说：“兄弟之间不能互相作为后代。”于是选择玄孙当中的年龄最小的——广戚侯的儿子——刘婴，年龄两岁，借口他占卜、看相最吉利。

这个月，前辉光谢嚣转报武功县长孟通疏浚水井挖得了一块白石头，上头是圆形，下部是四方形，有朱红文字附着在石头上，文字是“通告安汉公王莽做皇帝”。符命的兴起，从此开始了。王莽使各大臣把这件事报告王太后，王太后说：“这是诬蔑欺骗全国人，不可以施行！”太保王舜告诉王太后：“事态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不好怎么办，想要制止它什么力量也做不到。而且王莽不是有别的想法，只是想要公开宣告代行皇帝的职权来加强他的权力，好去镇服全国罢了。”王太后应允了。王舜等人就一起让王太后下诏书道：“听说上天生下众百姓，不可能互相治理，要设立君主去统治他们。当着君主年龄幼小，一定要有人受委托去居位摄政，然后才能承受天命和完成大地的化育功能，让众百姓繁荣健康。《书经》说过‘上天的职能，人们应当去继承发展它。’我在孝平皇帝幼年的时候，暂且掌握国家政权，希望他成年以后，把政权交给他。现在他短命去世，哎哟，可悲呀！已经打发负责官吏召集孝宣皇帝的玄孙二十三人，斟酌选择了合适的，让他继承孝平皇帝。玄孙年龄还很幼小，如果不求得有最高德行的君子，谁能够维护他？安汉公王莽辅佐朝政已经三代，接连受到皇帝的信任，安定了汉朝的政局，光大了汉朝的王业，终于统一了全国的风气，发展到了制礼作乐的大好形势，跟周公时代相隔很远，而功业完全相同。现在前辉光谢嚣和武功县长孟通上报丹书白石的符命，我深深地思索它的意思，说‘为皇帝’的含义，就是代行皇帝的职权。有了法制成功就容易，不是圣人那样的人就不能创立法制。应当让安汉公登上皇位，代行职权，仿照周公的成例，把武功县作为安汉公的封地，起名叫汉光邑。列出典礼仪式上报。”

于是大臣们报告说：“太后圣德英明，深深地看到了天意，下诏书让安汉公居位摄政。我们知道周成王年龄幼小，周朝的治国原则还没有确立，周成王不能够恭敬地服侍天地，继承和发扬周文王、周武王的功业。周公根据形势的需要，居位摄政，就能够让周朝的治国原则得以确立，王族得到安全；如果不居位摄政，就恐怕周朝失去了天命。《书经》说：‘我们继承事业的子孙，很不能恭敬地服侍上下，断绝了前辈的光辉传统，小辈们不知道受命不容易。上天一定辅助诚信的人，才不会失去天命’。解释的文字说：周公穿着天子的礼服，向着南面接受大臣们朝见，发号施令，常常自称王命。召公是贤人，不了解圣人的意图，所以不高兴。《礼记·明堂记》说：‘周公在明堂接见诸侯，像天子一样背靠着斧形图案屏风向南站着。’又说‘周公站在天子的地位，经过了六年的时间，接见诸侯，制定礼法，创作乐教，全国人都心悦诚服’。召公不高兴，那时周武王才死，丧服还没有解除。由此推论，周公开始摄政就居于天子的地位，并不是到六年之后才登上王位。《书经》散失了的《嘉禾篇》说：‘周公捧着香酒站在东边的台阶上，迎接大臣升阶上殿，赞辞说：“代理国王主持政事，尽力协调全国各方面的关系。”’这是周公摄行政事时，司仪的人所称说的。周成王加冕以后，周公就交还了政权。《书经》说‘我把明君的权力归还给您’，周公经常称自己的指标为周王的命令，独立地处理政务，不请示汇报，因此才说我把明君的权力归还给您。我们请求安汉公登上皇位，代行职权，穿着天子的礼服，戴着天子的礼帽，背靠着设置在门窗之间的斧形图案屏风，向着南面接受臣子们朝见，处理政事。他进出经过的地方要严加戒备，禁止通行，平民和臣下向他自称为男奴女奴，全都按照天子的礼仪制度办事。在郊外祭祀天地，在明堂隆重地祭祀祖宗，在宗庙恭敬地祭祀祖宗，祭礼各种神祇，赞辞称‘假皇帝’，平民和臣下称他为‘摄皇帝’，自称为‘予’。讨论决定朝廷大事，通常用皇帝的诏书形式，称为‘制书’，从而秉承和遵循上天的心意，辅佐汉朝，保安孝平皇帝的幼小继承人，完成委托的义务，振兴治平的教化。若是朝见太皇太后和孝平皇后，都回复臣下的身份。在他的官署、家宅、封国、采邑可以独立地施行政治教化，按照诸侯礼仪的成例办理。我们冒着死罪请求。”王太后命令道：“可以。”明年，改年号为居摄。

居摄元年正月间，王莽到南郊祭祀上帝，到东郊迎接春神，在明堂举行大射礼，招待三老、五更，典礼完毕就回去了。设置柱下史五人，俸禄与御史同，王莽上朝处理政事的时候，让他们站在旁边分条记录他的言语行动。

三月己丑日，立起宣帝的玄孙刘婴做皇太子，称号叫作孺子。任命王舜作太傅左辅，甄丰作太阿右弼，甄邯作太保后承。又设置四个副职，俸禄都是二千石。

四月间，安众侯刘崇跟国相张绍商量道：“安汉公王莽专断朝廷政事，一定会要危害刘家。全国反对他的人，竟没有人敢首先起事，这是我们皇族的耻辱。我率领同族的人倡首，全国必定响应。”张绍等跟随他的有一百多人，便进攻宛县，没有攻进去就失败了。张绍是张竦的堂兄。张竦和刘崇的远房伯叔刘嘉前往朝廷自首，王莽免了他们没有给加罪。张竦便替刘嘉写奏章道：

建平、元寿年间，皇统几乎断绝，皇族几乎遭到废弃。幸赖您的圣明德行，艰苦援助，维护扶持，国家的命脉得以重新延续，皇族觉得眼光明亮，充满希望。您到朝廷掌握政权，发号施令，总是从皇族开始，首先起用九族。推及旁支亲属，建立王国、侯国，向着南面称王称侯的人，要用百来计算。恢复断绝了后代的封国，让灭亡了的得以保存，让废除了的得以延续，因而得以并肩齐首重新成为人上人的，纷纭众多，成行成列，这些都是为了维护汉朝廷，辅助汉皇室。修建太学，设立庙堂，传布上天的法则，传播圣人的教化，召集全国王侯举行朝会，宣扬礼乐教化治理国家，皇族诸侯都增加了土地。全国百姓仰慕，伸长脖子盼望，歌颂的声音洋洋洒洒，耳朵都装不了。国家之所以能够得到这样的美誉，获得这样的盛名，享受这样的幸福，赢得这样的光荣的缘故，难道不是由于太皇太后朝朝暮暮的操心劳神，您日日夜夜的殚精竭虑吗！为什么这样说呢？遇到混乱就替它整顿法纪，遇到危险就使它得到安全，遇到灾祸就给它引来幸福，遇到绝位就给它延续后代，遇到幼主就替他担负责任，从早到晚忙忙碌碌，从冬到夏勤勤恳恳，无时休息，孜孜不倦的目的，都是为了造福全国人民，加强刘家王朝。

我们臣下无分智愚，老百姓不论男女，都体会了您的深切用心。而安众侯刘崇却偏偏怀着荒谬的思想，抱着叛逆的意图，兴兵动众，想要危害朝廷，他的丑恶言行使人不愿意听，罪恶极大，处死刑还太轻，的确是我们臣子的仇人，皇族的敌人，国家的蟊贼，天下的祸害。此所以亲属震骇，告发他的罪行，人民背叛，扔掉他的兵器，他前进不到几步，便败退下来，遭到了应得的灾祸。百岁的母亲，幼小的儿女，同时被杀，脑袋挂在竹篙尖上，珠玉环坠还吊在耳朵上，金银首饰还插在头顶上，打这样的主意，难道不是荒谬绝伦吗？

我听说古代对于叛逆的国家，在实行讨伐和惩罚之后，就掘毁它的宫室成为池沼，让它藏垢纳污，起名叫作恶人的旧居，就是长出蔬菜，人们也不吃它。在它的土地神社的四周修筑障壁，上面用东西覆盖起来，周围用竹木遮蔽起来，以表示弃绝，不让在此通天地阴阳之气。把对安侯国社的处置方式通报各王侯，让他们各自仿造一个模型，出门看到它，触目惊心，作为鉴戒。当今全国臣民听到刘崇反叛，都想要揭起衣服、手持利剑去声讨他。那些先到达的人，就会砍断他的颈项，戳穿他的胸膛，劈开他的躯体，切割他的肌肉；后到达的人，想要打碎他的门窗，推倒他的墙壁，挖平他的房屋，烧毁他的器具，同声扫荡那块地方，立刻平定创伤。而皇族尤其痛恨，说到他一定咬牙切齿。什么道理呢？认为他背叛恩情和正义，不懂得深恩厚德是从哪里来的。皇族的住地有的隔得较远，我幸而能够首先听到，说不尽满腔的愤怒，愿意给皇族带了头，父子兄弟背着畚箕，扛着铁锹，飞跑到南阳郡去，掘毁刘崇的宫室成为蓄积污水的池沼，让它像古代的制度一样。还有是刘崇的土地神社应当像亡国的亳社一样毁掉，把这个反面教材分发各王侯，用来永远作为鉴戒。希望把我的意见交给四辅公卿大夫讨论，借以表明我的爱憎，昭示全国。

当时王莽非常高兴。公卿大臣都说：“应当照刘嘉所说的办。”王莽报告王太后下诏书道：“刘嘉父子兄弟，虽然跟刘嘉有亲属关系，可是不敢偏私，有的看到叛乱的萌芽，就接连告发他，等到叛乱形成，都一致仇视他，这符合古礼，忠孝思想鲜明地表现在这里。应当拿杜衍县的一千户赐封刘嘉为帅礼侯，刘嘉的七个儿子都赏赐关内侯的爵位。”后来又赐封张竦为淑德侯。长安人为这件事编成俗语说：“要想求得封赏，可以去访问张伯松；尽力进行战斗，比不上巧妙地写个奏章。”王莽又封赏南阳郡有功劳的官吏和平民一百多人，把刘崇的房屋掘毁成为污池。以后凡是谋反的人，都把他们的房屋掘毁成为污池。

大臣们又报告：“刘崇等人敢于造反，就是因为王莽的权力还小了。应当提高他的权位去镇服全国。”五月甲辰日，王太后命令王莽在朝见她的时候自称“假皇帝”。

冬季十月丙辰是本月最后一天，出现了日食。

十二月间，大臣们上报告请求：“增加安汉公官署和家中的官吏，设置率更令、庙长、庙丞、厩长、厩丞、厨长、厨丞、中庶子和勇士以下一百多人，又设置卫士三百人。把安汉公在皇宫中的值班室称为摄省，官署称为摄殿，住宅称为摄宫。”奏章被批准了。

王莽报告王太后下诏书道：“原太师孔光虽然早已逝世，功绩已经序列。太保王舜、大司空甄丰、轻车将军甄邯和步兵将军孙建都为招引单于出了主意，又主持修建天象台、大会堂、太学和四郊祭坛，订立制度，开通子午道，跟宰衡有共同的思想，都重视德行，齐心合力，功德卓著。赐封王舜的儿子王匡为同心侯，王林为悦德侯，孔光的孙子孔寿为合意侯，甄丰的孙子甄匡为并力侯。增加甄邯和孙建的封邑各三千户。”

这一年，西羌庞恬和傅幡等人怨恨王莽夺取他们的土地作为西海郡，反攻西海郡太守程永，程永逃跑。王莽处死了程永，派遣护羌校尉窦况进击西羌。

二年春季里，窦况等人打败了西羌。

五月间，改铸货币：错刀，一枚值五千钱；契刀，一枚值五百钱；大钱，一枚值五十钱，跟五铢钱同时流通。民间有很多私铸货币的。下禁令：从列侯以下不准私藏黄金，送交御府可以得到相当的代价，然而终于没有给代价。

九月间，东郡太守翟义召集考核官吏的会议，统率车马，因而发动勇士，拥立严乡侯刘信做皇帝，传递檄文到各地方，说王莽“毒死平帝，代理天子的职位，想要断绝汉朝，现在我们严肃地执行上天的惩罚，讨伐王莽。”各地方动摇起来了，翟义有军队十多万。王莽惶恐不安，吃不下饭，昼夜抱着孺子到郊祀祭坛和宗庙祷告，模仿《大诰》写了一篇策书，派遣谏大夫桓谭等人传布到全国，把自己代理皇位将来会要把政权归还孺子的意图晓谕全国。派遣王邑、孙建等八将军进击翟义，分别驻扎各处关口，防守险要的地方。槐里县男子赵明、霍鸿等人起兵响应翟义，互相商量道：“各将军率领的精锐军队全部开到东方去了，首都空虚，可以进攻长安。”军队逐渐多起来，发展到将近十万人，王莽恐惧，派遣将军王奇和王级率领军队去抵御他们。任命太保甄邯做大将军，在高帝庙接受钺斧，统率全国的军队，左边执持符节，右边把握钺斧，驻扎在城外。王舜和甄丰昼夜巡视宫殿区域。

十二月间，王邑等人在圉县打败了翟义。司威陈崇被派遣去监督军队，上报告道：“您承受上天的伟大规范，心意符合伟大的先知，承受天命，预先知道成功失败的趋势，就像神机妙算，这就叫作像上天一样高明。像上天一样高明的君主，思考就能改变命运，说话就能影响万物，行动就能造成理想的社会风气。我陈崇俯伏诵读诏书下达日期，私自估计那段时间，英明的思虑刚刚萌发，反贼接连受挫；诏文开始撰写，反贼彻底失败；制书正好下达，反贼全部消灭。各将领还没有来得及一致使出他们的锐气，我陈崇还没有来得及献出自己的愚见，而形势已经最后决定啦。”王莽非常高兴。

三年春季里，发生了地震。宣布全国大赦。

王邑等人回到首都，开到西方跟王级等人会合进击赵明的霍鸿，都被粉碎了，这些话记载在《翟义传》里面。王莽在未央宫白虎殿大规模地举行宴会，慰问和奖励将领们。命令陈崇审核军功。区别他们的高低。王莽便上奏章道：“圣明的时代，国家会涌现出很多的贤人，所以唐尧、虞舜的时代，可以挨家挨户封赏，遇到功业完成、大事办妥，就要对有关人员实行封赏。例如夏禹举行涂山大会，携带礼物参加的有一万国，诸侯拿着瑞玉，附庸拿着束帛。周武王举行孟津大会，还有八百诸侯参加。周公居位摄政，祭祀天地让后稷配享上天，在明堂祭祀祖宗让周文王配享上帝，因此全国范围内个个拿着他们的贡物来参加祭礼，大概有一千八百诸侯。《礼记·王制》记载一千七百多个国家，因此孔子撰写《孝经》说：‘不敢遗漏一个小国的臣子，何况对于正式的诸侯——公侯伯子男呢？所以能够得到万国的欢心来祭祀他的先代国王。’这就是帝王的孝道的表现。秦朝实行不道德的政策，毁灭诸侯，建立郡县，想要垄断全国的利益，所以只传递两代就灭亡了。高皇帝承受天命，除灭残贼，考核功绩，施行封赏，建立王国、侯国几百个，后来逐渐衰落，剩下来的不多了。太皇太后亲自掌握最高统治权力，广泛地赐封有功德的人，从而鼓励人们做好事，恢复灭亡了的国家，延续断绝了的后代，从而永保子孙的统治地位，因此广远深入的教化普遍传播，早晚就要完成。遭到羌寇危害西海郡，反贼在东郡散布流言，叛乱头目在西部地区惑乱民众，忠臣孝子没有不奋发愤怒，锋芒所指纷纷灭亡，全都受到了他们应得的惩罚，全国都安宁了。现在制定礼法，创作乐教，具体查考周朝的爵位分五等，封地分四等，有明文记载；殷朝的爵位分三等，有这样的解说，没有这样的经文。孔子说：‘周代的制度是借鉴于夏代、殷代的制度而建立起来的，多么丰富美好哇！我愿意遵循周代的制度。’我建议各将领应当获得爵位和封邑的，爵位分五等，封地分四等。”奏章被批准了。于是受到封赏的人高的是侯爵和伯爵，其次是子爵和男爵，应当赏赐关内侯爵位的改名叫作附城，共有几百人。进击西海郡的用“羌”字作为称号，进击槐里县的用“武”字作为称号，进击翟义的用“虏”字作为称号。

大臣们又报告道：“太后褒扬有功的人，记录有德的人，远的上推千年，近的就在现代，有的人因为有文德受到封赏，有的人因为有武功获得爵位，关系有深有浅，功德有大有小，没有不包括进来的。现在摄皇帝背靠斧依，登上皇位，应当不同于任职宰衡主持国政的时候，制礼作乐虽然还没有全部完成，应当提高他的两个儿子的爵位都升为公爵。《春秋》主张‘奖励贤人推及他的子孙’，‘贤人的后代应当享有土地’。周成王广泛地赐封周公的庶子六人，都得到了封地。还有汉朝的名相大将萧何、霍光那些人，都推广到了旁支亲属。对于他的侄儿王光，可以先赐封为列侯；他的许多孙子，等到制礼作乐全部完成，大司徒、大司空送上名单，按照从前的诏书办理。”王太后命令道：“提升摄皇帝的儿子褒新侯王安为新举公，赏都侯王临为褒新公，赐封王光为衍功侯。”这时候，王莽交还了新都国，大臣们又建议把新都国赐封王莽的孙子王宗为新都侯。王莽既已消灭了翟义，自己认为声威德行一天天兴盛，得到了天意人心的帮助，于是考虑正式登上皇位的事儿了。

九月间，王莽的母亲功显君死去，他的用意不在于表示哀痛，让王太后命令礼仪部门讨论他的丧服问题。少阿、羲和刘歆和博士、儒生们七十八人都说：“居位摄政的义务，在于统率全国臣民完成上天的使命，发扬光大帝王的基本原则，制定法律制度，安定全国的政局。从前殷成汤去世，而太子早就死了，他的儿子太甲幼稚不懂事，伊尹把他逐放到桐宫而居位摄政，来振兴殷朝的治国原则。周武王去世，周朝的治国原则还没有确立，周成王年龄幼小，周公摆开周成王而居位摄政，来确立周朝的治国原则。因此殷朝实现了整齐严肃的教化，周朝收到了刑罚搁置不用的功效。现在太皇太后接连遭遇皇族处境的不顺利，委任安汉公监督百官，实现全国的公正平均。遇到孺子年龄幼小，还不能恭敬的服侍天地，上天降下祥瑞，出现了丹书白石的符命，因此太皇太后遵循上天的明白意旨，命令安汉公登上皇位，代行职权，将要靠他来完成圣汉的伟大事业，跟唐、虞、夏、商、周媲美。于是，摄皇帝开放秘府，会集许多儒生，制定礼法，创作乐教，终于确定了百官的体制，出色地完成了上天的使命。英明的天才洞察周全，卓越独到的见解，发掘出了周朝的礼制，从而阐明了继承和借鉴的脉络，效法天道，查考古制，对它加以删减或增补，好像仲尼能够赶上去欣赏《韶乐》，好像太阳月亮一样的崇高，不可能用阶梯攀登上去，如果不是最伟大的全知全能，谁能达到这个高度！大纲要目都已经整理出来，大功告成就只差一步工夫了，这就是用来扶助圣汉，安定百姓的功效。现在功显君逝世，《礼经》规定‘庶子做了父亲的继承人，为他的生母守缌麻服。’注解说‘跟尊贵的父母成为了一个整体，就不敢为生身的庶母守三年或一年的丧服。’摄皇帝靠着圣明的德行，秉承上天的意旨，接受太后的诏令，登上皇位，代行职权，继承汉朝嫡系长房的后代，对上肩负着服侍天地、治理国家的重作，对下要为全国人民的万事万物操心，不容许顾及他的生母。所以太皇太后立起他的长孙，让他作新都侯，作为哀侯的后代。这表明摄皇帝跟尊贵的汉朝皇族成为了一个整体，要恭敬地主持宗庙的祭礼，供养太皇太后，不容许为他的生母守三年的丧服了。《周礼》说‘国王为诸侯守缌麻服’，‘礼帽上面加上环绕而成的孝带’，对同姓诸侯就用麻带，对异姓诸侯就用葛带。摄皇帝应当为功显君守缌麻服，礼帽上面加上用麻环绕而成的孝带，仿照天子吊唁诸侯的丧服，以符合圣人制度。”王莽便采用上述的办法，整个一吊再会的丧礼过程，让新都侯王宗为主，由他守三年的丧服。

司威陈崇报告，衍功侯王光私下告知执金吾窦况，让窦况替他杀人，窦况替他拘禁了那个人，把那个人处死了。王莽大发怒火，严厉地责备了王光。王光的母亲说：“你看自己的身份比长孙、仲孙怎么样？”母子便自杀了，连窦况也都死了。起初，王莽由于服侍母亲，供养嫂子，抚育侄儿求得了名誉，等到后来狂妄凶暴，又这样来显示公正无私。让王光的儿子王嘉继承爵位做了衍功侯。

王莽下文告说：“停止娱乐活动的规定，到今年冬季末了终止，明年正月祭礼天地，各种乐器都应当演奏。诸侯公、公卿、士大夫，所采用的音乐应当分几等？五声八音，每一条各是什么？应当跟所属儒生各自尽力精心思考，详细地陈述它们的意义。”

这一年，有广饶侯刘京、车骑将军千人扈云和太保属官臧鸿报告符命。刘京提出齐郡的新井，扈云提出巴郡的石牛，臧鸿提出右扶风雍县的石头，王莽都欢迎接受了。十一月甲子日，王莽上奏章给王太后说：“您是最完美的圣人，遇到皇族处境不顺利，经历汉朝传递十二代、经历二百一十来年的不幸命运，接受上天威严的命令，命令我王莽居位摄政，接受孺子的委托，担任全国人民的寄托。我王莽兢兢业业，生怕不称职。皇族广饶侯刘京上报告说：‘七月中，齐郡临淄县昌兴亭长辛当一夜做了几个梦，梦见有人对他说：“我是天老爷的使者。天老爷打发我告诉亭长道：‘摄皇帝应当作真皇帝。’如果不相信我，这个公所里会出现一口新井。”亭长早晨起来一看公所里，果然出现了一口新井，深入地下将近一百尺。’十一月壬子日，当建辰交冬至，巴郡的石牛，戊午日，雍县的石文，都到达未央宫的前殿。我和太保安阳侯王舜等人去看时，天空刮起了大风，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大风停止，在石头前面得到了铜符帛图，上面的文字是：‘上天通告皇帝的符命，进献的人可以封侯。承受天命，执行神令。’骑都尉崔发等人能够认识并解说。以及从前孝哀皇帝建平二年六月甲子日下诏书，改为太初元将元年，查考当时的事实，甘忠可和夏贺良的谶书收藏在兰台。我王莽认为元将元年的意思，就是大将居摄改元的天书，到今天事实已经证明了。《尚书·康诰》记载‘王顺着说：“强大的诸侯，我的老弟，小子姬封。”’这就是周公居位摄政时被称为王的记录。《春秋》记载鲁隐公不说登上君位，因为他是代理鲁君。这两部经书是周公、孔子所编定，原是作为后代的榜样的。孔子说：‘畏惧上天的意旨，畏惧尊长辈，畏惧圣人的教导。’我王莽敢不遵照实行！我请求恭敬地服侍神祇和祖宗，向太皇太后和孝平皇后报告工作，都自称假皇帝。至于向全国臣民发号施令，全国臣民向我报告工作，都不要说是‘代理’。把居摄三年改为初始元年，铜壶滴漏的刻度改为一百二十度，以符合上天的意旨。我王莽一定日日夜夜培养教育促使孺子成长，让他能够跟周代的成王媲美，把太皇太后的声威德行传播到九州万国，让他们富足并且教育他们。等到孺子加冕以后，把明君的权力归还给他，仿照周公的成例。”奏章被批准了。群众知道他信奉符命的意图，大臣们广泛议论，分别报告王太后，以显示正式登上皇位的发展趋势。

期门郎张充等六人策划一道劫持王莽，拥立楚王做皇帝。被发觉，处死。

梓潼县人哀章在长安学习，一向品行不好，喜欢说大话。他看见王莽居位摄政，就制造了一只铜箱子，制作了两道封书题签，写明其中的一张叫作“天帝行玺金匮图”，另一张写明叫作“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策书”。所谓某，就是高皇帝的名字。文书说王莽作真天子，皇太后遵照天意行事。图和书都写明王莽的大臣八人，又起了好名字王兴和王盛，哀章便把自己的姓名也塞在里面，共是十一人，都写明了官职和爵位，作为辅佐。哀章听到齐郡新井和巴郡石牛事件下达了，当天黄昏时候，穿着黄衣，拿着铜箱子到高帝祠庙，把它交给了仆射。仆射把这件事情上报了。戊辰日，王莽到高帝祠庙接受天神命令转让统治权的铜箱子。他戴着王冠，进见王太后，转身坐在未央宫的前殿，下文告说：“我德行不好，幸赖是伟大的太初祖考黄帝的后代，是伟大的发派祖考虞帝的子孙，又是太皇太后的亲属。皇天上帝大加显扬，大加保佑，既定的天命，宣告皇统的开端，图文中所表明的上天降下的符命与人事相适应，铜箱子藏着金策书，神明晓谕，把全国千百万人的命运托付我。赤帝汉朝高皇帝的神灵，秉承上天的命令，转让政权的金策书，我非常恭敬畏惧，敢不敬谨接受！于戊辰日，当定辰，我戴着王冠，登上真天子的座位，确定统治天下的国号叫作新朝。应当改定正月朔日，改变车马、服饰的式样和颜色，改变供祭礼用的牲畜的毛色，改变徽章标志，改变器具的式样。把今年十二月日癸酉定为始建国元年正月的朔日，把鸡鸣时作为一天的开始。车马、服饰的颜色配合土德崇尚黄色，祭礼用的牲畜适应正月建丑使用白色的，使者符节的旄头都采用纯黄色的，它的名称叫作‘新使五威节’，表明我们是秉承皇天上帝的威严命令。”

汉书卷九十九中

王莽传第六十九中

始建国元年正月朔，莽帅公侯卿士奉皇太后玺韨，上太皇太后，顺符命，去汉号焉。

初，莽妻宜春侯王氏女，立为皇后。本生四男：宇、获、安、临。二子前诛死，安颇荒忽，乃以临为皇太子，安为新嘉辟。封宇子六人：千为功隆公，寿为功明公，吉为功成公，宗为功崇以，世为功昭公，利为功著公。大赦天下。

莽乃策命孺子曰：“咨尔婴，昔皇天右乃太祖，历世十二，享国二百一十载，历数在于予躬。《诗》不云乎？‘侯服于周，天命靡常。’封尔为定安公，永为新室宾。於戏！敬天之休，往践乃位，毋废予命。”又曰：“其以平原、安德、漯阴、鬲、重丘，凡户万，地方百里，为定安公国。立汉祖宗之庙于其国，与周后并，行其正朔、服色。世世以事其祖宗，永以命德茂功，享历代之祀焉。以孝平皇后为定安太后。”读策毕，莽亲执孺子手，流涕歔欷，曰：“昔周公摄位，终得复子明辟，今予独迫皇天威命，不得如意！”哀叹良久。中傅将孺子下殿，北面而称臣。百僚陪位，莫不感动。

又按金匮，辅臣皆封拜。以太傅、左辅、骠骑将军安阳侯王舜为太师，封安新公；大司徒就德侯平晏为太傅，就新公；少阿、羲和、京兆尹、红休侯刘歆为国师，嘉新公；广汉梓潼哀章为国将，美新公：是为四辅，位上公。太保、后承承阳侯甄邯为大司马，承新公；丕进侯王寻为大司徒，章新公；步兵将军成都侯王邑为大司空，隆新公：是为三公。大阿、右拂；大司空、卫将军广阳侯甄丰为更始将军，广新公；京兆王兴为卫将军，奉新公；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为立国将军，成新公；京兆王盛为前将军，崇新公：是为四将。凡十一公。王兴者，故城门令史。王盛者，卖饼。莽按符命求得此姓名十余人，两人容貌应卜相，径从布衣登用，以视神焉。余皆拜为郎。是日，封拜卿大夫、侍中、尚书官凡数百人。诸刘为郡守，皆徙为谏大夫。

改明光宫为定安馆，定安太后居之。以〔故〕大鸿胪府为定安公第，皆置门卫使者监领。敕阿乳母不得与语，常在四壁中，至于长大，不能名六畜。后莽以女孙宇子妻之。

莽策群司曰：“岁星司肃，东岳太师典致时雨，青炜登平，考景以晷。荧惑司心折，南岳太傅典致时奥，赤炜颂平，考声以律。太白司艾，西岳国师典致时阳，白炜象平，考量以铨。辰星司谋，北岳国将典致时寒，玄炜和平，考星以漏。月刑元股左，司马典致武应，考方法矩，主司天文，钦若昊天，敬授民时，力来农事，以丰年谷。日德元厷右，司徒典致文瑞，考圜合规，主司人道，五教是辅，帅民承上，宣美风俗，五品乃训。斗平元心中，司空典致物图，考度以绳，主司地里，平治水土，掌名山川，众殖鸟兽，蕃茂草木。”各策命以其职，如典诰之文。

置大司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位皆孤卿。更名大司农曰羲和，后更为纳言，大理曰作士，太常曰秩宗，大鸿胪曰典乐，少府曰共工，水衡都尉曰予虞，与三公司卿凡九卿，分属三公。每一卿置大夫三人，一大夫置元士三人，凡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分主中都官诸职。更名光禄勋曰司中，太仆曰太御，卫尉曰太卫，执金吾曰奋武，中尉曰军正，又置大赘官，主乘舆服御物，后又典兵秩，位皆上卿，号曰六监。改郡太守曰大尹，都尉曰太尉，县令长曰宰，御史曰执法，公车司马曰王路四门，长乐宫曰常乐室，未央宫曰寿成室，前殿曰王路堂，长安曰常安。更名秩百石曰庶士，三百石曰下士，四百石曰中士，五百石曰命士，六百石曰元士，千石曰下大夫，比二千石曰中大夫，二千石曰上大夫，中二千石曰卿。车服黻冕，各有差品。又置司恭、司徒、司明、司聪、司中大夫及诵诗工、彻膳宰，以司过。策曰：“予闻上圣欲昭厥德，罔不慎修厥身，用绥于远，是用建尔司于五事。毋隐尤，毋将虚，好恶不愆，立于厥中。於戏，勖哉！”令王路设进善之旌，非谤之木，敢谏之鼓。谏大夫四人常坐王路门受言事者。

封王氏齐缞之属为侯，大功为伯，小功为子，缌麻为男，其女皆为任。男以“睦”、女以“隆”为号焉，皆授印韨。令诸侯立太夫人、夫人、世子，亦受印韨。

又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百王不易这道也。汉氏诸侯或称王，至于四夷亦如之，违于古典，缪于一统。其定诸侯王之号皆称公，及四夷僭号称王者皆更为侯。”

又曰：“帝王之道，相因而通；盛德之祚，百世享祀。予惟黄帝、帝少昊、帝颛顼、帝喾、帝尧、帝舜、帝夏禹、皋陶、伊尹咸有圣德，假于皇天，功烈巍巍，光施于远。予甚嘉之，营求其后，将祚厥祀。”惟王氏，虞帝之后也，出自帝喾；刘氏，尧之后也，出自颛顼。于是封姚恂为初睦侯，奉黄帝后；梁护为脩远伯，奉少昊后；皇孙功隆公千，奉帝喾后；刘歆为祁烈伯，奉颛顼后；国师刘歆子叠为伊休侯，奉尧后；妫昌为始睦侯，奉虞帝后；山遵为褒谋子，奉皋陶后；伊玄为褒衡子，奉伊尹后。汉后定安公刘婴，位为宾。周后卫公姬党，更封为章平公，亦为宾。殷后宋公孔弘，运转次移，更封为章昭侯，位为恪。夏后辽西姒丰，封为章功侯，亦为恪。四代古宗，宗祀于明堂，以配皇始祖考虞帝。周公后褒鲁子姬就、宣尼公后褒成子孔钧，已前定焉。

莽又曰：“予前在摄时，建郊宫，定祧庙，立社稷，神祇报况，或光自上复于下，流为乌，或典气熏烝，昭耀章明，以著黄、虞之烈焉。自黄帝至于济南伯王，（而）〔高〕祖世氏姓有五矣。黄帝二十五子，分赐厥姓十有二氏。虞帝之先，受姓曰姚，其在陶唐曰妫，在周曰陈，在齐曰田，在济南曰王。予伏念皇初祖考黄帝，皇始祖考虞帝，以宗祀于明堂，宜序于祖宗之亲庙。其立祖庙五，亲庙四，后夫人皆配食。郊祀黄帝以配天，黄后以配地。以新都侯东弟为大禖，岁时以祀。家之所尚，种祀天下。姚、妫、陈、田、王氏凡五姓者，皆黄、虞苗裔，予之同族也。《书》不云乎？‘惇序九族’。其令天下上此五姓名籍于秩宗，皆以为宗室。世世复，无有所与。其元城王氏，勿令相嫁娶，以别族理亲焉。”封陈崇为统睦侯，奉胡王后；田丰为世睦侯，奉敬王后。

天下牧守皆以前有翟义、赵明等领州郡，怀忠孝，封牧为男，守以附城。又封旧恩戴崇、金涉、箕闳、杨并等子皆为男。

遣骑都尉嚣等分治黄帝园位于上都桥畤，虞帝于零陵九疑，胡王于淮阳陈，敬王于齐临淄，愍王于城阳莒，伯王于济南东平陵，孺王于魏郡元城，使者四时致祠。其庙当作者，以天下初定，且袷祭于明堂太庙。

以汉高庙为文祖庙。莽曰：“予之皇始祖考虞帝受嬗于唐，汉氏初祖唐帝，世有传国之象，予复亲受金策于汉高皇帝之灵。惟思褒厚前代，何有忘时？汉氏祖宗有七，以礼立庙于定安国。其园寝庙在京师者，勿罢，祠荐如故。予以秋九月亲入汉氏高、元、成、平之庙。诸刘更属籍京兆大尹，勿解其复，各终厥身，州牧数存问，勿令有侵冤。”

又曰：“予前在大麓，至于摄假，深惟汉氏三七之厄，赤德气尽，思索广求，所以辅刘延期之术，靡所不用，以故作金刀之利，几以济之。然自孔子作《春秋》以为后王法，至于哀之十四而一代毕，协之于今，亦哀之十四也。赤世计尽，终不可强济。皇天明威，黄德当兴，隆显大命，属予以天下。今百姓咸言皇天革汉而立新，废刘而兴王。夫‘刘’之为字‘卯、金、刀’也，正月刚卯，金刀之利，皆不得行。博谋卿士，佥曰天人同应，昭然著明。其去刚卯莫以为佩，除刀钱勿以为利，承顺天心，快百姓意。”乃更作小钱，径六分，重一铢，文曰“小钱直一”，与前“大钱五十”者为二品，并行。欲防民盗铸，乃禁不得挟铜炭。

四月，徐乡侯刘快结党数千人起兵于其国。快兄殷，故汉胶东王，时改为扶崇公。快举兵攻即墨，殷闭城门，自系狱。吏民距快，快败走，至长广死。莽曰：“昔予之祖济南愍王困于燕寇，自齐临淄出保于莒。宗人田单广设奇谋，获杀燕将，复定齐国。今即墨士大夫复同心殄灭反虏，予甚嘉其忠者，怜其无辜。其赦殷等，非快之妻子它亲属当坐者皆勿治。吊问死伤，赐亡者葬钱，人五万。殷知大命，深疾恶快，以故辄伏厥辜。其满殷国户万，地方百里。”又封符命臣十余人。

莽曰：“古者，设庐井八家，一夫一妇田百亩，什一而税，则国给民富而颂声作。此唐、虞之道，三代所遵行也。秦为无道，厚赋税以自供奉，罢民力以极欲，坏圣制，废井田，是以兼并起，贪鄙生，强者规田以千数，弱者曾无立锥之居。又置奴婢之市，与牛马同栏，制于民臣，颛断其命。奸虐之人因缘为利，至略卖人妻子，逆天心，悖人伦，缪于‘天地之性人为贵’之义。《书》曰‘予则奴戮女’，唯不用命者，然后被此辜矣。汉氏减轻田租，三十而税一，常有更赋，罢癃咸出，而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厥名三十税一，实什税五也。父子夫妇终年耕芸，所得不足以自存。故富者犬马余菽粟，骄而为邪；贫者不厌糟糠，穷而为奸。俱陷于辜，刑用不错。予前在大麓，始令天下公田口井，时则有嘉禾之祥，遭以虏逆贼且止。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属’，皆不得卖买。其男口不盈八，而田过一井者，分余田予九族邻里乡党。故无田，今当受田者，如制度。敢有非井田圣制，无法惑众者，投诸四裔，以御魑魅，如皇始祖考虞帝故事。”

是时，百姓便安汉五铢钱，以莽钱大小两行难知，又数变改不信，皆私以五铢钱市买。讹言大钱当罢，莫肯挟。莽患之。复下书：“诸挟五铢钱，言大钱当罢者，比非井田制，投四裔。”于是农商失业，食货俱废，民人至涕泣于市道。及坐卖买田宅、奴婢，铸钱，自诸侯、卿、大夫至于庶民，抵罪者不可胜数。

秋，遣五威将王奇等十二人班《符命》四十二篇于天下。德祥五事，符命二十五，福应十二，凡四十二篇。其德祥言文、宣之世黄龙见于成纪、新都，高祖考王伯墓门梓柱生枝叶之属。符命言井石、金匮之属。福应言雌鸡化为雄之属。其文尔雅依托，皆为作说，大归言莽当代汉有天下云。总有说之曰：“帝王受命，必有德祥之符瑞，协成五命，申以福应，然后能立巍巍之功，传于子孙，永享无穷之祚。故新室之兴也，德祥发于汉三七九世之后。肇命于新都，受瑞于黄支，开王于武功，定命于子同，成命于巴宕，申福于十二应，天所以保祐新室者深矣，固矣！武功丹石出于汉氏平帝末年，火德销尽，土德当代，皇天眷然，去汉与新，以丹石始命于皇帝。皇帝谦让，以摄居之，未当天意，故其秋七月，天重以三能文马。皇帝复谦让，未即位，故三以铁契，四以石龟，五以虞符，六以文圭，七以玄印，八以茂陵石书，九以玄龙石，十以神井，十一以大神石，十二以铜符帛图。申命之瑞，寖以显著，至于十二，以昭告新皇帝。皇帝深惟上天之威不可不畏，故去摄号，犹尚称假，改元为初始，欲以承塞天命，克厌上帝之心。然非皇天所以郑重降符命之意，故是日天复决（其）以（勉）〔龟〕书。又侍郎王盱见人衣白布单衣，赤缋方领，冠小冠，立于王路殿前，谓盱曰：‘今日天同色，以天下人民属皇帝。’盱怪之，行十余步，人忽不见。至丙寅暮，汉氏高庙有金匮图策：‘高帝承天命，以国传新皇帝。’明旦，宗伯忠孝侯刘宏以闻，乃召公卿议，未决，而大神石人谈曰：‘趣新皇帝之高庙受命。毋留！’于是新皇帝立登车，之汉氏高庙受命，受命之日，丁卯也。丁，火，汉氏之德也。卯，刘姓所以为字也。明汉刘火德尽，而传于新室也。皇帝谦谦，既备固让，十二符应迫著，命不可辞，惧然祗畏，苇然闵汉氏之终不可济，亹亹（在）左右之不得从意，为之三夜不御寝，三日不御食。延问公侯卿大夫，佥曰：‘宜奉如上天威命。’于是乃改元定号，海内更始。新室既定，神祇欢喜，申以福应，吉瑞累仍。《诗》曰：‘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此之谓也。”五威将奉《符命》，赍印绶，王侯以下及吏官名更者，外及匈奴、西域，徼外蛮夷，皆即授新室印绶，因收故汉印绶。赐吏爵人二级，民爵人一级，女子百户羊、酒、蛮夷币、帛各有差。大赦天下。

五威将乘《乾》文车，驾《坤》六马，背负鷩鸟之毛，服饰甚伟。每一将各置左右前后中帅，凡五帅。衣冠车服驾马，各如其方面色数。将持节，称太一之使；帅持幢，称五帝之使。莽〔策〕命曰：“普天之下，迄于四表，靡所不至。”其东出者，至玄菟、乐浪、高句骊、夫余；南出者，逾徼外，历益州，贬句町王为侯；西出者，至西域，尽改其王为侯；北出者，至匈奴庭，授单于印，改汉印文，去“玺”曰“章”。单于欲求故印，陈饶椎破之。语在《匈奴传》。单于大怒，而句町、西域后卒以此皆畔。饶还，拜为大将军，封威德子。

冬，雷，桐华。

置五威司命，中城四关将军。司命司上公以下，中城主十二城门。策命统睦侯陈崇曰：“咨尔崇。夫不用命者，乱之原也；大奸猾者，贼之本也；铸伪金钱者，妨宝货之道也；骄奢逾制者，凶害之端也；漏泄省中及尚书事者，‘机事不密则害成’也；拜爵王庭，谢恩私门者，禄去公室，政从亡矣：凡此六条，国之纲纪。是用建尔作司命，‘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强圉’，帝命帅由，统睦于朝。”命说符侯崔发曰：“‘重门击柝，以待暴客。’女作五威中城将军，中德既成，天下说符。”命明威侯王级曰：“绕霤之固，南当荆楚。女作五威前关将军，振武奋卫，明威于前。”命尉睦侯王嘉曰：“羊头之厄，北当燕、赵。女作五威后关将军，壶口捶扼，尉睦于后。”命（堂）〔掌〕威侯王奇曰：“肴、黾之险，东当郑、卫。女作五威左关将军，函谷批难，掌威于左。”命怀羌子王福曰：“汧陇之阻，西当戎狄。女作五威右关将军，成固据，怀羌于右。”

又遣谏大夫五十人分铸钱于郡国。

是岁，长安狂女子碧呼道中曰：“高皇帝大怒，趣归我国。不者，九月必杀汝！”莽收捕杀之。治者掌寇大夫陈（成）〔咸〕自免去官。真定刘都等谋举兵，发觉，皆诛。真定、常山大雨雹。

二年二月，赦天下。

五威将帅七十二人还奏事，汉诸侯王为公者，悉上玺绶为民，无违命者。封将为子，帅为男。

初设六管之令。命县官酤酒，卖盐铁器，铸钱，诸采取名山大泽众物者税之。又令市官收贱卖贵，赊贷予民，收息百月三。牺和置酒士，郡一人，乘传督酒利，禁民不得挟弩铠，徙西海。

匈奴单于求故玺，莽不与，遂寇边郡，杀略吏民。

十一月，立国将军建奏：“西域将钦上言，九月辛巳，戊己校尉中陈良、终带共贼杀校尉刁护，劫略吏士，自称废汉大将军，亡入匈奴。又今月癸酉，不知何一男子遮臣建车前，自称‘汉氏刘子舆，成帝下妻子也。刘氏当复，趣空宫。’收系男子，即常安姓武字仲。皆逆天违命，大逆无道。请论仲及陈良等亲属当坐者。奏可。汉氏高皇帝比著戒云，罢吏卒，为宾食，诚欲承天心，全子孙也。其宗庙不当在常安城中，及诸刘为诸侯者当与汉俱废。陛下至仁，久未定。前故安众侯刘崇、徐乡侯刘快、陵乡侯刘曾、扶恩侯刘贵等更聚众谋反。今狂狡之虏或妄自称亡汉将军，或称成帝子子舆，至犯夷灭，连未止者，此圣恩不蚤绝其萌牙故也。臣愚以为汉高皇帝为新室宾，享食明堂。成帝，异姓之兄弟；平帝，婿也；皆不宜复入其庙。元帝与皇太后为体，圣恩所隆，礼亦宜之。臣请汉氏诸庙在京师者皆罢。诸刘为诸侯者，以户多少就五等之差；其为吏者皆罢，待除于家。上当天心，称高皇帝神灵，塞狂狡之萌。”莽曰：“可。嘉新公国师以符命为予四辅，明务侯刘龚、率礼侯刘嘉等凡三十二人皆知天命，或献天符，或贡昌言，或捕告反虏，厥功茂焉。诸刘与三十二人同宗共祖者勿罢，赐姓曰王。”唯国师以女配莽子，故不赐姓。改定安太后号曰“黄皇室主”，绝之于汉也。

冬十二月，雷。

更名匈奴单于曰“降奴服于”。莽曰：“降奴服于知威侮五行，背畔四条，侵犯西域，延及边垂，为元元害，罪当夷灭。命遣立国将军孙建等凡十二将，十道并出，共行皇天之威，罚于知之身。惟知先祖故呼韩邪单于稽侯狦累世忠孝，保塞守徼，不忍以一知之罪，灭稽侯狦之世。今分匈奴国土人民以为十五，立稽侯狦子孙十五人为单于。遣中郎将蔺苞、戴级驰塞下，召拜当为单于者。诸匈奴人当坐虏知之法者，皆赦除之”。遣五威将军苗噎、虎贲将军王况出五原，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出云中，振武将军王嘉、平狄将军王萌出代郡，相威将军李棽、镇远将军李翁出西河，诛貉将军阳俊、讨秽将军严尤出渔阳，奋武将军王骏、定胡将军王晏出张掖，及偏裨以下百八十人。募天下囚徒、丁男、甲卒三十万人，转众郡委输五大夫衣裘、兵器、粮食，长吏送自负海江淮至北边，使者驰传督趣，以军兴法从事，天下骚动。先至者屯边郡，须皆具乃同时出。

莽以钱币讫不行，复下书曰：“民以食为命，以货为资，是以八政以食为首。宝货皆重则小用不给，皆轻则僦载烦费，轻重大小各有差品，则用便而民乐。”于是造宝货五品，语在《食货志》。百姓不从，但行小大钱二品而已。盗铸钱者不可禁，乃重其法，一家铸钱，五家坐之，没入为奴婢。吏民出入，持布钱以副符传，不持者，厨传勿舍，关津苛留。公卿皆持以入宫殿门，欲以重而行之。

是时，争为符命封侯，其不为者相戏曰：“独无天帝除书乎？”司命陈崇白莽曰：“此开奸臣作福之路而乱天命，宜绝其原。”莽亦厌之，遂使尚书大夫赵并验治，非五威将率所班，皆下狱。

初，甄丰、刘歆、王舜为莽腹心，倡导在位，褒扬功德；“安汉”、“宰衡”之号及封莽母、两子、兄子，皆丰等所共谋，而丰、舜、歆亦受其赐，并富贵矣，非复欲令莽居摄也。居摄之萌，出于泉陵侯刘庆、前煇光谢嚣、长安令田终术。莽羽翼已成，意欲称摄。丰等承顺其意，莽辄复封舜、歆两子及丰孙。丰等爵位已盛，心意既满，又实畏汉宗室、天下豪桀。而疏远欲进者，并作符命，莽遂据以即真，舜、歆内惧而已。丰素刚强，莽觉其不说，故徙大阿、右拂、大司空丰、托符命文，为更始将军，与卖饼儿王盛同列。丰父子默默。时子寻为侍中京兆大君茂德侯，即作符命，言新室当分陕，立二伯，以丰为右伯，太傅平晏为左伯，如周、召故事。莽即从之，拜丰为右伯。当述职西出，未行，寻复作符命，言故汉氏平帝后黄皇室主为寻之妻。莽以诈立，心疑大臣怨谤，欲震威以惧下，因是发怒曰：“黄皇室主天下母，此何谓也！”收捕寻。寻亡，丰自杀。寻随方士入华山，岁余捕得，辞连国师公歆子侍中东通灵将、五司大夫隆威侯棻，棻弟右曹长水校尉伐虏侯泳，大司空邑弟左关将军（堂）〔掌〕威侯奇，及歆门人侍中骑都尉丁隆等，牵引公卿党亲列侯以下，死者数百人。寻手理有“天子”字，莽解其臂入视之，曰：“此一大子也，或曰一六子也。六者，戮也。明寻父子当戮死也。”乃流棻于幽州，放寻于三危，殛隆于羽山，皆驿车载其尸传致云。

莽为人侈口蹶顄，露眼赤精，大声而嘶。长七尺五寸，好厚履高冠，以氂装衣，反膺高视，瞰临左右。是时，有用方技待诏黄门者，或问以莽形貌，待诏曰：“莽所谓鸱目虎吻豺狼之声者也，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问者告之，莽诛灭待诏，而封告者。后常翳云母屏面，非亲近莫得见也。

是岁，以初睦侯姚恂为宁始将军。

三年，莽曰：“百官改更，职事分移，律令仪法，未及悉定，且因汉律令仪法以从事。令公卿、大夫、诸侯、二千石举吏民有德行通政事能言语明文学者各一人，诣王路四门。

遣尚书大夫赵并使劳北边，还言五原北假膏壤殖谷，异时常置田官。乃以并为田禾将军，以戍卒屯田北假，以助军粮。

是时，诸将在边，须大众集，吏士放纵，而内郡愁于征发，民弃城郭流亡为盗贼，并州、平州尤甚。莽令七公六卿号皆兼称将军，遣著武将军逮并等填名都，中郎将、绣衣执法各五十五人，分填缘边大郡，督大奸猾擅弄兵者，皆便为奸于外，挠乱州郡，货赂为市，侵渔百姓。莽下书曰：“虏知罪当夷灭，故遣猛将分十二部，将同时出，一举而决绝之矣。内置司命军正，外设军监十有二人，诚欲以司不奉命，令军人咸正也。今则不然，各为权势，恐猲良民，妄封人颈，得钱者去。毒蠚并作，农民离散。司监若此，可谓称不？自今以来，敢犯此者，辄捕系，以名闻。”然犹放纵自若。

而蔺苞、戴级到塞下，招诱单于弟咸、咸子登入塞，胁拜咸为孝单于，赐黄金千斤，锦绣甚多，遣去；将登至长安，拜为顺单于，留邸。

太师王舜自莽篡位后病悸，寖剧，死。莽曰：“昔齐太公以淑德累世，为周氏太师，盖予之所监也。其以舜子延袭父爵，为安新公，延弟褒新侯匡为太师将军，永为新室辅。”

为太子置师友各四人，秩以大夫。以故大司徒马宫为师疑，故少府宗伯凤为傅丞，博士袁圣为阿辅，京兆尹王嘉为保拂，是为四师；故尚书令唐林为胥附，博士李充为奔走，谏大夫赵襄为先后，中郎将廉丹为御侮，是为四友。又置师友祭酒及侍中、谏议、《六经》祭酒各一人，凡九祭酒，秩上卿。琅邪左咸为讲《春秋》、颍川满昌为讲《诗》、长安国由为讲《易》、平阳唐昌为讲《书》、沛郡陈咸为讲《礼》、崔发为讲《乐》祭酒。遣谒者持安车印绶，即拜楚国龚胜为太子师友祭酒，胜不应征，不食而死。

宁始将军姚恂免，侍中、崇禄侯孔永为宁始将军。

是岁，池阳县有小人景，长尺余，或乘车马，或步行，操持万物，小大各相称，三日止。

濒河郡蝗生。

河决魏郡，泛清河以东数郡。先是，莽恐河决为元城冢墓害。及决东去，元城不忧水，故遂不堤塞。

四年二月，赦天下。

夏，赤气出东南，竟天。

厌难将军陈（歆）〔钦〕言捕虏生口，虏犯边者皆孝单于咸子角所为。莽怒，斩其子登于长安，以视诸蛮夷。

大司马甄邯死，宁始将军孔永为大司马，侍中大赘侯辅为宁始将军。

莽每当出，辄先搜索城中，名曰“横搜”。是月，横搜五日。

莽至明堂，授诸侯茅土。下书曰：“予以不德，袭于圣祖，为万国主。思安黎元，在于建侯，分州正惑，以美风俗。追监前代，爰纲爰纪。惟在《尧典》，十有二州，卫有五服。《诗》国十五，布遍九州。《殷颂》有‘奄有九有’之言。《禹贡》之九州无并、幽，《周礼·司马》则无徐、梁。帝王相改，各有云为。或昭其事，或大其本，厥义著明，其务一矣。昔周二后受命，故有东都、西都之居。予之受命，盖亦如之。其以洛阳为新室东都，常安为新室西都。邦畿连体，各有采任。州从《禹贡》为九，爵从周氏有五。诸侯之员千有八百，附城之数亦如之，以俟有功。诸公一同，有众万户，土方百里。侯伯一国，众户五千，土方七十里。子男一则，众户二千有五百，土方五十里。附城大者食邑九成，众户九百，土方三十里。自九以下，降杀以两，至于一成。五差备具，合当一则。今已受茅土者，公十四人、侯九十三人、伯二十一人、子百七十一人、男四百九十七人，凡七百九十六人。附城千五百一十一人。九族之女为任者，八十三人。及汉氏女孙中山承礼君、遵德君、修义君更以为任。十有一公，九卿，十二大夫，二十四元士。定诸国邑采之处，使侍中讲礼大夫孔秉等与州部众郡晓知地理图籍者，共校治于寿成朱鸟堂。予数与群公祭酒上卿亲听视，咸已通矣。夫褒德赏功，所以显仁贤也；九族和睦，所以褒亲亲也。予永惟匪解，思稽前人，将章黜陟，以明好恶，安元元焉。”

以图簿未定，未授国邑，且令受奉都内，月钱数千。诸侯皆困乏，至有庸作者。

中郎区博谏莽曰：“井田虽圣王法，其废久矣。周道既衰，而民不从。秦知顺民之心，可以获大利也，故灭庐井而置阡陌，遂王诸夏，讫今海内未厌其敝。今欲违民心，追复千载绝迹，虽尧、舜夏起，而无百年之渐，弗能行也。天下初定，万民新附，诚未可施行。”莽知民怨，乃下书曰：“诸名食王田，皆得卖之，勿拘以法。犯私买卖庶人者，且一切勿治。”

初，五威将帅出，改句町王以为侯，王邯怨怒不附。莽讽牂牁大尹周歆诈杀邯。邯弟承起兵攻杀歆。先是，莽发高句骊兵，当伐胡，不欲行，郡强迫之，皆亡出塞，因犯法为冠。辽西大尹田谭追击之，为所杀。州郡归咎于高句骊侯驺。严尤奏言：“貉人犯法，不从驺起，正有它心，宜令州郡且尉安之。今猥被以大罪，恐其遂畔，夫余之属必有和者。匈奴未克，夫余、秽貉复起，此大忧也。”莽不尉安，秽貉遂反，诏尤击之。尤诱高句骊侯驺至而斩焉，传首长安。莽大说，下书曰：“乃者，命遣猛将，共行天罚，诛灭虏知，分为十二部，或断其右臂，或斩其左腋，或溃其胸腹，或紬其两胁。今年刑在东方，诛貉之部先纵焉。捕斩虏驺，平定东域，虏知殄灭，在于漏刻。此乃天地群神、社稷、宗庙佑助之福，公卿、大夫、士民同心将率虓虎之力也。予甚嘉之。其更名高句骊为下句骊，布告天下，令咸知焉。”于是貉人愈犯边，东北与西南夷皆乱云。

莽志方盛，以为四夷不足吞灭，专念稽古之事，复下书曰：“伏念予之皇始祖考虞帝，受终文祖，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遂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秩于山川，遍于群神，巡狩五岳，群后四朝，敷奏以言，明试以功。予之受命即真，到于建国五年，已五载矣。阳九之厄既度，百六之会已过。岁在寿星，填在明堂，仓龙癸酉，德在中宫。观晋掌岁，龟策告从，其以此年二月建寅之节东巡狩，具礼仪调度。”群公奏请募吏民人马布帛绵，又请内郡国十二买马，发帛四十五万匹，输常安，前后毋相须。至者过半，莽下书曰：“文母太后体不安，其且止待后。”

是岁，改十一公号，以“新”为“心”，后又改“心”为“信”。

五年二月，文母皇太后崩，葬渭陵，与元帝合而沟绝之。立庙于长安，新室世世献祭。元帝配食，坐于床下。葬为太后服丧三年。

大司马孔永乞骸骨，赐安车驷马，以特进就朝位。同风侯逯并为大司马。

是时，长安民闻莽欲都雒阳，不肯缮治室宅，或颇彻之。莽曰：“玄龙石文曰‘定帝德，国雒阳’。符命著明，敢不钦奉！以始建国八年，岁缠星纪，在雒阳之都。其谨缮修常安之都，勿令坏败。敢有犯者，辄以名闻，请其罪。”

是岁，乌孙大小昆弥遣使贡献。大昆弥者，中国外孙也。其胡妇子为小昆弥，而乌孙归附之。莽见匈奴诸边并侵，意欲得乌孙心，乃遣使者引小昆弥使置大昆弥使上。保成师友祭酒满昌劾奏使者曰：“夷狄以中国有礼谊，故诎而服从。大昆弥，君也。今序臣使于君使之上，非所以有夷狄也。奉使大不敬！”莽怒，免昌官。

西域诸国以莽积失恩信，焉耆先畔，杀都护但钦。

十一月，彗星出，二十余日，不见。

是岁，以犯挟铜炭者多，除其法。

明年改元曰“天凤”。

天凤元年正月，赦天下。

莽曰：“予以二月建寅之节行巡狩之礼，太官赍糒干肉，内者行张坐卧，所过毋得有所给。予之东巡，必躬载耒，每县则耕，以劝东作。予之南巡，必躬载耨，每县则耨，以劝南伪。予之西巡，必躬载铚，每县则获，以劝西成。予之北巡，必躬载拂，每县则粟，以劝盖藏。毕北巡狩之礼，即于土中居雒阳之都焉。敢有趋讙犯法，辄以军法从事。”群公奏言：“皇帝至考，往年文母圣体不豫，躬亲供养，衣冠稀解。因遭弃群臣悲哀，颜色未复，饮食损少。今一岁四巡，道路万里，春秋尊，非糒干肉之所能堪。且无巡狩，须阕大服，以安圣体，臣等尽力养牧兆民，奉称明诏。”莽曰：“群公、群牧、群司、诸侯、庶尹愿尽力相帅养牧兆民，欲以称予，繇此敬听，其勖之哉！毋食言焉。更以天凤七年，岁在大梁，仓龙庚辰，行巡狩之礼。厥明年，岁在实沈，仓龙辛巳，即土之中雒阳之都。”乃遣太傅平晏、大司空王邑之雒阳，营相宅兆，图起宗庙、社稷、郊兆云。

三月壬申晦，日有食之。大赦天下。策大司马逯并曰：“日食无光，干戈不戢，其上大司马印韨，就侯氏朝位。太傅平晏勿领尚书事，省侍中、诸曹兼官者。以利（苗男）〔男苗〕噎为大司马。”

莽即真，尤备大臣，抑夺下权，朝臣有言其过失者，辄拔擢。孔仁、赵博、费兴等以敢击大臣，故见信任，择名官而居之。公卿入宫，吏有常数，太傅平晏从吏过例，掖门仆射苛差问不逊，戊曹士收系仆射。莽大怒，使执法发车骑数百围太傅府，捕士，即时死。大司空士夜过奉常亭，亭长苛之，告以官名，亭长醉曰：“宁有符传邪？”士以马棰击亭长，亭长斩士，亡，郡县逐之。家上书，莽曰：“亭长奉公，勿逐。”大司空邑斥士以谢。国将哀章颇不清，莽为选置和叔，敕曰：“非但保国将闺门，当保亲属在西州者。”诸公皆轻贱，而章尤甚。

四月，陨霜，杀草木，海濒尤甚。六月，黄雾四塞。七月，大风拔树，飞北阙直城门屋瓦。雨雹，杀牛羊。

莽以《周官》《王制》之文，置卒正、连率、大尹，职如太守；属令、属长，职如都尉。置州牧、部监二十五人，见礼如三公。监位上大夫，各主五郡。公氏作牧，侯氏卒正，伯氏连率，子氏属令，男氏属长，皆世其官。其无爵者为尹。分长安城旁六乡，置帅各一人。分三辅为六尉郡，河东、河内、弘农、河南、颍川、南阳为六队郡，置大夫，职如太守；属正，职如都尉。更名河南大尹曰保忠信卿。益河南属县满三十。置六郊州长各一人，人主五县。及它官名悉改。大郡至分为五。郡县以亭为名者三百六十，以应符命文也。缘边又置竟尉，以男为之。诸侯国闲田，为黜陟增减云。莽下书曰：“常安西都曰六乡，众县曰六尉。义阳东都曰六州，众县曰六队。粟米之内曰内郡，其外曰近郡。有障徼者曰边郡。合百二十有五郡。九州之内，县二千二百有三。公作甸（侯）〔服〕，是为惟城；诸在侯服，是为惟宁；在采、任诸侯，是为惟翰；在宾服，是为惟屏；在揆文教，奋武卫，是为惟垣；在九州之外，是为惟藩：各以其方为称，总为万国焉。”其后，岁复变更，一郡至五易名，而还复其故。吏民不能纪，每下诏书，辄系其故名，曰：“制诏陈留大尹、太尉：其以益岁以南付新平。新平，故淮阳。以雍丘以东付陈定。陈定，故梁郡。以封丘以东付治亭。治亭，故东郡。以陈留以西付祈隧。祈隧，故荥阳。陈留已无复有郡矣。大尹、太尉，皆诣行在所。”其号令变易，皆此类也。

今天下小学，戊子代甲子为六旬首。冠以戊子为元日，昏以戊寅之旬为忌日。百姓多不从者。

匈奴单于知死，弟咸立为单于，求和亲。莽遣使者厚赂之，诈许还其侍子登，因购求陈良、终带等。单于即执良等付使者，槛车诣长安。莽燔烧良等于城北，令吏民会观之。

缘边大饥，人相食。谏大夫如普行边兵，还言“军士久屯塞苦，边郡无以相赡。今单于新和，宜因是罢兵。”校尉韩威进曰：“以新室之威而吞胡虏，无异口中蚤虱。臣愿得勇敢之士五千人，不赍斗粮，饥食虏肉，渴饮其血，可以横行。”莽壮其言，以威为将军。然采普言，征还诸将在边者。免陈钦等十八人，又罢四关填都尉诸屯兵。会匈奴使还，单于知侍子登前诛死，发兵寇边，莽复发军屯。于是边民流入内郡，为人奴婢，乃禁吏民敢挟边民者弃市。

益州蛮夷杀大尹程隆，三边尽反。遣平蛮将军冯茂将兵击之。

宁始将军侯辅免，讲《易》祭酒戴参为宁始将军。

二年二月，置酒王路堂，公卿、大夫皆佐酒。大赦天下。

是时，日中见星。

大司马苗噎左迁司命，以延德侯陈茂为大司马。

讹言黄龙堕死黄山宫中，百姓奔走往观者以万数。莽恶之，捕系问语所从起，不能得。

单于咸既和亲，求其子登尸，莽欲遣使送致，恐咸怨恨害使者，乃收前言当诛侍子者故将军陈钦，以他罪系狱。钦曰：“是欲以我为说于匈奴也。”遂自杀。莽选儒生能颛对者济南王咸为大使，五威将琅邪伏黯等为帅，使送登尸。敕令掘单于知墓，棘鞭其尸。又令匈奴却塞于漠北，责单于马万匹，牛三万头，羊十万头，及稍所略边民生口在者皆还之。莽好为大言如此。咸到单于庭，陈莽威德，责单于背畔之罪，应敌从横，单于不能诎，遂致命而还之。入塞，咸病死，封其子为伯，伏黯等皆为子。

莽意以为制定则天下自平，故锐思于地理，制礼作乐，讲合《六经》之说。公卿旦入暮出，议论连年不决，不暇省狱讼冤结民之急务。县宰缺者，数年守兼，一切贪残日甚。中郎将、绣衣执法在郡国者，并乘权势，传相举奏。又十一公士分布劝农桑，班时令，案诸章，冠盖相望，交错道路，召会吏民，逮捕证左，郡县赋敛，递相赇赂，白黑纷然，守阙告诉者多。莽自见前颛权以得汉政，故务自揽众事，有司受成苟免。诸宝物名、帑藏、钱谷官，皆宦者领之；吏民上封事书，宦官左右开发，尚书不得知。其畏备臣下如此。又好变改制度，政令烦多，当奉行者，辄质问乃以从事，前后相乘，愦眊不渫。莽常御灯火至明，犹不能胜。尚书因是为奸寝事，上书待报者连年不得去，拘系郡县者逢赦而后出，卫卒不交代三岁矣。谷常贵，边兵二十余万人仰衣食，县官愁苦。五原、代郡尤被其毒，起为盗贼，数千人为辈，转入旁郡。莽遣捕盗将军孔仁将与兵郡县合击，岁余乃定，边郡亦略将尽。

邯郸以北大雨雾，水出，深者数丈，流杀数千人。

立国将军孙建死，司命赵闳为立国将军。宁始将军戴参归故官，南城将军廉丹为宁始将军。

三年二月乙酉，地震，大雨雪，关东尤甚，深者一丈，竹柏或枯。大司空王邑上书言：“视事八年，功业不效，司空之职尤独废顿，至乃有地震之变。愿乞骸骨。”莽曰：“夫地有动有震，震者有害，动者不害。《春秋》记地震，《易·系》“坤”动，动静辟胁，万物生焉。灾异之变，各有云为。天地动威，以戒予躬，公何辜焉，而乞骸骨，非所以助予者也。使诸吏散骑司禄大卫脩宁男遵谕予意焉。”

五月，莽下吏禄制度，曰：“予遭阳九之厄，百六之会，国用不足，民人骚动，自公卿以下，一月之禄十緵布二匹，或帛一匹。予每念之，未尝不戚焉。今厄会已度，府帑虽未能充，略颇稍给，其以六月朔庚寅始，赋吏禄皆如制度。”四辅公、卿、大夫、士，下至舆僚，凡十五等。僚禄一岁六十六斛，稍以差增，上至四辅而为万斛云。莽又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盖以天下养焉。《周礼》膳羞百有二十品，今诸侯各食其同、国、则；辟、任、附城食其邑；公、卿、大夫、元士食其采。多少之差，咸有条品。岁丰穰则充其礼，有灾害则有所损，与百姓同忧喜也。其用上计时通计，天下幸无灾害者，太官膳羞备其品矣；即有灾害，以什率多少而损膳焉。东岳太师立国将军保东方三州一部二十五郡；南岳太傅前将军保南方二州一部二十五郡；西岳国师宁始将军保西方一州二部二十五郡；北岳国将卫将军保北方二州一部二十五郡；大司马保纳卿、言卿、仕卿、作卿、京尉、扶尉，兆队、右队、中部左洎前七部；大司徒保乐卿、典卿、宗卿、秩卿、翼尉、光尉、左队、前队、中部、右部，有五郡；大司空保予卿、虞卿、共卿、工卿、师尉、列尉、祈队、后队、中部洎后十郡；及六司，六卿，皆随所属之公保其灾害，亦以十率多少而损其禄。郎、从官、中都官吏食禄都内之委者，以太官膳羞备损而为节。诸侯、辟、任、附城、群吏亦各保其灾害。几上下同心，劝进农业，安元元焉。”莽之制度烦碎如此，课计不可理，吏终不得禄，各因官职为奸，受取赇赂以自共给。

是月戊辰，长平馆西岸崩，邕泾水不流，毁而北行。遣大司空王邑行视，还奏状，群臣上寿，以为《河图》所谓“以土填水”，匈奴灭亡之祥也。乃遣并州牧宋弘、游击都尉任萌等将兵击匈奴，至边止屯。

七月辛酉，霸城门灾，民间所谓青门也。

戊子晦，日有食之。大赦天下，复令公卿、大夫、诸侯、二千石举四行各一人。大司马陈茂以日食免，武建伯严尤为大司马。

十月戊辰，王路朱鸟门鸣，昼夜不绝，崔发等曰：“虞帝辟四门，通四聪。门鸣者，明当修先圣之礼，招四方之士也。”于是令群臣皆贺，所举四行从朱鸟门入而对策焉。

平蛮将军冯茂击句町，士卒疾疫，死者什六七，赋敛民财什取五，益州虚耗而不克，征还下狱死。更遣宁始将军廉丹与庸部牧史熊击句町，颇斩首，有胜。莽征丹、熊，丹、熊愿益调度，必克乃还。复大赋敛，就都大尹冯英不肯给，上言“自越巂遂久仇牛、同亭邪豆之属反畔以来，积且十年，郡县距击不已。续用冯茂，苟施一切之政。僰道以南，山险高深，茂多驱众远居，费以亿计，吏士离毒气死者什七。今丹、熊惧于自诡期会，调发诸郡兵、谷，复訾民取其十四，空破梁州，功终不遂。宜罢兵屯田，明设购赏。”莽怒，免英官。后颇觉寤，曰：“英亦未可厚非。”复以英为长沙连率。

翟义党王孙庆捕得，莽使太医、尚方与巧屠共刳剥之，量度五藏，以竹筵导其脉，知所终始，云可以治病。

是岁，遣大使五威将王骏、西域都护李崇将戊己校尉出西域，诸国皆郊迎贡献焉。诸国前杀都护但钦，骏欲袭之，命佐帅何封、戊己校尉郭钦别将。焉耆诈降，伏兵击骏等，皆死。钦、封后到，袭击老弱，从车师还入塞。莽拜钦为填外将军，封劋胡子。何封为集胡男。西域自此绝。

译文：

始建国元年正月朔日，王莽率领公侯卿士捧着新制的皇太后御玺，送上太皇太后，遵从符命的意思，去掉了汉朝的名号。

原先，王莽娶了宜春侯王家的女儿，立起她做皇后。本来生了四个儿子：王于、王获、王安、王临。有两个儿子早些时候被处死了，王安很有点糊里糊涂的样子，便把王临立为皇太子，把王安封为新嘉辟。赐封王宇的儿子六人——王千为功隆公，王寿为功明公，王吉为功成公，王宗为功崇公，王世为功昭公，王利为功著公。宣布全国大赦。

王莽便下策书命令孺子道：“唉！你刘婴，从前上天帮助你的始祖，已经传递了十二代，享有国家政权二百一十年，天命的历程轮到了我。《诗经》不是说过吗？‘殷朝的后代成为了诸侯，臣服于周朝，可见天命是没有一定的。’赐封你为定安公，永远作新朝的国宾。哎哟！你要感激上天的好意，前去就你的公位，不要违背我的命令。”接着说：“应当把平原县、安德县、漯阴县、鬲县、重丘县居民总共一万户，土地纵横各一百里，作为定安公国。在你的封国里建立汉朝祖宗的祠庙，跟周朝的后代同等看待，可以采用自己的历法和车马、服饰的颜色。世世代代服侍你的祖宗，永远依靠崇高的德行和卓著的功绩，享受无穷后代的祭祀。把孝平皇后封为定安太后。”宣读策书完毕，王莽亲自握着孺子的手，流着眼泪叹息，说道：“从前周公代理王位，最后能够把明君的权力归还周成王，现在我偏偏迫于上天的威严命令，不能够如自己的意！”悲伤叹息很久。中傅带着孺子下了殿堂，向着北面自称臣子。百官陪在旁边，没有人不受感动。

又按照金匮图书的说明，辅政大臣都举行授任仪式。任命太傅左辅、骠骑将军安阳侯王舜为太师，赐封安新公；大司徒就德侯平晏为太傅，赐封就新公；少阿、羲和、京兆尹红休侯刘歆为国师，赐封嘉新公；广汉郡梓潼县人哀章为国将，赐封美新公——这是四辅，位列上公。太保后承承阳侯甄邯为大司马，赐封承新功；丕进侯王寻为大司徒，赐封章新公；步兵将军成都侯王邑为大司空，赐封隆新公——这是三公。太阿右弼、大司空、卫将军广阳侯甄丰为更始将军，赐封广新公；京兆尹人王兴为卫将军，赐封奉新公；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为立国将军，赐封成新公；京兆尹人王盛为前将军，赐封崇新公——这是四将。总共十一公。王兴是原城门令史。王盛是卖饼的。王莽按照符命找到这样的姓名有十多人，这两个人的相貌符合占卜和看相的要求，直接从平民起用，以显示神奇。其他同姓名的人都授任郎官。这一天，授任卿大夫、侍中，尚书官职总共几百人。各刘姓皇族担任郡太守的，都调任谏大夫。

把明光宫改为定安馆，让定安太后住在那里。把原大鸿胪官署作为定安公住宅，都设置门卫、使者监护管理。告诫保育人员和奶妈不准跟他谈话，让他经常待在四壁合围的小屋子里，一直到长安，还不会叫出六畜的名称。后来王莽把孙女——王宇的女儿——嫁给了他。

王莽颁发策书规定百官的职责说：“木星要求庄敬，是东方的长官太师，负责实现雨水适时适量，青色的光辉万物生育均平，考究日影和日规。火星要求明智，是南方的长官太傅，负责实现炎热适时适度，红色的光辉发展均平，考究声音和曲调。金星要求安定，是西方的长官国师，负责实现干燥适时适度，白色的光辉成长均平，考究度量和权衡。水星要求精明，是北方的长官国将，负责实现寒冷适时适度，黑色的光辉休养均平，考究星辰和漏刻。月亮象征威刑，好像皇帝的左腿，即大司马，负责实现武功要注意方正，效法矩尺，主管天文，恭敬地顺从伟大的上天，谨慎地传授人民生产的季节，鼓励发展农业生产，使粮食获得丰收。太阳象征德政，好像皇帝的右臂，即大司徒，负责实现文治，要注意融和，合乎圆规，主管人道，辅导五种伦理道德，率领人民服从上级，倡导改良风俗习惯，五种人伦关系才能正常。北斗象征最高标准，好像皇帝的内心，即大司空，负责实现太平景象，要注意事物的规范化、标准化，以准绳作为榜样，主管地理，开恳土地，兴修水利，管理大山丘、大河流，繁殖鸟兽，促使草木长得茂盛。”其他官吏都按照他们的职务做出了规定，像典谟训诰的文章一样。

设置大司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职位都是孤卿。把大司农改名叫羲和，后来改为纳言，大理改名叫作士，太常改名叫秩宗，大鸿胪改名叫典乐，少府改名叫共工，水衡都尉改名叫予虞，加上三公司卿共九卿，分别归三公管辖。每一个卿下面设置大夫三人，每一人大夫下面设置元士三人，总共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分别主管首都各官府的所有职务。把光禄勋改名叫司中，太仆改名叫太御，卫尉改名叫大卫，执金吾改名叫奋武，中尉改名叫军正，又设置大赘官，主管皇帝的车辆、衣服和用具，后来又掌管军需供应，职位都是上卿，称为六监。把郡太守改名叫大尹，都尉改名叫太尉，县令、县长改名叫宰，御史改名叫执法，公车司马改名叫王路四门，长乐宫改名叫常乐室，未央宫改名叫寿成室，前殿改名叫王路堂，长安改名叫常安。把俸禄百石级改名叫庶士，三百石级改名叫下士，四百石级改名叫中士，五百石级改名叫命士，六百石级改名叫元士，千石级改名叫下大夫，比二千石级改名叫中大夫，二千石级改名叫上大夫，中二千石级改名叫卿。他们使用的车马和礼服、礼帽，各有不同的等级。又设置司恭大夫、司从大夫、司明大夫、司聪大夫、司睿大夫和诵诗工、彻膳宰，去侦察过失。策书说：“我听说上圣想要彰明自己的德行，无不谨慎地修养自己的身心，以贯彻到久远，因此设置你们这些官职从五个方面进行监督。不要掩盖错误，不要助长虚荣，才能够做到对于自己爱好的事或者厌恶的事都不会产生差错，站在事理的正中，大公无私。哎哟，勉励呀！”下令在皇宫周围设置建议的旗帜、批评的木牌和登闻鼓。派谏大夫四人经常坐在王路四门接待反映情况的人。

赐封王家丧服为齐一年的亲属为侯爵，丧服为九个月的亲属为伯爵，丧服为五个月的亲属为子爵，丧服为三个月的亲属为男爵，这样的女亲属都为任爵。男的用“隆”字作称号，女的用“睦”字作称号，都授予印信。让诸侯立起太夫人、夫人和世子，也授予印信。

又说道：“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地上没有两个国王，这是百代帝王不能改变的原则。汉朝的诸侯有的称王，直到四方外族也仿照这样称呼，违反了古代制度，背离了一统的原则。应当确定诸侯王的名号都称为公，以及四方外族盗窃名号自称为王的都改为侯”。

又说道：“帝王的道统，应当继承、发展和贯通；具有崇高德行的世系，应当长久享受祭祀。我想到黄帝、少昊、颛顼、帝喾、唐尧、虞舜、夏禹、皋陶、伊尹都具有圣明的德行，感通上天，功业巍巍，光辉流传久远。我很赞赏他们，寻求他们的后代，打算延续他们的祭祀。”他认为王姓是虞舜的后代，出于帝喾；刘姓是唐尧的后代，出于颛顼。于是赐封姚恂为初睦侯，继承黄帝的后代；梁护为修远伯，继承少昊的后代；皇孙功隆公王千，继承帝喾的后代；刘歆为祁烈伯，继承颛顼的后代；国师刘歆的儿子刘叠为伊休侯，继承唐尧的后代；妫昌为始睦侯，继承虞舜的后代；山遵为褒谋子，继承皋陶的后代；伊玄为褒衡子，继承伊尹的后代。汉朝的后代定安公刘婴，地位是国宾。周朝的后代卫公姬党，改封为章平公，也是国宾。殷朝的后代宋公孔弘，时运转变了，位次移动了，改封为章昭侯，地位是贵客。夏朝的后代辽西郡人姒丰，赐封为章功侯，也是贵客。夏朝、殷朝、周朝、汉朝的始祖，在明堂合祭，让他们跟着伟大的发派祖考虞舜配享。周公后代褒鲁子姬就，孔子的后代褒成子孔钧，从前已经确定了。

王莽又说道：“我从前在摄政的时候，建筑郊祀坛址，制定远祖祠庙，设立土谷神社，神明报应，有光华从上面笼罩下面，流下来变成了老鸦，有黄气升腾，照耀鲜明，来显扬黄帝、虞舜的余晖。从黄帝直到济南伯王，祖辈的姓氏有五个。黄帝有二十五个儿子，分赐他们的姓氏十二个。虞舜的先代接受的姓氏是姚，在陶唐时姓妫，在周代姓陈，在齐国姓田，在济南姓王。我俯伏思念伟大的远初祖考黄帝，伟大的发派祖考虞舜，已经在明堂合祭，还应当列入祖宗的亲庙。应当建立五所祖庙，四所亲庙，他们的王后或夫人都配享。祭祀天地时让黄帝跟上天配享，让黄后跟大地配享。把新都侯的东宅作为大庙，每年按时祭祀。民家所尊敬的祖先，也应当世世代代祭祀，朝廷已经给全国做出了榜样。姓姚的、姓妫的、姓陈的、姓田的、姓王的共五姓的人，都是黄帝、虞舜的后代子孙，都是我的同族。《书经》不是说过吗？‘按照顺序促使九族都亲爱和睦。’应当命令全国各地把这五姓的名册上报秩宗，都作为皇族。给他们世世代代免除赋税和劳役，不要有所牵涉。其中元城县的王姓，不准跟姚姓、妫姓、陈姓、田姓互相结为婚姻，从而区别宗族，分理亲疏。”赐封陈崇为统睦侯，继承胡王的后代；田丰为世睦侯，继承敬王的后代。

全国的州牧和郡太守都因为从前有翟义和赵明等人的叛乱，却能够据有州郡，心怀忠孝，赐封州牧为男爵，太守为附城。又赐封旧日恩人戴崇、金涉、箕闳和阳并等人的儿子都为男爵。

派遣骑都尉嚣等人分别到上郡桥畤修理黄帝的坟墓，到零陵郡九疑册修理虞舜的坟墓，到淮阳郡陈县修理胡王的坟墓，到齐郡临淄县修理敬王的坟墓，到城阳国莒县修理愍王的坟墓，到济南郡东平陵县修理伯王的坟墓，到魏郡元城县修理孺王的坟墓，派遣使者按四季前往祭祀。他们的祠庙应当修建的，因为全国刚刚平定，暂且在明堂太庙举行合祭。

把汉高帝庙作为文祖庙。王莽说：“我的伟大的发派祖考虞舜从唐尧手里接受了转让的政权，汉朝的远初祖先是唐尧，他们世世代代有转让政权的风格，我又亲自在汉高帝的神灵面前接受了金策书。心想表彰优待前朝，哪有忘记的时候？汉朝的宗祖有七位，应当在定安国按照礼仪建立祠庙。他们在首都的墓地附设的祠庙，不要废除，祭礼照旧。我将要在秋季九月间亲自到汉朝高帝、元帝、成帝、平帝的祠庙祭祀。各刘姓皇族的名籍改归京兆大尹管理，不要取消他们的免除赋税劳役的特权，各止于他们本身，州牧要时常去慰问，不要让他们遭受冤枉和迫害。”

又说道：“我从前在担任要职直到居位摄政的时候，深切地考虑汉朝传到二百一十来年的不幸遭遇，汉朝的命运气数已经到了尽头，想方设法，凡是能够用来辅佐刘家延长政权寿命的办法，没有不采用的。因此制作金刀货币的便利，希望借此有益于它。然而自从孔子撰写《春秋》作为后代帝王的准则，写到鲁哀公十四年一个时代便宣告结束，跟今天来类比，也正是汉哀帝以来的十四年。汉朝的寿命期限已经到了尽头，到底不可能勉强挽救。上天显赫威灵，新朝的命运应当兴起，隆重地显示重大的命令，把国家的统治权委托我。现在百姓都说上天革除汉朝，建立新朝，抛弃刘家，振兴王家。那‘劉’字的形状结构就是‘卯、金、刀’，因此正月刚卯的佩饰和金刀货币的便利，都不准再通行。广泛地征求公卿士大夫的意见，都说天道人事互相感应，是明白的。应当摘掉刚卯不要把它作为佩饰，废止刀钱不要把它看作便利，这样来遵循上天意旨，满足百姓的心愿”。便改铸小钱，直径六分，重量一铢，上面铸有“小钱值一”的字样，加上以前的“大钱五十”的货币为两类，同时流通。想要防止民私自铸造，便下禁令不准私藏铜和炭。

四月间，徐乡侯刘快集结党与几千人在他的封国里起兵。刘快的老兄刘殷，是原汉朝的胶东王，这时已经改为扶崇公。刘快起兵进攻即墨城，刘殷关闭城门，自动投入监狱。城里的官吏和民众抵抗刘快，刘快失败逃跑，退到长广县死了。王莽说：“从前我的祖先济南愍王被燕寇围困，从齐国的都城临淄退到莒邑自保。族人田单想出了很多的好计策，擒杀了燕国的主将，重新安定了齐国。现在即墨城的士大夫又同心协力歼灭反贼，我很赞许那些尽忠的人，怜悯那些无罪的人。应当赦免刘殷等人，除开刘快的妻子儿女以外，其他应当连坐受罚的亲属都不要惩办。吊唁死者，慰问伤者，给死者赏赐丧葬费，每人五万钱。刘殷懂得天命，深刻憎恨刘快，刘快因为这样的缘故就受到应得的惩罚。应当满足刘殷的封国一万户，土地纵横各一百里”。又封赏了进献符命的臣子十多人。

王莽说：“古代八家同作一井田，耕作时同住一个棚子，一夫一妇分田一百亩，按十分之一交租税，就能够国家丰裕，百姓富足，于是歌颂的舆论兴起来了。这是唐、虞时代的政策，夏、商、周三代所遵行的。秦朝实行不道德的政策，增加赋税来供自已享受，竭尽民力来满足自己的无穷欲望、毁坏圣人的制度，废除井田，因此富贵人家并吞贫苦人民的财产的现象出现了，贪婪卑鄙的行为发生了，强者占田要用千来计算，弱者竟没有立椎之地。又设置买卖奴婢的市场，跟牛马同栏，控制平民和奴隶，专横地操纵他们的命运。奸诈残暴之徒凭借这些办法来牟利，甚至强抢强卖人家的妻子儿女，违抗了上天的心意，违反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准则，违背了‘天地间的生命人类最尊贵’的原则。《书经》说‘我就要奴役和侮辱你’，只有不遵行命令的人，才会遭受这样的罪殃。汉朝减轻土地税，按三十分之一征税，但是经常有代役税，病残而丧失劳力的都要出，而且恶霸侵犯欺压，利用租佃关系掠夺财物。其名按三十分之一征税，实际上征收了十分之五的税。父子夫妇一年到头在田间劳动，所得的收入不足以维持自己的生存。所以富人的家畜有吃不完的粮食，因骄奢而作邪恶的事；穷人却吃不饱酒渣糠皮，因贫困而作邪恶的事。他们都流于犯罪，刑罚因此不能搁置不用。我从前在担任要职的时候，开始命令把全国的公田按人口规划井田，那时就出现了嘉禾的祥瑞，因为遭到反贼和叛乱头目的干扰而暂时停止。现在把全国的田改名叫‘王田’，奴婢叫‘私属’，都不准买卖。那些家庭人口男性不满八人，而占有田亩超过一井的，把多余的田亩分给亲属和乡邻。原来没有田，现在应当分得田的，按照规定办。敢有反对井田这种圣人首创的制度，无视法律惑乱民众的，把他们流放到四方极远的地方去，从而杜绝坏家伙，依照伟大的发派祖考虞舜惩罚四凶的成例。”

这时候，百姓习惯于使用汉朝的五铢钱，认为王莽的钱大小两种同时流通难以预料，又多次改变不守信用，都暗地里用五铢钱买卖。谣传说大钱会要废除，没有人肯携带。王莽担心这件事，再下文告：“所有私藏五铢钱，说大钱会要废除的，比照反对井田制惩办，流放到四方极远的地方去。”于是农民和商人失业，财政经济陷于瘫痪状态，人民甚至在市场上、大路上伤心流泪。以及由于买卖田宅、奴婢和私自铸钱，从诸侯、卿大夫直到平民，犯罪受罚的数也数不清。

秋季里，派遣五威将王奇等十二人颁布《符命》四十二篇到全国。德祥类五篇，符命类二十五篇，福应类十二篇，总共四十二篇。其中德祥类说汉文帝、汉宣帝的时期在成纪县、新都县有黄龙出现，高祖考伯王墓门的梓木柱子上长出枝叶一类事情。符命类说武功县井石、高帝庙金匮图策一类的事情。福应类说母鸡变成公鸡一类的事情。那些文章接近正式经文，都是依据古义做出解说，大要说王莽应当代替汉朝统治国家。总括说明它们道：“帝王承受天命，一定有依靠德行获得祥瑞的征兆，配合成为五命，加上依靠福气而获得的报应，然后才能建立伟大崇高的功业，传给子孙后代，永享无穷的国祚。所以新朝的兴起，德祥发生于汉朝传递九代，经历二百一十年之后。从新都国初始受命，从黄支国接受祥瑞，从武功县开创王业，从子同县决定受命，到巴郡岩渠县完成受命，再加上十二次福应，上天用来保佑新朝的态度，既恳切又坚决！武功县的丹书白石出现于汉朝平帝末年，汉朝的命运快完了，新朝的权力应当取而代之，上天关怀备至，抛弃汉朝，扶助新朝，用丹书白石开始授命给皇帝。皇帝谦虚地推辞，用摄皇帝的名义代居皇位，还不能够符合上天的心意，因此那年秋季七月间，上天又加上三台星和文马。皇帝又谦虚地推辞，没有登上皇位，因此第三次出现了铁契，第四次出现了石龟，第五次出现了虞符，第六次出现了文圭，第七次出现了玄印，第八次出现了茂陵石书，第九次出现了玄龙石，第十次出现了神井，第十一次出现了大神石，第十二次出现了铜符帛图。申明天命的祥瑞，逐渐显著，直到十二次之多，用来明白告示新皇帝。皇帝深深地想到上天的威严不可以不畏惧，所以去掉摄皇帝的称号，还是称假皇帝，改年号初始，想要用这样的办法抵挡天命，能够满足上帝的心意。可是这还不是上帝所以反复恳切地赐降符命的意图，因此这天上天又赐降金策书，决断他的疑虑，劝勉他当皇帝。还有侍郎王盱看见一个人穿着白布单衣，方形衣领上面有火红彩画，戴着小帽子，站在王路殿前面，告诉王盱道：‘今天五方天神同心合意，把万民委托皇帝。’王盱感到惊异，走了十多步，那个人忽然不见了。到丙寅日傍晚，汉朝高帝庙出现了金匮图策：‘高帝秉承天命，把国家传给新皇帝。’第二天早晨，宗伯忠孝侯刘宏把这件事情上报，便召集公卿大臣商议，还没有做出决定，而大神石像人一样发话道：‘赶快叫新皇帝前往高帝庙接受天命，不要耽搁了！’于是新皇帝立即上车，前往汉朝高帝庙接受天命。接受天命的那天，是丁卯日，丁属火，是汉朝命运的象征。卯，是构成‘劉’字的一部分。这表明汉朝刘姓的命运已经完了，气运传到了新朝。皇帝谦虚逊让，已经多方坚决推辞，十二次符应催促得明显，天命不能推辞，惊疑敬畏，忐忑不安，怜悯汉朝终于不可挽救，千方百计帮助它都不能如愿。为着这件事，三晚没有睡觉，三天没有吃饭、接见。询问公侯、卿大夫，都说：‘应当按照上天的威严命执行。’于是才改年号，定国号，全国更新。新朝一经建立，神明欢喜，重新赐降福应，祥瑞接二连三。《诗经》说：‘有功德于人民因而受到人民爱戴的人，就能够从上天承受福气；上天会要保佑他，授予帝王的高位，并申明这个意思。’这就是说的这种情况。五威将恭敬地拿着《符命》，带着印信，给王侯以下和官吏的官名更改了，国外还有匈奴、西域各国和边界以外的外族，都就地授予新朝的印信，并收缴原来汉朝的印信。赏赐官吏每人两级爵位，赏赐民家家长每人一级爵位，赏赐民家主妇羊和酒，按每百户为单位进行分配，赏赐外族财物各有等级。宣布全国大赦。

五威将坐着绘有天文图像的车子，套着六匹母马，背上插着锦鸡的羽毛，服装佩饰很威武。每一将下面各设置左帅、右帅、前帅、后帅和中帅，共五帅。衣帽，车饰和套车的马，各按照他们的方位的颜色和数目。五威将举着使节，称为天帝太一的使者；五帅举着旗帜，分别称为五帝的使者。王莽下策书说：“普天之下，直到四周极远的地方，没有不到达的。”那些前往东方的，达到了玄菟郡、乐浪郡、高句骊国和夫余国；前往南方的，越过了边界，经过益州郡，贬降句町王为侯；前往西方的，达到了西域，把那里的王全都改为侯；前往北方的，达到了匈奴王庭，授予单于印信，更改了汉朝印信的文字，去掉了“玺”改叫“章”。单于想要索取原来的印信，陈饶把它打破了，这些话记载在《匈奴传》里面。单于大发怒火，至于句町和西域各国后来终于因为这个缘故都背叛了。陈饶回来，被任命为大将军，赐封威德子。

冬季里，响了雷，桐树开了花。

设置五威司命和中城、四关将军。五威司命纠察弹劾上公以下的官吏，五威中城将军掌管首都的十二座城门。下策书命令统睦侯陈崇道：“唉！你陈崇要知道：不遵行命令，是祸乱的根源；异常的奸诈狡猾，是阴毒的本原；铸造伪金钱，是损害货币的行为；骄横奢侈，超越制度，是邪恶的开端；泄露省中和尚书的机密，‘机密要事泄露了就分妨害成功’；从朝廷接受了官职爵位，到私家去表示感谢，任官授爵的大权不是由朝廷掌握，政权从此完蛋啦：概括这么六条，都是国家的根本法纪。因此任命你作五威司命，‘软的也不吞，硬的也不吐，不欺负弱小，不害怕强暴’，皇帝命令你照办，在朝廷统制百官，使他们都能遵纪守法。”命令悦符侯崔发道：“‘关闭多层门户，夜晚巡逻警戒，以防备盗贼。’你作五威中城将军，首都的治安警卫任务完成了，对全国的治安保卫工做起着榜样的作用。”命令明威侯王级道：“七盘十二绕的坚固，南面当着荆、楚古国的旧地。你作五威前关将军，发扬勇武，奋力保卫，在前锋显示威严。”命令慰睦侯王嘉道：“羊头山的险要，北面当着燕国、赵国的旧地。你作五威后关将军，凭据壶口关的险要去攻击，在后卫安抚平定。”命令掌威侯王奇道：“崤山、渑池的险要，东面当着郑国、卫国的旧地。你作五威左关将军，扼守函谷关排除危险，在左翼执掌威权。”命令怀羌子王福道：“汧山、陇阪和阻塞，西面当着西戎和北狄。你作五威右关将军，据守成固县，在右翼安抚外族。”

又派遣谏大夫五十人分别到各郡国铸钱。

这一年，长安有个名叫碧的女疯子在大路上呼喊道：“高皇帝大发怒火，赶快把国家归还我。不然的话，到九月间一定杀死你！”王莽把她拘捕起来杀掉了。主管官吏掌寇大夫陈成自动请求撤职，丢了官。真定国刘都等人计划起兵，被发觉了，都被处死。真定国、常山郡大量落了冰雹。

二年二月间，宣布全国大赦。

五威将帅七十二人回来报告工作，汉朝的诸侯王去掉王号改称为公的，全都缴上印信作平民，没有违抗命令的。赐封将为子爵，封帅为男爵。

开始设立六项财政经济管理制度。规定由官府专卖酒，专卖食盐和铁器，铸钱，凡是收取大山大湖各种资源的，向他们征收捐税。又规定由市官收购低价货物，出售高价货物，发放贷款给人民，按月利率百分之三收息。羲和下面设置酒士，每郡一人，乘坐传车去催缴卖酒的利润。下禁令民间不准私藏弩弓和铠甲，违犯了的流放到西海郡去。

匈奴单于索取原来的印信，王莽不给，便侵犯沿边郡县，杀戮、抢劫官吏和平民。

十一月间，立国将军孙建报告：“西域将领但钦上报，九月辛巳日，戊己校尉的秘书陈良和终带一道杀害戊己校尉刁护，胁迫官吏和士兵，自称已被废除的汉朝的大将军，逃到匈奴去了。又本月癸酉日，不知道哪一个男子拦在我孙建的车子前面，自称‘汉朝刘子舆，是汉成帝的小老婆的儿子。刘家应当复兴，赶快空出皇宫来！’拘禁那个男子，原来是常安人姓武名仲。都是对抗上天，违背天命，大逆不道。请判处武仲和陈良等人应当连坐受罚的亲属。”奏章被批准了。他接着又报告：“汉朝高皇帝近来明白告诫道，应当撤销守卫汉朝宗庙的官吏和士兵，愿意作为新朝宗庙中的宾客分享祭祀。他的确是想要顺从天意，保全子孙。他们的宗庙不应当留在常安城中，以及所有刘姓皇族作诸侯的应当随着汉朝一道被废除，您最仁慈，以致很久没有决定下来。以前原安众侯刘崇、徐乡侯刘快、陵乡侯刘曾和扶恩侯刘贵等人连续聚集军队，图谋反叛。现在一些狂妄狡猾的家伙，有的狂妄地自称已被灭亡的汉朝的将军，有的冒称汉成帝的儿子刘子舆，直到犯下杀身灭族的罪行，接连没有停止，这就是由于您的恩德以致没有及早杜绝他们的萌芽的缘故。我愚蠢地认为汉高帝可以作为新朝的国宾，在明堂享受祭祀。汉成帝是您的姑表兄弟，汉平帝是您的女婿，都不应当再进入他们的祠庙。汉元帝跟皇太后成为夫妇一体，是您的恩情所要尊崇的，根据礼制也适合那样对待。我请求您全部废除设在首都的汉朝各祠庙，所有作诸侯的刘姓皇族，根据封户的多少来套公侯伯子男的等级；那些做官吏的都对予以罢免，在家里等待授予新官职。这样办，对上符合天意，符合汉高帝神灵的心愿，杜绝狂妄狡猾思想的萌芽。”王莽说：“可以。嘉新公国师根据符命担任我的四辅，明德侯刘龚、率礼侯刘嘉等三十二人都懂得天命，有的进献天符，有的提出好意见，有的拘捕、告发反贼，他们的功劳巨大。各刘姓皇族跟这三十二人同宗共祖的不罢免，赏赐他们姓王。”只有国师把女儿配给了王莽的儿子，所以不赐姓。更改定安太后的称号叫黄皇室主，表明她跟汉朝断绝了关系。

冬季十二月间，响了雷。

把匈奴单于的名称改叫降奴服于。王莽说：“降奴服于囊知牙斯侮辱国家尊严，背叛四条协议，侵犯西域，蔓延到了我国的边境，给人们造成了危害，所犯的罪行应当杀身灭族。派遣立国将军孙建等共十二位将领，惩罚囊知牙斯本人。想到囊知牙斯的先祖原呼韩邪单于稽侯删几代忠孝，保卫边界险要地方，不忍心因为一个囊知牙斯的罪行，就消灭稽侯删的后代。现在决定把匈奴的国土和人民分为十五国，立起稽侯删的十五个子孙作单于。派遣中郎将蔺苞、戴级飞快前往边界，召集，赐封那些应当作单于的人。所有应当跟叛虏囊知牙斯犯法连坐判罪的匈奴人，都赦免他们。”派遣五威将军苗噎和虎贲将军王况从五原郡出击，厌难将军陈钦和震狄将军王巡从云中郡出击，振武将军王嘉和平狄将军王萌从代郡出击，相威将军李棽和镇远将军李翁从西河郡出击，诛貉将军阳俊和讨秽将军严尤从渔阳郡出击，奋武将军王骏和定胡将军王晏从张掖郡出击，以及偏将裨将以下军官共一百八十人。召集全国监狱犯人、壮丁和武装士兵三十万人，传令各郡转运军服皮衣、兵器和粮食，县级官吏从沿海长江、淮河流域运送到北部边郡，使者乘坐快车监督催促，按战争状态法令办事，全国骚动。先到达的部队在边郡驻扎，要等全部到齐才同时出击。

王莽因为钱币一直不能流通，再下文告说：“人民把粮食看作性命，把物资和金钱看作生活的需要，因此八项施政方针把粮食摆在首位。货币都是贵重的，那么小用途就不方便，都是轻贱的，那么运输装载就麻烦费事，轻的、重的、大的、小的各有等级，那么使用方便，人民就欢迎。”于是制造货币五种，这些话记载在《食货志》里面。百姓不依从，只通用小钱和大钱两种而已。私自铸钱的无法禁止，便加重那方面的刑法，一家铸钱，邻居五家跟他连坐，没收这些人到官府作奴婢。官吏和人民出外和回来，要携带布钱作为通行证的副证，对于不携带的人，饭店和旅社不让他住宿，关卡和渡口要盘问留难。公卿大臣都要携带它才能进宫殿门，想要用这样的办法提高它的身价从而得以流通。

这时人们争着制作符命以求封侯，那些没有搞过的人互相开玩笑说：“你独独没有天帝的任命状吗？”五威司命陈崇报告王莽道：“这是打开了奸臣追求利禄的道路，而且混乱了天命，应当断绝这个根源。”王莽也讨厌这种事，便让尚书大夫赵并去检查处理，不是五威将帅所颁布的符命，制作的人都关进监狱。

起初，甄丰、刘歆和王舜是王莽的心腹，首先提议让王莽据有高位大权，赞美表彰他的功德。安汉公和宰衡的称号以及赐封王莽的母亲、两个儿子和侄儿，都是甄丰等人所共同策划的，从而甄丰、王舜和刘歆也得到了他的恩惠，都获得了名利，没有再想要让王莽居位摄政。居位摄政的发端，来自泉陵侯刘庆、前辉光谢嚣和长安令田终术。王莽的羽毛已经丰满，内心想要代掌政权。甄丰等人顺从了他的意图，王莽就再封赏了王舜和刘歆的两个儿子以及甄丰的孙子。甄丰等人爵位已经尊显，欲望已经满足，又实在害怕汉朝皇族和全国的权威人士。而那些统治集团的外围人物想要向上爬的，纷纷制作符命，王莽便依靠这些势力正式登上皇位，王舜和刘歆内心恐惧而已。甄丰一向刚强，王莽察觉他不高兴，所以假借符命文辞，把担任太阿右弼、大司空的甄丰调任更始将军，让他跟卖饼儿王盛站在一样的地位。甄丰父子默不吭声。这时甄丰的儿子甄寻任职侍中京兆大尹，封爵茂德侯，便制作符命，说新朝应当把首都附近地区以陕县为界分开治理，设立两个地区长官，任命甄丰作右伯，太傅平晏作左伯，仿照周公、召公的成例。王莽就照着这样办了，授任甄丰作右伯，当他报告了工作准备到西部地区去，还没有起行，甄寻又制作了一道符命，说原汉朝平帝的皇后黄皇室主是甄寻的妻子。王莽靠骗术登上皇位，心里怀疑大臣怨恨诽谤，正想要显示威严来慑服臣下，因此发怒说：“黄皇室主是国母，说是甄寻的妻子，这是什么话！”便下命令拘捕甄寻。甄寻逃跑了，甄丰自杀。甄寻跟着江湖骗子躲进了华山，过了一年多以后捉到了，供词牵涉到国师公刘歆的儿子侍中东通灵将、五司大夫隆威侯刘棻，刘棻的老弟右曹长水校尉伐虏侯刘泳，大司空王邑的老弟左关将军掌威侯王奇，以及刘歆的学生侍中骑都尉丁隆等人，牵连公卿、亲族、列侯以下，死的有几百人。甄寻手上的纹理有“天子”的字样，王莽割下他的胳膊到皇宫里面观察它，说道：“这是‘一大子’。”有人说：“‘一六子’。六，就是戮，这表明甄寻父子应当被杀死。”于是把刘棻流放到幽州，把甄寻驱逐到三危，把丁隆杀死在羽山，都是用驿站的传车装着他们的尸体递送去的。

王莽相貌是口腔大，下巴短，眼球凸出，晶体血红，声音粗大沙哑。他身高七尺五寸，喜欢穿厚底鞋子，戴高帽子，用硬毛絮衣，挺胸仰视，远远地向下看左右两边。这时有个凭医术在黄门等候任用的人，有人问他王莽的相貌，那个等候任用的人说：“王莽是一个人们所说的眼睛像猫头鹰，嘴巴像老虎，声音像豺狼的人，所以能够吃人，将来也会被别人吃掉。”发问的人告发了这件事，王莽处死了那个等候任用的人，封赏了那个告发的人。他以后经常用云母屏面遮掩自己，不是亲近的人没有人看得见他。

这一年，任命初睦侯姚恂作宁始将军。

三年，王莽说道：“百官的名称有更改，职务有变动，法律制度和礼仪规则，没有来得及全部制定，权且沿袭汉朝的法律制度和礼仪规则来办事。着令公卿大夫、诸侯、二千石级官吏推举官吏或平民中具有道德修养、熟悉政策法令、擅长辞令、精通文献典籍的专家各一人，前来王路四门。”

派遣尚书大夫赵并出差慰劳北方边郡驻军，回来说五原郡北假地区是肥沃的土壤，能够繁殖谷物，从前经常设置管理农田的官吏。便任命赵并作田禾将军，发动驻防士兵在北假地区开恳耕种田地，用来帮助军粮。

这时各将领驻扎边境，等待各路大军齐集，军官和士兵胡作非为，而内地各郡正因官府征发人员和物资弄得愁苦不堪，以致人民抛弃家园去流亡作盗贼，并州和平州尤其厉害。王莽命令七公六卿的官号都要兼称将军，派遣著武将军逯并等人镇守著名的城市，派遣中郎将和绣衣执法各五十五人，分别镇守靠边境的大郡，监察擅动干戈举兵作乱的大刁徒，而他们便都在外地干坏事，扰乱州郡，贿赂像做买卖一样公开交易，掠夺百姓的财物。王莽下文告说：“匈奴囊知牙斯所犯罪行应当杀身灭族，所以派遣猛将分为十二路大军，将要同时出击，一举把他们消灭干净。朝廷设置司命军正。各路大军设置军监十二，本来想要靠他们来监察不遵行命令的现象，让全体军人都能够行为正当。现在却不是这个样子，每每玩弄权势，恐吓善良的老百姓，胆大妄为，用锁链系着他们的脖子，强迫他们作奴隶，勒索到了金钱的才给取下。灾难一齐发生，以致农民流离失所。司命军正和军监履行职责像这个样子，可以说得上称职吗？自今以后，胆敢再犯这类罪行的，就逮捕监禁，把名字报上来。”然而还是照样胡作非为。

蔺苞和戴级到达边界，引诱单于的老弟咸及咸的儿子登入边境，强迫赐封咸为孝单于，赏赐黄金一千斤，高级绸缎很多，打发回去。把登带到长安，赐封他为顺单于，留在外宾馆舍。

太师王舜自从王莽窃取王位以后害了心悸病，逐渐厉害，死了。王莽说：“从前齐太公靠着善良美好的德行流传许多代，作周朝的太师，本来是我所取法的。应当让王舜的儿子王延继承父亲的爵位，为安新公；王延的老弟褒新侯王匡担任太师将军，长久作新朝的辅佐。”

给太子设置师和友各四人，俸禄按照大夫。任命原大司徒马宫作师疑，原少府宗伯凤作傅丞，博士袁圣作阿辅，京兆尹王嘉作保弼，这是四师；原尚书令唐林作胥附，博士李充作奔走，谏大夫赵襄作先后，中郎将廉丹作御侮，这是四友。又调置师友祭酒和侍中祭酒、谏议祭酒以及《六经》祭酒各一人，共九个祭酒，俸禄按照上卿。琅邪郡人左咸作讲《春秋》祭酒，颍川郡人满昌作讲《诗经》祭酒，长安人国由作讲《易经》祭酒，平阳县人唐昌作讲《书经》祭酒，沛郡人陈咸作讲《礼经》祭酒，崔发作讲《乐经》祭酒。派遣传达官携带坐车和印信，就地授任楚国人龚胜做太子师友祭酒，龚胜不肯接受任命，绝食死了。

宁始将军姚恂免职，侍中崇禄侯孔永担任宁始将军。

这一年，池阳县出现小人影子，高一尺多，有的乘坐车马，有的步行，拿着各种样的器物，器物的大小跟人影正好配合得上，三天才停止。

沿黄河各郡发生了蝗虫。

黄河在魏郡境内决口，泛滥清河郡以东几郡。原先，王莽恐怕黄河决口成为元城县他的祖宗坟墓的灾害。等到决口河水向东流去，元城县境不担心水灾，因此就不给筑堤堵水。

四年二月间，宣布全国大赦。

夏季里，有火红云气从东南升起，上齐天际。

压难将军陈钦说捉得俘虏，敌人侵犯边境的事都是孝单于咸的儿子角所干的。王莽发火了，在长安杀死了咸的儿子登，给在长安的各外族人士一个颜色看看。

大司马甄邯死了，宁始将军孔永担任大司马，侍中大赘侯辅担任宁始将军。

王莽每当外出，总要先搜查城里，称为“普遍搜查”。这个月，普遍搜查了五天。

王莽来到明堂，授予诸侯象征封国的茅土。下文告说：

我没有德行，继承了黄帝、虞舜的事业，成为各诸侯国的共主。想到要安定老百姓，在于建立诸侯，分州分国划定疆界，从而改良风俗。取法古代，这是原则，也是方法。根据《尧典》记载，有十二州，帝王直属领地以外分为五等地带。《诗经》记载有十五国，分布九州。《殷颂》有‘包括九州’的话。《书经·禹贡》记载的九州中没有并州和幽州，《周礼·司马》的记载却没有徐州和梁州。帝王先后更改，各有各的意义和作用。有的在于显示他的事业，有的在于扩大他的根基，这些意义很明显，他们所致力追求的都是一个目的。从前周文王、周武王先后承受天命，所以有东都、西都的建设。我承受天命，本来也像他们一样。应当把洛阳作为新朝的东都，把常安作为新朝的西都。两个都城和它们的外围地区连成一个整体，包括着一些公卿和任爵的封地。分州依照《禹贡》分为九州，封爵依照周朝的制度分为五等。诗侯的名额定为一千八百，附城的数目也像诸侯一样，以等待有功劳的人来接受这些爵位。各公爵的封地叫作一同，有居民一万户，土地纵横各一百里。侯爵伯爵的封地叫作一国，有居民五千户，土地纵横各七十里。子爵男爵的封地叫作一则，有居民二千五百户，土地纵横各五十里。附城最大的封地九成，有居民九百户，土地纵横各三十里。从九成以下，每降低一等减少两成，最后减少到一成为止。五个不同等级的附城的封地总面积，相当于一个子爵男爵的封地。现在已经接受茅土的，有公爵十四人，侯爵九十三人，伯爵二十一人，子爵一百七十一人，男爵四百九十七人，共七百九十六人。附城一千五百一十一人。九族的女儿受封任爵的，有八十三人。以及汉朝的孙女中山国承礼君、遵德君、修义君改称为任爵。还有十一公，九卿，十二大夫，二十四元士。划定所有封国、食邑、采地的地址，让侍中讲礼大夫孔秉等人和各州部、各郡通晓地理图表和户籍册的官吏，在寿成室朱鸟堂共同核对整理。我多次和各公、祭酒、上卿亲自检查、听取汇报，都已经了解了。表彰德行，赏赐功勋，是用来表明皇帝仁爱、臣下贤能；九族和睦，是用来宣扬亲属要互相亲爱的原则。我永远也不想无所作为，只想效法古人，将要公开赏罚，从而表明爱憎，安定善良的老百姓。

由于地图和户籍还没有规划好，没有授予国土，暂时让他们在首都官署领取俸禄，每月给几千钱。诸侯都生活困难，甚至有受雇替别人做工的。

中郎区博规劝王莽道：“井田制虽然是英明帝王的制度，它被废弃已经很久了。周朝的制度已经衰落，因而人民不依从。秦朝懂得顺从人民的心愿，可以获得巨大的利益，所以废除井田制，开垦闲废土地，便统一了中国，直到今天，全国人民还没有嫌弃这种制度的弊害。现在想要违反人民的心愿，回过头去恢复千百年前的卓越功业，就是唐尧、虞舜再出现，如果没有上百年的酝酿过程，也不可能实行。国家政权刚刚建立，全国人民刚刚归附，的确不可以施行。”王莽知道人民怨恨，便下文告说：“所有私人占有或朝廷赏赐的王田，都准许出卖它，不要用法律去限制。违犯了私自买卖平民的禁令的人，暂时一概不予追究。”

当初五威将帅出巡，把钩町王改为侯，钩町王邯怨恨愤怒，不愿服从。王莽示意牂柯郡大尹周歆采用欺骗手段杀死了邯。邯的老弟承起兵进攻，杀死周歆。原先，王莽调动高句骊的军队，让他们进攻匈奴，他们不想去，郡里强迫他们，都逃出边界，于是冒犯法律，抢劫杀人。辽西郡大尹田谭追击他们，被他们杀死了。州郡长官把罪责归在高句骊侯驺的身上。严尤报告说：“貉人犯法，不是从驺起始的，假使他们有别的用心，应当命令州郡权且安抚他们。现在多加给重大罪名，恐怕他们终于叛乱，夫余那些部族一定会有附和的。匈奴没有打败，夫余和秽貉又起来，这就是大忧患呀。”王莽不加安抚，于是秽貉反叛，命令严尤进击它。严尤引诱高句骊侯驺到来就把他杀了，传递首级到长安。王莽非常高兴，下文告说：“前些日子，派遣猛将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去剿灭匈奴囊知牙斯，分为十二路大军，有的砍下了他的右臂，有的斩断了他的左肩，有的毁伤了他的胸腹，有的拔掉了他的两肋。今年刑罚杀戮会要出现在东方，讨伐貉人的部队先走一步啦。擒杀了驺奴辈，平定了东方地区，匈奴囊知牙斯的歼灭，就在眼前。这是天地、众神灵、土谷神、祖宗保佑帮助的福气，公卿大夫、士人、民众同心同德和将领们英勇奋战的力量。我很赞赏这些。应当把高句骊改名为下句骊，布告天下，让大家都知道。”于是貉人更加侵犯边境，东北和西南夷都乱起来。

王莽正在得意，认为四方外族用不着费多大力气就能够加以吞并、消灭，一味想从古代典籍当中寻找政策方针和理论根据，又下文告说：“俯伏思念我的伟大的发派祖考虞舜，在文祖庙接受政权的转让，观察天文，考究清楚太阳、月亮和五大行星，便特别祭祀上帝，升烟祭祀天地间的各种自然势力，遥望祭祀大山大河，普遍祭祀各种神灵，巡视五大地区，分区集中会见四方诸侯，让他们口头或书面报告工作，根据事理详细准确地进行考核。我承受天命正式登上皇位，到建国五年，已经五年了。不幸的命运既然脱离，灾难的周期已经过去。木星在寿星宫，土星在明堂座，太岁在癸酉，旺气在北极天区。观卦、晋卦值年，占卜告诉人们应当怎么行动，应当在这年二月建寅的初春时节到东部地区巡视，把礼仪程序安排开列出来。”各大臣报告提议向官府和民间征集人员、马匹、麻布、绸绢和丝绵，又提议“内地十二个郡国购买马匹，征调绸绢四十五万匹，运送到常安，前前后后不要彼此观望等待。”到达的超过了一半，王莽下文告说：“文母太后身体不安，应当暂时停止，等待以后再看。”

这一年，更改了十一公的称号，把“新”字改成了“心”字，以后又把“心”字改成“信”字。

五年二月间，文母皇太后逝世，安葬在渭陵，跟元帝合葬一处，中间开了一条沟把它们隔开来。在长安设立祠庙，规定新朝要世世代代上祭。元帝配享，他的神主安放在她的神主的龛架下面。王莽为王太后守了三年丧服。

大司马孔永请求退休，赏赐坐车一辆和套马四匹，按照特进的荣誉官衔参加朝会。同风侯逯并担任大司马。

这时候，长安人民听到了王莽想要建都洛阳，不愿意修理房屋，有的人部分地撤掉了一些房屋。王莽说：“玄龙石的文辞说‘安定皇帝的命运，国都建在洛阳’。符命明明白白，敢不敬谨遵行！到始建国八年，木星居于星纪宫，奠定雒阳都城。应当很好地修理常安都城，不要让它毁败了。敢有违犯的，就把名字报上来，查办他的罪行。”

这一年，乌孙国的大昆弥和小昆弥派遣使者来进贡。大昆弥是中国的外孙。前代昆弥的匈奴妻子的儿子做了小昆弥，可是乌孙人归附他。王莽看到匈奴和许多边境外族同时入侵，心里想要博得乌孙人的欢心，便派使者带领小昆弥的使者坐在大昆弥的使者的上位。保成师友祭酒满昌上奏章弹劾使者道：“外族因为中国讲究礼仪，所以委屈服从。大昆弥是国君，现在安排臣子的使者坐在国君的使者的上位，这不是统治外族的办法。被派遣担任招待的使者大不敬！”王莽发火了，罢免了满昌的官职。

西域各国由于王莽长期失去了好感和信用，焉耆国首先背叛，杀死了西域都护但钦。

十一月间，彗星出现，经过二十多天，不见了。

这一年，由于违犯私藏铜炭禁令的人太多，废除了那项法令。

明年改年号叫天凤。

天凤元年正月间，宣布全国大赦。

王莽说：“我将要在二月建寅的初春时节进行巡视活动，太官携带干粮干肉，内者在途中陈设床席被帐，所经过的地方不要有什么供给。我往东方巡视，一定亲自携带犁铧，每到一县就要参加耕作，从而倡导春耕。我往南方巡视，一定亲自携带锄头，每到一县就要参加锄草，从而鼓励中耕。我往西方巡视，一定亲自携带镰刀，每到一县就要参加收割，从而鼓盛秋收。我往北方巡视，一定亲自携带连枷，每到一县就要参加打场，从而鼓励储藏。结束北方的巡视活动之后，就在全国的中心奠定洛阳都城。敢有奔跑吵闹触犯法纪的，就按照军法处理。”各大臣报告道：“皇帝最孝顺，前年文母圣体不安适，您亲自侍候，衣服都很少脱下。因为遭遇文母逝世的悲痛，容颜没有恢复，饮食减少。现在要一年巡视四方，路程上万里，年岁这样高，不是干粮干肉所能适应得了。暂时不要去巡视，等待国丧期满，从而保养圣体。我们尽力抚育管教全国百姓，实现您的英明指示。”王莽说：“各公、各州牧、各主管大臣、诸侯、各郡大尹愿意尽力互相督促抚育管教好全国百姓，力图符合我的心愿，因此采纳你们的意见，应当勉励呀！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诺言。改到天凤七年，木星在大梁宫，太岁在庚辰，进行巡视活动。再明年，木星在实沉宫，太岁在辛巳，前往全国的中心洛阳都城。”便派太傅平晏和大司空王邑前往洛阳，选择地基，打算兴建皇家祠庙、土谷神社和祭祀天地的坛址。

三月的最后一天，出现了日食。宣布全国大赦。下策书给大司马逯并说：“日食出现，全被吞没，战争没有停止，你应当缴上大司马的印信，按照侯爵的身份参加朝会。太傅平晏不要兼管尚书事务，取消兼任的侍中诸曹。”任命利苗男苗噎做大司马。

王莽正式登上皇位以后，特别防备大臣，限制、削弱大臣的权力，臣下有指责大臣的错误的，总是受到提拔。孔仁、赵博和费兴等人因为敢于抨击大臣，所以获得信任，选择好官职让他们担任。公卿大臣进入宫殿，随从官吏有定额，有一次，太傅平晏携带官吏超过了规定，掖门仆射加以盘问，态度不好，太傅府的戊曹办事人员拘捕了仆射。王莽大发怒火，让执法调动战车几百辆包围太傅府，逮捕了那个办事人员，立刻处死。又有一次，大司空的办事人员夜里经过奉常亭，亭长责问他，他把自己的官职告诉了亭长，亭长喝醉了，说道：“是不是有证明呢？”那个办事人员用马鞭子打了亭长，亭长砍伤了办事人员，逃跑了，郡里县里要追捕他。他家里上报告申诉，王莽说：“亭长奉行公事，不要追捕了。”大司空王邑斥通了那个办事人员来请罪。国将哀章行为很不端正，王莽给他选择设置了和叔，告诫道：“不仅要在公府里帮助国将本人，还应当帮助他的在西州的亲属。”各大臣都被瞧不起，而哀章尤其厉害。

四月间，降了霜，冻死了草木，沿海尤其厉害。六月间，黄沙满天。七月间，大风吹倒了树木，刮走了北阙直城门屋上的瓦。落了冰雹，打死了牛羊。

王莽按照《周官》和《王制》的经文，设置卒正、连帅、大尹，职务像太守一样；设置属令、属长，职务像都尉一样。设置州牧，皇帝接见他们的礼仪像接见三公一样。设置部监二十五人，职位是上大夫，每人管辖五郡。公爵作州牧，侯爵作卒正，伯爵作连帅，子爵作属令，男爵作属长，这些官职都实行世袭制。那些没有爵位的称为大尹。把长安郊区划分六乡，每乡设置乡帅一人。把三辅地区划分为六尉郡，把河东郡、河内郡、弘农郡、河南郡、颍川郡、南阳郡作为六队郡，都设置大夫，职务像太守一样；设置属正，职务像都尉一样。把河南郡大尹改名叫保忠信卿。增加河南郡属县满三十县。设置六郊州长各一人，每人管辖五县。以及其他官名全部改定。大郡甚至划分为五郡。郡和县用“亭”字作为名称的有三百六十个，用来符合符命的文辞。边境地区又设置境尉，用男爵去担任这个职务。各诸侯国之间的剩余田地，留作赏赐有功或惩罚有罪时机动使用。王莽下文告说：“常安西都近郊区分为六乡，外围各县分属六尉。义阳东都远郊区分为六州，外围各县分属六队。离东都、西都四五百里以内的地方叫作内郡，以外的地方叫作近郡，有边界要塞的地方叫作边郡：合计一百二十五郡。九州的范围里，有二千二百零三县。公爵做国甸报，这是城堡；所有在侯服的诸侯，这是依靠；在采服、任服的诸侯，这是支柱；在宾服的诸侯，这是屏障；在揆文教、奋武卫地带的诸侯，这是墙垣；在九州以外的外族，这是藩篱：各按自己所在的区域定称号，总起来就是全世界。”这以后，每年都有变动，一郡甚至改了五次名称，终于回复原来的名称。官吏和人民不能够记录这么多，每次下诏书，总要附记原来的名称，比如说：“命令陈留郡大尹、太尉：着令把益岁县以南的地区划归新平郡——新平郡就是原来的淮阳郡；把雍丘县以东的地区划归陈定郡——陈定郡就是原来的梁郡；把封丘县以东的地区划归治亭郡——治亭郡就是原来的东郡；把陈留县以西的地区划归祈隧——祈隧就是原来的荥阳郡。陈留郡已经不再存在了。大尹和太尉都到皇帝跟前来。”他的政令变化，都是这一类样子。

命令全国的小学，用戊子日代替甲子日作为每六十天的开始。举行冠礼把戊子日作为吉利的日子，举行婚礼把从戊寅开始的十天作为不吉利的日子。百姓很多不依从的。

匈奴单于囊知牙斯死了，他的老弟咸做了单于，要求跟中国和好。王莽派遣使者多多赠送财物给他，欺骗地答应送还他的来中国侍奉皇帝的儿子登，出代价要求引渡陈良和终带等人。单于便逮住陈良等人交给了使者，用囚车送到长安。王莽在长安城北烧死陈良等人，让官吏和人民集合去看行刑。

沿边境地区发生了严重的饥荒，人吃人。谏大夫如普巡视边境驻军，回来说：“士兵长期驻扎边界，生活很苦，边郡没有东西供应。现在单于刚跟我们和好，应当趁此机会退兵。”校尉韩威建议道：“凭新朝的威力去吃掉匈奴，正好像吃掉口里的跳蚤虱子一样。我愿意求得勇敢的士兵五千人，不要携带一斗粮食，饿了就吃敌人的肉，渴了就喝他们的血，可以匈奴境内横冲直撞。”王莽认为他的话很豪壮，任命韩威作将军。然而采纳如普的意见，调回驻扎在边境的各将领。免去陈钦等十八人的将军职务，又撤销前、后、左、右四关将军镇守都城和六尉的各部驻军。当匈奴使者回去，单于知道来中国侍奉皇帝的儿子登前些时候已被处死，便出兵侵犯边境，王莽又调集军队去驻守。于是边境人民流亡到内郡，做人家的奴隶，便下禁令：官吏和平民敢有私藏边境流亡人民的处死刑。

益州郡部族杀死了大尹程隆，边境许多部族全都反叛。派遣平蛮将军冯茂率领军队攻打他们。

宁始将军侯辅免职，讲《易》祭酒戴参担任宁始将军。

二年二月间，在王路堂举行宴会，公卿大夫都参加宴会。宣布全国大赦。

这时候，中午时分出现了星光。

大司马苗噎降职担任司命，任命延德侯陈茂做大司马。

谣传有黄龙摔死在黄山宫中，老百姓飞跑前往看热闹的以万计。王莽讨厌这件事，拘捕了一些人讯问谣言从哪个传起，没有能够找到。

单于咸既已跟中国和好，索取他的儿子登的尸体，王莽想要派遣使者送去，恐怕咸怨恨伤害使者，便逮捕从前提议要处死咸派来的侍子的原将军陈钦，用别的罪名把他送进监狱。陈钦说：“这是想要拿我当替罪羊向匈奴解释呀。”便自杀了。王莽挑选擅长交涉对答的儒生济南郡人王咸作特使，五威将琅邪郡人伏黯等作武官，让他们送还登的尸体。命令匈奴方面掘毁单于囊和牙斯的坟墓，用刺条抽打他的尸体。又命令匈奴把边界撤退到大戈壁以北，向单于索取一万匹马、三万头牛和十万只羊，以及把他们随便抢去现在还活着的边民俘虏都交回来。王莽喜欢说大话像这个样子。王咸到了单于的王庭，陈述王莽的声威德行，谴责单于背叛的罪行，随机应变，对答如流，单于不能够压倒他，于是传达完命令就回来了。进入边界，王咸病死，赐封他的儿子为伯爵，伏黯等人都为子爵。

王莽心中认为制度一经确定，那么天下自然太平，所以精心思考于地理，制定礼法，创作乐教，讲求符合《六经》的理论。公卿大臣早晨上朝，傍晚出朝，议论连年，不能够做出决断，没有工夫处理诉讼官司纠缠不清这些人民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县长缺人的，时常好几年由别人代理，一切贪赃枉法的现象，一天比一天更厉害。派驻各郡国的中郎将和绣衣执法，纷纷利用权势，到处牵连检举上报。还有十一公的办事人员分布各地，督促农耕和蚕桑，颁行每季度、每月份的中心工作，检查各种规章制度的执行情况，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在大路上来来往往，召集官吏和平民，逮捕见证人，郡里县里搜刮财物，层层贿赂，是非混淆，清浊不分，守在朝廷申诉冤苦的很多。王莽看到自己从前专权从而取得了汉朝的政权，所以务必自己包揽一切，负责官吏接受既定的政令，奉行故事，只图能够免除罪责。各机要部门、国库和钱粮官，都由宦官管理；官吏和平民上密封报告，由宦官在他身边开拆，尚书不得而知。他的提防臣下像这个样子。又喜欢改变制度，政令繁多，本来应当由下面接受执行的，总要反复请示以后才按照指示去办理，以致前面的事情没有处理，后面的事情又赶上来了，昏乱糊涂，没完没了。王莽时常傍着灯火直到天明，还没有办完。尚书借此机会舞弊，阻塞下情，上报告等待回答的几年不能够离开，被关押在郡县监狱里的要遇到大赦才得出去，首都卫戍士兵不更换达三年之久。谷物常常很贵，边防部队二十多万人等着要吃要穿，官府也大伤脑筋。五原郡和代郡尤其遭殃，人民铤而走险进行抢劫，几千人成群结队，转到邻近各郡。王莽派遣捕盗将军孔仁率领军队会同地方部队联合进击，经过一年多才平定，边郡人民流亡，差不多走光了。

邯郸城以北地区降了大雨大雾，地下水涌出，水深的地方有几丈深，冲走淹死几千人。

立国将军孙建死了，司命赵闳担任立国将军。宁始将军戴参回任原职，南城将军廉丹担任宁始将军。

三年二月乙酉日，发生了地震，落大雪，关东地区尤其厉害，雪深的地方有丈把深，竹子、柏树有的枯死了。大司空王邑上报告说：“到职八年，工作没有成绩，司空的职务尤其近于瘫痪，乃至发生地震的变故。我愿意请求退休。”王莽说：“地有小动有大震，大震有害，小动无害。《春秋》记载了地震，《易·系辞上》说到了地动，动的时候就张开，静的时候就合拢，万物由此发生。灾害和怪异现象的发生，各有不同的意义和作用。天地表示威严，用来警诫我自己，您有什么过错呢，而要请求退休，这就不是用来帮助我的态度了。派诸吏散骑司禄大卫修宁男遵转告我的意思。”

五月间，王莽下达官吏俸禄制度，说道：“我遭遇不幸的命运，灾难的周期，国家财政开支不足，人民骚动，从公卿以下，一个月的俸禄只有八十缕麻线布二匹或绸绢一匹。我每一想到这件事，没有不忧愁的。现在困难时期已经过去，国库储备虽然还不充足，但略微比较宽裕，应当从六月朔日庚寅开始，按照制度发给官吏俸禄。”从四辅、公、卿、大夫、士，下至众多的幕僚，共分十五等。慕僚的俸禄一年是六十六斛，逐步按等级增加，上至四辅是一万斛。王莽又说：“‘普天之下，没有地方不是国王的土地；全国范围内，没有人不是国王的臣下。’原本是拿天下的财物来供养你们。《周礼》规定进献皇帝的美好食物有一百二十种，现在诸侯各取给予他们的同、国、则；辟爵、任爵、附城各取给予他们的封邑；公、卿、大夫、元士各取给予他们的采地。多少不同的等级，都有一定的条例。年成丰收就尽量按礼制备足，遇到灾害就有所减少，跟老百姓同甘共苦。应当采用年终决算时的统计数目作为根据，全国幸而没有灾害，太官进献的美好食物备齐它们的种类；如果遇到灾害，按照百分比的多少来减少进献的食物。东岳太师和立国将军跟东方三州五部二十五郡挂起钩来；南岳太傅和前将军跟南方二州五部二十五郡挂起钩来；西岳国师和宁始将军跟西方二州五部二十五郡挂起钩来；北岳国将和卫将军跟北方二州五部二十五郡挂起钩来；大司马和纳卿、言卿、士卿、作卿跟京尉、扶尉、兆队、右队——中部和左部到前部共十郡挂起钩来；大司徒和乐卿、典卿、宗卿、秩卿跟翼尉、光尉、左队、前队——中部和右部共五郡挂起钩来；大司空和予卿、虞卿、共卿、工卿跟师尉、列尉、祈队、后队——中部到后部共十郡挂起钩来；以及六司和六卿，都随着他们所隶属的大臣跟有关地区的灾害挂起钩来，也按照百分比的多少来减少俸禄。从首都仓库的储积粮里面领取俸禄的郎官、侍从官和首都官吏，根据太官进献的美好食物的齐备或减少作为尺度。诸侯、辟爵、任爵、附城和各种办事人员也各跟有关地区的灾害挂起钩来。希望君臣上下同心同德，鼓励、促进农业生产，安抚善良的老百姓。”王莽的制度烦碎得像这个样子，核算全国的会计报表不好办，官吏到底领不到俸禄，各自利用自己的职权干坏事，靠收受贿赂来供给自己的需要。

这个月戊辰日，长平馆西岸坍塌，把泾河水流阻塞不通，冲决向北流去。派遣大司空王邑去巡视，回来报告了现场情况，大臣们向王莽祝贺，认为这就是《河图》所说的“用土去镇服水”，是匈奴灭亡的好兆头。于是派遣并州牧宋弘和游击都尉任萌等人统率军队进击匈奴，到达边境驻扎下来。

七月辛酉日，霸城门发生了火灾，这里就是民间所说的青门。

本月最后一天，出现了日食。宣布全国大赦。又命令公卿大夫、诸侯、二千石级官吏推举德行、政事、言语、文学四科专家各一人。大司马陈茂因为出现了日食被免职，武建伯严尤担任大司马。

十月戊辰日，王路朱鸟门发出叫声，白天晚上都没有停止，崔发等人说道：“虞帝打开四座门，让自己能够远听四方。朱鸟门叫，表明新朝应当修明古代圣王的礼制，招引四方的贤士。”于是让大臣们都来祝贺，所推举的四科专家从朱鸟门进入宫殿回答皇帝的策问。

平蛮将军冯茂攻打句町，士兵害了瘟疫，死亡的有十分之六七，征收人民财物，十分之中拿走五分，弄得益州郡民穷财尽，而战争没有取得胜利，王莽把他调回来关进监狱，死在狱中。再派宁始将军廉丹和庸部牧史熊攻打钩町，杀死了一些敌人，取得了一定的胜利。王莽调廉丹和史熊，廉丹和史熊希望增加军队和物资，一定彻底打败敌人才回来。又大肆搜刮，就都郡大尹冯英不肯给，上报告说：“自从越巂郡遂久县的仇牛和同亭郡的邪豆这些部族反叛以来，前后差不多十年了，郡县地方军民进行抗击没有停止过。接着任用冯茂，勉强推行不顾后果的政策。僰道县以南地区，山势险峻深邃，冯茂尽量把人民赶到远地居住，用费要用亿来计算，军官士兵遭受毒气死亡的达到十分之七。现在廉丹和史熊对于自己保证的规定期限（不能完成任务）感到害怕，调用各郡的士兵和粮食，又搜索人民财物，拿走了他们的十分之四，弄得梁州地区民穷财尽，战功到底不能够完成。应当停止战斗，派军队统守并开垦耕种田地，明令规定设置封赏，奖励那些抗击有功的军民。”王莽发火了，免掉了冯英的官职。后来有所觉悟，说道：“冯英也不便深加责怪。”又任命冯英作长沙郡连帅。

翟义的党羽王孙庆捉到了，王莽让太医、药剂师和高明屠手一道解剖他，测量五脏，用小竹枝贯通他的脉管，弄清它的来龙去脉，说明可以用来治疗疾病。

这一年，派遣特使五威将王骏和西域都护李崇率领戊己校尉出使西域，各国都到郊外迎接并进献财物。各国以前杀死了西域都护但钦，王骏想要袭击他们，命令副帅何封和戊己校尉郭钦率领部队单独行动。焉耆国荒称投降，埋伏军队袭击王骏等人，都死了。郭钦和何封到最后一些，袭击了他们的老弱残余，取道车师国回转进入边界。王莽授任郭钦作镇外将军，赐封剿胡子，赐封何封为集胡男。西域各国从此断绝了关系。

汉书卷九十九下

王莽传第六十九下

四年五月，莽曰：“保成师友祭酒唐林、故谏议祭酒琅邪纪逡，孝弟忠恕，敬上爱下，博通旧闻，德行醇备，至于黄发，靡有愆失。其封林为建德侯，逡为封德侯，位皆特进，见礼如三公。赐弟一区，钱三百万，授几杖焉。”

六月，更授诸侯茅土于明堂，曰：“予制作地理，建封五等，考之经艺，合之传记，通于义理，论之思之，至于再三，自始建国之元以来九年于兹，乃今定矣。予亲设文石之平，陈菁茅四色之土，钦告于岱宗泰社后土、先祖先妣，以班授之。各就厥国，养牧民人，用成功业。其在缘边，若江南，非诏所召，遣侍于帝城者，纳言掌货大夫且调都内故钱，予其禄，公岁八十万，侯、伯四十万，子、男二十万。”然复不能尽得。莽好空言，慕古法，多封爵人，性实遴啬，托以地理未定，故且先赋茅土，用慰喜封者。

是岁，复明六管之令。每一管下，为设科条防禁，犯者罪至死，吏民抵罪者浸众。又一切调上公以下诸有奴婢者，率一口出钱三千六百，天下愈愁，盗贼起。纳言冯常以六管谏，莽大怒，免常官。置执法左右刺奸。选用能吏侯霸等分督六尉、六队，如汉刺史，与三公士郡一人从事。

临淮瓜田仪等为盗贼，依阻会稽长州，琅邪女子吕母亦起。初，吕母子为县吏，为宰所冤杀。母散家财，以酤酒买兵弩，阴厚贫穷少年，得百余人，遂攻海曲县，杀其宰以祭子墓。引兵入海，其众浸多，后皆万数。莽遣使者即赦盗贼，还言：“盗贼解，辄复合。问其故，皆曰愁法禁烦苛，不得举手。力作所得，不足以给贡税。闭门自守，又坐邻伍铸钱挟铜，奸吏因以愁民。民穷，悉起为盗贼。”莽大怒，免之。其或顺指，言“民骄黠当诛”。及言“时运适然，且灭不久”，莽说，辄迁之。

是岁八月，莽亲之南郊，铸作威斗。威斗者，以五石铜为之，若北斗，长二尺五寸，欲以厌胜众兵。既成，令司命负之，莽出在前，入在御旁。铸斗日，大寒，百官人马有冻死者。

五年正月朔，北军南门灾。

以大司马司允费兴为荆州牧，见，问到部方略，兴对曰：“荆、扬之民率依阻山泽，以渔采为业。间者，国张六管，税山泽，妨夺民之利，连年久旱，百姓饥穷，故为盗贼。兴到部，欲令明晓告盗贼归田里，假贷犁牛种食，阔其租赋，几可以解释安集。”莽怒，免兴官。

天下吏以不得奉禄，并为奸利，郡尹县宰家累千金。莽下诏曰：“详考始建国二年胡虏猾夏以来，诸军吏及缘边吏大夫以上为奸利增产致富者，收其家所有财产五分之四，以助边急。”公府士驰传天下，考覆贪饕，开吏告其将，奴婢告其主，几以禁奸，奸愈甚。

皇孙功崇公宗坐自画容貌，被服天子衣冠，刻印三：一曰“维祉冠存己夏处南山臧薄冰”，二曰“肃圣宝继”，三曰“德封昌图”。又宗舅吕宽家前徙合浦，私与宗通，发觉按验，宗自杀。莽曰：“宗属为皇孙，爵为上公，知宽等叛逆族类，而与交通；刻铜印三，文意甚害，不知厌足，窥欲非望。《春秋》之义，‘君亲毋将，将而诛焉。’迷惑失道，自取此辜，乌呼哀哉！宗本名会宗，以制作去二名，今复名会宗。贬厥爵，改厥号，赐谥为功崇缪伯，以诸伯之礼葬于故同谷城郡。”宗姊妨为卫将军王兴夫人，祝诅姑，杀婢以绝口。事发觉，莽使中常侍䠠恽责问妨，并以责兴，皆自杀。事连及司命孔仁妻，亦自杀。仁见莽免冠谢，莽使尚书劾仁：“乘‘乾’车，驾‘神’马，左苍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右杖威节，左负威斗，号曰赤星，非以骄仁，乃以尊新室之威命也。仁擅免天文冠，大不敬。”有诏勿劾，更易新冠。其好怪如此。

以真道侯王涉为卫将军。涉者，曲阳侯根子也。根，成帝世为大司马，荐莽自代，莽恩之，以为曲阳非令称，乃追谥根曰直道让公，涉嗣其爵。

是岁，赤眉力子都、樊崇等以饥馑相聚，起于琅邪，转钞掠，众皆万数。遗使者发郡国兵击之，不能克。

六年春，莽见盗贼多，乃令太史推三万六千岁历纪，六岁一改元，布天下。下书曰：“《紫阁图》曰‘太一、黄帝皆仙上天，张乐昆仑虔山之上。后世圣主得瑞者，当张乐秦终南山之上。’予之不敏，奉行未明，乃今谕矣。复以宁始将军为更始将军，以顺符命。《易》不云乎？‘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予其飨哉！”欲以诳耀百姓，销解益贼。众皆笑之。

初献《新乐》于明堂、太庙。群臣始冠麟韦之弁。或闻其乐声，曰：“清厉而哀，非兴国之声也。”

是时，关东饥旱数年，力子都等党众寖多，更始将军廉丹击益州不能克，征还。更遣复位后大司马护军郭兴、庸部牧李晔击蛮夷若豆等，太傅牺叔士孙喜清洁江湖之益贼。而匈奴寇边甚。莽乃大募天下丁男及死罪囚、吏民奴，名曰“猪突豨勇”，以为锐卒。一切税天下吏民，訾三十取一，缣帛皆输长安。令公卿以下至郡县黄绶皆保养军马，多少各以秩为差。又博募有奇技术可以攻匈奴者，将待以不次之位。言便宜者以万数：或言能度水不用舟楫，连马接骑，济百万师；或言不持斗粮，服食药物，三军不饥；或言能飞，一日千里，可窥匈奴。莽辄试之，取大鸟翮为两翼，头与身皆著毛，通引环纽，飞数百步堕。莽知其不可用，苟欲获其名，皆拜为理军，赐以车马，待发。

初，匈奴右骨都侯须卜当，其妻王昭君女也，尝内附。莽遣昭君兄子和亲侯王歙诱呼当至塞下，胁将诣长安，强立以为须卜善于后安公。始欲诱迎当，大司马严尤谏曰：“当在匈奴右部，兵不侵边，单于动静，辄语中国，此方面之大助也。于今迎当置长安槁街，一胡人耳，不如在匈奴有益。”莽不听。即得当，欲遣尤与廉丹击匈奴，皆赐姓徵氏，号二徵将军，当诛单于舆而立当代之。出车城西横厩，未发。尤素有智略，非莽攻伐四夷，数谏不从，著古名将乐毅、白起不用之意及言边事凡三篇，奏以风谏莽。及当出廷议，尤固言匈奴可且以为后，先忧山东盗贼。莽大怒，乃策尤曰：“视事四年，蛮夷猾夏不能遏绝，寇贼奸宄不能殄灭，不畏天威，不用诏命，儿佷自臧，持必不移，怀执异心，非沮军议。未忍致于理，其上大司马武建伯印韨，归故郡。”以降符伯董忠为大司马。

翼平连率田况奏郡县訾民不实，莽复三十税一。以况忠言忧国，进爵为伯，赐钱二百万。众庶皆詈之。青、徐民多弃乡里流亡，老弱死道路，壮者入贼中。

夙夜连率韩博上言：“有奇士，长丈，大十围，来至臣府，曰欲奋击胡虏。自谓巨毋霸，出于蓬莱东南，五城西北昭如海濒，轺车不能载，三马不能胜。即日以大车四马，建虎旗，载霸诣阙。霸卧则枕鼓，以铁箸食，此皇天所以辅新室也。愿陛下作大甲高车，贲、育之衣，遣大将一人与虎贲百人迎之于道。京师门户不容者，开高大之，以视百蛮，镇安天下。”博意欲以风莽。莽闻恶之，留霸在所新丰，更其姓曰巨母氏，谓因文母太后而霸王符也。征博下狱，以非所宜言，弃市。

明年改元曰：“地皇”，从三万六千岁历号也。

地皇元年正月乙未，赦天下。下书曰：“方出军行师，敢有趋讙犯法者，辄论斩，毋须时，尽岁止。”于是春夏斩人都市，百姓震惧，道路以目。

二月壬申，日正黑。莽恶之，下书曰：“乃者日中见昧，阴薄阳，黑气为变，百姓莫不惊怪。兆域大将军王匡遣吏考问上变事者，欲蔽上之明，是以適见于天，以正于理，塞大异焉。”

莽见四方盗贼多，复欲厌之，又下书曰：“予之皇初祖考黄帝定天下，将兵为上将军，建华盖，立斗献，内设大将，外置大司马五人，大将军二十五人，偏将军百二十五人，裨将军千二百五十人，校尉万二千五百人，司马三万七千五百人，候十一万二千五百人，当百（一）〔二〕十二万五千人，士吏四十五万人，士千三百五十万人，应协于《易》‘孤矢之利，以威天下’。予受符命之文，稽前人，将条备焉。”于是置前后左右中大司马之位，赐诸州牧号为大将军，郡卒正、连帅、大尹为偏将军，属令长裨将军，县宰为校尉。乘传使者经历郡国，日且十辈，仓无见谷以给，传车马不能足，赋取道中车马，取办于民。

七月，大风毁王路堂。复下书曰：“乃壬午餔时，有列风雷雨发屋折木之变，予甚弁焉，予甚栗焉，予甚恐焉。伏念一旬，迷乃解矣。昔符命文立安为新迁王，临国雒阳，为统义阳王。是时予在摄假，谦不敢当，而以为公。其后金匮文至，议者皆曰：‘临国雒阳为统，谓据土中为新室统也，宜为皇太子。’自此后，临久病，虽瘳不平，朝见挈茵舆行。见王路堂者，张于西厢及后阁更衣中，又以皇后被疾，临且去本就舍，妃妾在东永巷。壬午，列风毁王路西厢及后阁更衣中室。昭宁堂池东南榆树大十围，东僵，击东阁，阁即东永巷之西垣也。皆破折瓦坏，发屋拔木，予甚惊焉。又侯官奏月犯心前星，厥有占，予甚忧之。优念《紫阁图》文，太一、黄帝皆得瑞以仙，后世褒主当登终南山。所谓新迁王者，乃太一新迁之后也。统义阳王乃用五统以礼义登阳上迁之后也。临有兄而称太子，名不正。宣尼公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至于刑罚不中，民无错手足。’惟即位以来，阴阳未和，风雨不时，数遇枯旱蝗螟为灾，谷稼鲜耗，百姓苦饥，蛮夷猾夏，寇贼奸宄，人民正营，无所错手足。深惟厥咎，在名不正焉。其立安为新迁王，临为统义阳王，几以保全二子，子孙千亿，外攘四夷，内安中国焉。”

是月，杜陵便殿乘舆虎文衣废臧在室匣中者出，自树立外堂上，良久乃委地。吏卒见者以闻，莽恶之，下书曰：“宝黄厮亦，其令郎从官皆衣绛。

望气为数者多言有土功象，莽又见四方盗贼多，欲视为自安能建万世之基者，乃下书曰：“予受命遭阳九之厄，百六之会，府帑空虚，百姓匮乏，宗庙未修，且袷祭于明堂太庙，夙夜永念，非敢宁息。深惟吉昌莫良于今年，予乃卜波水之北，郎池之南，惟玉食。予又卜金水之南，明堂之西，亦惟玉食。予将新筑焉。”于是遂营长安城南，提封百顷。九月甲申，莽立载行视，亲举筑三下。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持节，及侍中常侍执法杜林等数十人将作。崔发、张邯说莽曰：“德盛者文缛，宜崇其制度，宣视海内，且令万世之后无以复加也。”莽乃博征天下工匠诸图画，以望法度算，乃吏民以义入钱、谷助作者，骆驿道路。坏彻城西苑中建章、承光、包阳、（大）〔犬〕台、储元宫及平乐、当路、阳禄馆，凡十余所，取其材瓦，以起九庙。是月，大雨六十余日。令民入米六百斛为郎，其郎吏增秩赐爵至附城。九庙：一曰黄帝太初祖庙，二曰帝虞始祖昭庙，三曰陈胡王统祖穆庙，四曰齐敬王世祖昭庙，五曰济北愍王王祖穆庙，凡五庙不堕云；六曰济南伯王尊祢昭庙，七曰元城孺王尊祢穆庙，八曰阳平顷王戚祢昭庙，九曰新都显王戚祢穆庙。殿皆重屋。太初祖庙东西南北各四十丈，高十七丈，余庙半之。为铜薄栌，饰以金银琱文，穷极百工之巧。带高增下，功费数百巨万，卒徒死者万数。

巨鹿男子马適求等谋举燕、赵兵以诛莽，大司空士王丹发觉以闻。莽遣三公大夫逮治党与，连及郡国豪杰数千人，皆诛死。封丹为辅国侯。

自莽为不顺时令，百姓怨恨，莽犹安之，又下书曰：“惟设此壹切之法以来，常安六乡巨邑之都，枹鼓稀鸣，盗贼衰少，百姓安土，岁以有年，此乃立权之力也。今胡虏未灭诛，蛮僰未绝焚，江湖海泽麻沸，盗贼未尽破殄，又兴奉宗庙社稷之大作，民众动摇。今复壹切行此令，尽二年止之，以全元元，救愚奸。”

是岁，罢大小钱，更行货布，长二寸五分，广一寸，真货钱二十五。货钱径一寸，重五铢，枚直一。两品并行。敢盗铸钱及偏行布货，伍人知不发举，皆没入为官奴婢。

太傅平晏死，以予虞唐尊为太傅。尊曰：“国虚民贫，咎在奢泰。”乃身短衣小袖，乘（牡）〔牝〕马柴车，藉槁，瓦器，又以历遗公卿。出见男女不异路者，尊自下车，以象刑赭幡污染其衣。莽闻而说之，下诏申敕公卿思与厥齐。封尊为平化侯。

是时，南郡张霸、江夏羊牧、王匡等起云杜绿林，号曰：“下江兵”，众皆万余人。武功中水乡民三舍垫为池。

二年正月，以州牧位三公，刺举怠解，更置牧监副，秩元士，冠法冠，行事如汉刺史。

是月，莽侯妻死，谥曰：“孝睦皇后”，莽渭陵长寿园西，令永侍文母，名陵曰“亿年”。初莽妻以莽数杀其子，涕泣失明，莽令太子临居中养焉。莽妻旁侍者原碧，莽幸之。后临亦通焉，恐事泄，谋共杀莽。临妻愔，国师公女，能为星，语临宫中且有白衣会。临喜，以为所谋且成。后贬为统义阳王，出在外第，愈忧恐。会莽妻病困，临予书曰：“上于子孙至严，前长孙、中孙年俱三十而死。今臣临复适三十，诚恐一旦不保中室，则不知死命所在！”莽妻疾，见其书，大怒，疑临有恶意，不令得会丧。既莽，收原碧等考问，具服奸、谋杀状。莽欲秘之，使杀案事使者司命从事，埋狱中，家不知所在。赐临药，临不肯饮，自刺死。使侍中票骑将军同说侯林赐魂衣玺韨，策书曰：“符命文立临为统义阳王，此言新室即位三万六千岁后，为临之后者乃当龙阳而起。前过听议者，以临为太子，有烈风之变，辄顺符命，立为统义阳王。在此之前，自此之后，不作信顺，弗蒙厥佑，夭年陨命，呜呼哀哉！迹行赐谥，谥曰：‘缪王’。”又诏国师公：“临本不知星，事从愔起。”愔亦自杀。

是月，新迁王安病死。初，葬为侯就国时，幸侍者增秩、怀能、开明。怀能生男兴，增秩生男匡、女晔，开明生女捷，皆留新都国，以其不明故也。及安疾甚，莽自病无子，为安作奏，使上言：“兴等母虽微贱，属犹皇子，不可以弃。”章视群公，皆曰：“安友于兄弟，宜及春夏加封爵。”于是以王车遣使者迎兴等，封兴为功修公，匡为功建公，晔为睦脩任，捷为睦逮任。孙公明公寿病死，旬月四丧焉。莽坏汉孝武、孝昭庙，分葬子孙其中。

魏成大尹李焉与卜者王况谋，况谓焉曰：“新室即位以来，民田奴婢不得卖买，数改钱货，征发烦数，军旅骚动，四夷并侵，百姓怨恨，盗贼并起，汉家当复兴。君姓李，李者徵，徵，火也，当为汉辅。”因为焉作谶书言：“文帝发忿，居地下趣军，北告匈奴，南告越人。江中刘信，执敌报怨，复续古先，四年当发军。江湖有盗，自称樊王，姓为刘氏，万人成行，不受赦令，欲动秦、雒阳。十一年当相攻，太白扬光，岁星入东井，其号当行。”又言莽大臣吉凶，各有日期。会合十余万言。焉令吏写其书，吏亡告之。莽遣使者即捕焉，狱治皆死。

三辅盗贼麻起，乃置捕盗都尉官，令执法谒者追击长安中，建鸣鼓攻贼幡，而使者随其后。遣太师牺仲景尚、更始将军护军王党将兵击青、徐，国师和仲曹放助郭兴击句町。转天下谷、币诣西河、五原、朔方、渔阳，每一郡以百万数，欲以击匈奴。

秋，陨霜杀菽，关东大饥，蝗。

民犯铸钱，伍人相坐，没入为官奴婢。其男子槛车，儿女子步，以铁锁琅当其颈，传诣钟官，以十万数。到者易其夫妇，愁苦死者什六七。孙喜、景尚、曹放等击贼不能克，军师放纵，百姓重困。

莽以王况谶言刑楚当兴，李氏为辅，欲厌之。乃拜侍中掌牧大夫李棽为大将军、扬州牧，赐名圣，使将兵奋击。

上谷储夏自请愿说瓜田仪，莽以为中郎，使出仪。仪文降，未出而死。莽求其尸葬之，为起（家）〔冢〕、词室，谥曰“瓜宁殇男”，几以招来其余，然无肯降者。

闰月丙辰，大赦天下，天下大服、民私服在诏书前亦释除。

郎阳成脩献符命，言继立民母，又曰：“黄帝以百二十女致神仙。”葬于是遣中散大夫、谒者各四十五人分行天下，博采乡里所高有淑女者上名。

莽梦长乐宫铜人五枚起立，莽恶之，念铜人铭有“皇帝初兼天下”之文，即使尚方工镌灭所梦铜人膺文。又感汉高庙神灵，遣虎贲武士入高庙，拔剑四面提击，斧坏户牖，桃汤赭鞭鞭洒屋壁，令轻车校尉居其中，又令中军北垒居高寝。

或言黄帝时建华盖以登仙，莽乃造华盖九重，高八丈一尸，金瑵羽葆，载以秘机四轮车，驾六马，力士三百人黄衣帻，车上人击鼓，挽者皆呼“登仙”。莽出，令在前。成官窃言：“此似软车，非仙物也。”

是岁，南郡秦丰众且万人。平原女子迟昭平能说（经博）〔博经〕以八投，亦聚数千人在河阻中。莽召问群臣禽贼方略，皆曰：“此天囚行尸，命在漏刻。”故左将军公孙禄征来与议，禄曰：“太史令宗宣典星历，候气变。以凶为吉，乱天文，误朝廷。太傅平化侯饰虚伪以偷名位，‘贼夫人之子’。国师嘉信公颠倒《五经》，毁师法，令学士疑惑。明学男张邯、地理侯孙阳造井田，使民弃土业。牺和鲁匡设六管，以穷工商。说符侯崔发阿谀取容，令下情不上通。宜诛此数子以慰天下！”又言：“匈奴不可攻，当与和亲。臣恐新室忧不在匈奴，而在封域之中也。”莽怒，使虎贲扶禄出。然颇采其言，左迁鲁匡为五原卒正，以百姓怨非故。六管非匡所独造，莽厌众意而出之。

初，四方皆以饥寒穷愁起为盗贼，稍稍群聚，常思岁熟得归乡里。众虽万数，亶称巨人、从事、三老、祭酒，不敢略有城邑，转掠求食，日阕而已。诸长吏牧守皆自乱斗中兵而死，贼非敢欲杀之也，而莽终不谕其故。是岁，大司马士按章豫州，为贼所获，贼送付县。士还，上书具言状。莽大怒，下狱以为诬罔。因下书责七公曰：“夫吏者，理也。宣德明恩，以牧养民，仁之道也。抑强督奸，捕诛盗贼，义之节也。今则不然。盗发不辄得，至成群党，遮略乘传宰士。士得脱者，又妄自言：我责数贼：‘何故为是？’贼曰：‘以贫穷故耳。’贼护出我。今俗人议者率多若此。惟贫困饥寒，犯法为非，大者群盗，小者偷穴，不过二科，今乃结谋连党以千百数，是逆乱之大者，岂饥寒之谓邪？七公其严敕卿大夫、卒正、连率、庶尹，谨牧养善民，急捕殄盗贼。有不同心并力，疾恶黜贼，而妄曰饥寒所为，辄捕系，请其罪。”于是群下愈恐，莫敢言贼情者，亦不得擅发兵，贼由是遂不制。

唯翼平连率田况素果敢，发民年十八以上四万余人，授以库兵，与刻石为约。赤糜闻之，不敢入界。况自劾奏，莽让况：“未赐虑符而擅发兵，此弄兵也。厥罪乏兴。以况自诡必禽灭贼，故且勿治。”后况自请出界击贼，所向皆破。莽以玺书令况领青、徐二州牧事。况上言：“盗贼始发，其原甚微，非部吏、伍人所能禽也。咎在长吏不为意，县欺其郡，郡欺朝廷，实百言十，实千言百。朝廷忽略，不辄督责，遂至延曼连州，乃遣将率，多发使者，传相监趣。郡县力事上官，应寒诘对，共酒食，具资用，以救断斩，不给复忧盗贼治官事。将率又不能躬率吏士，战则为贼所破，吏气寖伤，徒费百姓。前幸蒙赦令，贼欲解散，或反遮击，恐入山谷转相告语，故郡县降贼，皆更惊骇，恐见诈灭，因饥馑易动，旬日之间更十余万人，此盗贼所以多之故也。今雒阳以东，米石二千。窃见诏书，欲遣太师、更始将军，二人爪牙重臣，多从人众，道上空竭，少则亡以威视远方。宜急选牧、尹以下，明其赏罚。收合离乡、小国无城郭者，徙其老弱置大城中，积藏谷食，并力固守。贼来攻城，则不能下，所过无食，势不得群聚。如此，招之必降，击之则灭。今空复多出将率，郡县苦之，反甚于贼。宜尽征还乘传诸使者，以休息郡县。委任臣况以二州盗贼，必平定之。”莽畏恶况，阴为发代，遣使者赐况玺书。使者至，见况，因令代监其兵。况随使者西，到，拜为师尉大夫。况去，齐地遂败。

三年正月，九庙盖构成，纳神主。莽谒见，大驾乘六马，以五采毛为龙文衣，著角，长三尺。华盖车，元戎十乘有前。因赐治庙者司徒、大司空钱客千万，侍中、中常侍以下皆封。封都匠仇延为邯淡里附城。

二月，霸桥灾，数千人以水沃救，不灭。莽恶之，下书曰：“夫三皇象春，五帝象夏，三王象秋，五伯象冬。皇王，德运也；伯者，继空续乏以成历数，故其道驳。惟常安御道多以所近为名。乃二月癸巳之夜，甲午之辰，火烧霸桥，从东方西行，至甲午夕，桥尽火灭。大司空行视考问，或云寒民舍居桥下，疑以火自燎，为此灾也。其明旦即乙未，立春之日也。予以神明圣祖黄、虞遗统受命，至于地皇四年为十五年。正以三年终冬绝灭霸驳之桥，欲以兴成新室统壹长存之道也。又戒此桥空东方之道。今东方岁荒民饥，道路不通，东岳太师亟科条，开东方诸仓，赈贷穷乏，以施仁道。其更名霸馆为长存馆，霸桥为长存桥。”

是月，赤眉杀太师牺仲景尚。关东人相食。

四月，遣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东，祖都门外，天大雨，沾衣止。长老叹曰：“是为泣军！”莽曰：“惟阳九之厄，与害气会，究于去年。枯旱霜蝗，饥馑荐臻，百姓困乏，流离道路，于春尤甚，予甚悼之。今使东岳太师特进褒新侯开东方诸仓，赈贷穷乏。太师公所不过道，分遣大夫谒者并开诸仓，以全元元。太师公因与廉丹大使五威司命位右大司马更始将军平均侯之兖州，填抚所掌，及青、徐故不轨盗贼未尽解散，后复屯聚者，皆清洁之，期于安兆黎矣。”太师、更始合将锐士十余万人，所过放纵。东方为之语曰：“宁逢赤眉，不逢太师！太师尚可，更始杀我！”卒如田况之言。

莽又多遣大夫谒者分教民煮草木为酪，酪不可食，重为烦费。莽下书曰：“惟民困乏，虽溥开诸仓以赈赡之，犹恐未足。其且开天下山泽之防，诸能采取山泽之物而顺月令者，其恣听之，勿令出税。至地皇三十年如故，是王光上戊之六年也。如令豪吏猾民辜而攉之，小民弗蒙，非予意也。《易》不云乎？‘损上益下，民说无疆。’《书》云：‘言之不从，是谓不艾。’咨乎群公，可不忧哉！”

是时，下江兵盛，新市朱鲔、平林陈牧等皆复聚众，攻击乡聚。莽遣司命大将军孔仁部豫州，纳言大将军严尤、秩宗大将军陈茂击荆州，各从吏士百余人，乘船从渭入河，至华阴乃出乘传，到部募士。尤谓茂曰：“遣将不与兵符，必先请而后动，是犹绁韩卢而责之获也。”

夏，蝗从东方来，蜚蔽天，至长安，入未央宫，缘殿阁。莽发吏民设购赏捕击。

莽以天下谷贵，欲厌之，为大仓，置卫交戟，名曰“政始掖门”。

流民入关者数十万人，乃置养赡官禀食之。使者监领，与小吏共盗其禀，饥死者十七八。先是，莽使中黄门王业领长安市买，贱取于民，民甚患之。业以省费为功，赐爵附城。莽闻城中饥馑，以问业，业曰：“皆流民也。”乃市所卖粱飰肉羹，持入视莽，曰：“居民食咸如此。”莽信之。

冬，无盐索卢恢等举兵反城。廉丹、王匡攻拔之，斩首万余级。莽遣中郎将奉玺书劳丹、匡，进爵为公，封吏士有功者十余人。

赤眉别校董宪等众数万人在梁郡，王匡欲进击之，廉丹以为新拔城罢劳，当且休士养威。匡不听，引兵独进，丹随之。合战成昌，兵败，匡走。丹使吏持其印韨符节付匡曰：“小儿可走，吾不可！”遂止，战死。校尉汝云、王隆等二十余人别斗，闻之，皆曰：“廉公已死，吾谁为生？”驰奔贼，皆战死。莽伤之，下书曰：“惟公多拥选士精兵，众郡骏马仓谷帑藏皆得自调，忽于诏策，离其威节，骑马呵噪，为狂刃所害，乌呼哀哉！赐谥曰‘果公’。

国将哀章谓莽曰：“皇祖考黄帝之时，中黄直为将，破杀蚩尤。今臣居中黄直之位，愿平山东。”莽遣章驰东，与太师匡并力。又遣大将军阳浚守敖仓，司徒王寻将十余万屯雒阳填南宫，大司马董忠养士习射中军北垒，大司空王邑兼三公之职。司徒寻初发长安，宿霸昌厩，亡其黄钺。寻士房扬素狂直，乃哭曰：“此经所谓‘丧其齐斧’者也！”自劾去。莽击杀扬。

四方盗贼往往数万人攻城邑，杀二千石以下。太师王匡等战数不利。莽知天下溃畔，事穷计迫，乃议遣风俗大夫司国宪等分行天下，除井田奴婢山泽六管之禁，即位以来诏令不便于民者皆收还之。待见未发，会世祖与兄齐武王伯升、宛人李通等帅舂陵子弟数千人，招致新市平林朱鲔、陈牧等合攻拔棘阳。是时，严尤、陈茂破下江兵，成丹、王常等数千人别走，入南阳界。

十一月，有星孛于张、东南行，五日不见。莽数召问太史令宗宣，诸术数家皆缪对，言天文安善，群贼且灭。莽差以自安。

四年正月，汉兵得下江王常等以为助兵，击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皆斩之，杀其众数万人。初，京师闻青、徐贼众数十万人，讫无文号旌旗表识，咸怪异之。好事者窃言：“此岂如古三皇无文书号谥邪？”莽亦心怪，以问群臣，群臣莫对。唯严尤曰：“此不足怪也。自黄帝、汤、武行师，必待部曲旌旗号令，今此无有者，直饥寒群盗，犬羊相聚，不知为之耳。”莽大说，群臣尽服。及后汉兵刘伯升起，皆称将军，攻城略地，既杀甄阜，移书称说。莽闻之忧惧。

汉兵乘胜遂围宛城。初，世祖族兄圣公先在平林兵中。三月辛巳朔，平林、新市、下江兵将王常、朱鲔等共立圣公为帝，改年为更始元年，拜置百官。莽闻之愈恐。欲外视自安，乃染其须发，进所征天下淑女杜陵史氏女为皇后，聘黄金三万斤，车马、奴婢、杂帛、珍宝以巨万计。莽亲迎于前殿两阶间，成同牢之礼于上西堂。备和嫔、美御、和人三，位视公；嫔人九，视卿；美人二十七，视大夫；御人八十一，视元士：凡百二十人，皆佩印韨，执弓韣。封皇后父谌为和平侯，拜为宁始将军，谌子二人皆侍中。是日，大风发屋折木。群臣上寿曰：“乃庚子雨水洒道，辛丑清靓无尘，其夕谷风迅疾，从东北来。辛丑。《巽》之宫日也。《巽》为风为顺，后谊明，母道得，温和慈惠之化也。《易》曰：‘受兹介福，于其王母。’《礼》曰：‘承天之庆，万福无疆。’诸欲依废汉火刘，皆沃灌雪除，殄灭无余杂矣。百谷丰茂，庶草蕃殖，元元欢喜，兆民赖福，天下幸甚！”莽日与方士涿郡昭尹等于后宫考验方术，纵淫乐焉。大赦天下，然犹曰：“故汉氏舂陵侯群子刘伯升与其族人婚姻党与，妄流言感众，悖畔天命，及手害更始将军廉丹、前队大夫甄阜、属止梁丘赐，及北狄胡虏逆舆洎南僰虏若豆、孟迁，不用此书。有能捕得此人者，皆封为上公，食邑万户，赐宝货五千万。”

又诏：“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司命孔仁、兖州牧寿良、卒正王闳、扬州牧李圣亟进所部州郡兵凡三十万众，迫措青、徐盗贼。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车骑将军王巡、左队大夫王吴亟进所部州郡兵凡十万众，迫措前队丑虏。明告以生活丹青之信，复迷惑不解散，皆并力合击，殄灭之矣！大司空隆新公，宗室戚属，前以虎牙将军东指则反虏破坏，西击则逆贼靡碎，此乃新室威宝之臣也。如黠贼不解散，将遣大司空将百万之师征伐剿绝之矣！”遣七公干士隗嚣等七十二人分下赦令晓谕云。嚣等既出，因逃亡矣。

四月，世祖与王常等别攻颍州，下昆阳、郾、定陵。莽闻之愈恐。遣大司空王邑驰傅至雒阳，与司徒王寻发众郡兵百万，号曰“虎牙五威兵”，平定山东。得餵封爵，政决于邑，除用征诸明兵法六十三家术者，各持图书，受器械，备军吏。倾府库以遣邑，多赍珍宝、猛兽，欲视饶富，用怖山东。邑至雒阳，州郡各选精兵，牧守自将，定会者四十二万人，余在道不绝，车甲士马之盛，自古出师未尝有也。

六月，邑与司徒寻发雒阳，欲至宛，道出颍川，过昆阳。昆阳时已降汉，汉兵守之。严尤、陈茂与二公会，二公纵兵围昆阳。严尤曰：“称尊号者在宛下，宜亟进。彼破，诸城自定矣。”邑曰：“百万之师，所过当灭，今属此城，喋血而进，前歌后舞，顾不快邪！”遂围城数十重。城中请降，不许。严尤又曰：“‘归师勿遏，围城为之阙’，可如兵法，使得逸出，以怖宛下。”邑又不听。会世祖悉发郾、定陵兵数千人来救昆阳，寻、邑易之，自将万余人行陈，敕诸营皆按部毋得动，独迎，与汉兵战，不利。大军不敢擅相救，汉兵乘胜杀寻。昆阳中兵出并战，邑走，军乱。（天）〔大〕风飞瓦，雨如注水，大众崩坏号呼，虎豹股栗，士卒奔走，各还归其郡。邑独与所将长安勇敢数千人还雒阳。关中闻之震恐，盗贼并起。

又闻汉兵言，莽鸩杀孝平帝。莽乃会公卿以下于王路堂，开所为平帝请命金滕之策，泣以视群臣。命明学男张邯称说其德及符命事，因曰：“《易》言‘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莽’，皇帝之名，‘升’谓刘伯升。‘高陵’谓高陵侯子翟义也。言刘升、翟义为伏戎之兵于新皇帝世，犹殄灭不兴也。”群臣皆称万岁。又令东方槛车传送数人，言“刘伯升等皆行大戮”。民知其诈也。

先是，卫将军王涉素养道士西门君惠。君惠好天文谶记，为涉言：“星孛扫宫室，刘氏当复兴，国师公姓名是也。”涉信其言，以语大司马董忠，数俱至国师殿中庐道语星宿，国师不应。后涉特往，对歆涕泣言：“诚欲与公共安宗族，奈何不信涉也！”歆因为言天文人事，东方必成。涉曰：“新都哀侯小被病，功显君素耆酒，疑帝本非我家子也。董公主中军精兵，涉领宫卫，伊休侯主殿中，如同心合谋，共劫持帝，东降南阳天子，可以全宗族；不者，俱夷灭矣！”伊休侯者，歆长子也，为侍中五官中朗将，莽素爱之。歆怨莽杀其三子，又畏大祸至，遂与涉、忠谋，欲发。歆曰：“当待太白星出，乃可。”忠以司中大赘起武侯孙伋亦主兵，复与伋谋。伋归家，颜色变，不能食。妻怪问之，语其状。妻以告弟云阳陈邯，邯欲告之。七月，伋与邯俱告，莽遣使者分召忠等。时忠方进兵都肄，护军王咸谓忠谋久不发，恐漏泄，不如遂斩使者，勒兵入。忠不听，遂与歆、涉会省户下。莽令䠠恽责问，皆服。中黄门各拔刃将忠等送庐，忠拔剑欲自刎，侍中王望传言大司马反，黄门持剑共格杀之。省中相惊传，勒兵至郎署，皆拔刃张弩。更始将军史谌行诸署，告郎吏曰：“大司马有狂病，发，已诛。”皆令驰兵，莽欲以厌凶，使虎贲以斩马剑挫忠，盛以竹器，传曰“反虏出”。下书赦大司马官属吏士为忠所诖误，谋反未发觉者。收忠宗族，以醇醯毒药、尺白刃丛棘并一坎而埋之。刘歆、王涉皆自杀。莽以二人骨肉旧臣，恶其内溃，故隐其诛。伊休侯叠又以素谨，歆讫不告，但免侍中中郎将，更为中散大夫。后日殿中钩盾土山仙人掌旁有白头公青衣，郎吏见者私谓之国师公。衍功侯喜素善卦，莽使筮之，曰：“忧兵火。”莽曰：“小儿安得此左道？是乃予之皇祖叔父子侨欲来迎我也。”

莽军师外破，大臣内畔，左右亡所信，不能复远念郡国，欲呼邑与计议。崔发曰：“邑素小心，今失大众而征，恐其执节引决，宜有以大慰其意。”于是莽遣发驰传谕邑：“我年老毋適子，欲传邑以天下。敕亡得谢，见勿复道。”邑到，以为大司马。大长秋张邯为大司徒，崔发为大司空，司中寿容苗噎为国师，同说侯林为卫将军。莽忧懑不能食，亶饮酒，啖鳆鱼。读军书倦，因冯几寐，不复就枕矣。性好时日小数，及事迫急，亶为厌胜。遣使坏渭陵、延陵园门罘罳，曰：“毋使民复思也。”又以墨洿色其周垣。号将至曰“岁宿”，申水为“助将军”，右庚“刻木校尉”，前丙“耀金都尉”，又曰“执大斧，伐枯木；流大水，灭发火。”如此属不可胜记。

秋，太白星流入太微，烛地如月光。

成纪隗崔兄弟共劫大尹李育，以兄子隗嚣为大将军，攻杀雍州牧陈庆、安定卒正王旬，并其众，移书郡县，数莽罪恶万于桀、纣。

是月，析人邓晔、于匡起兵南乡百余人。时析宰将兵数千屯鄡亭，备武关。晔、匡谓宰曰：“刘帝已立，君何不知命也！”宰请降，尽得其众。晔自称辅汉左将军，匡右将军，拔析、丹水，攻武关，都尉朱萌降。进攻右队大夫宋纲，杀之，西拔湖。莽愈忧，不知所出。崔发言：“《周礼》及《春秋左氏》，国有大灾，则哭以厌之。故《易》称‘先号啕而后笑’。宜呼嗟告天以求救。”莽自知败，乃率群臣至南郊，陈其符命本末，仰天曰：“皇天既命授臣莽，何不殄灭众贼？即令臣莽非是，愿下雷霆诛臣莽！”因搏心大哭，气尽，伏而叩头。又作告天策，自陈功劳，千余言。诸生小民会旦夕哭，为设飧粥，甚悲哀及能诵策文者除以为郎，至五千余人。䠠恽将领之。

莽拜将军九人，皆以虎为号，号曰“九虎”将北军精兵数万人东，内其妻子宫中以为质。时省中黄金万斤者为一匮，尚有六十匮，黄门、钩盾、臧府、中尚方处处各有数匮。长乐御府、中御府及都内、平准帑藏钱、帛、珠玉财物甚众，莽愈爱之，赐九虎士人四千钱。众重怨，无斗意。九虎至华阴回溪，距隘，北从河南至山。于匡持数千弩，乘堆挑战。邓晔将二万余人从阌乡南出枣街、作姑，破其一部，北出九虎后击之。六虎败走。史熊、王况诣阙归死，莽使使责死者安在，皆自杀；其四虎亡。三虎郭钦、陈翬、成重收散卒，保京师仓。

邓晔开武关迎汉，丞相司直李松将二千余人至湖，与晔等共攻京师仓，未下。晔以弘农掾王宪为校尉，将数百人北度渭，入左冯翊界，降城略地。李松遣偏将军韩臣等径西至新丰，与莽波水将军战，波水走。韩臣等追奔，遂至长门宫。王宪北至频阳，所过迎降。大姓栎阳申砀、下邽王大皆率众随宪，属县斄严春、茂陵董喜、蓝田王孟、槐里汝臣、盩厔王扶、阳陵严本、杜陵屠门少之属，众皆数千人，假号称汉将。

时李松、邓晔以为，京师小小仓尚未可下，何况长安城！当须更始帝大兵到。即引军至华阴，治攻具。而长安旁兵四会城下，闻天水隗氏兵方到，皆争欲先入城，贪立大功卤掠之利。

莽遣使者分赦城中诸狱囚徒，皆授兵，杀豨饮其血，与誓曰：“有不为新室者，社鬼记之！”更始将军史谌将度渭桥，皆散走。谌空还。众兵发掘莽妻子父祖冢，烧其棺椁及九庙、明堂、辟雍，火照城中。或谓莽曰：“城门卒，东方人，不可信。”莽更发越骑士为卫，门置六百人，各一校尉。

十月戊申朔，兵从宣平城门入，民间所谓都门也。张邯行城门，逢兵见杀。王邑、王林、王巡、蹛恽等分将兵距击北阙下。汉兵贪莽封力战者七百余人。会日暮，官府邸第尽奔亡。二日己酉，城中少年朱弟、张鱼等恐见卤掠，趋欢并和，烧作室门，斧敬法闼，呼曰：“反虏王莽，何不出降？”火及掖廷承明，黄皇室主所居也。莽避火宣室前殿，火辄随之。宫人妇女啼呼曰：“当奈何！”时莽绀构服，带玺韨，持虞帝匕首。天文郎桉栻于前，日时加某，莽旋席随斗柄而坐，曰：“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莽时不食，少气困矣。

三日庚戌，晨旦明，群臣扶掖莽，自前殿南下椒除，西出白虎门，和新公王揖奉车待门外，莽就车，之渐台，欲阻池水，犹抱持符命、威斗，公、卿、大夫、侍中、黄门郎从官尚千余人随之。王邑昼夜战，罢极，士死伤略尽，驰入宫，间关至渐台，见其子侍中睦解衣冠欲逃，邑叱之令还，父子共守莽。军人入殿中，呼曰：“反虏王莽安在？”有美人出房曰“在渐台。”众兵追之，围数百重。台上亦弓弩与相射，稍稍落去。矢尽，无以复射，短兵接。王邑父子、䠠恽、王巡战死，莽入室。下餔时，众兵上台，王揖、赵博、苗噎、唐尊、王盛、中常侍王参等皆死台上。商人杜吴杀莽，取其绶。校尉东海公宾就，故大行治礼，见吴问：“绶主所在？”曰：“室中西北陬间。”就识，斩莽首。军人分裂莽身，支节肌骨脔分，争相杀者数十人。公宾就持莽首诣王宪。宪自称汉大将军，城中兵数十万皆属焉，舍东宫，妻莽后宫，乘其车服。

六日癸丑，李松、邓晔入长安，将军赵萌、申屠建亦至，以王宪得玺绶不辄上、多挟宫女、建天子鼓旗，收斩之。传莽首诣更始，县宛市，百姓共提击之，或切食其舌。

莽扬州牧李圣、司命孔仁兵败山东，圣格死，仁将其众降，已而叹曰：“吾闻食人食者死其事。”拔剑自刺死。及曹部监杜普、陈定大尹沈意、九江连率贾萌皆守郡不降，为汉兵所诛。赏都大尹王钦及郭钦守京师仓，闻莽死，乃降，更始义之，皆封为侯。太师王匡、国将哀章降雒阳，传诣宛，斩之。严尤、陈茂败昆阳下，走至沛郡谯，自称汉将，召会吏民。尤为称说王莽篡位天时所亡、圣汉复兴状，茂伏而涕泣。闻故汉钟武侯刘圣聚众汝南称尊号，尤、茂降之。以尤为大司马，茂为丞相。十余日败，尤、茂并死。郡县皆举城降，天下悉归汉。

初，申屠建尝事崔发为《诗》，建至，发降之。后复称说，建令丞相刘赐斩发以徇。史谌、王延、王林、王吴、赵闳亦降，复见杀。初，诸假号兵人人望封侯。申屠建既斩王宪，又扬言三辅黠共杀其主，吏民惶恐，属县屯聚，建等不能下，驰白更始。

二年二月，更始到长安，下诏大赦，非王莽子，他皆除其罪，故王氏宗族得全。三辅悉平，更始都长安，居长乐宫。府藏完具，独未央宫烧攻莽三日，死则案堵复故。更始至，岁余政教不行。明年夏，赤眉樊崇等众数十万人入关，立刘盆子，称尊号，攻更始，更始降之。赤眉遂烧长安宫室市里，害更始。民饥饿相食，死者数十万，长安为虚，城中无人行。宗庙园陵皆发掘，唯霸陵、杜陵完。六月，世祖即位，然后宗庙社稷复立，天下艾安。

赞曰：王莽始起外戚，折节力行，以要名誉，宗族称孝，师友归仁。及其居位辅政，成、哀之际，勤劳国家，直道而行，动见称述。岂所谓“在家必闻，在国必闻”，“色取仁而行违”者邪？莽既不仁而有佞邪之材，又乘四父历世之权，遭汉中微，国统三绝，而太后寿考为之宗主，故得肆其奸惹，以成篡盗之祸。推是言之，亦天时，非人力之致矣。及其窃位南面，处非所据，颠覆之势险于桀、纣，而莽晏然自以黄、虞复出也。乃始恣睢，奋其威诈，滔天虐民，穷凶极恶，流毒诸夏，乱延蛮貉，犹未足逞其欲焉。是以四海之内，嚣然丧其乐生之心，中外愤怨，远近俱发，城池不守，支体分裂，遂令天下城邑为虚，丘垅发掘，害遍生民，辜及朽骨，自书传所载乱臣贼子无道之人，考其祸败，未有如莽之甚者也。昔秦燔《诗》《书》以立私议，莽诵《六艺》以文奸言，同归殊途，俱用灭亡，皆炕龙绝气，非命之运，紫色郌声，余分闰位，圣王之驱除云尔！

译文：

四年五月间，王莽说：“保成师友祭酒唐林和原谏议祭酒琅邪郡人纪逡，孝顺父母，恭敬兄长，对事忠诚，待人仁爱，尊敬上级，爱护下级，广泛地通晓古代知识，德行纯厚完美，直到老年，没有过失。应当赐封唐林为建德侯，纪逡为封德侯，都给予特进的荣誉地位，接见他们的礼仪像接见三公一样。赏赐大宅子一所、钱三百万，授予凭几和拐杖。”

六月间，重新在明堂把象征封国的茅土授予诸侯，说道：“我规划土地制度，封建五等诸侯，根据经典的正文，符合经典的解说，贯通经义的事理，再三思考，再三讨论，自从始建国元年以来到现在快九年了，今天才正式定下来啦。我亲自设立文石台阶，陈列菁茅和四色泥土，敬谨祷告于泰山、国家宗社、大地之神和先代的祖父祖母，来班布给它。各归各的封国，抚育管教人民，以建立功业。那些在边境地区或江南一带的诸侯，虽然不是诏令所召唤而被派遣到京城来侍奉皇帝的，纳言掌货大夫权且调拨首都库存金钱发放他们的俸禄，公爵每年八十万钱，侯爵、伯爵每年四十万钱，子爵、男爵每年二十万年钱。”然而还是不能完全得到。王莽喜欢说空话，羡慕古代的制度，多给人赐封爵位，性格实在吝啬，拿土地规划没有确定作为托词，所以权且先授予象征封国的茅土，用来安慰喜欢封爵的人。

这一年，重申六项财政经济管理制度。每一项管理制度下达，总要为它设置法令条规来加以防范，违犯的人最重的罪甚至处死，官吏和平民犯罪受罚的更加多了。又对上公以下凡属蓄养了奴婢的一律计算征税，都是每一个奴婢出三千六百钱，天下人更加怨恨，盗贼兴起。纳言冯常就六管制度的问题进行了规劝，王莽大发怒火，免去了冯常的官职。设置执法左刺奸和执法右刺奸，选用能干的官吏侯霸等人分别督察六尉和六队，职权像汉朝的刺史一样，随带三公办事人员每郡一人处理有关事项。

临淮郡瓜田仪等人作盗贼。盘踞会稽郡城长州苑，琅邪郡妇女吕母也起事。起初，吕母的儿子作县吏，被县长冤枉杀死。吕母拿出家中财产，用来买酒肉、买武器，秘密地优待贫穷小伙子，得到了一百多人，便进攻海曲县，杀死了县长去祭她儿子的坟墓。然后带着兵到海上活动，她的队伍逐渐多起来，后来共有上万人。王莽派遣使者就地赦免盗贼，回来说：“盗贼解散了，时常又会合拢来。询问他们的缘由，都说苦于禁令烦琐苛细，不能行动。努力耕作的收入，不够用来缴纳赋税。关着门安分守己，又会受到邻居私自铸钱和私藏原铜的连累，奸吏借以勒索人民。人民走投无路，只好都起来做盗贼。”王莽大发怒火，免掉他们的官职。其中有的人顺着他的意图，说“乱民放纵狡猾，应当惩办”，还说“时运合该如此，不久就会消灭的”，王莽就高兴，总是提拔他们。

这年八月间，王莽亲自去到南郊，铸造威斗。威斗是用铜掺进五色石子铸成的，形状像北斗，长二尺五寸，想要用来厌胜各部农民军。威斗铸成了，让司命扛着它，王莽外出它就走在前头，王莽进宫它就放在旁边。铸造威斗的那天，天气特别冷，百官人马有冻死的。

五年正月初一，北军营垒的南门发生了火灾。

任命大司马司允费兴作荆州牧，王莽接见他，询问他到达任所以后的计划方案，费兴回答说：“荆州、扬州的人民大都依靠山林湖沼，靠捕鱼、砍柴作为职业。前一段时间，国家推行六管制度，征收山林湖沼税，损害、剥夺了人民的利益，加上连年久旱，百姓饥饿穷困，所以流为盗贼。我到达任所以后，想要下令明白晓谕盗贼返回家园，贷放农具、耕牛、种子、粮食，减免他们的赋税，希望可以解散、安抚他们。”王莽发火了，免掉了费兴的官职。

全国的官吏因为得不到俸禄，纷纷去牟取非法利益，郡大尹、县宰家产积累上千斤黄金。王莽下诏书说：“彻查始建国二年匈奴扰乱中国以来，所有军官和边境官吏大夫以上牟取非法利益增加产业发了财的，没收他们家中所有财产的五分之四，用来帮助边防的急需。”各公府办事人员乘坐快车跑遍全国，仔细审查贪污案件，动员军官告发他们的将领，奴婢告发他们的主人，希望用这样的办法来禁止奸邪，可是奸邪却越加厉害。

皇孙功崇公王宗由于给自己画了一幅相，穿着天子的衣服，戴着天子的冠冕，刻了三枚印章：第一枚是“维祉冠，存己夏，处南山，藏薄冰”，第二枚是“肃圣宝继”，第三枚是“德封昌图”，因而犯了罪。又王宗的舅父吕宽家以前被流放到合浦郡，暗地里跟王宗联系，被发觉后，并经审查核实，王宗自杀了。王莽说：“王宗亲属关系是皇孙，爵位是上公，知道吕宽等人是叛逆分子，而竟跟他们来往；刻制铜印三枚，印文的意思很鬼祟，不知满足，觊觎非分的希望。《春秋》的原则是‘对国君和父母不得存恶念，有恶念就要惩罚他。’迷惑得背离了正道，自己犯了这样的罪行，哎哟，可悲呀！王宗本来名叫王会宗，因为制度规定要取消双名，现在恢复原名王会宗。贬低他的爵位，改变他的名号，赐予谥号叫功崇谬伯，按照伯爵的礼仪安葬在他原来的封国谷城郡。”王宗的姐姐王妨是卫国将军王兴的夫人，祈祷鬼神给她婆母降灾祸，为了灭口杀死婢女。事情被发觉了，王莽让中常侍䠠恽责问王妨，并且拿这件事责备王兴，都自杀了。事情牵连到司命孔仁的妻子，也自杀了。孔仁见到王莽便摘下帽子请罪，王莽让尚书弹劾孔仁：“坐着绘有天文图像的车子，套着母马，左边是青龙标志，右边是白虎标志，前头是朱雀标志，后头是乌龟标志，右手拿着五威节，左肩扛着威斗，称号叫作赤星，这些都不是用来让孔仁为所欲为，而是用来尊崇新朝的威严命令。孔仁擅自摘下天文冠，这是犯了不敬皇帝的罪行。”王莽又下诏书指示不要弹劾他，更换一顶新帽子就行了。他喜欢做出离奇古怪的表演就像这个样子。

任命直道侯王涉作卫将军。王涉是曲阳侯王根的儿子。王根在成帝时期担任大司马，曾经推荐王莽接替自己的职务，王莽因此感激他，认为曲阳不是一个美好的名称，才追谥王根为直道让公，让王涉继承了他的爵位。

这一年，赤眉军力子都和樊崇等人由于饥荒而聚集拢来，在琅邪郡起事，到处抢劫，部队共有万人。王莽派遣使者调动郡国地方部队攻打他们，不能取胜。

六年春季里，王莽看到盗贼很多，便让太史推算出三万六千年的历法大纲，每六年改一次年号，布告全国。下文告说：“《紫阁图》说：‘太一和黄帝都成为神仙上天了，在昆仑山的虔山上演奏仙乐。后代获得了祥瑞的英明帝王，应当在秦地终南山上演奏仙乐。’我不聪明，没有自觉地遵行，到现在才懂得了。再把宁始将军称为更始将军，顺从符命的意思。《易经》不是说过吗？‘日日更新就算是优秀的品德，在运动变化的过程中不断有新事物产生就叫作“易”。’我会要享受这种幸福的！”想要用这样的办法来眩惑百姓，消除盗贼。大家都讪笑这些做法。

初次向明堂太庙进献《新乐》。大臣们开始戴鹿皮帽子。有人听到那音乐的曲调，说道：“凄凉严肃而且低沉，不是振兴国家的音乐。”

这时候，关东地区接连几年遭到干旱饥荒，力子都等帮伙逐渐增多。更始将军廉丹攻打益州郡部族没能取胜，调回来了。再派位后大司马护军郭兴和庸部牧李晔去攻打部族首领若豆等，派太傅羲叔士孙喜去平定各地的盗贼。同时匈奴侵犯边境很厉害。王莽便大规模召集全国的壮丁以及死刑罪犯和官吏、平民的家奴，起名叫野猪突击队，把他们作为精锐的士兵。毫无例外地向全国的官吏和人民征税，估量财产抽取三十分之一，绸绢都运送到长安。命令公卿以下直到郡县佩带黄色印纽的官吏都要保养军马，马匹的多少根据各人的俸禄规定等级。又广泛召集有奇巧技术可以用来攻打匈奴的专门人才，打算拿超级提升的职位来任用他们。建议对国家有利的事情的人以万计：有的说能够不用舟船渡过江河，人马连接，可以渡过上百万的军队；有的说不要携带一斗粮食，只要服食药物，军队可以不饥饿；有的说能够飞行，一天飞行一千里，可以去侦察匈奴。王莽就让他试试，那个人拿大鸟的羽毛做成两扇翅膀，头上和身上都附上羽毛，遍身用环形纽带缠绕，飞行几百步就掉下来了。王莽知道他们不能起作用，硬要博得珍惜人才的名声，都任命做参谋，拿车马赏赐他们，等待出发。

当初，匈奴右骨都侯须卜当，他的妻子是王昭君的女儿，曾经归附中国。王莽派遣王昭君的侄儿和亲侯王歙引诱须卜当到边界，胁迫他来到长安，强迫立他为须卜善于后安公。开头王莽想要引诱须卜当，大司马严尤规劝道：“须卜当在匈奴右部，他的军队没有侵犯过边境，总是把单于的消息告诉中国，这是一个方面的巨大帮助。现在迎接须卜当安置到长安槁街，不过一个匈奴人而已，不如让他留在匈奴有帮助。”王莽没有听从。已经把须卜当弄来了，想要派遣严尤和廉丹攻打匈奴，都给赐姓徵氏，称为二徵将军，要杀死单于舆而立起须卜当去代替他。出兵长安城西马栏，没有起行。严尤向来具有智谋和才干，反对王莽攻打四方外族，屡次规劝，王莽都没有听从，于是撰述古代名将乐毅和白起不被信任的历史教训以及陈述边疆防务事宜的文章共三篇，上报去委婉曲折地批评王莽。等到出席朝廷公开讨论，严尤坚决说明匈奴还可以权且放在后面，首先要忧虑山东地区的盗贼。王莽大发怒火，便下策书给严尤说：“就职四年了，外族扰乱中国不能够镇压下去，盗贼奸邪不能够消灭，不畏惧上天的威严，不服从皇帝的命令，相貌狠毒，还自以为善良，固执成见，不可改变，怀抱贰心，破坏军事计划。我不忍心交给司法处理，应当缴上大司马武建伯的印信，回到原籍去。”任命降符伯董忠做大司马。

翼平郡连帅田况报告郡里县里估量人民财产不实在，王莽又按三十分之一征收一次税。认为田况说话忠诚，关心国家，把他的爵位提升为伯爵，赏赐钱二百万。广大民众都咒骂他。青州和徐州的人民都很多抛弃家园流亡，老的弱的死在路上，强壮的加入了盗贼的队伍。

夙夜郡连帅韩博上报告说：“有个奇士，身高一丈，体大十围，来到我的公府，说想要奋力去攻打匈奴。自己说名叫巨毋霸，生长在蓬莱东南、五城西北的昭如海边，轻便车装不下，三匹马拖不起。立刻用大车套四马，坚立虎旗，装载巨毋霸前来京城。巨毋霸睡觉就枕在鼓上，用铁筷子吃饭，这是上天降下来辅佐新朝的。希望您制造一辆大甲高车，一套孟贲、夏育穿的衣服，派遣大将一人和勇士一百人到路上来迎接他。首都门户不能够容纳他的，把它们开高些、开大些，把他给各外族看看，可以震慑、安定天下。”韩博的意思想要用来讥讽王莽。王莽听到了，恼恨韩博，让巨毋霸留在他所达到的新丰县，更改他的姓叫巨母氏，意思是说多亏文母太后降生这个人，这是使自己成为霸王的符命。把韩博关进监狱，认为那些话不是他所应当说的，处死刑。

明年改年号叫作地皇，是依照三万六千年历法大纲上的年号。

地皇元年正月乙未日，宣布全国大赦。下文告说：“正当出兵行军的时候，敢有奔跑吵闹触犯法律的，就判处杀头，不要等到行刑季节，这道命令实行到年底为止。”于是春季夏季都在都市里杀人，百姓恐怖，路上相见，只有以目标意，不敢交谈。

二月壬申日，太阳当顶时天色黑暗。王莽讨厌这种现象，下文告说：“前些时候日中出现昏暗，阴气侵犯阳气，黑气形成灾异，百姓没有谁不惊怪。北城大将军王匡派遣属员去追究上报非常事故的人，想要遮蔽皇帝的耳目，因此从上天发出了谴责，应当让他受到法律制裁，来补救这样的大灾异。”

王莽看到四方盗贼很多，再想要厌胜他们，又下文告说：“我的伟大的太初祖考黄帝平定天下，自己统率军队担任上将军，竖起华丽的车盖，立起北斗形的礼器，大本营设置大将，野战军设置大司马五人、大将军二十五人、偏将军一百二十五人、裨将军一千二百五十人、校尉一万二千五百人、司马三万七千五百人、军候十一万二千五百人、百长二十二万五千人、士官四十五万人、战士一千三百五十万人，符合于《易经》所说的‘弓箭锐利，用来威慑天下’。我接受符命的文辞，取法古人，打算逐步设置起来。”于是设置前大司马、后大司马、左大司马、右大司马、中大司马的职位，授予各州牧军衔为大将军，各郡卒正、连帅、大尹军衔为偏将军，属令、属长军衔为裨将军，各县长军衔为校尉。乘坐传车的使者经过各郡国，每天将近十来批，仓库里没有现存的粮食供给，驾传车的马匹不能够满足，就征用路上的车马，取给于民间。

七月间，大风损毁了王路堂。又下文告道：前向壬午日申时，发生了暴风大雷雨发掘房屋、摧折树木的变故，我对此非常惊疑，我对此非常战慄，我对此非常恐惧。俯伏考虑上十天，迷惑才解除了。从前符命文辞说要立王安为新仙王，让王临在洛阳建国。作统义阳王，这时我在代行皇帝职权，谦辞不敢接受，让他们接受了公爵。那以后金匮文辞来到了，舆论界都说：‘王临在洛阳建国作统义阳王，是说他据有全国的中心作新朝的继承者，应当做皇太子。’从此以后，王临久病，后来虽然痊愈，但没有完全康复，朝见时需要坐在毯子上面，由别人举着毯子放在车厢里推着行进。在王路堂朝见时，要在西厢房和后阁更衣室中陈设帷帐休息，又因为皇后害病，王临暂时离开原来的住处来到这里安顿，他的妃妾住在东永巷。壬午日，暴风损毁王路西厢房和后阁更衣室中。昭宁堂池东南有一棵大十围的榆树，向东边倒下，撞击东阁，东阁就是东永巷的西边围墙。这些地方都破碎折断，屋瓦毁坏，发掘房屋，拔出树木，我对此非常惊骇。又天文官报告说月球侵犯心宿前星，这有预光，我很担心这件事。俯伏考虑《紫阁图》文辞，太一和黄帝都获得祥瑞而成仙，后代伟大的君主会要登上终南山。所谓新仙王，就是太一新仙的后继者。统义阳王就是推行五伦凭借礼仪登上皇位从而上升仙境的后继者。王临有老兄而称为太子，名分不正大。宣尼公说：‘名分不正大，讲起话来就不顺当、不合理，以致执行刑罚不正确、不恰当，老百姓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想到我登上皇位以来，阴阳没有调和，风雨不适时，屡次遭到大旱和蝗虫螟虫造成灾害，粮食缺少，百姓被饥荒害苦了，外族扰乱中国，盗贼奸邪捣乱，以致人民惶恐不安，不知道怎么办。深深地思考这些罪责，在于名分不正大。应当立起王安作新仙王，王临作统义阳王，希望用这个措施来保全我的两个儿子，子孙发达，对外排除四方外族，对内安定中国。”

这个月，杜陵寝庙便殿中已经废置不用，收藏在内室箱子里的皇帝用物虎文衣跑出来，到外堂上自动竖立，很久才萎缩落地。看见了的官吏和士兵把这件事上报，王莽讨厌这件事，下文告说：“珍视黄色，贱视火红色，应当让郎官、侍从官都穿着大红色的衣服。”

专门观察云气的人很多都说出现了大兴土木的征象，王莽又看到各地盗贼很多，想要显示自己是一个心胸坦荡能够建立子孙万代的基业的人物，便下文告说：“我承受天命以来，遭遇不幸的命运，灾难的周期，国库空虚，百姓贫穷，祖宗祠庙没有修建，权且在明堂太庙举行合祭，我日日夜夜都在惦念着，不敢淡忘。深深想到吉祥昌盛没有比今年更好的了，我才选择波水的北边；郎池的南边，是好地址。我又选择金水的南边，明堂的西边，也是好地址。我打算在这里亲自动土奠基。”于是就在长安城南进行营建，基地面积总共一百顷。九月甲申日，王莽站在车上巡视，亲自举起棒槌筑了三下。大司徒王寻和大司空王邑拿着符节，还有侍中常侍执法杜林等几十个监督指挥建造。崔发和张邯劝说王莽说：“德行崇高的人必然礼仪丰富，应当让这项工程的结构规模显得堂皇富丽，让全国人民都知道，而且要让千秋万代之后都无法超过。”王莽便广泛征求全国工匠的许多设计图样，运用勾股定理来测量计算，以及官吏和平民由于慷慨好义捐献钱粮来帮助建设的，在大路上络绎不绝。撤毁长安城西上林苑中的建章宫、承光宫、包阳宫、犬台宫、储元宫和平乐馆、当路馆、阳禄馆，共十多所，拿它们的木材砖瓦来修建九所祠庙。从这个月起，下了六十多天的大雨。让平民缴纳米粮六百斛可以作郎官，原来是郎官的可以增加俸禄和赏赐爵位到附城为止。九所祠庙是：第一是黄帝太初祖庙，第二是虞帝始祖昭庙，第三是陈胡王统祖穆庙，第四是齐敬王世祖昭庙，第五是济北愍王王祖穆庙，共五所祖庙永远不准废除；第六是济南伯王尊祢昭庙，第七是元城孺王尊祢穆庙，第八是阳平顷王砂祢昭庙，第九是新都显王戚祢穆庙。殿堂都是层叠的房屋。太初祷庙东西南北四方各长四十丈，高十七丈，其余的祠庙相当于它一半。用铜皮包裹斗栱，用镶金镶银的花纹作为装饰，用尽了各种工艺美术的技巧。把高地作为基础，把旁边低下的地方增筑起来，工程费用无法计算，折磨死的奴隶和民夫上万人。

巨鹿郡男子马适求等人计划发动燕地、赵地的军队来讨伐王莽，大司空的办事人员王丹发觉了，把它上报。王莽派遣三公大夫去逮捕追究他的党羽，牵连到各郡国权威人士几千人，都被处死。赐封王丹为辅国侯。

自从王莽措施不合时令，百姓怨恨，王莽还是安于这种状况，又下文告说：“想到制定这样的权宜法令以来，常安是六乡大县的中心城市，报警的鼓声响得稀少了，盗贼减弱了、减少了，百姓安居乡土，年成因此获得了丰收，这就是采取权宜措施的效力。现在匈奴没有灭亡，西南夷没有灭绝，四方各地像一窠乱麻，盗贼没有完全消灭，又在兴办恭敬祖宗和神祇的大建设，民众动摇。现在还有必要实行这项法令，到二年底终止它，用来保全善良的老百姓，挽救愚蠢邪恶的人。”

这一年，废止大钱和小钱，改用货布。货布长二寸五分，宽一寸，值货钱二十五枚。货钱直径长一寸，重五铢，每枚是一个单位。两种货币同时流通。敢有私自铸钱和只用布货的，邻居知情不揭发检举的，都没收为官府的奴婢。

太傅平晏死了，任命予虞唐尊作太傅。唐尊说：“国家空虚，人民贫困，灾祸的根源在于奢侈过度。”于是身穿小袖短衣，乘坐母马驾的简陋的车子，睡坐时用干草作衬垫，用瓦器作餐具，又用瓦器盛着食物赠送公卿大官。外出时看到不分开走路的男女，唐尊自己下车，采用象征性的刑罚，拿红土抹布弄脏他们的衣服。王莽听到了，赞赏他的做法，下诏书明白告诫公卿大臣考虑向他看齐。赐封唐尊为平化侯。

这时候，南郡人张霸和江夏郡人羊牧、王匡等在云杜县绿林山起事，号叫下江兵，部队共有一万多人。武功县中水乡居民三家房屋陷下去成为了池沼。

二年正月间，把州牧提高到三公的地位，调查揭发松松垮垮的官吏，另外设置州牧、部监的副职，俸禄是元士级，戴着法冠，像汉朝的刺史一样执行任务。

这个月，王莽的妻子死了，赐给谥号叫孝睦皇后，安葬在渭陵长寿园西边，让她永远侍奉文母，给她的地方墓起名叫亿年。当初王莽的妻子由于王莽几次杀死了她的儿子，哭瞎了眼睛，王莽让太子王临住在宫照顾她。王莽妻子身边的侍者原碧，王莽奸淫了她。后来王临也跟她通奸，恐怕事情泄露，两个人计划一同杀死王莽。王临的妻子刘愔，是国师公的女儿，会观察星象，告诉王临宫中将会有白衣会。王临高兴了，以为自己所计划的事将会成功。后来被贬降作统义阳王，被打发到外面的宅子里居住，更加忧虑恐惧。当王莽的妻子病得厉害的时候，王临给她一封信说：“皇上对于子孙极为严厉，以前长孙和仲孙都是三十岁的年纪就死了。现在我王临又刚好三十岁，只恐怕一旦皇后有什么不幸，我就不知道会死在哪里！”王莽来探望妻子的病情，看见了那封信，大发怒火，怀疑王临有恶意，不让他参加丧礼。已经安葬了，逮捕原碧等人审问，完全承认了通奸、谋杀等情况。王莽想要掩盖这件事，派人杀死办案人员司命从事，把他埋在监狱里，家里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赐给王临毒药，王临不肯喝，自己刺死了。打发侍中骠骑将军同悦侯王林赐给鬼衣和印信，下策书说：“符命文辞说要立王临作统义阳王，这是说新朝开国三万六千年之后，作为王临的后代的人才会像潜龙飞腾一样兴起。我以前错误地听从舆论界的意见，把王临作为太子，后来发生了暴风的灾异，就顺从符命，立他作统义阳王。在此以前，从此以后，他不表示服从，以致不能享受自己的福气，青年短命而死，哎哟，可悲啊！考查所作所为的事迹赐予谥号，赐给他谥号叫谬王。”又命令国师公说：“王临本来不懂得星象，事情是从刘愔发端的。”刘愔也自杀了。

这个月，新迁王王安病死了。当初，王莽为列侯去到封国的时候，宠爱侍者增秩、怀能和开明。怀能生下了儿子王兴，增秩生下了儿子王匡和女儿王晔，开明生下了女儿王捷，都留在新都国，因为他们的身份不明的缘故。等到王安病得厉害了，王莽自己担心没有儿子，替王安写了一道奏章，让他上奏道：“王兴等人的母亲虽然出身微贱，亲属关系仍然是皇子，不可以抛弃。”王莽把奏章交给各大臣传阅，都说：“王安友爱兄弟，应当趁着春夏两季加给封爵。”于是派遣使者用王车前去迎接王兴等人，赐封王兴为功修公，王匡为功建公，王晔为睦修任，王捷为睦逯任。王莽的孙子功明公王寿病死了，一个月里死了四个人。王莽毁坏汉武帝和汉昭帝的祠庙，把子孙分别埋葬在里面。

魏成郡大尹李焉跟占卦的王况商量，王况对李焉说：“新朝开国以来，田地和奴婢不准买卖，几次改变货币，频繁地征调民间的人力和物资，军队骚扰，四方外族纷纷入侵，百姓怨恨，盗贼纷纷起事，汉朝会要复兴。您姓李，李和徵读音相近，徵声属火的，应当成为汉朝的辅佐。”于是替李焉写作谶书，说道：“文帝发怒了，在阴间督促军队，北方通告匈奴，南方通告越人。江中的刘信，结成仇敌，报复冤仇，要恢复和继承祖宗的事业，四年会要出兵。江湖上有大盗，自称为樊王，姓是刘姓，千万人成群结队，不接受赦免的命令，要动摇长安和洛阳。十一年会要进攻，太白星发出光辉，岁星进入井宿，他的号令应当推行。”又说明王莽的大臣们的吉凶祸害，各有日期。汇编成为十多万字。李焉让属员抄写那本书，属员逃走告发了他。王莽派遣使者就地逮捕李焉，交付司法官吏进行审判，都被处死。

三辅地区盗贼纷纷起事，便设置捕盗都尉的官职，让执法和谒者在长安城郊追击盗贼，建立鸣鼓攻贼的警报旗帜，使者跟随在他们的后面进行监督。派遣太师羲仲景尚和更始将军护军王党率领军队攻打青州和徐州，国师和仲曹放协助郭兴攻打句町。转运全国的钱粮前往西河郡、五原郡、朔方郡和渔阳郡，每一郡以百万计，想要用去攻打匈奴。

秋季里，降了霜，冻死了豆类，关东地区饥荒严重，发生了蝗虫。

平民违犯铸钱的禁令，邻居连坐，被没收为官府的奴婢。其中男子坐囚车，儿童和妇女步行，用铁锁链束缚他们的脖子，辗转前往铸钱的官府，以十万计。到达后改变他们的夫妻关系，愁苦而死的十个中间有六七个。士孙喜、景尚和曹放等人攻打盗贼没有能够取胜，军队胡作非为，百姓更加困苦。

王莽因为王况的谶书说荆、楚地区会要兴起，李姓成为辅佐，想要厌胜它，于是授任侍中掌牧大夫李棽做大将军、扬州牧，赐名叫李圣，让他统率军队奋勇进击。

上谷郡人储夏自动请求愿意去劝说瓜田仪投降，王莽任命他作中郎，让他去叫瓜田仪出来投降。瓜田仪上文书表示投降，还没有出来就死了。王莽要了他的尸体安葬了它，给他修起高大的坟墓和祠庙，赐给谥号叫瓜宁殇男，希望用这样的办法招来其余的人，可是没有肯投降的。

闰月丙辰日，宣布全国大赦，全民的国丧和在诏书下达前的民间私人丧服也都解除。

郎官阳成修进献符命，说应当再立皇后，又说：“黄帝靠着一百二十个女子成为了神仙。”于是，王莽派遣中散大夫和谒者各四十五人分途巡视全国，广泛选取有被邻里推崇的美好女子的送上名册来。

王莽梦见长乐宫铜人有五个起立，他厌恶这件事，想到铜人刻着“皇帝刚刚统一全国”的字样，就打发尚方工人凿掉所梦见的铜人胸前的文字。又感应汉高帝庙的神灵，派遣虎贲武士进入汉高帝庙，抽出剑来四面掷击，用斧子砍坏门窗，用桃木汤挥洒墙壁，用土红色鞭子抽打墙壁，让轻车校尉住在那里，又让北军中垒校尉住在汉高帝的寝庙里。

有人说黄帝由于建造了华丽的车盖而成为神仙，王莽便制造九层的华丽车盖，高八丈一尺，用黄帝装饰车盖的骨架，用羽毛装饰车盖，用内部装置机械的四轮大车装载，套着六匹马，由裹着黄头巾、穿着黄衣服的力士三百人护卫，车上的人敲着鼓，拉车的人都呼喊“登仙”的口号。王莽外出时，让它走在前头。官吏们私下里说：“这象灵柩车，不是神仙的用物。”

这一年，南郡人秦丰的部队将近一万人。平原郡女子迟昭平能够解说《博经》，用八枚博具投掷取胜，也在黄河的险要地区聚集了几千人。王莽召集大臣们询问捉拿盗贼的计划方案，都说：“这些触犯了天条的罪犯，行走的死尸，活不多久了。”原左将军公孙禄应邀来参加会议，他说：“太史令宗宣掌管天文历法，推测气运的转移变化，把凶险的征象当作吉利的征象，淆乱天文，贻误朝廷。太傅平化侯用虚伪的言行装饰自己来窃取名誉地位，‘害了人家的子弟’。国师嘉信公颠倒《五经》，毁坏了老师的家法，造成学术界的思想混乱。明学男张邯和地理侯孙阳搞井田制，使得民众丧失土地产业。羲和鲁匡设立六官制度，弄得工商业者走投无路。悦符侯崔发吹牛拍马来讨好，使得下情不能上达。应当处死这几位先生来安慰全国人！”又说：“匈奴不可以去攻打，应当跟它和好。我恐怕新朝的忧患不在匈奴，而在国家内部。”王莽发火了，让虎贲武士搀扶公孙禄走了。然而稍微采纳了他的某些意见，把鲁匡降职去作五原郡卒正，因为老百姓怨恨抨击的缘故。六管制度并不是鲁匡一个人搞起来的，王莽为了满足大家愿望就把他抛弃了。

起初，各地人民都由于饥寒贫苦才铤而走险去作盗贼，逐渐聚集成为大伙，时常盼望着年成丰收了能够返回家园。部队虽然以万计，为首的只称巨人、从事、三老、祭酒，不敢攻占城市，到处抢劫弄饭吃，每天吃完就算了。各县长官和州牧、郡太守都是自己乱碰乱撞被武器杀伤而死的，盗贼并不是存心想要杀死他们，可是王莽一直不懂得这个道理。这一年，有个大司马的办事人员到豫州办案，被盗贼俘虏了，盗贼把他送交县里。这个办事人员回来，上报告备细说明情况。王莽大发怒火，认为这是诬蔑欺骗，把他送进了监狱。于是下文告责备四辅三公道：“吏的意思就是管理、治理人民。宣扬德政，彰明恩泽，去管教抚育人民，这是善良政治的原则。压制强梁，督察奸邪，逮捕处死盗贼，这是正义行为的标准。现在就不是这个样子。盗贼发生了，不能够逮捕法办，直到结成大帮大伙，拦劫乘坐传车的朝廷官吏。官吏脱了身的，又妄自说‘我列举罪状谴责盗贼“为什么缘故于这种事”，盗贼说“就因为贫穷的缘故罢了”。盗贼还护送我出来。’现在一些糊涂人谈论的通常多是这样。想想看，由于贫困饥寒，犯法为非作歹，大的人伙人去抢劫，小的一个人去偷窃，不过这样两种方式，现在竟然有计划有组织以千百计，这是叛乱的罪魁祸首，难道是饥寒可以解释得了的吗？七公应当严肃告诫卿大夫、卒正、连帅和各大尹，认真管教抚养善良人民，迅速捉拿歼灭盗贼。如有不同心合力，憎恨邪恶行为，谴责盗贼，而胡说他们是由于饥寒所迫才这样干的，就逮捕监禁，查办他们的罪行。”于是官吏们更加惶恐，没有谁敢说盗贼的真实情况的，又不准擅自调动军队，盗贼因此终于无法制服。

只有翼平郡连帅田况一向果断勇敢，他发动年龄在十八岁以上的民众四万多人，发给他们库存的武器，把军事法令刻在石上向他们宣布。赤眉军听到了，不敢进入郡界。田况自动弹劾检举自己，王莽责备田况：“没有发给虎符而擅自调集军队，这是擅动干戈犯上作乱，这种罪名应当跟贻误军机同样处理。因为你自己保证一定捉拿消灭盗贼，所以姑且不予处分。”后来田况自动请求越过郡界攻打盗贼，他的军队所指向的盗贼都被打败了。王莽用加盖了御玺的诏书命令田况代理青州和徐州两州牧的职务。田况上报告说：“盗贼刚发生，他们的基础很薄弱，但不是基层治安官吏和邻里后备兵所能捉拿得了的。责任在于县级主要官吏不在意，县里欺骗郡里，郡里欺骗朝廷，实际上有一百人，只说十人，实际上有一千人，只说一百人。朝廷忽略，不立即进行督察，给予责罚，终于发展到蔓延几州，才派遣将帅，多派出使者，辗转督促。郡里县里尽力服侍上级长官，应付责问检查，供给酒饭，准备物资和费用，来解救自己的死罪，没有工夫再去考虑盗贼和办理公事。将帅又不能亲自率领军官和士兵去冲锋陷阵，一交战就被盗贼打败，士气逐渐削弱，徒然耗费了老百姓。前次幸而得到了赦免的命令，盗贼想要解散，有人反而加以截击，他们惶恐地退入山谷，辗转传告，原先各郡县已经的投降的盗贼，都更加惊骇，恐怕被欺骗以至被消灭，因为饥荒时期人心容易动摇，十来天的时间又是十多万人，这就是盗贼所以众多的缘故。现在洛阳以东地区，米价每石值两千钱。我看到诏书，说想要派遣太师将军和更始将军前来，他们两人是权威的大臣，一定会要多带人员，而沿途民穷财尽，无法供给，如果随从人员太少，就无法用来威震远方。应当迅速选择州牧、大尹以下官吏，明确规定对他们的赏罚，让他们收集没有城堡的分散的乡聚和小封国，把它们的老弱居民迁移安顿到大城里，储积粮食，合力坚守。盗贼来攻城，就不能攻下，所经过的地方没有粮食，凭这样的发展趋势，他们就不可能大规模聚集。像这样，招抚他们就一定会投降，攻打他们就一定会被消灭。如果徒然再多派出将帅，地方官民害怕他们，反而比害怕盗贼还厉害。应当全部调回乘坐传车的许多使者，让地方官民得到休养生息。您如果把平定两州盗贼的任务委托我田况，我一定平定他们。”王莽畏忌、厌恶田况，悄悄地给他派出了接替的人，派遣使者赐给田况盖了御玺的诏书。使者到达，会见了田况，便让接替的人监管他的部队。田况随同使者西行，到了长安，授任他作师尉大夫。田况走了以后，齐地的局势终于不可收拾了。

三年正月间，九所祠庙建筑竣工，安放了神主。王莽去拜见，车队按照最高规格组成，他的乘车套着六匹马，套马披着用五彩羽毛织成龙形图案的套子，头上装着义角，有三尺长。华盖车和十辆大型战车走在前头。于是赏赐主持建庙工程的大司徒和大司空各一千万钱，侍中和中常侍以下人员都有封赏。赐封建庙大工匠仇延为邯淡里附城。

二月间，霸桥发生了火灾。几千人用水浇泼，泼不熄。王莽讨厌这件事，下文告说：“三皇像春天，五帝像夏天，三王像秋天，五霸像冬天。从三皇、五帝到三王，都是靠德行来决定国家统治权力的转移；五霸的出现，是由于这个时期没有权威的帝王来统治，只好由他们来填补时代的空缺，因而获得了天运，所以他们的治国原则是杂乱的。想起常安的大街多数根据所邻近的地方起名。前向二月癸巳日的深夜，到甲午日的早晨，火烧霸桥，从东端烧到西端，直到甲午日的傍晚，桥烧光了火才熄灭。大司空巡视审问，有人说贫民在桥下留宿，可能是他们烤火取暖，造成了这场灾害。第二天就是乙未日，是立春的日子。我凭着神明圣祖黄帝、虞帝的后代子孙的身份承受天命，到地皇四年是十五年。刚好在三年冬季的尽头彻底毁灭，反映了杂乱的霸道的霸桥，想要用来完成新朝统一长存的治国原则。又用毁灭这座桥来警告我们，要开拓东方的道路。现在东方年岁灾荒，人民饥饿，道路不通，东岳太师迅速制定法令条规，开放东方各处粮仓，救济贫苦人民，实行仁慈的原则。应当把霸馆改名为长存馆，把霸桥改名为长存桥。”

这个月，赤眉军杀死了太师羲仲景尚。关东地区人吃人。

四月间，派遣太师王匡和更始将军廉丹东征，到首都城门外送行，天下大雨，淋湿了衣服才停止。老年人叹息说：“这是为军队哭泣！”王莽说：“想起不幸的命运，跟灾害之气相会合，到去年终止了。大旱灾、霜灾、蝗灾不断发生，饥荒接连来到，百姓生活困难，到处流浪，在今年春天尤其厉害，我非常悲伤。现在派东岳太师特进褒新侯开放东方各处粮仓，救济贫苦人民。太师公所不经过的地方，分派大夫和谒者同时开放各处粮仓，以保全善良的老百姓。太师公随后同大使五威司命、位右大司马、更始将军平均侯廉丹前往兖州，镇抚所属官吏和人民，还有青州和徐州原来无法无天的盗贼没有完全解散或者后来再又聚集起来的，都把他们消灭干净，以求安定亿万人民。”太师和更始将军一起统率精锐士兵十多万人，所经过的地方放任士兵，不加约束。东部地区人民为他们编成俗语说：“宁肯遇着赤眉军，不要遇着太师兵！太师兵抢劫还是小事，更始兵屠杀我们！”终于像田况所说的一样。

王莽又派遣很多大夫和谒者分途告诉人民把草木熬成胶，胶不能吃，倒还增加人力物力的浪费。王莽下文告说：“想到人民生活困难，虽然普遍开放各处粮仓去救济他们，还恐怕不够。应当权且开放全国山林湖沼的禁令，凡属能够采取山林湖沼的产物而又符合季节时令规律的，应当听任他们，不要让他们缴纳捐税。到地皇三十年恢复原来的状态，那是王光上戊的六年了。如果让强梁的官吏和狡猾的豪民垄断了那些利益，普通人民得不到好处，那就不是我的用意了。《易经》不是说过吗？‘削减贵族的利益，增加平民的利益，人民无比高兴。’《书经》说：‘说了不能够做到，这就叫作不治安。’唉！大臣们呀，能不担心吗！”

这时下江兵发展顺利，新市人朱鲔和平林人陈牧等都又集合部队，攻打乡村小集镇。王莽派遣司命大将军孔仁巡察豫州，派遣纳言大将军严尤和秩宗大将军陈茂攻打荆州，各随带军官和士兵一百多人，坐船从渭河进入黄河，到华阴县才上岸乘坐传车，到辖区召集士兵。严尤对陈茂说：“派出将领不发给兵符，遇事一定要先请示然后才能行动，这就好像牵着猎犬而要求它去捉住野兽一样呢。”

夏季里，蝗虫从东方飞来，飞行时遮蔽了天空，飞到长安，飞进了未央宫，附着殿堂楼阁。王莽设置奖励发动官吏和平民去捕捉扑打。

王莽因为全国粮价昂贵，想要厌胜它，给大仓设置卫兵，相对持戟交叉着守卫仓门，称为“朝政从旁边小门开始”。

进入函谷关的流民有几十万人，于是设置赡养官吏发粮食给他们吃。使者监督领导，跟小官吏一起盗窃了那些粮食，流民饿死的十人中间有七八人。有此以前，王莽让中黄门王业管理长安贸易，压低价格向人民收购物资，人民非常厌恨他。王业由于节省收购费用立了功，赏赐了附城的爵位。王莽听到城里发生了饥荒，向王业探问情况。王业说：“都是些流民。”于是买些市场上的精米饭和肉汁，拿进去给王莽看，说道：“居民的食物都像这个样子。”王莽信了他的话。

冬季里，无盐县索卢恢等人占据县城起兵造反。廉丹和王匡攻下了县城，砍下脑袋一万多枚。王莽派遣中郎将捧着加盖了御玺的诏书去慰劳廉丹和王匡，晋升为公爵，赐封有功的军官和士兵十多人。

赤眉军别部校尉董宪等人的部队几万人在梁郡活动，王匡想要进攻他们，廉丹认为新近攻下县城士兵疲劳了，应当暂时让士兵休整一下恢复战斗力。王匡不听从，单独带领军队前进，廉丹只好跟着他。在成昌地方进行会战，军队吃了败仗，王匡逃走了。廉丹打发军官拿着自己的印信和符节交给王匡，说道：“小家伙可以逃走，我不行！”便停下来，战斗而死。校尉汝云和王隆等二十多人在另外的地方进行战斗，听到这个消息，都说：“廉将军已经死了，我还为了谁活着？”飞马冲向贼军，都战斗而死。王莽伤痛他，下文告说：“想起您拥有很多经过挑选的精锐士兵，各郡的好马、仓储粮食、库存金钱都准许你自己调用，可是忽略了诏书里所指标的战略战术，离开了自己的权威标志，骑着马大喊大叫，被乱刀所杀害，哎哟，可悲呀！赐给谥号叫作果公。”

国将哀章对王莽说：“伟大的祖考黄帝的时候，中黄直做大将，打败并杀死了蚩尤。现在我居于中黄直的职位，愿意去平定山东地区。”王莽派遣哀章赶往东方，跟太师王匡合作。又派遣大将军阳浚去防守敖仓；大司徒王寻统率十多万人驻扎洛阳，坐镇南宫；大司马董忠在北军中垒营地训练士兵练习武艺；大司空王邑兼理三公的职务。大司徒王寻刚从长安出发，在霸昌厩过夜，失掉了他的黄金钺斧。王寻的办事官员房扬一向放纵直率，便哭着说：“这就是经书上所说‘失掉了锐利的斧子’的意思哩！”他自我弹劾离职了。王莽把房扬打死了。

各处盗贼每每几万人进攻城邑，杀死二千石级以下的官吏。太师王匡等人交战多次不顺利。王莽知道全国民心分离背叛，事势已经到了尽头，再也无计可施了，于是商量着派遣风俗大夫司国宪等人分途巡视全国，废除有关井田制度、不准买卖奴婢和征收山林湖沼税等六管制度的禁令，登上皇帝以来所不便于民的诏令都收回去。使者们正在等待接见还没有出发，恰好世祖（指刘秀）和老兄齐武王刘伯升、宛县人李通等率领舂陵国子弟兵几千人，招来新市兵朱鲔和平林兵陈牧等部联合攻下棘阳县。这时候，严尤和陈茂打败了下江兵，成丹和王常等几千人单独逃走，进入南阳郡境内。

十一月间，在张宿天区有一颗星光芒四出扫射，向东南运行，经过五天不见。王莽几次召见、询问太史令宗宣，许多术数家都虚伪地回答，说天文现象平安良好，各股盗贼行将灭亡。王莽勉强用这些话来安慰自己。

四年正月间，汉军得到下江兵王常等部作为友军，进攻前队大夫甄阜和属正梁丘赐，把他们都杀了，歼灭了他们的部队的几万人。起初，首都听到青州和徐州盗贼部队几十万人，一直没有文告、官号、旗帜、徽章，都对他们感到惊奇。喜欢多事的人私下里说：“这些人莫不像古代的三皇不要文书、称号吧？”王莽也暗中感到奇怪，询问大臣们，大臣们没有人回答。只有严尤说：“这不足为奇。自从黄帝、商汤和周武王行军用兵，都一定要有建制、旗帜和号令，现在这些人没有这些制度，只不过是一群群饥寒盗贼，像牲畜成群结伙一样，不懂得采用这些办法罢了。”王莽非常高兴，大臣们尽都佩服。等到后来汉军刘伯升起事，都自称将军，攻打城市，占领地盘，杀死甄阜之后，发布文告，宣传自己的主张，声讨王莽的罪恶。王莽听到了，才担心和害怕起来。

汉军乘胜包围了宛城。起初，世祖（指刘秀）的远房老兄刘圣公先参加了平林兵。三月初一，平林兵、新市兵和下江兵的将领王常和朱鲔等人共同拥立刘圣公做皇帝，改年号为更始元年，任命了各种官吏。王莽听到这个消息，更加惶恐。他想要对外面表示自己的心情是安定的，于是染黑了自己的头发和胡子，召进所征选的全国的美好女子，立起杜陵县史家的女儿做皇后，送彩礼黄金三万斤，车马、奴婢、各种绸绢和珍珠宝玉等贵重物品以亿万计。王莽亲自在前殿两边台阶之间迎接，在上西堂举行新婚夫妇聚餐的仪式。设置和嫔、美御、和人共三人，爵位比照三公；嫔人九人，爵位比照九卿；美人二十七人，爵位比照大夫；御人八十一人，爵位比照元士：共一百二十人，都佩带印信，拿着弓袋。赐封史皇后的父亲史谌为和平侯，授任为宁始将军，史谌的两个儿子都作侍中。这一天，刮起了大风，发掘房屋，折断树木。大臣们祝贺说：“昨庚子日雨水洗涤了道路，辛丑日清洁宁静，了无纤尘，那天晚上东风强劲，从东北方向吹来。辛丑日是《巽卦》主帝的日子。《巽卦》象征风，它的含义是卑顺，作皇后的原则明确了，做母亲的规范具备了，这就是温和慈惠的造化功能。《易经》说：‘赐予这样的洪福，给国王的母亲。’《礼经》说：‘承受上天赐予的幸福，这种幸福是无限量、无止境的。’凡是想要依靠已经被推翻的汉朝、象火德称王的刘家的势力，都被泼洒冲刷，消灭得彻底干净了。庄稼丰茂，作物繁殖，人民欢喜，全民托福，全国上下都幸运得很！”王莽每天跟江湖骗子涿郡人昭君等在后宫考究房中术，放肆荒淫享乐。宣布全国大赦，可是还要说：“原汉朝舂陵侯的堂房侄儿刘伯升和他的族家、亲戚、党与，狂妄地制造流言，迷惑群众，背叛天命，还有亲手杀害更始将军廉丹和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的人，还有北狄匈奴的叛乱头目舆和南僰若豆、孟迁，不适用这个文告。有能够捉到这些人的，都赐封为上公，封邑一万户，赏赐现金五千万钱。”

又下诏书说：“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司命孔仁、兖州牧寿良、卒正王闳和扬州牧李圣迅速推进所属各州郡的部队共三十万人之多，围剿追捕青州和徐州的盗贼。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车骑将军王巡和左队大夫王吴迅速推进所属各州郡的部队共十万人之多，围剿追捕前队丑类。把投降就有活路的公开保证向他们明确宣布，如果再执迷不悟，不自行解散，那就都协力围剿，歼灭他们啦！大司空隆信公是皇族亲属，从前以虎牙将军的身份指向东方反贼就溃败，向西进攻叛乱头目就被粉碎，他是新朝有着崇高的权威和非凡的才能的大臣。如果狡猾的盗贼还不解散，就会派遣大司空统率百万大军征伐剿灭他们啦！”于是派遣七公干士隗嚣等七十二人分途下达赦免命令晓谕各地。隗嚣等人一出京城，便逃跑了。

四月间，世祖（指刘秀）和王常等人另外进攻颍川郡，攻下了昆阳县、郾县和定陵县。王莽听到这个消息更加惶恐，派遣大司空王邑坐快车前往洛阳，和大司徒王寻调动各郡部队上百万人，称为“虎牙五威兵”，平定山东地区、有权自行赐封爵位，军政大计由王邑决定，任用选调来的许多通晓六十三家兵法和战略战术的专家，每人携带图书，领用武器，候补军官。把所有仓库里的军需物资全都拿出来交给王邑，多带贵重物品和猛兽，想要显示朝廷的富足，用来震慑山东地区。王邑到达洛阳，各州郡分别选派了精锐的军队，由州牧和郡太守亲自率领，按照规定期限会合的有四十二万人，其余在路上的还是络绎不绝，人马和武器装备的威武齐全，自古以来出兵都没有过。

六月间，王邑和大司徒王寻从洛阳出发，想要到宛县去，取道颍川郡，经过昆阳县。昆阳城这时已经投降汉军，汉军守卫着它。严尤和陈茂跟两位统帅会合了，两位统帅指挥大军包围了昆阳城。严尤说：“自称皇帝的人在宛城，应当迅速前进。那里攻下来了，其他城邑自然平定了。”王邑说：“百万大军，所经过的地方的敌人都应当加以消灭，现在攻下这个县城，把里面的人杀光，踏着敌人的血泊前进，前头的部队唱着胜利歌，后头的部队跳着胜利舞，难道不痛快吗！”便包围昆阳城几十层。城里的守军请求投降，没有允许。严尤又说：“‘退回去的军队不要拦截，包围城邑要给里面的人留下一个缺口’，可以按照兵法办，让他们有可能逃出去，借以震慑宛城方面。”王邑又不听从。恰好世祖全部调动郾县和定陵县的军队几千人来援救昆阳城，王寻和王邑轻视他们，自己带领一万多人巡视阵地，告诫各军营都要约束部下不准擅自行动，自己单独迎击，跟汉军交战，不顺利。大军不敢擅自来援救，汉军乘胜杀死了王寻。昆阳城里的守军冲出来两面夹攻，王邑逃走，军队大乱。大风刮走了屋瓦，大雨像泼水，大军崩溃，大喊大叫，老虎豹子也吓得战憷起来，士兵奔逃，各自回到了自己的郡县。王邑单独和他所率领的长安勇士几千人回到了洛阳。关中地区听到这个消息，震动恐惧，盗贼纷纷起事。

又听到汉军说，王莽毒死了汉平帝。王莽便集合公卿以下官吏到王路堂，打开他所作的替平帝请求解除疾病、保全性命而后来收藏在保险柜里的策书，流着泪把它给大臣们看。吩咐明学男张邯称道他的德行和有关符命的事情，临了说：“《易经》说：‘把军队埋伏在茂密的草丛中，登上高大的土山瞭望，不敢前进，直到三年都不能兴起。’‘莽’是皇帝的名字。‘升’是说的刘伯升。‘高陵’是说的高陵侯的儿子翟义。说刘伯升和翟义在新皇帝的时代建立地下武装的军队，还是会被消灭不能成功。”大臣们都喊“万岁”。又命令东方用囚车传送几个人，说“这就是刘伯升等人，都会被处死”。人民知道那是假的。

早先，卫将军王涉一向供养着江湖骗子西君惠。西门君惠爱好天文谶纬，对王涉说：“有一颗星光芒四射，扫射皇宫，刘家会要复兴，国师公的姓名就是。”王涉相信了他的话，把它告诉了大司马董忠，多次一同到国师在殿中的值班室谈论星宿，国师没有回答。后来王涉特此前往，对刘歆流着泪说：“的确是想要跟您共同保护我们两个家族的安全，为什么不相信我呢！”于是，刘歆给他谈论天文人事，东方集团必定成功。王涉说：“新都哀侯从小害病，功显君一向好酒，怀疑皇帝本来就不是我们王家的儿子。董公主管中军精兵，我率领宫廷警卫部队，伊休侯主管殿中警卫官员，如果我们几个同心合谋，一起劫持皇帝，向东方投降现在驻在南阳郡的天子，就可以保全我们的家族；不然的话，都会要杀身灭族啦！”伊休侯是刘歆的长子，担任侍中五官中郎将，王莽一向爱他。刘歆怨恨王莽杀死了他的三个儿女，又畏惧大祸临头，便跟王涉和董忠谋划，想要行动。刘歆说：“应当等待太白星出现，才可以行动。”董忠因为司中、大赘起武侯孙伋商量。孙伋回到家里，脸色变了，吃不下饭。他的妻子感到奇怪，便问他，他把那些情况告诉了她。他的妻子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她的老弟云阳县人陈邯，陈邯想要告发他们。七月间，孙伋和陈邯一同去告发了，王莽派遣使者分别召唤董忠等人。这时董忠正在讲习武事进行大练兵，护军王咸说董忠谋划已经很久而不行动，恐怕走漏了风声，不如就杀掉使者，率领军队进去。董忠不听从，便跟刘歆和王涉在宫中大臣官署会合。王莽让䠠恽责问他们，都承认了。宫内太监们个个抽出刀来把董忠等人送到他们的值班室去，董忠抽出剑来想要抹脖子，侍中王望传告说大司马造反，太监们拿着剑一同杀死了他。大臣官署一片惊慌，互相传告，正在集中训练的士兵纷纷涌到郎官衙门，都是刀出鞘、箭上弓。宁始将军史谌巡视各郎官衙门，告诉郎官们说：“大司马神经错乱，妄图造反，刚刚发动，已被处死。”命令他们都放下武器。王莽想要拿董忠来厌胜灾祸，让虎贲勇士用斩马剑剁碎董忠，用竹器盛着，传告说“反贼出来了”下文告赦免大司马下属官吏和军官士兵被董忠所蒙蔽，参与造反还没有被发觉的。逮捕董忠的家族，用浓醋、毒药和小刀子、刺条子合成一穴埋葬了他们。刘歆和王涉都自杀了。王莽因为这两个人是至亲和老部下，嫌厌人家说他的内部崩溃了，所以不公开宣布对他们的惩罚。伊休侯刘叠又因为一向谨慎，刘歆一直没有把他们的计划告诉他，只免掉了侍中中郎将，改任中散大夫。后来殿中假山仙人掌旁边出现了穿着青衣的白发老头，看见了的郎官私下里说那是国师公。衍功侯王喜一向会占卦，王莽让他用蓍草占了一卦，说：“担心兵灾火灾。”王莽说：“小孩子怎么学会了这些邪门旁道？这是我的伟大祖先叔父王子侨要来接我了。”

王莽的军队在外面吃了败仗，大臣们在内部进行颠覆，身边没有人可资信任了，不能够再考虑远方的郡国，想要叫王邑回来跟他商量。崔发说：“王邑一向小心，现在损失了大军再去调回，恐怕他操持忠义而自杀，应当用什么办法好好安慰一下他的心情。”于是王莽派遣崔发坐快车去晓谕王邑道：“我年老了，没有正妻生的儿子，想要把国家政权传给你。命令你不要检讨罪责，相见时不要再说到那些事情。”王邑到达，任命他做大司马。大长秋张邯担任大司徒，崔发担任大司空，司中寿容苗噎担任国师，同悦侯王林担任卫将军。王莽忧闷得吃不下饭了，只喝酒，吃鲍鱼。阅读军书到疲倦了，便靠着几案打盹儿，不再上床睡觉了。素性喜欢搞趋吉避凶的小名堂，临到事态紧急，还一味在企图厌胜敌人。派遣使者去拆毁渭陵和延陵墓门的屏网，说道：“不要让人民再想起汉朝了。”又用墨汁涂黑它们的围墙。称将军为“岁宿申水为助将军”，还有什么“右庚刻木校尉”、“前丙耀金都尉”。又说：“拿着大斧，砍伐枯木；流出大水，淹没残火。”像这一类把戏，多得无法记尽。

秋季里，太白星流到了太微垣，照耀地面像月光一样。

成纪县人隗崔兄弟一道劫持大尹李育，拥立他们的侄儿隗嚣做大将军，进攻并杀死了雍州牧陈庆和安定郡卒正王旬，合并了他们的军队，传递文告到各郡县，列举王莽的罪恶比夏桀、商纣还要多一万倍。

这个月，析县人邓晔和于匡在南乡起兵，有一百多人。这时析县县长率领军队几千人驻在鄡亭，防守武关。邓晔和于匡对县长说：“刘家皇帝已经登位，您怎么不知道天命呢！”县长请求投降，全部接收了他的军队。邓晔自称辅汉左将军，于匡自称辅汉右将军，攻下了析县和丹水县，进攻武关，都尉朱萌投降。进攻右队大夫宋纲，杀死了他，西进攻下了湖县。王莽更加忧虑，不知道对策从哪里来。崔发说：“《周礼》和《春秋左氏传》说，国家有了大灾难，就哭起来去厌胜它。所以《易经》说‘首先放声大哭，后来才笑’。我们可以长吁短叹祷告上天祈求救助。”王莽自己知道失败了，便率领大批臣子到南郊，陈述他承受符命的首尾经过，仰天说道：“上天既然降命把国家政权交给我王莽，为什么不消灭那些盗贼？假使我王莽不对，希望您降下霹雷打死我王莽！”于是捶胸大哭，哭不出声来了，伏着叩头。又写了一篇告天的策书，陈述自己的功劳，有一千多字。众儒生和老百姓每天早晚会集起来哭，给他们准备了稀饭，哭得非常悲哀和能够背诵策文的，任命他们作郎官，达到五千多人。由䠠恽率领他们。

王莽授任将军九人，都用“虎”作为将军的名号，称为“九虎”，率领首都警卫部队的精锐士兵几万人向东方开去，把他们的妻子儿子收容到皇宫里作为抵押。这时宫中储存一万斤一箱的黄金还有六十箱，黄门、钩盾、藏府、中尚方每处各有几箱。长乐宫御府、中御府和都内、平准库存钱币、绸绢、珍珠、宝玉等各种财物很多，王莽更加吝惜它们，赏赐九虎部队的士兵每人四千钱。士兵非常怨恨，没有战斗意志。九虎将军达到华阴县回溪，扼守险要，北起黄河，南到崤山。于匡带领几千弓箭手，登上风陵堆挑战。邓晔率领两万多人从阌乡县向南进到枣街和作姑一线，打败了其中的一部，向北绕到九虎防线的后面攻打他们。六虎败走——史熊和王况回到朝廷接受死刑处死，王莽让使者责问他们死的人在哪里，都自杀了；其他四虎逃跑了。还有三虎郭钦、陈翬和成重收集散兵，保卫京师仓。

邓晔打开武关迎接汉军，丞相司直李松率领两千多人到湖县，跟邓晔等人一道攻打京师仓，没能够攻下来，邓晔派弘农郡吏员王宪作校尉，带领几百人向北渡过渭河，进入左冯翊境内，攻下城邑，占领地盘。李松派遣偏将军韩臣等人径直西进，达到新丰县，跟王莽的波水将军交战，波水将军败逃。韩臣等人追赶逃跑的败兵，直到长门宫。王宪向北到达了频阳县，所经过的地方官吏都来迎接投降。世家大族栎阳县人申砀和下邽县人王大都率领部队跟随王宪。三辅属县邰县人严春、茂陵县人董喜、蓝田县人王孟、槐里县人汝臣、盩厔县人王扶、阳陵县人严本和杜陵县人屠门少这班人，部队都有几千人，自立名号称为汉朝的将军。

这时李松和邓晔认为首都小小的仓储地还没有能够攻下来，更何况长安城，只有等待更始帝的大军来到才好进攻。就带着军队到了华阴县，制造攻城器械。而长安附近的部队四百会合城下，听到天水郡隗家的部队正要到来，都争着想要先进城，贪图建立大功和抢劫财物的利益。

王莽派遣使者分途赦免城里各个监狱的犯人，都发给武器，杀猪喝它的血，跟他们立誓说：“如有不为新朝效力的人，社鬼记住他！”宁始将军史谌率领着他们，渡过渭桥，都四散逃跑了，史谌一个人回来。各部士兵挖掘王莽的妻子、儿子、父亲、祖父的坟墓，焚烧他们的棺材以及九庙、明堂和辟雍，火光照耀到城里。有人对王莽说：“城门守兵是东部地区的人，不可以信任。”王莽改调越人骑兵担任守卫，每座城门设置六百人，各有一个校尉。

十月最后一天，攻城部队从宣平城门进入，这就是民间所说的都门。张邯巡视城门，遇着士兵被杀了。王邑、王林、王巡和䠠恽等人分别带兵在北阙下抗击。汉军士兵贪图更始帝所规定的捉到或杀死王莽的封赏，因而奋勇作战的有七百多人。恰好天黑了，官吏和贵族尽都逃跑了。二日己酉，城里青年朱弟和张鱼等人恐怕遭抢劫，成群结队，奔跑喧哗，焚烧尚方工场门，砍开敬法殿的小门，喊道：“反贼王莽，怎么不出来投降？”火攻到了后宫的官署，这里是黄皇室主居住的地方。王莽避火到了宣室和前殿，火总是跟着他。宫人妇女哭叫着说：“应当怎么办！”这时王莽穿着全套天青色的衣服，佩带着御玺，拿着虞帝匕首。天文郎在前面按着栻，随时拨动指针，王莽转动坐席随着斗柄所指的方向坐着，说道：“上天把治理国家的圣德和使命赋予了我，汉军能把我怎么样！”王莽这时没有吃饭，精神有些困乏了。

三日庚戌，早晨天亮了，大批臣子搀扶着王莽，从前殿向南走下宫中大道，向西走出白虎门，和新公王揖安排车子在门外等待。王莽登上车，前往渐台，想要依靠池水作为防御，还是抱着符命和威斗，公卿大夫、侍中、黄门郎等随从官吏还有一千多人跟着他。王邑白天黑夜都在战斗，疲倦极了，士兵死伤快完了，他飞马进入宫中，经过辗转周折来到渐台，看见他的儿子侍中王睦脱下衣帽想要逃走，王邑喝住了让他转回，父子俩共同守卫着王莽。军人进入殿中，喊道：“反贼王莽在哪里？”有个美人走出房来说：“他在渐台。”大批士兵追上去，包围了几百层。台上也用弓箭跟包围的士兵对射，包围的士兵略微后退。台上的箭射尽了，没有箭再发射了，短兵相接。王邑父子、䠠恽、王巡战斗而死，王莽躲进内室。申时过后，大批士兵上了台，王揖、赵博、苗噎、唐尊、王盛和中常侍王参等人都死在台上。商人杜吴杀死了王莽，取下了他的系印纽带。校尉东海郡人公宾就，是原大行主治礼郎，看见杜吴就问这条纽带的主人在哪里。杜吴回答说：“在室内西北角的屋子里。”公宾一看认得出，就割下了王莽的脑袋。军人们分裂了王莽的身躯，四肢关节、肌肉、骨骼被切割成许多块，争着去砍杀的有几十人。公宾就拿着王莽的脑袋前往王宪那里。王宪自称为汉朝的大将军，城里的军队几十万人都归属了他，住在长乐宫，把王莽的妃嫔都作为妻妾，使用王莽的车马、衣服和器物。

六日癸丑，李松和邓晔进入长安，将军赵萌和申屠建也来到，因为王宪缴获了御玺没有上交，私藏了很多宫女，使用了天子的仪仗，把他捉来杀掉了。传送王莽的脑袋前往更始帝那里，挂在宛城的街道上，百姓都去掷击它，有人切下他的舌头来吃了。

王莽的扬州牧李圣和司命孔仁在山东地区打了败仗，李圣格斗而死，孔仁率领他的部队投降了，随后又叹息说：“我听说过，享受了人家的俸禄，就要为他的事业效死命。”便抽出剑来戳死了自己。还有曹部监杜普、陈定郡大尹沈意和九江郡连帅贾萌都守卫郡城不肯投降，被汉军所杀。赏都尉大尹王钦和郭钦守卫京师仓，听到王莽已经死了，才投降，更始帝认为他们守节义，都赐封为侯爵。太师王匡和国将哀章在洛阳投降，传送到宛城，杀掉了他们。严尤和陈茂在昆阳城下被打败以后，逃到沛郡谯县，自称是汉军将领，召集当地官吏和平民开会。严尤向他们宣讲王莽窃取皇位、天意让他灭亡和英明的汉朝复兴的情形，陈茂伏着哭泣。听到原汉朝钟武侯刘圣聚集军队在汝南郡自称皇帝，严尤和陈茂投降了他。刘圣把严尤任为大司，陈茂任为宰相。他们搞了十多天失败了，严尤和陈茂都死了。各郡县都全城投降，全国尽都回到了汉朝的怀抱。

早先，申屠建曾经追随崔发研究《诗经》，申屠建来到长安，崔发投降了他。后来又宣扬王莽取代汉朝的事，申屠建让丞相刘赐杀掉崔发示众。史谌、王延、王林、王吴和赵闳也投降了，再被杀掉。起初，各处自立名号的部队人人指望封侯。申屠建既已杀掉了王宪，又扬言三辅地区的民众狡猾，一起杀死了自己的君主。因此三辅地区的官吏和平民都惶恐起来，所属各县拥兵割据，申屠建等人没能够攻下，派人飞马报告更始帝。

更始二年二月间，更始帝来到长安，下诏书宣布大赦，只要不是王莽的子女，其他的人都赦免他们的罪责，所以王家族人得以保全。三辅地区全部平定，更始帝定都长安，住在长乐宫。府库完好，只有未央宫火攻王莽三天，王莽一死就安定下来恢复了原状。更始帝到以后，经过一年多的时间，政令教化不能够推行到全国。第二年夏季里，赤眉军樊崇等部几十万人进入函谷关，拥立刘盆子，称为皇帝，进攻更始帝，更始帝投降了他们。赤眉军便焚烧长安的宫室和街道，杀害了更始帝。人民饥饿到人吃人，死的人有几十万，长安城成为废墟，城里没有人行走。汉朝祖宗的祠庙坟墓都被发掘，只有杜陵和霸陵还完好。六月间，世祖登上皇位，然后国家政权得以重新建立，全国太平。

赞说：王莽开头以皇亲国戚起家，屈己下人，勉力而行，从而博取名誉，赢得了家族称赞他具有孝友的品行，老师、朋友推许他具有仁厚的品德。等到他登上高位，辅佐朝政，在成帝、哀帝的时期，为国家辛勤工作，本着正直的原则行事，一举一动常常被人们称道。难道他就是孔子所说的“在家族中一定有名声，在朝廷上也一定有名声”，“表面上好像赞成宽仁厚道，行动中却违背它”的人吗？王莽本来没有仁厚的品德，却有着花言巧语、虚伪奸诈的才能，又利用四个伯父、叔父经历了元帝、成帝两代所掌握的权力，遇到汉朝中途衰落，皇位三次没有继承人，而王太后寿命很长得以长期作为他的保护人，因此得以施逞他的奸诈邪恶的手段，从而造成篡夺皇位、窃取政权的灾祸。根据这些事实推论起来，这也是天时，不是人力做得到的。等到他窃取了皇帝的地位，居于不该他所应当占据的地位，败亡的趋势比夏桀、商纣的时候还要来得快，而王莽却若无其事地认为自己就是黄帝、虞舜再世。于是开始放纵暴戾，放肆施逞他的威势权术，欺忤上天，残害人民，穷凶极恶，流毒全国，灾祸蔓延四方外族，还不足以满足他的欲望。因此全国人民忧愁地丧失了他们乐生的心意，朝廷和地方都怨愤，远处和近处一齐发动起来，京城守不住，躯体被分裂，终于使得全国的城市成为废墟，坟墓遭到发掘，害尽了活人，殃及死尸，自从有文字记载的乱臣贼子这类没有道义的人，查考他们所造成的灾祸和所遭到的失败，都没有像王莽这样厉害的。从前秦朝焚毁《诗经》《书经》等典籍从而确立自己一家的主张，王莽引用《六经》来装饰谬论，他们的目的完全一样，手段截然不同，都由此而导致灭亡，他们都是没有德行而窃据君位，都不是天命的命运，只是一些杂色淫声，多余的闰月，被圣王扫荡的对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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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五代史

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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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史

元史

明史

帝纪

后汉书卷一上

光武帝纪第一上

世祖光武皇帝讳秀，字文叔，南阳蔡阳人，高祖九世之孙也，出自景帝生长沙定王发。发生舂陵节侯买，买生郁林太守外，外生巨鹿都尉回，回生南顿令钦，钦生光武。光武年九岁而孤，养于叔父良。身长七尺三寸，美须眉，大口，隆准，日角。性勤于稼穑，而兄伯升好侠养士，常非笑光武事田业，比之高祖兄仲。王莽天凤中，乃之长安，受《尚书》，略通大义。

莽末，天下连岁灾蝗，寇盗锋起。地皇三年，南阳荒饥，诸家宾客多为小盗。光武避吏新野，因卖谷于宛。宛人李通等以图谶说光武云：“刘氏复起，李氏为辅。”光武初不敢当，然独念兄伯升素结轻客，必举大事，且王莽败亡已兆，天下方乱，遂与定谋，于是乃市兵弩。十月，与李通从弟轶等起于宛，时年二十八。

十一月，有星孛于张。光武遂将宾客还舂陵。时伯升已会众起兵。初，诸家子弟恐惧，皆亡逃自匿，曰“伯升杀我”。及见光武绛衣大冠，皆惊曰“谨厚者亦复为之”，乃稍自安。伯升于是招新市、平林兵，与其帅王凤、陈牧西击长聚。光武初骑牛，杀新野尉乃得马。进屠唐子乡，又杀湖阳尉。军中分财物不均，众恚恨，欲反攻诸刘。光武敛宗人所得物，悉以与之，众乃悦。进拔棘阳，与王莽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战于小长安，汉军大败，还保棘阳。

更始元年正月甲子朔，汉军复与甄阜、梁丘赐战于沘水西，大破之，斩阜、赐。伯升又破王莽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于淯阳，进围宛城。

二月辛巳，立刘圣公为天子，以伯升为大司徒，光武为太常偏将军。

三月，光武别与诸将徇昆阳、定陵、郾，皆下之。多得牛、马、财物，谷数十万斛，转以馈宛下。莽闻阜、赐死，汉帝立，大惧，遣大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将兵百万，其甲士四十二万人，五月，到颍川，复与严尤、陈茂合。初，光武为舂陵侯家讼逋租于尤，尤见而奇之。及是时，城中出降尤者言光武不取财物，但会兵计策。尤笑曰：“是美须眉者邪？何为乃如是！”

初，王莽征天下能为兵法者六十三家数百人，并以为军吏；选练武卫，招募猛士，旌旗辎重，千里不绝。时有长人巨无霸，长一丈，大十围，以为垒尉；又驱诸猛兽虎豹犀象之属，以助威武。自秦、汉出师之盛，未尝有也。光武将数千兵，徼之于阳关。诸将见寻、邑兵盛，反走，驰入昆阳，皆惶怖，忧念妻孥，欲散归诸城。光武议曰：“今兵谷既少，而外寇强大，并力御之，功庶可立；如欲分散，势无俱全。且宛城未拔，不能相救，昆阳即破，一日之间，诸部亦灭矣。今不同心胆共举功名，反欲守妻子财物邪？”诸将怒曰：“刘将军何敢如是！”光武笑而起。会候骑还，言大兵且至城北，军陈数百里，不见其后。诸将遽相谓曰：“更请刘将军计之。”光武复为图画成败。诸将忧迫，皆曰：“诺”。时城中唯有八九千人，光武乃使成国上公王凤、廷尉大将军王常留守，夜自与骠骑大将军宗佻、五威将军李轶等十三骑，出城南门，于外收兵。时莽军到城下者且十万，光武几不得出。既至郾、定陵，悉发诸营兵，而诸将贪惜财货，欲分留守之。光武曰：“今若破敌，珍珤万倍，大功可成；如为所败，首领无余，何财物之有！”众乃从。

严尤说王邑曰：“昆阳城小而坚，今假号者在宛，亟进大兵，彼必奔走；宛败，昆阳自服。”邑曰：“吾昔以虎牙将军围翟义，坐不生得，以见责让。今将百万之众，遇城而不能下，何谓邪？”遂围之数十重，列营百数，云车十余丈，瞰临城中，旗帜蔽野，埃尘连天，钲鼓之声闻数百里。或为地道，冲輣橦城。积弩乱发，矢下如雨，城中负户而汲。王凤等乞降，不许。寻、邑自以为功在漏刻，意气甚逸。夜有流星坠营中，昼有云如坏山，当营而陨，不及地尺而散，吏士皆厌伏。

六月己卯，光武遂与营部俱进，自将步骑千余，前去大军四五里而陈。寻、邑亦遣兵数千合战。光武奔之，斩首数十级。诸部喜曰：“刘将军平生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甚可怪也，且复居前。请助将军！”光武复进，寻、邑兵却，诸部共乘之，斩首数百千级。连胜，遂前。时，伯升拔宛已三日，而光武尚未知，乃伪使持书报城中，云“宛下兵到”，而阳堕其书。寻、邑得之，不憙。诸将既经累捷，胆气益壮，无不一当百。光武乃与敢死者三千人，从城西水上冲其中坚，寻、邑陈乱，乘锐崩之，遂杀王寻。城中亦鼓噪而出，中外合势，震呼动天地，莽兵大溃，走者相腾践，奔殪百余里间。会大雷风，屋瓦皆飞，雨下如注，滍川盛溢，虎豹皆股战，士卒争赴，溺死者以万数，水为不流。王邑、严尤、陈茂轻骑乘死人度水逃去。尽获其军实辎重，车甲珍宝，不可胜算，举之连月不尽，或燔烧其余。

光武因复徇下颍阳。会伯升为更始所害，光武自父城驰诣宛谢。司徒官属迎吊光武，光武难交私语，深引过而已。未尝自伐昆阳之功，又不敢为伯升服丧，饮食言笑如平常。更始以是惭，拜光武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

九月庚戌，三辅豪杰共诛王莽，传首诣宛。

更始将北都洛阳，以光武行司隶校尉，使前整修宫府。于是置僚属，作文移，从事司察，一如旧章。时三辅吏士东迎更始，见诸将过，皆冠帻，而服妇人衣，诸于绣镼，莫不笑之，或有畏而走者。及见司隶僚属，皆欢喜不自胜。老吏或垂涕曰：“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由是识者皆属心焉。

及更始至洛阳，乃遣光武以破虏将军行大司马事。十月，持节北度河，镇慰州郡。所到部县，辄见二千石、长吏、三老、官属，下至佐史，考察黜陟，如州牧行部事。辄平遣囚徒，除王莽苛政，复汉官名。吏人喜悦，争持牛、酒迎劳。

进至邯郸，故赵缪王子林说光武曰：“赤眉今在河东，但决水灌之，百万之众可使为鱼。”光武不答，去之真定。林于是乃诈以卜者王郎为成帝子子舆，十二月，立郎为天子，都邯郸，遂遣使者降下郡国。

二年正月，光武以王郎新盛，乃北徇蓟。王郎移檄购光武十万户，而故广阳王子刘接起兵蓟中以应郎，城内扰乱，转相惊恐，言邯郸使者方到，二千石以下皆出迎。于是光武趣驾南辕，晨夜不敢入城邑，舍食道傍。至饶阳，官属皆乏食。光武乃自称邯郸使者，入传舍。传吏方进食，从者饥，争夺之。传吏疑其伪，乃椎鼓数十通，绐言邯郸将军至，官属皆失色。光武升车欲驰；既而惧不免，徐还坐，曰：“请邯郸将军入。”久乃驾去。传中人遥语门者闭之。门长曰：“天下讵可知，而闭长者乎？”遂得南出。晨夜兼行，蒙犯霜雪，天时寒，面皆破裂。至呼沱河，无船，适遇冰合，得过，未毕数车而陷。进至下博城西，遑惑不知所之。有白衣老父在道旁，指曰：“努力！信都郡为长安守，去此八十里。”光武即驰赴之，信都太守任光开门出迎。世祖因发旁县，得四千人，先击堂阳、贳县，皆降之。王莽和（戎）〔成〕卒正邳彤亦举郡降。又昌城人刘植，宋子人耿纯，各率宗亲子弟，据其县邑，以奉光武。于是北降下曲阳，众稍合，乐附者至有数万人。

复北击中山，拔卢奴。所过发奔命兵，移檄边部，共击邯郸，郡县还复响应。南击新市、真定、元氏、防子，皆下之，因入赵界。

时，王郎大将李育屯柏人，汉兵不知而进，前部偏将朱浮、邓禹为育所破，亡失辎重。光武在后闻之，收浮、禹散卒，与育战于郭门，大破之，尽得其所获。育还保城，攻之不下，于是引兵拔广阿。会上谷太守耿況、渔阳太守彭宠各遣其将吴汉、寇恂等将突骑来助击王郎，更始亦遣尚书仆射谢躬讨郎，光武因大飨士卒，遂东围巨鹿。王郎守将王饶坚守，月余不下。郎遣将倪宏、刘奉率数万人救巨鹿，光武逆战于南龻，斩首数千级。四月，进围邯郸，连战破之。五月甲辰，拔其城，诛王郎。收文书，得吏人与郎交关谤毁者数千章。光武不省，会诸将军烧之，曰：“令反侧子自安。”

更始遣侍御史持节立光武为萧王，悉令罢兵诣行在所。光武辞以河北未平，不就征。自是始贰于更始。

是时，长安政乱，四方背叛。梁王刘永擅命睢阳，公孙述称王巴蜀，李宪自立为淮南王，秦丰自号楚黎王，张步起琅邪，董宪起东海，延岑起汉中，田戎起夷陵，并置将帅，侵略郡县。又别号诸贼铜马、大肜、高湖、重连、铁胫、大抢、尤来、上江、青犊、五校、檀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各领部曲，众合数百万人，所在寇掠。

光武将击之，先遣吴汉北发十郡兵。幽州牧苗曾不从，汉遂斩曾而发其众。秋，光武击铜马于鄡，吴汉将突骑来会清阳。贼数挑战，光武坚营自守；有出卤掠者，辄击取之，绝其粮道。积月余日，贼食尽，夜遁去，追至馆陶，大破之。受降未尽，而高湖、重连从东南来，与铜马余众合，光武复与大战于蒲阳，悉破降之，封其渠帅为列侯。降者犹不自安，光武知其意，敕令各归营勒兵，乃自乘轻骑按行部陈。降者更相语曰：“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由是皆服。悉将降人分配诸将，众遂数十万，故关西号光武为“铜马帝”。赤眉别帅与大肜、青犊十余万众在射犬，光武进击，大破之，众皆散走。使吴汉、岑彭袭杀谢躬于邺。

青犊、赤眉贼入函谷关，攻更始。光武乃遣邓禹率六裨将引兵而西，以乘更始、赤眉之乱。时，更始使大司马朱鲔、舞阴王李轶等屯洛阳，光武亦令冯异守孟津以拒之。

建武元年春正月，平陵人方望立前孺子刘婴为天子，更始遣丞相李松击斩之。

光武北击尤来、大抢、五幡于元氏，追至右北平，连破之。又战于顺水北，乘胜轻进，反为所败。贼追急，短兵接，光武自投高岸，遇突骑王丰，下马授光武，光武抚其肩而上，顾笑谓耿弇曰：“几为虏嗤。”弇频射却贼，得免。

士卒死者数千人，散兵归保范阳。军中不见光武，或云已殁，诸将不知所为。吴汉曰：“卿曹努力！王兄子在南阳，何忧无主？”众恐惧，数日乃定。贼虽战胜，而素慑大威，客主不相知，夜遂引去。大军复进至安次，与战，破之，斩首三千余级。贼入渔阳，乃遣吴汉率耿弇、陈俊、马武等十二将军追战于潞东，及平谷，大破灭之。

朱鲔遣讨难将军苏茂攻温，冯异、寇恂与战，大破之，斩其将贾彊。

于是诸将议上尊号。马武先进曰：“天下无主。如有圣人承敝而起，虽仲尼为相，孙子为将，犹恐无能有益。反水不收，后悔无及。大王虽执谦退，奈宗庙社稷何！宜且还蓟即尊位，乃议征伐。今此谁贼而驰骛击之乎？”光武惊曰：“何将军出是言？可斩也！”武曰：“诸将尽然。”光武使出晓之，乃引军还至蓟。

夏四月，公孙述自称天子。光武从蓟还，过范阳，命收葬吏士。至中山，诸将复上奏曰：“汉遭王莽，宗庙废绝，豪杰愤怒，兆人涂炭。王与伯升首举义兵，更始因其资以据帝位，而不能奉承大统，败乱纲纪，盗贼日多，群生危蹙。大王初征昆阳，王莽自溃；后拔邯郸，北州弭定；参分天下而有其二，跨州据土，带甲百万。言武力则莫之敢抗，论文德则无所与辞。臣闻帝王不可以久旷，天命不可以谦拒，惟大王以社稷为计，万姓为心。”光武又不听。

行到南平棘，诸将复固请之。光武曰：“寇贼未平，四面受敌，何遽欲正号位乎？诸将且出。”耿纯进曰：“天下士大夫捐亲戚，弃土壤，从大王于矢石之间者，其计固望其攀龙鳞，附凤翼，以成其所志耳。今功业即定，天人亦应，而大王留时逆众，不正号位，纯恐士大夫望绝计穷，则有去归之思，无为久自苦也。大众一散，难可复合。时不可留，众不可逆。”纯言甚诚切，光武深感，曰：“吾将思之。”

行至鄗，光武先在长安时同舍生彊华自关中奉《赤伏符》，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群臣因复奏曰：“受命之符，人应为大，万里合信，不议同情，周之白鱼，曷足比焉？今上无天子，海内淆乱，符瑞之应，昭然著闻，宜答天神，以塞群望。”光武于是命有司设坛场于鄗南千秋亭五成陌。

六月己未，即皇帝位。燔燎告天，禋于六宗，望于群神。其祝文曰：“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眷顾降命，属秀黎元，为人父母，秀不敢当。群下百辟，不谋同辞，咸曰：‘王莽篡位，秀发愤兴兵，破王寻、王邑于昆阳，诛王郎、铜马于河北，平定天下，海内蒙恩。上当天地之心，下为元元所归。’谶记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秀犹固辞，至于再，至于三。群下佥曰：‘皇天大命，不可稽留。’敢不敬承。”于是建元为建武，大赦天下，改鄗为高邑。

是月，赤眉立刘盆子为天子。

甲子，前将军邓禹击更始定国公王匡于安邑，大破之，斩其将刘均。

秋七月辛未，拜前将军邓禹为大司徒。丁丑，以野王令王梁为大司空。壬午，以大将军吴汉为大司马，偏将军景丹为骠骑大将军，大将军耿弇为建威大将军，偏将军盖延为虎牙大将军，偏将军朱祐为建义大将军，中坚将军杜茂为大将军。

时，宗室刘茂自号“厌新将军”，率众降，封为中山王。

己亥，幸怀。遣耿弇率强弩将军陈俊军五社津，备荥阳以东。使吴汉率朱祐及廷尉岑彭、执金吾贾复、扬化将军坚镡等十一将军围朱鲔于洛阳。

八月壬子，祭社稷。癸丑，祠高祖、太宗、世宗于怀宫。进幸河阳。更始廪丘王田立降。

九月，赤眉入长安，更始奔高陵。辛未，诏曰：“更始破败，弃城逃走，妻子裸袒，流冗道路。朕甚愍之。今封更始为淮阳王。吏人敢有贼害者，罪同大逆。”

甲申，以前（高）密令卓茂为太傅。

辛卯，朱鲔举城降。

冬十月癸丑，车驾入洛阳，幸南宫却非殿，遂定都焉。

遣岑彭击荆州群贼。

十一月甲午，幸怀。

刘永自称天子。

十二月丙戌，至自怀。

赤眉杀更始，而隗嚣据陇右，卢芳起安定。破虏大将军叔寿击五校贼于曲梁，战殁。

二年春正月甲子朔，日有食之。大司马吴汉率九将军击檀乡贼于邺东，大破降之。庚辰，封功臣皆为列侯，大国四县，余各有差。下诏曰：“人情得足，苦于放纵，快须臾之欲，忘慎罚之义。惟诸将业远功大，诚欲传于无穷，宜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其显效未酬，名籍未立者，大鸿胪趣上，朕将差而录之。”博士丁恭议曰：“古帝王封诸侯不过百里，故利以建侯，取法于雷，强干弱枝，所以为治也。今封诸侯四县，不合法制。”帝曰：“古之亡国，皆以无道，未尝闻功臣地多而灭亡者。”乃遣谒者即授印绶，策曰：“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敬之戒之。传尔子孙，长为汉藩。”

壬午，更始复汉将军邓晔、辅汉将军于匡降，皆复爵位。

壬子，起高庙，建社稷于洛阳，立郊兆于城南，始正火德，色尚赤。

是月，赤眉焚西京宫室，发掘园陵，寇掠关中。大司徒邓禹入长安，遣府掾奉十一帝神主，纳于高庙。

真定王杨、临邑侯让谋反，遣前将军耿纯诛之。

二月己酉，幸修武。

大司空王梁免。壬子，以太中大夫宋弘为大司空。

遣骠骑大将军景丹率征虏将军祭遵等二将军击弘农贼，破之，因遣祭遵围蛮中贼张满。

渔阳太守彭宠反，攻幽州牧朱浮于蓟。

延岑自称武安王于汉中。

辛卯，至自修武。

三月乙未，大赦天下，诏曰：“顷狱多冤人，用刑深刻，朕甚愍之。孔子云：‘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其与中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议省刑法。”

遣执金吾贾复率二将军击更始郾王尹遵，破降之。

骁骑将军刘植击密贼，战殁。

遣虎牙大将军盖延率四将军伐刘永。夏四月，围永于睢阳。更始将苏茂杀淮阳太守潘蹇而附刘永。

甲午，封叔父良为广阳王，兄子章为太原王，章弟兴为鲁王，舂陵侯嫡子祉为城阳王。

五月庚辰，封更始元氏王歙为泗水王，故真定王杨子得为真定王，周后姬常为周承休公。

癸未，诏曰：“民有嫁妻卖子欲归父母者，恣听之。敢拘执，论如律。”

六月戊戌，立贵人郭氏为皇后，子彊为皇太子，大赦天下。增郎、谒者、从官秩各一等。丙午，封宗子刘终为淄川王。

秋八月，帝自将征五校。丙辰，幸内黄，大破五校于羛阳，降之。

遣游击将军邓隆救朱浮，与彭宠战于潞，隆军败绩。

盖延拔睢阳，刘永奔谯。

破虏将军邓奉据淯阳反。

九月壬戌，至自内黄。

骠骑大将军景丹薨。

延岑大破赤眉于杜陵。

关中饥，民相食。

冬十一月，以廷尉岑彭为征南大将军，率八将军讨邓奉于堵乡。

铜马、青犊、尤来余贼共立孙登为天子于上郡。登将乐玄杀登，以其众五万余人降。

遣偏将军冯异代邓禹伐赤眉。

使太中大夫伏隆持节安辑青、徐二州，招张步降之。

十二月戊午，诏曰：“惟宗室列侯为王莽所废，先灵无所依归，朕甚愍之。其并复故国。若侯身已殁，属所上其子孙见名尚书，封拜。”

是岁，盖延等大破刘永于沛西。初，王莽末，天下旱蝗，黄金一斤易粟一斛；至是野谷旅生，麻尗尤盛，野蚕成茧，被于山阜，人收其利焉。

三年春正月甲子，以偏将军冯异为征西大将军，杜茂为骠骑大将军。大司徒邓禹及冯异与赤眉战于回溪，禹、异败绩。

征虏将军祭遵破蛮中，斩张满。

辛巳，立皇考南顿君已上四庙。

壬午，大赦天下。

闰月乙巳，大司徒邓禹免。

冯异与赤眉战于崤底，大破之，余众南向宜阳，帝自将征之。己亥，幸宜阳。甲辰，亲勒六军，大陈戎马，大司马吴汉精卒当前，中军次之，骁骑、武卫分陈左右。赤眉望见震怖，遣使乞降。丙午，赤眉君臣面缚，奉高皇帝玺绶，诏以属城门校尉。戊申，至自宜阳。己酉，诏曰：“群盗纵横，贼害元元，盆子窃尊号，乱惑天下。朕奋兵讨击，应时崩解，十余万众束手降服，先帝玺绶归之王府。斯皆祖宗之灵，士人之力，朕曷足以享斯哉！其择吉日祠高庙，赐天下长子当为父后者爵，人一级。”

二月己未，祠高庙，受传国玺。

刘永立董宪为海西王，张步为齐王。步杀光禄大夫伏隆而反。

幸怀。遣吴汉率二将军击青犊于轵西，大破降之。

三月壬寅，以大司徒司直伏湛为大司徒。

彭宠陷蓟城，宠自立为燕王。

帝自将征邓奉，幸堵阳。夏四月，大破邓奉于小长安，斩之。

冯异与延岑战于上林，破之。

吴汉率七将军与刘永将苏茂战于广乐，大破之。虎牙大将军盖延围刘永于睢阳。

五月己酉，车驾还宫。

乙卯晦，日有食之。

六月壬戌，大赦天下。

耿弇与延岑战于穰，大破之。

秋七月，征南大将军岑彭率三将军伐秦丰，战于黎丘，大破之，获其将蔡宏。

庚辰，诏曰：“吏不满六百石，下至墨绶长、相，有罪先请。男子八十以上，十岁以下，及妇人从坐者，自非不道、诏所名捕，皆不得系。当验问者即就验。女徒雇山归家。”

盖延拔睢阳，获刘永，而苏茂、周建立永子纡为梁王。

冬十月壬申，幸舂陵，祠园庙，因置酒旧宅，大会故人父老。十一月乙未，至自舂陵。

涿郡太守张丰反。

是岁，李宪自称天子。西州大将军隗嚣奉奏。建义大将军朱祐率祭遵与延岑战于东阳，斩其将张成。

四年春正月甲申，大赦天下。

二月壬子，幸怀。壬申，至自怀。

遣右将军邓禹率二将军与延岑战于武当，破之。

夏四月丁巳，幸邺。己巳，进幸临平。

遣大司马吴汉击五校贼于箕山，大破之。

五月，进幸元氏。辛巳，进幸卢奴。

遣征虏将军祭遵率四将军讨张丰于涿郡，斩丰。

六月辛亥，车驾还宫。

七月丁亥，幸谯。遣捕虏将军马武、偏将军王霸围刘纡于垂惠。

董宪将贲休以兰陵城降，宪围之。虎牙大将军盖延率平狄将军庞萌救贲休，不克，兰陵为宪所陷。

秋八月戊午，进幸寿春。

太中大夫徐恽擅杀临淮太守刘度，恽坐诛。

遣扬武将军马成率三将军伐李宪。九月，围宪于舒。

冬十月甲寅，车驾还宫。

太傅卓茂薨。

十一月丙申，幸宛。遣建义大将军朱祐率二将军围秦丰于黎丘。十二月丙寅，进幸黎丘。

是岁，征西大将军冯异与公孙述将程焉战于陈仓，破之。

五年春正月癸巳，车驾还宫。

二月丙午，大赦天下。

捕虏将军马武、偏将军王霸拔垂惠。

乙丑，幸魏郡。

壬申，封殷后孔安为殷绍嘉公。

彭宠为其苍头所杀，渔阳平。

大司马吴汉率建威大将军耿弇击富平、获索贼于平原，大破降之。夏遣耿弇率二将军讨张步。

三月癸未，徙广阳王良为赵王，始就国。

平狄将军庞萌反，杀楚郡太守孙萌而东附董宪。

遣征南大将军岑彭率二将军伐田戎于津乡，大破之。

夏四月，旱，蝗。

河西大将军窦融始遣使贡献。

五月丙子，诏曰：“久旱伤麦，秋种未下，朕甚忧之。将残吏未胜，狱多冤结，元元愁恨，感动天气乎？其令中都官、三辅、郡、国出系囚，罪非犯殊死一切勿案，见徒免为庶人。务进柔良，退贪酷，各正厥事焉。”

六月，建义大将军朱祐拔黎丘，获秦丰；而庞荫、苏茂围桃城。帝时幸蒙，因自将征之。先理兵任城，乃进救桃城，大破萌等。

秋七月丁丑，幸沛，祠高原庙。诏修复西京园陵。进幸湖陵，征董宪。又幸蕃，遂攻董宪于昌虑，大破之。

八月己酉，进幸郯，留吴汉攻刘纡、董宪等，车驾转徇彭城、下邳。吴汉拔郯，获刘纡；汉进围董宪、庞萌于朐。

冬十月，还，幸鲁，使大司空祠孔子。

耿弇等与张步战于临淄，大破之。帝幸临淄，进幸剧。张步斩苏茂以降，齐地平。

初起太学。车驾还宫，幸太学，赐博士弟子各有差。

十一月壬寅，大司徒伏湛免，尚书令侯霸为大司徒。

十二月，卢芳自称天子于九原。

西州大将军隗嚣遣子恂入侍。

交阯牧邓让率七郡太守遣使奉贡。

诏复济阳二年徭役。

是岁，野谷渐少，田亩益广焉。

译文：

东汉世祖光武皇帝名秀，表字文叔，南阳郡祭阳县人，是汉高祖刘邦的第九世孙子，出自汉景帝这一支。景帝生长沙定王刘发，刘发生舂陵侯刘买，刘买生郁林太守刘外，刘外生巨鹿都尉刘回，刘回生南顿令刘钦，刘钦生下了光武帝。光武帝九岁时死了父亲，被叔父刘良收养。已经成年的光武帝，身高七尺三寸，须眉秀密，英俊伟岸，嘴阔鼻高，额角饱满如日，生就一副气宇轩昂的帝王之相。光武帝生性勤于耕作，但哥哥伯升却喜好仗义行侠，蓄养门客，因而常讥笑他务农于乡，没有出息，并把他与高祖刘邦的哥哥刘喜相提并论。在王莽天凤年间，光武帝前往京城长安，从师经师，研习《尚书》，此后，便逐渐懂得一些经典的宏旨要义。

王莽末年，天下连岁遭灾，飞蝗肆虐，群盗蜂起。地皇三年，南阳县连续几年欠收，发生了严重的饥荒，不少贵族家的门客也外出打劫。光武帝因伯升门客劫人，为逃避官府的拘捕，躲到了新野县，就从新野到宛县卖谷子。宛县人李通等用当时流行的图谶鼓动光武帝造反，说：“刘氏势必复兴，李氏将为辅佐。”光武帝开始不敢贸然行事，但想到伯升素来交游甚广，喜结豪侠，若联络他们，一定能成就大事。而且现今天下动荡，烽烟四起，王莽政权败亡的征兆已经显露，便与伯升谋划拥众起兵，随后开始购置兵器。十月，光武帝与李通族弟李轶等在宛县起兵，当时年龄才二十八岁。

十一月，彗星掠过楚地上空的张宿，光武帝率众门客回到舂陵。这时，伯升已经聚众起兵。起初，参加起事的各家子弟深感恐惧，都纷纷逃走，藏匿起来，说“伯升拉我们起兵，反叛朝廷，简直是要我们的小命”，后看到身着将军服饰，神采飞扬、威风凛凛的光武帝时，都不胜惊诧地说：“像这样忠厚老实、办事谨慎的人也都聚众造反啦。”恐惧的心理稍稍得到了安慰。伯升就地征招了新市兵和平林兵，同他们的首领王凤、陈牧一道，率军西攻长聚。起兵之初，光武帝只能骑牛，直到杀死新野县尉后，才得到马。光武帝兄弟率部向前推进，屠唐子乡，杀湖阳县尉。初战告捷。但军中因分配财物不公，众将士怨愤难平，以致打算倒戈，攻打军中的刘氏家族。光武帝赶忙收回刘氏族人所得财物，全部分给了众将士，大家才遂心如意。部队进取棘阳后，又与王莽的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战于小长安，汉军大败，只得退守棘阳。

更始元年正月初一日，汉军在沘水西岸与甄阜、梁丘赐再战，这次大败敌军，斩杀了甄阜、梁丘赐。伯升也在淯阳县再败王莽纳言将军严尤和秩宗将军陈茂，进而包围了宛城。

二月辛巳日，众人拥立刘玄为天子，刘玄任命伯升为大司徒，光武帝为太常偏将军。

三月，光武帝另与其他将领连续攻下了昆阳、定陵和郾县，缴获了大量的牛马财物和数十万斛谷子，然后把这些牛马、谷物运往宛城下，接济包围宛城的伯升。王莽得知甄阜、梁丘赐战死，汉帝新立，大为惊惧，忙派大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率兵百万，其中披甲的精兵四十二万人，在五月间到达颍川，与严尤、陈茂会合。当初，光武帝曾替他的叔父舂陵侯刘敞到严尤的官府去控告拖欠田租的佃户，当时严尤见到光武帝，就认为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到这时，从城中逃出投降严尤的人，叙说光武帝不贪财滥取，只专心调度军队，策划战守。严尤颇为不解地笑道：“就是那个须眉秀密的人吗？怎么竟是这样一个人呢！”

当初，王莽曾广召天下精通兵法的六十三家共数百人，都起用为军官；又选练禁卫军，招募民间猛士，军营旌旗和辎重车辆，延绵千里，举目难尽。当时有个名叫巨无霸的巨人，身高一丈，腰粗十围，被任用为垒尉。王莽还驱使各种猛兽，如老虎、豹子、犀牛、大象之类，一同作战，以助军势，以壮军威。从秦汉以来，从未见过像这样壮阔隆盛的军队阵容。

当王莽的援军赶来时，光武帝率数千士兵，前往阳关拦截。众将领一见王寻、王邑大军如流，阵容强盛，就掉头狂奔，逃回了昆阳城中，被眼前的阵势吓得惶恐不安，束手无措，不由得担心起自己的妻子儿女，都想躲回到原来各自驻守的城里。光武帝分析了敌我双方形势，指出：“眼下我军粮草匮乏，兵力不足，而城外强敌压境，如果我们同心协力，抗御敌军，或许还能打败强敌，建立功业；倘若分散兵力，各自回城，势必被敌人各个击破，唇亡难免齿寒啊！且宛城尚未攻克，那里的部队也无法增援我们，昆阳城一旦陷落，一日之内，其余各城守军也将会被逐个击破，覆巢之下，完卵岂存？在这危急的关头，你们不同心同德，奋力抗敌，一道建立功名，难道想守着妻子财物并与他们同归于尽吗？”众将领勃然大怒：“刘将军你怎么敢这样来教训我们呢！”光武笑而不答，站了起来。正在这时，外出打探敌情的骑兵返回城中，报告说：“王莽大军已迫进城北，队伍长达数百里，不见首尾。”众将领听后，面面相觑，慌忙说：“还是请刘将军来策划一下眼前的战事吧。”光武帝重新为众将领谋划攻守的战略战术，众将领因眼前形势急迫，忧愁不知所措，只得连连称“是”。当时昆阳城中不过八九千战士，光武帝派成国上公王凤、廷尉大将军王常留守城中，自己便与骠骑大将军宗佻、五威大将军李铁等十三骑，乘着夜色，闯出县城南门，到城外召集兵马。抵达城下的王莽军将近十万人，光武帝等人险些冲不出去。到达郾县和定陵县后，光武帝欲调集各营全部兵马，但各营将领却舍不得自己的财物，想要分兵留守。光武帝正色训诫他们：“这一仗若能打败敌军，不但能获得万倍的珍宝，而且还能成就功名大业；如果被敌人击败，连脑袋都保不住，哪里还能保有那点财物呢！”众将领这才服从了调遣。

在王莽军中，严尤劝说王邑：“昆阳县城虽小，但依仗坚甲利兵，却有磐石之固，而假冒的天子，现在在宛城，如我们急速挥兵进击，他们必然溃逃；宛城陷落，昆阳城自然输诚降顺。”王邑则不以为然地说：“当年我以虎牙将军率兵围攻翟义，因未能生擒翟义而获罪，受到责备。如今我统帅百万大军，路经敌城而不能袭取攻拔，将如何向天下交代呢？”于是，王邑便把昆阳城围了数十重，安营扎寨数以百计，楼车高达十余丈，居高临下，时刻监视城中动静。军寨旌旗漫山遍野，兵马扬起的尘土蔽日遮天，攻城的钲鼓声响彻方圆数百里。王邑的军队还向城下挖掘地道，又用撞城的战车破城。攻城时，弓弩齐发，箭矢如雨，城中军民只得背负着门板外出取水。昆阳守将王凤等人乞求投降，遭到了拒绝。王寻、王邑自以为大功即将告成，踌躇满志，意气扬扬。不料夜间，一颗流星坠落在营中。白天，又有一团浓云犹如山崩一般对着军营陨落下来，又在离地面不到一尺的地方骤然消散，军营中的军士们都被吓得伏在地上。

六月己卯日，光武帝与各营兵马一齐向昆阳城推进，他亲率步骑千余人，在离王莽大军前方四五里处列阵迎敌。王寻、王邑也派兵数千出战。光武帝一马当先，冲向敌阵，斩敌数十计。各部将领见后，兴奋地说：“刘将军向来见了小股敌人就胆怯心悸，如今大敌当前，却如此骁勇，一反常态，充当先锋，真不可思议。让我们也来帮帮他吧！”光武帝继续向前冲去，王寻、王邑军向后退却，各部兵马乘胜追杀敌军，斩首成百上千。汉军战无不胜，继续向前推进。当时伯升攻下宛城已有三天，但光武帝尚不知晓，他假派一人，冒充宛城来的使者，到城中送信，信中说“攻打宛城的兵马前来增援了”，然后故意把信遗落在路上。王寻、王邑得到了这封信，满心不悦。汉军各部将领连战连捷后，胆气更壮，无不以一当百。光武帝和三千敢死队一道，在昆阳城西，从水上猛攻敌军的帅营。王寻、王邑军战阵大乱，汉军乘胜追杀，击溃敌军，杀死王寻。昆阳城守军也击鼓呐喊，从城中杀出，内外两军合为一势，喊杀声动地震天，王莽军大败，逃命的士兵互相践踏，百余里地内，全是遁逃和跌倒的士兵。适逢天变，狂风骤起，炸雷震天，屋顶的瓦片也都被狂风席卷而去。大雨倾盆而下，滍川洪水暴涨，那些助战的虎豹也都吓得四肢战栗，败兵争相赴水逃命，被洪水溺死的数以万计，以致河水为之不流。王邑、严尤、陈茂等人，单身匹马，踏着淹死士兵的尸体，渡河逃去。汉军缴获了敌军的全部军需辎重，战车、盔甲、珍宝之类，无以数计，连月搬运都没搬完，有的部队干脆把剩下的战利品给烧掉了。

昆阳战胜，光武帝乘势攻占了颍阳。正在这时，伯升却因战功卓著而遭疑忌，被更始杀害。光武帝心不自安，快马从父城赶到宛县，向更始谢罪。伯升司徒官府的属官们纷纷前来向光武帝表示慰问，但光武帝为避免猜嫌，不轻易与他们私下恳谈，只是引咎责己而已，既不曾夸耀昆阳解围破敌的功劳，又不敢为伯升服丧，反而饮食谈笑，一如往常。更始因此而感到惭愧不安，便任命光武帝为破虏大将军，并封他为武信侯。

九月庚戌日，三辅地区的英雄豪杰们一同诛杀王莽，将王莽的首级送往苑城。

王莽被诛，更始准备北上，定都洛阳，便任光武帝为代理司隶校尉，让他先期赶住洛阳，修整宫殿官府。于是，光武帝设置属官，签发公文，所属从事史督促文书，察举非法等，一如西汉时的规定章程。当时，三辅地区的官吏士人东迎更始进入洛阳，看见更始部将经过时，都随意裹着头巾，穿着妇女的衣服，外边还套着绣花背心，人们无不掩口嗤笑，有的人甚至认为这是一种不祥的征兆而感到害怕，由京城逃往他乡。当人们看到光武帝司隶校尉官属衣冠整肃的队伍，秩序井然的通过时，都禁不住自己的高兴，一些老年官吏流着热泪说：“没想到今日还能看到汉朝官家的威严仪容。”此后，有识之士都把希望寄托在光武帝身上。

更始到达洛阳后，便命光武帝以破虏将军身份代理大司马事务。十月，光武帝持符节北渡黄河，镇抚和慰问各州郡。光武帝所到之处，总是会见郡县的各级官员，从郡守、县令、丞尉、乡官以至县的下级属吏，认真考察他们的政绩，以决定贬斥和升用，就像刺史巡视自己所属州郡时一样。光武帝每到一地，还平反冤狱，遣散牢中关押的无辜囚徒，废除王莽苛政，恢复西汉时的官职名号。官吏和百姓们都满怀喜悦，争先恐后以酒肉迎接和慰劳光武帝。

光武帝到达邯郸，已故赵缪王的儿子刘林劝说光武帝：“赤眉军现在黄河以东地区，只要决开大堤，用黄河水淹灌，百万大军就要变成鱼虾。”光武帝对刘林的游说不予理睬，离开邯郸，去往真定。于是刘林便让从事占卜的王郎假冒成帝的儿子子舆。十二月，拥立王郎为天子，建都于邯郸，并派出使者前往各郡国，让他们都投降归顺王郎。

更始二年正月，光武帝因王郎刚刚起兵，势力强盛，便向北攻占蓟县。王郎发出布告，悬赏十万户捉拿光武帝。已故广阳王的儿子刘接也在蓟县境内起兵，响应王郎。蓟县城内扰攘混乱，笼罩着惊慌恐惧的气氛，纷纷传言邯郸城王郎派来的使者就要来到，城中二千石以下的官吏都要出城迎接。于是光武帝急忙离开蓟县，驾车南行。一路无论白天黑夜，都不敢进入沿途的城邑中，只能食宿道旁。到达饶阳县时，光帝武手下的官员们都缺乏吃的，光武帝便自称是邯郸城王郎派来的使者，进到旅馆中。当时馆舍中的官吏正进餐，跟随光武帝进到馆舍中的官员们饥不可耐，一拥而上，争相夺食。馆舍中的官吏见状，顿生疑心，便击鼓数十遍，谎称邯郸将军将到，光武帝的属下大惊失色。光武帝赶忙上车，想驰马离去，但又一想，若来者真是邯郸将军，就是跑，也徒劳无益，倒不如见机行事，看看再说。光武帝又不慌不忙地回到旅馆中坐下，说：“请邯郸将军入见。”就这样僵持了一段时间后，才离天馆舍。馆舍中的人急忙从远处呼叫守门人关门，堵住光武帝等。守门的官吏说：“天下是谁的尚难预料，怎能随便不让贵人出门呢？”这样，光武帝一行才得以出门南去。他们日夜兼程，踏霜冒雪，当时天气寒冷，大家的脸都被冻裂。来到滹沱河边，河里无船，正巧遇上河水封冻，光武帝等才能够通过，但还差几车就全部通过时，封冰就塌陷了。当众人来到下博县城西时，都感到惶惑迷惘，竟不知要到哪里去。正在这时，一位白衣老人出现在路旁，指点他们说：“大家努力吧，信都郡还站在更始方面，那儿离此地还有八十里。”光武帝等人赶忙策马向信都郡奔去。信都郡太守任光开门出迎。

光武帝到达信都郡后，向邻近县份征调兵马，聚集了四千人，首先攻打堂阳县和贳县，迫使这两县投降，王莽和成都也在卒正邳彤率领下投降了光武帝。昌城县人刘植和宋子县人耿纯，也率领自家的宗族子弟，占领各自所在的县城，以拥戴光武帝。光武帝又北降下曲阳，这时部队的兵马渐增，乐于追随光武帝的多达数万人。

光武帝又率兵北攻中山国，占据了国都卢奴县城。光武帝每到一处，都征发奔命兵，又向附近各郡县发布文告，号召合兵，共同攻打王郎，各郡县纷纷响应。大军兵锋南指，相继攻占了新市、真定、元氏、防子等县，又乘势进入到当年赵国的界地。

王郎大将李育驻扎在柏人县，汉军不知敌情，贸然进军。前军副将朱浮、邓禹与李育军不期而遇，仓卒间，汉军前锋被敌军打败，军中辎重，丧失殆尽。光武帝在后军听说前军战事不利，收集了朱浮、邓禹手下残部，率军与李育在柏人外城城门大战，大败敌军，朱浮、邓禹所丧失的全部辎重，又重新回到汉军手中。李育退守柏人，光武帝攻城不下，便率军攻拔了广阿。正在这时，上谷郡太守耿况、渔阳郡太守彭宠分别派其部将吴汉、寇恂率精锐的骑兵前来助战，更始也派尚书仆射谢躬率兵讨伐王郎，光武帝得知此情，大宴士卒，然后率军东围巨鹿。巨鹿城王郎守将王饶奋力坚守，汉军攻打月余，不能取胜。王郎派大将倪宏、刘奉率兵万余赶来增援巨鹿。光武帝率军在南龻迎击援军，斩敌数千。四月，汉军进围邯郸，连战连胜。五月甲辰日，光武帝攻克邯郸城，诛杀王郎。汉军入城后，缴获了王郎的文书。其中发现了汉军官员私通王郎、毁谤光武帝的文书信件数千件。光武帝对此不屑一顾，集合众将领，当众付之一炬，说：“让那些三心二意的人自求安宁罢。”

更始派侍御史持符节立光武帝为萧王，并下令各部人马都停战收兵，前往更始所在地。光武帝借口河北之地尚未平定，拒绝接受更始召他回京的命令。从此，光武帝便开始对更始暗怀二心。

当时长安的更始政权腐败，混乱不堪，众叛亲离。梁王刘永在睢阳专权擅命，公孙述在巴蜀称王，李宪自立为淮南王，秦丰自称楚黎王，各地起兵的还有琅邪郡的张步，东海郡的董宪，汉中郡的延岑，夷陵县的田戎，他们各自都设将置帅，攻掠附近郡县。还有一些自立名号的盗贼，如铜马、大彤、高湖、重连、铁胫、大枪、尤来、上江、青犊、五校、檀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等，各率所属人马，总共达数百万人，也纷纷劫掠所在郡县。

光武帝决意扫荡各地盗贼。首先派吴汉北发幽州十郡兵马，幽州牧苗曾拒不从命，吴汉便斩杀苗曾，调发其所属人马。秋天，光武帝在鄡县攻打铜马，吴汉率精锐的骑兵前来会合，驻扎在清阳县。铜马军屡次列阵挑战，光武帝厚筑营垒，坚守不出；铜马兵一有外出劫掠，光武帝就派人袭击捕获他们，断绝了铜马军的粮食来源。一个多月后，铜马军粮尽，被迫乘夜逃遁，光武帝率军追击到馆陶县，大败铜马军。光武帝收降铜马败军尚未结束，高湖、重连军从东南方向赶来，与铜马军残部会合，光武帝又与他们在蒲阳山大战，将各军尽行击败收降，并将各军首领封为列侯。尽管如此，投降的各部首领们仍然感到疑惧不安，光武帝深知其意，便下令让他们回到各自营中，统率原有的人马，而自己则单人匹马，巡查行伍，部署阵地。投降的各部将领们相互叙说：“萧王待人以诚，推心置腹，我们怎能不以死报效呢！”各部降兵降将，从此都心悦诚服，真情归附光武帝。光武帝将全部降众分往各营，充实军伍，于是大军人马达数十万之多，因此关西一带，都将光武帝称为“铜马帝”。赤眉军别路将领所部人马与大彤、青犊军共十余万人驻扎在射犬，光武帝率兵进击，大破赤眉、大彤、青犊各军，各军兵马四下逃散。光武帝派吴权、岑彭袭击邺城，攻杀谢躬。

青犊、赤眉二军进入函谷关，进攻更始。光武帝便派遣邓禹率六副将公开脱离更始，引兵向西，乘更始与赤眉互相攻战之机，争夺地盘。更始派大司马朱鲔、舞阴王李铁等屯驻洛阳，以防光武帝军，光武帝也命冯异扎营孟津，坚守拒敌。

建武元年春天正月，平陵人方望立前孺子刘婴为天子，更始派丞相李松进击并斩杀刘婴。

光武帝率兵北进，在元氏县攻打尤来、大抢、五幡各军，追至北平县，连破各军。在顺水北岸，两军再战，光武帝取胜后，轻率进兵，贸然追击，结果反被敌军击败。尤来、大枪、五幡各军穷追不舍，两军激战，短兵相接。鏖战中，光武帝从一高坡上跳下，正巧遇上骑兵王丰，王丰下马，把自己的坐骑让给光武帝。光武帝按着王丰的肩头，翻身上马，回头对耿弇笑道：“差点就被这帮家伙所耻笑。”耿弇不断张弓发箭，打退敌军，光武帝等才得以幸免。

这一仗，汉军阵亡数千人，混战中被打散的士兵只得退保范阳县城。这时，军中发现少了光武帝，有的人说光武帝已经战死，各部将领不知所措。吴汉对大家说：“诸位振作起来，不必惊慌。即使萧王阵亡，但萧王兄长的儿子尚在南阳，我们哪用担心没有雄主呢？”尽管如此，军中惶惧不宁的情绪，几天后才稍微平静下来。敌军虽然偶然取胜，但一贯畏惧光武帝的威势，又加上两军彼此互昧虚实，只得借着夜幕的掩护，领兵退去。光武帝回到军中，又率大军追击敌人，在安次与敌军相遇，交战破敌，斩首三千余级。敌军退入渔阳郡地，光武帝命吴汉率耿弇、陈俊、马武等十三将军乘胜追击，在潞县东再战，追至平谷，全歼敌军。

更始洛阳守将朱鲔派讨难将军苏茂攻打汉军守地温县，温县守将冯异、寇恂出阵接战，大败敌军，斩苏茂部将贾强。

连战连捷，光武帝威势日盛。众将领便议请光武帝使用天子的名号。马武首先向光武帝进言道：“现在天下无主。如有德才兼备、出类拔萃的人乘这混乱之际，起来夺取天下，即使以孔子为相，孙武为将，来匡扶政局，恐怕还无济于事。因此您应早即帝位，以定军心。若坐失良机，犹如覆水难收，必将后悔莫及。大王您固持谦恭逊让，虽可独善其身，但置国家利益于何处呢！您还是应暂返蓟城，即天子尊位，然后再商议征伐攻战之事。不然天下无主，就无法区分谁是盗贼，我们又跑去攻打谁呢？”光武帝听后大吃一惊，慌忙说：“将军您怎么讲出这样的话呢？这可是要杀头的啊！”马武若无其事地答道：“众将领们也都是这个主张。”光武帝让马武出去，向众将领解释目前不能称帝的道理，然后率军回到蓟城。

夏天，四月，公孙述自称天子。光武帝从蓟县返回，路过苑阳，下令掩埋所见阵亡将士的尸体。行至中山，众将领就即帝位事，再次向光武帝进言：“汉朝不幸，遭王莽之乱，祭祀废绝，正统不继，四方英豪切齿愤盈，怒不可遏，宇内生灵涂炭，万民倒悬。大王您与伯升首倡义举，起兵反莽兴汉，但更始却凭借您的力量，窃据帝位。他不但不能奉行天子的职责，反而废乱纲常，败坏法纪，使天下盗贼日渐增多，百姓生计艰难窘迫。大王您首战昆阳，歼敌十万，王莽政权随之寿终正寝；其后攻占邯郸，扫荡王郎，北方各州盗贼平定；而今天下三分，您占有其二，大军百万。若论实力，无人能与您抗衡；讲到仁德爱民，那也是当之无愧，无可推辞。臣下我听说帝王的尊位不能长期空置，上天的旨意也不可过分谦恭拒让。请大王您从国家利益来考虑这个问题，满足天下人的共同心愿。”光武帝仍然没有接受臣下的建议。

大军抵达平棘，众将领再次恳请光武帝即帝位。光武帝说：“现在天下盗贼尚未平定，我们仍处于四面受敌的境地，为什么一定要急急忙忙地正名号、即帝位呢？你们还是暂时回去吧。”耿纯上前一步说道：“天下士大夫们之所以抛弃家室，离乡背井，跟随大王您出生入死，其初衷不过是希望能够攀附贤能英明的君主，来实现他们的宏大志向。眼下帝王的功业成就在即，天意人心遥相应合，而大王您却一味拖延时机，违逆众心，不正名号即帝位。耿纯我担心这样下去，士大夫们就会感到前途渺茫，功名无望，因而产生离去的念头，不愿长此以往地苦熬下去。众人一散，则难以重新聚合。时机不可延误，众心不能违逆啊！”耿纯言辞恳切，情真意诚，光武帝深为感动，说：“我一定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大军来到鄗县，光武帝当年在长安的同学强华携《赤伏符》来见光武帝。《赤伏符》中说：“刘秀仗义起兵，捕捉罪酋王莽。四方豪杰并起，群雄争夺天下；二百二十八年，属火德者为主。”群臣依此再次向光武帝上言：“大王您受命于上天的吉兆，以强华所献《赤伏符》最为重要，万里之外，符信相应，彼此愿望，不谋而合，就是当年武王伐纣，白鱼跃舟，又怎能与此同日而语呢？现在上无天子，天下离乱。《赤伏符》所言，显而易见，且众人尽知。大王您应顺应天意，满足众望。”于是光武帝便下令让有关官员在鄗县城南的千秋亭五成陌设立坛场。

六月己未日，光武帝即皇帝位。举行隆重的祭天仪式，随后又祭祀水、火、雷、风、山、泽六神，祭祀山川众神。祭文这样说：“皇天上帝，天地之神，垂爱关顾，降下命令，把老百姓托付给刘秀，让刘秀为民父母，刘秀实不敢当。群臣诸侯，没有事先谋议却众口一词，都说：‘王莽篡位，刘秀发愤起兵，打破王寻、王邑于昆阳，诛杀王郎、铜马于河北，平定天下，海内蒙受其恩。上合天地之心意，下被百姓所归心。’谶文说：‘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即刘）修德为天子。’刘秀仍然坚决推辞，一而再，再而三。群臣一致说：‘老天的大命，不可迟疑不决’。刘秀不敢不敬承天命。”于是建立年号，称为“建武”，大赦天下，又将鄗县县城改称为高邑。

就在光武帝登基即位的这个月，赤眉军拥立刘盆为天子。

甲子日，前将军邓禹进攻更始的定国公王匡于安邑，把他打得大败，杀死他的部将刘均。

秋天，七月，辛未日，光武帝任命前将军邓禹为大司徒。丁丑日，命野王令王梁为大司空。壬午日，以大将军吴汉为大司马，偏将军景丹为骠骑大将军，大将军耿弇为建威大将军，偏将军盖延为虎牙大将军，偏将军朱祐为建议大将军，中坚将军杜茂为大将军。

当时汉家的宗室刘茂自称“厌新将军”，也率众前来投降，被封为中山王。

己亥日，光武帝到达怀县。派耿弇率领强弩将军陈俊驻扎于五社津，防备荥阳以东的敌人。派吴汉率领朱祐和廷尉岑彭、执金吾贾复、扬化将军坚镡等十一位将军，围攻朱鲔于洛阳。

八月壬子日，祭祀土谷之神。癸丑日，在怀县宫中祭祀高祖、太宗、世宗。光武帝前往河阳。更始的廪丘王田立投降。

九月，赤眉军攻入长安城，更始逃往高陵。辛未日，光武帝颁布诏令：“更始破败，弃城遁逃，妻儿衣不蔽体，流离失所。我对此极为忧怜。现封更始为淮阳王。无论官吏百姓，如有敢伤害更始的，一律按大逆治罪。”

甲申日，以曾任密县县令的卓茂为太傅。

辛卯日，朱鲔以洛阳城投降。

冬天，十月，光武帝乘车进入洛阳，随即幸临南宫却非殿，于是定都洛阳。

派岑彭去攻打荆州的群贼。

十一月甲午日，光武帝到达怀县。

刘永自称天子。

十二月丙戌日，光武帝从怀县回到洛阳。

赤眉军杀死了更始帝，而隗嚣占据了陇右，卢芳起兵于安定。破虏大将军叔寿在典梁攻打五校贼，战死。

二年春天，正月初一日，发生日食。大司马吴汉率九位将军在邺县东部进攻檀乡军，大败檀乡军，并收降其残部。庚辰日，光武帝将众功臣都封为列侯，侯国最大的达四县，其余也视功劳大小各有等级，并为此下诏列侯：“人之常情，若有所得，便心满意足，随后肆意放纵，只贪图眼前的快意，而忘掉了仁德爱民，慎用刑罚的道理。众将领功劳卓著，事业久远，又确想把这无穷的功业传之于后世，就应像古代圣人那样，为政处世，谨慎戒惧，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那些功劳显著而没有得到酬答，名字没有载入功劳簿的人，由大鸿胪从速报来，我将分别录功行赏，予以任用。”博士丁恭对封侯一事提出异议说：“古代帝王封建诸侯，食邑不超过百里之地，所以封侯建国，都取法于《周易》震卦的‘震惊百里’。加强天子的神威，削弱诸侯的权势，这才是为政治国之道。现封建诸侯，食邑达四县之广，这不符合为政治国的法式规则。”光武帝反驳道：“古代亡国，都是因为君主治国无道，从未听说因封赐功臣食邑太多而致亡国的。”便派谒者将印玺随即分送列侯，并对他们发布文告：“位在上而不骄，居高处而无险。有所节制，谨守法度，满而不溢，敬戒骄横。功业传于子孙，永为汉朝藩篱。”

壬午日，更始的复汉将军邓晔、辅汉将军于匡投降，都恢复了他们的爵位。

壬子日，盖高庙，建社稷坛于洛阳，并于城南建立效祀之坛，至此始明确东汉为火德，以赤为正色。

这个月，赤眉军焚烧了西京长安的宫殿，发掘了帝王的陵墓，寇掠关中地区。大司徒邓禹西入长安，派手下人员把从高祖至平帝十一个皇帝的神主，接到洛阳的高庙中。

真定王刘杨、临邑侯刘让谋反，派前将军耿纯去消灭了他们。

二月己酉日，光武帝到了修武县。

大司空王梁被免职。壬子日，以太中大夫宋弘为大司空。

派骠骑大将军景丹率领征虏将军祭遵等二将军攻打在弘农的盗贼，打败了他们，因而派祭遵去围攻蛮中的盗贼张满。

渔阳太守彭宠反叛，进攻幽州牧朱鲔于蓟县。

延岑在汉中自称武安王。

辛卯日，光武帝从修武回到洛阳。

三月乙未日，大赦天下，诏书说：“近来治狱断案，多有冤枉，施用刑罚，严峻苛刻，我对此深感哀怜。孔子说：‘刑罚不适当，则百姓手足无措，无所适从。’应与中二千石官吏、诸大夫、博士、议郎等商议省减刑律。”

派执金吾贾复率领二将军攻打更始的郾王尹遵，攻破并降服了他们。

骁骑将军刘植攻打密县的盗贼，战斗中死亡。

派虎牙大将军盖延率领四将军讨伐刘永。夏季四月，围攻刘永于睢阳。更始的将领苏茂杀了淮阳太守潘蹇而依附于刘永。

甲午日，封叔父刘良为广阳王，哥哥的儿子刘章为太原王，刘章的弟弟刘兴为鲁王，舂陵侯的嫡子刘祉为城阳王。

五月庚辰日，封更始的元氏刘歙为泗水王，已故真定王刘杨的儿子刘得为真定王，周朝的后裔姬常为周承休公。

癸未日，下诏书说：“民间有嫁妻卖子想归到生身父母那里的，都应允许。如有人敢抓住他们不放的，按法律条文治罪。”

六月戊戌日，立贵人郭氏为皇后，儿子刘强为太子，大赦天下。增加郎官、谒者、从官的秩禄各一等。丙午日，封宗族子弟刘终为淄川王。

秋季八月，光武帝亲自率军征讨五校。丙辰日，到达内黄县，大破五校于羛阳，降服了他们。

派游击将军邓隆去救援朱浮，与彭宠战于潞城，邓隆军失败。

盖延拔除了睢阳，刘永逃奔谯县。

破虏将军邓奉占据淯阳反叛。

九月壬戌日，光武帝从内黄回到洛阳。

骠骑将军景丹去世。

延岑大破赤眉军于杜陵县。

关中地区闹饥荒，人民相食。

冬季十一月，以廷尉岑彭为征南大将军，率领八将军讨伐邓奉于堵乡。

铜马、青犊、尤来的残部共立孙登为天子于上郡。孙登的将领乐玄杀了孙登，带领他的部众五万多人投降。

派偏将军冯异代替邓禹讨伐赤眉军。

派太中大夫伏隆为使者拿着节杖去安抚青徐二州，招纳张步并降服了他。

十二月戊午日，下诏书说：“汉家宗室列侯被王莽所废除的，祖先神灵无所依旧，我很怜悯。现命令他们都恢复旧有封国。如果诸侯本人已死亡，诸侯所属郡县把他们子孙的名字上报于尚书，加以封拜。”

这一年，盖延等在沛西大败刘永。当初，在王莽末年，天下旱蝗成灾、黄金一斤，仅能换得粟米一斛。到这时，田野稻谷不播自生，随处可见，大麻豆类尤其繁盛，野蚕结茧，覆盖了山野丘陵，人们尽情享受大自然带来的厚利。

三年春天正月甲子日，以偏将军冯异为征西大将军，杜茂为骠骑大将军。大司徒邓禹及冯异与赤眉军战于回溪，邓禹、冯异失败。

征虏将军祭遵攻破蛮中，斩杀张满。

辛巳日，立光武帝的父亲南顿君以上四代祖先的宗庙。

壬午日，大赦天下。

闰月乙巳日，大司徒邓禹免职。

冯异与赤眉军战于崤底，把赤眉军打得大败，残部向南逃往宜阳，光武帝亲自率军征讨他们。己亥日，光武帝到达宜阳。甲辰日，亲自部勒六军，大摆战马阵势，大司马吴汉率精锐士卒在阵前，中军在其后，骁骑和武卫分阵左右翼。赤眉军看见这个阵势非常震惊害怕，派使者来求降。丙午日，赤眉军的君臣反绑双手于后背，捧着汉高祖的传国玺前来投降。光武帝命令把他们交付城门校尉。戊申日，光武帝从宜阳回到洛阳，己酉日，下诏书说：“群盗纵横，残害百姓，刘盆子盗窃尊号，惑乱天下。我起兵讨伐，使他们即时崩溃瓦解，十余万众束手降服，先皇帝的传国玺印，回到了王府。这都是祖宗的神灵，士人的努力，我哪里敢当此荣耀！现在选择良辰吉日祭祀高宗，赐给天下的长子当为父亲继承人者爵位，每人一级。”

二月己未日，祭祀高庙，接受传国玺。

刘永立董宪为海西王，张步为齐王。张步杀了光禄大夫伏隆而反叛。

光武帝到怀县。派吴汉率二将军攻打青犊军于轵县之西，大破并使他们投降。

三月壬寅日，以大司徒司直伏湛为大司徒。

彭宠攻陷蓟城，并自立为燕王。

光武帝亲自率军征讨邓奉，来到堵阳。夏季四月，大破邓奉于小长安，斩杀了他。

冯异与延岑交战于上林苑，攻破了他。

吴汉率领七将军与刘永的部将苏茂交战于广乐，大破他。虎牙大将军盖延围攻刘永于睢阳。

五月己酉日，光武帝回到宫中。

乙卯日是本月的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

六月壬戌日，大赦天下。

耿弇与延岑交战于穰县，大破他。

秋天七月，征南大将军岑彭率三将军讨伐秦丰，交战于黎丘，大破他，俘虏了他的部将蔡宏。

庚辰日，光武帝下诏：“从年俸不满六百石的官吏，下至铜绶墨印的县长、国相等地方官员，若其犯罪，必须先请示朝廷，不能由上级长官自行裁处。年龄在八十岁以上、十岁以下的男子，以及因牵连而获罪的妇女，若不是犯下不道的恶罪，或不是诏书所指名逮捕的人，都不得随意拘禁，在押犯人中有应审验查明其罪行的，就必须马上审验查明。女子犯徒罪雇请人入山伐木的，本人则可以回家。”

盖延拔除了睢阳，俘虏了刘永，可是苏茂、周建却立刘永的儿子刘纡为梁王。

冬季十月壬申日，光武帝到舂陵，祭祀了先帝基地所在的宗庙，因而在故居设置酒宴，大会亲朋故旧父老乡亲。十一月乙未日，从舂陵回到了洛阳。

涿郡太守张丰反叛。

这年，李宪自称天子。西州大将军隗嚣向朝廷进献奏章。建议大将军朱祐率祭遵与延岑交战于东阳，斩杀其部将张成。

四年春季正月甲申日，大赦天下。

二月壬子日，光武帝到怀县。壬申日，从怀县到洛阳。

派右将军邓禹率领二将军与延岑交战于武当县，打破了他。

夏季四月丁巳日，光武帝到邺城。己巳日，到达临平县。

派大司马吴汉攻打五校贼于箕山，大破他们。

五月，光武帝到达元氏。辛巳日，到达卢奴。

派征虏将军祭遵率领四将军讨伐张丰于涿郡，斩杀了张丰。

六月辛亥日，光武帝回到宫中。

七月丁亥日，光武帝到谯县。派捕虏将军马武、偏将军王霸围攻刘纡垂惠。

董宪的部将贲休以兰陵城投降，董宪包围了兰陵。虎牙大将军盖延率领平狄将军庞萌援救贲休，不成功，兰陵被董宪攻陷。

秋季八月戊午日，光武帝到达寿春。

太中大夫徐恽擅自杀了临淮太守刘度，徐恽获罪被处斩。

派扬武将军马成率领三将军讨伐李宪。九月，包围李宪于舒县。

冬季十月甲寅日，光武帝回到宫中。

太傅卓茂去世。

十一月丙申日，光武帝到宛县。派建义大将军朱祐率领二将军围攻秦丰于黎丘。十二月丙寅日，光武帝到达黎丘。

这一年，征西大将军冯异与公孙述的部将程焉交战于陈仓，打破了他。

五年春季正月癸巳日，光武帝回到宫中。

二月丙午日，大赦天下。

捕虏将军马武、偏将军王霸攻拔垂惠。

乙丑日，光武帝到达魏郡。

壬申日，封殷商后裔孔安为殷绍嘉公。

彭庞被他的奴仆所杀，渔阳被平定。

大司马吴汉率领建威大将军耿弇攻打富平、获索贼人于平原郡，大破并降服了他们。又派耿弇率领二将军讨伐张步。

三月癸未日，改封广阳王刘良为赵王，并开始到封国去。

平狄将军庞萌反叛，杀死楚郡太守孙萌而向东依附于董宪。

派征南大将军岑彭率领二将军讨伐田戎于津乡，大破了他。

夏季四月，天旱，有蝗灾。

河西大将军窦融开始向朝廷遣使并贡献物品。

五月丙子日，光武帝颁布诏令：“天下久旱，危害庄稼，去年的秋麦，至今仍未能收获，我对此深感忧虑。难道这是因为酷吏不能尽职，滥治冤狱，使百姓愁苦怨恨，而感动上苍所至吗？现令中都官、三辅长官及各郡国长官，释放在押的囚犯，若非斩首之罪，均停止审验，正在服徒刑的犯人，免罪为平民。各级官员务求进用和善循良，斥退酷吏贪官，务必恪尽职守，为国家尽忠尽责。”

六月，建义大将军朱祐攻拔黎丘，俘虏了秦丰；而庞萌、苏茂却包围了桃城。光武帝当时正在蒙县，因而亲自统军讨伐他。先在任城整理军队，然后才进救桃城，大破庞萌等人。

秋季七月丁丑日，光武帝到沛县，祭祀再建的高庙。下令修复西京长安的皇帝陵墓。光武帝到达湖陵，征讨董宪。又到了蕃县，于是进攻董宪于昌虑县，大破了他。

八月己酉日，光武帝到达郯县，留下吴汉进攻刘纡、董宪等，光武帝转而巡行彭城，下邳。吴汉攻拔郯县，俘虏了刘纡；吴汉进一步包围董宪、庞萌于朐县。

冬季十月，光武帝往回走，路过鲁县，派大司空去祭祀孔子。

耿弇等人与张步交战于临淄，大破了他。光武帝到达临淄，又到了剧县。张步斩杀了苏茂前来投降，齐国地面被平定。

开始建造太学。光武帝回到宫中，光临太学，赐给博士弟子多少不等的东西。

十一月壬寅日，太司徒优湛免职，尚书令侯霸任命为大司徒。

十二月，卢芳自称天子于九原县。

西州大将军隗嚣派儿子隗恂到朝廷作侍子。

交阯牧邓让率领交州所属七郡的太守所派的使者到朝廷进贡。

下诏免除济阳县二年的徭役。

这一年，野生的谷物逐渐稀少，垦种的田亩更加广大。

后汉书卷一下

光武帝纪第一下

六年春正月丙辰，改舂陵乡为章陵县。世世复徭役，比丰、沛，无有所豫。

辛酉，诏曰：“往岁水、旱、蝗虫为灾，谷价腾跃，人用困乏。朕惟百姓无以自赡，恻然愍之。其命郡国有谷者，给禀高年、鳏、寡、孤、独及笃癃、无家属贫不能自存者，如《律》。二千石勉加循抚，无令失职。”

扬武将军马成等拔舒，获李宪。

二月，大司马吴汉拔朐，获董宪、庞萌，山东悉平。诸将还京师，置酒赏赐。

三月，公孙述遣将任满寇南郡。

夏四月丙子，幸长安，始谒高庙，遂有事十一陵。

遣虎牙大将军盖延等七将军从陇道伐公孙述。

五月己未，至自长安。

隗嚣反，盖延等因与嚣战于陇阺，诸将败绩。

辛丑，诏曰：“惟天水、陇西、安定、北地吏人为隗嚣所诖误者，又三辅遭难赤眉，有犯法不道者，自殊死以下，皆赦除之。”

六月辛卯，诏曰：“夫张官置吏，所以为人也。今百姓遭难，户口耗少，而县官吏职所置尚繁，其令司隶、州牧各实所部，省减吏员。县国不足置长吏可并合者，上大司徒、大司空二府。”于是条奏并省四百余县，吏职减损，十置其一。

代郡太守刘兴击卢芳将贾览于高柳，战殁。

初，乐浪人王调据郡不服。秋，遣乐浪太守王遵击之，郡吏杀调降。

遣前将军李通率二将军，与公孙述将战于西城，破之。

夏，蝗。

秋九月庚子，赦乐浪谋反大逆殊死已下。

丙寅晦，日有食之。

冬十月丁丑，诏曰：“吾德薄不明，寇贼为害，强弱相陵，元元失所。《诗》云：‘日月告凶，不用其行。’永念厥咎，内疚于心。其敕公卿举贤良、方正各一人；百僚并上封事，无有隐讳；有司修职，务遵法度。”

十一月丁卯，诏王莽时吏人没入为奴婢不应旧法者，皆免为庶人。

十二月壬辰，大司空宋弘免。

癸巳，诏曰：“顷者师旅未解，用度不足，故行什一之税。今军士屯田，粮储差积。其令郡国收见田租三十税一，如旧制。”

隗嚣遣将行巡寇扶风，征西大将军冯异拒破之。

是岁，初罢郡国都慰官。始遣列侯就国。匈奴遣使来献，使中郎将报命。

七年春正月丙申，诏中都官、三辅、郡、国出系囚，非犯殊死，皆一切勿案其罪。见徒免为庶（民）〔人〕。耐罪亡命，吏以文除之。

又诏曰：“世以厚葬为德，薄终为鄙，至于富者奢僭，贫者单财，法令不能禁，礼义不能止，仓卒乃知其咎。其布告天下，令知忠臣、孝子、慈兄、悌弟薄葬送终之义。”

二月辛巳，罢护漕都尉官。

三月丁酉，诏曰：“今国有众军，并多精勇，宜且罢轻车、骑士、材官、楼船士及军假吏，令还复民伍。”

公孙述立隗嚣为朔宁王。

癸亥晦，日有食之，避正殿，寝兵，不听事五日。诏曰：“吾德薄致灾，谪见日月，战栗恐惧，夫何言哉！今方念愆，庶消厥咎。其令有司各修职任，奉遵法度，惠兹元元。百僚各上封事，无有所讳。其上书者，不得言圣。”

夏四月壬午，诏曰：“比阴阳错谬，日月薄食。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大赦天下。公、卿、司隶、州牧举贤良、方正各一人，遣诣公车，朕将览试焉。”

五月戊戌，前将军李通为大司空。

甲寅，诏吏人遭饥乱及为青、徐贼所略为奴婢下妻，欲去留者，恣听之。敢拘制不还，以卖人法从事。

是夏，连雨水。

汉忠将军王常为横野大将军。

八月丁亥，封前河间王邵为河间王。

隗嚣寇安定，征西大将军冯异、征虏将军祭遵击却之。

冬，卢芳所置朔方太守田飒、云中太守乔扈各举郡降。

是岁，省长水、射声二校尉官。

八年春正月，中郎将来歙袭略阳，杀隗嚣守将而据其城。

夏四月，司隶校尉傅抗下狱死。

隗嚣攻来歙，不能下。闰月，帝自征嚣，河西（太守）〔大将军〕窦融率五郡太守与车驾会高平。陇右溃，隗嚣奔西城，遗大司马吴汉、征南大将军岑彭围之；进幸上邽，不降，命虎牙大将军盖延、建威大将军耿弇攻之。

颍川盗贼寇没属县，河东守守兵亦叛，京师骚动。

秋，大水。

八月，帝自上邽晨夜东驰。九月乙卯，车驾还宫。

庚申，帝自征颍川盗贼，皆降。

安丘侯张步叛归琅邪，琅邪太守陈俊讨获之。

戊寅，至自颍川。

冬十月丙午，幸怀。十一月乙丑，至自怀。

公孙述遣兵救隗嚣，吴汉、盖延等还军长安。天水、陇西复反归嚣。

十二月，高句丽王遣使奉贡。

是岁大水。

九年春正月，隗器病死，其将王元、周宗复立嚣子纯为王。

徙雁门吏人于太原。

三月辛亥，初置青巾左校尉官。

公孙述遣将田戎、任满据荆门。

夏六月丙戌，幸缑氏，登轘辕。

遣大司马吴汉率四将军击卢芳将贾览于高柳，战不利。

秋八月，遣中郎将来歙监征西大将军冯异等五将军讨隗纯于天水。

骠骑大将军杜茂与贾览战于繁畤，茂军败绩。

是岁，省关都尉，复置护羌校尉官。

十年春正月，大司马吴汉率捕虏将军王霸等五将军击贾览于高柳，匈奴遣骑救览，诸将与战，却之。

修理长安高庙。

夏，征西大将军冯异破公孙述将赵匡于天水，斩之。征西大将军冯异薨。

秋八月己亥，幸长安，祠高庙，遂有事十一陵。

戊戌，进幸汧。隗嚣将高峻降。

冬十月，中郎将来歙等大破隗纯于落门，其将王元奔蜀，纯与周宗降，陇右平。

先零羌寇金城、陇西，来歙率诸将击羌于五溪，大破之。

庚寅，车驾还宫。

是岁，省定襄郡，徙其民于西河。泗水王歙薨。淄川王终薨。

十一年春二月己卯，诏曰：“天地之性人为贵。其杀奴婢，不得减罪。”

〔三月〕己酉，幸南阳；还，幸章陵，祠园陵。

城阳王祉薨。

庚午，车驾还宫。

闰月，征南大将军岑彭率三将军与公孙述将田戎、任满战于荆门，大破之，获任满。威虏将军冯骏围田戎于江州，岑彭遂率舟师伐公孙述，平巴郡。

夏四月丁卯，省大司徒司直官。

先零羌寇临洮。

六月，中郎将来歙率扬武将军马成破公孙述将王元、环安于下辩。安遣间人刺杀中郎将来歙。帝自将征公孙述。秋七月，次长安。八月，岑彭破公孙述将侯丹于黄石。辅威将军臧宫与公孙述将延岑战于沈水，大破之。王元降。至自长安。

癸亥，诏曰：“敢灸灼奴婢，论如律，免所灸灼者为庶（民）〔人〕。”

冬十月壬午，诏除奴婢射伤人弃市律。

公孙述遣间人刺杀征南大将军岑彭。

马成平武都，因陇西太守马援击破先零羌，徙致天水、陇西、扶风。

十二月，大司马吴汉率舟师伐公孙述。

是岁，省朔方牧，并并州。初断州牧自还奏事。

十二年春正月，大司马吴汉与公孙述将史兴战于武阳，斩之。

三月癸酉，诏陇、蜀民被略为奴婢自讼者，及狱官未报，一切免为庶（民）〔人〕。

夏，甘露降南行唐。六月，黄龙见东阿。

秋七月，威虏将军冯骏拔江州，获田戎。九月，吴汉大破公孙述将谢丰于广都，斩之。辅威将军臧宫拔涪城，斩公孙恢。

大司空李通罢。

冬十一月戊寅，吴汉、臧宫与公孙述战于成都，大破之。述被创，夜死。辛巳，吴汉屠成都，夷述宗族及延岑等。

十二月辛卯，扬武将军马成行大司空事。

是岁，九真徼外蛮夷张游率种人内属，封为归汉里君。省金城郡属陇西。参狼羌寇武都，陇西太守马援讨降之。诏边吏力不足战则守，追虏料敌不拘以逗留法。横野大将军王常薨。遣骠骑大将军杜茂将众郡施刑屯北边，筑亭候，修烽燧。

十三年春正月庚申，大司徒侯霸薨。

戊子，诏曰：“往年已敕郡国，异味不得有所献御，今犹未止，非徒有豫养导择之劳，至乃烦扰道上，疲费过所。其令太官勿复受。明敕下以远方口实所以荐宗庙，自如旧制。”

二月，遣捕虏将军马武屯滹沱河以备匈奴。卢芳自五原亡入匈奴。

丙辰，诏曰：“长沙王兴、真定王得、河间王邵、中山王茂，皆袭爵为王，不应经义。其以兴为临湘侯，得为真定侯，邵为乐成侯，茂为单父侯。”其宗室及绝国封侯者凡一百三十七人。丁巳，降赵王良为赵公，太原王章为齐公，鲁王兴为鲁公。庚午，以殷绍嘉公孔安为宋公，周承休公姬（常）〔武〕为卫公。省并西京十三国：广平属巨鹿，真定属常山，河间属信都，城阳属琅邪，泗水属广陵，淄川属高密，胶东属北海，六安属庐江，广阳属上谷。

三月辛未，沛郡太守韩歆为大司徒。丙子，行大司空马成罢。

夏四月，大司马吴汉自蜀还京师，于是大飨将士，班劳策勋。功臣增邑更封，凡三百六十五人。其外戚恩泽封者四十五人。罢左右将军官。建威大将军耿弇罢。

益州传送公孙述瞽师、郊庙乐器、葆车、舆辇，于是法物始备。时，兵革既息，天下少事，文书调役，务从简寡，至乃十存一焉。甲寅，冀州牧窦融为大司空。

五月，匈奴寇河东。

秋七月，广汉徼外白马羌豪率种人内属。

九月，日南徼外蛮夷献白雉、白兔。

冬十二月甲寅，诏益州民自八年以来被略为奴婢者，皆一切免为庶（民）〔人〕；或依托为人下妻，欲去者，恣听之；敢拘留者，比青、徐二州以略人法从事。

复置金城郡。

十四年春正月，起南宫前殿。

匈奴遣使奉献，使中郎将报命。

夏四月辛巳，封孔子后志为褒成侯。

越巂人任贵自称太守，遣使奉计。

秋九月，平城人贾丹杀卢芳将尹由来降。

是岁，会稽大疫。莎车国、鄯善国遣使奉献。

十二月癸卯，诏益、凉二州奴婢，自八年以来自讼在所官，一切免为庶（民）〔人〕，卖者无还直。

十五年春正月辛丑，大司徒韩歆免，自杀。

丁未，有星孛于昴。

汝南太守欧阳歙为大司徒。建义大将军朱祐罢。

丁未，有星孛于营室。

二月，徙雁门、代郡、上谷三郡民，置常〔山〕关、居庸关以东。

初，巴蜀既平，大司马吴汉上书请封皇子，不许，重奏连岁。三月，乃诏群臣议。大司空融、固始侯通、胶东侯复、高密侯禹、太常登等奏议曰：“古者封建诸侯，以藩屏京师。周封八百，同姓诸姬并为建国，夹辅王室，尊事天子，享国永长，为后世法。故《诗》云：‘大启尔宇，为周室辅。’高祖圣德，光有天下，亦务亲亲，封立兄弟诸子，不违旧章。陛下德横天地，兴复宗统，褒德赏勋，亲睦九族，功臣宗室，咸蒙封爵，多受广地，或连属县。今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陛下恭谦克让，抑而未议，群臣百姓，莫不失望。宜因盛夏吉时，定号位，以广藩辅，明亲亲，尊宗庙，重社稷，应古合旧，厌塞众心。臣请大司空上舆地图，太常择吉日，具礼仪。”制曰：“可。”

夏四月戊申，以太牢告祠宗庙。丁巳，使大司空融告庙，封皇子辅为右翊公，英为楚公，阳为东海公，康为济南公，苍为东平公，延为淮阳公，荆为山阳公，衡为临淮公，焉为左翊公，京为琅邪公。癸丑，追谥兄伯升为齐武公，兄仲为鲁哀公。

六月庚午，复置屯骑、长水、射声三校尉官；改青巾左校尉为越骑校尉。

诏下州郡检核垦田顷亩及户口年纪，又考实二千石长吏阿枉不平者。

冬十一月甲戌，大司徒欧阳歙下狱死。十二月庚午，关内侯戴涉为大司徒。

卢芳自匈奴入居高柳。

是岁，骠骑大将军杜茂免。虎牙大将军盖延薨。

十六年春二月，交阯女子徵侧反，略有城邑。

三月辛丑晦，日有蚀之。

秋九月，河南尹张伋及诸郡守十余人，坐度田不实，皆下狱死。

郡国大姓及兵长、群盗处处并起，攻劫在所，害杀长吏。郡县追讨，到则解散，去复屯结。青、徐、幽、冀四州尤甚。冬十月，遣使者下郡国，听群盗自相纠擿，五人共斩一人者，除其罪。吏虽逗留回避故纵者，皆勿问，听以禽讨为效。其牧守令长坐界内盗贼而不收捕者，又以畏愞捐城委守者，皆不以为负，但取获贼多少为殿最，唯蔽匿者乃罪之。于是更相追捕，贼并解散。徙其魁帅于它郡，赋田受禀，使安生业。自是牛马放牧，邑门不闭。

卢芳遣使乞降，十二月甲辰，封芳为代王。

初，王莽乱后，货币杂用布、帛、金、粟。是岁，始行五铢钱。

十七年春正月，赵公良薨。

二月乙（亥）〔未〕晦，日有食之。

夏四月乙卯，南巡狩，皇太子及右翊公辅、楚公英、东海公阳、济南公康、东平公苍从，幸颍川，进幸叶、章陵。五月乙卯，车驾还宫。

六月癸巳，临淮公衡薨。

秋七月，妖巫李广等群起据皖城，遣虎贲中郎将马援、骠骑将军段志讨之。九月，破皖城，斩李广等。

冬十月辛巳，废皇后郭氏为中山太后，立贵人阴氏为皇后。进右翊公辅为中山王，食常山郡。其余九国公，皆即旧封进爵为王。

甲申，幸章陵。修园庙，祠旧宅，观田庐，置酒作乐，赏赐。时，宗室诸母因酣悦，相与语曰：“文叔少时谨信，与人不款曲，唯直柔耳。今乃能如此！”帝闻之，大笑曰：“吾理天下，亦欲以柔道行之。”乃悉为舂陵宗室起祠堂。有五凤凰见于颍川之郏县。十二月，至自章陵。

是岁，莎车国遣使贡献。

十八年春二月，蜀郡守将史歆叛，遣大司马吴汉率二将军讨之，围成都。

甲寅，西巡狩，幸长安。三月壬午，祠高庙，遂有事十一陵。历冯翊界，进幸蒲坂，祠后土。夏四月（甲戌）〔癸酉〕，车驾还宫。

（癸酉）〔甲戌〕，诏曰：“今边郡盗谷五十斛，罪至于死，开残吏妄杀之路，其蠲除此法，同之内郡。”

遣伏波将军马援率楼船将军段志等击交阯贼徵侧等。

（戊）〔甲〕申，幸河内。戊子，至自河内。

五月，旱。

卢芳复亡入匈奴。

秋七月，吴汉拔成都，斩史歆等。壬戌，赦益州所部殊死已下。

冬十月庚辰，幸宜城。还，祠章陵。十二月乙丑，车驾还宫。

是岁，罢州牧，置刺史。

十九年春正月庚子，追遵孝宣皇帝曰中宗。始祠昭帝、元帝于太庙，成帝、哀帝、平帝于长安，舂陵节侯以下四世于章陵。

妖巫单臣、傅镇等反，据原武，遣太中大夫臧宫围之。夏四月，拔原武，斩臣、镇等。

伏波将军马援破交阯，斩徽侧等。因击破九真贼都阳等，降之。

闰月戊申，进赵、齐、鲁三国公爵为王。

六月戊申，诏曰：“《春秋》之义，立子以贵。东海王阳，皇后之子，宜承大统。皇太子彊，崇执谦退，愿备藩国。父子之情，重久违之。其以彊为东海王，立阳为皇太子，改名庄。”

秋九月，南巡狩。壬申，幸南阳，进幸汝南南顿县舍，置酒会，赐吏人，复南顿田租岁。父老前叩头言：“皇考居此日久，陛下识知寺舍，每来辄加厚恩，愿赐复十年。”帝曰：“天下重器，常恐不任，日复一日，安敢远期十岁乎？”吏人又言：“陛下实惜之，何言谦也？”帝大笑，复增一岁。进幸淮阳、梁、沛。

西南夷寇益州郡，遣武威将军刘尚讨之。越巂太守任贵谋叛，十二月，刘尚袭贵，诛之。

是岁，复置函谷关都尉。修西京宫室。

二十年春二月戊子，车驾还宫。

夏四月庚辰，大司徒戴涉下狱死。大司空窦融免。

五月辛亥，大司马吴汉薨。

匈奴寇上党、天水，遂至扶风。

六月庚寅，广汉太守蔡茂为大司徒，太仆朱浮为大司空。壬辰，左中郎将刘隆为骠骑将军，行大司马事。

乙未，徙中山王辅为沛王。

秋，东夷韩国人率众诣乐浪内附。

冬十月，东巡狩。甲午，幸鲁，进幸东海、楚、沛国。

十二月，匈奴寇天水。

壬寅，车驾还宫。

是岁，省五原郡，徙其吏人置河东。复济阳县徭役六岁。

二十一年春正月，武威将军刘尚破益州夷，平之。

夏四月，安定属国胡叛，屯聚青山，遣将兵长史陈噎讨平之。

秋，鲜卑寇辽东，辽东太守祭肜大破之。

冬十月，遣伏波将军马援出塞击乌桓，不克。

匈奴寇上谷、中山。

其冬，鄯善王、车师王等十六国皆遣子入侍奉献，愿请都护。帝以中国初定，未遑外事，乃还其侍子，厚加赏赐。

二十二年春闰月丙戌，幸长安，祠高庙，遂有事十一陵。二月己巳，至自长安。

夏五月乙未晦，日有食之。

秋七月，司隶校尉苏邺下狱死。

九月戊辰，地震裂。制诏曰：“日者地震，南阳尤甚。夫地者，任物至重，静而不动者也。而今震裂，咎在君上。鬼神不顺无德，灾殃将及吏人，朕甚惧焉。其令南阳勿输今年田租刍稿。遣谒者案行，其死罪系囚在戊辰以前，减死罪一等；徒皆弛解钳，衣丝絮。赐郡中居人压死者棺钱，人三千。其口赋逋税而庐宅尤破坏者，勿收责。吏人死亡，或在坏垣毁屋之下，而家羸弱不能收拾者，其以见钱谷取傭，为寻求之。”

冬十月壬子，大司空朱浮免。癸丑，光禄勋杜林为大司空。

是岁，齐王章薨。青州蝗。匈奴薁鞬日逐王比遣使诣渔阳请和亲，使中郎将李茂报命。乌桓击破匈奴，匈奴北徒，幕南地空。诏罢诸边郡亭侯吏卒。

二十三年春正月，南郡蛮叛，遣武威将军刘尚讨破之，徒其种人于江夏。

夏五月丁卯，大司徒蔡茂薨。

秋八月丙戌，大司空杜林薨。

九月辛未，陈留太守玉况为大司徒。

冬十月丙申，太仆张纯为大司空。

高句丽率种人诣乐浪内属。

十二月，武陵蛮叛，寇掠郡县，遣刘尚讨之，战于沅水，尚军败殁。

是岁，匈奴薁鞬日逐王比率部曲遣使诣西河内附。

二十四年春正月乙亥，大赦天下。

匈奴薁鞬日逐王比遣使款五原塞，求扞御北虏。

秋七月，武陵蛮寇临沅，遣谒者李嵩、中山太守马成讨蛮，不克，于是伏波将军马援率四将军讨之。

诏有司申明旧制阿附蕃王法。

冬十月，匈奴薁鞬日逐王比自立为南单于，于是分为南、北匈奴。

二十五年春正月，辽东徼外貊人寇右北平、渔阳、上谷、太原，辽东太守祭肜招降之。乌桓大人来朝。

南单于遣使诣厥贡献，奉蕃称臣；又遣其左贤王击破北匈奴，却地千余里。三月，南单于遣子入侍。

戊申晦，日有食之。

伏波将军马援等破武陵蛮于临沅。冬十月，叛蛮悉降。

夫余王遣使奉献。

是岁，乌桓大人率众内属，诣厥朝贡。

二十六年〔春〕正月，诏有司增百官奉。其千石已上，减于西京旧制；六百石已下，增于旧秩。

初作寿陵。将作大匠窦融上言：“园陵广袤，无虑所用。”帝曰：“古者帝王之葬，皆陶人瓦器，木车茅马，使后世之人不知其处。太宗识终始之义，景帝能述遵孝道，遭天下反覆，而霸陵独完受其福，岂不美哉！令所制地不过二三顷，无为山陵，陂池裁令流水而已。”

遣中郎将段郴授南单于玺绶，令入居云中，始置使匈奴中郎将，将兵卫护之。南单于遣子入侍，奉奏诣阙。于是云中、五原、朔方、北地、定襄、雁门、上谷、代八郡民归于本土。遣谒者分将施刑补理城郭。发遣边民在中国者，布还诸县，皆赐以装钱，转输给食。

二十七年夏四月戊午，大司徒玉况薨。

五月丁丑，诏曰：“昔契作司徒，禹作司空，皆无‘大’名，其令二府去‘大’。”又改大司马为太尉。骠骑大将军行大司马刘隆即日罢，以太仆赵熹为太尉，大司农冯勤为司徒。

益州郡徼外蛮夷率种人内属。

北匈奴遣使诣武威乞和亲。

冬，鲁王兴、齐王石始就国。

二十八年春正月己巳，徙鲁王兴为北海王，以鲁国益东海。赐东海王彊虎贲、旄头、钟虡之乐。

夏六月丁卯，沛太后郭氏薨，因诏郡县捕王侯宾客，坐死者数千人。

秋八月戊寅，东海王彊、沛王辅、楚王英、济南王康、淮阳王延始就国。

冬十月癸酉，诏死罪系囚皆一切募下蚕室，其女子宫。

北匈奴遣使贡献，乞和亲。

二十九年春二月丁巳朔，日有食之。遣使者举冤狱，出系囚。

庚申，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五斛。

夏四月乙丑，诏令天下系囚自殊死已下及徒各减本罪一等，其余赎罪输作各有差。

三十年春正月，鲜卑大人内属，朝贺。

二月，东巡狩。甲子，幸鲁，进幸济南。闰月癸丑，车驾还宫。

有星孛于紫宫。

夏四月戊子，徙左翊王焉为中山王。

五月，大水。

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五斛。

癸酉晦，日有食之。

是夏，蝗。

秋九月甲辰，诏令死罪系囚皆一切募下蚕室，其女子宫。

是岁，陈留雨谷，形如稗实。北匈奴遣使奉献。

中元元年春正月，东海王彊、沛王辅、楚王英、济南王康、淮阳王延、赵王盱皆来朝。

丁卯，东巡狩。二月己卯，幸鲁，进幸太山。北海王兴、齐王石朝于东岳。辛卯，柴望岱宗，登封太山；甲午，禅于梁父。

三月戊辰，司空张纯薨。

夏四月癸酉，车驾还宫。己卯，大赦天下。复嬴、博、梁父、奉高，勿出今年田租刍稿。改年为中元。

行幸长安。戊子，祀长陵。五月乙丑，至自长安。

六月辛卯，太仆冯鲂为司空。

乙未，司徒冯勤薨。

是夏，京师醴泉涌出，饮之者固疾皆愈，惟眇、蹇者不瘳。又有赤草生于水崖。郡国频上甘露。群臣奏言：“地祇灵应而朱草萌生。孝宣帝每有嘉瑞，辄以改元、神爵、五凤、甘露、黄龙，列为年纪，盖以感致神祇，表彰德信。是以化致升平，称为中兴。今天下清宁，灵物仍降。陛下情存损挹，推而不居，岂可使祥符显庆，没而无闻？宜令太史撰集，以传来世。”帝不纳。常自谦无德，每郡国所上，辄抑而不当，故史官罕得记焉。

秋，郡国三蝗。

冬十月辛未，司隶校尉东莱李噎为司徒。

甲申，使司空告祠高庙曰：“高皇帝与群臣约，非刘氏不王。吕太后贼害三赵，专王吕氏，赖社稷之灵，禄、产伏诛，天命几坠，危朝更安。吕太后不宜配食高庙，同祧至尊。薄太后母德慈仁，孝文皇帝贤明临国，子孙赖福，延祚至今。其上薄太后尊号曰高皇后，配食地祇。迁吕太后庙主于园，四时上祭。”

十一月甲子晦，日有食之。

是岁，初起明堂、灵台、辟雍，及北郊兆域。宣布图谶于天下。复济阳、南顿是年徭役。参狼羌寇武都，败郡兵，陇西太守刘盱遣军救之，及武都郡兵讨叛羌，皆破之。

二年春正月辛未，初立北郊，祀后土。

东夷倭奴国王遣使奉献。

二月戊戌，帝崩于南宫前殿，年六十二。遗诏曰：“朕无益百姓，皆如孝文皇帝制度，务从约省。刺史、二千石长吏皆无离城郭，无遣吏及因邮奏。”

初，帝在兵间久，厌武事，且知天下疲耗，思乐息肩。自陇、蜀平后，非儆急，未尝复言军旅。皇太子尝问攻战之事，帝曰：“昔卫灵公问陈，孔子不对，此非尔所及。”

每旦视朝，日仄乃罢。数引公卿、郎、将讲论经理，夜分乃寐。皇太子见帝勤劳不怠，承间谏曰：“陛下有禹、汤之明，而失黄、老养性之福，愿颐爱精神，优游自宁。”帝曰：“我自乐此，不为疲也。”虽身济大业，兢兢如不及，故能明慎政体，总揽权纲，量时度力，举无过事。退功臣而进文吏，戢弓矢而散马牛，虽道未方古，斯亦止戈之武焉。

论曰：皇考南顿君初为济阳令，以建平元年十二月甲子夜生光武于县舍，有赤光照室中。钦异焉，使卜者王长占之。长辟左右曰：“此兆吉不可言。”是岁县界有嘉禾生，一茎九穗，因名光武曰秀。明年，方士有夏贺良者，上言哀帝，云汉家历运中衰，当再受命。于是改号为太初元年，称“陈圣刘太平皇帝”，以厌胜之。及王莽篡位，忌恶刘氏，以钱文有金刀，故改为货泉。或以货泉字文为“白水真人”。后望气者苏伯阿为王莽使至南阳，遥望见舂陵郭，唶曰：“气佳哉！郁郁葱葱然。”及始起兵还舂陵，远望舍南，火光赫然属天，有顷不见。初，道士西门君惠、李守等亦云刘秀当为天子。其王者受命，信有符乎？不然，何以能乘时龙而御天哉！

赞曰：炎正中微，大盗移国。九县飙回，三精雾塞。人厌淫诈，神思反德。光武诞命，灵贶自甄。沈几先物，深略纬文。寻、邑百万，貔虎为群。长毂雷野，高锋彗云。英威既振，新都自焚。虔刘庸、代，纷坛梁、赵。三河未澄，四关重扰。神旌乃顾，递行天讨。金汤失险，车书共道。灵庆既启，人谋咸赞。明明庙谟，赳赳雄断。于赫有命，系隆我汉。

译文：

建武六年春季正月丙辰日，改舂陵乡为章陵县。世世代代免除徭役，与汉高祖的故乡丰、沛一样，没有任何负担。

辛酉日，颁发诏书说：“往年水旱蝗虫，交加为害，灾及万民，谷价飞涨，衣食匮乏。每当我想到百姓难于养家糊口，无以自存时，悲痛和忧伤便油然而生，对其困苦的处境深表哀怜。现责令各郡国中尚有存粮的人，都必须按《汉律》的规定，向那些老年人，鳏夫、寡妇、孤儿、老年无子以及残疾病重、无家可归无人赡养而难以自己养活自己的人提供粮食。各县令县长应勤勉政务，安抚百姓，不要妄失职守。”

扬武将军马成等人攻拔舒县，俘虏了李宪。

二月，大司马吴汉攻拔朐县，俘虏了董宪、庞萌，山东地区全部平定。众将军回到京师，设酒宴庆祝加以赏赐。

三月，公孙述派部将任满进犯南郡。

夏季四月丙子日，光武帝到长安，第一次参拜高庙，于是祭祀西汉十一个皇帝的陵墓。

派虎牙大将军盖延等七将军从陇道进军，讨伐公孙述。

五月己未日，光武帝从长安回到洛阳。

隗嚣反叛，盖延等人因此与隗嚣交战于陇阺，盖延等人失败。

辛丑日，下诏说：“天水、陇西、安定、北地四郡的官吏人民，凡被隗嚣所惑而误入歧途的，以及三辅地区遭赤眉之难时，有犯法妄死无辜的，自斩首之刑以下的罪犯，全部赦免。”

六月辛卯日，又下诏说：“大凡设置官吏，都是为了天下民众，现今百姓遭难，户数损耗，人口减少，但州县郡国所设官吏职位却不胜其繁，现命司隶长官及各州州牧，核实自己所辖郡县，减省官吏员额。将那些地方狭小不足以另设长官而可以合并的县国，具名开列，上报大司徒、大司空二府。”于是各地条列呈报朝廷可合并减省的达四百余县，官吏职位减少了十分之九。

代郡太守刘兴攻打卢芳的部将贾览于高柳县，战斗中阵亡。

早先，乐浪郡人王调占据该郡不服从东汉朝廷。这年秋天，派乐浪太守王遵去攻打他，郡吏杀了王调前来投降。

派前将军李通率领二将军，与公孙述的部将战于西城县，攻破了他。

夏天，发生了蝗灾。

秋季九月庚子日，赦免乐浪郡谋反大逆和斩首以下的罪犯。

本月的最后一天是丙寅日，发生了日食。

冬天，十月丁丑日，下诏说：“我的德行晦薄，以致贼寇为害，强弱相欺，天下百姓，流离失所。《诗》中有言：‘日月运行失常，互相干犯，以把凶兆告示于人间。’我常想到我的过失，于心深感内疚。现命公卿大夫举荐贤良、方正各一人，百官都可上书奏事，不必有所隐饰忌讳。各级官员行使职权，务必严格遵守法度。”

十一月丁卯日，诏命凡在王莽时不合汉朝法律没官为奴婢的人，一律免去奴婢身份，恢复为平民。

十二月壬辰日，免去大司空宋弘的职位。

癸巳日，光武帝在颁布的诏书中说：“过去因战争未结束，军队未解散，国家用度不足，所以实行十一之税。现军队士兵屯田，粮食储备已略有盈余。现今各郡国按当年景帝三十税一的旧制，征收田租。”

隗嚣派部将行巡进犯扶风，征西大将军冯异前往抵抗并打破了他。

这年，开始罢除各郡国的都尉官。开始让爵位最高一级的列侯到各自的封国去。匈奴派使者来贡献，朝廷派中郎将去回报。

七年春季正月丙申日，诏命中都官、三辅长官及各郡国长官，释放所拘押的囚犯，凡非犯下死罪的，都停止验问追究其罪行。正在服徒刑的囚犯，免罪为平民。对那些判处二到四年徒刑的人和逃亡在外者，官府要以文薄记录他们的姓名，并免除他们的罪罚，以免他们逃亡不归，失去名籍。

随后又下诏说：“世人都以厚葬故人为忠孝美德，以俭约送终为粗鄙无礼，以至于富家争相攀比，奢侈豪华，僭越名分；贫者从附世风，钱财耗尽。这种厚葬的奢靡风气，法规律令不能禁戒，礼教道义无法抑止，直到战乱中坟墓被盗掘，先人不但不能享受丰厚的随葬，反而死无安身之地，这才知道厚葬者的罪过。现布告天下，使人们都知道作为忠臣、孝子、慈兄、悌弟，为故人俭约送终，才符合忠孝君父，劝诫后人的这个道理。”

二月辛巳日，罢除护漕都尉官。

三月丁酉日，诏命：“现国家拥有众多的军队，其中不乏精壮勇武的猛士，过去为战争设置的轻车、骑士、材官、楼船士及下级军官，都应解散，让他们解甲复员，回乡归田。”

公孙述立隗嚣为朔宁王。

本月的最后一天是癸亥日，发生了日食，光武帝从正殿避开，停止军事活动，五天不听臣下奏事。下诏书说：“因为我的德薄而招致天灾，天的谴责表现于日月之灾，战战竞竞诚惶诚恐，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现在正思考我的过失，以便消除这种灾祸。现命令各有关部门负责人各自好生尽力自己的职责，奉行遵守法度，给百姓以恩惠。百官各自写出奏章上报，不要有所隐瞒。凡上书的人，不得在书中称我为‘圣’。”

夏季四月壬午日，下诏书说：“近来阴阳差错，日月相互掩食。百姓有过失的话，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因此大赦天下。公、卿、司隶、州牧可以举荐“贤良”“方正”各一人，送到公车门，我将亲自接见并考试他们。”

五月戊戌日，任命前将军李通为大司空。

甲寅日，下诏书命令官吏人民凡有遭受饥荒战乱以及被青州、徐州盗贼所掠，而被别人做奴婢或妾的，想留下或离开，完全听他们自愿。如敢捆缚阻拦不还人的，以贩卖人口的法令治罪。

这个夏季，接连有雨水。

任命汉忠将军王常为横野大将军。

八月丁亥日，封前河间王刘邵为河间王。

隗嚣进犯安定郡，征西大将军冯异、征虏将军祭遵反击并赶跑了他们。

冬天，卢芳所设置的朔方太守田飒、云中太守乔扈各自举本郡来投降。

这一年里，裁掉了长水、射声二校尉官。

八年春季正月，中郎将来歙袭击略阳，杀死了隗嚣的守将而占据了该城。

夏季四月，司隶校尉傅抗被关进监狱而死去。

隗嚣进攻来歙，攻不下。闰月，光武帝亲自征伐隗嚣，河西大将军窦融率领五个郡的太守与光武帝会师于高平。陇右的敌人溃败，隗嚣逃往西城，派大司马吴汉、征南大将军岑彭围攻他；光武帝到达上邽，隗嚣仍不投降，于是命令虎牙大将军盖延、建威大将军耿弇进攻他。

颍川郡的盗贼侵占了本郡所属各县，河东郡的守兵也反叛，首都骚动不安。

秋季，发大水。

八月，光武帝自上邽昼夜兼程向东奔驰。九月乙卯日，光武帝回到宫中。

庚申日，光武帝亲自征讨颍川郡的盗贼，全部投降。

安丘侯张步叛变回到琅邪郡，郡太守陈俊讨伐并俘虏了他。

戊寅日，光武帝从颍川回到洛阳。

冬季十月丙午日，光武帝到怀县。十一月乙丑日，从怀县回到洛阳。

公孙述派兵救隗嚣，吴汉、盖延等人还军长安。天水、陇西二郡又反叛投归隗嚣。

十二月，高句丽王派使者前来进贡。

这年发生大水。

九年春季正月，隗嚣病死，他的部将王元、周宗又立隗嚣的儿子隗纯为王。

迁徙雁门郡的官吏人民到太原。

三月辛亥日，首次设置青巾左校尉官。

公孙述派将领田戎、任满占据了荆门。

夏季六月丙午日，光武帝到达缑氏县，登轘辕山。

派大司马吴汉率领四将军攻打卢芳的部将贾览于高柳，战事不利。

秋季八月，派中郎将来歙监督征西大将军冯异等五将军讨伐隗纯于天水。

骠骑大将军杜茂与贾览交战于繁畤，杜茂军失败。

这年，裁撤关都尉，又设置护羌校尉官。

十年春季正月，大司马吴汉率领捕虏将军王霸等五将军攻打贾览于高柳，匈奴派骑兵救援贾览，各位将领与他们交战，赶跑了他们。

修理长安的高庙。

夏季，征西大将军冯异攻破公孙述的部将赵匡于天水，斩杀了他。征西大将军冯异去世。

秋季八月己亥日，光武帝到达长安，祭祀高庙，于是祭祀西汉十一个皇帝的陵墓。

戊戌日，光武帝到达汧县。隗嚣部将高峻投降。

冬季十月，中郎将来歙等人大破隗纯于落门，隗纯部将王元逃往蜀地，隗纯与周宗投降，陇右被平定。

先零羌进犯金城、陇西二郡，来歙率领众将攻打羌人于五谿，大破他们。

庚寅日，光武帝回到宫中。

这年，裁省了定襄郡，将那里的人民迁移到西河郡。泗水王刘歙去世。淄川王刘终去世。

十一年春季二月己卯日，下诏书说：“天地之性以人最为贵重。如果有杀害奴婢的，不得减轻罪等。”

三月己酉日，光武帝到达南阳；回程时，经过章陵，祭祀了陵墓。

城阳王刘祉去世。

庚午日，光武帝回到宫中。

闰月，征南大将军岑彭率领三将军与公孙述的部将田戎、任满交战于荆门，大破他们，俘虏了任满。虏威将军冯骏围攻田戎于江州县，于是岑彭率领水军讨伐公孙述，平定了巴郡。

夏季四月丁卯日，裁撤了大司徒司直官。

先零羌进犯临洮县。

六月，中郎将来歙率领扬武将军马成攻破公孙述部将王元、环安于下辩县。环安派间谍刺杀中郎将来歙。光武帝亲自率军征讨公孙述。秋季七月，部队停留于长安。八月，岑彭攻破公孙述部将侯丹于黄石。辅威将军臧宫与公孙述部将延岑交战于沈水，大破他。王元投降。光武帝从长安回到洛阳。

癸亥日，下诏书说：“如有敢烧灼奴婢的，按律条定罪，免除被烧灼人的奴隶身份而成为平民。

冬季十月壬午，下令废除奴婢射伤人即处以死刑的法律条文。

公孙述派间谍刺杀征南将军岑彭。

马成平定了成都，依靠陇西太守马援击破了先零羌，把他们迁徙到天水、陇西、扶风。

十二月，大司马吴汉率领水军讨伐公孙述。

这年，裁撤朔方的州牧，与并州合并。首次停止州牧每年年终亲自入朝上报的惯例。

十二年春季正月，大司马吴汉与公孙述部将史兴交战于武阳县，斩杀了他。

三月癸酉日，下令陇、蜀地区的人民有被掠为奴婢而提出诉讼的，以及典狱官吏没有上报的奴婢，一律免除奴隶身份而成为平民。

夏季，甘露降落于南行唐县。六月，黄龙出现于东河。

秋季七月，威虏将军冯骏攻拔江州，俘虏了田戎。九月，吴汉大破公孙述部将谢丰于广都，斩杀了他。辅威将军臧宫攻拔涪城，斩杀了公孙恢。

大司空李通被免职。

冬季十一月戊寅日，吴汉、臧宫与公孙述交战于成都，大破了他。公孙述受了伤，当晚就死去了。辛巳日，吴汉屠杀成都全城的军民，消灭了公孙述的宗族和延岑等人。

十二月辛卯日，扬武将军马成代行大司空的职务。

这一年，九真郡边境之外的蛮夷首领张游率领部族人众接受汉朝统治，封张游为归汉里君。裁撤金城郡，划归陇西郡。参狼羌进犯武都，陇西太守马援讨伐并降伏了他们。下令边境地区的官吏如力量不足与来犯之敌交战，可以采取守势，追赶进犯之敌，或近或远，要根据敌人力量强弱决定进退，不以军法约束，只以取胜为务。横野大将军王常去世。派骠骑大将军杜茂率领各郡，解除了枷锁囚服的罪犯屯戍北部边境，建筑观察敌情的哨所，修筑报警的烽火台。

十三年春季正月庚申日，大司徒侯霸去世。

戊子日，光武帝下诏说：“往年已传令各州县郡国，奇异的山珍美味一律不得奉献进贡，但时至今日，进献之风仍不能禁绝，这不但有预先喂养、调教采择的劳苦，至于沿途递送，烦扰所过之地，更是疲惫不堪，靡费过度。从今以后，太官对这类进贡一概不得再行收受。现明令敕戒，将进贡的这类物品，用于宗庙祭祀，一如旧制。”

二月，派捕虏将军马武驻扎滹沱河以防备匈奴。卢芳从五原逃亡入匈奴。

丙辰日，下诏书说：“长沙王刘兴、真定王刘得、河间王刘邵、中山王刘茂，他们是关系疏远的宗族，都承继爵位为王，不合于经典的意义。现在以刘兴为临湘侯，刘得为真定侯，刘邵为乐成侯，刘茂为单父侯。”刘氏宗室和国统断绝而被封侯的，共有一百三十七人。丁巳日，降赵王刘良为赵公，太原王刘章为齐公，鲁王刘兴为鲁公。庚午日，以殷绍嘉公孔安为宋公，周承休公姬武为卫公。省减合并西汉所封的十三国：广平属巨鹿，真定属常山，河间属信都，城阳属琅邪，泗水属广陵，淄川属高密，胶东属北海，六安属庐江，广阳属上谷。

三月辛未日，沛郡太守韩歆为大司徒。丙子日，代行大司空马成免职。

夏季四月，大司马吴汉从蜀地回都城，于是大摆酒宴犒享将士，普遍受到慰劳，以策书记载了有功人员的功绩。功臣增加食邑或改封的，共三百六十五人。皇帝的母族、妻族和受皇帝恩宠而受封者四十五人。废除左右将军官。建威大将军耿弇被罢免。

益州将俘获的公孙述的瞎眼乐师、祭祀用的礼器乐器、用羽毛作盖伞的事、帝王乘坐的各种车辆，于是各种仪仗得以完备。当时战事已经停止，天下安定，官府下发的公文，调发劳役，都力求简单少量，以致仅及过去的十分之一。

甲寅日，任命冀州牧窦融为大司空。

五月，匈奴进犯河东。

秋季七月，广汉境外的白马羌的酋长率领本部族人众要求接受汉朝的统治。

九月，日南郡边境之外的蛮夷来朝廷贡献白色的野鸡和白兔。

冬季十二月甲寅日，下令益州地区人民从建武八年公孙述统治以来，被掠为奴婢的，一律免除其奴婢身份而为平民；或者依靠于别人而做妾，想离开的，都按其本人的意愿办；如有胆拘留他们不放的，比照青、徐二州的做法，按照掠卖人口的法令治罪。

恢复设置金城郡。

十四年春季正月，建起南宫的前殿。

匈奴派使者来贡献，派中郎将刘襄去匈奴回报。

夏季四月辛巳日，封孔子的后代孔志为褒成侯。

越巂郡人任贵自称郡太守，派人到朝廷上报账簿名册。

秋季九月，平城人贾丹杀了卢芳的部将尹由前来投降。

这一年，会稽郡发生大的瘟疫。莎车国、鄯善国派使者来贡献。

十二月癸卯日，下令益、凉二州的奴婢，自从建武八年以来自己到所在官府诉讼的，一律免除奴婢身份而为平民，卖身的人不用归还卖身价钱。

十五年春季正月辛丑日，大司徒韩歆被免职，自杀。

丁未日，有慧星出现于昂宿星区。

汝南太守欧阳歙任命为大司徒。建义大将军朱祐被免职。

丁未日，有慧星出现于营室星区。

二月，迁徙雁门、代郡、上谷三郡民，安置于常山关、居庸关以东。

早先，平定巴蜀以后，大司马吴汉上书请求封皇子，光武帝不允许，吴汉连年上奏。三月，这才下令让群臣讨论此事。大司空窦融、固始侯李通、胶东侯贾复、高密侯邓禹、太常侯登等人上奏说：“古代封建诸侯，是为了作保卫首都的屏障。周朝封了八百个诸侯，与周王同姓姬的都有了封国，让他们扶助王室，尊奉周天子，享受长久的国运，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式。因此《诗经》上说：‘大大地开启你的居处地，以作为周王室的辅佐’。汉高祖以圣明之德，得到了天下，也注重宗亲关系，封立他的兄弟和子侄，没有违背古老的章程。您的圣德横披天下，恢复了刘氏的宗统，奖励有德之人和有功之臣，亲近和睦九族之人。功臣和刘氏宗室，都受到封爵，得到了广大的封地，有的还连着几个县。现在皇子承蒙上天保佑已经长大，能够穿着成人衣服并奔走行礼。可是您谦逊退让，压下此事而不许议论，群臣百姓，没有不失望的。应当乘此盛夏的吉利时间，决定称号爵位，使皇家的屏障更加广大，以表明对亲族的亲爱，尊崇祖宗之庙，加重国家权力的统治，使其符合古代传统制度，以满足众人的愿望。我们请求让大司空呈上地图，太常负责选择良辰吉日，准备好一切礼仪。”光武帝批准说：“可以”。

夏季四月戊申日，用牛、羊、猪三牲祭告祖宗之庙。丁巳日，派大司空窦融向祖先之庙报告此事，封皇子刘辅为右翊公，刘英为楚公，刘阳为东海公，刘苍为济南公，刘康为东平公，刘延为淮阳公，刘荆为山阳公，刘衡为临淮公，刘焉为左翊公，刘京为琅邪公。癸丑日，给光武帝的哥哥刘伯升追加谥号为齐武公，刘仲为鲁哀公。

六月庚午日，又设置屯骑、长水、射声三个校尉官；改青巾左校尉为越骑校尉。

下诏书命令各州郡检查核实垦田的亩数，以及户口年令，又审查二千石长官办事循私不公的。

冬季十一月甲戌日，大司徒欧阳歙被投入监狱而死去。十二月庚午日，任命关内侯戴涉为大司徒。

卢芳从匈奴进入高柳居住。

这一年，骠骑大将军杜茂被免职。虎牙大将军盖延去世。

十六年春季，二月，交趾女子征侧起兵反汉，攻占了附近的城邑。

三月辛丑日是本月的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

秋季九月，河南尹张伋和各郡太守共十余人，因丈量核实田亩事不实而犯罪，都被投进监狱并死去。

各地郡国豪门大姓及驻军官吏为非作歹，群盗蜂起，攻劫所在郡县，残杀长官，为害吏民。郡县发兵追讨，大军所到，盗贼四下逃散；大军一去，群盗重新屯聚。此等祸害，尤以青、徐、幽、冀四州为甚。冬天，十月，朝廷派遣使者，分赴各地，督察清剿。首先让盗贼内部互相举报告发，明令五人共斩一人，则五人免罪。地方官吏虽曾胆怯畏敌，按兵不动，或遇敌规避，苟且偷生，甚至内外串通，托故纵敌的，都不予究问，而是让他们尽力讨贼，以观后效。那些州牧、郡守、县令、县长，对境内盗贼视而不见，搜捕不力，和那些畏敌如虎、擅离职守，闻风胆丧、弃城溃逃而应论罪的，也都不追究他们的责任，而仅以擒获盗贼的多寡，作为今后考核处置的标准和原则。只是对那些私通盗贼，隐匿不报者，依法治罪。各地官吏争相追捕，以弥其咎。法网之下，群盗分崩离析。于是将贼首迁往他乡，配给田地口粮，让他们安居田业。从此以后，天下太平，牛马放牧，无需看管，路不拾遗，夜不户闲。

卢芳派使者来请求投降。十二月甲辰日，封卢芳为代王。

早先，王莽之乱以后，货币以布、帛、金、小米杂用。这一年，才开始恢复使用五铢钱。

十七年春季正月，赵公刘良去世。

二月乙未日是本月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

夏季四月乙卯日，光武帝往南逃行，皇太子以及百翊公刘辅、楚公刘英、东海公刘阳、济南公刘康、东平公刘苍跟随着，到了颍川，又到了叶县和章陵。五月乙卯日，光武帝回到宫中。

六月癸巳日，临淮公刘衡去世。

秋季七月，妖巫李广等人聚众占据了皖城，派虎贲中郎将马援、骠骑将军段志去讨伐他们。九月，攻破皖城，斩杀李广等人。

冬季十月辛巳日，废除皇后郭氏，降为中山王太后，改立阴贵人为皇后。提升右翊公刘辅为中山王，以常山郡的租税供他食用。其余九个皇子封为公的，都按原先所封而晋爵为王。

甲申日，光武帝到章陵。修整祖宗墓地所在的宗庙，祭祀故居，参观田舍村落，设酒宴作乐，赏赐财物。当时宗室的老太太们乘着酒兴高兴地相互谈论说：“文叔小的时候很老成，不与人殷勤应酬，只是正直柔和罢了。没想到现在竟能做到这样子！”光武帝听了，哈哈大笑说：“吾治理天下，也还想用柔道来治理。”于是给舂陵的刘氏宗室全部盖起了祠堂。有五只凤凰出现于颍川郡的颊县。十二月，光武帝从章陵回到洛阳。

这一年，莎车国曾派使者来进贡。

十八年春季二月，蜀郡的守将史歆反叛，派大司马吴汉率领二将军去讨伐他，包围了成都。

甲寅日，往西边巡行，到了长安。三月壬午日，祭祀高庙，于是祭祀了西汉十一个皇帝的陵墓。经过冯翊地界，到达蒲坂，祭祀后土祠。夏季四月癸酉日，光武帝回到了宫中。

甲戌日，下诏书说：“现在边远郡规定每偷盗谷物五十斛，要处于死罪，这个规定开了残酷官吏妄杀人命的路子，现下令废除这条法令，与内地郡县量刑相同。”

派伏波将军马援率领楼船将军段志等人攻打交阯郡的叛贼征侧等。

甲申日，光武帝到河内。戊子日，从河内回到洛阳。

五月，天大旱。

卢芳再度逃亡到匈奴。

秋季七月，吴汉攻下成都，斩杀史歆等人。壬戌日，赦免益州境内死刑以下的罪犯。

冬季十月庚辰日，光武帝到达宜城。往回走时，又祭祀了章陵。十二月乙丑日，光武帝回到了宫中。

这一年，废除州牧，改称为刺史。

十九年春季正月庚子日，追尊孝宣皇帝的庙号为中宗。开始祭祀昭帝、元帝于太庙，成帝、哀帝、平帝于长安，舂陵节侯以下四世于章陵。

妖巫单臣、傅镇等人反叛，占据原武县，派太中大夫臧宫等人包围他。夏季四月，攻下了原武，斩杀单臣、傅镇等人。

伏波将军马援打破交阯郡，斩杀征侧等人。乘势击破九真郡贼人都阳等，降伏了他们。

闰月戊申日，赵、齐、鲁三个封国的爵位由公升格为王。

六月戊申日，下诏书说：“按照《春秋》的经义，立太子或世子要根据其身份的高贵。东海王刘阳，是皇后的儿子，应该继承皇位。皇太子刘强，坚持谦虚退让，愿意作为屏藩的诸位。由于父子之情的关系，很长时间我没有答允。现在以刘强为东海王，立刘阳为皇太子，改名为刘庄。”

秋季九月，往南巡行。壬申日，光武帝到达南阳，到达汝南郡南顿县，在县府衙门设置酒宴，赏赐官吏人民，免除南顿县一年田租。当地父老叩头请求说：“皇帝的父亲曾在这里长久居位，您曾跟随在此住过，因此认识这里的官府房舍，每次您来到这里都给予我们深厚的恩惠，希望能给予免除十年的租税。”光武帝说：“天下是个重器，常常恐怕不堪胜任，过一天是一天，哪敢过远约到十年呢？”官员们又说：“您不过是舍不得罢了，怎么讲这样谦虚的话呢？”光武帝大笑，又答应增免一年的赋税。光武帝前往淮阳、梁、沛等地。

西南夷进犯益州郡，派武威将军刘尚去讨伐他。越巂太守任贵图谋叛乱，十二月，刘尚袭击任贵，斩杀了他。

这一年，恢复设置函谷关都尉。修理西京长安的宫殿房舍。

二十年春季二月戊子日，光武帝回到宫中。

夏季四月庚辰日，大司徒戴涉被投入监狱而死去。大司空窦融被免职。

五月辛亥日，大司马吴汉去世。

匈奴进犯上党、天水，到达扶风。

六月庚寅日，广汉太守蔡茂为大司徒，太仆朱浮为大司空。壬辰日，左中郎将刘隆任骠骑大将军，代理大司马的职务。

乙未日，迁徙中山王刘辅为沛王。

秋季，东夷的韩国人率领百姓到乐浪郡，请求接受东汉的统治。

冬季十月，光武帝往东边巡行。甲午日，到了鲁，又前往东海、楚、沛国等地。

十二月，匈奴进犯天水。

壬寅日，光武帝回到宫中。

这一年，裁撤了五原郡，将那里的官员人民迁徙安置于河东郡。免除济阳县六年的徭役。

二十一年春季正月，武威将军刘尚攻破益州夷，平定了他们。

夏季四月，安定属国的胡人反叛，集结于青山，派将兵长史陈沂去讨伐并平定了他们。

秋季，鲜卑进犯辽东，辽东太守祭肜大破他们。

冬季十月，派伏波将军马援出塞进攻乌桓，没有取得胜利。

匈奴进犯上谷、中山。

这年冬天，鄯善王、车师王等十六国都派遣王子入朝侍奉并进贡，请求派都护去那里。光武帝认为中原地区刚安定不久，顾不上对外事务，于是把这些来入侍的王子都送回去了，给了他们丰厚的赏赐。

二十二年春季闰月丙辰日，光武帝到长安，祭祀高庙，于是祭祀西汉十一个皇帝的陵墓。二月己巳日，从长安回到洛阳。

夏季五月的最后一天是乙未日，发生了日食。

秋季七月，司隶校尉苏邺被关进监狱死去。

九月戊辰日，地震，土陷地裂。光武帝赶忙下诏罪己说：“日前发生地震，南阳郡受害尤深。苍茫大地，承物载重，平静安稳，判不可动。而今猝然震裂，应归咎于我。鬼神不依顺无德的君主，并将灾祸殃及他的子民，我对此深感畏惧，诚惶诚恐。现令南阳郡不再缴纳今年的田租干草。今派谒者巡行灾区各地，凡在戊辰日地震前犯下死罪的在押囚犯，减去死罪一等，正在徒刑的囚犯，解除所佩带的铁钳枷锁，并可穿戴丝织服装。凡郡城中居民被压死的，每人赐棺材钱三千，妥为安葬。居室庐舍遭到严重破坏的，原拖欠的口赋田租不再征收。官府吏员死于地震，或被压在残垣坏屋之下，而又家道贫寒疲惫衰弱不能重振家业，维持生计的，在雇佣时，一律以现钱谷米作为报酬支付，为他们安排谋生之路。”

冬季十月壬子日，大司空朱浮被免职。癸丑日，任命光禄勋杜林为大司空。

这一年，齐王刘章去世。青州闹蝗灾。匈奴薁鞬日逐王比派使者到渔阳请求与汉朝通婚。朝廷派中郎将李茂前往匈奴回报。乌桓打败了匈奴，匈奴往北迁徙，沙漠之南空虚无人。下诏书罢除沿边郡县设置的瞭望哨、烽火台和守边士兵。

二十三年春季正月，南郡的蛮族反叛，派武威将军刘尚去讨伐并攻破了他们，将其部族人众迁徙到江夏郡。

夏季五月丁卯日，大司徒蔡茂去世。

秋季八月丙戌日，大司空杜林去世。

九月辛未日，陈留太守被任命为大司徒。

冬季十月丙申日，太仆张纯被任命为大司空。

高句丽率领本族人众到乐浪郡，接受汉朝的统治。

十二月武陵的蛮族反叛，进犯掠夺各郡县，派刘尚去讨伐他们，交战于沅水，刘尚兵败战死。

这一年，匈奴薁鞬日逐王比派率领部众并派使者到西河，依附于汉朝。

二十四年，春季正月乙亥日，大赦天下。

匈奴奠鞬日逐王比派使者到五原塞，请求承担抵抗北匈奴的任务。

秋季七月，武陵的蛮族进犯临沅县，派谒者李嵩、中山太守马成讨伐他们，没有取胜，于是伏波将军马援率领四将军去讨伐他们。

下令有关部门重新申明：按照旧制，凡阿谀奉承投靠王侯的人，处以苛重的刑法。

冬季十月，匈奴薁鞬日逐王比自立为南单于，从此匈奴分裂为南、北匈奴。

二十五年春季正月，辽东边境之外的秽貊国人进犯右北平、渔阳、上谷、太原，辽东太守祭肜招降了他们。乌桓的首领前来朝贡。

匈奴南单于派使者来朝廷进贡，愿为汉朝的藩属和臣子；又派他的左贤王击破了北匈奴，开拓土地一千多里。三月，南单于派儿子到朝廷作侍子。

月末戊申日，发生了日食。

伏波将军马援等在临沅县攻破了武陵蛮。冬季十月，叛乱的蛮族全部投降。

夫余王派使者来朝廷进贡。

这一年，乌桓首领率族众接受汉朝统治，并到朝廷来进贡。

二十六年春季正月，下令有关主管部门增加百官的俸禄。千石以上级别的官员，俸禄比西汉旧制有所减少；六百石以下级别的官员，比过去的俸禄有所增加。

光武帝开始修建自己的陵墓。将作大匠窦融就修建陵园事上言光武帝，认为修建陵园应按祖制，但求土地广袤，暂不考虑派作何用。光武帝说：“古代帝王下葬，用的都是陶人瓦器、木车茅马，务求俭约，欲其速朽，以使后人不知其安葬之处。太宗皇帝深知俭约送终之义，景皇帝亦能遵行孝道，故而虽经天下动乱，诸帝陵墓皆遭发掘，而霸陵独存，完好无损，永享薄葬之福，如此岂不美哉！现修建寿陵，其规制地广不超过二三顷，也不必隆土为陵，所建陂池，但能水流往复即可。”

派中郎将段郴前往匈奴授给南单于印玺绶带，让他进入云中郡居住，开始设置使匈奴中郎将，率领军队护卫南单于。南单于派儿子到朝廷作侍子，带着奏章入朝。于是云中、五原、朔方、北地、定襄、雁门、上谷、代郡等八郡的人民都回到本土去住。派谒者率领解除枷锁的罪犯修补城墙。调发边疆民众在中原地区暂住的，回去分布于各县居住，都赐给了路费钱财，运送粮食供应他们。

二十七年夏季四月戊午日，大司徒玉况去世。

五月丁丑日，下诏书说：“过去契曾任过司徒，禹曾任过司空，但他们的官号前面都没有加‘大’的名称，现在命令这两个府都去掉‘大’字。”又把大司马改为太尉。骠骑大将军代理大司马刘隆就在当天免职，任命太仆赵熹为太尉，大司空冯勤为司徒。

益州郡边境之外的蛮夷率领部族人众接受汉朝的统治。

北匈派使者到武威，请求与汉朝通婚和好。

冬季，鲁王刘兴、齐王刘石开始到封国去。

二十八年春季正月己巳日，迁徙鲁王刘兴为北海王，以他原来所有的鲁国增加给东海王。赐给东海王刘强卫士、仪仗中警卫先驱的骑兵和用木架悬着的钟磬等乐器。

夏季六月丁卯日，沛太后郭氏去世，因而下诏各郡县逮捕王侯的宾客，犯罪处死者达数千人。

秋季八月戊寅日，东海王刘强、沛王刘辅，楚王刘英、济南王刘康、淮阳王刘延开始到各自的封国去。

冬季十月癸酉日，下令犯死罪的在押的囚犯，通通打入宫刑之狱，女犯人则禁闭起来。

北匈奴派使者前来进贡，并请求通婚和好。

二十九年春季二月，丁巳日是本月的第一天，发生了日食。派遣使者去检查冤案，放出在押囚犯。

庚申日，赐给天下的男人爵位，每人二级；鳏夫、寡妇、孤儿、无依无靠者、有严重疾病的人、贫穷不能生存的，都赐给粟米，每人五斛。

夏季四月乙丑日，下令天下所有在押囚犯，从死罪以下以及判徒刑的，各减去原有罪状一等，其余用钱赎罪和送官府劳作等，各有等差。

三十年春季正月，鲜卑族的首领接受汉朝统治，到朝廷朝贺。

二月，光武帝到东京巡行。甲子日，到达鲁，又到了济南。闰月癸丑日，光武帝回到宫中。

有慧星出现于紫宫星区。

夏季四月戊子日，迁徙左翊王刘焉为中山王。

五月，发生水灾。

赐天下的男人以爵位，每人二级；鳏夫、寡妇、孤儿、无依无靠者、严重疾病的、贫穷而活不下去的人，都赐给粟米，每人五斛。

癸酉日是本月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

这个夏季，发生了蝗灾。

秋季九月甲辰日，下令凡犯死罪的在押囚犯，通通打入宫刑之狱，女犯人则禁闭起来。

这一年，陈留郡从天降下了谷子，其形状类似稗子。北匈奴派使者来进贡。

中元元年春季正月，东海王刘强、沛王刘辅、楚王刘英、济南王刘康、淮阳王刘延、赵王刘盱都到首都来朝贺。

丁卯日，光武帝巡行东方。二月己卯日，到达鲁，又前往泰山。北海王刘兴、齐王刘石到东岳泰山朝见光武帝。辛卯日，在泰山烧柴祭天，望祭山川，登上山顶筑坛祭天；甲午日，在泰山下面的梁父山辟场祭地。

三月戊辰日，司空张纯去世。

夏季四月癸酉日，光武帝回到宫中。己卯日，大赦天下。免除嬴县、博县、梁父县、奉高县的赋税，即不用出今年的田租和草料。改年号为中元。

光武帝到长安。戊子日，祭祀长陵。五月乙丑日，从长安回到洛阳。

六月辛卯日，任命太仆冯鲂为司空。

乙未日，司徒冯勤去世。

这年，国富民康，天下太平。夏天，京城中甘美的泉水喷涌而出，凡饮用泉水的人，原有陈疾旧病都霍然痊愈康复，唯有单眼失明与腿脚跛拐的疗效不佳。又有赤草生长在水边。各郡国也频繁地将甘露送往京城。为此，群臣上奏光武帝道：“地神有灵，感应皇上恩德而至朱草萌生。当年孝宣皇帝时，每逢祥瑞降生，都据以更改年号，神爵、五凤、甘露、黄龙，都被用来纪年，欲以此将感激的心情送致神灵，以表彰其懿德和诚信。因此而天下大化，以致升平，被后世誉为中兴。今天下安宁，海晏河清，灵应之物，频频降临。陛下您性情恭顺，退让谦逊，有功不居，但又怎能让祥瑞显庆之物不得昭著于世而湮没无闻？宜命太史令往各地搜罗采撷，编撰成集，以传后世。”光武帝对此未予采纳。而是一如既往，自谦无德。每当各郡国嘉瑞萌生，奏往宫中，光武帝都从不声张，认为这并不是自己浅薄的德行所能承当，所以这类事情，在史官那里难得找到什么记载。

秋季，各郡国三次闹蝗灾。

冬季十月辛未日，任命司隶校尉东莱人李噎为司徒。

甲申日，命司空告祭高庙说：“当年高皇帝与群臣有约在先，若非刘氏，一律不得封王。但吕太后残害高祖的三个儿子，专封吕氏家人为王。仰仗大汉王朝的神灵，吕禄、吕产获罪伏诛。汉朝天命，几致失坠，将倾朝纲，转危为安。据此，吕太后庙主不宜继续留在高庙，与高皇帝同享祭祀。薄太后仁爱慈善，母德懿范，孝文皇帝圣明贤达，体国经野，平治天下，子孙后代永享福祉，直至今日。应为薄太后上尊号为高皇后，并与地神一道同享祭祀。将吕太后庙主迁往后妃墓地，四季祭祀。”

十一月甲子日是本月的最后一天，发生了日食。

这一年，开始建造皇帝宣政的明堂、观察天象的灵台、大学，以及划定北郊祭坛的界限。宣布符命占验之书于天下。免除济阳、南顿今年的徭役。参狼羌进犯武都郡，打败了武都郡的军队，陇西太守刘盱派军队去援救他，联合武都郡的部队一起讨伐叛乱的羌人，把他们都打败了。

二年春季正月辛未日，开始建立北郊祭坛。祭祀后土神。

东夷的倭奴国王派使者来进贡。

二月戊戌日，光武帝在南宫前殿去世，享年六十二岁。光武帝留下遗诏：“我一生平凡无德，没为天下百姓做什么事情。我死后下葬，一如当年孝文皇帝规制，务从俭约节省。各州郡刺史、二千石长官，都应恪守其职，既无需进京奔丧，也不必派员或通过驿站奉奏致哀。”

当初，高皇帝长年奔劳于行军作战，对战争早已厌烦，而且深知天下百姓疲于战事，资财耗尽，无不希望卸去重负，休养生息。自从陇、蜀之地平定后，若非关系国家安危的紧急大事，从不再谈论兵戈锋镝之事。皇太子曾向光武帝讨教征伐攻战之事，光武帝答道：“从前卫灵公向孔子讨教军事，孔子不予回答，与此相同，这是因为战争并不是你力所能及之事。”

光武帝每天日出便上朝听政，日落后才退朝罢事。还经常与朝廷公卿，郎官和将领们讨论研习经典礼仪，至半夜才上床歇息。皇太子见光武帝勤勉政务，从不懈怠，便趁机会进言劝谏道：“陛下您有夏禹商汤那样的贤明，但却缺乏黄老清静无为、修身养性之道。愿陛下您珍爱龙体，颐养精神，优游安闲，自得其乐。”光武帝答道：“我自乐于此，并不感觉困倦疲劳。”光武帝虽成就了汉朝中兴的大业，仍兢兢业业，谨慎小心，唯恐有所差池，所以为政三十余年，能明察政治得失，审慎设置官吏，总揽朝纲，统一调度，估量天下时势，揣度自身力量，凡所兴为，皆无过错。谢退功臣，进用文官，收藏弓矢，遣散战马，其弥兵治国，理民为政之道，虽与古代圣哲不尽相合，但也算是古人所称颂的止戈之武罢。

史家论曰：光武帝先父南顿君初任济阳县令时，于建平元年（公元前5年）十二月甲子日深夜在县衙中生下光武帝，当时有红光环耀室中。刘钦感到十分怪异，便让占卜先生王长占上一卦。王长占毕，斥退左右闲杂人等，对刘钦说：“此儿降生，红光映照，乃大吉之兆，不可妄言。”这一年，济阳县地界有嘉禾萌生，一株茎上，竟生九穗，便为光武帝起名叫‘秀’。第二年，有一叫夏贺良的方士上言哀帝，说汉朝气数已衰，应再受命于天。于是改年号叫“太初元将”。自称“陈圣刘太平皇帝”，想以此厌胜汉朝气数已衰这一不吉之兆。后来王莽篡汉，忌讳并憎恶刘氏，因为钱上文字有“金”，钱形有“刀”，便改称钱为货泉，或将“货泉”二字写为“白水真人”。后善于观天望气的苏伯阿为王莽出使南阳，遥遥望见舂陵乡上空的云气，感叹道：“此气上升，郁郁葱葱，甚佳！”到光武帝起兵反莽，率军回到舂陵，又有人望见光武帝居舍南方的上空，火光赫然冲天，不久又消失不见。当初道士西门君惠、李守等也曾说刘秀当为天子。唯道统治天下的必受命于天，果然有这种祥瑞的征兆吗？不然为什么光武帝又能登基御极，乘龙行天呢！

史家赞曰：汉朝中衰，王莽篡位。九州纷乱，日月星三光昏暗。人们厌恶邪恶欺诈，神明思念圣德回来。光武帝大受天命，佳气神光已经彰明。他有先见之明，深通经天讳地之术。王寻、王邑率领百万之众，如虎如貔气势汹汹。兵车声震原野，刀枪锋刃扫云。光武帝振起英勇威武，新都侯王莽终于灭亡。公孙述称帝于庸、蜀，卢芳占据代郡，刘永、王郎作乱于梁赵。河南、河北、河东尚未归附，长安先后遭更始、刘盆子的扰乱。光武帝指挥神兵，代表上天对这些叛乱依次实行讨伐。他们的金城汤池都无所用，终于打败他们统一了天下。符瑞图谶已给了启示，群臣相助劝即帝位。多么英明的神机妙算，多么威武的指挥决断。啊！天命集中于他一身，得以维系兴隆我汉家天下。

后汉书卷四

孝和孝殇帝纪第四

殇帝纪

孝殇皇帝讳隆，和帝少子也。元兴元年十二月辛未夜，即皇帝位，时诞育百余日。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

北匈奴遣使称臣，诣敦煌奉献。

延平元年春正月辛卯，太尉张禹为太傅。司徒徐防为太尉，参录尚书事，百官总己以听。封皇兄胜为平原王。癸卯，当禄勋梁鲔为司徒。

三月甲申，葬孝和皇帝于慎陵，尊庙曰穆宗。

丙戌，清河王庆、济北王寿、河间王开、常山王章始就国。

夏四月庚申，诏罢祀官不在祀典者。

鲜卑寇渔阳，渔阳太守张显追击，战没。丙寅，以虎贲中郎将邓骘为车骑将军。

司空陈宠薨。

五月辛卯，皇太后诏曰：“皇帝幼冲，承统鸿业，朕且权佐助听政，兢兢寅畏，不知所济。深惟至治之本，道化在前，刑罚在后。将稽中和，广施庆惠，与吏民更始。其大赦天下。自建武以来诸犯禁锢，诏书虽解，有司持重，多不奉行，其皆复为平民。”

壬辰，河东垣山崩。

六月丁未，太常尹勤为司空。

郡国三十七雨水。己未，诏曰：“自夏以来，阴雨过节，暖气不效，将有厥咎。寤寐忧惶，未知所由。昔夏后恶衣服，菲饮食，孔子曰‘吾无间然’。今新遭大忧，且岁节未和，彻膳损服，庶有补焉。其减太官、导官、尚方、内署诸服御珍膳靡丽难成之物。”

丁卯，诏司徒、大司农、长乐少府曰：“朕以无德，佐助统政，夙夜经营，惧失厥衷。思惟治道，由近及远，先内后外。自建武之初以至于今，八十余年，宫人岁增，房御弥广。又宗室坐事没入者，犹托名公族，甚可愍焉。今悉免遣，及掖庭宫人，皆为庶民，以抒幽隔郁滞之情。诸官府、郡国、王侯家奴婢姓刘及疲癃羸老，皆上其名，务令实悉。”

秋七月庚寅，敕司隶校尉、部刺史曰：“夫天降灾戾，应政而至。间者郡国或有水灾，妨害秋稼。朝廷惟咎，忧惶悼惧。而郡国欲获丰穰虚饰之誉，遂覆蔽灾害，多张垦田，不揣流亡，竞增户口，掩匿盗贼，令奸恶无惩，署用非次，选举乖宜，贪苛惨毒，延及平民。刺史垂头塞耳，阿私下比，‘不畏于天，不愧于人’。假贷之恩，不可数恃，自今以后，将纠其罚。二千石长吏其各实核所伤害，为除田租，刍稿。”

八月辛亥，帝崩。癸丑，殡于崇德前殿。年二岁。

赞曰：孝和沈烈，率由前则。王赫自中，赐命强慝。抑没祥符，登显时德。殇世何早，平原弗克。

译文：

孝殇皇帝叫刘隆，是和帝的幼子。元兴元年十二月辛未夜，即皇帝位，当时刚诞生百余天。尊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

北匈奴遣使称臣，到敦煌进献贡物。

延平元年春正月辛卯，太尉张禹出任太付。司徒徐防出任太尉，参录尚书事，百官各领其事听命于徐防。封皇兄刘胜为平原王。癸卯，光禄勋梁鲔出任司徒。

三月甲申，安葬孝和皇帝于慎陵，尊其庙号为穆宗。

丙戌，清河王刘庆、济北王刘寿、河间王刘开、常山王刘章开始归其国。

夏四月庚申，诏令罢免不在祭祀典制规定中的祀官。

鲜卑寇略渔阳，渔阳太守张显追击，战死。

丙寅，以虎贲中郎将邓骘为车骑将军。

司空陈宠去世。

五月幸卯，皇太后下诏说：“皇帝年幼，承统帝业，我权且佐助他处理朝政，兢兢敬畏，不知如何才能成功。深思至治之本，先崇奉道化。再施之刑罚。我将追求中和之政，广施福惠，与官吏百姓重新开始。大赦天下。自建武年间以来被处以禁锢之罪的，虽有诏书解除其罚，但有关部门持重，多不执行，现在一律免罪复为平民。”

壬辰，河东垣县发生山崩。

六月丁未，太常尹勋出任司空。

三十七个郡国降大雨水。己未，下诏说：“自从夏天以来，阴雨过多，暖气不应时令，恐怕要有灾祸。日夜忧愁惶恐，不知其所由来。从前夏禹穿粗劣衣服，服用朴俭的饥食，孔子说：‘我对他没有不同的意见。’现在新遭大丧，而且节气不和，撤减膳食减少服饰，或许有所补益。削减太官、导官、尚方、内署各种服饰御珍味靡丽难成之物。”

丁卯，诏令司徒、大司农、长乐少府说：“我以无德之人，佐助执政，终日经营，害怕失其中和。思想治道，由近及远，先内后外。自建武初年至现在，已经八十余年，宫女年年增加，房御更广，又宗室囚犯罪没为官奴者，仍托名于公族，很让人怜悯。现在尽皆免罪放还，以及后宫中的宫女，都免为平民，以舒其幽隔郁滞之情。又各官府、郡国、王侯家奴婢有姓刘的及疲弱羸老的，都上报其名，务须尽实全部上报。”

秋七月庚寅，申告司录校尉、部刺史说：“天降灾祸，是对应政事而来。近来郡国有的发生水灾，危害庄稼。朝廷思考过失，忧恐震动。但郡国却想获得丰收的虚名，于是掩避灾害，夸大垦田数目虚报，不估测流亡人口，竞相增报户口，隐藏盗贼之事，使得奸恶之人不受惩罚，任用官职不按次序，选举背实，贪苛惨毒，祸及于百姓。刺史低头塞耳佯作不知，徇私与下边勾结，‘不畏惧于上天，不惭愧于人，’宽宥之思，不是屡屡可以凭恃的，从今以后，将纠举处罚。太守县令吏各据实核查受灾情况，免除受灾者田租、刍稿。”

八月辛亥，殇帝去世。癸丑，停放灵柩于崇德前殿，年二岁。

史家赞曰：孝和皇帝沉稳刚烈，大致遵从前代法则，帝王之怒自中而发，赐命于强暴窦宪。抑按祥瑞不予张扬，进显时德。殇帝即位那么早，是因为平原王不能承负帝位。

后汉书卷五

孝安帝纪第五

恭宗孝安皇帝讳祜，肃宗孙也。父清河孝王庆，母左姬。帝自在邸第，数有神光照室，又有赤蛇盘于床笫之间。年十岁，好学《史书》，和帝称之，数见禁中。

延平元年，庆始就国，邓太后特诏留帝清河邸。

八月，殇帝崩，太后与兄车骑将军邓骘定策禁中。其夜，使骘持节，以王青盖车迎帝，斋于殿中。皇太后御崇德殿，百官皆吉服，群臣陪位，引拜帝为长安侯。皇太后诏曰：“先帝圣德淑茂，早弃天下。朕奉皇帝，夙夜瞻仰日月，冀望成就。岂意卒然颠沛，天年不遂，悲痛断心。朕惟平原王素被痼疾，念宗庙之重，思继嗣之统，唯长安侯祜质性忠孝，小心翼翼，能通《诗》《论》，笃学乐古，仁惠爱下。年已十三，有成人之志。亲德系后，莫宜于祜。《礼》‘昆弟之子犹己子’；《春秋》之义，为人后者为之子，不以父命辞王父命。其以祜为孝和皇帝嗣，奉承祖宗，案礼仪奏。”又作策命曰：“惟延平元年秋八月癸丑，皇太后曰：咨长安侯祜：孝和皇帝懿德巍巍，光于四海；大行皇帝不永天年。朕惟侯孝章帝世嫡皇孙，谦恭慈顺，在孺而勤，宜奉郊庙，承统大业。今以侯嗣孝和皇帝后。其审君汉国，允执其中。‘一人有庆，万民赖之。’皇帝其勉之哉！”读策毕，太尉奉上玺绶，即皇帝位，年十三。太后犹临朝。

九月庚子，谒高庙。辛丑，谒光武庙。

六州大水。己未，遣谒者分行虚实，举灾害，赈乏绝。

丙寅，葬孝殇皇帝于庚陵。

乙亥，陨石于陈留。

西域诸国叛，攻都护任尚，遣副校尉梁慬救尚，击破之。

冬十月，四州大水，雨雹。诏以宿麦不下，赈赐贫人。

十二月甲子，清河王薨，使司空持节吊祭，车骑将军邓骘护丧事。

乙酉，罢鱼龙曼延百戏。

永初元年春正月癸酉朔，大赦天下。

蜀郡徼外羌内属。

戊寅，分犍为南部为属国都尉。

禀司隶、兖、豫、徐、冀、并州贫民。

二月丙午，以广成游猎地及被灾郡国公田假与贫民。

丁卯，分清河国封帝弟常保为广川王。

庚午，司徒梁鲔薨。

三月癸酉，日有食之。诏公卿内外众官、郡国守、相，举贤良方正、有道术之士，明政术、达古今、能直言极谏者，各一人。

己卯，永昌徼外僬侥种夷贡献内属。

甲申，葬清河孝王，赠龙旗、虎贲。

丁丑，诏封北海王睦孙寿光侯普为北海王。九真徼外夜郎蛮夷举土内属。

六月戊申，爵皇太后母阴氏为新野君。

丁巳，河东地陷。

壬戌，罢西域都护。

先零种羌叛，断陇道，大为寇掠，遣车骑将军邓骘、征西校尉任尚讨之。丁卯，赦除诸羌相连结谋叛逆者罪。

秋九月庚午，诏三公明申旧令，禁奢侈，无作浮巧之物，殚财厚葬。

是日，太尉徐防免。辛未，司空尹勤免。

癸酉，调扬州五郡租米，赡给东郡、济阴、陈留、梁国、下邳、山阳。

丁丑，诏曰：“自今长吏被考竟未报，自非父母丧，无故辄去职者，剧县十岁、平县五岁以上，乃得次用。”

壬午，诏太仆、少府减黄门鼓吹，以补羽林士；厩马非乘舆常所御者，皆减半食；诸所造作，非供宗庙园陵之用，皆且止。

丙戌，诏死罪以下及亡命赎，各有差。

庚寅，太傅张禹为太尉，太常周章为司空。

冬十月，倭国遣使奉献。

辛酉，新城山泉水大出。

十一月丁亥，司空周章密谋废立，策免，自杀。

戊子，敕司隶校尉、冀、并二州刺史：“民讹言相惊，弃捐旧居，老弱相携，穷困道路。其各敕所部长吏，躬亲晓喻。若欲归本郡，在所为封长檄；不欲，勿强。”

十二月乙卯，颍川太守张敏为司空。

是岁，郡国十八地震；四十一雨水，或山水暴至；二十八大风，雨雹。

二年春正月，禀河南、下邳、东莱、河内贫民。

车骑（大）将军邓骘为种羌所败于冀西。

二月乙丑，遣光禄大夫樊准、吕仓分行冀、兖二州，禀贷流民。

夏四月甲寅，汉阳城中火，烧杀三千五百七十人。

五月，旱。丙寅，皇太后幸洛阳寺及若庐狱，录囚徒，赐河南尹、廷尉、卿及官属以下各有差，即日降雨。

六月，京师及郡国四十大水，大风，雨雹。

秋七月戊辰，诏曰：“昔在帝王，承天理民，莫不据璇机玉衡，以齐七政。朕以不德，遵奉大业，而阴阳差越，变异并见，万民饥流，羌貊叛戾。夙夜克己，忧心京京。间令公卿郡国举贤良方正，远求博选，开不讳之路，冀得至谋，以鉴不逮，而所对皆循尚浮言，无卓尔异闻。其百僚及郡国吏人，有道术明习灾异阴阳之度琁机之数者，各使指变以闻。二千石长吏明以诏书，博衍幽隐，朕将亲览，待以不次，冀获嘉谋，以承天诫。”

闰月辛丑，广川王常保薨，无子，国除。

癸未，蜀郡徼外羌举土内属。

九月庚子，诏王（主）〔国〕官属墨绶下至郎、谒者，其经明任博士，居乡里有廉清孝顺之称，才任理人者，国相岁移名，与计偕上尚书，公府通调，令得外补。

冬十月庚寅，禀济阴、山阳、玄菟贫民。

十一月辛酉，拜邓骘为大将军，征还京师，留任尚屯陇右。先零羌滇零称天子于北地，遂寇三辅，东犯赵、魏，南入益州，杀汉中太守董炳。

十二月辛卯，禀东郡、巨鹿、广阳、安定、定襄、沛国贫民。

广汉塞外参狼羌降，分广汉北部为属国都尉。

是岁，郡国十二地震。

三年春正月庚子，皇帝加元服。大赦天下。赐王、主、贵人、公、卿以下金帛各有差；男子为父后，及三老、考悌、力田爵，人二级，流民欲占者人一级。

遣骑都尉任仁讨先零羌，不利，羌遂破没临洮。

高句骊遣使贡献。

三月，京师大饥，民相食。壬辰，公卿诣阙谢。诏曰：“朕以幼冲，奉承鸿业，不能宣流风化，而感逆阴阳，至令百姓饥荒，更相啖食。永怀悼叹，若坠渊水。咎在朕躬，非群司之责，而过自贬引，重朝廷之不德。其务思变复，以助不逮。”癸巳，诏以鸿池假与贫民。

壬寅，司徒鲁恭免。夏四月丙寅，大鸿胪九江夏勤为司徒。

三公以国用不足，奏令吏人入钱谷，得为关内侯、虎贲羽林郎、五大夫、官府吏、缇骑、营士各有差。

己巳，诏上林、广成苑可垦辟者，赋与贫民。

甲申，清河王虎威薨。五月丙申，封乐安王宠子延平为清河王。

丁酉，沛王正薨。

癸丑，京师大风。

六月，乌桓寇代郡、上谷、涿郡。

秋七月，海贼张伯路等寇略缘海九郡，遣侍御史庞雄督州、郡兵讨破之。

庚子，诏长吏案行在所，皆令种宿麦蔬食，务尽地力，其贫者给种饷。

九月，雁门乌桓及鲜卑叛，败五原郡兵于高渠谷。

冬十月，南单于叛，围中郎将耿种于美稷。十一月，遣行车骑将军何熙讨之。

十二月辛酉，郡国九地震。乙亥，有星孛于天苑。

是岁，京师及郡国四十一雨水雹。并、凉二州大饥，人相食。

四年春正月元日，会，彻乐，不陈充庭车。

辛卯，诏以三辅比遭寇乱，人庶流冗，除三年逋租、过更、口算、刍稿；禀上郡贫民各有差。

海贼张伯路复与勃海、平原剧贼刘文河、周文光等攻厌次，杀县令，遣御史中丞王宗督青州刺史法雄讨破之。

度辽将军梁慬、辽东太守耿夔讨破南单于於属国故城。

丙午，诏减百官及州、郡、县奉各有差。

二月丁巳，禀九江贫民。

南匈奴寇常山。

乙丑，初置长安、雍二营都尉官。

乙亥，诏自建初以来，诸祅言它过坐徙边者，各归本郡；其没入官为奴婢者，免为庶人。

诏谒者刘珍及《五经》博士，校定东观《五经》、诸子、传记、百家艺术，整齐脱误，是正文字。

三月，南单于降。

先零羌寇褒中，汉中太守郑勤战殁。徙金城郡都襄武。

戊子，杜陵园火。癸巳，郡国九地震。夏四月，六州蝗。丁丑，大赦天下。秋七月乙酉，三郡大水。

己卯，骑都尉任仁下狱死。

九月甲申，益州郡地震。

冬十月甲戌，新野君阴氏薨，使司空持节护丧事。

大将军邓骘罢。

五年春正月庚辰朔，日有食之。丙戌，郡国十地震。

己丑，太尉张禹免。甲申，光禄勋李脩为太尉。

二月丁卯，诏省减郡国贡献太官口食。

先零羌寇河东，遂至河内。

三月，诏陇西徙襄武，安定徙美阳，北地徙池阳，上郡徙衙。

夫余夷犯塞，杀伤吏人。

闰月丁酉，赦凉州河西四郡。

戊戌，诏曰：

朕以不德，奉郊庙，承大业，不能兴和降善，为人祈福。灾异蜂起，寇贼纵横，夷狄猾夏，戎事不息，百姓匮乏，疲于征发。重以蝗虫滋生，害及成麦，秋稼方收，甚可悼也。朕以不明，统理失中，亦未获忠良以毗阙政。传曰：“颠而不扶，危而不持，则将焉用彼相矣。”公卿大夫将何以匡救，济斯艰厄，承天诫哉？盖为政之本，莫若得人，褒贤显善，圣制所先。“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思得忠良正直之臣，以辅不逮。其令三公、特进、侯、中二千石、二千石、郡守、诸侯相举贤良方正、有道术、达于政化、能直言极谏之士各一人，及至孝与众卓异者，并遣诣公车，朕将亲览焉。

六月甲辰，乐成王巡薨。

秋七月己巳，诏三公、特进、九卿、校尉，举列将子孙明晓战陈任将帅者。

九月，汉阳人杜琦、王信叛，与先零诸种羌攻陷上邽城。十二月，汉阳太守赵博遣客刺杀杜琦。

是岁，九州蝗，郡国八雨水。

六年春正月庚申，诏越巂置长利、高望、始昌三苑，又令益州郡置万岁苑，犍为置汉平苑。

三月，十州蝗。

夏四月乙丑，司空张敏罢。

五月，旱。

丙寅，诏令中二千石下至黄绶，一切复秩还赎，赐爵各有差。

戊辰，皇太后幸雒阳寺，录囚徒，理冤狱。

六月壬辰，豫章、员谿、原山崩。

辛巳，大赦天下。

遣侍御史唐喜讨汉阳贼王信，破斩之。

冬十一月辛丑，护乌桓校尉吴祉下狱死。

是岁，先零羌滇零死，子零昌复袭伪号。

七年春正月庚戌，皇太后率大臣命妇谒宗庙。

二月丙午，郡国十八地震。

夏四月乙未，平原王胜薨。

丙申晦，日有食之。五月庚子，京师大雩。

秋，护羌校尉侯霸、骑都尉马贤破先零羌。

八月丙寅，京师大风，蝗虫飞过洛阳。诏赐民爵。郡国被蝗伤稼十五以上，勿收今年田租；不满者，以实除之。

九月，调零陵、桂阳、豫章、会稽租米，赈给南阳、广陵、下邳、彭城、山阳、庐江、九江饥民；又调滨水县谷输敖仓。

元初元年春正月甲子，改元元初。赐民爵，人二级，孝悌、力田人三级，爵过公乘，得移与子若同产、同产子，民脱无名数及流民欲占者人一级；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谷，人三斛；贞妇帛，人一匹。

二月己卯，日南地坼。三月癸酉，日有食之。

夏四月丁酉，大赦天下。

京师及郡国五旱、蝗。

诏三公、特进、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郡守举敦厚质直者，各一人。

五月，先零羌寇雍城。

六月丁巳，河东地陷。

秋七月，蜀郡夷寇蚕陵，杀县令。

九月乙丑，太尉李脩罢。

先零羌寇武都、汉中，绝陇道。

辛未，大司农山阳司马苞为太尉。

冬十月戊子朔，日有食之。

先零羌败凉州刺史皮阳于狄道。乙卯，诏除三辅三岁田租、更赋、口算。

十一月。是岁，郡国十五地震。

二年春正月，诏禀三辅及并、凉六郡流冗贫人。

蜀郡青衣道夷奉献内属。

修理西门豹所分漳水为支渠，以溉民田。

二月戊戌，遣中谒者收葬京师客死无家属及棺椁朽败者，皆为设祭；其有家属，尤贫无以葬者，赐钱人五千。

辛酉，诏三辅、河内、河东、上党、赵国、太原各修理旧渠，通利水道，以溉公私田畴。

三月癸亥，京师大风。

先零羌寇益州，遣中郎将尹就讨之。

夏四月丙午，立贵人阎氏为皇后。

五月，京师旱，河南及郡国十九蝗。甲戌，诏曰：“朝廷不明，庶事失中，灾异不息，忧心悼惧。被蝗以来，七年于兹，而州、郡隐匿，裁言顷亩。今群飞蔽天，为害广远，所言所见，宁相副邪？三司之职，内外是监，即不奏闻，又无举正。天灾至重，欺罔罪大。今方盛夏，且复假贷，以观厥后。其务消救灾眚，安辑黎元。”

六月丙戌，太尉司马苞薨。

洛阳新城地裂。

秋七月辛巳，太仆太山马英为太尉。

八月，辽东鲜卑围无虑县。九月，又攻夫犁营，杀县令。

壬午晦，日有食之。

冬十月，遣中郎将任尚屯三辅。

诏郡国中都官系囚减死一等，勿笞，诣冯翊、扶风屯，妻子自随，占著所在；女子勿输。亡命死罪以下赎，各有差。其吏人聚为盗贼，有悔过者，除其罪。

乙未，右扶风仲光、安定太守杜恢、京兆虎牙都尉耿溥与先零羌战于丁奚城，光等大败，并没。左冯翊司马钧下狱，自杀。

十一月庚申，郡国十地震。

十二月，武陵澧中蛮叛，州、郡击破之。

己酉，司徒夏勤罢。庚戌，司空刘恺为司徒，光禄勋袁敞为司空。

三年春正月甲戌，修理太原旧沟渠，溉灌官私田。

东平陆上言木连理。

苍梧、郁林、合浦蛮夷反叛，二月，遣侍御史任逴督州、郡兵讨之。

郡国十地震。三月辛亥，日有食之。

丙辰，赦苍梧、郁林、合浦、南海吏人为贼所迫者。

夏四月，京师旱。

五月，武陵蛮复叛，州、郡讨破之。

癸酉，度辽将军邓遵率南匈奴击先零羌于灵州，破之。

越巂徼外夷举种内属。

六月，中郎将任尚遣兵击破先零羌于丁奚城。

秋七月，武陵蛮复叛，州、郡讨平之。

缑氏地坼。

九月辛巳，赵王宏薨。

冬十一月，苍梧、郁林、合浦蛮夷降。

丙戌，初听大臣、二千石、刺史行三年丧。

癸卯，郡国九地震。

十二月丁巳，任尚遣兵击破先零羌于北地。

四年春二月乙巳朔，日有食之。乙卯，大赦天下。壬戌，武库灾。

夏四月戊申，司空袁敞薨。

己巳，鲜卑寇辽西，辽西郡兵与乌桓击破之。

五月丁丑，太常李郃为司空。

六月戊辰，三郡雨雹。

秋七月辛丑，陈王钧薨。

京师及郡国十雨水。诏曰：“今年秋稼茂好，垂可收获，而连雨未霁，惧必淹伤。夕惕惟忧，思念厥咎。夫霖雨者，人怨之所致。其武吏以威暴下，文吏妄行苛刻，乡吏因公生奸，为百姓所患苦者，有司显明其罚。又《月令》‘仲秋养衰老，授几杖，行糜粥’。方今案比之时，郡、县多不奉行。虽有糜粥，糠秕相半，长吏怠事，莫有躬亲，甚违诏书养老之意。其务崇仁恕，赈护寡独，称朕意焉。”

九月，护羌校尉任尚使客刺杀叛羌零昌。

冬十一月己卯，彭城王恭薨。

十二月，越巂夷寇遂久，杀县令。

甲子，任尚及骑都尉马贤与先零羌战于富平上河，大破之。虔人羌率众降，陇右平。

是岁，郡国十三地震。

五年春正月，越巂夷叛。

二月壬戌，中山王宪薨。

三月，京师及郡国五旱，诏禀遭旱贫人。

夏六月，高句骊与秽貊寇玄菟。

秋七月，越巂蛮夷及旄牛豪叛，杀长吏。

丙子，诏曰：“旧令制度，各有科品，欲令百姓务崇节约。遭永初之际，人离荒厄，朝廷躬自菲薄，去绝奢饰，食不兼味，衣无二采。比年虽获丰穰，尚乏储积，而小人无虑，不图久长，嫁聚送终，纷华靡丽，至有走卒奴婢被绮谷，著珠玑。京师尚若斯，何以示四远？设张法禁，恳恻分明，而有司惰任，讫不奉行。秋节既立，鸷鸟将用，且复重申，以观后效。”

八月丙申朔，日有食之。

鲜卑寇代郡，杀长吏。冬十月，鲜卑寇上谷。

十二月丁巳，中郎将任尚有罪，弃市。

是岁，郡国十四地震。

六年春二月乙巳，京师及郡国四十二地震，或坼裂，水泉涌出。

壬子，诏三府选掾属高第，能惠利牧养者各五人，光禄勋与中郎将选孝廉郎宽博有谋，清白行高者五十人，出补令、长、丞、尉。

乙卯，诏曰：“夫政，先京师，后诸夏。《月令》仲春‘养幼小，存诸孤’，季春‘赐贫穷，赈乏绝，省妇使，表贞女’，所以顺阳气，崇生长也。其赐人尤贫困、孤弱、单独谷，人三斛；贞妇有节义十斛，甄表门闾，旌显厥行。”

三月庚辰，始立六宗，祀于洛城西北。

夏四月，会稽大疫，遣光禄大夫将太医循行疾病，赐棺木，除田租、田赋。

沛国，勃海大风，雨雹。五月，京师旱。

六月丁丑，乐成王宾薨。丙戌，平原王得薨。

秋七月，鲜卑寇马城，度辽将军邓遵率南单于击破之。

九月癸巳，陈王竦薨。

十二月戊午朔，日有食之，既。郡国八地震。

是岁，永昌、益州蜀郡夷叛，与越巂夷杀长吏，燔城邑，益州刺史张乔讨破降之。

永宁元年春正月甲辰，任城王安薨。三月丁酉，济北王寿薨。

车师后王叛，杀部司马。

沈氐羌寇张掖。

夏四月丙寅，立皇子保为皇太子，改元永宁，大赦天下。赐王、主、三公、列侯下至郎吏、从官金、帛；又赐民爵及布、粟各有差。

己巳，绍封陈王羡子崇为陈王，济北王子苌为乐成王，河间王子翼为平原王。

壬午，琅邪王寿薨。

六月，沈氐种羌叛，寇张掖，护羌校尉马贤讨沈氐羌，破之。

秋七月乙酉朔，日有食之。

冬十月己巳，司空李郃免。癸酉，卫尉庐江陈褒为司空。

自三月至是月，京师及郡国三十三大风，雨水。

十二月，永昌徼外掸国谴使贡献。

戊辰，司徒刘恺罢。

辽西鲜卑降。

癸酉，太常杨震为司徒。

是岁，郡国二十三地震。夫余王遣子诣阙贡献。烧当羌叛。

建光元年春正月，幽州刺史冯焕率二郡太守讨高句骊、秽貊，不克。

二月癸亥，大赦天下。赐诸园贵人、王、主、公、卿以下钱、布各有差。以公、卿、校尉、尚书子弟一人为郎、舍人。

三月癸巳，皇太后邓氏崩。丙午，葬和熹皇后。

丁未，乐安王宠薨。

戊申，追尊皇考清河孝王曰孝德皇，皇妣左氏曰孝德皇后，祖妣宋贵人曰敬隐皇后。

夏四月，秽貊复与鲜卑寇辽东，辽东太守蔡讽追击，战殁。

丙辰，以广川并清河国。

丁巳，尊孝德皇元妃耿氏为甘陵大贵人。

甲子，乐成王苌有罪，废为临湖侯。

己巳，令公、卿、特进、侯、中二千石、二千石、郡国守相，举有道之士各一人。赐鳏、寡、孤、独、贫不能自存者谷，人三斛。

甲戌，辽东属国都尉庞奋，承伪玺书杀玄菟太守姚光。

五月庚辰，特进邓骘及度辽将军邓遵，并以谮自杀。

丙申，贬平原王翼为都乡侯。

秋七月己卯，改元建光，大赦天下。

壬寅，太尉马英薨。

八月，护羌校尉马贤讨烧当羌于金城，不利。甲子，前司徒刘恺为太尉。

鲜卑寇居庸关，九月，云中太守成严击之，战殁。鲜卑围乌桓校尉于马城，度辽将军耿夔救之。戊子，幸卫尉冯石府。

是秋，京师及郡国二十九雨水。

冬十一月己丑，郡国三十五地震，或坼裂。诏三公以下，各上封事陈得失。遣光禄大夫案行，赐死者钱，人二千。除今年田租。其被灾甚者，勿收口赋。

鲜卑寇玄菟。

庚子，复断大臣二千石以上服三年丧。癸卯，诏三公、特进、侯、卿、校尉，举武猛堪将帅者各五人。丙午，诏京师及郡国被水雨份稼者，随顷亩减田租。甲子，初置渔阳营兵。

冬十二月，高句骊、马韩、秽貊围玄菟城，夫余王遣子与州、郡并力讨破之。

延光元年春二月，夫余王遣子将兵救玄菟，击高句骊、马韩、秽貊，破之，遂遣使贡献。

三月丙午，改元延光。大赦天下。还徙者，复户邑属籍。赐民爵及三老、孝悌、力田，人二级；加赐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三斛；贞妇帛，人二匹。

夏四月癸未，京师郡国二十一雨雹。癸巳，司空陈褒免。

五月庚戌，宗正彭城刘授为司空。己巳，改乐成国为安平，封河间王开子得为安平王。

六月，郡国蝗。

秋七月癸卯，京师及郡国十三地震。

高句骊降。虔人羌叛，攻谷罗城，度辽将军耿夔讨破之。

八月戊子，阳陵园寝火。辛卯，九真言黄龙见无功。己亥，诏三公、中二千石，举刺史、二千石、令、长、相，视事一岁以上至十岁，清白爱利、能赖身率下、防奸理烦、有益于人者，无拘官簿。刺史举所部，郡国太守、相举墨绶，隐亲悉心，勿取浮华。

九月甲戌，郡国二十七地震。

冬十月，鲜卑寇雁门、定襄。

十一月，鲜卑寇太原。

烧光羌豪降。

十二月，九真徼外蛮夷贡献内属。

是岁，京师及郡国二十七雨水，大风，杀人。诏赐压、溺死者年七岁以上钱，人二千；其坏败庐舍、失亡谷食，粟，人三斛；又田被淹伤者，一切勿收田租；若一家皆被灾害而弱小存者，郡、县为收敛之。虔人羌反，攻谷罗城，度辽将军耿夔讨破之。

二年春正月，旄牛夷叛，寇灵关，杀县令。益州刺史蜀郡西部都尉讨之。诏选三署郎及吏人能通《古文尚书》《毛诗》《穀梁春秋》各一人。丙辰，河东、颍川大风。

夏六月壬午，郡国十一大风。九真言嘉禾生。丙申，北海王普薨。

秋七月，丹阳山崩。

八月庚午，初令三署郎通达经术任牧民者，视事三岁以上，皆得察举。

九月，郡国五雨水。

冬十月辛未，太尉刘恺罢。甲戌，司徒杨震为太尉，光禄勋东莱刘熹为司徒。

十一月甲辰，校猎上林苑。

鲜卑败南匈奴于曼柏。

是岁，分蜀郡西部为属国都尉。京师及郡国三地震。

三年春二月丙子，东巡狩。丁丑，告陈留太守，祠南顿君、光武皇帝于济阳，复济阳今年田租、刍稿。庚寅，遣使者祠唐尧于成阳。

戊子，济南上言，凤皇集台县丞霍收舍树上。赐台长帛五十匹，丞二十匹，尉半之，吏卒人三匹。凤皇所过亭部，无出今年田租。赐男子爵，人二级。辛卯，幸太山，柴告岱宗。齐王无忌、北海王（普）〔翼〕、乐安王延来朝。壬辰，宗祀五帝于汶上明堂。癸巳，告祀二祖、六宗，劳赐郡、县，作乐。

三月甲午，陈王崇薨。戊戌，祀孔子及七十二弟子于阙里，自鲁相、令、丞、尉及孔氏亲属、妇女、诸生悉会，赐褒成侯以下帛各有差。还，幸东平，至东郡，历魏郡、河内。壬戌，车驾还京师，幸太学。是日，太尉杨震免。

夏四月乙丑，车驾入宫，假于祖祢。壬戌，沛国言甘露降丰县。戊辰，光禄勋冯石为太尉。

五月，南匈奴左日逐王叛，使匈奴中郎将马翼讨破之。

日南徼外蛮夷内属。

六月，鲜卑寇玄菟。

庚午，阆中山崩。辛未，扶风言白鹿见雍。

辛巳，遣侍御史分行青、冀二州灾害，督录盗贼。

秋七月丁酉，初复右校（令）、左校〔令〕丞官。

日南徼外蛮豪帅诣阙贡献。

冯翊言甘露降频阳、衙。颍川上言木连理。白鹿、麒麟见阳翟。

鲜卑寇高柳。

梁王坚薨。

八月辛巳，大鸿胪耿宝为大将军。

戊子，颍川上言麒麟一、白虎二见阳翟。

九月丁酉，废皇太子保为济阴王。

乙巳，诏郡国中都官死罪系囚减罪一等，（诏）〔诣〕敦煌、陇西及度辽营；其右趾以下及亡命者赎，各有差。

辛亥，济南上言黄龙见历城。庚申晦，日有食之。

冬十月，行幸长安。壬午，新丰上言凤皇集西界亭。丁亥，会三辅守、令、掾史于长安，作乐。闰月乙未，祠高庙，遂有事十一陵，历观上林、昆明池。遣使者祠太上皇于万年，以中牢祠萧何、曹参、霍光。十一月乙丑，至自长安。

十二月乙未，琅邪言黄龙见诸县。

是岁，京师及（诸）郡国二十三地震；三十六雨水，疾风，雨雹。

四年春正月壬午，东郡言黄龙二、麒麟一见濮阳。

二月乙亥，下邳王衍薨。

甲辰，南巡狩。

三月戊午朔，日有食之。

庚申，幸宛，帝不豫。辛酉，令大将军耿宝行太尉事。祠章陵园庙，告长沙、零陵太守，祠定王、节侯、郁林府君。乙丑，自宛还。丁卯，幸叶，帝崩于乘舆，年三十二。秘不敢宣，所在上食问起居如故。庚午，还宫。辛未夕，乃发丧。尊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以后兄大鸿胪阎显为车骑将军，定策禁中，立章帝孙济北惠王寿子北乡侯懿。

夏四月丁酉，太尉冯石为太傅，司徒刘熹为太尉，参录尚书事；前司空李郃为司徒。

辛卯，大将军耿宝、中常侍樊丰、侍中谢恽、周广、乳母野王君王圣，坐相阿党，丰、恽、广下狱死，宝自杀，圣徙雁门。

己酉，葬孝安皇帝于恭陵。庙曰恭宗。

六月乙巳，大赦天下。诏先帝巡狩所幸，皆半入今年田租。

秋七月，西域长史班勇击车师后王，斩之。

丙午，东海王肃薨。

冬十月丙午，越巂山崩。

辛亥，少帝薨。

是冬，京师大疫。

论曰：孝安虽称尊享御，而权归邓氏，至乃损彻膳服，克念政道。然令自房帷，威不逮远，始失根统，归成陵敝。遂复计金授官，移民逃寇，推咎台衡，以答天眚。既云哲妇，亦“惟家之索”矣。

赞曰：安德不升，秕我王度。降夺储嫡，开萌邪蠹。冯石承欢，杨公逢怒。彼日而微，遂祲天路。

译文：

恭宗孝安帝叫刘祜，是肃宗刘炟的孙子。父亲是清河孝王刘庆，母亲是左姬。安帝在住所时，多次有神光照室，又有赤蛇盘在他的床间。年方十岁，就好学《史书》，和帝很喜欢他，多次在宫里召见他。

延平元年，刘庆初次到自己的封国去，邓太后特地下诏命安帝留在清河邸。

八月，殇帝去世，邓太后与其兄车骑将军邓骘在宫中决定了承继大策。当夜，邓太后使邓骘持节，以王所乘青盖车迎安帝入宫，沐浴清洁以俟继位大典。皇太后御临崇德殿，百官都身着吉服上朝，拜安帝为长安侯。皇太后下诏书说：“先帝圣德淑茂，但过早地抛弃天下而去世。我奉皇帝如日夜瞻仰日月，冀望其成就。岂料皇帝猝然而逝，使我悲痛断心肠。平原王素有痼疾，我念宗庙之重，思虑继嗣大统，以为长安侯刘祜质性忠孝，小心敬慎，能通晓《诗经》《论语》，笃学乐古，仁惠而爱惜下人。年十三岁，有成人的志向。有德行而最适宜继承大统者，莫过于刘祜。《礼记》说：“昆弟之子犹己子”；《春秋》之义，为人后者为之子，不以父命辞王父命。其以刘祜为孝和皇帝后嗣，奉承祖宗，案礼仪奏。”又作策命：延平元年秋八月癸丑，皇太后说：“长安侯刘祜：孝和皇帝巍巍美德光耀四海；大行皇帝不永天年。我以你是孝章皇帝嫡皇孙，谦恭慈顺，虽年幼但很勤勉，适宜奉承郊庙，继承大业。今以你为孝和皇帝后嗣，为汉国皇帝，允执其中。‘一人有庆，万民赖之’请皇帝勉力为之！”读完策命，太尉奉上皇帝玺绶，刘祜即皇帝位，时年十三。邓太后仍然临朝听政。

九月庚子，安帝拜谒高祖庙。辛丑，拜谒光武帝庙。

有六州发生水灾。己未，派遣谒者分几路调查灾情，赈济粮衣乏绝的人。

丙寅，葬孝殇皇帝于康陵。

乙亥，陈留有陨石落下。

西域诸国反叛，进攻都护任尚，派副校尉梁懂救援任尚，击败了反叛诸国。

冬十月，有四州发生了水灾、雹灾。安帝下诏书，因冬麦收成极差，下令赈赐贫苦之人。

十二月甲子，清河王逝世，使司空持节吊祭，车骑将军邓骘主持丧事。

乙酉，罢止鱼龙曼延百戏。

永初元年春正月癸酉朔，大赦天下。

蜀郡境外羌人降附汉廷。

戊寅，分犍为郡南部为属国都尉。

禀贷司隶校尉部、兖、豫、徐、冀、并州贫民。

二月丙午，将广成皇家游猎地和遭受灾害的郡国的公田借与贫民耕种。

丁卯，划分清河国领地封安帝弟刘常保为广川王。

庚午，司徒梁鲔去世。

三月癸酉，出现日食。安帝下诏，命公卿内外众官、郡国守相，荐举贤良方正，有道术之士、明政术、通达古今，能直言极谏者各一人。

己卯，永昌境外僬侥种夷人献贡品归附。

甲申，安葬清河孝王刘庆，赠赐龙旗、虎贲。

丁丑，下诏封北海王刘睦之孙寿光侯刘普为北海王。九真境外夜郎蛮夷人降附汉廷。

六月戊申，爵封皇太后母阴氏为新野君。

丁巳，河东地陷。

壬戌，撤销西域都护建制。

先零种羌人反叛，切断陇道交通，大肆寇掠，派车骑将军邓骘、征西校尉任尚征讨羌人。丁卯，赦免诸羌相联结谋叛逆者罪。

秋九月庚午，诏令三公明申旧令，禁止奢侈，不许作浮巧之物及殚财厚葬。

此日，罢免太尉徐防。辛未，罢免司空尹勤。

癸酉，调扬州五郡租米，赡给东郡、济阴、陈留、梁国、下邳、山阳等地。

丁丑，下诏说：“从今以后县令长被考案没有判决者，除了父母去世以外无故离职的，政务繁重的县分十年以上，平常的县分五年以上，才能顺序录用。”

壬午，诏令太仆、少府减少黄门鼓吹人数，以补羽林士；厩马非皇帝日常所乘御者，皆减半食；诸所造作，不是宗庙园陵的工程，一切暂停。

丙戌，诏令死罪以下囚犯及逃亡罪徒可以用钱赎罪，数量各不等。

庚寅，任命太傅张禹为太尉，太常周章为司空。

冬十月，倭国派遣使者奉献贡物。

辛酉，新城山泉水大出。

十一月丁亥，司空周章密谋废立皇帝，事败露，被罢免，自杀身亡。

戊子，敕令司隶校尉、冀、并二州刺史：因百姓讹言相传，相互惊扰，以致抛弃故居，老弱相携，穷困于道路。命令所辖官吏，要亲自解释安抚，流民如愿意回本部的，当地要发以长檄为证明；不愿者不得勉强。

十二月乙卯，任命颍川太守张敏为司空。

此年，十八个郡国遭受地震灾害；四十一个郡国遭受暴雨或山洪灾害；二十八个郡国遭受风灾、雹灾。

二年春正月，禀贷河南、下邳、东莱、河内贫民百姓。

车骑将军邓骘在冀西为羌人击败。

二月乙丑，派光禄大夫樊準、吕仓分头巡行冀兖二州，禀贷流民。

夏四月甲寅，汉阳城里发生火灾，烧死二千五百七十人。

五月，大旱。丙寅，皇太后到洛阳官署和若卢狱，审录囚徒，赏赐河南尹、廷尉、卿及官属以下数量各不等，当日天降雨。

六月，京师及四十个郡国遭受水灾、风灾、雹灾。

秋七月，下诏书说：“过去的帝王，承天命治理百姓，莫不根据璇机玉衡等天文之器，协调七政。我以不德，遵奉大业，但阴阳差越，变故灾异一起出现，百姓饥饿流亡，羌貊边民叛涣。我日夜忧虑不安。也曾多次命令公卿郡国荐举贤良方正，远求博选，广开直言之路，这样做就是希望能得到好的建议，以知道我的不足之处，但所得到的皆是不切实际的浮言，没有高明的见解。希望百官及郡国官吏百姓，有道术明习灾异阴阳，知晓天文者，将灾异告知。二千石长吏要晓明诏书之意，广泛荐引幽隐高明之士，我将亲自接见，待以高位，盼望能获得高策，以承受上天的垂诫。”

闰月辛丑，广川王刘常保去世，没有子嗣，国除。

癸未，蜀郡境外羌人归降。

九月庚子，下诏书令王国官属墨绶以下至郎、谒者，其经明任博士，在乡里有清廉教顺名声，其才能可以治理百姓者，国相每年报其姓名，和上计簿使同至尚书台，由三公府通选，令得外放补官。

冬十月庚寅，禀货济阴、山阳、玄菟的贫民。

十一月辛酉，拜邓骘为大将军，征还京师，留任尚屯兵陇右。先零羌首领滇零在北地称天子，寇掠三辅地区，向东侵犯赵、魏，南入益州，杀汉中太守董炳。

十二月辛卯，禀贷东郡、巨鹿、广阳、安定、定襄、沛国贫民。

广汉塞外参狼羌人归降，分广汉北部为属国都尉。

此年，十二个郡国地震。

三年春正月庚子，安帝加冠冕。大赦天下。赐王、公、贵、人、公、卿以下金帛数量各不等。男子做父亲者，及三老、孝悌、力田爵，每人二级，流民欲占籍者每人一级。

派骑都尉任仁征讨先零羌，为先零羌所败，先零羌逐攻破了临洮。

高句骊派遣使节奉献贡物。

三月，京师发生大饥荒，以致人相食。壬辰，公卿大臣至宫内诣内安帝谢罪。安帝下诏书说：“我以幼年，承继大业，不能宣流风化，而感逆阴阳的变化，以致令百姓遭受饥荒，人相食。这是我永远悲伤的事，如同坠入深渊一样。罪咎是在我身上，不是你们的责任，我应该自己贬损引咎。希望你们一定要思考复兴事，以补充我的不足。

壬寅，罢免司徒鲁恭。夏四月丙寅，任命大鸿胪九江人夏勤为司徒。

三公以国用不足为由，奏请可令吏民用钱谷买关内侯，虎贲羽林郎、五大夫、官府吏、缇骑、营士等爵官，价格不等。

己巳，下诏书，将上林苑、广成苑可垦辟的土地，赋与贫民。

甲申，清河王刘虎威去世。五月丙申，封乐安王刘宠之子刘延平为清河王。

丁酉，沛王刘正去世。

癸丑，京师遭受风灾。

六月，乌桓寇掠代郡、上谷、涿郡等地。

秋七月，海贼张伯路等寇掠沿海九郡，派侍御史庞雄率领郡兵征讨，击败了张伯路等。

庚子，安帝下诏书令官吏的公署，都得种冬麦蔬菜等，务尽地力，贫者可发给种饷。

九月，雁门乌桓及鲜卑反叛，在高渠谷击败了五原郡兵。

冬十月，南匈奴单于反叛，在美稷包围了中郎将耿种。十一月，派遣车骑将军何熙率军征讨。

十二月辛酉，九个郡国地震。乙亥，有慧星入于天苑星。

此年，京师和四十一个郡国遭受涝灾雹灾。并、凉二州出现大饥荒，人相食。

四年春正月元日，朝会上撤乐，不再陈列充庭车。

辛卯，安帝下诏书以三辅地区屡遭寇乱，百姓流散，免除三年拖欠之租、过更、口算、刍稿；禀贷上郡贫民数量各不等。

海贼张伯路又伙同勃海、平原贼刘文河、周文光等进攻厌次，杀死了县令，朝廷派遣御史中丞王宗督青州刺史法雄率军击败张伯路等。

度辽将军梁懂，辽东太守耿夔在属国故城击败了南单于军

丙午，安帝下诏书令减百官及州郡县官吏秩俸数量各不等。

二月丁巳，禀贷九江贫民。

南匈奴寇掠常山。

乙丑，初次设置京兆虎牙都尉、扶风都尉官。

乙亥，安帝下诏书令自建初以来，因各种祅言罪被判罪徙边的人，各归本郡；其被没入官成为宫奴婢的人，赦免为庶人。

安帝下诏书令谒者刘珍及五经博士，校定东观五经、诸子、传记、百家艺术、整齐脱误，纠正文字。

三月，南匈奴单于投降。

先零羌人掠劫褒中，汉中太守郑勤战死。于是，徙金城郡治于襄武。

戊子，杜陵园发生火灾。癸巳，九个郡国发生地震。夏四月，六个州发生蝗灾。丁丑，发布大赦令。秋七月乙酉，三个郡发生水灾。

己卯，骑都尉任仁因事下狱死。

九月甲申，益州郡地震。

冬十月甲戌，新野君阴氏去世，使司空持节主持料理丧事。

大将军邓骘罢免。

五年春正月庚辰朔，日食。丙戌，十个郡国地震。

己丑，太尉张禹被免职。甲申，任命光禄勋李脩为太尉。

二月丁卯，安帝下诏书令减省各地贡献太官的口食。

先零羌人寇掠河东，一直侵入河内。

三月，安帝下诏书令陇西郡治所迁至襄武，安定郡治所迁至美阳，北地郡治所迁至池阳，上郡治所迁至衙县。

夫余夷人侵犯边塞，杀掠边塞官吏百姓。

闰月丁酉，在凉州河西四郡实行大赦。

戊戌，安帝下诏书说：

我以不德，奉承大业，没能带来祥和良善，为百姓祈福。现灾异蜂起，寇贼纵横，夷狄扰乱华夏，战事不息，百姓乏困，疲倦不堪。再加上出现蝗灾，危害庄稼，真可悲呀。这是因为我不英明，统理不当，但也是没有获得忠良之士的辅佐。《论语》上说：“颠而不扶，危而不持，则将焉用彼相矣。”（瞎子遇到危险，不去扶持；将要摔倒了不去搀扶，那又何必用助手呢？）公卿大夫将用什么来匡救艰厄呢？为政之本，最重要的是得到人才，褒贤者扬良善，是圣贤首先要做的事。《诗经》上说：“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我多希望能得到忠良正直之臣，来辅佐我，补充我的不足啊。我命令三公、特进、侯、中二千石、二千石、郡守、诸侯相荐举贤良方正，有道术、达于政化、能直言极谏之士各一人，和至孝与众不同的人。送他们到公车令处，我将亲自接见他们。

六月甲辰，乐成王刘巡去世。

秋七月己巳，安帝下诏令三公、特进、九卿、校尉，荐举列将子孙明晓战阵任将帅者。

九月，汉阳人杜琦、王信反叛，和先零诸种羌一起攻陷了上邽城。十二月，汉阳太守赵博派刺客刺杀了杜琦。

此年，九个州蝗灾，八个郡国涝灾。

六年春正月庚申，安帝下诏令越巂置长利、高望、始昌三苑，又命令益州郡置万岁苑，犍为置汉平苑。

三月，十个州发生蝗灾。

夏四月乙丑，司空张敏罢免。

五月，大旱。

丙寅，安帝下诏令中二千石以下至黄绶官吏恢复俸秩，并赐爵数量各不等。

戊辰，皇太后到洛阳宫署，审录囚徒，理冤狱。

六月壬辰，豫章、员谿、原山发生山崩。

辛巳，大赦天下。

派遣侍御史唐喜征讨汉阳贼王信，击败了王信军，并杀死了王信。

冬十一月辛丑，护乌桓校尉吴祉入狱死。

此年，先零羌人首领滇零去世，其子零昌继其伪号。

七年春正月庚戌，皇太后率领大臣命妇拜谒宗庙。

二月丙午，十八个郡国地震。

夏四月乙未，平原王刘胜去世。

丙申晦，日食。五月庚子，京师举行大祭祀求雨。

秋，护羌校尉侯霸、骑都尉马贤大败先零羌人。

八月丙寅，京师大风，蝗虫飞过洛阳。安帝诏令赐民爵位。郡国的庄稼有十分之五被蝗虫伤害，免收今年田租；不满者，以实除之。

九月，调零陵、桂阳、丹阳、豫章、会稽租米，赈济给南阳、广陵、下邳、彭城、山阳、庐江、九江饥民；又调滨水县谷运到敖仓。

元初元年春正月甲子，改元元初。赐民爵位，每人二级，孝悌、力田每人三级，爵位达到公乘者，得移给其子，或同母兄弟、同母兄弟之子，百姓脱名数和流民欲占籍者每人一级；鳏、寡、孤、独、患重病、贫困不能生存者，每人谷三斛，赐贞妇帛，每人一匹。

二月己卯，日南地裂。三月癸酉，日食。

夏四月丁酉，大赦天下。

京师和五个郡国发生旱灾、蝗灾。

安帝下诏令三公、特进、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郡守荐举敦厚质直者各一人。

五月，先零羌人寇掠雍城。

六月丁巳，河东地陷。

秋七月，蜀郡夷人寇掠蚕陵，杀死了县令。

九月乙丑，大尉李脩被罢免。

先零羌寇掠武都、汉中，切断陇道。

辛未，任命大司农山阳人司马苞为太尉。

冬十月戊子朔，日食。

先零羌在狄道击败了凉州刺史皮阳。

乙卯，安帝下诏令免除三辅地区三年田租、更赋、口算。

十一月。此年，十五个郡国地震。

二年春正月，安帝下诏令禀贷三辅及并、凉六郡流散的贫民。

蜀郡青衣道夷人奉献贡品归附。

修理西门豹所分漳水为支渠，以灌溉民田。

二月戊戌，派遣中谒者收葬无人认领的死者及棺椁朽败者，为这些死者设祭；有家属的死者，但家贫无力埋葬者，每人赐五千钱。

辛酉，安帝下诏令三辅、河内、河东、上党、赵国、太原各修理旧水渠，通到水道，以灌溉公私田地。

三月癸亥，京师遭受风灾。

先零羌人寇掠益州，派遣中郎将尹就征讨。

夏四月丙午，立贵人阎氏为皇后。

五月，京师大旱，河南及十九个郡国发生蝗灾。甲戌，安帝下诏书说：“因我不够圣明，理事失当，以致灾异不息，我忧心悼惧。遭受蝗灾已经七年了，而州郡的官吏隐匿实情，只言顷亩之灾。现在蝗虫群飞蔽天，为害广远，你们所说的与事实，怎么如此不相符呢？三司的职能，应是监督内外，你们既不将实情奏闻于我，又不提出正确建议。天灾到了如此严重地步，你们欺罔之罪是如此之大。现在正是盛夏，且宽容你们，以观后效。望你们务必消救灾难，安抚百姓。”

六月丙戌，太尉司马苞去世。

洛阳新城地裂。

秋七月辛巳，任命太仆太山人马英为太尉。

八月，辽东鲜卑人包围无虑县。九月，又进攻夫犁营，杀死县令。

壬午晦，日食。

冬十月，派遣中郎将任尚驻屯三辅地区。

安帝下诏书令郡国中都官系囚减死一等，免笞刑，往冯翊、扶风屯守，妻子自随，占著所在；女子可不输作。死罪以下可以用钱赎罪，数量各不等。其吏民为盗贼的，有悔过者，免其罪。

乙未，右扶风仲光、安定太守杜恢、京兆虎牙都尉耿溥与先零羌人在丁奚城交战，仲光军大败，都战死了。左冯翊司马钧入狱，自杀而死。

十一月庚申，十个郡国地震。

十二月，武陵澧中蛮人反叛，州郡派兵击败平息了反叛。

己酉，司徒夏勒被罢免。庚戌，任命刘恺为司徒，光禄勋袁敞为司空。

三年春正月甲戌，修理太原旧沟渠，灌溉官私田地。

东平陆县上奏说发现连理树。

苍梧、郁林、合浦蛮夷人反叛，二月派遣侍御史任逴督率州郡兵征讨。

十个郡国地震。三月辛亥，日食。

丙辰，赦免苍梧、郁林、合浦、南海吏民为贼胁迫而反叛者。

夏四月，京师大旱。

五月，武陵蛮人又反叛，州郡官吏率军平息了反叛。

癸酉，度辽将军邓遵率领南匈奴军在灵州大败先零羌人。

越巂境外夷人全部落归降。

六月，中郎将任尚派兵在丁奚城击败了先零羌人。

秋七月，武陵蛮人再次反叛，州郡官吏率军平息了反叛。

缑氏地裂。

九月辛巳，赵王刘宏去世。

冬十一月，苍梧、郁林、合浦蛮夷投降。

丙戌，开始允许大臣、二千石、刺史行三年丧制。

癸卯，九个郡国地震。

十二月丁巳，任尚派遣军队在北地击败先零羌人。

四年春二月乙巳朔，日食。乙卯，大赦天下。壬戌，武库发生火灾。

夏四月戊申，司空袁敞去世。

己巳，鲜卑寇掠辽西，辽西郡兵与乌桓一起大败鲜卑军。

五月丁丑，任命太常李郃为司空。

六月戊辰，三个郡发生雹灾。

秋七月辛丑，陈王刘钧去世。

京师及十个郡国淫雨不绝。安帝下诏书说：“今年秋庄稼非常茂盛，眼看就要丰收了，但却连天阴雨，恐怕要淹涝损伤庄稼，我心里十分忧虑。淫雨不绝，是因为百姓怨苦所致。那些当武官的以淫威凌暴下属，文官行苛政，乡吏仗势欺压百姓的。有司要明察坚决惩罚不贷。《月令》上说：“仲秋时节要赡养衰弱的老人，给他们手杖，施给他们糜粥。”现在正是案验户口之时，郡县却多不核实户口，赡养衰老之人。虽有粥，却是一半糠秕，长吏们怠慢行事，没有亲自去执行的。严重地违背我的诏书养老之意。望你们务必要崇尚仁恕之道，赈济爱护鳏寡之人，这符合我的心意。

九月，护羌校尉任尚派刺客刺杀了反叛羌人首领零昌。

冬十一月己卯，彭城王刘恭去世。

十二月，越巂夷人寇掠遂久，杀死了县令。

甲子，任尚和骑都尉马贤在富平上河与先零羌人交战，击溃了先零羌。虔人羌率众投降，陇右平定。

此年，十三个郡国地震。

五年春正月，越巂夷人反叛。

二月壬戌，中山王刘宪去世。

三月，京师和五个郡国大旱，安帝下诏令禀贷遭受旱灾的贫民。

夏六月，高句骊和秽貊侵略玄菟。

秋七月，越巂蛮夷人及旄牛人首领反叛，杀死了地方官吏。

丙子，安帝下诏书说：“旧令制度，各有科品，是要百姓务必崇尚节约。永初年间，百姓遭受灾难，人离荒散，朝廷也菲食薄衣，去绝奢饰，食不兼味，衣无二采。近年虽获丰收，但储积尚不足，而那些目光短浅的人，却大肆奢侈，婚丧之仪，纷华靡丽，大讲排场，以致走卒奴婢也穿着华丽的纱绸衣服，带着名贵的首饰。京师尚且如此，又怎么给四方做榜样呢？禁止奢侈，崇尚节约的法令，非常清楚，而有司怠惰失职，至今不遵行法令。现秋季已到，正是追究罪愆的季节，我再一次重申法令，告诫你们，以观后效。”

八月丙申朔，日食。

鲜卑侵略代郡，杀地方官吏。冬十月，鲜卑寇掠上谷。

十二月丁巳，中郎将任尚有罪，被杀弃市。

此年，十四个郡国地震。

六年春二月乙巳，京师和四十二个郡国地震，有的地裂，地下泉水涌出。

壬子，安帝下诏令三公府选掾属品第高，难惠利牧养者各五人，光禄勋与中郎将选孝廉宽博有谋，清白行高者五十人，外放补地方令、长、丞、尉等官。

乙卯，安帝下诏书说：“政事，首先从京师执行，然后推行至四方。《月令·仲春》说：‘养幼小，存诸孤’，季春‘赐贫穷，赈乏绝，省妇使，表贞女’，这样才是顺应阳气，崇尚生长之意。赐非常贫困、孤弱、单独者，每人谷三斛；贞妇有节义者十斛谷，明表门闾，旌彰其德行。”

三月庚辰，立六宗，在洛阳西北祭祀。

夏四月，会稽发生瘟疫，派遣光禄大夫率领太医巡行医疗，赐死者棺木，免除田租、口赋。

沛国、勃海发生风灾、雹灾。五月，京师大旱。

六月丁丑，乐成王刘宾去世。丙戌，平原王刘得去世。

秋七月，鲜卑寇掠马城，度辽将军邓遵率南匈奴单于击败鲜卑。

九月癸巳，陈王刘竦去世。

十二月戊午朔，日全食。八个郡国地震。

此年，永昌、益州郡夷人反叛，与越巂夷人杀地方长吏，烧城邑，益州刺史张乔击溃诸夷，诸夷投降。

永宁元年春正月甲辰，任城王刘安去世。三月丁酉，济北王刘寿去世。

车师后王反叛，杀死部司马。

沈氐羌人寇掠张掖。

夏四月丙寅，立皇子保为皇太子，改元永宁，大赦天下。赏赐王、主、三公、列侯以下至郎吏、从官金帛；又赐百姓爵位、布粟数量不等。

己巳，绍封陈王刘羡之子刘崇为陈王，济北王之子刘苌为乐成王，河间王之子刘冀为平原王。

壬午，琅琊王刘寿去世。

六月，沈氐种羌反叛，寇掠张掖，护羌校尉马贤率军击溃沈氐羌。

秋七月乙酉朔，日食。

冬十月己巳，司空李郃罢免。癸酉，任命卫尉庐江人陈褒为司空。

自三月至此月（十月），京师及三十三个郡国大风、涝灾。

十二月，永昌境外掸国派遣使者献贡品。

戊辰，司徒刘恺罢免。

辽西鲜卑投降。

癸酉，任命太常杨震为司徒。

此年，二十三个郡国地震。夫余王派其儿子至洛阳献贡品。烧当羌反叛。

建光元年春正月，幽州刺史冯焕率领二郡太守征讨高句骊、秽貊，无所获。

二月癸亥，大赦天下。赏赐诸园贵人、王、主、公、卿以下钱布不等。以公、卿、校尉、尚书子弟一人为郎、舍人。

三月癸巳，皇太后邓氏去世。丙午，安葬和熹皇后。

丁未，乐安王刘宠去世。

戊申，追尊安帝生父清河孝王为孝德皇，安帝生母左氏为孝德皇后，祖母宋贵人为敬隐皇后。

夏四月，秽貊又与鲜卑寇掠辽东，辽东太守蔡讽追击，战死。

丙辰，以广川并入清河国。

丁巳，尊孝德皇元妃耿氏为甘陵大贵人。

甲子，乐成王刘苌有罪，被废为临湖侯。

己巳，安帝诏令公、卿、特进、侯、中二千石、郡国守相，荐举有道之士各一人。赏赐鳏、寡、孤、独、贫困无法生存的人，每人三斛谷。

甲戌，辽东属国东尉庞奋，用假玺书杀玄菟太守姚光。

五月庚辰，特进邓骘和度辽将军邓遵，遭诬告，一起自杀身亡。

丙申，贬平原王刘翼为都乡侯。

秋七月己卯，改元建光，大赦天下。

壬寅，太尉马英去世。

八月，护羌都尉马贤在金城与烧当羌交战，战败。

甲子，任命前司徒刘恺为太尉。

鲜卑寇掠居庸关，九月，云中太守成严进攻鲜卑，战死。鲜卑在马城包围了乌桓校尉，度辽将军耿夔救援乌桓校尉。

戊子，安帝亲至卫尉冯石家看望。

此年秋，京师及二十九个郡国涝灾。

冬十一月己丑，三十五个郡国地震或地裂。安帝下诏令三公以下，各上奏书陈述为政得失。派光禄大夫巡视灾区，赐死难者每人二千钱。免除灾匹今年田租。灾情特别严重的地区不收口赋。

鲜卑寇掠玄菟。

庚子，再次不准二千石以上官吏服三年丧。

癸仰，安帝下诏令三公、特进、侯、卿、校尉，荐举武猛能胜任将帅之职者各五人。

丙午，安帝下诏令京师及郡国遭受涝灾而损毁庄稼者，根据顷亩数量减收田租。

甲子，初次设置渔阳营兵。

冬十二月，高句骊、马韩、秽貊包围玄菟城，夫余王派其子和州郡兵合力击溃了高句骊等。

延光元年春二月，夫余王派其子率兵救援玄菟，击溃了高句骊、马韩、秽貊等军，遂后派遣使者贡献礼品。

三月丙午，改元延光。大赦天下。赦还流放边地的罪犯，恢复其户邑属籍。赐民爵及三老、孝悌、力田、每人二级；加赐鳏、寡、孤独、重病、贫困不能生存者，每人三斛粟；赐贞妇帛，每人二匹。

夏四月癸未，京师和二十一个郡国雹灾。

癸巳，司空陈褒被罢免。

五月庚戌，任命宗正彭城人刘授为司空。

己巳，改乐成国为安平，封河间王刘开之子刘得为安平王。

六月，郡国发生蝗灾。秋七月癸卯，京师和十三个郡国地震。

高句骊投降。

虔人羌人反叛，攻打榖罗城，度辽将军耿夔征讨平息了虔人羌的反叛。

八月戊子，阳陵园寝发生火灾。辛卯，九真上言说黄龙在无功出现。

己亥，安帝下诏令三公、中二千石，荐举刺史、二千石、令、长、相，任职一年至十年，能清白利民，身体力行，防奸佞，善理纷烦之政，有益于百姓的官吏，不必拘泥于资历、品秩。刺史荐举自己部属，郡国太守相荐举墨绶官吏，务必要尽心荐举，不要取浮华之人。

九月甲戌，二十七个郡国地震。

冬十月，鲜卑寇掠雁门、定襄。十一月，鲜卑寇掠太原。

烧当羌首领投降。

十二月，九真境外蛮夷贡献归附。

此年，京师及二十七个郡国水灾，风灾，造成人员死亡。安帝下诏赐因灾害被压死、淹死年纪在七岁以上者，每人二千钱；被冲毁房屋、粮食者，每人赐粟三斛，灾区田地被冲毁者，一律免收田租，若一家皆死亡仅存弱小者，由郡县收养。虔人羌攻榖罗城，度辽将军耿夔击溃了虔人羌。

二年春正月，旄牛夷人反叛，寇掠灵关，杀死县令。益州刺史蜀郡西部都尉征讨旄牛夷人。

安帝下诏令选三署郎及吏民能通《古文尚书》《毛诗》《榖梁春秋》者各一人。

丙辰，河东、颍川风灾。夏六月壬午，十一个郡国风灾。九真奏言嘉禾生。

丙申，北海王刘普去世。

秋七月，丹阳山崩。

八月庚午，首次令三署郎通达经术能胜任地方长吏者，视事三年以上，皆得察举。

九月，五个郡国涝灾。

冬十月辛未，太尉刘恺罢免。甲戌，任命司徒杨震为太尉，光禄勋东莱人刘熹为司徒。

十一月甲辰，安帝在上林苑围猎。

鲜卑在曼柏击败了南匈奴。

此年，分蜀郡西部为属国都尉。京师和三个郡国地震。

三年春二月丙子，安帝出洛阳东巡行。丁丑，委托陈留太守，在济阳祭祀南顿君、光武帝，免除济阳今年田租、刍稿。庚寅，派遣使者在成阳祭祀唐尧。

戊子，济南上奏说：有凤凰聚集在台县丞霍收家树上。安帝赐台县长帛五十匹，丞二十匹，尉十匹，吏卒每人三匹。凤凰所飞过的地方，免收今年田租。赐男子爵，每人二级。辛卯，安帝到达太山，柴告太山。齐王无忌、北海王、乐安王延来朝。壬辰，在汶上明堂宗祀五帝。癸巳，告祀二祖、六宗，慰劳赏赐当地官吏，作乐。

三月甲午，陈王刘崇去世。戊戌，在阙里祭祀孔子及七十二弟子，安帝接见了鲁相、令、丞、尉及孔氏亲属、妇女、诸生等，赐褒成侯以下帛。回来经东平至东郡，经过魏郡、河内。壬戌，回到京师，到太学。当日，太尉杨震罢免。

夏四月乙丑，安帝入宫，到祖庙。壬戌，沛国上奏说甘露降于丰县。戊辰，任命光禄勋冯石为太尉。

五月，南匈奴左日逐王反叛，使匈奴中郎将马翼平息了反叛。

日南境外蛮夷归附。

六月，鲜卑寇掠玄菟。

庚午，阆中山崩。辛未，扶风上奏说在雍出现白鹿。

辛巳，派遣侍御史分头巡视青冀二州的灾害，督录盗贼。

秋七月丁酉，开始恢复右校、左校丞官。

日南境外蛮豪帅至京师奉献贡物。

冯翊上奏说频阳、衙天降甘露。颍川上奏说发现连理树。白鹿、麒麟在阳翟出现。

鲜卑寇掠高柳。

梁王刘坚去世。

八月辛巳，任命大鸿胪耿宝为大将军。

戊子，颍川上奏说一只麒麟、二只白虎在阳翟出现。

九月丁酉，废黜皇太子刘保为济阴王。

乙巳，安帝下诏令郡国中都官死罪系囚减罪一等，前往敦煌、陇西及度辽营戍边；犯斩右趾罪以下及逃亡的罪犯可用钱赎罪，数量各不等。

辛亥，济南上奏说黄龙出现于历城。庚申晦，日食。

冬十月，安帝到长安。壬午，新丰上奏说凤凰聚集于西集亭。安帝在长安会见三辅守、令、掾史，作乐。闰月乙未，祭祀高祖庙，遂后祭祀了十一陵，观览了上林苑和昆明池。派遣使者到万年祭祀太上皇，以中牢之礼祭萧何、曹参、霍光。十一月乙丑，从长安回到京师。

十二月乙未，琅邪上奏说诸县出现黄龙。

此年，京师及二十三个郡国地震；三十六个郡国发生涝灾、风灾、雹灾。

四年春正月壬午，东郡上奏说濮阳出现二条黄龙、一只麒麟。

二月乙亥，下邳王刘衍去世。

甲辰，安帝南下巡行。

三月戊午朔，日食。

庚申，安帝到达了宛，心情很不好。辛酉，命令大将军耿宝行太尉事。祭祀章陵园庙，委托长沙、零陵太守，祭祀定王、节侯、郁林府君。乙丑，从宛回返京师。丁卯，到达叶，安帝在路途中去世，终年三十二岁。左右不敢宣布安帝死讯，所到之处依然保持安帝健在的样子。庚午，回到宫中。辛未晚上，才宣布安帝去世。尊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以太后兄大鸿胪阎显为车骑将军，在宫中决定承继大策，立章帝的孙子济北惠王之子北乡侯刘懿为皇帝。

夏四月丁酉，以太尉冯石为太傅，任命司徒刘熹为太尉，参录尚书事；任命前司空李郃为司徒。

辛卯，大将军耿宝、中常侍樊丰、侍中谢恽、周广、乳母野王君王圣，犯相阿附结党罪，樊丰、谢恽、周广入狱死，耿宝自杀，王圣被徒居雁门。

己酉，安葬孝安皇帝于恭陵。庙号为恭宗。

六月乙巳，大赦天下，诏令先帝巡行所到之处，今年田租减半。

秋七月，西域长史班勇进攻车师后王，杀死了车师后王。

丙午，东海王刘肃去世。

冬十月丙午，越巂山崩。

辛亥，少帝去世。

此年冬天，京师发生大瘟疫。

史家论曰：孝安皇帝虽然位居至尊，但权力却归邓氏；虽然自己节衣缩食，克己为政，但政令出自房帷，威不至远，致使汉家失去根统，走向衰落。后来又计金卖官，百姓为了逃避羌寇而迁移他乡，安帝又把这些过咎推诿给台衡，以答上天的垂诫。所谓智慧的妇人掌握政权，也就是《尚书》上说的只能使“国家失散”了。

史家赞曰：安帝的才德不够，以致破坏了汉家王度。降夺了嫡子的王储之位，使邪蠹之人萌发。冯石这样的人得到欢宠，杨震这样的人遭到排斥。君道不明，遂使政化暗乱。

后汉书卷六

孝顺孝冲孝质帝纪第六

顺帝纪

孝顺皇帝讳保，安帝之子也。母李氏，为阎皇后所害。永宁元年，立为皇太子。延光三年，安帝乳母王圣、大长秋江京、中常侍樊丰谮太子乳母王男、厨监邴吉，杀之，太子数为叹息。王圣等惧有后祸，遂与丰、京共构陷太子，太子坐废为济阴王。明年三月，安帝崩，北乡侯立，济阴王以废黜，不得上殿亲临梓宫，悲号不食，内外群僚莫不哀之。及北乡侯薨，车骑将军阎显及江京，与中常侍刘安、陈达等白太后，秘不发丧，而更征立诸国王子，乃闭宫门，屯兵自守。

十一月丁巳，京师及郡国十六地震。是夜，中黄门孙程等十九人共斩江京、刘安、陈达等，迎济阴王于德阳殿西钟下，即皇帝位，年十一。近臣尚书以下，从辇到南宫，登云台，召百官。尚书令刘光等奏言：“孝安皇帝圣德明茂，早弃天下。陛下正统，当奉宗庙，而奸臣交构，遂令陛下龙潜蕃国，群僚远近莫不失望。天命有常，北乡不永。汉德盛明，福祚孔章。近臣建策，左右扶翼，内外同心，稽合神明。陛下践祚，奉遵鸿绪，为郊庙主，承续祖宗无穷之烈，上当天心，下猒民望。而即位仓卒，典章多缺，请条案礼仪，分别具奏。”制曰：“可。”乃召公卿百僚，使虎贲、羽林士屯南、北宫诸门。阎显兄弟闻帝立，率兵入北宫，尚书（郎）〔郭〕镇与交锋刃，遂斩显弟卫尉景。戊午，遣使者入省，夺得玺绶，乃幸嘉德殿，遣侍御史持节收阎显及其弟城门校尉耀、执金吾晏，并下狱诛。己未，开门，罢屯兵。壬戌，诏司隶校尉：“惟阎显、江京近亲当伏辜诛，其余务崇宽贷。”壬申，谒高庙。癸酉，谒光武庙。

乙亥，诏益州刺史罢子午道，通褒斜路。

己卯，葬少帝以诸王礼。司空刘授免。赐公卿以下钱、谷各有差。十二月甲申，以少府河南陶敦为司空。

（其）令郡国守、相视事未满岁者，一切得举孝廉吏。

癸卯，尚书奏请下有司，收还延光三年九月丁酉以皇太子为济阴王诏书。奏可。

京师大疫。

辛亥，诏公卿、郡守、国相，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之士各一人。尚书令以下从辇幸南宫者，皆增秩赐布各有差。

永建元年春正月甲寅，诏曰：“先帝圣德，享祚未永，早弃鸿烈。奸慝缘间，人庶怨讟，上干和气，疫疠为灾。朕奉承大业，未能宁济。盖至理之本，稽弘德惠，荡涤宿恶，与人更始。其大赦天下。赐男子爵，人二级，为父后、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级，流民欲自占者一级；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五斛；贞妇帛，人三匹。坐法当徙，勿徙；亡徒当传，勿传。宗室以罪绝，皆复属籍。其与阎显、江京等交通者，悉勿考。勉修厥职，以康我民。”

辛未，皇太后阎氏崩。

辛巳，太傅冯石、太尉刘熹、司徒李郃免。

二月甲申，葬安思皇后。

丙戌，太常桓焉为太傅；大鸿胪朱宠为太尉，参录尚书事；长乐少府九江朱伥为司徒。赐百官随辇宿卫及拜除者布各有差。

陇西钟羌叛，护羌校尉马贤讨破之。

夏五月丁丑，诏幽、并、凉州刺史，使各实二千石以下至黄绶，年老劣弱不任军事者，上名。严敕障塞，缮设屯备，立秋之后，简习戎马。

六月己亥，封济南王错子显为济南王。

秋七月庚午，卫尉来历为车骑将军。

八月，鲜卑寇代郡，代郡太守李超战殁。

九月辛亥，初令三公、尚书入奏事。

冬十月辛巳，诏减死罪以下徙边；其亡命赎，各有差。

丁亥，司空陶敦免。

鲜卑犯边。庚寅，遣黎阳营兵出屯中山北界。告幽州刺史，其令缘边郡增置步兵，列屯塞下。调五营弩师，郡举五人，令教习战射。

壬寅，廷尉张皓为司空。

甲辰，诏以疫疠水潦，令人半输今年田租；伤害什四以上，勿收责；不满者，以实除之。

十二月辛巳，赐王、主、贵人、公卿以下布各有差。

二年春正月戊申，乐安王鸿来朝。

丁卯，常山王章薨。

二月，鲜卑寇辽东、玄菟。

甲辰，诏禀贷荆、豫、兖、冀四州流冗贫人，所在安业之；疾病致医药。

护乌桓校尉耿晔率南单于击鲜卑，破之。

三月，旱，遣使者录囚徒。

疏勒国遣使奉献。

夏六月乙酉，追尊谥皇妣李氏为恭愍皇后，葬于恭北陵。

西域长史班勇、敦煌太守张朗讨焉耆、尉犁、危须三国，破之；并遣子贡献。

秋七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壬午，太尉朱宠、司徒朱伥罢。庚子，太常刘光为太尉，录尚书事；光禄勋许敬为司徒。

辛丑，下邳王成薨。

三年春正月丙子，京师地震，汉阳地陷裂。甲午，诏实核伤害者，赐年七岁以上钱，人二千；一家被害，郡县为收敛。乙未，诏勿收汉阳今年田租、口赋。

夏四月癸卯，遣光禄大夫案行汉阳及河内、魏郡、陈留、东郡，禀贷贫人。

六月，旱。遣使者录囚徒，理轻系。

甲寅，济南王显薨。

秋七月丁酉，茂陵园寝灾，帝缟素避正殿。辛亥，使太常王龚持节告祠茂陵。

九月，鲜卑寇渔阳。

冬十二月己亥，太傅桓焉免。

是岁，车骑将军来历罢。

四年春正月丙寅，诏曰：“朕托王公之上，涉道日寡，政失厥中，阴阳气隔，寇盗肆暴，庶狱弥繁，忧悴永叹，疢如疾首。《诗》云：‘君子如祉，乱庶遄已。’三朝之会，朔旦立春，嘉与海内洗心自新。其赦天下。从甲寅赦令已来复秩属籍，三年正月已来还赎。其阎显、江京等知识婚姻禁锢，一原除之。务崇宽和，敬顺时令，遵典去苛，以称朕意。”

丙子，帝加元服。赐王、主、贵人、公卿以下金、帛各有差。赐男子爵及流民欲占者人一级。为父后、三老、孝悌、力田人二级；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帛，〔人〕一匹。

二月戊戌，诏以民入山凿石，发泄藏气，敕有司检察所当禁绝，如建武、永平故事。

夏五月壬辰，诏曰：“海内颇有灾异，朝廷修政，太官减膳，珍玩不御。而桂阳太守文砻，不惟竭忠，宣畅本朝，而远献大珠，以求幸媚，今封以还之。”

五州雨水。秋八月庚子，遣使实核死亡，收敛禀赐。

丁巳，太尉刘光、司空张皓免。

九月，复安定、北地、上郡归旧土。

癸酉，大鸿胪庞参为太尉，录尚书事。太常王龚为司空。

冬十一月庚辰，司徒许敬免。

鲜卑寇朔方。

十二月乙卯，宗正刘崎为司徒。

是岁，分会稽为吴郡。拘弥国遣使贡献。

五年春正月，疏勒王遣侍子，及大宛、莎车王皆奉使贡献。

夏四月，京师旱。辛巳，诏郡国贫人被灾者，勿收责今年过更。京师及郡国十二蝗。

冬十月丙辰，诏郡国中都官死罪系囚皆减罪一等，诣北地、上郡、安定戍。

乙亥，定远侯班始坐杀其妻阴城公主，腰斩，同产皆弃市。

六年春二月庚午，河间王开薨。

三月辛亥，复伊吾屯田，复置伊吾司马一人。

秋九月辛巳，缮起太学。

护乌桓校尉耿晔遣兵击鲜卑，破之。

丁酉，于阗王遣侍子贡献。

冬十一月辛亥，诏曰：“连年灾潦，冀部尤甚。比蠲除实伤，赡恤穷匮，而百姓犹有弃业，流亡不绝。疑郡县用心怠惰，恩泽不宣。《易》美‘损上益下’，《书》称‘安民则惠’。其令冀部勿收今年田租、刍稿。”

十二月，日南徼外叶调国、掸国遣使贡献。

壬申，客星出牵牛。

于阗王遣侍子诣阙贡献。

阳嘉元年春正月乙巳，立皇后梁氏。赐爵，人二级，三老、孝悌、力田三级，爵过公乘，得移与子若同产、同产子，民无名数及流民欲占著者人一级；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五斛。

二月，海贼曾旌等寇会稽，杀句章、鄞、贸三县长，攻会稽东部都尉。诏缘海县各屯兵戍。

丁巳，皇后谒高庙、光武庙，诏禀甘陵贫人，大小口各有差。

京师旱。庚申，敕郡国二千石各祷名山岳渎，遣大夫、谒者诣嵩高、首阳山，并祠河、洛，请雨。戊辰，雩。

以冀部比年水潦，民食不赡，诏案行禀贷，劝农功，赈乏绝。

甲戌，诏曰：“政失厥和，阴阳隔并，冬鲜宿雪，春无澍雨。分祷祈请，靡神不萗。深恐在所慢违‘如在’之义，今遣侍中王辅等，持节分诣岱山、东海、荥阳、河、洛，尽心祈焉。”

三月，杨州六郡妖贼章河等寇四十九县，杀伤长吏。

庚寅，帝临辟雍飨射，大赦天下，改元阳嘉。诏宗室绝属籍者，一切复籍；禀冀州尤贫民，勿收今年更、租、口赋。

夏五月戊寅，阜陵王恢薨。

秋七月，史官始作候风地动铜仪。

丙辰，以太学新成，试明经下第者补弟子，增甲、乙科员各十人。除郡国耆儒九十人补郎、舍人。

九月，诏郡国中都官系囚皆减死一等，亡命者赎，各有差。

鲜卑寇辽东。

冬十一月甲申，望都、蒲阴狼杀女子九十七人，诏赐狼所杀者钱，人三千。

辛卯，初令郡国举孝廉，限年四十以上，诸生通章句，文吏能笺奏，乃得应选；其有茂才异行，若颜渊、子奇，不拘年齿。

十二月丁未，东平王敞薨。

庚戌，复置玄菟郡屯田六（郡）〔部〕。

闰月丁亥，令诸以诏除为郎，年四十以上课试如孝廉科者，得参廉选，岁举一人。

戊子，客星出天苑。

辛卯，诏曰：“间者以来，吏政不勤，故灭咎屡臻，盗贼多有。退省所由，皆以选举不实，官非其人，是以天心未得，人情多怨。《书》歌股肱，《诗》刺三事。今刺史、二千石之选，归任三司。其简序先后，精核高下，岁月之次，文武之宜，务存厥衷。”

庚子，恭陵百丈庑灾。

是岁，起西苑，修饰宫殿。

二年春二月甲申，诏以吴郡、会稽饥荒，贷人种粮。

三月，使匈奴中郎将王稠率左骨都侯等击鲜卑，破之。

辛酉，除京师耆儒年六十以上四十八人补郎、舍人及诸王国郎。

夏四月，复置陇西南部都尉官。

己亥，京师地震。五月庚子，诏曰：“朕以不德，统奉鸿业，无以奉顺乾坤，协序阴阳，灾眚屡见，咎征仍臻。地动之异，发自京师，矜矜祗畏，不知所裁。群公卿士将何以匡辅不逮，奉答戒异？异不空设，必有所应，其各悉心直言厥咎，靡有所讳。”

戊午，司空王龚免。六月辛未，太常鲁国孔扶为司空。

疏勒国献师子、封牛。

丁丑，洛阳地陷。是月，旱。

秋七月己未，太尉庞参免。八月己巳，大鸿胪沛国施延为太尉。

鲜卑寇代郡。

冬十月庚午，行礼辟雍，奏应钟，始复黄钟，作乐器随月律。

三年春二月己丑，诏以久旱，京师诸狱无轻重皆且勿考竟，须得澍雨。

三月庚戌，益州盗贼劫质令长，杀列侯。

夏四月丙寅，车师后部司马率后部王加特奴等掩击匈奴，大破之，获其季母。

五月戊戌，制诏曰：“昔我太宗，丕显之德，假于上下，俭以恤民，政致康乂。朕秉事不明，政失厥道，天地谴怒，大变仍见。春夏连旱，寇贼弥繁，元元被害，朕甚愍之。嘉与海内洗心更始。其大赦天下，自殊死以下谋反大逆诸犯不当得赦者，皆赦除之。赐民年八十以上米，〔人〕一斛，肉二十斤，酒五斗；九十以上加赐帛，人二匹，絮三斤。”

秋七月庚戌，钟羌寇陇西、汉阳。冬十月，护羌校尉马续击破之。

十一月壬寅，司徒刘崎、司空孔扶免。乙巳，大司农南郡黄尚为司徒，光禄勋河东王卓为司空。

丙午，武都塞上屯羌及外羌攻破屯官，驱略人畜。

四年春二月丙子，初听中官得以养子为后，世袭封爵。

自去冬旱，至于是月。

谒者马贤击钟羌，大破之。

夏四月甲子，太尉施延免。戊寅，执金吾梁商为大将军，前太尉庞参为太尉。

六月己未，梁王匡薨。秋七月己亥，济北王登薨。

闰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冬十月，乌桓寇云中。十一月，围度辽将军耿晔于兰池，发诸郡兵救之，乌桓退走。

十二月甲寅，京师地震。

永和元年春正月，夫余王来朝。

乙卯，诏曰：“朕秉政不明，灾眚屡臻。典籍所忌，震食为重。今日变方远，地摇京师，咎征不虚，必有所应。群公百僚其各上封事，指陈得失，靡有所讳。”

己巳，宗祀明堂，登灵台，改元永和，大赦天下。

秋七月，偃师蝗。

冬十月丁亥，承福殿火，帝避御云台。

十一月丙子，太尉庞参罢。

十二月，象林蛮夷叛。

乙巳，以前司空王龚为太尉。

二年春正月，武陵蛮叛，围充县，又寇夷道。

二月，广汉属国都尉击破白马羌。

武陵太守李进击叛蛮，破之。

三月辛亥，北海王翼薨。

乙卯，司空王卓薨。丁丑，光禄勋冯翊郭虔为司空。

夏四月丙申，京师地震。

五月，日南叛蛮攻郡府。

秋七月，九真、交阯二郡兵反。

八月庚子，荧惑犯南斗。

江夏盗贼杀邾长。

冬十月甲申，行幸长安，所过鳏、寡、孤、独、贫不能自存者赐粟，人五斛。庚子，幸未央宫，会三辅郡守、都尉及官属，劳赐作乐。十一月丙午，祠高庙。丁未，遂有事十一陵。丁卯，京师地震。十二月乙亥，至自长安。

三年春二月乙亥，京师及金城、陇西地震，二郡山岸崩，地陷。戊子，太白犯荧惑。

夏四月，九江贼蔡伯流寇郡界，及广陵，杀江都长。戊戌，遣光禄大夫案行金城、陇西，赐压死者年七岁以上钱，人二千；一家皆被害，为收敛之。除今年田租，尤甚者勿收口赋。

闰月，蔡伯流等率众诣徐州刺史应志降。

己酉，京师地震。

五月，吴郡丞羊珍反，攻郡府，太守王衡破斩之。

六月辛丑，琅邪王遵薨。

九真太守祝良、交阯刺史张乔慰诱日南叛蛮，降之，岭外平。

秋七月丙戌，济北王多薨。

八月己未，司徒黄尚免。九月己酉，光禄勋长沙刘寿为司徒。

丙戌，令大将军、三公各举故刺史、二千石及见令、长、郎、谒者、四府掾属刚毅武猛有谋谟任将帅者各二人，特进、卿、校尉各一人。

冬十月，烧当羌寇金城，护羌校尉马贤击破之，羌遂相招而叛。

十二月戊戌朔，日有食之。

四年春正月庚辰，中常侍张逵、蘧政、杨定等有罪诛，连及弘农太守张凤、安平相杨晧，下狱死。

三月乙亥，京师地震。

夏四月癸卯，护羌校尉马贤讨烧当羌，大破之。

戊午，大赦天下。赐民爵及粟、帛各有差。

五月戊辰，封故济北惠王寿子子安为济北王。

秋八月，太原郡旱，民庶流冗。癸丑，遣光禄大夫案行禀贷，除更赋。

冬十月戊午，校猎上林苑，历函谷关而还。十一月丙寅，幸广成苑。

五年春二月戊申，京师地震。

夏四月庚子，中山王弘薨。

南匈奴左部句龙大人吾斯、车纽等叛，围美稷。

五月，度辽将军马续讨吾斯、车纽，破之，使匈奴中郎将陈龟迫杀南单于。

己丑晦，日有食之。

且冻羌寇三辅，杀令长。

丁丑，令死罪以下及亡命赎，各有差。

九月，令扶风、汉阳筑陇道坞三百所，置屯兵。

辛未，太尉王龚罢。

且冻羌寇武都，烧陇关。

壬午，太常桓焉为太尉。

丁亥，徙西河郡居离石，上郡居夏阳，朔方居五原。

句龙吾斯等东引乌桓，西收羌胡，寇上郡，立车纽为单于。冬十一月辛巳，遣使匈奴中郎将张耽击破之，车纽降。

六年春正月丙子，征西将军马贤与且冻羌战于射姑山，贤军败没，安定太守郭璜下狱死。

诏贷王、侯国租一岁。

闰月，恐唐羌寇陇西，遂及三辅。

二月丁巳，有星孛于营室。

三月，武（都）〔威〕太守赵冲讨巩唐羌，破之。

庚子，司空郭虔免。

（丁）〔乙〕巳，河间王政薨。

丙午，太仆赵戒为司空。

夏五月庚子，齐王无忌薨。

使匈奴中郎将张耽大破乌桓、羌胡于天山。

恐唐羌寇北地。

秋七月甲午，诏假民有赀者户钱一千。

八月丙辰，大将军梁商薨；壬戌，河南尹梁冀为大将军。

九月，诸种羌寇武威。

辛亥晦，日有食之。

冬十月癸丑，徙安定居扶风，北地居冯翔。

十一月庚子，以执金吾张乔行车骑将军事，将兵屯三辅。

汉安元年春正月癸巳，宗祀明堂，大赦天下，改元汉安。

二月丙辰，诏大将军、公、卿举贤良方正、能探赜索隐者各一人。

秋七月，始置承华厩。

八月，南匈奴左部大人句龙吾斯与薁鞬台耆等反叛。

丁卯，遣侍中杜乔，光禄大夫周举，守光禄大夫郭遵、冯羡、栾巴、张纲、周栩、刘班等八人分行州、郡，班宣风化，举实臧否。

九月庚寅，广陵盗贼张婴等寇郡县。

冬十月辛未，太尉桓焉、司徒刘寿免。甲戌，行车骑将军张乔罢。十一月壬午，司隶校尉赵峻为太尉，大司农胡广为司徒。

癸卯，诏大将军、三公选武猛试用有效验任为将校者各一人。

是岁，广陵贼张婴等诣太守张纲降。

二年春二月丙辰，鄯善国遣使贡献。

夏四月庚戌，护羌校尉赵冲与汉阳太守张贡击烧（当）〔何〕羌于参龻，破之。

六月乙丑，荧惑犯镇星。

丙寅，立南匈奴守义王兜楼储为南单于。

冬十月辛丑，令郡国中都官系囚殊死以下出缣赎，各有差；其不能入赎者，遣诣临羌县居作二岁。

甲辰，减百官奉。丙午，禁沽酒，又贷王、侯国租一岁。

闰月，赵冲击烧当羌于（河）〔阿〕阳，破之。

十一月，使匈奴中郎将马寔遣人刺杀句龙吾斯。

十二月，杨、徐盗贼攻烧城寺，杀略吏民。

是岁，凉州地百八十震。

建康元年春正月辛丑，诏曰：“陇西、汉阳、张掖、北地、武威、武都，自去年九月已来，地百八十震，山谷坼裂，坏败城寺，杀害民庶。夷狄叛逆，赋役重数，内外怨旷，惟咎叹息。其遣光禄大夫案行，宣畅恩泽，惠此下民，勿为烦扰。”

三月庚子，沛王广薨。

领护羌校尉卫琚追讨叛羌，破之。

南郡、江夏盗贼寇掠城邑，州郡讨平之。

夏四月，使匈奴中郎将马寔击南匈奴左部，破之，于是胡羌、乌桓悉诣寔降。

辛巳，立皇子炳为皇太子，改年建康，大赦天下。赐人爵各有差。

秋七月丙午，清河王延平薨。

八月，杨、徐盗贼范容、周生等寇掠城邑，遣御史中丞冯赦督州郡兵讨之。

庚午，帝崩于玉堂前殿，时年三十。遗诏无起寝庙，敛以故服，珠玉玩好皆不得下。

论曰：古之人君，离幽放而反国祚者有矣，莫不矫鉴前违，审识情伪，无忘在外之忧，故能中兴其业。观夫顺朝之政，殆不然乎？何其效僻之多与？

译文：

孝顺皇帝叫刘保，是安帝的儿子。他的母亲李氏，被阎皇后害死。永宁元年，立为皇太子。延光三年，安帝乳母王圣、大长秋江京、中常侍樊丰诬陷太子乳母王男、厨监邴吉，王男、邴吉被杀，太子几次为此叹息。王圣等人怕有后患，便与樊丰、江京一起捏造罪名诬陷太子，太子因而获罪被废为济阴王。第二年三月，安帝去世，北乡侯刘懿即帝位。济阴王因为曾被废黜，不能上殿亲临安帝灵柩，悲切号哭不进饮食，内外群僚百官没有不悲伤的。及至北乡侯死，车骑将军阎显及江京，与中常侍刘安、陈达等禀告阎太后，秘不发丧，而重新征立诸国王子，于是关闭宫门，屯兵自守。

十一月丁巳，京师及十六个郡国地震。当夜，中黄门孙程等十九人，一起动手斩杀江京、刘安、陈达等人，迎接济阴王于德阳殿西钟之下，即皇帝位，年十一岁。近臣尚书以下，跟从车辇到南宫，登上云台，召集百官。尚书令刘光等上奏说：“孝安皇帝圣德明茂，早早抛弃天下。陛下皇室正统，应当尊奉宗庙，但奸臣勾结诬陷，遂使陛下龙潜于藩国，群僚远近没有不失望的。天命有它的规律，北乡侯不能永年，汉德盛明，福祚无比深厚，近臣建策，左右百官扶助，内外同心，迎合神明。陛下即位，遵奉祖先基业，为祭祀宗庙之主，承继祖宗无穷帝业，上应天心，下从民望。然而即位仓促，典章制度多有缺亏，请分条考察礼仪，分别报告上具。”顺帝下制命说：“可以。”于是召集公卿百官，命虎贲、羽林武士屯据南、北宫诸门。阎显兄弟闻知顺帝即位，率兵攻入北官，尚书郭镇与之白刃相交，遂斩杀阎显之弟卫尉阎景。戊午，派遣使者入省，夺得天子玺绶，顺帝便临幸嘉德殿，派遣侍御史持节逮捕阎显及其弟城门校尉阎耀、执金吾阎晏，都入狱处死。己未，开宫门，罢撤屯兵。壬戌，诏令司隶校尉：“唯独阎显、江京近亲应当服罪诛杀，其余务必尽力宽大赦免。”壬申，祭拜高帝庙。癸酉，祭拜光武帝庙。

乙亥，诏令益州刺史废弃子午道，开通褒斜路。

己卯，以诸王礼安葬少帝。司空刘授免官。赐公卿以下百官钱谷数量各不等。十二月甲申，任命少府河南人陶敦为司空。

诏令郡国郡守国相任官未满一年者，一律可以荐举孝廉吏。

癸卯，尚书奏请顺帝诏下有官吏，收还延光三年九月丁酉以皇太子为济阴王的诏书。奏疏被批准。

京师流行大瘟疫。

辛亥，诏令公卿、郡守、国相荐举贤良方正，能直言强谏之士各一人。尚书令以下跟从顺帝车辇至南宫的，皆增加俸禄赐布数量各不等。

永建元年春正月甲寅，诏令说：“先帝圣德，享帝祚未能长久，过早抛弃鸿大事业。奸邪乘机作祟，百姓怨望，上犯和合之气，瘟疫为灾。我奉承大业，没有能够安宁济助天下。至治之本，在于考察扩大德惠，荡涤旧恶，与人重新开始。大赦天下。赐男子爵位，每人二级，已作父亲的、三老、孝悌、力田等每人三级，流亡百姓想要自首归入户籍的每人一级；赐鳏夫、寡妇、孤儿、孤老、重病疲弱、贫穷不能自存者粟，每人五斛；赐贞节妇人帛，每人三匹。犯罪应当徙往边地的，不要迁徙；逃亡之人应当传捕的，不要传捕。宗室因罪除籍的，皆回复属籍。与阎显、江京相勾结的，一律不再追问。勉力守职，以康惠我百姓。”

辛未，皇太后阎氏去世。

辛巳，太付冯石、太尉刘熹、司徒李郃免职。

二月甲申，安葬安思皇后。

丙戌，太常桓焉出任太付；太鸿胪朱宠出任太尉，参录尚书事；长乐少府九江人朱伥出任司徒。赏赐百官随从车辇宿卫及新任职者布数量各不等。

陇西钟羌反叛，护羌校尉马贤进讨击败叛羌。

夏五月丁丑，诏令幽、并、凉三州刺史，使其各查实二千石太守以下至黄绶县丞、尉各级官吏，有年老劣弱不能胜任军事者，报上姓名。严令告诫边境堡垒，修缮设置屯卫兵备之事，立秋之后，检阅操练军队。

六月己亥，封济南王刘错之子刘显为济南王。

秋七月庚午，卫尉来历出任车骑将军。

八月，鲜卑寇略代郡，代郡太守李超战死。

九月辛亥，开始令三公、尚书入宫奏事。

冬十月辛巳，诏令减死罪以下犯人罪徙往边地；逃亡者交纳财物赎罪，数量各不等。

丁亥，司徒陶敦免官。

鲜卑侵扰边境。庚寅，派遣黎阳营兵出屯子中山郡北界。诏告幽州刺史，令缘边诸郡增置屯兵，分别驻屯塞下。调五校尉营弩帅，令每郡推举五人，使其教习攻战射守之术。

壬寅，延尉张皓出任司空。

甲辰，诏令以瘟疫水灾，百姓交纳当年田租的一半；受害在十分之四以上者，免收当年田租；不足的，以实际数目相减交纳。

十二月辛巳，赏赐王、主、贵人、公卿以下布数量各不等。

永建二年春正月戊申，乐安王刘鸿来朝。

丁卯，常山王刘章去世。

二月，鲜卑寇略辽东、玄菟。

甲辰，诏令赈济贷与荆、豫、兖、冀四州流亡穷人粮谷，所到之处给其安置；疾病者给予医药。

护乌桓校尉耿晔率南单于进攻鲜卑，将其击败。

三月，天旱不雨，派遣使者审录囚徒。

疏勒国派使者来进献物品。

夏六月乙酉，追尊谥皇母李氏为恭愍皇后，安葬于恭北陵。

西域长史班勇、敦煌太守张朗攻讨焉耆、尉犁、危须三国，皆将其击败，三国都遣子贡献物品。

秋七月甲戌初一，日食。

壬午，太尉朱宠、司徒朱伥免官。庚子，太常刘光出任太尉，录尚书事；光禄勋许敬出任司徒。

辛丑，下邳王刘成去世。

永建三年春正月丙子，京师发生地震，汉阳郡土地陷裂。甲午，诏令核实受地震伤害者，赏赐年龄七岁以上者钱，每人二千；一家皆遇害者，郡县为其收殓安葬。乙未，诏令免收汉阳当年田租、口赋。

夏四月癸卯，派遣光禄大夫巡察汉阳及河内、魏郡、陈留、东郡，赈济贷与穷人粮谷。

六月，天旱不雨。遣使者审录囚徒，申理轻罪犯人。

甲寅、济南王刘显去世。

秋七月丁酉，茂陵园寝火灾，顺帝身着缟素避离正殿。辛亥，命太常王龚持节告祭茂陵。

九月，鲜卑寇略渔阳。

冬十二月己亥，太付桓焉免官。

这一年，车骑将军来历罢官。

永建四年春正月，诏令说：“我被王公辅托于上位，涉道日浅，执政失正，阴阳二气隔绝，强寇盗贼肆意行暴，各种刑狱繁杂横生，忧伤长叹，痛心疾首。《诗经》说：‘君子如能得到福禄，灾乱就差不多可以很快停止了。’元旦之会，初一立春之时，我真诚的与海内人等洗心自新。赦免天下人罪。从甲寅赦令以来的恢复官品俸禄回属宗籍，三年五月以来的退还用于赎罪的财物。阎显、江京等知交婚姻亲戚禁锢者，一律赦免解除禁锢。务须力行宽和之政，敬顺时令，遵奉先典去除苛敝，以合我的心意。”

丙子，顺帝加冠冕。赏赐王、公、贵人、公卿以下金帛数各不等。赏赐男子爵位及流亡百姓意欲登记入户籍者每人一级，已作父亲的、学悌、力田等每人二级；赐给鳏夫、寡妇、孤儿、孤老、病重疲弱、贫穷不能自存者帛，每人一匹。

二月戊戌，诏令使百姓入山凿石，以发泄藏气，命有关官吏检察所应当禁绝的事情，如同建武、永平年间旧例。

夏五月壬辰，下诏说：“海内颇有灾异之事，朝廷修明政治，太官削减膳食，不用珍玩之物。然而桂阳太守文砻，不思竭尽忠心，发扬兴盛本朝，却从远方进献大珠，以求讨好而得宠幸，现在封存大珠退还给他。”

五州大雨水。秋八月庚子，派遣使者核实死亡人数，收殓抚恤。

丁巳，太尉刘光、司空张皓免官。

九月，使安定、北地、上郡三郡重新回归旧治。

癸酉，大鸿胪庞参出任太尉，录尚书事。太常王龚出任司空。

冬十一月庚辰，司徒许敬免官。

鲜卑寇略朔方。

十二月乙卯，宗正刘崎出任司徒。

这一年，分会稽郡部分地为吴郡。拘弥国派遣使者来进献贡品。

永建五年春正月，疏勒王遣侍子来京师，以及大宛、莎车王皆派遣使者来进献贡品。

夏四月，京师干旱。辛巳，诏令郡国穷人受灾者，免收当年过更钱。京师及十二个郡国发生蝗灾。

冬十月丙辰，诏令郡国中都官死罪在押囚犯皆减罪一等，至北地、上郡、安定等地戍守。

乙亥，定远侯班始因杀其妻阴城公主罪，处以腰斩之刑，他的同母兄弟皆连座弃市死。

永建六年春二月庚午，河间王刘开去世。

三月辛亥，恢复伊吾屯田，重新设置伊吾司马一人。

秋九月辛巳，修建太学。

护乌桓校尉耿晔派遣兵将进击鲜卑，将其击败。

丁酉，于阗王遣侍子进献贡品。

冬十一月辛亥，下诏说：“连年灾涝，冀州尤为严重。近来免除百姓受灾害伤害者租赋，赈济抚恤穷匮之人，但百姓仍有抛弃家业的，流亡者不绝。怀疑郡县官吏怠慢懒惰，未能使朝廷恩泽宣示于民。《周易》称美‘损上益下’，《尚书》称赞‘安民则惠。’令冀州不要征收今年田租、刍稿。”

十二月，日南郡境外叶调国，掸国派遣使者来进献贡品。

壬申，客星出于牵牛星侧。

于阗王遣侍子至京师进献贡品。

阳嘉元年春正月乙巳，立皇后梁氏。赐百姓爵，每人二级，三老、孝悌、力田等人三级，爵位在公乘之上的，可以将爵位移让给儿子或同母兄弟、同母兄弟之子，百姓没有户籍及流民想要登记入籍者每人一级；赐鳏夫、寡妇、孤儿、孤老、重病疲弱、贫穷不能自存者粟，每人五斛。

二月，海贼曾旌等寇略会稽，杀句章、鄞、鄮三县县长，攻击会稽东部都尉。诏令缘海县各屯兵戍守。

丁巳，梁皇后祭拜高帝庙、光武帝庙，诏令赈济甘陵穷人粮食，按人口大小数各不等。

京师干旱。庚申，命令郡国二千石守相各祀祷名山大河，派遣大夫、谒者至嵩高山、首阳山，并祭祀黄河、洛水，祈请雨水。戊辰，祭祀求雨。

因为冀州连年水涝，百姓粮食不足，诏令有关官吏巡察赈济贷与百姓粮食，鼓励农事，赈济乏绝百姓。

甲戌，下诏说：“我执政失正，阴阳之气不调，冬天少有积雪，春天没有时雨。分别祭祀祈祷，无神不祈。很怕各处怠慢违反祭祀神明‘如在’之义，现在遣侍中王辅等人，持节分至岱山、东海、荥阳、黄河、洛水，尽心祈祷。”

三月，杨州六郡妖贼章河等寇略四十九县，杀伤县令长。

庚寅，顺帝临幸辟雍行飨射之礼，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阳嘉。诏令宗室失去宗籍者，一律恢复宗籍；赈济冀州尤为贫困的百姓，不要征收当年的更赋、田租、口赋。

夏五月戊寅，阜陵王刘恢去世。

秋七月，史官开始制作候风地动铜仪。

丙辰，以太学新建落成，考试明经下第者补为弟子，增设甲、乙科员各十人。任命郡国年老博学的儒者九十人补郎、舍人。

九月，诏令郡国中都官在押囚犯皆减死一等，逃亡者交纳财物赎罪，数各不等。

鲜卑寇略河东。

冬十一月甲申，望都、蒲阴二县狼害死女子九十七人，诏令赐予被狼害者钱，每人三千。

辛卯，开始命郡国荐举孝廉，限年龄在四十岁以上，是儒生的须通晓章句，为文吏的要能作表章奏疏，才可以应选；如果有奇才异行，如同颜渊、子奇的，可以不拘年龄。

十二月丁未，东平王刘敞去世。

庚戌，重新设置玄菟郡屯田六部。

闰月丁亥，命令诸因诏令任令为郎，年龄在四十以上课试如同孝廉科目者，可以参加孝廉选举，每人推举一人。

戊子，客星出于天苑。

辛卯，下诏说：“最近以来，吏政不勤，所以灾祸屡至，盗贼四起。退而自省其原因，都是因为选举不实，官非其人的缘故，因此未得天心，人情多有怨望。《尚书》歌颂股肱良臣，《诗经》责备三事大夫。现在刺史、太守的选举，归任于三公。选拔要排序先后，精核人才之高下，年月的次序，文武之得当，务须处心公平。”

庚子，恭陵百丈廊屋火灾。

这一年，修建西苑，修饰宫殿。

阳嘉二年春二月甲申，诏令因吴郡、会稽发生饥荒，贷与百姓种子粮。

三月，使匈奴中郎将王稠率左骨都侯等进攻鲜卑，击破其军。

辛酉，任命京师年老博学的儒者年纪六十以上者四十八人补为郎、舍人及诸王国郎。

夏四月，重新设置陇西南部都尉一职。

己亥，京师发生地震。五月庚子，下诏说：“我以不德之人，统奉帝业，不能奉顺乾坤，协调阴阳，灾异屡屡出现，过罪的征兆接连而至。地震的灾异，发生在京师，只是矜矜恐惧，不知如何裁断。郡公卿士将用什么来匡正辅助我所顾及不到的地方，来应对上天警诫的灾异？灾异不会凭空而设，一定会有所对应，百官各尽心直言朝政过失，不要有所忌讳。”

戊午，司空王龚免官。六月辛未，太常鲁国人孔扶出任司空。

疏勒国进献狮子、峰牛。

丁丑，洛阳土地下陷。当月，天旱。

秋七月己未，太尉庞参免官。八月己巳，大鸿胪沛国人施延出任太尉。

鲜卑寇略代郡。

冬十月庚午，顺帝至辟雍行礼，奏应钟，开始恢复黄钟，随月律作乐器。

阳嘉三年二月己丑，诏令由于久旱不雨，京师诸狱囚犯无论罪行轻重皆暂不要考打处死，等待得到时雨。

三月庚戌，益州盗贼劫掠县令长以为人质，杀列侯。

夏四月丙寅，车师后部司马率后部王加特奴等袭击匈奴，大败其军，俘获匈奴北单于的叔母。

五月戊戌，诏令说：“从前我太宗文皇帝，大明之德，凭借上下之力，节俭以体恤百姓，政治得到安定治理。我统事不明，执政失正，天地谴责愤怒，大变灾异屡次出现。春夏接连干旱，强寇盗贼四起，百姓遭受祸害，我甚为怜悯。我真诚的与海内人等洗心革面重新开始。大赦天下，自斩首以下谋反大逆诸罪犯不应被赦者，皆赦免其罪。赏赐百姓年八十岁以上者每人米一斛，肉二十斤、酒五斗；九十以上者每人加赐帛二匹，絮三斤。”

秋七月庚戌，钟羌寇略陇西、汉阳。冬十月，护羌校尉马续进攻击败羌人。

十一月壬寅，司徒刘崎、司空孔扶免官。乙巳，大司农南郡人黄尚出任司徒，光禄勋河东人王卓出任司空。

丙午，武都塞上屯戍羌人及外羌攻破屯官，驱迫掳掠人畜。

阳嘉四年春二月丙子，开始准许宦官以养子为后嗣，世袭封爵。

自去年冬天干旱，至于此月。

谒者马贤进击钟羌，大败其军。

夏四月甲子，太尉施延免官。戊寅，执金吾梁商出任大将军，前太尉庞参出任太尉。

六月己未，梁王刘匡去世。秋七月己亥，济北王刘登去世。

闰月丁亥初一，日食。

冬十月，乌桓寇略云中。十一月，乌桓围度辽将军耿晔于兰地，朝廷发诸郡兵救援，乌桓退走。

十二月甲寅，京师发生地震。

永和元年春正月，夫余王来京师朝见。

乙卯，下诏曰：“我执政不明，灾异屡至。典籍所忌讳的，以地震日食为最严重。现在日食的变异正深，地震又摇动京师，过失的征兆不会凭空出现，一定有所应对。群公百官各上奏章言事，指摘陈述朝政的得失，不要有所忌讳。”

己巳，祭祀祖先于明堂，登灵台，改年号为永和，大赦天下。

秋七月，偃师蝗灾。

冬十月丁亥，承福殿火灾，顺帝避居云台。

十一月丙子，太尉庞参免官。

十二月，象林蛮夷反叛。

乙巳，任命前司空王龚为太尉。

永和二年春正月，武陵蛮反叛，围攻充县，又寇略夷道。

二月，广汉属国都尉击败白马羌。

武陵太守李进进攻反叛蛮人，击败其军。

三月辛亥，北海王刘翼去世。

乙卯，司空王卓去世。丁丑，光禄勋冯翊人郭虔出任司空。

夏四月丙申，京师发生地震。

五月，日南反叛蛮人进攻郡府。

秋七月，九真、交阯二郡军士反叛。

八月，火星侵占南斗六星之位。

江夏盗贼攻杀邾县县长。

冬十月甲申，顺帝行幸长安，所过之处赐鳏夫、寡妇、孤儿、孤老、贫穷不能自存者粟，每人五斛。庚子，临幸未央宫，接见三辅郡守、都尉及其官属，慰劳赏赐饮宴作乐。十一月丙午，祭祀高帝庙。丁未，祭祀十一陵。丁卯，京师发生地震。十二月乙亥，自长安返回。

永和三年春二月乙亥，京师及金城、陇西发生地震，二郡山崖崩塌，土地下陷。戊子，太白星侵占火星之位。

夏四月，九江盗贼蔡伯流寇略郡界，危害及于广陵，杀江都县县长。

戊戌，派遣光禄大夫巡察金城、陇西，赏赐地震中被压死年龄七岁以上者钱，每人二千；一家皆死于灾害，官家为其收殓安葬。免除受灾地区百姓田租，受灾尤为严重者不收当年口赋。

闰月，蔡伯流等率众至徐州刺史应志那里投降。

己酉，京师发生地震。

五月，吴郡郡丞羊珍反叛，攻郡府，太守王衡击破羊珍将其斩杀。

六月辛丑，琅邪王刘遵去世。

九真太守祝良、交阯刺史张乔抚慰招诱日南叛蛮，蛮人投降，岭外平定。

秋七月丙戌，济北王刘多去世。

八月己未，司徒黄尚免官。九月己酉，光禄勋长沙人刘寿出任司徒。

丙戌，令大将军、三公举荐故刺史、太守及现任县令长、郎、谒者、四府掾属中刚毅武猛有谋略能任将帅者各二人，特进、卿、校尉各一人。

冬十月，烧当羌寇略金城，护羌校尉马贤进军击破羌人，于是羌人互相招引投降。

十二月戊戌初一，日食。

永和四年春正月庚辰，中常侍张逵、蘧政、杨定等有罪被杀，其案牵连及于弘农太守张凤、安平相杨皓，都下狱死。

三月乙亥，京师发生地震。

夏四月癸卯，护羌校尉马贤进讨烧当羌，大破之。

戊午，大赦天下。赏赐百姓爵位及粟帛数量各不等。

五月戊辰，封故济北惠王刘寿之子刘安为济北王。

秋八月，太原郡干旱，百姓流亡。癸丑，派遣光禄大夫巡察赈济贷与灾民粮食，免除当年更赋。

冬十月戊午，顺帝校猎于上林苑，经历函谷关而还。十一月丙寅，临幸广成苑。

永和五年春二月戊申，京师发生地震。

夏四月庚子，中山王刘弘去世。

南匈奴左部句龙大人吾斯、车纽等反叛，围攻羌稷县。

五月，度辽将军马续进行讨吾斯、车纽，击败他们。使匈奴中郎将陈龟迫杀南单于。

己丑月末，日食。

且冻羌寇略三辅，攻杀县令长。

丁丑，令死罪以下囚犯及逃亡者交纳财物赎罪，数量各不等。

九月，令扶风、汉阳二郡修筑陇道坞堡三百所，设置屯兵。

辛未，太尉王龚免官。

且冻羌寇略武都，焚烧陇关。

壬午，太常桓焉出任太尉。

丁亥，迁徙西河郡治于离石县，上郡郡治于夏阳县，朔方郡治于五原县。

句龙吾斯等东招乌桓，西收羌胡，寇略上郡，立车纽为匈奴单于。冬十一月辛巳，派遣使中郎将张耽进攻击破其军，车纽投降。

永和六年春正月丙子，征西将军马贤与且冻羌战于射姑山，马贤军败战死，安定太守郭璜下狱死。

诏令贷借王、侯国租一年。

闰月，巩唐羌寇略陇西，遂又寇略三辅。

二月丁巳，有慧星现于室宿。

三月，武威太守赵冲进讨巩唐羌，击破羌人。

庚子，司空郭虔免官。

乙巳，河间王刘政去世。

丙午，太仆赵戒出任司空。

夏五月庚子，齐王刘无忌去世。

使匈奴中郎将张耽大破乌桓、羌胡于天山。

巩唐羌寇略北地郡。

秋七月甲午，诏令贷借百姓有资财者钱，每户一千。

八月丙辰，大将军梁商死。壬戌，河南尹梁冀出任大将军。

九月，诸种羌寇略武威。

辛亥月末，日食。

冬十月癸丑，迁徙安定郡治于扶风，北地郡治于冯翊。

十一月庚子，以执金吾张乔代理车骑将军事，率兵驻屯三辅。

汉安元年春正月癸巳，祭祀祖宗子明堂，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汉安。

二月丙辰，诏令大将军、公、卿举荐贤良方正、能探深索隐者各一人。

秋七月，开始设置承华厩。

八月，南匈奴左部大人句龙吾斯与奠鞬台耆等反叛。

丁卯，派遣侍中杜乔、光禄大夫周举、守光禄大夫郭遵、冯羡、栾巴、张纲、周栩、刘班等八人分头巡行州郡，班宣风化，分别善恶据实举奏。

九月庚寅，广陵盗贼张婴等寇略郡县。

冬十月辛未，太尉桓焉、司徒刘寿免官。甲戌，行车骑将军张乔免官。十一月壬午，司隶校尉赵峻出任太尉，大司农胡广出任司徒。

癸卯，诏令大将军、三公选举武猛试用有效验勘任为将校者各一人。

这一年，广陵盗贼张婴等去广陵太守张纲处投降。

汉安二年二月丙辰，鄯善国派遣使者进献贡品。

夏四月庚戌，护羌校尉赵冲与汉阳太守张贡进攻烧何羌于参龻县，击败羌人。

六月乙丑，火星侵占土星之位。

丙寅，立南匈奴守义王兜楼储为南单于。

冬十月辛丑，令郡国中都官在押囚犯斩首罪以下交纳缣赎罪，数量各不等；不能交纳缣赎罪的，发遣至临羌县劳作二年。

甲辰，削减百官俸禄。丙午，禁止卖酒，又贷借王、侯国租一年。

闰月，赵冲进击烧当羌于阿阳，击破他们。

十一月，使匈奴中郎将马寔派人刺杀句龙吾斯。

十二月，扬、徐二州盗贼攻烧城邑官署，杀略官民百姓。

这一年，凉州发生一百八十次大小地震。

建康元年春正月辛丑，下诏说：“陇西、汉阳、张掖、北地、武威、武都等地，自去年九月以来，地震一百八十次，山谷开裂，毁坏城邑官署，杀害百姓。夷狄叛逆，赋役沉重数发，内外怨恨别离，想到过失令人叹息。派遣光禄大夫巡察，宣示传扬朝廷恩泽，恩惠这百姓，不要作烦扰之事。”

三月庚子，沛王刘广去世。

领护羌校尉卫琚追讨叛羌，破其军。

南郡、江夏盗贼寇掠城邑，州郡出兵将其平定。

夏四月，使匈奴中郎将马寔进击南匈奴左部，破之，于是胡羌、乌桓皆去马寔处投降。

辛巳，立皇子刘炳为皇太子，改年号为建康，大赦天下。赏赐百姓爵位，级数各不同。

秋七月丙午，清河王刘延平去世。

八月，扬、徐二州盗贼范容、周生等寇略城邑，派遣御史中丞冯赦监督州郡兵将其平定。

庚午，顺帝于玉堂前殿去世，时年三十岁。遗诏命令不要修建寝殿，入殓时穿以旧时衣服，不许用珠玉珍玩等陪葬。

史家论曰：古时候的人君，遭幽禁流放而又返国为君者是有过的，他们没有不改正前失，谨慎识别事之真伪，不忘在外时的忧患的，所以能中兴其帝业。观察顺帝朝的政治，恐怕不是这样做的吧？他沿循前世之敝而不能改正的地方为什么那样多呢？

列传

后汉书卷十三

隗嚣公孙述列传第三

公孙述列传

公孙述字子阳，扶风茂陵人也。哀帝时，以父任为郎。后父仁为河南都尉，而述补清水长。仁以述年少，遣门下掾随之官。月余，掾辞归，白仁曰：“述非待教者也。”后太守以其能，使兼摄五县，政事修理，奸盗不发，郡中谓有鬼神。王莽天凤中，为导江卒正，居临邛，复有能名。

及更始立，豪杰各起其县以应汉，南阳人宗成自称：“虎牙将军”，入略汉中；又商人王岑亦起兵于雒县，自称“定汉将军”，杀王莽庸部牧以应成，众合数万人。述闻之，遣使迎成等。成等至成都，虏掠暴横。述意恶之，召县中豪桀谓曰：“天下同苦新室，思刘氏久矣，故闻汉将军到，驰迎道路。今百姓无辜而妇子系获，室屋烧燔，此寇贼，非义兵也。吾欲保郡自守，以待真主。诸卿欲并力者即留，不欲者便去。”豪桀皆叩头曰：“愿效死。”述于是使人诈称汉使者自东方来，假述辅汉将军、蜀郡太守兼益州牧印绶。乃选精兵千余人，西击成等。比至成都，众数千人，遂攻成，大破之。成将垣副杀成，以其众降。二年秋，更始遣柱功侯李宝、益州刺史张忠，将兵万余人徇蜀、汉。述恃其地险众附，有自立志，乃使其弟恢于绵竹击宝、忠，大破走之。由是威震益部。

功曹李熊说述曰：“方今四海波荡，匹夫横议。将军割据千里，地什汤、武，若奋威德以投天隙，霸王之业成矣。宜改名号，以镇百姓。”述曰：“吾亦虑之，公言起我意。”于是自立为蜀王，都成都。

蜀地肥饶，兵力精强，远方士庶多往归之，邛、笮君长皆来贡献。李熊复说述曰：“今山东饥馑，人庶相食；兵所屠灭，城邑丘墟。蜀地沃野千里，土壤膏腴，果实所生，无谷而饱。女工之业，覆衣天下。名材竹干，器械之饶，不可胜用，又有鱼、盐、铜、银之利，浮水转漕之便。北据汉中，杜褒、斜之险；东守巴郡，拒扞关之口；地方数千里，战士不下百万。见利则出兵而略地，无利则坚守而力农。东下汉水以窥秦地，南顺江流以震荆、杨。所谓用天因地，成功之资。今君王之声，闻于天下，而名号未定，志士孤疑，宜即大位，使远人有所依归。”述曰：“帝王有命，吾何足以当之？”熊曰：“天命无常，百姓与能。能者当之，王何疑焉！”述梦有人语之曰：“八厶子系，十二为期。”觉，谓其妻曰：“虽贵而祚短，若何？”妻对曰：“朝闻道，夕死尚可，况十二乎！”会有龙出其府殿中，夜有光耀，述以为符瑞，因刻其掌，文曰“公孙帝”。建武元年四月，遂自立为天子，号成家。色尚白。建元曰龙兴元年。以李熊为大司徒，以其弟光为大司马，恢为大司空。改益州为司隶校尉，蜀郡为成都尹。

越巂任贵亦杀王莽大尹而据郡降。述遂使将军侯丹开白水关，北守南郑；将军任满从阆中下江州，东据扞关。于是尽有益州之地。

自更始败后，光武方事山东，未遑西伐。关中豪杰吕鲔等往往拥众以万数，莫知所属，多往归述，皆拜为将军。遂大作营垒，陈车骑，肄习战射，会聚兵甲数十万人，积粮汉中，筑宫南郑。又造十层赤楼帛兰船。多刻天下牧守印章，备置公卿百官。使将军李育、程乌将数万众出陈仓，与吕鲔徇三辅。三年，征西将军冯异击鲔、育于陈仓，大败之，鲔、育奔汉中。五年，延岑、田戎为汉兵所败，皆亡入蜀。

岑字叔牙，南阳人。始起据汉中，又拥兵关西，（关西）所在破散，走至南阳，略有数县。戎，汝南人。初起兵夷陵，转寇郡县，众数万人。岑、戎并与秦丰合，丰俱以女妻之。及丰败，故二人皆降于述。述以岑为大司马，封汝宁王，戎翼江王。六年，述遣戎与将军任满出江关，下临沮、夷陵间，招其故众，因欲取荆州诸郡，竟不能克。

是时，述废铜钱，置铁官钱，百姓货币不行。蜀中童谣言曰：“黄牛白腹，五铢当复。”好事者窃言王莽称“黄，述自号“白”，五铢钱，汉货也，言天下当并还刘氏。述亦好为符命鬼神瑞应之事，妄引谶记。以为孔子作《春秋》，为赤制而断十二公，明汉至平帝十二代，历数尽也，一姓不得再受命。又引《录运法》曰：“废昌帝，立公孙。”《括地象》曰：“帝轩辕受命，公孙氏握。”《援神契》曰：“西太守，乙卯金。”谓西方太守而乙绝卯金也。五德之运，黄承赤而白继黄，金据西方为白德，而代王氏，得其正序。又自言手文有奇，及得龙兴之瑞。数移书中国，冀以感动众心。帝患之，乃与述书曰：“图谶言‘公孙’，即宣帝也。代汉者当涂高，君岂高之身邪？乃复以掌文为瑞，王莽何足效乎！君非吾贼臣乱子，仓卒时人皆欲为君事耳，何足数也。君日月已逝，妻子弱小，当早为定计，可以无忧。天下神器，不可力争，宜留三思。”署曰“公孙皇帝”。述不答。

明年，隗嚣称臣于述。述骑都尉平陵人荆邯见东方将平，兵且西向，说述曰：

兵者，帝王之大器，古今所不能废也。昔秦失其守，豪桀并起，汉祖无前人之迹，立锥之地，起于行阵之中，躬自奋击，兵破身困者数矣。然军败复合，创愈复战。何则？前死而成功，逾于却就于灭亡也。隗嚣遭遇运会，割有雍州，兵强士附，威加山东。遇更始政乱，复失天下，众庶引领，四方瓦解。嚣不及此时推危乘胜，以争天命，而退欲为西伯之事，尊师章句，宾友处士，偃武息戈，卑辞事汉，喟然自以文王复出也。令汉帝释关陇之忧，专精东伐，四分天下而有其三；使西州豪杰咸居心于山东，发间使，招携贰，则五分而有其四；若举兵天水，必至沮溃，天水既定，则九分而有其八。陛下以梁州之地，内奉万乘，外给三军，百姓愁困，不堪上命，将有王氏自溃之变。臣之愚计，以为宜及天下之望未绝，豪杰尚可招诱，急以此时发国内精兵，令田戎据江陵，临江南之会，倚巫山之固，筑垒坚守，传檄吴、楚，长沙以南必随风而靡。令延岑出汉中，定三辅，天水、陇西拱手自服。如此，海内震摇，冀有大利。

述以问群臣。博士吴柱曰：“昔武王伐殷，先观兵孟津，八百诸侯不期同辞，然犹还师以待天命。未闻无左右之助，而欲出师千里之外，以广封疆者也。邯曰：“今东帝无尺土之柄，驱乌合之众，跨马陷敌，所向辄平。不亟乘时与之分功，而坐谈武王之说，是效隗嚣欲为西伯也。”述然邯言，欲悉发北军屯士及山东客兵，使延岑、田戎分出两道，与汉中诸将合兵并势。蜀人及其弟光以为不宜空国千里之外，决成败于一举，固争之，述乃止。延岑、田戎亦数请兵立功，终疑不听。

述性苛细，察于小事。敢诛杀而不见大体，好改易郡县官名。然少为郎，习汉家制度，出入法驾，鸾旗旄骑，陈置陛戟，然后辇出房闼。又立其两子为王，食犍为、广汉各数县。群臣多谏，以为成败未可知，戎士暴露，而遽王皇子，示无大志，伤战士心。述不听。唯公孙氏得任事，由此大臣皆怨。

八年，帝使诸将攻隗嚣，述遣李育将万余人救嚣。嚣败，并没其军，蜀地闻之恐动。述惧，欲安众心。成都郭外有秦时旧仓，述改名白帝仓，自王莽以来常空。述即诈使人言白帝仓出谷如山陵，百姓空市里往观之。述乃大会群臣，问曰：“白帝仓竟出谷乎？”皆对言“无”。述曰：“讹言不可信，道隗王破者复如此矣。”俄而嚣将王元降，述以为将军。明年，使元与领军环安拒河池，又遣田戎及大司徒任满、南郡太守程汎将兵下江关，破〔威〕虏将军冯骏等，拔巫及夷陵、夷道，因据荆门。

十一年，征南大将军岑彭攻之，满等大败，述将王政斩满首降于彭。田戎走保江州。城邑皆开门降。彭遂长驱至武阳。帝乃与述书，陈言祸福，以明丹青之信。述省书叹息，以示所亲太常常少、光禄勋张隆。隆、少皆劝降。述曰：“废兴命也。岂有降天子哉！”左右莫敢复言。

中郎将来歙急攻王元、环安，安使刺客杀歙；述复令刺杀岑彭。十二年，述弟恢及子婿史兴并为大司马吴汉、辅威将军臧宫所破，战死。自是将帅恐惧，日夜离叛，述虽诛灭其家，犹不能禁。帝必欲降之，乃下诏喻述曰：“往年诏书比下，开示恩信，勿以来歙、岑彭受害自疑。今以时自诣，则家族完全；若迷惑不喻，委肉虎口，痛哉奈何！将帅疲倦，吏士思归，不乐久相屯守，诏书手记，不可数得，朕不食言。”述终无降意。

九月，吴汉又破斩其大司徒谢丰、执金吾袁吉，汉兵遂守成都。述谓延岑曰：“事当奈何！”岑曰：“男儿当死中求生，可坐穷乎！财物易聚耳，不宜有爱。”述乃悉散金帛，募敢死士五千余人，以配岑于市桥，伪建旗帜，鸣鼓挑战，而潜遣奇兵出吴汉军后，袭击破汉。汉堕水，缘马尾得出。

十一月，臧宫军至咸门。述视占书，云“虏死城下”，大喜，谓汉等当之。乃自将数万人攻汉，使延岑拒宫。大战，岑三合三胜。自旦及日中，军士不得食，并疲，汉因令壮士突之，述兵大乱，被刺洞胸，堕马。左右舆入城。述以兵属延岑，其夜死。明旦，岑降吴汉。乃夷述妻子，尽灭公孙氏，并族延岑。遂放兵大掠，焚述宫室。帝闻之怒，以谴汉。又让汉副将刘尚曰：“城降三日，吏人从服，孩儿老母，口以万数，一旦放兵纵火，闻之可为酸鼻！尚宗室子孙，尝更吏职，何忍行此？仰视天，俯视地，观放麑啜羹，二者孰仁？良失斩将吊人之义也！”

初，常少、张隆劝述降，不从，并以忧死。帝下诏追赠少为太常，隆为光禄勋，以礼改葬之。其忠节志义之士，并蒙旌显。程乌、李育以有才干，皆擢用之。于是西土咸悦，莫不归心焉。

论曰：昔赵佗自王番禺，公孙亦窃帝蜀汉，推其无他功能，而至于后亡者，将以地边处远，非王化之所先乎？述虽为汉吏，无所冯资，徒以文俗自憙，逐能集其志计。道未足而意有余，不能因隙立功，以会时变，方乃坐饰边幅，以高深自安，昔吴起所以惭魏侯也。及其谢臣属，审废兴之命，与夫泥首衔玉者异日谈也。

赞曰：公孙习吏，隗王得士。汉命已还，二隅方跱。天数有违，江山难恃。

译文：

公孙述，字子阳，是扶风茂陵人。哀帝的时候，公孙述因为父亲担保而升为郎。后来，他父亲公孙仁任河南都尉，公孙述就任了清水县县长。他父亲因为公孙述太年轻，就派自己门下的属官跟随他去任职。一个多月后，那位属官辞职回来，告诉公孙仁说：“公孙述不是需要教导的人。”后来，太守认为公孙述有才能，让他兼管五县。这五县在他治理下，政务有条不紊，没有作奸、偷盗的事件发生，下面的老百姓都称他有鬼神之助，能明察秋毫。王莽天凤年间，公孙述任道江卒正（即太守），居住在临邛，享有才能出众的声誉。

到更始帝即位的时候，各地的豪杰英雄纷纷从本县起兵来响应汉军。南阳人宗成自称为“虎牙将军”，攻占了汉中；还有，商县人王岑也在洛县发动军队，自称为“定汉将军”，杀掉王莽的庸部牧来响应宗成，聚集军队有几万人。公孙述听说后，派使者迎接宗成他们。宗成等来到成都，抢夺掠取，横行霸道。公孙述心里讨厌他们，召集县中的豪杰说：“天下人民都深受王莽的苦害，想念刘姓汉朝已经很久了，所以我听说汉朝的将军要来，就派人飞驰而去迎接于路上。现在，老百姓无罪，而他们的妇女、孩子被捉去，房屋被焚烧，这是强盗，不是正义的军队。我想要保护和守卫好本郡，来等待真正的天子。各位如果想出力协助的就留下来，否则就离去。”豪杰们都叩头说：“愿意以死相报。”于是，公孙述派人假传有汉的使者从东方到来，授予公孙述为辅汉将军、蜀郡太守兼益州牧的官爵。于是，公孙述选拔精兵一千多人，向西攻打宗成等人。等军队到达成都时，已聚集达几千人，于是攻打宗成，大败他们。宗成的部将垣副杀了他，率领他的部下投降。建武二年秋天，更始帝派柱功侯李宝、益州刺史张忠，率领军队一万多人来攻打蜀、汉。公孙述倚仗自己地势险要，人民归附，有自己立为皇帝的想法，于是派他的弟弟公孙恢在绵竹攻击李宝、张忠，把他们打得大败而逃。从此，公孙述威震益部。

功曹李熊劝公孙述说：“现在国内风云变幻，老百姓肆意议论。将军您割据千里这么大的地方，超过汤武十倍，如果奋发自己的威力和德行，来乘天时的间隙，那么帝王的事业就可成功了。您应该更改名号，来镇服百姓。”公孙述说：“我也想过此事，你的话又引起我这种考虑。”于是自称为蜀王，建都在成都。

蜀地的土质肥沃，军队精锐强盛，远处的知识分子、平民都来归附，邛、笮地方的首领，也来向公孙述进贡。李熊又劝说公孙述：“现在山东一带闹饥荒，人吃人；军队所攻占屠杀的地方，城池、乡村都变为废墟。蜀国的土地肥沃广阔，土壤膏腴，盛产水果，没有谷物也能吃饱。妇女织布的行业也很发达，所制的衣服遍布全国。名贵的木材、竹箭，丰富的器具、兵械，真是用之不尽。还有非常有利的鱼、盐、铜、银产地，以及水路运输的方便。北边占据着汉中，把持着褒、斜的险要；东边守卫着巴郡，扼制着扦关的出入口；方圆好几千里，军队超过百万人。看见有利可图，就出兵来攻占土地，如果无利可图，就固守本地而勤力务农。往东边顺汉水而下，可以窥探秦的土地，往南边顺长江而下，可以让荆、杨震惊。这真是所谓的天时地利，是取得事业成功的资本。现在您的声望，闻名于天下，可是还未确立名号，使得有志之士犹豫不定。您应该马上登基为天子，让远方的人民有归附的地方。”公孙述说：“当皇帝是有天命的，我怎么能做呢？”李熊说：“上天的意志没有一成不变的，老百姓依附有才能的人。有才能的人能做皇帝，您还犹豫什么呢！”公孙述梦见有人对他说：“八厶子系（公孙述），可以做十二年皇帝。”醒来后，对他的妻子说：“虽然显贵，但当皇帝时间太短了，怎么办？”他妻子回答说：“早上听到‘道’，晚上就死去都可以，何况有十二年呢！”适逢有龙出现在他的宫殿中，在夜晚发出光彩，公孙述认为是上天的征兆，于是在他的手掌刻上“公孙帝”。建武元年四月，公孙述就立自己为天子，国号成家，以白色为尊贵。制定年号叫龙兴元年。封李熊为大司徒，封他弟弟公孙光为大司马，公孙恢为大司空。改名益州的守官为司隶校尉，蜀郡的守官为成都尹。

越巂人任贵也杀掉了王莽的大尹，率领全郡来投降。于是，公孙述派将军侯丹打开白水关，向北占据着南郑；派将军任满从阆中出发到江州，向东占据着扦关。这样，益州的土地全部被公孙述占有。

更始帝失败后，光武帝全力攻打山东，没有时间讨伐西边。关中的豪杰吕鲔等人常常聚集军队几万人，不知道归附哪一方，就大多投奔了公孙述。公孙述全部封他们为将军。于是，公孙述大筑军营堡垒，操练车马，练习作战、射击，召集军队几十万人，在汉中囤积粮食，在南郑建造行宫。此外，还制造了一艘十层红楼，用帛布装饰栏杆的大船。大量地刻雕国内各州郡太守的印章，设置了大小公卿百官。派将军李育、程乌率领几万军队从陈仓出发，和吕鲔一起攻打三辅。建武三年，征西将军冯异在陈仓攻打吕鲔、李育，大败他们。吕鲔、李育逃回汉中。建武五年，延岑、田戎被汉军打败，都逃入蜀国。

延岑，字叔牙，是南阳人。开始起兵时，占据了汉中，后又占领关西。在关西战败后，延岑到了南阳，攻占了几个县。田戎是汝南人。在夷陵开始发起军队，转战于郡县，有军队几万人。延岑、田戎一同与秦丰联合，秦丰把女儿嫁给他们。到秦丰失败后，他们两人都投降了公孙述。公孙述封延岑为大司马、汝宁王，封田戎为翼江王。建武六年，公孙述派田戎和将军任满从江关出发，到临沮、夷陵一带，召集田戎的旧部，乘势想攻占荆州等地，最后没有成功。

这时，公孙述废除了原来的铜钱，重新设置铁官铸新钱币，老百姓的钱币无法通行。蜀国中有童谣说：“黄牛有白色的肚子，五铢钱应该恢复。”有喜欢附会的人暗地里说，王莽自称“黄”，公孙述自称“白”，五铢钱是汉朝的钱币，那么天下会回到刘姓的手里。公孙述也爱好占卜算卦的事情，因而胡乱引用谶纬图记。他认为，孔子编纂《春秋》，确立“赤制”而以十二位鲁国国君为断限，汉代也是“赤制”所以从汉高祖到汉平帝一共为十二代君主，汉朝的气数也尽了，同姓是不能再次秉承天命而为皇帝的。他引用《录运法》中的话：“废免昌帝，推立公孙。”《括地象》说：“轩辕授予天命，让公孙氏执持。”《援神契》说：“西太守，轧卯金。”说的是西方太守能摧毁卯金（刘）。五德运行的规律是，黄色继承红色，而白色继承黄色，金在西方是属于五德中的白德，所以替代王莽的黄德，是符合规律的。公孙述还自称他的手掌中有奇异的文字，以及得到新王朝要兴起的征兆。他几次写信给汉朝，希望能感动民心。光武帝十分担忧，就回信给他说：“图谶中所说的‘公孙’，是宣帝。代替汉朝的人是当涂高，你难道是当涂高吗？而你却又拿手掌中的文字作为征兆，像王莽那样，有什么值得仿效呢！你不是我的叛臣，那时人们在仓促间侍奉你为天子，我不责怪你。你的岁数已大了，你的老婆衰弱，孩子幼小，应该及早考虑好，以后就不用担心了。天子的位置，不是用勇力能争到的，望你好好考虑考虑。”信中署名称“公孙皇帝”。公孙述没有答复。

第二年，隗嚣向公孙述称臣。公孙述的骑都尉，平陵人荆邯看到汉军很快要平定东方，军队马上会向西进攻，于是劝说公孙述：

军队，是帝王的重要支柱，过去和现在都不能偏废。从前，秦王朝防守上的衰败，豪杰英雄一齐起来反抗，汉高祖没有前辈的伟业可继承，没有立锥之地，而兴起于作战之中，身先士卒，英勇作战，几次兵败被困围。但是，他的军队失败后又重新聚集，自己受伤了，伤好又参加战斗。为什么呢？向前拚死而争取成功，胜过于退后而被消灭。隗嚣得到形势的便利，占有雍州，兵势强盛，知识分子归附，威名传播山东一带。后来遇上更始帝的政治败乱，他的权势削减，军队失去首领，四处逃散。隗嚣不在这个时候乘机出击，来争夺皇位，却退下来想仿效西伯的事业，尊敬地拜那些守章句的学者为老师，与隐居的学者交朋接友，偃旗息鼓，不动干戈，谦卑地侍奉汉朝，感叹自己像周文王那样。使到光武帝能够解除了关陇的忧患，集中精力向东征伐，占有了全国的四分之三的地方；使到西州的豪杰都归心于山东，派出来歙、马援等伺隙行事的使者，招纳了王遵、郑兴等离心的人来归附，那么汉光武帝已占有全国的五分之四了；如果在天水发兵出击，必然也会失败，而天水被平定后，那光武帝就占有全国的九分之八了。您仅仅凭借梁州的土地，里面要供养您，外面要供给三军，老百姓穷困愁苦，忍受不了您的统治，恐怕会像王莽那样有内乱的祸害。我有个愚蠢的想法，认为应该趁国内人对您还没失望，豪杰英雄还可以招纳的时候，迅速发动国内的精兵，让田戎占守江陵，面临江南的要冲，倚仗巫山的险固，构筑堡垒来坚守，向吴、楚发布檄文，长沙以南的地方一定会马上归附。派延岑从汉中出发，平定三辅，天水、陇西就会自然顺服了。这样的话，国内震惊，可能会有很大利益。”公孙述征求大臣们的意见，博士吴柱说：“从前，周武王讨伐殷商，先在孟津检阅军队，这时，有八百名诸侯不约而同地来到这里，但他还是班师回去等待上天的命令。我从来没听说过在没有人左右援助的情况下，而想出兵到千里之外的地方，来开拓疆域的事情。”荆邯说：“现在光武帝在没有统治狭小地区的权柄的情况下，率领乌合之众，冲锋陷阵，所向披靡。不马上乘机和他争占土地，却坐着空谈周武王如何如何，这是想仿效隗嚣做西伯啊。

公孙述认为荆邯的话正确，想全部发动北军的驻军和山东的外籍兵，派延岑、田戎率领分两路出发，和汉中的将领会合，一同防守。蜀国的人民和公孙述的弟弟公孙光都认为不应该倾巢而出，到千里之外去，成败在此一举的决战，坚决加以劝阻，公孙述才罢体。延岑、田戎也几次请求出兵作战，公孙述始终犹豫不决。

公孙述性情苛刻，请求事情的细枝末节。敢于诛杀异端，但不敢在大的体制上变革，喜欢改动郡县的官名。但是，年少的时候任过郎官，熟悉汉朝的礼仪制度，出入都坐皇帝专用的车子，旗上挂着铃，马匹用牦牛尾装饰，摆设好持戟的近臣、武士，然后才乘车从宫殿出来。公孙述又立他的两个儿子为王，以犍为、广汉几个县的租税分别作为他们的俸禄。大臣们多次进谏，认为在国家成败还不可知的情况下，战士们还在外面打仗，而急促封皇子为王，这是没有宏大志向的表现，会刺伤战士的心情。公孙述不听从。国内只有公孙氏家族掌有实权，因而大臣们都有怨恨。

建武八年，光武帝派将领攻打隗嚣，公孙述派李育率领一万多人救援隗嚣。隗嚣失败，全军覆没，蜀国上下听到这个消息，都震惊恐慌。公孙述也害怕，想安抚民心。成都城外有座秦朝留下来的旧粮仓，公孙述把它改名为白帝仓，从王莽那时起就一直空着。公孙述就暗中让人传言白帝仓中谷堆如山，老百姓万民空巷去看。于是，公孙述召集起大臣们，问他们说：“白帝仓真是有谷了吗？”都回答说：“没有。”公孙述说：“谣言不可以轻信，说隗嚣失败一事，同样是谣言。”不久，隗嚣的将领王元来投降，公孙述封他为将军。第二年，公孙述派王元和领军环安在河池防守，又派田戎和大司徒任满、南郡太守程泛带领军队到江关，击败威虏将军冯骏等人，占领了巫和夷陵、夷道，于是守据着荆门。

建武十一年，征南大将军岑彭进攻任满他们，任满等人大败。公孙述的部将王政斩了任满的脑袋，向岑彭投降。田戎回守江州。沿途的城池都开门向岑彭投降，于是岑彭长驱直入，攻到了武阳。光武帝写信给公孙述，向他阐明祸福关系，表明自己作为皇帝是讲信用的。公孙述读信后汉息不已，又把它拿给所亲近的太常常少、光禄勋张隆看。张隆、常少都劝他投降，公孙述说：“失败、兴起是靠天命的。怎么有让天子投降的呢！”左右的大臣不再敢劝说。

中郎将来歙加紧攻打王元、环安，环安派刺客杀掉了来歙；公孙述又派人刺杀了岑彭。建武十二年，公孙述弟弟公孙恢和女婿史兴都被大司马吴汉、辅威将军臧宫打败，两人战死。从这以后，将帅们恐惧惊慌，日夜想离去背叛，公孙述虽然诛杀了一些人全家，但仍不能禁止。光武帝一定要招降他，于是发下诏书告诉公孙述说：“往年常常颁下诏书给你，表明了我的恩德和信用，请不要因为来歙、岑彭遇害而自己猜疑不定。现在你及时来投降，家族可以得到完全保护。如果还执迷不悟，以肉投虎口，真是太可惜了！将领疲惫，士卒想家，不想长期驻扎守卫。这样的诏书，不可能一再颁下。我不会食言。”公孙述始终没有投降的意思。

九月，吴汉又打败并斩杀了他的大司徒谢丰、执金吾袁吉，于是汉军占领了成都。公孙述对延岑说：“事情应该怎么办？”延岑说：“男子汉应当从死中求生存，怎么能坐而待毙呢！财物这些东西是容易积聚的，不应该过多珍惜。”于是，公孙述发散了全部金银布帛，招募到敢死队五千多人，让延岑率领把守于市桥，树起假装的旗帜，击鼓佯攻，而派遣奇兵偷袭到吴汉部队的背后，打败了吴汉。吴汉掉落水中，抓着马尾巴才得以逃生。

十一月，臧宫的军队攻到咸门。公孙述看到算命的书上说：“贼虏死于城下。”十分高兴，认为吴汉等人会应验这句话。于是，他亲自率领几万人攻打吴汉，让延岑抗击臧宫。双方展开大战，延岑三战三胜。从早上一直战到中午，公孙述的军队无法吃饭，都很疲惫。于是，吴汉命令强壮的军士冲击他们，公孙述的军队大乱，自己胸膛也被刺伤，掉落马下，左右的人用车把他救入城。公孙述把军队交给延岑，当天晚上就死了。第二天早上，延岑投降了吴汉。于是，诛杀了公孙述的老婆、孩子，铲平了公孙氏家族，连延岑家族也灭尽。吴汉放任士兵抢劫，焚毁公孙述的宫殿。光武帝知道后，大怒，批评了吴汉，还责怪吴汉的副将刘尚说：“城市已投降三天，官吏、平民都顺服，小儿老妇，有好几万人，一旦让士兵随意放火抢劫，听到的人都感到心痛！你是宗室后代，曾当过官吏，怎么能忍心这样做呢？上看有天，下看有地，你看秦西巴“放麂”和乐羊子“啜羹”哪个更仁义呢？你们实在不懂斩杀敌将而要怜悯人民的道理。”

以前，常少、张隆劝说公孙述投降，公孙述不听，他们两人都忧愁而死。光武帝颁下诏书追封常少为太常，张降为光禄勋，据礼制改葬他们。那些效忠守节的人，都受到表彰。程乌、李育因为有才干，都被提升任用。于是，西方的人民都高兴，没有不归顺的。

史家论曰：从前，赵佗在番禺自立为王，公孙述也在蜀汉私登帝位，推想他们并没有什么能耐，却能坚持到最后才被消灭，大概是因为地处边远，不是君王的德化首先达到的吧？公孙述虽然曾当过汉官，但没有什么资本，只有喜欢平庸而安于习俗，才得以实现他的计谋愿望。对道的修养还未充分，却作非分之想；不会乘势建功立业，来随机应变，而却热衷于称王称霸，以自矜持，安适于蜀地的高峻深远。过去吴起就是以此使魏武侯羞惭的。至于他屡次拒绝大臣的劝说，认为废败、兴起是出于天命，这种不识时务、不知进退的做法，和那些满脸涂着泥、口含玉璧来投降的人相比，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史家赞曰：公孙述熟习吏事，隗嚣得到人才。汉家的天命已回来，公孙述、隗嚣两角正在对峙。天命气数是会失去的，江山之险是难以依靠的。

后汉书卷十四

宗室四王三侯列传第四

齐武王刘縯列传

齐武王縯字伯升，光武之长兄也。性刚毅，慷慨有大节。自王莽篡汉，常愤愤，怀复社稷之虑，不事家人居业，倾身破产，交结天下雄俊。

莽末，盗贼群起，南方尤甚。伯升召诸豪杰计议曰：“王莽暴虐，百姓分崩。今枯旱连年，兵革并起。此亦天亡之时，复高祖之业，定万世之秋也。”众皆然之。于是分遣亲客，使邓晨起新野，光武与李通、李轶起于宛。伯升自发舂陵子弟，合七八千人，部署宾客，自称柱天都部。使宗室刘嘉往诱新市、平林兵王匡、陈牧等，合军而进，屠长聚及唐子乡，杀湖阳尉，进拔棘阳，因欲攻宛。至小长安，与王莽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战。时天密雾，汉军大败，姊元弟仲皆遇害，宗从死者数十人。伯升复收会兵众，还保棘阳。

阜、赐乘胜，留辎重于蓝乡，引精兵十万南渡黄淳水，临（泚）〔沘〕水，阻两川间为营，绝后桥，示无还心。新市、平林见汉兵数败，阜、赐军大至，各欲解去，伯升甚患之。会下江兵五千余人至宜秋，乃往为说合从之势，下江从之。语在《王常传》。伯升于是大飨军士，设盟约。休卒三日，分为六部，潜师夜起，袭取蓝乡，尽获其辎重。明旦，汉军自西南攻甄阜，下江兵自东南攻梁丘赐。至食时，赐陈溃，阜军望见散走，汉兵急追之，却迫黄淳水，斩首溺死者二万余人，遂斩阜、赐。

王莽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闻阜、赐军败，引欲据宛。伯升乃陈兵誓众，焚积聚，破釜甑，鼓行而前，与尤、茂遇育阳下，战，大破之，斩首三千余级。尤、茂弃军走，伯升遂进围宛，自号柱天大将军。王莽素闻其名，大震惧，购伯升邑五万户，黄金十万斤，位上公。使长安中官署及天下乡亭皆画伯升像于塾，旦起射之。

自阜、赐死后，百姓日有降者，众至十余万。诸将会议立刘氏以从人望，豪杰咸归于伯升，而新市、平林将帅乐放纵，惮怕升威明而贪圣公懦弱，先共定策立之，然后使骑召伯升，示其议。伯升曰：“诸将军幸欲尊立宗室，其德甚厚，然愚鄙之见，窃有未同。今赤眉起青、徐，众数十万，闻南阳立宗室，恐赤眉复有所立，如此，必将内争。今王莽未灭，而宗室相攻，是疑天下而自损权，非所以破莽也。且首兵唱号，鲜有能遂，陈胜、项籍，即其事也。舂陵去宛三百里耳，未足为功。遽自尊立，为天下准的，使后人得承吾敝，非计之善者也。今且称王以号令。若赤眉所立者贤，相率而往从之；若无所立，破莽降赤眉，然后举尊号，亦未晚也。愿各详思之。”诸将多曰“善”。将军张卬拔剑击地曰：“疑事无功。今日之议，不得有二。”众皆从之。

圣公既即位，拜伯升为大司徒，封汉信侯。由是豪杰失望，多不服。平林后部攻新野，不能下。新野宰登城言曰：“得司徒刘公一信，愿先下。”及伯升军至，即开城门降。五月，伯升拔宛。六月，光武破王寻、王邑。自是兄弟威名益甚。

更始君臣不自安，遂共谋诛伯升，乃大会诸将，以成其计。更始取伯升宝剑视之，绣衣御史申屠建随献玉玦，更始竟不能发。及罢会，伯升舅樊宏谓伯升曰：“昔鸿门之会，范增举玦以示项羽。今建此意，得无不善乎？”伯升笑而不应。初，李轶谄事更始贵将，光武深疑之，常以戒伯升曰：“此人不可复信。”又不受。

伯升部将宗人刘稷，数陷陈溃围，勇冠三军。时将兵击鲁阳，闻更始立，怒曰：“本起兵图大事者，伯升兄弟也，今更始何为者邪？”更始君臣闻而心忌之，以稷为抗威将军，稷不肯拜。更始乃与诸将陈兵数千人，先收稷，将诛之，伯升固争。李轶、朱鲔因劝更始并执伯升，即日害之。

有二子。建武二年，立长子章为太原王，兴为鲁王。十一年，徙章为齐王。十五年，追谥伯升为齐武王。

章少孤，光武感伯升功业不就，抚育恩爱甚笃，以其少贵，欲令亲吏事，故使试守平阴令，迁梁郡太守。立二十一年薨，谥曰哀王。子炀王石嗣。建武二十七年，石始就国。三十年，封石弟张为下博侯。永平十四年，封石二子为乡侯。石立二十四年薨，子晃嗣。

下博侯张以善论议，十六年，与奉车都尉窦固等并出击匈奴，后进者多害其能，数被谮诉。建初中卒，肃宗下诏褒扬之，复封张子它人奉其祀。

晃及弟利侯刚与母太姬宗更相诬告。章和元年，有司奏请免晃、刚爵，为庶人，徙丹阳。帝不忍，下诏曰：“朕闻人君正屏，有所不听。宗尊为小君，宫卫周备，出有辎軿之饰，入有牖户之固，殆不至如谮者之言。晃、刚愆乎至行，浊乎大伦，《甫刑》三千，莫大不孝。朕不忍置之于理，其贬晃爵为芜湖侯，削刚户三千。於戏！小子不勖大道，控于法理，以堕宗绪。其遣谒者收晃及太姬玺绶。”晃立十七年而降爵。晃卒，子无忌嗣。

帝以伯升首创大业，而后嗣罪废，心常愍之。时北海亦绝无后。及崩，遗诏令复二国。永元二年，乃复封无忌为齐王，是为惠王。立五十二年薨，子顷王喜嗣。立五年薨，子承嗣。建安十一年，国除。

论曰：大丈夫之鼓动拔起，其志致盖远矣。若夫齐武王之破家厚士，岂游侠下客之为哉！其虑将存乎配天之绝业，而痛明堂之不祀也。及其发举大谋，在仓卒扰攘之中，使信先成于敌人，赦岑彭以显义，若此足以见其度矣。志高虑远，祸发所忽。鸣呼！古人以蜂虿为戒，盖畏此也。《诗》云：“敬之敬之，命不易哉！”

译文：

齐武王刘縯，字伯升，是光武帝刘秀的长兄。性刚毅，慷慨有大节。自从王莽篡改汉统以后，他常愤愤不平，心里藏着光复汉朝的志向，平时也不经营家业，而是毁家纾难，倾心交结天下雄俊之士。

王莽末年，国内盗贼四起，南方闹得更厉害。伯升便召集众豪杰谋划起义，他说：“王莽暴虐无度，人心已去，现在又干旱连年，战乱并起，这也是天亡王莽的时候了，恢复高祖大业，争取万世太平，就在今日！”众人一致同意，于是伯升分别派遣亲属和宾客去联络各方队伍，传令邓晨起兵于新野，光武帝与李通、李轶起兵于宛县，伯升则自己发动舂陵子弟，共七八千人，部署队伍，自称柱天都部。又派同族刘嘉赴新市、平林兵营中，策动王匡、陈牧等人。于是合军而进，消灭了长聚与唐子乡的全部敌人，杀了湖阳尉，夺取了棘阳县，接着又准备攻打宛县。队伍进至小长安，与王莽的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发生激战。当时满天大雾，汉军大败。伯升的姐姐刘元、弟弟刘仲以及堂叔伯、堂兄弟数十人、都在战斗中阵亡了。于是，伯升收集队伍，退过棘阳。

甄阜、梁丘赐乘胜追击，把辎重留在蓝乡，率领十万精兵，南渡黄淳河，进军沘水，在两河之间扎营，并断绝后桥，以示决战。新市、平林兵见汉军屡次失败，甄阜，梁丘赐又大兵压境，便想各自逃命。伯升很担忧，值逢有一支五千多人的下江兵来到宜秋县，伯升便赶到那里，论说合兵聚势，共同抵抗王莽军的情势，下江兵欣然从之。语在《王常传》。接着，伯升大飨军士，订立盟约。又给士卒放假三天，然后将队伍分为六支，连夜潜袭蓝乡，把敌人的辎重全部缴获。第二天早上，汉军自西南方面进攻甄阜，下江兵从东南方向进攻梁丘赐。到吃早饭的时候，梁丘赐的阵线被攻溃，甄阜的队伍看见后，也急忙逃命，于是汉军乘胜急追，把敌人一直赶逼到黄淳水，敌军被斩首和溺死的达二万余，甄阜、梁丘赐被杀。

王莽的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得知甄阜等人兵败，准备带兵进驻宛县。伯升便列阵誓师，烧毁平日积聚的财物，打烂釜甄之类的炊具，一路击鼓向前，与严尤、陈茂的部队在育阳开仗，经过激战，大获全胜，杀敌三千余，严、陈二人弃军逃走。于是，伯升乘胜围攻宛县，自号柱天大将军。王莽早就听说伯升的威名，此时非常惊慌，便下令全国，凡取伯升首级者，食邑五万户，赏黄金十万斤，位列上公。又命令长安各官署及全国各乡亭皆于府舍门外图画伯升的画像，让人们每天早起用箭去射，企图用迷信方法诅咒制胜。

自从甄阜、梁丘赐被汉军歼灭后，每天都有老百姓来归附伯升，队伍扩大到十几万。众将领开会议论，都想拥立刘氏，以顺应民望，各路豪杰都归心伯升。可是新市、平林军中的将帅乐于放纵，他们害怕伯升威严的军纪，而贪图利用刘玄的懦弱可欺，便事先定计策立刘玄，然后才派人骑马去召伯升，把他们的主张告诉了他。伯升说：“感谢诸位将军有心尊立我刘氏宗室，你们的心意是很好的，但愚鄙之见，窃有不同。现在赤眉起兵于青州、徐州之间，队伍数十万，如果他们听说我们在南阳拥立刘氏，我担心赤眉也会拥立一位刘氏宗室称帝；果真这样，两家必然发生内争。可现在王莽未灭，一旦刘氏宗室内讧，则必使天下疑惑失望，而致自损威权。这有害于灭莽兴汉的根本利益。而且由首先起义的人作领袖，很少有能够成事的，陈胜、项籍就是例证。舂陵离宛县三百多里，也不能在夺取宛城的战斗中立功，一下子便尊立为皇帝，便会成为天下的靶子，容易被人家钻空子，这并不是什么上策。我建议，现在只是称王，以统率队伍，如果赤眉所立者贤明，我们可以去归附人家；如果我们没有立帝，我们在打败王莽，降服赤眉以后，再立尊号也不晚。希望各位仔细考虑。”众将官大多称“善”，只有将军张卬拔剑击地，大声说：“议事犹豫不决，必不能成功。今日之议，不得有二。”众人只得服从。

刘玄即位以后，任命伯升为大司徒，封汉信侯。于是豪杰失望，多不服。平林军后部攻打新野，久攻不下。新野县宰登城说道：“如果能得到司徒刘公一信，我愿意首先把新野城交出来。”等到伯升的队伍一到，县宰便开门出降。五月，伯升又攻占宛县。六月，光武帝击败王寻、王邑。伯升兄弟的威名，从此越来越大。

更始君臣见势不妙，惶惶不安，便阴谋杀害伯升，于是大会诸将，以实现他们的计谋。宴会上，更始帝拿过伯升的宝剑，假装欣赏。绣衣御史申屠建一旁着急，便给更始献呈玉玦，示意赶快下手，但更始终究还是不敢下手。宴会之后，伯升的舅父樊宏说：“从前在鸿门宴上，范增举玉玦暗示项羽杀刘邦，申屠建今天的用意，恐怕不是好的。”伯升却一笑置之。在此之前，光武帝见李轶阿谀奉事更始贵将朱鲔等，心里很怀疑，便经常对伯升说：“此人不可再相信。”伯升也没有接受。

伯升有位同族部将，叫刘稷，屡次冲锋陷阵，勇冠三军，当时正带兵攻打鲁阳，听说刘玄做了更始皇帝，心中大怒，说道：“当初起兵图大事的，本来是伯升兄弟二人，现在更始凭什么做皇帝呢？”更始君臣得知此言，心中非常忌恨，只好任命刘稷为抗威将军，可他却偏不肯接受。更始帝便与其他将领率兵数千，把刘稷抓了起来，并准备杀他。伯升极力反对，李轶、朱鲔进而鼓动更始把伯升也抓了起来，当天就把他杀害了。

伯升有二子。建武二年，光武帝封其长子刘章为太原王，次子刘兴为鲁王。十一年，改封刘章为齐王。十五年，追谥伯升为齐武王。

刘章从小失去父母，光武帝感慨刘縯的功业没有成就，对他的抚养和恩爱都非常深厚，因为他从小就尊贵，便想让他做一点官吏的事务，故此让他试做平阴县令，后来升迁为梁郡太守。他立王以后二十一年就死去，追赠谥号为哀王。刘章的儿子炀王刘石做了继承人。建武二十七年，刘石才到封国就位。建武三十年，封刘石的弟弟刘张为下博侯。永平十四年，封刘石的两个儿子为乡侯。刘石立王以后二十四年死去，他的儿子刘晃做了继承人。

下博侯刘张很善于言谈议论，永平十六年，他与奉车都尉窦固等人一起出击匈奴，那些后进的人大多害怕他的才能超过自己，因此经常遭到他们的诋毁中伤。建初年间死去，章帝下诏书表扬他，又封他的儿子刘它人负责给他祭祀。

刘晃和他的弟弟利侯刘刚与母亲太姬宗相互诬告。章和元年，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免去刘晃、刘刚的爵位，降为平民，并迁徙到丹阳去。章帝不忍心，下诏书说：“我听说人君住地设立屏风，是为了与臣下隔开而有不听。太姬宗尊贵为诸侯之妻，宫中守卫完备，出门坐的车子都是有遮蔽的，家中有牢固的门户，恐怕不至于像诬告者所说的那样。刘晃、刘刚诬蔑非常人所及的德行，污浊了人伦，《甫刑》三千条中，没有比不孝的罪行更大的了。我不忍心将他们按法律处置，现在贬刘晃的爵位为芜湖侯，削减刘刚的封户三千。啊！小子们不以大道自勉，牵涉到了法理，毁坏了自己的宗族。现在派谒者去收回刘晃和太姬宗的印章。”刘晃立了十七年而被降爵。刘晃死后，他的儿子刘无忌继承。

章帝认为刘縯首创大业，可是他的子孙因为犯罪而被废黜，心中很怜悯。当时北海王也死后没有后代。章帝临死前，遗留下诏书让恢复这两个封国。永元二年，再次封刘无忌为齐王，他就是惠王。他被立以后五十二年去世，他的儿子顷王刘喜继承。刘喜被立以后五年去世，儿子刘承继承。建安十一年，封国被废除。

史家论曰：大丈夫鼓动人民起来干大事的时候，他们的志向往往是很高远的。像齐武王刘縯那样破家财以厚待士人，岂止是一些游侠折节下士的作为呢？其考虑的将是恢复以远祖配天，以父配上帝于明堂的王者之业，将以存其绝业，复其祭祀。到他发举大谋的时候，在匆忙纷扰的争战之中，使敌人先佩服他的诚信，岑彭投降后他给予赦免，显示了他的正义，这些都足以看到他的大度了。他的志向高深远大，但忽略了杀身之祸。唉，古人以蝎子之类的毒虫为戒，就是怕的这个呢。《诗经》上说：“警诫呀警诫呀，天命不会变易的啊！”

后汉书卷十五

李王邓来列传第五

邓晨列传

邓晨字伟卿，南阳新野人也。世吏二千石。父宏，豫章都尉。晨初聚光武姊元。王莽末，光武尝与兄伯升及晨俱之宛，与穰人蔡少公等宴语。少公颇学图谶，言刘秀当为天子。或曰：“是国师公刘秀乎？”光武戏曰：“何用知非仆邪？”坐者皆大笑，晨心独喜。及光武与家属避吏新野，舍晨庐，甚相亲爱。晨因谓光武曰：“王莽悖暴，盛夏斩人，此天亡之时也。往时会宛，独当应邪？”光武笑不答。

及汉兵起，晨将宾客会棘阳。汉兵败小长安，诸将多亡家属，光武单马遁走。遇女弟伯姬，与共骑而奔。前行复见元，趣令上马。元以手撝曰：“行矣，不能相救，无为两没也。”会追兵至，元及三女皆遇害。汉兵退保棘阳，而新野宰乃污晨宅，焚其冢墓。宗族皆恚怒，曰：“家自富足，何故随妇家人入汤镬中？”最终无恨色。

更始立，以晨为偏将军。与光武略地颍川，俱夜出昆阳城，击破王寻、王邑。又别徇阳翟以东，至京、密，皆下之。更始北都洛阳，以晨为常山太守。会王郎反，光武自蓟走信都，晨亦间行会于巨鹿下，自请从击邯郸。光武曰：“伟卿以一身从我，不如以一郡为我北道主人。”乃遣晨归郡。光武追铜马、高胡群贼于冀州，晨发积射士千人，又遣委输给军不绝。光武即位，封晨房子侯。帝又感悼姊没于乱兵，追封谥元为新野节义长公主，立庙于县西。封晨长子汎为吴房侯，以奉公主之祀。

建武三年，征晨还京师，数宴见，说故旧平生为欢。晨从容谓帝曰：“仆竟（辩）〔办〕之。”帝大笑。从幸章陵，拜光禄大夫，使持节监执金吾贾复等击平邵陵、新息贼。四年，从幸寿春，留镇九江。

晨好乐郡职，由是复拜为中山太守，吏民称之，常为冀州高第。十三年，更封南龻侯。入奉朝请，复为汝南太守。十八年，行幸章陵，征晨行廷尉事。从至新野，置酒酣宴，赏赐数百（十）〔千〕万，复遣归郡。晨兴鸿郤陂数千顷田，汝土以殷，鱼稻之饶，流衍它郡。明年，定封西华侯，复征奉朝请。二十五年卒，诏遣中谒者备公主官属礼仪，招迎新野主魂，与晨合葬于北芒。乘舆与中宫亲临丧送葬。谥曰惠侯。

小子棠嗣，后徙封武当。棠卒，子固嗣。固卒，子国嗣。国卒，子福嗣，永建元年卒，无子，国除。

译文：

邓晨字伟卿，是南阳新野人。家中几代都为二千石官。其父邓宏，为豫章都尉。邓晨早先娶光武帝姐姐刘元为妻。王莽末年，光武帝曾与哥哥刘伯升及邓晨一起到宛城，与穰人蔡少公等饮宴谈话。蔡少公很懂图谶之术，说刘秀当为天子。有人问：“是那个国师公刘秀吗？”光武帝开玩笑说：“怎么知道那个刘秀不是我呢？”在座者全大笑，邓晨心中独自高兴。光武帝与家属在新野避吏役时，住在邓晨家，二人关系甚是亲密。邓晨便对光武帝说：“王莽凶悖暴虐，于盛夏之时斩人，天要灭亡他了。当初宛城相会时蔡少公之语恐怕要应验了吧？”光武帝听了笑而不答。

后来汉兵兴起，邓晨率领宾客在棘阳与之相会。汉军在小长安失败，诸将家属大多散失，光武帝单身匹马逃走，遇见妹妹伯姬，便与之共骑而奔。往前走又遇见姐姐刘元，便催促她赶上马一起逃走。刘元挥着手说：“你们走吧，这样不能救我，不要都丢掉性命。”在追兵到来时，刘元和三个女儿全都遇害。汉兵退到棘阳，新野守宰便弄脏邓晨住宅，焚毁其家坟墓。宗族的人都很愤怒，说：“你家中本来很富足，为什么要跟随媳妇家人去冒危险？”但邓晨始终无后悔之意。

更始皇帝立，以邓晨为偏将军。邓晨与光武帝一起征略颍川，夜出昆阳城，击破王寻、王邑。又另外领军征略阳翟以东地方，至于京县、密县，全都攻占之，更始皇帝向北以洛阳为都，以邓晨为常山太守。在王郎反时，光武帝从蓟跑到信都，邓晨也从小路至巨鹿与之相会，自动请求随从光武帝击邯郸。光武帝说：“伟卿以一人随我，不如拥有北面一郡来接济我。”便派邓晨回归郡中。光武帝于冀州追击铜马、高胡等贼，邓晨派出发积射士千人相助，又派人不断地送物资接济光武帝军队，光武帝即位后，封邓晨为房子侯。光武帝又感悼姐姐死于乱兵，追封刘元谥号为新野节义长公主，并于县西立庙。又封邓晨长子邓泛为吴房侯，来供奉公主的祭祀。

建武三年，征邓晨回京师，光武帝数次宴请他，与其畅叙故旧平生。邓晨对光武帝说：“我当初说陛下应刘秀当为天子之谶，现在终于实现了。”光武帝听了大笑。邓晨随光武帝至章陵，被拜为光禄大夫，使持节监督执金吾贾复等击平邵陵、新息等处敌人。建武四年，又随从光武帝至寿春，留镇于九江。

邓晨喜任郡职，以其为乐事，因此又被拜为中山太守，受到吏民的称赞。其所在的中山郡，考课常来冀州第一。建武十三年，改封邓晨为南龻侯。人为奉朝请，又为汝南太守。建武十八年，光武帝行至章陵，征邓晨代理廷尉事。邓晨随光武帝至新野，光武帝设酒与之宴饮，赏赐其数百千万，又派遣他回归汝南郡。邓晨在郡兴建鸿郤陂数千顷，汝南土地因之殷富，丰饶的鱼稻等物流传到其他郡。第二年，邓晨被定封为西华侯，又征为奉朝请。建武二十五年，邓晨死。光武帝诏派中谒者用公主官属礼仪，招迎新野主之魂，与邓晨合葬于北芒。光武帝与皇后亲自临丧送葬。加邓晨谥号为惠侯。

其小儿子邓棠继承之，后改封武当。邓棠死，其子邓固继承。邓固死，其子邓国继承。邓国死，其子邓福继承。永建元年邓福死，无子，国被废除。

后汉书卷十七

冯岑贾列传第七

冯异列传

冯异字公孙，颍川父城人也。好读书，通《左氏春秋》《孙子兵法》。

汉兵起，异以郡掾监五县，与父城长苗萌共城守，为王莽拒汉。光武略地颍川，攻父城不下，屯兵巾车乡。异间出行属县，为汉兵所执。时异从兄孝及同郡丁綝、吕晏，并从光武，因共荐异，得召见。异曰：“异一夫之用，不足为强弱。有老母在城中，愿归据五城，以效功报德。”光武曰：“善。”异归，谓苗萌曰：“今诸将皆壮士屈起，多暴横，独有刘将军所到不虏掠。观其言语举止，非庸人也，可以归身。”苗萌曰：“死生同命，敬从子计。”光武南还宛，更始诸将攻父城者前后十余辈，异坚守不下；及光武为司隶校尉，道经父城，异等即开门奉牛酒迎。光武署异为主簿，苗萌为从事。异因荐邑子铫期、叔寿、段建、左隆等，光武皆以为掾史，从至洛阳。

更始数欲遣光武徇河北，诸将皆以为不可。是时左丞相曹竟子诩为尚书，父子用事，异劝光武厚结纳之。及度河北，诩有力焉。

自伯升之败，光武不敢显其悲戚，每独居，辄不御酒肉，枕席有涕泣处。异独叩头宽譬哀情。光武止之曰：“卿勿妄言。”异复因间进说曰：“天下同苦王氏，思汉久矣。今更始诸将从横暴虐，所至虏掠，百姓失望，无所依戴。今公专命方面，施行恩德。夫有桀纣之乱，乃见汤武之功；人久饥渴，乃为充饱。宜急分遣官属，徇行郡县，理冤结，布惠泽。”光武纳之。至邯郸，遣异与铫期乘传抚循属县，录囚徒，存鳏寡，亡命自诣者除其罪，阴条二千石长吏同心及不附者上之。

及王郎起，光武自蓟东南驰，晨夜草舍，至饶阳无蒌亭。时天寒烈，众皆饥疲，异上豆粥。明旦，光武谓诸将曰：“昨得公孙豆粥，饥寒俱解。”及至南宫，遇大风雨，光武引车入道傍空舍，异抱薪，邓禹热火，光武对灶燎衣。异复进麦饭菟肩。因复度虖沱河至信都，使异别收河间兵。还，拜偏将军。从破王郎，封应侯。

异为人谦退不伐，行与诸将相逢，辄引车避道。进止皆有表识，军中号为整齐。每所止舍，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树下，军中号曰“大树将军”。及破邯郸，乃更部分诸将，各有配隶。军士皆言愿属大树将军，光武以此多之。别击破铁胫于北平，又降匈奴于林闟顿王，因从平河北。

时更始遣舞阴王李轶、廪丘王田立、大司马朱鲔、白虎公陈侨将兵号三十万，与河南太守武勃共守洛阳。光武将北徇燕、赵，以魏郡、河内独不逢兵，而城邑完，仓廪实，乃拜寇恂为河内太守，异为孟津将军，统二郡军河上，与恂合执，以拒朱鲔等。

异乃遗李轶书曰：“愚闻明镜所以照形，往事所以知今。昔微子去殷而入周，项伯畔楚而归汉。周勃迎代王而黜少帝，霍光尊孝宣而废昌邑。彼皆畏天知命，睹存亡之符，见废兴之事，故能成功于一时，垂业于万世也。苟令长安尚可扶助，延期岁月，疏不间亲，远不逾近，季文岂能居一隅哉？今长安坏乱，赤眉临郊，王侯构难。大臣乖离，纲纪已绝，四方分崩，异姓并起，是故萧王跋涉霜雪，经营河北。方今英俊云集，百姓风靡，虽邠岐慕周，不足以喻。季文诚能觉悟成败，亟定大计，论功古人，转祸为福，在此时矣。如猛将长驱，严兵围城，虽有悔恨，亦无及已。”

初，轶与光武首结谋约，加相亲爱，及更始立，反共陷伯升。虽知长安已危，欲降又不自安。乃报异书曰：“轶本与萧王首谋造汉，结死生之约，同荣枯之计。今轶守洛阳，将军镇孟津，俱据机轴，千载一会，思成断金。唯深达萧王，愿进愚策，以佐国安人。”轶自通书之后，不复与异争锋，故异因此得北攻天井关，拔上党两城，又南下河南成皋已东十三县，及诸屯集，皆平之，降者十余万。武勃将万余人攻诸畔者，异引军度河，与勃战于士乡下，大破斩勃，获首五千余级，轶又闭门不救。异见其信效，具以奏闻。光武故宣露轶书，令朱鲔知之。鲔怒，遂使人刺杀轶。由是城中乖离，多有降者。鲔乃遣讨难将军苏茂将数万人攻温，鲔自将数万人攻平阴以缀异。异遣校尉护军（将军）将兵，与寇恂合击茂，破之。异因度河击鲔，鲔走；异追至洛阳，环城一匝而归。

移檄上状，诸将皆入贺，并劝光武即帝位。光武乃召异诣鄗，问四方动静。异曰：“三王反畔，更始败亡，天下无主，宗庙之忧，在于大王。宜从众议，上为社稷，下为百姓。”光武曰：“我昨夜梦乘赤龙上天，觉悟，心中动悸”异因下席再拜贺曰：“此天命发于精神。心中动悸，大王重慎之性也。”异遂与诸将军议上尊号。

建武二年春，定封异阳夏侯。引击阳翟贼严终、赵根，破之。诏异归家上冢，使太中大夫赍牛、酒，令二百里内太守、都尉已下及宗族会焉。

时赤眉、延岑暴乱三辅，郡县大姓各拥兵众，大司徒邓禹不能定，乃遣异代禹讨之。车驾送至河南，赐以乘舆七尺具剑。敕异曰：“三辅遭王莽、更始之乱，重以赤眉、延岑之酷，元元涂炭，无所依诉。今之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诸将非不健斗，然好虏掠。卿本能御吏士，念自修敕，无为郡县所苦。”异顿首受命，引而西，所至皆布威信。弘农群盗称将军者十余辈，皆率众降异。

异与赤眉遇于华阴，相拒六十余日，战数十合，降其将刘始、王宣等五千余人。三年春，遣使者即拜异为征西大将军。会邓禹率车骑将军邓弘等引归，与异相遇，禹、弘要异共攻赤眉。异曰：“异与贼相拒且数十日，虽屡获雄将，余众尚多，可稍以恩信倾诱，难卒用兵破也。上今使诸将屯黾池要其东，而异击其西，一举取之，此万成计也。”禹、弘不从。弘遂大战移日，赤眉阳败，弃辎重走。车皆载土，以豆覆其上，兵士饥，争取之。赤眉引还击弘，弘军溃乱。异与禹合兵救之，赤眉小却。异以士卒饥倦，可且休，禹不听，复战，大为所败，死伤者三千余人。禹得脱归宜阳。异弃马步走上回谿阪，与麾下数人归营。复坚壁，收其散卒，招集诸营保数万人，与贼约期会战。使壮士变服与赤眉同，伏于道侧。旦日，赤眉使万人攻异前部，异裁出兵以救之。贼见势弱，遂悉众攻异，异乃纵兵大战。日昃，贼气衰，伏兵卒起，衣服相乱，赤眉不复识别，众遂惊溃。追击，大破于崤底，降男女八万人。余众尚十余万，东走宜阳降。玺书劳异曰：“赤眉破平，士吏劳苦，始虽垂翅回谿，终能奋翼黾池，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方论功赏，以答大勋。”

时赤眉虽降，众寇犹盛：延岑据蓝田，王歆据下邽，芳丹据新丰，蒋震据霸陵，张邯据长安，公孙守据长陵，杨周据谷口，吕鲔据陈仓，角闳据汧，骆（盖）延据盩厔，任良据鄠，汝章据槐里，各称将军，拥兵多者万余，少者数千人，转相攻击。异且战且行，屯军上林苑中。延岑既破赤眉，自称武安王，拜置牧守，欲据关中，引张邯、任良共攻异。异击破之，斩首千余级，诸营保守附岑者皆来降归异。岑走攻析，异遣复汉将军邓晔、辅汉将军于匡要击岑，大破之，降其将苏臣等八千余人。岑遂自武关走南阳。时百姓饥饿，人相食，黄金一斤易豆五升。道路断隔，委输不至，军士悉以果实为粮。诏拜南阳赵匡为右扶风，将兵助异，并送缣谷，军中皆称万岁。异兵食渐盛，乃稍诛击豪杰不从令者，褒赏降附有功劳者，悉遣其渠帅诣京师，散其众归本业。威行关中，惟吕鲔、张邯、蒋震遣使降蜀，其余悉平。

明年，公孙述遣将程焉，将数万人就吕鲔出屯陈仓。异与赵匡迎击，大破之，焉退走汉川。异追战于箕谷，复破之，还击破吕鲔，营保降者甚众。其后蜀复数遣将间出，异辄摧挫之。怀来百姓，申理枉结，出入三岁，上林成都。

异自以久在外，不自安，上书思慕阙廷，愿亲帷幄，帝不许。后人有章言异专制关中，斩长安令，威权至重，百姓归心，号为“咸阳王”。帝使以章示异。异惶惧，上书谢曰：“臣本诸生，遭遇受命之会，充备行伍，过蒙恩私，位大将，爵通侯，受任方面，以立微功，皆自国家谋虑，愚臣无所能及。臣伏自思惟：以诏敕战攻，每辄如意；时以私心断决，未尝不有悔。国家独见之明，久而益远，乃知‘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当兵革始起，扰攘之时，豪杰竞逐，迷惑千数。臣以遭遇，托身圣明，在倾危混淆之中，尚不敢过差，而况天下平定，上尊下卑，而臣爵位所蒙，巍巍不测乎？诚冀以谨敕，遂自终始。见所示臣章，战栗怖惧。伏念明主知臣愚性，固敢因缘自陈。”诏报曰：“将军之于国家，义为君臣，恩犹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惧意？”

六年春，异朝京师。引见，帝谓公卿曰：“是我起兵时主簿也。为吾披荆棘，定关中。”既罢，使中黄门赐以珍宝、衣服、钱、帛。诏曰：“仓卒无蒌亭豆粥，虖沱河麦饭，厚意久不报。”异稽首谢曰：“臣闻管仲谓桓公曰：‘愿君无忘射钩，臣无忘槛车。’齐国赖之。臣今亦愿国家无忘河北之难，小臣不敢忘巾车之恩。”后数引讌见，定议图蜀，留十余日，令异妻子随异还西。

夏，遣诸将上陇，为隗嚣所败，乃诏异军栒邑。未及至，隗嚣乘胜使其将王元、行巡将二万余人下陇，因分遣巡取栒邑。异即驰兵，欲先据之。诸将皆曰：“虏兵盛而新乘胜，不可与争，宜止军便地，徐思方略。”异曰：“虏兵临境，忸（忕）〔忕〕小利，遂欲深入。若得栒邑，三辅动摇，是吾忧也。夫‘攻者不足，守者有余’。今先据城，以逸待劳，非所以争也。”潜往闭城，偃旗鼓。行巡不足，驰赴之。异乘其不意。卒击鼓建旗而出。巡军惊乱奔走，追击数十里，大破之。祭遵亦破王元于汧。于是北地诸豪长耿定等，悉畔隗嚣降。异上书言状，不敢自伐。诸将或欲分其功，帝患之。乃下玺书曰：“制诏大司马，虎牙、建威、汉（中）〔忠〕、捕虏、武威将军：虏兵猥下，三辅惊恐。栒邑危亡，在于旦夕。北地营保，按兵观望。今偏城获全，虏兵挫折，使耿定之属，复念君臣之义。征西功若丘山，犹自以为不足。孟之反奔而殿，亦何异哉？今遣太中大夫赐征西吏士死伤者医药、棺敛，大司马已下亲吊死问疾，以崇谦让。”于是使异进军义渠，并领北地太守事。

青山胡率万余人降异。异又击卢芳将贾览、匈奴薁鞬日逐王，破之。上郡、安定皆降，异复领安定太守事。

九年春，祭遵卒，诏异守征虏将军，并将其营。及隗嚣死，其将王元、周宗等复立嚣子纯，犹总兵据冀，公孙述遣将赵匡等救之，帝复令异行天水太守事。攻匡等且一年，皆斩之。诸将共攻冀，不能拔，欲且还休兵，异固持不动，常为众军锋。

明年夏，与诸将攻落门，未拔，病发，薨于军，谥曰节侯。

长子彰嗣。明年，帝思异功，复封彰弟噎为析乡侯。十三年，更封彰东缗侯，食三县。永平中，徙封平乡侯。彰卒，子普嗣，有罪，国除。

永初六年，安帝下诏曰：“夫仁不遗亲，义不忘劳，兴灭继绝，善善及子孙，古之典也。昔我光武受命中兴，恢弘圣绪，横被四表，昭假上下，光耀万世，祉祚流衍，垂于罔极。予末小子，夙夜永思，追惟勋烈，披图案籍，建武元功二十八将，佐命虎臣，谶记有征。盖萧、曹绍封，传继于今；况此未远，而或至乏祀，朕其愍之。其条二十八将无嗣绝世，若犯罪夺国，其子孙应当统后者，分别署状上。将及景风，章叙旧德，显兹遗功焉。”于是绍封普子晨为平乡侯。明年，二十八将绝国者，皆绍封焉。

译文：

冯异字公孙，颍川郡父城县人。爱好读书，通晓《左氏春秋》与《孙子兵法》。

汉兵起事时，冯异以郡掾的身份督察五个县，和父城县县长苗萌共同守城，替王莽抵御汉兵。刘秀攻打颍川各地，攻打父城没有攻下，驻兵在巾车乡。冯异乘隙出城，巡视由他督察的县城，被汉兵捉住。当时冯异的堂兄冯孝与同郡人丁綝、吕晏，都跟随着刘秀，因此一直推荐冯异，冯异得到刘秀的召见。冯异说：“以冯异一个人的能力，不足以影响您势力的强弱，我有老母在城中，我愿意回去据守五个县城，用来报效您的恩德。”刘秀说：“好”。冯异回到父城城中，对苗萌说：“现在的各路将领都是由壮士而崛起的，大多凶狠残暴，唯独刘秀将军所到之处不行掳掠，观察他的语言行为，不是平庸的人，我们可以归附他。“苗萌说：“我和您生死在一起，我听您的安排。”刘秀南归宛城，更始派出攻打父城的将领前后十多批，冯异坚守，没被攻下。当刘秀为司隶校尉时，路过父城，冯异等人便开了城门，捧着牛肉、美酒迎接他。刘秀任命冯异为主簿，苗萌为从事。冯异又趁机推荐同乡人铫期、叔寿、段建、左隆等人，刘秀都将他们做了自己的属官，让他们随从到洛阳。

更始多次要派遣刘秀攻取河北，将领们都认为不可。此时更始的左丞相曹竟的儿子曹诩为尚书，父子都在位，冯异劝说刘秀好好地同他们结交。后来刘秀渡过黄河到达河北，曹诩在中间起了很大的作用。

刘縯被更始杀了之后，刘秀不敢表现出他的悲痛来，每当他一个人的时候，便不用酒肉，枕席上留有泪迹。冯异私下向刘秀叩头，劝慰他排解哀愁。刘秀制止他说：“您不要乱说。”冯异又乘机会对刘秀说：“天下的百姓都被王莽害得很苦，思念恢复汉室很久了。现在更始的将领横冲直撞，残害百姓，所到之处抓人抢劫，百姓对他们失去了信任，而没有可以依靠、拥戴的人。现在您在一个地区专权指挥，推行恩德。有夏桀商纣的暴虐，方显现出商汤和周武王的功业。饥饿已久的人，容易使其饱足，应当尽快分派官员，到郡县视察，排解百姓的冤情，布施恩泽。”刘秀采纳了冯异的意见。到邯郸，刘秀派遣冯异和铫期乘传车抚慰所属各县，讯视记录囚徒的罪状，慰问鳏夫寡妇，犯罪逃亡而能自己回来投案的赦免他的罪过，又秘密地分别记录享受二千石俸禄的官员能与刘秀同心和不愿归附的名单呈送给刘秀。

等到王郎起兵的时候，刘秀从蓟县东部往南奔走，夜间露宿野外，到饶阳县无蒌亭，正值天寒地冻，士卒都疲乏饥饿，冯异给刘秀送来用豆子煮的粥。第二天一早，刘秀对将领们说：“昨日得到冯异送来的豆粥，饥饿和寒冷一起解除了。”当到南宫县时，遇上大风大雨，刘秀将车赶入道傍的空房屋里，冯异抱来柴草，邓禹烧起火来，刘秀对着灶烘干衣服。冯异又献上麦米饭和兔腿肉。接着又渡过滹沱河到达信都，光武派冯异另行收拢河间地区的军队。回来以后，冯异被封为偏将军，跟从光武打败了王郎，封为应侯。

冯异为人谦让，不喜自夸，在路上与别的将领相逢便拉着车让开道路，一进一退都有一定的规矩，军中称他是整齐的表率。每次部队停止下来，将领他们坐在一起评论各人的功劳，冯异则独自一人躲到大树底下，军中称他为“大树将军。“到攻下邯郸以后，光武调换了部分将领，将领们各有分配给他们的部属，军士们都说愿意跟从大树将军，光武因此十分称赞冯异。冯异别领一支部队在北平县打败了铁胫，又收降了匈奴的于林闟顿王，接着跟从光武平定河北。

这时更始派遣舞阴王李轶、廪丘王田立、大司马朱鲔、白虎公陈侨领兵号称三十万，与河南太守武勃一起守卫洛阳城。光武将要往北攻取燕、赵地区，因为魏郡、河内郡没有遭受战争，城市完整，仓廪充实，便任命寇恂为河内太守，冯异为孟泽将军，统辖两郡的军队驻守在黄河边上，与寇恂联合，抵御朱鲔等人。

冯异于是写信给李轶说：“不才听说明镜是用来观照形象的，过去的事件是用来认识今天的。古时候微子离开纣王去投奔武王，项伯背叛了西楚霸王而归顺刘汉，周勃废黜少帝而拥立代王，霍光尊崇宣帝而废黜昌邑，他们都是畏惧天命，看到了存亡的征兆，见到了废兴的趋势，所以能成功于一时，而使他们的功业流传万代。假如更始还可以扶助，还可以延长岁月，关系疏远的人不干预关系亲密的人，不越过亲近的人，您怎么可能被抛在一边呢？现在长安一片混乱，赤眉军已到了城郊，王侯发难，大臣离叛，法纪已经中断，四方分崩离析，不是刘姓的队伍纷纷起事，所以萧王跋涉霜雪之中，苦心经营河北。现在他身边英雄云集，百姓望风归顺，就是邠人、岐人追慕古公亶父那样的情形，也不是以比喻如今百姓归顺萧王的盛况。如今季文您真能够认清成败的大势，应当赶紧立定大计，那么，您的功劳可以与微子、项伯这些古人相比，转祸为福便在这个时候了。不然，勇猛的大将长驱而来，重兵围困了城池，那时候，您就是有所悔恨也来不及了。”当初，李轶与光武最先订下盟约，相互亲爱，到了更始即位，李轶却与更始共同谋害刘縯。他虽然也明白更始朝廷的危急，想投降刘秀，心中又不踏实。于是给冯异回信说：“我本来同萧王首先谋划中兴汉室，订立共生死的盟约，同成败的计略。现在我据守洛阳，您镇守孟津，都占据着要害地方。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愿结同心。希望您详细向萧王转达，我愿意献出愚见，以辅佐国家，安定百姓。“李轶自与冯异通信以后，不再同他交锋，因此冯异能够往北攻占了天井关，攻克了上党郡的两座城池，然后又往南攻占了河南成皋以东的十三个县，许多营寨土堡，也都平定，投降的有十余万人。武勃率领一万多人攻打那些投降冯异的人，冯异领军渡过黄河，在土乡同武勃交战，大破勃军，将他斩了，杀了五千多人，李轶又闭起城门不出来救援。冯异看见了李轶的诚心表现，便将与李轶通信的经过奏知光武。光武有意地将李轶的信泄露出去，让朱鲔知道。朱鲔大怨，便派人刺杀了李轶。从此，洛阳城中人心离散，好些人出城投降。朱鲔又派讨难将军苏茂率数万人进攻温县，朱鲔亲自率领几万人进攻平阴以牵制冯异。冯异派校尉护军领兵与寇恂联军抵抗苏茂，将他打败。冯异乘势渡过黄河攻打朱鲔，朱鲔败走，冯异追到洛阳，绕城一周而归。

冯异将军情通报各处，并报告刘秀，将领们都向刘秀祝贺，并劝他即皇帝位。于是，刘秀将冯异召到鄗县，向他询问各地的形势。冯异说：“三王反叛，更始衰败，天下没有君主，汉家宗庙的存亡，就决定于您了。应当听从将的建议，上为了国家，下为了百姓。”刘秀说：“我昨夜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乘坐一条赤龙上天，醒来，心里很是害怕。冯异离开座位行再拜之礼，祝贺说：“这是上天的意志作用于您的精神，心中害怕是您品性慎重的反映。“冯异便同将领们一起议定给刘秀奉上皇帝的尊号。

建武二年春，光武帝正式封冯异为阳夏侯。冯异领兵攻打阳翟的盗贼严终、赵根，将他们打败了。光武帝让冯异回家扫墓，让太中大夫送牛酒，命令方圆二百里内的太守、都尉以下官员以及冯异同族的人与冯异一起会祭。

这时赤眉、延岑在三辅地区暴乱，各郡县的大姓各自拥有军队，大司徒邓禹无法平定，光武便派冯异接替邓禹讨伐他们。光武亲自送行到黄河南岸，送给冯异一柄皇帝使用的用宝玉装饰的七尺剑。告诉冯异说：“三辅地区遭受王莽、更始的骚乱，又加上赤眉、延岑的破坏，百姓涂炭，没处依靠，没处诉说。您这次到那去讨伐，不是一定要夺取土地、攻占城池，重要的是要平定这个地方、安定百姓罢了。将领们不是不耐征战，只是喜欢抢人劫财。您本来善于管理官吏士卒，希望更加约束，不要给郡县制造痛苦。”冯异叩头接受命令，引兵向西，所到之处都布施威信。弘农郡中自封将军的盗贼十余伙，都率领部队向冯异投降。冯异同赤眉军在华阴遭遇，相持了六十多天，交战几十次，降服了赤眉的降领刘始、王宣等五千多人。

建武三年春，光武帝派遣使者到冯异军中封他为征西大将军。恰好邓禹率领车骑将军邓弘等人带兵东归，与冯异相遇，邓禹、邓弘邀请冯异共同攻打赤眉军。冯异说：“我和赤眉相持数十日，虽然多次俘虏了他们的猛将，但他们剩下的兵众还多，可慢慢用恩德信义诱导归顺，难以用一下子武力打败他们。皇上现在派将领驻军黾池拦阻它东归的道路，而我则从西面攻打他们，一举将他们消灭，这是必定可以成功的计划。”邓禹、邓弘不听。邓弘便与赤眉大战了一整天，赤眉军假装失败，丢弃军需车辆逃跑。这些车装的是泥土，用豆子盖在上面，邓弘的兵士饥饿，争抢豆子。赤眉军回兵攻打邓弘，邓弘军溃败混乱。冯异与邓禹合兵救援，赤眉军略为后退。冯异认为士兵已饥饿疲倦，可暂时休战，邓禹又不听，再战，被赤眉军打得大败，死伤三千多人。邓禹逃脱回到宣阳。冯异弃马徒步逃跑回到回溪阪，与几个部下回归营中。再次加固壁垒，收集失散的士卒，召集各个营垒的队伍，共数万人，与赤眉军约定交战日期。让壮勇的兵士穿上同赤眉军一样的衣服，埋伏路傍。第二天赤眉军用一万人功击冯异军的前锋，冯异派出一小部兵力救援，赤眉军冯异兵力薄弱，便集中全部兵力攻击冯异，于是冯异出兵大战，太阳偏西了，赤眉军士气低落，埋伏的兵士骤然跃出，两方衣着相混，赤眉军再也分不清敌我，兵士惊慌败退。冯异军乘势追击，在崤山大败赤眉军，降服男女八万人。还有十余万人向东逃到宣阳向光武投降了。光武写信慰劳冯异说：“赤眉打败了，将军辛苦了。开始虽然在回溪受到挫折，而终于能够在黾池赢得胜利，这正是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我将要论功行赏，以报答你们的大功。”

这时赤眉虽然投降了，但盗贼还很多：延岑占据兰田，王歆占据下邽，芬丹占据新丰，蒋震占据霸陵，张邯占据长安，公孙守占据长陵，杨周占据谷口，吕鲔占据陈仓，角闳占据汧县，骆延占据盩至，任良占据鄠县，汝章占据槐里，各自称为将军，多的有兵卒一万余人，少的也有几千，互相辗转攻击。冯异边战边走，驻军上林苑中。延岑打败赤眉军以后，便自称武安王，任命州郡长官，想要占据关中，邀来张邯、任良共同进攻冯异。冯异打败了他们，杀了一千多人，那些保守营垒依附延岑的也来向冯异投降。延岑逃跑去攻打析县，冯异派复汉将军邓晔、辅汉将军于匡阻击延岑，将他打得大败，收降了延岑的将领苏臣等八千余人。延岑便从武关向南阳逃走。当时，百姓饥饿，人吃人，一斤黄金只换得五升豆子。道路不通，转运的粮食不到，兵士都用野果子做粮食。光武下诏委任南阳赵匡为右扶手，领兵协助冯异，并送去丝帛粮食，将士们都高呼万岁。冯异军粮渐渐多了，便慢慢对不肯归顺的割据势力发起进攻，对前来归附有功的部队给予奖赏，将他们的首领全部遣送到京城，将他们的兵众遣散，让他们回归农桑本业。于是，冯异的威名传遍关中。只有吕鲔、张邯、蒋震派出使者向蜀地的公孙述投降，其余的割据势力全部平定了。

第二年，公孙述派将领程焉率领几万人加入吕鲔军中，进驻陈仓。冯异与赵匡率军迎击，把他们打得大败，程焉撤兵逃往汉川。冯异领兵追击，在箕谷一战，再一次将程焉打败，又回师打败吕鲔，许多营垒向冯异投降。这以后，公孙述又多次派将领乘隙出击，冯异便将他们击败。冯异招抚百姓，有冤屈的得到昭雪，来往三年，上林苑竟成为城市。

冯异自认为长时间领兵在外，心中不安，给光武帝写信说他思念朝廷，希望在皇帝身边供职，光武帝不允许，后来有人上书说冯异在关中专权，杀了长安县令，权势极重，百姓归附，称他为“咸阳王”。光武派人将这份上书送给冯异看。冯异惶恐，上书谢罪说：“臣本一介儒生，臣与皇上的相逢是在陛下受命之时，让我在队伍中充职，常蒙受您过多的恩宠，使我位居大将，享受通侯的爵位，接受主持一个方面的重任，以建立小小的功劳，这都出于朝廷的谋略，不是我所能办到的。我私下思想：每次皇上命令攻战，都能如意成功，有时凭我私下决定，没有不遭祸的。皇上独到的高明见识，时间过得越久，越见其深远，因此才认识到子贡说的‘人性与天道的言论，我们听不到’的道理。当兵戈初起，天下纷乱的时候，豪杰竞起，相互角逐，使我产生许多迷惑。臣在此时遇上皇上，托身于您，在危难混乱之中，尚且不敢有过失，何况现在天下平定，上尊下卑，臣为爵位所限所知甚浅，而皇上英明高大无极呢？我诚心地希望慎重认真地执行您的诏令，始终如一。看到皇上给我转来的奏章，我恐惧战栗。因为心中想到圣明的君主您知道我性质愚笨，所以敢以乘此机会向您说明我的心迹。”光武诏书回答冯异说：“将军您和我的关系，是义为君臣，恩如父子，您有什么嫌疑，而有恐惧呢？”

建武六年春，冯异回到洛阳拜见光武，接见时，光武对公卿大夫说：“冯异是我起兵时的主簿。他替我披荆斩棘，平定关中。”接见以后，又派中黄门赠送冯异珍宝、衣服、金钱和丝帛。下诏说：“乱离中无蒌亭的豆粥、滹沱河的饭麦，涂驾的情意，久久未能报答。”冯异叩首谢恩说：“臣下我听管仲对桓公说：‘愿国君不要忘记我射中您的带钩，臣不忘您用榄车载我回来。’齐国正是靠了桓公、管仲的相互信任而成就了霸业。臣下我现在也希望皇上不忘在河北的困顿，小臣自然不敢忘却陛下在巾车分对我的恩德。”后来，光武又多次宴请冯异，商议平蜀的策略。冯异在京城住了十多天，光武让冯异的妻子儿女跟随冯异返回关中。

这年夏季，光武派出将领进军陇山，被隗嚣打败，于是光武诏令冯异驻军栒邑。冯异还没有到达，隗嚣便乘胜派他的将领王元、行巡率领两万余人开出陇山，分派行巡攻取栒邑。冯异闻讯立即飞速进兵，想先占据栒邑。将领们都说：“敌人强盛又乘胜而来，不可和它争锋，应当在方便的地方停止下来，慢慢地思考作战的方法。”冯异说：“敌兵临境，习惯于谋求小利，因此想要深入。要是敌人占领了栒县，三辅地区都要随着动摇，这是我所担心的。孙子兵法道：进攻的一方总感到力量不足，防守的一方回旋的余地要多一些。现在，我们先占栒邑县城，以逸待劳，敌人就不能同我们争胜了。”于是秘密地赶到了栒县，关闭城门，偃旗息鼓。行巡不知冯异军已经入城，迅速奔赴栒邑。冯异乘行巡没有思想准备，突然擂响战鼓、高举旗帜冲出城来。行巡的军队惊乱奔逃，冯异追杀数十里，大败行巡。祭遵也在汧县打败了王元。于是北地郡的豪强首领耿定等人，一起叛变隗嚣向冯异投降。冯异向光武上书报告情况，不敢自夸功绩。将领中有的人想分取冯异的功劳，光武为此患愁，于是下诏书说：“制诏大司马、虎牙、建威、汉忠、捕虏、武威将军：敌兵骤然驰下陇山，三辅惊恐，栒邑失陷在旦夕之间。北地营堡却不出兵援助，坐观成败。现在，偏远的栒邑城保全了，敌人受到了挫折，因此使得耿定之辈，再想到了君臣的道义。征西大将军的功绩如同高山，但是他还自以为不足。这和孟之反掩护失败的军队撤退而不夸耀功劳，有什么分别呢？现在派太中大夫给征西战争中死伤的官员、兵士送去医药、棺木，大司马以下的官员要亲自吊唁战死的官兵，慰问受伤人员，以发扬谦让精神。”于是命令冯异向义渠进军，并兼顾北地郡太守的职务。

青山的胡人率领一万余人归降冯异。冯异又攻打卢芳的部将贾览、匈奴奠鞬日逐王，打败了他们。上郡、安定郡都归降了，冯异又兼管安定郡太守职事。

建武九年春，祭遵去世，光武帝诏令冯异兼任征虏将军，并统领祭遵的营垒。到隗嚣死去，他的部将王元、周宗等又拥立隗嚣的儿子隗纯，仍然领兵占据冀县，公孙述派将领赵匡等人去救助他，光武帝又命令冯异摄行天水郡太守职事。冯异攻打赵匡等人将近一年，把他们都杀了。各路将领共同围攻冀地，攻打不下，准备暂时撤退休整军队，冯异却坚持不动，常常作为各路军队的先锋。

第二年夏，冯异同将领们一起进攻落门，没有攻下，他生病了，死在军中，谥号节侯。

长子冯彰继承了冯异的爵位。建武十一年（公元35年），光武帝思念冯异的功绩，又封冯彰的弟弟冯噎为析乡侯。建武十三年，又封冯彰为东缗侯，食邑是三个县。永平年间，改封为平乡侯。冯彰死后，他的儿子冯普继承，后来犯了罪，封国被废除。

永初六年，安帝下诏书说：“仁者不遗忘所亲的人，义者不遗忘有功劳的人，复兴已灭的国家，继续已断绝的世系，善待善人要及于他的子孙，这都是古代经典所强调的。过去我们的光武帝受天命而中兴汉家，弘扬神圣的传统，覆盖四面八方，光明至于天地，光耀千秋万代，国家的福禄流传衍生，至于无穷无尽。我作为渺小的后代，日夜思考，怀念先代的功勋业绩，披阅图籍记载，建武年间建立首功的二十八将，佐助天命的武臣，在图谶上都是有征兆的。和帝时续封了萧何、曹参的后代，使他们传继到现在；何况这些二十八将离现在不远，而有的人已无后代加以祭祀，我非常悲伤。你们要把二十八将没有后继人的一一列出上报，如果是犯了罪而被夺去封国的，他们的子孙应当继承的，分别把情况写清报上来。将在夏至后暖和的风吹起时，加以封拜，表彰排列他们的旧德，显扬他们过去的功劳。”于是续封冯普的儿子冯晨为平乡侯。明年，二十八将中封国无人继承的，都加以续封。

后汉书卷十八

吴盖陈臧列传第八

吴汉列传

吴汉字子颜，南阳宛人也。家贫，给事县为亭长。王莽末，以宾客犯法，乃亡命至渔阳，资用乏，以贩马自业，往来燕、蓟间，所至皆交结豪杰。更始立，使使者韩鸿徇河北。或谓鸿曰：“吴子颜，奇士也，可与计事。”鸿召见汉，其悦之，遂承制拜为安乐令。

会王郎起，北州扰惑。汉素闻光武长者，独欲归心。乃说太守彭宠曰：“渔阳、上谷突骑，天下所闻也。君何不合二郡精锐，附刘公击邯郸，此一时之功也。”宠以为然，而官属皆欲附王郎，宠不能夺。汉乃辞出，止外亭，念所以谲众，未知所出。望见道中有一人似儒生者，汉使人召之，为具食，问以所闻。生因言刘公所过，为郡县所归；邯郸举尊号者，实非刘氏。汉大喜，即诈为光武书，移檄渔阳，使生赍以诣宠，令具以所闻说之，汉复随后入。宠甚然之。于是遣汉将兵与上谷诸将并军而南，所至击斩王郎将帅。及光武于广阿，拜汉为偏将军。既拔邯郸，赐号建策侯。

汉为人质厚少文，造次不能以辞自达。邓禹及诸将多知之。数相荐举，及得召见，遂见亲信，常居门下。

光武将发幽州兵，夜召邓禹，问可使行者。禹曰：“间数与吴汉言，其人勇鸷有智谋，诸将鲜能及者。”即拜汉大将军，持节北发十郡突骑。更始幽州牧苗曾闻之，阴勒兵，敕诸郡不肯应调。汉乃将二十骑先驰至无终。曾以汉无备，出迎于路，汉即撝兵骑，收曾斩之，而夺其军。北州震骇，城邑莫不望风弭从。遂悉发其兵，引而南，与光武会清阳。诸将望见汉还，士马甚盛，皆曰：“是宁肯分兵与人邪？”及汉至莫府，上兵簿，诸将人人多请之。光武曰：“属者恐不与人，今所请又何多也？”诸将皆惭。

初，更始遣尚书令谢躬率六将军攻王郎，不能下。会光武至，共定邯郸，而躬裨将虏掠不相承禀，光武深忌之。虽俱在邯郸，遂分城而处，然每有以慰安之。躬勤于职事，光武常称曰“谢尚书真吏也”，故不自疑。躬既而率其兵数万，还屯于邺。时光武南击青犊，谓躬曰：“我追贼于射犬，必破之。尤来在山阳者，势必当惊走。若以君威力，击此散虏，必成禽也。”躬曰：“善。”及青犊破，而尤来果北走隆虑山，躬乃留大将军刘庆、魏郡太守陈康守邺，自率诸将军击之。穷寇死战，其锋不可当，躬遂大败，死者数千人。光武因躬在外，乃使汉与岑彭袭其城。汉先令辩士说陈康曰：“盖闻上智不处危以侥幸，中智能因危以为功，下愚安于危以自亡。危亡之至，在人所由，不可不察。今京师败乱，四方云扰，公所闻也。萧王兵强士附，河北归命，公所见也。谢躬内背萧王，外失众心，公所知也。公今据孤危之城，待灭亡之祸，义无所立，节无所成。不若开门内军，转祸为祸，免下愚之败，收中智之功，此计之至者也。”康然之。于是康收刘庆及躬妻子，开门内汉等。及躬从隆虑归邺，不知康已反之，乃与数百骑轻入城。汉伏兵收之，手击杀躬，其众悉降。躬字子张，南阳人。初，其妻知光武不平之，常戒躬曰：“君与刘公积不相能，而信其虚谈，不为人备，终受制矣。”躬不纳，故及于难。

光武北击群贼，汉常将突骑五千为军锋，数先登陷陈。及河北平，汉与诸将奉图书，上尊号。光武即位，拜为大司马，更封舞阳侯。

建武二年春，汉率大司空王梁，建义大将军朱祐，大将军杜茂，执金吾贾复，扬化将军坚镡，偏将军王霸，骑都尉刘隆、马武、阴识，共击檀乡贼于邺东漳水上，大破之。降者十余万人。帝使使者玺书定封汉为广平侯，食广平、斥漳、曲周、广年，凡四县。复率诸将击邺西山贼黎伯卿等，及河内脩武，悉破诸屯聚。车驾亲幸抚劳。复遣汉进兵南阳，击宛、涅阳、郦、穰、新野诸城、皆下之。引兵南，与秦丰战黄邮水上，破之。又与偏将军冯异击昌城五楼贼张文等，又攻铜马、五幡于新安，皆破之。

明年春，率建威大将军耿弇、虎牙大将军盖延，击青犊于轵西，大破降之。又率骠骑大将军杜茂、强弩将军陈俊等，围苏茂于广乐。刘永将周建别招聚收集得十余万人，救广乐。汉将轻骑迎与之战，不利，堕马伤膝，还营，建等遂连兵入城。诸将谓汉曰：“大敌在前而公伤卧，众心惧矣。”汉乃勃然裹创而起，椎牛飨士，令军中曰：“贼众虽多，皆劫掠群盗，‘胜不相让，败不相救’，非有仗节死义者也。今日封侯之秋，诸君勉之！”于是军士激怒，人倍其气。旦日，建、茂出兵围汉。汉选四部精兵黄头吴河等，及乌桓突骑三千余人，齐鼓而进。建军大溃，反还奔城。汉长驱追击，争门并入，大破之，茂、建突走。汉留杜茂、陈俊等守广乐，自将兵助盖延围刘永于睢阳。永既死，二城皆降。

明年，又率陈俊及前将军王梁，击破五校贼于临平，追至东郡箕山，大破之。北击清河长直及平原五里贼，皆平之。时鬲县五姓共逐守长，据城而反。诸将争欲攻之，汉不听，曰：“使鬲反者，皆守长罪也。敢轻冒进兵者斩。”乃移檄告郡，使收守长，而使人谢城中。五姓大喜，即相率归降。诸将乃服，曰：“不战而下城，非众所及也。”

冬，汉率建威大将军耿弇、汉（中）〔忠〕将军王常等，击富平、获索二贼于平原。明年春，贼率五万余人夜攻汉营，军中惊乱，汉坚卧不动，有顷乃定。即夜发精兵出营突击，大破其众。因追讨余党，遂至无盐，进击勃海，皆平之。又从征董宪，围朐城。明年春，拔朐，斩宪。事已见《刘永传》。东方悉定，振旅还京师。

会隗嚣畔，夏，复遣汉西屯长安。八年，从车驾上陇，遂围隗嚣于西城。帝敕汉曰：“诸郡甲卒但坐费粮食，若有逃亡，则沮败众心，宜悉罢之。”汉等贪并力攻嚣，遂不能遣，粮食日少，吏士疲役，逃亡者多，及公孙述救至，汉遂退败。

十一年春，率征南大将军岑彭等伐公孙述。及彭破荆门，长驱入江关，汉留夷陵，装露桡船，将南阳兵及弛刑募士三万人溯江而上。会岑彭为刺客所杀，汉并将其军。十二年春，与公孙述将魏党、公孙永战于鱼涪津，大破之，遂围武阳。述遣子壻史兴将五千人救之。汉迎击兴，尽殄其众，因入犍为界。诸县皆城守。汉乃进军攻广都，拔之。遣轻骑烧成都市桥，武阳以东诸小城皆降。

帝戒汉曰：“成都十余万众，不可轻也。但坚据广都，待其来攻，勿与争锋。若不敢来，公转营迫之，须其力疲，乃可击也。”汉乘利，遂自将步骑二万余人进逼成都，去城十余里，阻江北为营，作浮桥，使副将武威将军刘尚将万余人屯于江南，相去二十余里。帝闻大惊，让汉曰：“比敕公千条万端，何意临事勃乱！既轻敌深入，又与尚别营，事有缓急，不复相及。贼若出兵缀公，以大众攻尚，尚破，公即败矣。幸无它者，急引兵还广都。”诏书未到，述果使其将谢丰、袁吉将众十许万，分为二十余营，并出攻汉。使别将〔将〕万余人劫刘尚，令不得相救。汉与大战一日，兵败，走入壁，丰因围之。汉乃召诸将厉之曰：“吾共诸君逾越险阻，转战千里，所在斩获，遂深入敌地，至其城下。而今与刘尚二处受围，势既不接，其祸难量。欲潜师就尚于江南，并兵御之。若能同心一力，人自为战，大功可立；如其不然，败必无余。成败之机，在此一举。”诸将皆曰“诺”。于是飨士秣马，闭营三日不出，乃多树幡旗，使烟火不绝，夜衔枚引兵与刘尚合军。丰等不觉，明日，乃分兵拒江北，自将攻江南。汉悉兵迎战，自旦至晡，遂大破之，斩谢丰、袁吉，获甲首五千余级。于是引还广都，留刘尚拒述，具以状上，而深自谴责。帝报曰：“公还广都，甚得其宜，述必不敢略尚而击公也。若先攻尚，公从广都五十里悉步骑赴之，适当值其危困，破之必矣。”自是汉与述战于广都、成都之间，八战八克，遂军于其郭中。述自将数万人出城大战，汉使护军高午、唐邯将数万锐卒击之。述兵败走，高午奔陈刺述，杀之。事已见《述传》。旦日城降，斩述首传送洛阳。明年正月，汉振旅浮江而下。至宛，诏令过家上冢，赐谷二万斛。

十五年，复率扬武将军马成、捕虏将军马武北击匈奴，徙雁门、代郡、上谷吏人六万余口，置居庸、常〔山〕关以东。

十八年，蜀郡守将史歆反于成都，自称大司马，攻太守张穆，穆逾城走广都，歆遂移檄郡县，而宕渠杨伟、朐䏰徐容等，起兵各数千人以应之。帝以歆昔为岑彭护军，晓习兵事，故遣汉率刘尚及太中大夫臧宫将万余人讨之。汉入武都，乃发广汉、巴、蜀三郡兵围成都，百余日城破，诛歆等。汉乃乘桴沿江下巴郡，杨伟、徐容等惶恐解散，汉诛其渠帅二百余人，徙其党与数百家于南郡、长沙而还。

汉性强力，每从征伐，帝未安，恒侧足而立。诸将见战陈不利，或多惶惧，失其常度。汉意气自若，方整厉器械，激扬士吏。帝时遣人观大司马何为，还言方修战攻之具，乃叹曰：“吴公差强人意，隐若一敌国矣！”每当出师，朝受诏，夕即引道，初无办严之日。故能常任职，以功名终。及在朝廷，斤斤谨质，形于体貌。汉尝出征，妻子在后买田业。汉还，让之曰：“军师在外，吏士不足，何多买田宅乎！”遂尽以分与昆弟外家。

二十年，汉病笃。车驾亲临，问所欲言。对曰：“臣愚无所知识，唯愿陛下慎无赦而已。”及薨，有诏悼愍，赐谥曰忠侯。发北军五校、轻车、介士送葬，如大将军霍光故事。

子哀侯成嗣，为奴所杀。二十八年，分汉封为三国：成子旦为灈阳侯，以奉汉嗣；旦弟盱为筑阳侯；成弟国为新蔡侯。旦卒，无子，国除。建初八年，徙封盱为平春侯，以奉汉后。盱卒，子胜嗣。初，汉兄尉为将军，从征战死，封尉子彤为安阳侯。帝以汉功大，复封弟翕为褒亲侯。吴氏侯者凡五国。

初，渔阳都尉严宣，与汉俱会光武于广阿，光武以为偏将军，封建信侯。

论曰：吴汉自建武世，常居上公之位，终始倚爱之亲，谅由质简而强力也。子曰“刚毅木讷近仁”，斯岂汉之方乎！昔陈平智有余以见疑，周勃资朴忠而见信。夫仁义不足以相怀，则智者以有余为疑，而朴者以不足取信矣。

译文：

吴汉字子颜，南阳郡宛县人。家中贫穷，在县里供职，任亭长。王莽末年，他因为宾客犯法，逃亡到渔阳。钱财用完了，便以贩卖马匹作为谋生手段，来往于燕、蓟两地之间，所到之处都结交豪杰。刘玄即位，派使者韩鸿率军巡行河北。有人对韩鸿说：“吴子颜是一位才能特殊的人物，可和他商议大事。”韩鸿召见吴汉，十分喜欢他，于是以刘玄的名义任命他为安乐县的县令。

当王郎在邯郸称帝，北州受到扰乱而感到困惑，吴汉向来听说光武是仁厚长者，独有归附于他的想法。便劝说太守彭宠说：“渔阳、上谷两郡的骑兵，天下闻名，您何不联合这两郡的精锐部队，归附刘公去攻击王郎？此是千载一时的功业呀！”彭宠以为吴汉说得对，但手下官吏都要归附王郎，彭宠无法改变他们的意愿。于是，吴汉辞别彭宠，停留在城外，思考欺骗彭宠官吏的方法，还没有想好。忽然望见路上有一个人，好像是个书生，吴汉派人去请他，给他送上食物，请他讲述他所听到的消息。这位书生便说光武经过的地方，郡县都归附；而邯郸称为汉帝的，其实并非刘姓。吴汉大喜，立即伪造光武的书信，传送文书到渔阳，请这位书生将伪造书信去拜访彭宠，并教他将他所听到的消息告诉彭宠，而吴汉随后又跟着进去。彭宠对书生和吴汉的话十分相信。于是派吴汉率兵同上谷郡的将领联军向南，所到的地方便斩了王郎的将帅，在广阿县追上了光武。光武委任吴汉为偏将军。到攻下邯郸以后，又赐他建策侯的爵号。

吴汉为人质朴纯实但缺乏文采，仓促之间，不能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感情。邓禹和将领们多了解他的性情，多次推举他。当他被光武召见后，便被亲近信任，常居光武门下。

光武要调动幽州的军队，夜里召见邓禹，问可以派谁到幽州去。邓禹说：“我近来多次同吴汉说话，那人勇猛而有智谋。将领中少有能赶上他的。”光武便委任吴汉为大将军，拿了节杖北上幽州，调发幽州十郡的精锐骑兵。更始帝的幽州牧苗曾听说吴汉来调兵，暗中调动军队，命令各郡不要应调。吴汉带领二十位骑兵先急驰到无终县。苗曾以为吴汉没有准备，走出城来，迎于道路，吴汉即指挥骑兵将他拿住杀了，收了他的军队。于是北州震惊，各城邑莫不望风顺服。于是吴汉调动幽州的全部军队，率领向南，与光武在清阳县会合。将领们见吴汉归来，兵士、马匹很多，都说：“此人难道肯将兵马分给别人吗？”等到吴汉到光武幕府呈上兵士的名册，将领们个个都请求多分一些兵员。光武说：“亲近的兵士恐怕不会拔给别人，现在你们的要求又怎么这么多呢？”将领们听了都感到惭愧。

起初，更始派遣尚书令谢躬带领六位将军攻打王郎，没能攻下。恰光武兵到，共同平定了邯郸，而谢躬的部将抓人抢劫，不相互制止，也不报告，光武很憎恶他们。所以光武与谢躬虽同在邯郸，却是分城驻扎。不过光武常常慰问谢躬。谢躬勤奋于自己的工作，光武经常称赞他说：“谢尚书是一位好官呀！”因为这些，谢躬没有什么疑心。不久，谢躬率领他的军队数万人，回到邺地驻扎。当时光武往南攻打青犊军，对谢躬说：“我追击贼兵到射犬，一定能将他打败。山阳的尤来军，必定闻讯逃跑。如果用您的力量云追击这些逃散的敌人，敌人就必定要成为俘虏了。”谢躬说：“好。”当光武打败了青犊军，尤来军果然向北逃往隆虑山。谢躬便留大将军刘庆、魏郡太守陈康驻守邺邑，自己带领将领去攻打尤来军。濒于绝境的尤来军拼死抵抗，其锋不可当，谢躬大败，死了几千人。光武因谢躬不在邺地，便派吴汉与岑彭袭击他的城堡。吴汉先派能言善辩的人劝陈康说：“我听说上等智力的人处危境之中不会希望意外的免去灾祸，中等智力的人能处危境之中成就功名，下等智力的人安适地处于危境之中而自取灭亡。危亡的到来，全在于人的处置，以这道理不可不明察。现在长安形势混乱，四方战乱纷纭，这是您所知道的。萧王兵力强大，志士归附，河北顺服，这是您所见到的。谢躬在内对抗萧王，在外失去民心，这是您所知道的。您现在据守着处于孤立危难中的城池，等待着灭亡的灾祸，不能成就您的义，也不能成就您的节，不如开了城门让萧王的军队进去，转祸为福，而免除下智者的失败，收取中智者的功业，这是最好的计策。”陈康同意这个意见。于是陈康拘留了刘庆和谢躬的妻子儿女，开了城门，迎接吴汉的军队。等到谢躬从隆虑回到邺地，不知陈康已经背叛了他，便与几百骑兵轻率入城。吴汉埋伏兵士将他拿下，亲手杀了谢躬，他的军队全都投降了。谢躬字子张，南阳人。起初，他的妻子知道光武对他不满，经常劝诫谢躬说：“您与光武累不和睦，而听信他的假话，不对他有所戒备，终究要受到他的制裁的。”谢躬不听，所以有了杀身之祸。

光武向北攻打各路盗贼，吴汉经常是带领五千骁勇的骑兵作为先锋，多次率先登城陷阵。到河北平定以后，吴汉和将领们一起呈上地图书册，给光武议上皇帝的尊号。光武即帝位，委任吴汉为大司马，改封为舞阳侯。

建武二年春，吴汉率领大司空王梁，建义大将军朱祐，大将军杜茂，执金吾贾复，扬化将军坚镡，偏将军王霸，骑都尉刘隆、马武、阴识，共同在邺东彰水上攻打檀乡贼，将他们打得大败，投降的十多万人。光武帝派使者用盖上皇帝大印的诏令正式封吴汉为广平侯，食用广平、白漳、曲周、广年，共四个县的官税。吴汉又率领将领攻打邺城西山盗贼黎伯卿等，直到河内郡的修武县，攻破了敌人的全部军营。光武亲临慰问。又派吴汉向南阳进兵，攻打宛县、涅阳县、郦县、穰县和新野县等各处城池，全都攻下。吴汉又领兵向南，在黄邮水上与秦丰作战，将他打败。又与偏将军冯异攻打昌城县的五楼贼张文等，又在新安县攻打铜马、五幡，都被他打败了。

明年春，吴汉率领建成大将军耿弇、虎牙大将军盖延，在轵县西部攻打青犊军，将它打得大败，投降的很多。又率领骠骑大将军杜茂、强弩将军陈俊等，在广乐围攻苏茂。刘永的将领周建另外召集得十余万人，救援广乐。吴汉率领轻装骑兵迎上前去，与他作战，失利，从马上跌下，膝上负伤了，回到营中，周建等人的军队便一起进入城中。将领们对吴汉说：“大敌在前而您在营中养伤，军心恐惧了。”吴汉勃然而起，包扎好伤口，杀牛犒劳兵士，命令军中说：“贼兵虽多，都是抢劫的盗贼，‘胜不能互相谦让，败不能互相救助’，没有凭着节操而死于义气的精神。如今正是立功封侯的时候，大家努力作战罢！”于是兵士斗志奋发，个个勇气倍增，次日一早，周建、苏茂出兵包围吴汉。吴汉挑选四部精兵和水军吴河等人，以及乌桓的骑兵三千余人，一齐擂鼓而进。周建的军队大败，掉头逃奔入城。吴汉长驱追击，兵士争门齐入，大败周建军，苏茂、周建急忙逃走。吴汉留杜茂、陈俊等人驻守广乐，自领兵到睢阳协助盖延围攻刘永。到刘永死了，两座城池也都投降了。

明年，吴汉又率领陈俊及前将军王梁，在临平打败了五校贼，一直追击到东郡的箕山，将它打得大败。又往北攻打清河的长真与平原的五里贼，将它们都削平了。此时，鬲县的五姓豪族一齐驱逐了郡守县长，占了城池造反。将领们争着要去攻打鬲县，吴汉不听，说：“鬲县造反的原因是郡守和县长的罪过，有敢轻率进兵的，杀！”于是行公文到郡，让郡里拘禁县长，一方面派人到鬲县城中道歉，这五姓豪族很是高兴，便相从归顺。将领们这才服了吴汉，说：“不战而拿下一座城池，不是众人赶得上的。”

这年冬天，吴汉率领建威大将军耿弇、汉忠将军王常等，在平原郡攻打富平、获索二贼。明年春，盗贼率领五万多人夜里攻打吴汉军营，军中惊乱，吴汉躺着坚持不动，一会儿便安定下来。吴汉便当夜调动精兵出营突击，大破贼兵。跟着追击残余，直到无盐，进兵勃海，平定了这些地方。吴汉又随从光武征讨董宪，围攻朐城。第二年春，攻下朐县，杀了董宪。这段史事在《刘永传》中已有记载。东方全部平定了，吴汉整顿军队回京。

正值隗嚣反叛，夏，光武又派遣吴汉往西屯军长安。建武八年（公元32年），吴汉跟从光武出兵陇地，将隗嚣包围在西城。光武命令吴汉说：“各郡调来的兵士只是空费粮食，如有逃亡，就会使军心颓丧，应当让他们全部离去。”吴汉等人贪图与各郡兵士合力攻打隗嚣，所以不能将他们遣送出去，粮食一天少于一天，官兵疲倦，逃亡的人多了，等到公孙述派出救援隗嚣的军队到来，吴汉便败退了。

建武十一年春，吴汉率领征南大将军岑彭等人讨伐公孙述。当岑彭攻下荆门，长驱进入江关，吴汉则留驻夷陵，制造露桡战船，然后率领南阳兵及在放松管制的刑徒中招募的兵士三万人溯江而上。恰遇上岑彭被刺客谋杀，吴汉便兼领岑彭的军队。建武十二年春，吴汉与公孙述的将领魏党、公孙永战于鱼涪津，大败魏党和公孙永，跟着围攻武阳。公孙述派遣他的女婿史兴领五千人救武阳。吴汉迎头截击史兴，消灭了他的全部兵士，乘胜进入犍为郡界。各县皆闭城而守，吴汉便进军攻下广都。派出轻装骑兵烧了成都市桥，武阳以东所有小城都投降了。

光武帝告诫吴汉说：“成都有十几万军队，不可轻敌。只要固守广都，等待公孙述前来攻打，不可和他争锋。如果他不敢来，您可以反复调动军队逼迫他，必须待他精疲力竭，才可以实行攻击。”吴汉乘胜，便自领步兵，骑士二万余人进逼成都，离城十余里，在江北停下结营，架设浮桥，使副将武威将军刘尚领万余人驻扎在江的南岸，相距二十余里。光武帝闻讯大惊，责备吴汉说：“近来告诫您千条万端，为什么事到临头便举止错乱！既轻敌深入，又与刘尚分开结营，一旦事情紧急，不再能互相照顾。敌人如果出兵牵制您，而以大军攻打刘尚，刘尚败了，您也就失败了。幸亏还没有发现别的问题，赶紧领兵回到广都。”光武的诏书还没有到，公孙述果然派遣他的将领谢丰、袁吉率领近十万军队，分为二十余营，同时出动攻打吴汉。又另遣将军领一万余人袭击刘尚，使吴汉、刘尚无法互相救援。吴汉与谢丰、袁吉大战一日，兵败，逃入营中，谢丰乘势将他包围。吴汉便召集将领们，激励他们说：“我和诸位越过艰难险阻，转战千里，所到之处，杀敌俘获，于是深入敌境，而到了公孙述的城下。如今，我们与刘尚，两处受围，兵势不能相接，灾难也就难以估量了。我想暗暗的渡兵过江联合刘尚，共同抵御敌兵。如果能够同心合力，人人都主动奋战，可以建立大功；如果不是这样，失败是完全、彻底的了。成败的关键，在此一仗。”将领们说：“是！”于是，用酒肉款待兵士，喂饱了战马，闭营三日不出，营中多树旗帜，又使烟火不断，夜里兵士衔枚，吴汉领兵与刘尚联合。谢丰等人没有发觉。次日，谢丰分出一部兵力抵抗江北的吴汉，自己挥兵攻打江南的刘尚。吴汉全军迎战，从早上一直打到下午，大破敌军，杀了谢丰、袁吉，斩获敌人兵士首级五千多颗。于是吴汉领兵回到广都，留下刘尚抵御公孙述的进攻，将全部情况写成文书上报光武，做了深刻的自我批评。光武帝回复文书说：“您回到广都，十分适当，公孙述必定不敢侵犯刘尚和攻打您了。如他先攻刘尚，您从广都出发，只五十里路，率全部步、骑兵去救援，赶到战地，正是敌人危难时候，将他打败是必定的。”从此吴汉与公孙述便在广都与成都之间连续作战，吴汉八战八胜，于是驻军在成都的外城之中。公孙述亲领数万人出城大战，吴汉派护军高午、唐邯率领几万精锐兵士迎战。公孙述失败逃跄，高午驰入军中刺杀了公孙述。此事详见《公孙述传》。次日一早，成都城投降了，斩了公孙述的头传送洛阳。明年正月，吴汉整顿军队浮江而下。回到宛县，光武下诏，命令他探家扫墓，赐给他谷二万斛。

建武十五年，吴汉又率领扬武将军马成、捕虏将军马武向北攻打匈奴，迁移雁门、代郡、上谷的官吏、百姓六万余人到居庸关、常山关以东。

建武十八年，蜀郡太守史歆在成都造反，自称为大司马，攻击太守张穆。张穆逃出成都城，跑到广都，史歆便行文到全郡各县，而岩渠县的杨伟、朐䏰县的徐容等人，都率领几千人起兵响应史歆。光武帝以为史歆曾是岑彭的护军，熟悉战事，所以派遣吴汉率领刘尚及太中大夫臧宫领二万余人去讨伐史歆。吴汉进入武都，调发广汉、巴郡、蜀郡三郡兵力围攻成都，经过一百多天，攻下了成都城，杀了史歆等人。于是，吴汉乘小筏沿长江东下巴郡，杨伟、徐容等惶恐解散，吴汉杀了他们的头领二百多人，将他们的几百家朋党迁徙到南郡、长沙郡，然后回归京城。

吴汉性格强悍，每次随从光武作战，光武未安，他便长时间地焦急、畏惧，不敢正面而立。将领们见自己的阵地有了危险，有人感到恐惧，失去常态。而吴汉则意气自若，正在整修兵器，鼓励士率。光武有时候派人去观察吴汉在干什么，回报说正在修攻战的器械，于是光武很有感慨地说：“吴公能振奋人的意志，威重得俨然是一个敌国了。”吴汉每次出兵，早上得到诏令，晚上就上路，向来没有置办行装的时候，故常能胜任，有功名终身。当在朝廷，他明察事情、谨慎详断的品性，形于言表。吴汉经常出征在外，而他的妻子则在家置办田产。吴汉回到家中，责备妻子说：“军队在外，官吏、士兵不足食用，我们干吗要多买田地房产吗？”于是将全部田产都分给兄弟和舅家。

建武二十年，吴汉病重。光武亲自前去探望，问他所要说的话。吴汉回答说：“臣愚昧，不知道什么，没有什么见识，只希望陛下不可随便宽赦罢了。”吴汉死后，光武下诏哀悼，赐谥号叫忠侯。用北军五营的兵士、战车、甲士送葬，按照宣帝时给大将军霍光送葬那样的规模办理。

吴汉的儿子哀侯吴成继承了爵位，后来被奴仆所杀。建武二十八年，把吴汉的封地分为三个封国：吴成的儿子吴旦为灈阳侯，以祭祀吴汉为嗣嫡；吴旦的弟弟吴盱为筑阳侯；吴成的弟弟吴国为新蔡侯。吴旦死后，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建初八年，改封吴盱为平春侯，以祭祀吴汉为继承人。吴盱死后，他的儿子吴胜继承。早先，吴汉的哥哥吴尉为将军，跟随征伐，在战斗中死亡，于是封吴尉的儿子吴彤为安阳侯。光武帝认为吴汉功劳很大，又封他的弟弟吴翕为褒亲侯。吴氏一共被封为五个侯国。

早先，渔阳郡的都尉严宣，与吴汉一起在广阿投靠光武帝，光武帝以他为偏将军，封为建信侯。

史家评曰：吴汉在建武一代，常在上公的位置，光武帝对他有始倚终爱的亲近，实由于他为人质朴而强悍有力的原因。孔子说：“刚毅质朴又纯于言辞便与仁人相近了，”这不是吴汉的比喻吗？从前陈平因为智慧太高而被怀疑，周勃则因为天资质朴忠厚而受到信任。因为不能凭借仁义之心而互相信任，于是智慧的人因为智慧有余而被怀疑，而质朴的人则因为智慧不足而受到信用。

盖延列传

盖延字巨卿，渔阳要阳人也。身长八尺，弯弓三百斤。边俗尚勇力，而延以气闻，历郡列掾、州从事，所在职办。彭宠为太守，召延署营尉，行护军。

及王郎起，延与吴汉同谋归光武。延至广阿，拜偏将军，号建功侯，从平河北。光武即位，以延为虎牙将军。

建武二年，更封安平侯。遣南击敖仓，转攻酸枣、封丘，皆拔。其夏，督驸马都尉马武、骑都尉刘隆、护军都尉马成、偏将军王霸等南伐刘永，先攻拔襄邑，进取麻乡，遂围永于睢阳。数月，尽收野麦，夜梯其城入。永惊惧，引兵走出东门，延追击，大破之。永弃军走谯，延进攻，拔薛，斩其鲁郡太守，而彭城、扶阳、杼秋、萧皆降。又破永沛郡太守，斩之。永将苏茂、佼彊、周建等三万余人救永，共攻延，延与战于沛西，大破之。永军乱，遁没溺死者大半。永弃城走湖陵，苏茂奔广乐。延遂定沛、楚、临淮，修高祖庙，置啬夫、祝宰、乐人。

三年，睢阳复反城迎刘永，延复率诸将围之百日，收其野谷。永乏食，突走，延追击，尽得辎重。永为其将所杀，永弟防举城降。

四年春，延又击苏茂、周建于蕲，进与董宪战留下，皆破之。因率平（敌）〔狄〕将军庞萌攻西防，拔之。复追败周建、苏茂于彭城，茂、建亡奔董宪，〔董宪〕将贲休举兰陵城降。宪闻之，自郯围休。时延及庞萌在楚，请往救之。帝敕曰：“可直往捣郯，则兰陵必自解。”延等以贲休城危，遂先赴之。宪逆战而阳败，延等（遂）逐退，因拔围入城。明日，宪大出兵合围，延等惧，遽出突走，因往攻郯。帝让之曰：“间欲先赴郯者，以其不意故耳。今既奔走，贼计已立，围岂可解乎！”延等至郯，果不能克，而董宪遂拔兰陵，杀贲休。延等往来要击宪别将于彭城、郯、邳之间，战或日数合，颇有克获。帝以延轻敌深入，数以书诫之。及庞萌反，攻杀楚郡太守，引军袭败延，延走，北渡泗水，破舟楫，坏津梁，仅而得免。帝自将而东，征延与大司马吴汉、汉忠将军王常、前将军王梁、捕虏将军马武、讨虏将军王霸等会任城，讨庞萌于桃乡，又并从征董宪于昌虑，皆破平之。六年春，遣屯长安。

九年，隗嚣死，延西击街泉、略阳、清水诸屯聚，皆定。

十一年，与中郎将来歙攻河池，未克，以病引还，拜为左冯翊，将军如故。十三年，增封定食万户。十五年，薨于位。

子扶嗣。扶卒，子侧嗣。永平十三年，坐与舅王平谋反，伏诛，国除。永初七年，邓太后绍封延曾孙恢为芦亭侯。恢卒，子遂嗣。

译文：

盖延字巨卿，是渔阳郡要阳县人。他长得身长八尺，能拉开三百斤的硬弓。边郡之俗崇尚勇力，而盖延却以豪气闻名。他任过郡列掾、州从事，所任皆称职。彭宠为太守时，征召盖延兼理营尉，代理护军之职。

后来王郎起兵时，盖延与吴汉一起商量投奔光武帝。盖延到广阿，被拜为偏将军，号建功侯，随从光武帝平定河北。光武帝即位，以其为虎牙将军。

建武二年，盖延被改封为安平侯。光武帝派他南击敖仓，转攻酸枣、封丘，皆攻取之。这年夏天，又督驸马都尉马武、骑都尉刘隆、护军都尉马成、偏将军王霸等人南伐刘永。他们先攻占襄邑，再进攻麻乡，接着将刘永包围在睢阳。围其数月，将其效野之麦收净，深夜登梯入城。刘永惊惧带兵跑出东门，盖延追击。大破之。刘永弃军逃到谯，盖延进攻，占领薛县，斩杀刘永鲁郡太守，即而彭城、扶阳、杼桃、萧等地都投降。又攻破刘永沛郡，并斩杀其太守。刘永将领苏茂、佼强、周建等率领三万余人来营救刘永，共攻盖延。盖延与他们在沛西争战，大破敌军。刘永军队大乱，逃跑战死及淹死的人有一多半。刘永弃城逃到湖陵，苏茂逃奔广乐。盖延乃平定沛、楚、临淮等地，修建高祖庙，设置啬夫、祝宰、乐人等供奉之。

建武三年，睢阳又反，以城迎接刘永。盖延又率军包围睢阳百日，收其郊野之谷。刘永粮食匮乏，突围出逃，盖延追击，获其全部辎重，刘永被其将所杀，其弟刘防以城投降。

建武四年春天，盖延又在蕲县攻打苏茂、周建，接着又在留下与董宪战，将他们全打败。又趁势率平狄将军庞萌攻取西防。又在彭城追上周建、苏茂，并打败之。苏茂、周建逃奔董宪。董宪部将贲休以兰陵城投降。董宪闻讯，从郯发兵包围贲休。当时盖延和庞萌正在楚，闻讯请求前往相救。光武帝下诏说：“可直接攻郯，这样兰陵之围必然自动解散。”盖延等认为贲休所守之城十分危急，便违诏先赴兰陵。董宪迎战而假装败退，盖延等逐退敌人，进入城中。第二天，董宪大出兵包围兰陵，盖延等惧，急忙突围出走，去攻郯。光武帝责备他们说：“早先让你们先攻郯，是因为敌人没料到的缘故。现在你们已经败走，贼计已立，兰陵之围岂能解之！”盖延等人至郯，果然不能攻克，而董宪却攻取兰陵，杀了贲休。盖延等人便在彭城、郯、邳一带往来邀击董宪的别将，有时一天几次战斗，多有克获。光武帝对于盖延等轻敌深入的做法，多次下书告诫之。后来庞萌反叛，攻杀楚郡太守，领军袭击盖延，盖延败走，北渡泗水，破坏船只，拆毁渡口桥梁，才得以免遭追击。光武帝亲自领兵东伐，征召盖延与大司马吴汉、汉忠将军王常，前将军王梁，捕虏将军马武、讨虏将军王霸等人于任城会合，往桃乡讨伐庞萌，又一起随从征董宪于昌虑，全都将他们攻破平定。建武六年春天，光武帝派其屯守长安。

建算武九年，隗嚣死，盖延西击街泉、略阳、清水等处屯聚之贼，全平定之。

建武十一年，盖延与中郎将来歙攻河池，未攻下，因病引还，被拜为左冯翊，仍旧为将军，建武十三年，增加其封定食万户。建武十五年，死于位上。

其子盖扶继承之。盖扶死，其子盖侧继之。永平十三年，因与舅王平谋反犯罪，伏法被诛，封国废除。永初七年，邓太后续封盖延曾孙盖恢为芦亭侯。盖恢死，其子盖遂继承之。

陈俊列传

陈俊字子昭，南阳西鄂人也。少为郡吏，更始立，以宗室刘嘉为太常将军，俊为长史。光武徇河北，嘉遣书荐俊，光武以为安集掾。

从击铜马于清阳，进至（满）〔蒲〕阳，拜强弩将军。与五校战于安次，俊下马，手接短兵，所向必破，追奔二十余里，斩其渠帅而还。光武望而叹曰：“战将尽如是，岂有忧哉！”五校引退入渔阳，所过虏掠。俊言于光武曰：“宜令轻骑出贼前，使百姓各自坚壁，以绝其食，可不战而殄也。”光武然之，遣俊将轻骑驰出贼前。视人保壁坚完者，敕令固守；放散在野者，因掠取之。贼至无所得，遂散败。及军还，光武谓俊曰：“困此虏者，将军策也。”及即位，封俊为列侯。

建武二年春，攻匡贼，下四县，更封新处侯。引击顿丘，降三城。其秋，大司马吴汉承制拜俊为强弩大将军，别击金门、白马贼于河内，皆破之。四年，转徇汝阳及项，又拔南武阳。是时，太山豪杰多拥众与张步连兵，吴汉言于帝曰：“非陈俊莫能定此郡。”于是拜俊太山太守，行大将军事。张步闻之，遣其将击俊，战于嬴下，俊大破之，追至济南，收得印绶九十余，稍攻下诸县，遂定太山。五年，与建威大将军耿弇共破张步。事在《弇传》。

时琅邪未平，乃徙俊为琅邪太守，领将军如故。齐地素闻俊名，入界，盗贼皆解散。俊将兵击董宪于赣榆，进破朐贼孙阳，平之。八年，张步畔，还琅邪，俊追讨，斩之。帝美其功，诏俊得专征青、徐。俊抚贫弱，表有义，检制军吏，不得与郡县相干，百姓歌之。数上书自请，愿奋击陇、蜀。诏报曰：“东州新平，大将军之功也。负海猾夏，盗贼之处，国家以为重忧，且勉镇抚之。”

十三年，增邑，定封祝阿侯。明年，征奉朝请。二十三年卒。

子浮嗣，徙封薪春侯。浮卒，子专诸嗣。专诸卒，子笃嗣。

译文：

陈俊字子昭，是南阳郡西鄂县人。少年时曾任郡吏。更始皇帝立，以宗室刘嘉为太平将军，任陈俊为长史。光武帝于河北略地，刘嘉写信举荐陈俊，光武帝便以他为安集掾。

陈俊随之光武帝在清阳击铜马军，军至蒲阳时被拜为强弩将军。在安次与五校战，陈俊下马，手持短兵器，所向必破，追奔敌二十多里，斩其首领而还。光武帝望而感叹道：“战将都像这样勇猛，难道还有忧虑吗！”五校退军入渔阳，所过之处皆遭掳掠。陈俊对光武帝说：“应令轻骑跑到贼众前面，让百姓各自坚固壁垒，以此断绝贼军粮源，贼可不战而灭了。”光武帝认为很对，派陈俊率轻骑跑到贼军前面。看到百姓堡垒坚固完好的，就令其固守，放散在野外的粮食，全都抢先收取之。贼军至此，一无所得，于是散败。在军队得胜而还时，光武帝对陈俊说：“是将军的计策才使贼虏困败啊。”光武帝即位，封陈俊为列侯。

建武二年春天，陈俊攻打匡地之贼，攻取四县，被改封为新处侯。又带兵攻顿丘，降服三城。这年秋天，大司马吴汉受帝命拜陈俊为强弩大将军。陈俊又于河内攻打金门、白马诸贼、皆破之。建武四年，又转攻汝阳及项，攻下南武阳。当时太山豪杰多拥众与张步连兵，吴汉对光武帝说：“除了陈俊无人能平此郡。”于是光武帝拜陈俊为太山太守，兼代大将军之职。张步听说，便派其将攻击陈俊，双方战于嬴下。陈俊大败敌军，一直追到济南，缴获印授九十多个，逐渐攻下诸县，太山郡由此得以平定。建武五年，与建威大将军耿弇共破张步，事情记在《耿弇传》上。

当时琅邪尚未平定，光武帝乃转陈俊为琅邪太守，仍领将军之职。齐地素闻陈俊之名，所以他一进入齐界，盗贼全闻风解散。陈俊又领兵在赣榆攻打董宪，进而攻破朐地之贼孙阳，并平定之。建武八年，张步反叛，回到琅邪，陈俊追讨斩之。光武帝称美其功，诏令陈俊可以专征青徐。陈俊在郡安抚贫弱之众，表彰有义之人，检查约束军吏，不让他们干预郡县之事，百姓歌颂其政。陈俊多次上书请命，愿带军奋击陇、蜀之敌。光武帝下诏回答说：“东州新近平定，这是大将军的功劳。东州靠海，可乱中州，为盗贼之处，国家深以为忧，暂且尽力镇抚之。”

建武十三年，增其封邑，定其封为祝阿侯。第二年，征其为奉朝请。建武二十三年死。

其子陈浮继承之，改封蕲春侯。陈浮死，其子陈专诸继承之。陈专诸死，其子陈笃继承之。

臧宫列传

臧宫字君翁，颍川郏人也。少为县亭长、游徼，后率宾客入下江兵中为校尉，因从光武征战，诸将多称其勇。光武察宫勤力少言，甚亲纳之。及至河北，以为偏将军，从破群贼，数陷陈却敌。

光武即位，以为侍中、骑都尉。建武二年，封成安侯。明年，将突骑与征虏将军祭遵击更始将左防、韦颜于（沮）〔涅〕阳、郦，悉降之。五年，将兵徇江夏，击代乡、钟武、竹里，皆下之。帝使太中大夫持节拜官为辅威将军。七年，更封期思侯。击梁郡、济阴，皆平之。

十一年，将兵至中卢，屯骆越。是时公孙述将田戎、任满与征南大将军岑彭相拒于荆门，彭等战数不利，越人谋畔从蜀。宫兵少，力不能制。会属县送委输车数百乘至，宫夜使锯断城门限，令车声回转出入至旦。越人候伺者闻车声不绝，而门限断，相告以汉兵大至。其渠帅乃奉牛酒以劳军营。宫陈兵大会，击牛酾酒，飨赐慰纳之，越人由是遂安。

宫与岑彭等破荆门，别至垂鹊山，通道出秭归，至江州。岑彭下巴郡，使宫将降卒五万，从涪水上平曲。公孙述将延岑盛兵于（沅）〔沈〕水，时宫众多食少，转输不至，而降者皆欲散畔，郡邑复更保聚，观望成败。宫欲引还，恐为所反，会帝遣谒者将兵诣岑彭，有马七百匹，宫矫制取以自益，晨夜进兵，多张旗帜，登山鼓噪，右步左骑，挟船而引，呼声动山谷。岑不意汉军卒至，登山望之，大震恐。宫因从击，大破之。斩首溺死者万余人，水为之浊流。延岑奔成都，其众悉降，尽获其兵马珍宝。自是乘胜追北，降者以十万数。

军至平阳乡，蜀将王元举众降。进拔绵竹，破涪城，斩公孙述弟恢，复攻拔繁、郫。前后收得节五，印绶千八百。是时大司马吴汉亦乘胜进营逼成都。宫连屠大城，兵马旌旗甚盛，乃乘兵入小雒郭门，历成都城下，至吴汉营，饮酒高会。汉见之甚欢，谓宫曰：“将军向者经虏城下，震扬威灵，风行电照。然穷寇难量，还营愿从它道矣。”宫不从，复路而归，贼亦不敢近之。进军咸门，与吴汉并灭公孙述。

帝以蜀地新定，拜官为广汉太守。十三年，增邑，更封酂侯。十五年，征还京师，以列侯奉朝请，定封朗陵侯。十八年，拜太中大夫。

十九年，妖巫维汜弟子单臣、傅镇等，复妖言相聚，入原武城，劫吏人，自称将军。于是遣宫将北军及黎阳营数千人围之。贼谷食多，数攻不下，士卒死伤。帝召公卿诸侯王问方略，皆曰“宜重其购赏”。时显宗为东海王，独对曰：“妖巫相劫，势无久立，其中必有悔欲亡者。但外围急，不得走耳。宜小挺缓，令得逃亡，逃亡则一亭长足以禽矣。”帝然之，即敕宫彻围缓贼，贼众分散，遂斩臣、镇等。宫还，迁城门校尉，复转左中郎将。击武溪贼，至江陵，降之。

宫以谨信质朴，故常见任用。后匈奴饥疫，自相分争，帝以问宫，宫曰：“愿得五千骑以立功。”帝笑曰：“常胜之家，难与虑敌，吾方自思之。”二十七年，宫乃与杨虚侯马武上书曰：“匈奴贪利，无有礼信，穷则稽首，安则侵盗，缘边被其毒痛，中国忧其抵突。虏今人畜疫死，旱蝗赤地，疫困之力，不当中国一郡。万里死命，县在陛下。福不再来，时或易失，岂宜固守文德而堕武事乎？今命将临塞，厚县购赏，喻告高句骊、乌恒、鲜卑攻其左，发河西四郡、天水、陇西羌胡击其右。如此，北虏之灭，不过数年。臣恐陛下仁恩不忍，谋臣狐疑，令万世刻石之功不立于圣世。”诏报曰：“《黄石公记》曰，‘柔能制刚，弱能制强’。柔者德也，刚者贼也，弱者仁之助也，强者怨之归也。故曰有德之君，以所乐乐人；无德之君，以所乐乐身。乐人者其乐长，乐身者不久而亡。舍近谋远者，劳而无功；舍远谋近者，逸而有终。逸政多忠臣，劳政多乱人。故曰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强。有其有者安，贪人有者残。残灭之政，虽成必败。今国无善政，灾变不息，百姓惊惶，人不自保，而复欲远事边外乎？孔子曰：‘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且北狄尚强，而屯田警备传闻之事，恒多失实。诚能举天下之半以灭大寇，岂非至愿；苟非其时，不如息人。”自是诸将莫敢复言兵事者。

宫永平元年卒，谥曰愍侯。子信嗣。信卒，子震嗣。震卒，子松嗣。元初四年，与母别居，国除。永宁元年，邓太后绍封松弟由为郎陵侯。

论曰：中兴之业，诚艰难也。然敌无秦、项之强，人资附汉之思，虽怀玺纡绂，跨陵州县，殊名诡号，千队为群，尚未足以为比功上烈也。至于山西既定，威临天下，戎羯丧其精胆，群帅贾其余壮，斯诚雄心尚武之几，先志玩兵之日。臧宫、马武之徒，抚鸣剑而抵掌，志驰于伊吾之北矣。光武审《黄石》，存包桑，闭玉门以谢西域之质，卑词币以礼匈奴之使，其意防盖已弘深。岂其颠沛平城之围，忍伤黥王之陈乎？

赞曰：吴公鸷强，实为龙骧。电扫群孽，风行巴、梁。虎牙猛力，功立睢阳。宫、俊休休，是亦鹰扬。

译文：

臧宫字君翁，是颍川郡郏县人。少年时曾任县亭长、游徼，后来率领宾客参加下江兵任校尉，因此随从光武帝征战，诸将都称赞其勇。光武帝发现臧宫出力甚勤而少言表，特别亲近他。军到河北时，以其为偏将军。臧宫随从光武帝击破群贼，多次陷阵退敌。

光武帝即位，以臧宫为侍中、骑都尉。建武二年，封其为安成侯。第二年，臧宫率领突骑与征虏将军祭遵一起在涅阳、郦等地攻打更始政权将领左防、聿颜等，尽降服之。建武五年，又领兵征略江夏，攻取代乡、钟武、竹里。光武帝派太中大夫持节拜臧宫为辅威将军。建武七年，改封其为期思侯。臧宫又平定了梁郡、济阴等地。

建武十一年，臧宫挥兵到中庐，屯驻在骆越。当时公孙述的部将田戎、任满正与征南大将军岑彭在荆门相持，岑彭等数战不利，越人也策划着叛汉从蜀。而臧宫兵少，无力控制。恰在此时，属县送军资的数百乘车辆到来，臧宫便派人夜里锯断城门槛，让粮车反复出入城门，隆隆车轮声从深夜一直响到天亮。打探消息的越人听见车声不断又看到门槛是断了，回报说汉兵大至。其头领闻此，便带着牛、酒到军营慰劳。臧宫乃陈兵大会，杀牛酾酒，飨赐抚慰越人，越人因此被安定下来。

臧宫和岑彭等人攻破荆门后，又另领人到垂鹊山，修路出秭归，到达江州。岑彭攻下巴郡，派臧宫领五万降兵，沿着涪水上至平曲。公孙述部将延岑在沉水屯驻重兵。当时臧宫人多粮少，军粮供给不上，而降者全想叛离，沿途郡邑又聚众自保，坐观成败。臧宫想退兵而还，又恐怕覆灭于险恶形势中。恰好光武帝此时派谒者将兵到岑彭入，有七百匹马，臧宫便假称诏命将马留下以壮大自己，并于拂晓之前向敌营进兵。他命军队多张旗帜，登山擂鼓呐喊，左右步骑，挟船而进，呼声震动山谷。延岑设想到汉军会突然到来，登山望之，大为震恐。臧宫乘敌人恐慌放兵进攻，大破延岑军。被杀死或被沈水淹死的人有一万多，死者的血将沈水都染红了。延岑逃奔成都，其众全部投降全部兵马珍宝被臧宫缴获。臧宫又乘胜追击，投降的敌军有几十万人。

臧宫军至平阳乡，蜀将王元以其众投降。又进拔取绵竹，破涪城，斩杀公孙述弟弟公孙恢，又攻取繁、郫等地。此次进兵，共缴获敌人五个符节，一千八百个印绶。与此同时大司马吴汉也乘胜进军逼成都。臧宫连破大城，兵弓旌旗甚盛，便领兵进入小雒郭门，经成都城下，到吴汉营中，与之大会饮酒。吴汉见到他非常高兴，对他说：“将军刚才从敌人城下经过，威灵震扬，风行电照。然而穷寇难以估量，望将军回营时从别的道走吧。”臧宫不听，回去时仍走旧路，敌人也不敢靠近他。不久臧宫兵攻入成都咸门，与吴汉一起灭掉公孙述。

光武帝因为蜀地刚刚平定，拜臧宫为广汉太守。建武十三年，增其封邑，改裂他为酂侯。建武十五年，征召其回京师，以列侯奉朝请，定封郎陵侯。建武十八年，拜其为太中大夫。

建武十九年，妖巫维汜弟子单臣、傅镇等人，又以妖言相聚，进入原武城，劫持吏人，自称将军。光武帝便派臧宫率领北军及黎阳营几千兵围攻单臣等，贼兵粮食多，臧宫数攻不下，士卒也有伤亡。光武帝召集公卿诸侯王问讨敌方略，他们都认为应该出重金悬赏破敌者。当时显宗孝明帝为东海王，不同意众人见解，说：“妖巫相攻，必不能久立，其中一定有后悔想逃亡的人。只不过我们在外面围攻很急，他们不能逃罢了。应该稍解缓一下攻城，让他们能够逃亡，这样只用一亭长之力便可破擒妖贼。”臧宫同意此计，立即命令臧宫撤围缓敌，贼众果然分散，臧宫便斩杀单臣、傅镇等人。臧宫还师后，被迁为城门校尉，又转为左中郎将。又击武溪之贼，进至江陵，降服之。

因为臧宫性谨慎质朴，所以常被任用。后北方匈奴因饥荒瘟疫，内部自相分争，光武帝问臧宫应对匈奴采取何策，臧宫说：“我原带五千骑前去立功。”光武帝笑着说：“很难和常胜之人一起估量敌人。让我自己考虑一下吧。”建武二十七年，臧宫和杨虚侯马武上书说：“匈奴贪利，没有礼信，其困窘时就俯首臣服，安定了就侵犯我边塞。边塞深受其害，中原也担其扰。北虏现在人畜疫死，旱蝗赤地，疫困之力，抵不上中原一个郡。制其死命之权，掌握在陛下手中。福不再来，时机易失，怎能固守文德而废武事呢？现在应派大将往边塞击匈奴，再以重金悬赏，让高句骊、乌桓、鲜卑攻其左面，征发河西四郡、天水、陇西的羌胡击其右面。这样，不过几年就会灭掉匈奴。我恐怕陛下怀恩仁不忍之心，谋臣又进使陛下犹疑之言，使如今圣世不能立下万世铭记之功。”光武帝下诏回答说：“《黄石公记》说：‘柔能克刚，弱能胜强’。柔者为德，刚者为贼。弱能助人行仁，强能使人致恨。所以说有德之君，用其所乐使人快乐，无德之君只求自身快乐。使人快乐其乐长久，只乐自己短命而亡。放弃近利而图谋远利会劳而无功；放弃远利而求近利，会不劳而有收获。为政安逸忠臣会多，为政劳民乱人会多。所以说追求扩大士地者政治会荒废，追求扩大德行者国家就富强。满足已有的则安，贪图别人所以的则残。残灭之政，虽成必败。现在国无善政，灾变不止，百姓惊惶，人不自保，如此还要远征塞外之地吗？孔子说：‘我恐怕季孙所忧虑的，不在颛臾’。况且北狄还很强盛，而边境守备所传之事，大多不实，如果真能用天下一半财力来消灭大敌，我怎能不愿意呢；但如果时机还未成熟，不如使民休息”。从此以后诸将没有再人再取说发兵之事了。

臧宫于永平元年死，被加谥号为愍侯。其子臧信继承之。臧信死，其子臧震继承之。臧震死，其子臧松继承之。元初四年，因其与母分居，封国被废除。永宁元年，邓太后继续封臧松弟臧由为朗陵侯。

史家论曰：光武帝兴汉的事业，固然是很艰难的。但并没有遇上像秦皇、项羽那样的强敌，又有怀思汉之心的人的资助，所以虽然怀玺拖绂，跨据州县，建立各种名号，部众千军万马，也不能与前烈之功相比。到平定隗器、公孙述之后，光武帝威传天下，戎羯丧胆，群帅逞争勇，这正是他们雄心尚武的时机，乘胜习兵之日。臧宫、马武等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立志驰骋于伊吾之北。光武帝审视《黄石》之书，安不忘危，闭玉门关谢绝接纳西域人质，好言抚尉、厚币礼待匈奴使节，他的防乱之意已够宏大深邃的了。这样，他怎么能遇到刘邦那样被匈奴围困于平城，讨黥王英布而中箭的事呢？

史家赞曰：吴公勇而强，实是威盛，横扫群蘖，威振巴州、梁州。以其如虎之猛力，是睢阳立下大功。臧宫、陈俊等人，也是威武雄将。

后汉书卷二十二

朱景王杜马刘傅坚马列传第十二

杜茂列传

杜茂字诸公，南阳冠军人也。初归光武于河北，为中坚将军，常从征伐。世祖即位，拜大将军，封乐乡侯。北击五校于真定，进降广平。建武二年，更封苦陉侯。与中郎将王梁击五校贼于魏郡、清河、东郡，悉平诸营保，降其持节大将三十余人，三郡清静，道路流通。明年，遣使持节拜茂为骠骑大将军，击沛郡，拔芒。时，西防复反，迎佼彊。五年春，茂率捕虏将军马武进攻西防，数月拔之，彊奔董宪。

东方既平，七年，诏茂引兵北屯田晋阳、广武，以备胡寇。九年，与雁门太守郭凉击卢芳将尹由于繁畤，芳将贾览率胡骑万余救之，茂战，军败，引入楼烦城。时卢芳据高柳，与匈奴连兵，数寇边民，帝患之。十二年，遣谒者段忠将众郡弛刑配茂，镇守北边，因发边卒筑亭候，修烽火，又发委输金帛缯絮供给军士，并赐边民，冠盖相望。茂亦建屯田，驴东转运。先是，雁门人贾丹、霍匡、解胜等为尹由所略，由以为将帅，与共守平城。丹等闻芳败，遂共杀由诣郭凉；凉上状，皆封为列侯，诏送委输金帛赐茂、凉军吏及平城降民。自是卢芳城邑稍稍来降，凉诛其豪右郇氏之属，镇抚羸弱，旬月间雁门且平，芳遂亡入匈奴。帝擢凉子为中郎，宿卫左右。

凉字公文，右北平人也。身长八尺，气力壮猛，虽武将，然通经书，多智略，尤晓边事，有名北方。初，幽州牧朱浮辟为兵曹掾，击彭宠有功，封广武侯。

十三年，增茂邑，更封脩侯。十五年，坐断兵马禀缣，使军吏杀人，免官，削户邑，定封参蘧乡侯。十九年，卒。

子元嗣，永平十四年，坐与东平王等谋反，减死一等，国除。永初七年，邓太后绍封茂孙奉为安乐亭侯。

译文：

杜茂，字诸公，南阳冠军人。起初，在河北归附光武帝，被任命为中坚将军，常常跟随光武帝征战讨伐。光武帝即位后，被任命为大将军，封为乐乡侯。杜茂向北在真定攻击五校，进军降服了广平。建武二年，改封杜茂为苦经侯。杜茂和中郎将王梁在魏郡、清河、东郡攻打五校贼军，全部扫平了敌军的军营堡垒，降服了敌方拥有符节的大将有三十多人，这三郡得以安宁，道路畅通。第二年，光武帝派使者拿着符仗任命杜茂为骠骑大将军。杜茂进攻沛郡，占领了芒县。当时西防又反叛，迎回佼强。建武五年春天，杜茂率领捕虏将军马武进攻西防，几月之后攻取，佼强投奔董宪。

平定了东方之后，建武七年，光武帝下诏令杜茂带领军队向北在晋阳、广武驻扎并开垦田地，来防备匈奴的入侵。建武九年，杜茂和雁门太守郭凉在繁畤攻打卢芳的部将尹由，卢芳的部将贾览带领一万多匈奴骑兵来救援。杜茂和他们交战，被打败，于是带兵进入楼烦城。当时卢芳占据着高柳，和匈奴军队联合，几次侵扰边境人民，光武帝十分忧虑。建武十二年，光武帝派谒者段忠带领各郡解除枷锁的刑徒分配给杜茂，守卫北方的边境。于是，杜茂发动边境兵构筑哨所，修建烽火台，又征发车辆运送钱款、布帛、细绢和棉絮来供给士兵，也赏赐给边境的老百姓，往来官员以及运送供给的车子不绝于路上。杜茂也带人修整屯田，用驴车来运送财物。在这以前，雁门人贾丹、霍匡、解胜等人被尹由劫持，尹由自己任首领，和贾丹他们一同守据着平城。贾丹等人听说卢芳失败了，就一起杀掉尹由而来到郭凉那里。郭凉上书表明情况，贾丹等人都被封为列侯。下诏让人运送分发金银布帛赏赐给杜茂、郭凉的士兵和平城归降的平民。从这以后，卢芳的城市渐渐都来投降，郭凉诛杀了豪强郇氏等人，安抚了那些劳苦残弱的百姓，一个月之间，雁门一带即将要安定，于是卢芳逃亡进入匈奴地区。光武帝提拔郭凉的儿子任中郎，在身边担任护卫。

郭凉，字公文，右北平人。他身高八尺，很有气力；虽然是武将，但精通经书，很有智谋，尤其熟悉边境情况，在北方享有盛名。以前，幽州牧朱浮召他任兵曹椽，他进攻彭宠立了功，被封为广武侯。

建武十三年，光武帝下令增加杜茂的封地，改封他为修侯。建武十五年，他因为截取军队的粮食、细绢，并且派士兵杀人的关系而被治罪，免去管职，削减封地，改封为参蘧乡侯。建武十九年，杜茂去世。

他儿子杜元继袭。永平十四年，因为他和东平王等人商议造反而被治罪，降死罪一等，封国被撤销。永初七年，邓太后接着封杜茂的孙子杜奉为安乐亭侯。

后汉书卷二十三

窦融列传第十三

窦融字周公，扶风平陵人也。七世祖广国，孝文皇后之弟，封章武侯。融高祖父，宣帝时以吏二千石自常山徙焉。融早孤。王莽居摄中，为强弩将军司马，东击翟义，还攻槐里，以军功封建武男。女弟为大司空王邑小妻。家长安中，出入贵戚，连结闾里豪杰，以任侠为名；然事母兄，养弱弟，内修行义。王莽末，青、徐贼起，太师王匡请融为助军，与共东征。

及汉兵起，融复从王邑败于昆阳下，归〔长安。汉兵〕长驱入关，王邑荐融，拜为波水将军，赐黄金千斤，引兵至新丰。莽败，融以军降更始大司马赵萌，萌以为校尉，甚重之，荐融为巨鹿太守。融见更始新立，东方尚扰，不欲出关，而高祖父尝为张掖太守，从祖父为护羌校尉，从弟亦为武威太守，累世在河西，知其土俗，独谓兄弟曰：“天下安危未可知，河西殷富，带河为固，张掖属国精兵万骑，一旦缓急，杜绝河津，足以自守，此遗种处也。”兄弟皆然之。融于是日往守萌，辞让巨鹿，图出河西。萌为言更始，乃得为张掖属国都尉。融大喜，即将家属而西。既到，抚结雄杰，怀辑羌虏，甚得其欢心，河西翕然归之。

是时酒泉太守梁统、金城太守厍钧、张掖都尉史苞、酒泉都尉竺曾、敦煌都尉辛肜，并州郡英俊，融皆与为厚善。及更始败，融与梁统等计议曰：“今天下扰乱，未知所归。河西斗绝在羌胡中，不同心戮力则不能自守；权钧力齐，复无以相率。当推一人为大将军，共全五郡，观时变动。”议既定，而各谦让，咸以融世任河西为吏，人所敬向，乃推融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是时武威太守马期、张掖太守任仲并孤立无党，乃共移书告示之，二人即解印绶去。于是以梁统为武威太守，史苞为张掖太守，竺曾为酒泉太守，辛肜为敦煌太守，厍钧为金城太守。融居属国，领都尉职如故，置从事监察五郡。河西民俗质朴，而融等政亦宽和，上下相亲，晏然富殖。修兵马，习战射，明烽燧之警，羌胡犯塞，融辄自将与诸郡相救，皆如符要，每辄破之。其后匈奴惩乂，稀复侵寇，而保塞羌胡皆震服亲附，安定、北地、上郡流人避凶饥者，归之不绝。

融等遥闻光武即位，而心欲东向，以河西隔远，未能自通。时隗嚣先称建武年号，融等从受正朔，嚣皆假其将军印绶。嚣外顺人望，内怀异心，使辩士张玄游说河西曰：“更始事业已成，寻复亡灭，此一姓不再兴之效。今即有所主，便相系属，一旦拘制，自令失柄，后有危殆，虽悔无及。今豪杰竞逐，雌雄未决，当各据其土宇，与陇、蜀合从，高可为六国，下不失尉佗。”融等于是召豪杰及诸太守计议，其中智者皆曰：“汉承尧运，历数延长。今皇帝姓号见于图书，自前世博物道术之士谷子云、夏贺良等，建明汉有再受命之符，言之久矣，故刘子骏改易名字，冀应其占。及莽末，道士西门君惠言刘秀当为天子，遂谋立子骏。事觉被杀，出谓百姓观者曰：‘刘秀真汝主也。’皆近事暴著，智者所共见也。除言天命，且以人事论之：今称帝者数人，而洛阳土地最广，甲兵最强，号令最明。观符命而察人事，它姓殆未能当也。”诸郡太守各有宾客，或同或异。融小心精详，遂决策东向。五年夏，遣长史刘钧奉书献马。

先是，帝闻河西完富，地接陇、蜀，常欲招之以逼嚣、述，亦发使遗融书，遇钧于道，即与俱还。帝见钧欢甚，礼飨毕，乃遣令还，赐融玺书曰：“制诏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属国都尉：劳镇守边五郡，兵马精强，仓库有蓄，民庶殷富，外则折挫羌胡，内则百姓蒙福。威德流闻，虚心相望，道路隔塞，邑邑何已！长史所奉书献马悉至，深知厚意。今益州有公孙子阳、天水有隗将军，方蜀汉相攻，权在将军，举足左右，便有轻重。以此言之，欲相厚岂有量哉！诸事具长史所见，将军所知。王者迭兴，千载一会。欲遂立桓、文，辅微国，当勉卒功业；欲三分鼎足，连衡合从，亦宜以时定。天下未并，吾与尔绝域，非相吞之国。今之议者，必有任嚣效尉佗制七郡之计。王者有分土，无分民，自适己事而已。今以黄金二百斤赐将军，便宜辄言。”因授融为凉州牧。

玺书既至，河西咸惊，以为天子明见万里之外，网罗张立之情。融即复遣钧上书曰：“臣融窃伏自惟，幸得讬先后末属，蒙恩为外戚，累世二千石。至臣之身，复备列位，假历将帅，守持一隅。以委质则易为辞，以纳忠则易为力。书不足以深达至诚，故遣刘钧口陈肝胆。自以底里上露，长无纤介。而玺书盛称蜀、汉二主，三分鼎足之权，任嚣、尉佗之谋，窃自痛伤。臣融虽无识，犹知利害之际，顺逆之分。岂可背真旧之主，事奸伪之人；废忠贞之节，为倾覆之事；弃已成之基，求无冀之利。此三者虽问狂夫，犹知去就，而臣独何以用心！谨遣同产弟友诣阙，口陈区区。”友至高平，会嚣反叛，道绝，驰还，遣司马席封间行通书。帝复遣席封赐融、友书，所以慰藉之甚备。

融既深知帝意，乃与隗嚣书责让之曰：

伏惟将军国富政修，士兵怀附。亲遇厄会之际，国家不利之时，守节不回，承事本朝，后遣伯春委身于国，无疑之诚，于斯有效。融等所以欣服高义，愿从役于将军者，良为此也。而忿悁之间，改节易图，君臣分争，上下接兵。委成功，造难就，去从义，为横谋，百年累之，一朝毁之，岂不惜乎！殆执事者贪功建谋，以至于此，融窃痛之！当今西川地势局迫，人兵离散，易以辅人，难以自建。计若失路不反，闻道犹迷，不南合子阳，则北入文伯耳。夫负虚交而易强御，恃远救而轻近敌，未见其利也。融闻智者不危众以举事，仁者不违义以要功。今以小敌大，于众何如？弃子徼功，于义何如？且初事本朝，稽首北面，忠臣节也。及遣伯春，垂涕相送，慈父恩也。俄而背之，谓吏士何？忍而弃之，谓留子何？自兵起以来，转相攻击，城郭皆为丘墟，生人转于沟壑。今其存者，非锋刃之余，则流亡之孤。迄今伤痍之体未愈，哭泣之声尚闻。幸赖天运少还，而（大）将军复重于难，是使积病不得遂瘳，幼孤将复流离，其为悲痛，尤足愍伤，言之可为酸鼻！庸人且犹不忍，况仁者乎？融闻为忠甚易，得宜实难。忧人大过，以德取怨，知且以言获罪也。区区所献，惟将军省焉。

嚣不纳。融乃与五郡太守共砥厉兵马，上疏请师期。

帝深嘉美之，乃赐融以外属图及太史公《五宗》《外戚世家》《魏其侯列传》。诏报曰：“每追念外属，孝景皇帝出自窦氏，定王，景帝之子，朕之所祖。昔魏其一言，继统以正，长君、少君尊奉师傅，修成淑德，施及子孙，此皇太后神灵，上天祐汉也。从天水来者写将军所让隗嚣书，痛入骨髓。畔臣见之，当股栗惭愧，忠臣则酸鼻流涕，义士则旷若发矇，非忠孝悫诚，孰能如此？岂其德薄者所能克堪！嚣自知失河西之助，族祸将及，欲设间离之说，乱惑真心，转相解构，以成其奸。又京师百僚，不晓国家及将军本意，多能采取虚伪，夸诞妄谈，令忠孝失望，传言乖实。毁誉之来，皆不徒然，不可不思。今关东盗贼已定，大兵今当悉西，将军其抗厉威武，以应期会。”融被诏，即与诸郡守将兵入金城。

初，更始时，先零羌封何诸种杀金城太守，居其郡，隗嚣使使赂遗封何，与共结盟，欲发其众。融等因军出，进击封何，大破之，斩首千余级，得牛马羊万头，谷数万斛，因并河扬威武，伺候车驾。时，大兵未进，融乃引还。帝以融信效著明，益嘉之。诏右扶风修理融父坟茔，祠以太牢。数驰轻使，致遗四方珍羞，梁统乃使人刺杀张玄，遂与嚣绝，皆解所假将军印绶。七年夏，酒泉太守竺曾以弟报怨杀人而去郡，融承制拜曾为武锋将军，更以辛肜代之。秋，隗嚣发兵寇安定，帝将自西征之，先戒融期。会遇雨，道断，且嚣兵已退，乃止。融至姑臧，被诏罢归。融恐大兵遂久不出，乃上书曰：“隗嚣闻车驾当西，臣融东下，士众骚动，计且不战。嚣将高峻之属皆欲逢迎大军，后闻兵罢，峻等复疑。嚣扬言东方有变，西州豪杰遂复附从。嚣又引公孙述将，令守突门。臣融孤弱，介在其间，虽承威灵，宜速救助。国家当其前，臣融促其后，缓急迭用，首尾相资，嚣势排迮，不得进退，此必破也。若兵不早进，久生持疑，则外长寇仇，内示困弱，复令谗邪得有因缘，臣窃忧之。惟陛下哀怜！”帝深美之。

八年夏，车驾西征隗嚣，融率五郡太守及羌虏小月氏等步骑数万，辎重五千余两，与大军会高平第一。融先遣从事问会见仪适。是时军旅代兴，诸将与三公交错道中，或背使者交私语。帝闻融先问礼仪，甚善之，以宣告百僚。乃置酒高会，引见融等，待以殊礼。拜弟友为奉车都尉，从弟士太中大夫。遂共进军，嚣众大溃，城邑皆降。帝高融功，下诏以安丰、阳泉、蓼（安）、安风四县封融为安丰侯，弟友为显亲侯。遂以次封诸将帅：武锋将军竺曾为助义侯，武威太守梁统为成义侯，张掖太守史苞为褒义侯，金城太守厍钧为辅义侯，酒泉太守辛肜为扶义侯。封爵既毕，乘舆东归，悉遣融等西还所镇。

融以兄弟并受爵位，久专方面，惧不自安，数上书求代。诏报曰：“吾与将军如左右手耳，数执谦退，何不晓人意？勉循士民，无擅离部曲。”

及陇、蜀平，诏融与五郡太守奏事京师，官属宾客相随，驾乘千余两，马牛羊被野。融到，诣洛阳城门，上凉州牧、张掖属国都尉、安丰侯印绶，诏遣使者还侯印绶。引见，就诸侯位，赏赐恩宠，倾动京师。数月，拜为冀州牧，十余日，又迁大司空。融自以非旧臣，一旦入朝，在功臣之右，每召会进见，容貌辞气卑恭已甚，帝以此愈亲厚之。融小心，久不自安，数辞让爵位，因侍中金迁口达至诚。又上疏曰：“臣融年五十三。有子年十五，质性顽钝。臣融朝夕教导以经艺，不得令观天文，见谶记。诚欲令恭肃畏事，恂恂循道，不愿其有才能，何况乃当传以连城广土，享故诸侯王国哉？”因复请间求见，帝不许。后朝罢，逡巡席后，帝知欲有让，遂使左右传出。它日会见，迎诏融曰：“日者知公欲让职还土，故命公暑热且自便。今相见，宜论它事，勿得复言。”融不敢重陈请。

二十年，大司徒戴涉坐所举人盗金下狱，帝以三公参职，不得已乃策免融。明年，加位特进。二十三年，代阴兴行卫尉事，特进如故，又兼领将作大匠。弟友为城门校尉，兄弟并典禁兵。融复乞骸骨，辄赐钱帛，太官致珍奇。及友卒，帝愍融年衰，遣中常侍、中谒者即其卧内强进酒食。融长子穆，尚内黄公主，代友为城门校尉。穆子勋，尚东海恭王彊女沘阳公主，友子固，亦尚光武女涅阳公主。显宗即位，以融从兄子林为护羌校尉，窦氏一公两侯三公主四二千石，相与并时。自祖及孙，官府邸第相望京邑，奴婢以千数，于亲戚、功臣中莫与为比。永平二年，林以罪诛，事在《西羌传》。帝由是数下诏切责融，戒以窦婴、田蚡祸败之事。融惶恐乞骸骨，诏令归第养病。岁余，听上卫尉印绶，赐养牛，上樽酒。融在宿卫十余年，年老，子孙纵诞，多不法。穆等遂交通轻薄，属讬郡县，干乱政事。以封在安丰，欲令姻戚悉据故六安国，遂矫称阴太后诏，令六安侯刘盱去妇，因以女妻之。五年，盱妇家上书言状，帝大怒，乃尽免穆等官，诸窦为郎吏者皆将家属归故郡，独留融京师。穆等西至函谷关，有诏悉复追还。会融卒，时年七十八，谥曰戴侯，赙送甚厚。

帝以穆不能修尚，而拥富资，居大第，常令谒者一人监护其家。居数年，谒者奏穆父子自失势，数出怨望语，帝令将家属归本郡，唯勋以沘阳主壻留京师。穆坐赂遗小吏，郡捕系，与子宣俱死平陵狱，勋亦死洛阳狱。久之，诏还融夫人与小孙一人居洛阳家舍。十四年，封勋弟嘉为安丰侯，食邑二千户，奉融后。和帝初，为少府。及勋子大将军宪被诛，免就国。嘉卒，子万全嗣。万全卒，子会宗嗣。万全弟子武，别有传。

论曰：窦融始以豪侠为名，拔起风尘之中，以投天隙。遂蝉蜕王侯之尊，终膺卿相之位，此则徼功趣势之士也。及其爵位崇满，至乃放远权宠，恂恂似若不能已者，又何智也！尝独详味此子之风度，虽经国之术无足多谈，而进退之礼良可言矣。

译文：

窦融，字周公，扶风平陵县人。第七代祖先窦广国，是西汉孝文帝皇后的弟弟，受封为章武侯。窦融的高祖父在汉宣帝时，由于官至二千石，从常山国迁徙到了扶风。窦融很小就失去了父亲。王莽居摄年间，窦融做了强弩将军的司马，向东进攻翟义，回来又进攻槐里，因立下军功，被封为建武男这一爵位。他的妹妹是大司空王邑的妾。窦融在长安城中立家，经常在皇帝的内外亲族家里进出，联系结交了不少横行乡里的权势人物，以侠义自任著称。但是，窦融尽心侍奉母亲和哥哥，照顾弱小的弟弟，暗自追求好的品行和道德。王莽末年，青州、徐州乱贼起义，太师王匡邀请窦融作为他的助军，与他一同进行东征。

等到汉家兵兴起的时候，窦融又跟随王邑出击，结果在昆阳大败，回到长安。汉家兵长驱直入，进入关中。王邑推荐窦融，结果授任他为波水将军，并赐给他黄金一千斤。于是，窦融带兵到了新丰。王莽失败后，窦融带领军队向更始政权的大司马赵萌投降。赵萌任命窦融为校尉。赵萌很看重窦融，于是推荐他做巨鹿太守。窦融见更始政权刚刚建立，东方还扰乱不安，因此不想出关往东。窦融的高祖父曾经做过张掖太守，从祖父做过护羌校尉，堂弟也做过武威太守，几代人都在河西（走廊），熟悉那里的风土人情，于是单独对他的兄弟们说：“现在天下的局势，安危还不可知。河西地区殷实富足，有黄河围绕，比较稳固。张掖属国有上万精壮的骑兵，一旦有什么轻重缓急，切断关闭黄河要津，就足以自卫。那里才是我们保全性命的地方呀！”他的兄弟们都认为他说的对。于是，窦融天天去请求赵萌，提出辞让巨鹿太守这一职务，并希望西出河西。赵萌替他在更始帝面前说了这个意思，于是窦融得以做了张掖属国都尉。窦融非常高兴，当即率领家人部下向西出发。到了以后，窦融安抚交结当地的杰出人物，安抚羌族，很得当地百姓官吏的欢心，河西一带一致归顺了他。

当时，酒泉太守梁统、金城太守厍钧、张掖都尉史苞、酒泉都尉竺曾、敦煌都尉辛肜，都是置身州郡的英才俊杰，窦融与他们都结下了十分深厚亲善的关系。至更始政权垮台，窦融和梁统等人计议说：“现在天下扰乱，人们不知道归谁统治，河西地势险峭，处在羌族胡人当中，我们如果不同心并力，就不能够保存自我，如果权力平均，则又没有人来统一指挥。我们应当推举一人，担任大将军，统一管理五郡，以便应付时局的变化。”这一计议确定下来后，大家互相谦让，都认为窦融世世代代在河西任职，是人们敬重归心的人，于是推举窦融代理河西五郡大将军事务。那时，武威太守马期、张掖太守任仲都十分孤立，没有什么朋辈，因而联名给他们写了信，讲明利害，于是这两人很快就解下官印，离职而去。于是让梁统担任武威太守，史苞担任张掖太守，竺曾担任酒泉太守，辛肜担任敦煌太守，厍钧任金城太守。窦融坐镇属国，暂时照旧兼任都尉职务，还设置从事负责监察五郡的事务。河西地区，百姓一贯质朴无华，窦融等人政治也很宽松温和，因此这里上上下下相亲，一片安定景象，人们富足增殖。他们整治兵马，训练战斗射击，加强烽燧报警，一旦羌族胡人攻边塞，窦融立即亲自率军同诸郡军队赶去援救，都十分默契，每次一去就能破敌。后来匈奴被打败以后，就很少再来侵犯攻击了。而那些占据要塞生活的羌族胡人，也都受到震动，表示臣服，友好地依附于他们。安定郡、北地郡、上郡等地的流民，为了躲避战乱饥荒，也络绎不绝地归附河西。

窦融等在这遥远的地方听说汉光武帝即位了，内心里都想着要归属东边的政权，只因为河西被黄河所隔断，路途又遥远，所以不能直接勾通往来。那时隗嚣一开始采用光武帝的建武年号，窦融等人跟着他接受了这一王朝正统，隗嚣都给他们授了将军印章。隗嚣表面上顺应人们的愿望，内心里却怀着异心，派能辩人士张玄到河西进行游说，说：“更始帝大事都已经告成，不久又灭亡了，这是一姓不可能第二次兴起的例证。现在刚刚有人做了皇帝，人们就马上接洽归属，假如有朝一日受到这一行为的拘束制约，使自己丧失主动权，以后再遇到危急受挫的话，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现在豪杰竞起逐头，胜负未决，应当各自据守自己控制的土地范围，和陇、蜀相联合，好的话，可以与六国地位相比，次的话，也不失称霸一方。”于是，窦融等人召集豪杰以及各位太守一起来商量，有一般见识的人都说：“汉王朝上承尧运，历数还很长。现在的皇帝，他的姓名字号出现在河图洛书上。自从前汉博通事物的方士谷子云、夏贺良等人，明确指出汉王朝有再次受天命的征兆以来，时间已经很久了。哀帝时刘子骏之所以改名为秀，就是为了与这种预测相应。等到王莽末年，道士西门君惠说刘秀肯定会做天子，于是谋划着要立刘子骏为帝。他后来因事情败露被杀害，临死前出来对那些前来观看的老百姓说：‘刘秀确实是你们的皇帝呀！’这些都是近来的事情所显露的，也是明智的人所有目共睹的。撇开天命不说，即便以人事论的话，也可知：今天称帝的有几个人，而以洛阳所辖范围最大，甲兵最强，号令也最严明。通过观察天命和人事，其他姓氏的人恐怕没法与之相比。”各郡太守，都有自己的宾客幕僚，有的同意这一说法，有的不同意这一说法。窦融小心谨慎，调查得精确详细，然后才决定心向东面的洛阳政权。建武五年（公元29年）夏天，窦融派长史刘钧到洛阳，奉上了书信，献上了马。

在此之前，汉光武帝听说河西一带完整、富足，地理上又与陇蜀接壤，就经常想予以招纳，用以威逼隗嚣、公孙述，也派出使者，送信给窦融，恰好使者在途中碰到了刘钧，就与他一起回到了洛阳。光武帝见到刘钧后非常高兴，行礼招待完毕后，又送走他，让他回去，并赐给窦融一封玺书，说：“命令代理河西五郡大将军事、属国都尉：有劳您镇守边地五郡，使得兵精马强，仓库有了积蓄，老百姓殷实富足，对外挫败羌族胡人的侵犯，对内使老百姓享受幸福。您的威望德行流传远闻，我真诚在期待着您，只因为道路隔离，而愁闷不已。您的长史送来的书、献来的马，都已全部收到，我十分领会您深厚的情谊。现在益州有公孙述。天水有隗嚣将军，现在蜀汉正在相攻之际，决定权在您的手里。将军若向着左边则左边胜，若向着右边则右边胜。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想厚待您，又哪里有限度呢？所有这些事都是长史所看见的，将军能知道的。称王的人交替而起，关键在于把握好时机。您如果想乘机做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事业，辅佐微弱的王朝，那就应当努力完成这一功业。如果想达到三分天下，鼎足而立，或者连横合纵那样的目的，也应当及时下定决心。现在天下并没统一，我与您相互隔离极远，不存在相互吞并的问题。当今那些进行谋划的人中，肯定会有人提出像任嚣所告诉尉佗的去控制南越七郡那样的计策的。做王的可以有自己的领地，却没法强求他领地上的人民，只能让他们谋求自己适应的事情去做。现在赐给将军您黄金二百斤。有什么该办的事，随时都可以说。”光武帝就此授任窦融为凉州牧。

玺书传到河西以后，大家都感到惊异，认为天子明察秋毫，能够看得见万里以外的事情，了解到了张玄在河西游说的事实。窦融马上又派刘钧上书，说：“微臣窦融暗自思忖，我家有幸得以托先王之福，做了微不足道的官，并受恩成了外戚，后来累世都做二千石级大官。到我自己，又徒负空名，滥充将帅，镇守维持边陲一隅。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献身容易找到言辞，效忠容易出力而已。书信不足以完全表达的诚意，所以现在派刘钧当面陈述我真诚的心意。我自认为没有任何隐藏，一直以来没有丝毫异心。而您的玺书中一个劲地谈什么蜀、汉二主，三足鼎立，以及任嚣、尉佗这类的权谋，让我私下里非常痛心伤感。微臣窦融即便没有什么见识，也还知道什么是利，什么是害，也还知道什么是顺，什么是逆。我怎么能背弃以前真正的主人，而为奸猾伪冒的人服务？我又怎么会丢掉忠诚贞洁的节操，去做让自己覆没的事？抛弃已经成就的基业？去追求没有希望的利益呢？拿这三个问题去问狂妄无知之人，他们都会知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我窦融单单又有什么别的用心呢！因此，现在派同母兄弟窦友去朝廷，口头陈述我诚挚的心意。”窦友到达高平的时候，赶上隗嚣反叛，道路隔绝，于是火速赶回河西，窦融又派司马席封走小道将书信送到了朝廷。光武帝又派席封赐给窦融、窦友书信，安慰备至。

窦融已经深刻领会光武帝的用意，便给隗嚣写信，责问他说：

我暗自思量，将军国度富庶，政治修理，士人兵卒归向附从。您在亲身遭遇过灾难接踵、国家不利的情况下都能始终保持节操，为本朝效力，后来又派遣亲子伯春为质于朝廷，您无可怀疑的诚意由此得到了证实。窦融我等之所以欣然服膺您崇高的正义感，愿意跟从将军役使，其原因主要也就在这里。而您一气之下，改变节操，变更图谋，使得君臣之间出现纷争，上与下以兵刃相见。舍弃成功，去做难以成功的事，丢掉正义举动，而去作不义之谋，终身都要受这种举动的拖累，一旦之间而毁灭，岂不是太可惜了吗？大概是您左右供差使的人贪图功名，出了这种主意，才至于今天这样，窦融私下里为您痛心！现在西州地势拘束受挤，百姓军人离散，辅佐别人还算容易，想自立门户实在太难。如果您打算迷途不返，听见有人指点还装糊涂的话，那么您不与南边的公孙子阳合并，就得加入北边的卢文伯阵营。那么，恃仗着不可靠的交情，轻侮强大的光武帝，恃着远来的救援而轻视近处的敌人，这种做法，看不出有利的地方。窦融曾听说，聪明的人不会在危害众人的情况下办事，仁慈的人不会违背道义捞取功名。现在，您以弱小的力量抗衡强大的对手，把众人放在什么位置？您抛弃儿子，求取功名，把道义又放在什么位置？当初奉事本朝，向北面稽首称拜，具有忠臣的节操。派遣儿子伯春入质，流着泪送别，体现了一个慈父的恩德。没过多久就背叛朝廷，怎么向吏民百姓交替？狠心地抛弃儿子，又怎么对留下的儿子说？自从起兵以来，互相攻击，城郭都变成了一片废墟，活人辗转流离，死入沟壑。现在活下来的人，不是从刀枪下逃出来的，就是流离逃亡后的孤儿。到现在为止，那些受到创伤的人身体还没痊愈，哭泣的声音还可以时常听到。幸好有赖于天运悄悄地回来了，而将军却又要重返灾难，这不是让积久而成的病痛不得痊愈，让幼小的孤儿再次流徙离散吗？这种悲哀痛楚的事，实在是让人哀怜，一说起来就让人鼻子发酸！平庸之辈尚且不忍这么做，更何况是仁慈的人呢？窦融我听说做到忠并不难，难的是忠得恰当。为别人的过错忧愁，实在是以德来换取怨恨，我知道我将因为这些话得罪您。但我希望这一点点奉劝，能让将军进行一番考虑。

隗嚣对窦融的劝告未予采纳。于是，窦融和五郡太守一道，磨砺兵马，并上书朝廷，请求出兵的日期。

光武帝特别赞美窦融的这一做法，因而赐给他外戚图册、太史公《五宗》《外戚世家》《魏其侯列传》等。光武帝还下诏书回报说：“每当我追忆外戚，我就会想起，汉景帝为窦氏所生，定王发，又是景帝的儿子，这都是我的祖上。往日魏其侯一句话，使得皇位的传承附和正统，而窦太后的兄弟们又尊敬侍奉老师，具有了善良的美德，并一直影响到子子孙孙，这都是皇太后的神灵，和上天在保佑我们汉室呀！从天水那边来的人把将军斥责隗嚣的信誊写出来了，真是痛切入骨啊。叛臣看见它，一定会害怕得两腿发抖，惭愧不已；忠臣看见它，则会鼻子发酸，忍不住留下泪来，侠义之士看见它，则会像瞎子见到光明那样豁然开郎。如果不是忠孝诚实的人，谁又能写出这样好的东西来呢？这哪里是没有德行的人能够经受得住的呢？隗嚣自知丧失了河西的援助，族诛之祸不久就要来临，因而想设下离间计，蛊惑人心，到处游说，相互附会造作，以便达到他的邪恶的目的。京师的百官臣僚，并不理解我和您的本意，往往听信那些不实之言，夸夸其谈，荒诞不经，使忠臣孝子失望，社会上的传言与实情相背。说好说坏，都不是偶然的，不可不多加思索，现在关东一带的叛贼已经平定下去，大部队现在就要转向西边了，请将军大张旗鼓，振奋军威，以便配合行动。”窦融接到诏书后，很快就和各郡守带兵进驻金城。

当初，更始帝时期，先零羌首领封何所属各种落杀了金城太守，并在金城郡居住下来。这时隗嚣派使者贿赂封何，与他共同结成联盟，企图征发他的人马。窦融等人乘着大军出击，进兵攻击封何，把他打得大败，杀敌千余人，并夺取上万头牛、马、羊，几万斛谷物。于是在靠近黄河的地方耀武扬威，等候着皇帝大驾的来临。这时，由于国家大军未能前进到达，窦融也就带兵回去了。光武帝因为窦融的诚实和效用都很明显，从而对他更加看重。于是下诏右扶风修饰整理窦融父亲的坟茔，用太牢进行祭祀。还几次派出快速的使者，给窦融送去四方的贵重珍奇的食品。梁统因此派人刺杀掉张玄，与隗嚣断绝了来往，解除了隗嚣发给他们的将军官印。建武七年（公元31年）夏天，酒泉太守竺曾因为弟弟报私仇杀了人，放弃了郡守的职位。窦融受命拜他为武锋将军，而另外以辛肜代替他的太守职务。这年秋天，隗嚣出兵侵犯安定，光武帝准备亲自西征，因而事先与窦融约定时间。不料正好赶上下大雨，道路阻断，加之隗嚣也退了兵，所以中止了这次行动。窦融赶到姑臧，接到命令，也罢军归还。窦融担心国家大军因此长久不来，于是上书说：“隗嚣听说皇帝将要西征，我也要东下响应，因而上下动乱，于是决计暂且不与我们交战。隗嚣的将军高峻等人本来都准备迎接大军的，后来听说大军作罢，于是又犹豫起来。隗嚣乘机宣扬，说东面发生了变故，于是河西各州的豪杰再次附属听命于他。隗嚣还拉拢公孙述手下将领，让他们守住突门。我势孤力弱，被夹在中间，虽说有您的威灵保佑，但我还是认为应该迅速给我援救和帮助。您从正面攻击，我在后面进行追逼，轮番采取缓和与急迫的方式，首尾呼应，隗嚣形势窘迫，进不得，退不了，一定会被攻破。假如不早日出兵，时间一久，让人们犹豫不决，那么，一方面会长寇贼的志气，一方面会让国内觉得国家困顿虚弱，使得谗邪的言论找到根据，我真为您担忧。请陛下体恤我的心情！”光武帝阅后，更加看重窦融。

建武八年夏天，光武帝西征隗嚣，窦融率领五郡太守以及羌人和西域的小月氏等，步兵骑兵共数万人，五千多辆军用物资车，与大军在高平第一城会合。事先，窦融派从事打听了与皇帝会见的礼仪。那时，军事行动接连不断，将帅和三公们经常在途中互相接触，有的背着使者，私下里进行交谈。光武帝听说窦融提前询问礼仪，特别赞赏，因此拿他的做法宣示告知所有官员臣僚们。于是置酒盛会，接见窦融一行，以特殊的礼节来招待他们。光武帝拜窦融的弟弟窦友为奉车都尉，堂弟窦士为太中大夫。接着一起进军。结果隗嚣的部队溃败，他控制的城邑都投降政府。光武帝认为窦融功劳很高，于是下诏封给窦融安丰、阳泉、蓼、安风四个县，封他为安丰侯，还封他的弟弟窦友为显亲侯。然后，按次序给其他各位将帅也封了爵。封武锋将军竺曾为助义侯，封武威太守梁统为成义侯，封张掖太守史苞为褒义侯，封金城太守厍钧为辅义侯，封酒泉太守辛肜为扶义侯。封完爵以后，皇帝一行东归而去。窦融等人又都被派遣向西，回到各自镇守的地方。

窦融因为兄弟都得到爵位，长期在一方掌权，心怀畏惧，不敢心安理得，于是几次上书，要求来人替换。皇帝回报说：“我和将军形同左右手，你多次表示谦逊退让，为什么不理解我的心呢？请你努力安抚士人百姓，不要擅自离开你的岗位。”

等到陇、蜀平定以后，皇帝命令窦融和五郡太守到京师来奏事。窦融一行的官吏属员和宾客也都随同前往，因而装了一千余辆车，马、牛羊满山遍野。窦融到京师后，直接到洛阳城门去，上交了凉州牧、张掖属国都尉和安丰侯的印绶。皇帝命令派使者还给窦融侯印。然后接见他们，让他们到诸侯的位置上去。对他们的赏赐恩宠，一下子使整个京师为之倾动。几个月以后，朝廷拜窦融为冀州牧。十几天以后，窦融又得到升迁，做了大司空。窦融自认为不属于旧臣，一旦入朝，地位就处在功臣们之上。因此，每次受召进宫，与功臣们相会时，表情言辞都显得特别谦抑恭敬。为此光武帝对他更加亲近厚爱。窦融小心翼翼，心里始终不踏实，因而几次要辞去爵位，并且通过侍中金迁口头转达了十分的诚意。后来，窦融又上疏说：“我今年五十三岁了。有一个儿子，年龄十五岁，生性顽劣愚钝。我平日只教给他一些经学艺术，不让他观天文，识图谶。这不过是为了让他恭谦肃穆，畏惧大事，老老实实地循规蹈矩。我不愿意他有才能，哪里能够传给他广阔的领地，让他享受诸侯王国的待遇呢？”于是又请求在方便的时候接见，皇帝没有答应。后来在一次上完朝后，窦融又在坐席后欲进不进，光武帝知道他又要辞让，就让旁边的人传话，让他出去了。等到再次相见的时候，光武帝迎过去对他说：“那天我知道你是想要辞退职务，归还封地，所以我才让你暑热回家自便，没有理你。今天见面，最好说点别的，不得再提辞让的事。”窦融因此不敢重提请求辞让的话了。

建武二十年，大司徒戴涉因为自己推荐的人盗窃金钱受到牵连，被打进监牢。光武帝因为窦融身为三公，职位上受到连带，不得已还是免了他的官，并记录在册。第二年，给窦融以特进的加官封号。建武二十三年，窦融代替阴兴行使卫尉的职权，他的特进地位依旧，另外还兼任将作大匠的职务。窦融的弟弟窦友担任城门校尉，兄弟二人同时主管皇宫禁卫军。窦融又请求退职，皇帝立即赏赐给他钱帛，还让太官令送去了好吃的食物。窦友死后，光武帝体谅窦融年老，派中常侍、中谒者亲自到窦融的卧室，尽力让他喝点酒，吃点东西。窦融的长子窦穆，娶内黄公主为妻，替代窦友，做了城门校尉。窦穆的儿子窦勋，娶东海恭王强的女儿沘阳公主为妻，而窦友的儿子窦固，也娶了光武帝的女儿涅阳公主为妻。汉明帝即位以后，让窦融堂兄的儿子窦林做了护羌校尉。窦氏家族有一人至三公、两人为侯，三人娶公主，四人官至二千石，都为当时人所称道。从祖到孙，窦氏家族的官府私邸，散布京师，连绵相望。他家的奴婢多得以千计。因此，在当时皇帝的内外亲属以及功臣中，没有能够与窦氏家族相比的。汉明帝永平二年（公元59年），窦林犯罪被东，此事记载在《西羌传》。明帝为此多次下诏，严厉斥责窦融，还拿前汉窦婴、田蚡被诛的教训来警告窦融。窦融感到很害怕，于是再次请求退休。明帝下诏，让他回到自己的宅第养病。一年多以后，明帝听凭窦融上交了卫尉印信，然后赐给他作祭祀用的牛，以及酒杯和酒。窦融在宫中宿卫十多年，等到年纪大了以后，子孙纵情放荡，大都不遵法度。窦穆等与轻薄不法之徒来往，叮嘱郡县官吏为他徇私，干扰打乱了正常的政事。他因为封地在安丰，就想让有婚姻关系的人全面控制过去的六安国，于是假称阴太后的诏令，命令六安侯刘盱休掉妻子，然后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刘盱为妻。永平五年，刘盱的妻子家上书明帝，说明了实际情况。明帝大怒，于是将窦穆等人的官职全部罢免了。窦氏家族所有官至郎吏的，也全都让他们带着家属归还故乡，只有窦融还留在京师。窦穆等人向西前进，到达函谷关的时候，又有诏书下来，要追他们回京师去。窦融碰巧在这时死去，当时年龄七十八岁。窦融的谥号为戴侯。皇帝送来帮助办理丧事的财物非常丰厚。

汉明帝认为窦穆不能够刻意修行，使自己变得高尚起来，但他又拥有很多财富，住着宏大的宅第，于是常常让一名专门负责报告情况的人，对他的家进行监护。几年后，负责报告的人奏称窦穆父子自从失势以后，多次说出表示怨恨的话来，明帝下令窦穆带着他的家人和随从归还他自己所在的郡，唯独窦勋因为是淯阳公主的女婿，而得以留在京师。窦穆因贿赂下层官吏又犯了罪，被郡里逮捕。后来，他和他的儿子窦宣都死在平陵郡的监牢里，窦勋也在洛阳的监狱里死去。很久以后，有诏书下来，让窦融的妻子以及他们的一个年幼孙子，回去居住在他们洛阳的家里。永平十四年，皇帝封窦勋的弟弟窦嘉为安丰侯，并赐给食邑两千户，让他奉嗣窦融。汉和帝初年，窦嘉做了少府。等到窦勋之子大将军窦宪被诛杀的时候，窦嘉也被免职，回到封国。窦嘉死后，儿子窦万全继承了他的封爵。窦万全死后，儿子窦会宗又继承了封爵。窦万全弟弟的儿子窦武，另有传。

史家论曰：窦融最初以豪爽任侠出名，在战乱中突然站出来，钻了天下大乱的空隙。他以微贱之躯摇身一变而为王侯，终于得到了卿相的职位。他其实是一个善于邀功请赏、趋炎附势的人。等到他爵高禄满的时候，他便开始放弃权势，远离宠信，那种恭敬谨慎的样子，使人觉得他好像真的承受不了，这又是多么明智呀！我曾经独自仔细玩味这家伙的风度，感觉他虽然没有什么治理国家的才能可谈，但他善于恪守进退礼仪这方面，却很有一些可以说说的。

窦宪列传

宪字伯度。父勋被诛，宪少孤。建初二年，女弟立为皇后，拜宪为郎，稍迁侍中、虎贲中郎将；弟笃，为黄门侍郎。兄弟亲幸，并侍宫省，赏赐累积，宠贵日盛，自王、主及阴、马诸家，莫不畏惮。宪恃宫掖声势，遂以贱直请夺沁水公主园田，主逼畏，不敢计。后肃宗驾出过园，指以问宪，宪阴喝不得对。后发觉，帝大怒，召宪切责曰：“深思前过，夺主田园时，何用愈赵高指鹿为马？久念使人惊怖。昔永平中，常令阴党、阴博、邓叠三人更相纠察，故诸豪戚莫敢犯法者，而诏书切切，犹以舅氏田宅为言。今贵主尚见枉夺，何况小人哉！国家弃宪如孤皱腐鼠耳。”宪大震惧，皇后为毁服深谢，良久乃得解，使以田还主。虽不绳其罪，然亦不授以重任。

和帝即位，太后临朝，宪以侍中，内干机密，出宣诰命。肃宗遗诏以笃为虎贲中郎将，笃弟景、瓌并中常侍，于是兄弟皆在亲要之地。宪以前太尉邓彪有义让。先帝所敬，而仁厚委随，故尊崇之，以为太傅，令百官总己以听。其所施为，辄外令彪奏，内白太后，事无不从。又屯骑校尉桓郁，累世帝师，而性和退自守，故上书荐之，令授经禁中。所以内外协附，莫生疑异。宪性果急，睚眦之怨莫不报复。初，永平时，谒者韩纡尝考劾父勋狱，宪遂令客斩纡子，以首祭勋冢。齐殇王子都乡侯畅来吊国忧，畅素行邪僻，与步兵校尉邓叠亲属数往来京师，因叠母元自通长乐宫，得幸太后，被诏召诣上东门。宪惧见幸，分宫省之权，遣客刺杀畅于屯卫之中，而归罪于畅弟利侯刚，乃使侍御史与青州刺史杂考刚等。后事发觉，太后怒，闭宪于内宫。

宪惧诛，自求击匈奴以赎死。会南单于请兵北伐，乃拜宪车骑将军，金印紫绶，官属依司空，以执金吾耿秉为副，发北军五校、黎阳、雍营、缘边十二郡骑士，及羌胡兵出塞。明年，宪与秉各将四千骑及南匈奴左谷蠡王师子万骑出朔方鸡鹿塞，南单于屯屠河，将万余骑出满夷谷，度辽将军邓鸿及缘边义从羌胡八千骑，与左贤王安国万骑出（㧽）〔稒〕阳塞，皆会涿邪山。宪分遣副校尉阎盘、司马耿夔、耿谭将左谷蠡王师子、右呼衍王须訾等，精骑万余，与北单于战于稽落山，大破之，虏众崩溃，单于遁走，追击诸部，遂临私渠比鞮海。斩名王已下万三千级，获生口马牛羊橐驼百余万头。于是温犊须、日逐、温吾、夫渠王柳鞮等八十一部率众降者，前后二十余万人。宪、秉遂登燕然山，去塞三千余里，刻石勒功，纪汉威德，令班固作铭曰：

惟永元元年秋七月，有汉元舅曰车骑将军窦宪，寅亮圣明，登翼王室，纳于大麓，惟清缉熙。乃与执金吾耿秉，述职巡御，理兵于朔方。鹰扬之校，螭虎之士，爰该六师，既南单于、东乌桓、西戎氐羌侯王君长之群，骁骑三万。元戎轻武，长毂四分，云辎蔽路，万有三千余乘。勒以八阵，莅以威神，玄甲耀日，朱旗绛天。遂陵高阙，下鸡鹿，经碛卤，绝大漠，斩温禺以衅鼓，血尸逐以染锷。然后四校横徂，星流彗埽，萧条万里，野无遗寇。于是域灭区单，反旆而旋，考传验图，穷览其山川。遂逾涿邪，跨安侯，乘燕然，蹑冒顿之区落，焚老上之龙庭。上以摅高、文之宿愤，光祖宗之玄灵；下以安固后嗣，恢拓境宇，振大汉之天声。兹所谓一劳而久逸，暂费而永宁者也。乃遂封山刊石，昭铭上德。其辞曰：

铄王师兮征荒裔，剿凶虐兮截海外，夐其邈兮亘地界，封神丘兮建隆嵑，熙帝载兮振万世。

宪乃班师而还。遣军司马吴汜、梁讽，奉金帛遗北单于，宣明国威，而兵随其后。时虏中乖乱，汜、讽所到，辄招降之，前后万余人。遂及单于于西海上，宣国威信，致以诏赐，单于稽首拜受。讽因说宜修呼韩邪故事，保国安人之福。单于喜悦，即将其众与讽俱还，到私渠海，闻汉军已入塞，乃遣弟右温禺鞮王奉贡入侍，随讽诣阙。宪以单于不自身到，奏还其侍弟。南单于于漠北遗宪古鼎，容五斗，其傍铭曰“仲山甫鼎，其万年子子孙孙永保用”，宪乃上之。诏使中郎将持节即五原拜宪大将军，封武阳侯，食邑二万户。宪固辞封，赐策许焉。

旧大将军位在三公下，置官属依太尉。宪威权震朝廷，公卿希旨，奏宪位次太傅下，三公上；长史、司马秩中二千石，从事中郎二人六百石，自下各有增。振旅还京师。于是大开仓府，劳赐士吏，其所将诸郡二千石子弟从征者，悉除太子舍人。是时笃为卫尉，景、瓌皆侍中、奉车、驸马都尉，四家竞修第宅，穷极工匠。明年，诏曰：“大将军宪，前岁出征，克灭北狄，朝加封赏，固让不受。舅氏旧典，并蒙爵士。其封宪冠军侯。邑二万户；笃郾侯，景汝阳侯，瓌夏阳侯，各六千户。”宪独不受封，遂将兵出镇凉州，以侍中邓叠行征西将军事为副。北单于以汉还侍弟，复遣车谐储王等款居延塞，欲入朝见，愿请大使。宪上遣大将军中护军班固行中郎将，与司马梁讽迎之。会北单于为南匈奴所破，被创遁走，固至私渠海而还。宪以北虏微弱，遂欲灭之。明年，复遣右校尉耿夔、司马任尚、赵博等将兵击北虏于金微山，大破之，克获甚众。北单于逃走，不知所在。

宪既平匈奴，威名大盛，以耿夔、任尚等为爪牙，邓叠、郭璜为心腹。班固、傅毅之徒，皆置幕府，以典文章。刺史、守令多出其门。尚书仆射郅寿、乐恢并以忤意，相继自杀。由是朝臣震慑，望风承旨。而笃进位特进，得举吏，见礼依三公。景为执金吾，瓌光禄勋，权贵显赫，倾动京都。虽俱骄纵，而景为尤甚，奴客缇骑依倚形势，侵陵小人，强夺财货，篡取罪人，妻略妇女。商贾闭塞，如避寇仇。有司畏懦，莫敢举奏。太后闻之，使谒者策免景官，以特进就朝位。瓌少好经书，节约自修，出为魏郡，迁颍川太守。窦氏父子兄弟并居列位，充满朝廷。叔父霸为城门校尉，霸弟褒将作大匠，褒弟嘉少府，其为侍中、将、大夫、郎吏十余人。

宪既负重劳，陵肆滋甚。四年，封邓叠为穰侯。叠与其弟步兵校尉磊及母元，又宪女壻射声校尉郭举，举父长乐少府璜，皆相交结。元、举并出入禁中，举得幸太后，遂共图为杀害。帝阴知其谋，乃与近幸中常侍郑众定议诛之。以宪在外，虑其惧祸为乱，忍而未发。会宪及邓叠班师还京师，诏使大鸿胪持节郊迎，赐军吏各有差。宪等既至，帝乃幸北宫，诏执金吾，五校尉勒兵屯卫南、北宫、闭城门，收捕叠、磊、璜、举，皆下狱诛，家属徙合浦。遣谒者仆射收宪大将军印绶，更封为冠军侯。宪及笃、景、瓌皆遣就国。帝以太后故，不欲名诛宪，为选严能相督察之。宪、笃、景到国，皆迫令自杀，宗族，宾客以宪为官者皆免归本郡。瓌以素自修，不被逼迫，明年坐禀假贫人，徙封罗侯，不得臣吏人。初，窦后之谮梁氏，宪等豫有谋焉，永元十年，梁棠兄弟徙九真还，路由长沙，逼瓌令自杀。后和熹邓后临朝，永初三年，诏诸窦前归本郡者与安丰侯万全俱还京师。万全少子章。

论曰：卫青、霍去病资强汉之众，连年以事匈奴，国耗太半矣，而猾虏未之胜，后世犹传其良将，岂非以身名自终邪！窦宪率羌胡边杂之师，一举而空朔庭，至乃追奔稽落之表，饮马比鞮之曲，铭石负鼎，荐告清庙。列其功庸，兼茂于前多矣，而后世莫称者，章末衅以降其实也。是以下流，君子所甚恶焉。夫二三子得之不过房幄之间，非复搜扬仄陋，选举而登也。当青病奴仆之时，窦将军念咎之日，乃庸力之不暇，思鸣之无晨，何意裂膏腴，享崇号乎？东方朔称“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信矣。以此言之，士有怀琬琰以就煨尘者，亦何可支哉！

译文：

窦宪，字伯度。由于父亲窦勋被杀，窦宪少年时成了孤儿。建初二年，妹妹被立为章帝的皇后，窦宪因此被拜为侍从皇帝的郎官。慢慢地，窦宪升迁为侍中、虎贲中郎将。他的弟弟窦笃，官至黄门侍郎。他们兄弟二人受到宠幸，同时侍从于宫中，得到的赏赐很多，由于他们受宠，地位越来越高，连皇室众封王、公主和阴氏、马氏等外戚，都没有不害怕他们的。窦宪自恃自己在宫中的声威权势，以很低的价钱，名为请购，实为抢夺，买下了沁水公主的园田，公主为他们的势力所逼，心怀畏惧，不敢与他们计较。后来，汉章帝车驾出行，路过那片园田，指着问窦宪，窦宪佯装噎塞，不敢直接回答。后来，当章帝明白事情始末后，不禁大发雷霆，立刻召来窦宪，严厉地斥责他说：“你要好好地反省前面的过错。掠夺公主的园田时，你的做法与赵高指鹿为马的行为又有什么差别？细想起来使人后怕。以前永平年间，皇帝时常让阴党、阴博、邓叠三人互相纠察，使他们这些外戚没有一个敢于犯法。而在诏书中，还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舅舅家的人不要在田宅这方面犯法。现在贵至公主都徒然被夺，何况一般小人物呢！我除掉你就跟扔掉孤单的小鸟和腐烂的老鼠那样容易。”窦宪听后震惊恐惧，窦皇后为此自毁衣装，深表谦意。好久以后，这事才得到皇帝的谅解，让他把园田还给了公主。虽然没有治他的罪，但也再不给他以重要的官职了。

汉和帝即位以后，窦太后临朝听政。窦宪以侍中的身份，在宫内主管机密，对外宣示皇帝的诏命。章帝曾留下遗诏，任命窦笃为虎贲中郎将，窦笃的弟弟窦景、窦叠也同时任中常侍，这样，窦氏兄弟都占据了亲近重要的职位。窦宪认为前任太尉邓彪讲义气，谦让在先，受到已故皇帝的尊敬，现在依然为人仁慈宽厚比较顺从，所以格外尊奉抬举他，任命他为太傅，但让内外百官都听从自己的领导。窦宪想要做什么，就先支使邓彪上书请求，同时自己暗地给太后打招呼，如此这般，事情没有不被接受的。屯骑校尉桓郁这个人，给几代皇帝做过老师，为人温和退让，明哲保身，窦宪因此上书推荐，让他在宫中传授经学。于是，皇宫内外，显得很协调一致，没有人怀疑什么。窦宪生性果敢急躁，连小怨小忿都没有不予以报复的。当初，永平年间，谒者韩纡曾经考究审决过窦宪之父窦勋的讼案，于是窦宪下令让宾客杀掉了韩纡之子，取下他的首级来祭祀窦勋的坟。宗室齐殇王的儿子都乡侯畅，来都城悼念死去的皇帝。畅历来做事歪邪乖僻，多次在京城和步兵校尉邓叠的家属来往，并借助邓叠母亲元的方便，径直和长乐宫联系上了，并受到太后的宠信，得到诏书，被召到上东门。窦宪害怕他得到宠信，瓜分宫内官署的权力，派刺客将刘畅杀死于驻扎防守之地。然后，窦宪嫁祸于刘畅的弟弟利侯刚，进而派侍御史和青州刺史一同考核刘刚等人。后来，这件事闹发了，太后非常生气，把窦宪关闭在宫中。

窦宪害怕杀头，主动请求出击匈奴，以便赎抵死罪。碰巧南单于请求派兵北伐，于是朝廷拜窦宪为车骑将军，授予金印紫绶，他的属官随从以司空级别为准。同时，让执金吾耿秉作他的副手，派出中央北军中的五校兵，黎阳、雍营郡兵，以及沿边境地区十二郡的骑兵，加上羌胡兵，一并出塞。第二年，窦宪和耿秉各率领四千名骑兵，加上南匈奴的左谷蠡王师子的一万骑兵，从朔方的鸡鹿塞出发，南单于屯屠河率领一万多名骑兵从满夷谷出发，度辽将军邓鸿以及沿边地区归附汉室的羌胡共八千骑兵，与匈奴左贤王安国的一万骑兵，会师集结在涿邪山。窦宪派遣副校尉阎盘、司马耿夔。耿谭分别率领左谷蠡王师子、右呼衍五须訾等部，精锐骑兵共万余名，和北单于在稽落山展开大战，结果，大败北单于，敌人溃不成军，北单于逃跑。汉军乘胜追击，攻击北匈奴诸部落，最后抵达私渠比鞮海。这一仗，斩杀敌军自有名的王以下人数一万三千，缴获了大量俘虏。和一百多万头马、牛、羊、骆驼。温犊须、日逐、温吾、夫渠王柳鞮等匈奴所部共八十一个部落，因此也前来投降，前后共达二十多万人。窦宪、耿秉于是登上燕然山，在距离汉朝要塞三千里的地方，刻石记功，记载表达了汉朝的军威政德。窦宪命令班固作铭文说：

汉和帝永元元年（公元89年）秋七月，汉室之舅、车骑将军窦宪，敬信圣明之主，升职辅佐皇室，负责大录万机，办事光明。于是，与执金吾耿秉一道，小则向皇帝述职，大则往来巡察，出兵朔方。如鹰飞扬之将校，如螭虎勇猛之战士，都搜罗到我六师之内，加上南单于、东乌桓、西戎氐羌侯王君长所领兵众，共有三万骁勇的骑兵。兵车疾驰，到处都能见到长长的车毂。众多的战车掩盖了路面，多达一万三千多乘。大军排出八阵图，兵威相加，黑色铁甲耀日冲天，红色战旗照亮了天空。于是兵临高阙塞，直下鸡鹿山，经过咸卤沙石之地，度过大沙漠，斩温禺王，用其血涂战鼓，杀尸逐王，用其血染刀刃。然后，四面之军横行无阻，如星流彗扫般疾速，使万里之内萧条一片，四野再也没有为害的人。于是境内消灭了割据的边界，掉转旌旗回师，沿途考订传记，验证图籍，彻底地观览了一路的山川形势。因而越过涿邪山，跨过安侯水，借助燕然山的掩护，跟踪追击，掏了冒顿单于的老窝，烧了老上单于的龙廷。往前说，这是报了汉高祖、汉文帝时的旧仇，使祖宗神灵重放光明；往后说，是使后来的继承人得以安宁巩固，大大开拓了疆域，振作了大汉王朝的雷霆之声，这就是所谓的一劳永逸，暂时费力而得到永久的安宁吧。于是，祭祀其山后，将文字刻在上面，清楚地记载高尚的德行。铭文写道：

铄王师兮征荒裔，剿凶虐兮截海外，夐其邈兮亘地界，封神丘兮建隆嵑，熙帝载兮振万世。

窦宪就此班师而归。（临走时，）窦宪派军中司马吴汜、梁讽，带着黄金和布帛，前去送给北单于，并宣示讲明国家的威势。同时，还派兵紧随其后。那时，敌人中间局势混乱，吴汜梁讽所到之处，即招降他们，前后收降达一万多人。然后在西海赶上了北单于。他们讲明国家的威势和信用，把汉朝的诏书和赏赐也给了单于，于是单于行稽首礼，跪拜着接受了。梁讽乘机劝说单于，应当学习呼韩邪的做法，得到保卫匈奴、安抚民众的福气。北单于很高兴，当即率领所部和梁讽一同往东，到达私渠海时，北单于听说汉军已经进入塞内，就改派弟弟右温禺鞮王带着贡品入京师侍候，随同梁讽来到汉军军营。窦宪看到北单于没有亲自前来，就上奏后打发前来侍候的单于弟弟回去了。南单于从漠北送给窦宪一座可装五斗东西的古鼎，鼎旁的铭文为：“这座仲山甫鼎，可以万年子子孙孙永远使用不废”，窦宪将它上交给了朝廷。朝廷下诏派中郎将配带使节，到五原就近拜窦宪为大将军，封他为武阳侯，赐给他二万户作为食邑。窦宪坚决不接受封号，朝廷只好下文答应了他的要求。

按旧制，大将军的级别在三公之下，所设置的属官则依准太尉。窦宪威名权势令朝廷震动，于是有的公卿为了迎合窦宪的意趣，上书请求将窦宪的位置排在太傅之下，而在三公之上，他的属官长史，司马俸禄中二千石，从事中郎两人俸禄六百石，自此以下，都不同程度地有所增加。窦宪整顿军队后回到京师。窦宪回朝后大开仓库府藏，慰劳赏赐将士，他所率领的各郡二千石长官的子弟们，只要跟随打了仗的，都任命为太子舍人。此时，窦笃官至卫尉，窦景、窦叠等，也都官至侍中、奉车都尉、驸马都尉。这四家竞相攀比，修筑第宅，把工匠们所能有的技术都用尽了。第二年，朝廷又下诏说：“大将军窦宪去年带兵出征，打败了北匈奴，朝廷要给他封赏，他执意推让，没有接受。按照有关舅氏家族的老规矩，还是应当接受爵位和封土。现在，封窦宪为冠军侯，食邑二万户；封窦笃为郾城侯，窦景为汝阳侯，窦叠为夏阳侯。窦笃、窦景、窦瑰的食邑各为六千户。”结果，唯独窦宪不接受封爵。接着，窦宪率兵出京师，镇守凉州。窦宪以侍中邓叠暂任征西将军，作为自己的副手。北单于看到汉朝归还了派去侍奉的弟弟，又派车谐储王等人到居延塞，想入朝进见，希望请回高级别的使者。窦宪上书请示后，派遣大将军所属的中护军班固为代理中郎将，和司马梁讽一道，迎候车谐储王一行。结果正赶上北单于被南匈奴打败，北单于受伤逃遁。班固到达私渠海以后回来了。窦宪见北匈奴势微力弱，产生了消灭它的念头。第二年，窦宪又派右校尉耿夔、司马任尚和赵博等人，率兵到金微山，攻击北匈奴。结果大败北匈奴，缴获物品很多。北单于因此也不知逃遁到哪里去了。

窦宪平定匈奴以后，权势大，名气盛，以耿夔、任尚等人作为爪牙，以邓叠、郭璜等人为自己的心腹。班固、傅毅这类人，都得以分设幕府，专门负责文章事宜。当时的州刺史、郡守和县令，大多出自这里。尚书仆射郅寿、乐恢，都因为违背他的意志，相继被迫自杀身亡。因此，朝廷大臣为之惊恐畏惧，顺窦宪意志望风而动。窦笃升迁为特进，取得推荐官吏的权力，会见他时要行三公之礼，窦景官至执金吾，窦叠官至光禄勋，权势地位都很显赫，使整个京师为之倾动。虽说这些人都很骄横放纵，但相比之下，窦景最为突出。他的奴客和随从依杖声势，侵辱欺凌平民百姓，以强制手段夺取钱财，掠夺良家妇女为妻。当时商贾为之关闭不通，就好比躲避强盗仇人一样。有关方面软弱害怕，没有胆敢检举上奏的。太后听说后，派谒者下策书，免去了窦景的官职，仅让他以特进的身份上朝就位。窦叠从小喜爱经书，对自己有所节制约束，后来出京师，做了魏郡郡守，后来又升迁为颍川太守。窦氏一家父子兄弟都入朝为高官，满布朝廷。窦宪的叔父窦霸官至城门校尉，窦霸的弟弟窦褒官至将作大匠，窦褒之弟窦嘉官至少府，另外，官至侍中、将军、大夫、郎吏的，有十多人。

身负重任的窦宪，变得越来越侵暴肆虐。永元四年，封邓叠为穰侯。邓叠和他的官至步兵校尉的弟弟邓磊以及他的母亲元，以及窦宪的女婿射声校尉郭举、郭举之父长乐宫少府郭璜，都互相勾结在一起。元和郭举都能来往宫中，郭举因此得到太后的信任，于是一同谋划杀掉当今皇上。皇帝暗中察觉了这一谋划，当即和贴身可靠的中常侍郑众定下计策，准备诛杀掉这些人。考虑到窦宪领兵在外，怕他临时畏罪发动叛乱，暂时忍耐着没有行动。碰巧窦宪和邓叠班师回京城，和帝下诏让大鸿胪拿着使节到郊外迎候，赏赐军中官兵，上下有别。等到窦宪等人进入城内后，和帝亲自到北宫，下诏让执金吾、五校尉分别率兵驻防南宫和北宫，关闭城门，逮捕了邓叠、邓磊、郭璜、郭举等人，然后把他们打入地牢，予以诛杀。这些人的家人从属一律迁徙到合浦。接着，和帝派谒者仆射收回了窦宪的大将军印章绶带，改封他为冠军侯。窦宪、窦笃、窦景、窦叠兄弟都派遣返回到封国。和帝因为太后的缘故，不想背上诛杀窦宪的名声，但还是为窦宪选择了一名严格而能干的人进行监督观察。窦宪、窦笃、窦景回到封国后，都被勒令自杀。窦氏宗族和宾客，只要是靠着窦宪做了官的，一律免官，回到自己所在的郡里去。窦叠因为一向修身自好，没有受到逼迫，但第二年还是因为非法地给穷人借贷而犯罪，转封为罗侯，从此不得以小吏百姓为臣民。当初，窦皇后诬陷梁氏家族时，窦宪等人参予了谋划。永元十年（98年）当梁棠兄弟诸人从发配的地方九真回来时，途经长沙，逼迫窦叠，让他自杀了。后来，等到和帝邓皇后临朝称制时，于永初三年（109年），下诏让窦氏家族从前归还本郡的那些人与安丰侯窦万全一道，回归京师。窦万全的小儿子叫窦章。

史家论曰：卫青、霍去病借助西汉强盛时的兵众，一年又一年地攻打匈奴，结果国家耗费大半以上的财富，还是没有打败狡猾的敌人。然而后世还一直说他们是优秀的将领，这大概是因为他们始终保持着自己的生命和名誉吧！窦宪率领羌胡兵和边兵这样的杂牌队伍，一举打败匈奴，使敌人的老窝为之一空，以至于追到稽落山，饮马私渠比鞮海边，还刻石留铭，扛回古鼎，奉献给祖庙。摆一摆他的功劳作用，强于卫青、霍去病不少，但后世却没有人称道他们。这是在显扬他的小错而降低他的实际作用。因此可以看出，君子最讨厌的人，就是那些行为低下的小人。卫青、霍去病和窦宪都不过是靠姻戚关系得势的，并不是从卑贱中被提拔经过选举而发迹高升的。当卫青苦于自己的奴仆身份的时候，当窦宪为自己的罪过担忧的时候，他们想的只是不空闲地卖力，就像早晨没打鸣的鸡，等不到第二天清晨就要打鸣一样。他们哪里想到过要分享富贵豪华呢！东方朔曾说过“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可信哪。从这个角度讲，那些怀抱美玉（指有才能的人）却被埋没于灰烬当中的人，又哪里能够数得过来呢！

后汉书卷二十四

马援列传第十四

马援列传

马援字文渊，扶风茂陵人也。其先赵奢为赵将，号曰马服君，子孙因为氏。武帝时，以吏二千石自邯郸徙焉。曾祖父通，以功封重合侯，坐兄何罗反，被诛，故援再世不显。援三兄况、余、员，并有才能，王莽时皆为二千石。援年十二而孤，少有大志，诸兄奇之。尝受《齐诗》，意不能守章句，乃辞况，欲就边郡田牧。况曰：“汝大才，当晚成。良工不示人以朴，且从所好。”会况卒，援行服期年，不离墓所；敬事寡嫂，不冠不入庐。后为郡督邮，送囚至司命府，囚有重罪，援哀而纵之，遂亡命北地。遇赦，因留牧畜，宾客多归附者，遂役属数百家。转游陇汉间，常谓宾客曰：“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因处田牧，至有牛、马、羊数千头，谷数万斛。既而叹曰：“凡殖货财产，贵其能施赈也，否则守钱虏耳。”乃尽散以班昆弟故旧，身衣羊裘皮裤。

王莽末，四方兵起，莽从弟卫将军林广招雄俊，乃辟援及同县原涉为掾，荐之于莽。莽以涉为镇戎大尹，援为新成大尹。及莽败，援兄员时为增山连率，与援俱去郡，复避地凉州。世祖即位，员先诣洛阳，帝遣员复郡，卒于官。援因留西州，隗嚣甚敬重之，以援为绥德将军，与决筹策。是时，公孙述称帝于蜀，嚣使援往观之。援素与述同里闬，相善，以为既至当握手欢如平生，而述盛陈陛卫，以延援入，交拜礼毕，使出就馆，更为援制都布单衣、交让冠，会百官于宗庙中，立旧交之位。述鸾旗旄骑，警跸就车，磬折而入，礼飨官属甚盛，欲授援以封侯大将军位。宾客皆乐留，援晓之曰：“天下雄雌未定，公孙不吐哺走迎国士，与图成败，反修饰边幅，如偶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因辞归，谓嚣曰：“子阳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专意东方。”

建武四年冬，嚣使援奉书洛阳。援至，引见于宣德殿。世祖笑谓援曰“卿遨游二帝间，今见卿，使人大惭。”援顿首辞谢，因曰：“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也，臣亦择君矣。臣与公孙述同县，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戟而后进臣。臣今远来，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简易若是？”帝复笑曰：“卿非刺客，顾说客耳。”援曰：“天下反覆，盗名字者不可胜数。今见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帝甚壮之。援从南幸黎丘，转至东海。及还，以为待诏，使太中大夫来歙持节送援西归陇右。隗嚣与援共卧起，问以东方流言及京师得失。援说嚣曰：“前到朝廷，上引见数十，每接宴语，自夕至旦，才明勇略，非人敌也。且开心见诚，无所隐伏，阔达多大节，略与高帝同。经学博览，政事文辩，前世无比。”嚣曰：“卿谓何如高帝？”援曰：“不如也。高帝无可无不可；今上好吏事，动如节度，又不喜饮酒。”嚣意不怿，曰：“如卿言，反复胜邪？”然雅信援，故遂遣长子恂入质。援因将家属随恂归洛阳。居数月而无它职任。援以三辅地旷土沃，而所将宾客猥多，乃上书求屯田上林苑中，帝许之。

会隗嚣用王元计，意更狐疑，援数以书记责譬于嚣，嚣怨援背己，得书增怒，其后遂发兵拒汉。援乃上疏曰：“臣援自念归身圣朝，奉事陛下，本无公辅一言之荐，左右为容之助。臣不自陈，陛下何因闻之。夫居前不能令人轾，居后不能令人轩，与人怨不能为人患，臣所耻也。故敢触冒罪忌，昧死陈诚。臣与隗嚣，本实交友。初，嚣遣臣东，谓臣曰：‘本欲为汉，愿足下往观之。于汝意可，即专心矣。’及臣还反，报以赤心，实欲导之于善，非敢谲以非义。而嚣自挟奸心，盗憎主人，怨毒之情遂归于臣。臣欲不言，则无以上闻。愿听诣行在所，极陈灭嚣之术，得空匈腹，申愚策，退就陇亩，死无所恨。”帝乃召援计事，援具言谋划。因使援将突骑五千，往来游说嚣将高峻、任禹之属，下及羌豪，为陈祸福，以离嚣（友）〔支〕党。

援又为书与嚣将杨广，使晓劝于嚣，曰：

春卿无恙，前别冀南，寂无音驿。援间还长安。因留上林。窃见四海已定，兆民同情，而季孟闭拒背畔，为天下表的。常惧海内切齿，思相屠裂，故遗书恋恋，以致恻隐之计。乃闻季孟归罪于援，而纳王游翁谄邪之说，自谓函谷以西，举足可定，以今而观，竟何如邪？援间至河内，过存伯春，见其奴吉从西方还，说伯春小弟仲舒望见吉，欲问伯春无它否，竟不能言，晓夕号泣，婉转尘中。又说其家悲愁之状，不可言也。夫怨仇可刺不可毁，援闻之，不自知泣下也。援素知季孟孝爱，曾、闵不过。夫孝于其亲，岂不慈于其子？可有子抱三木，而跳梁妄作，自同分羹之事乎？季孟平生自言所以拥兵众者，欲以保全父母之国而完坟墓也，又言苟厚士大夫而已。而今所欲全者将破亡之，所欲完者，将毁伤之，所欲厚者将反薄之。季孟尝折愧子阳而不受其爵，今更共陆陆，欲往附之，将难为颜乎？若复责以重质，当安从得子主给是哉！往时子阳独欲以王相待，而春卿拒之；今者归老，更欲低头与小儿曹共槽枥而食，并肩侧身于怨家之朝乎？男儿溺死何伤而拘游哉！今国家待春卿意深，宜使牛孺卿与诸耆老大人共说季孟，若计划不从，真可引领去矣。前披舆地图，见天下郡国百有六所，奈何欲以区区二邦以当诸夏百有四乎？春卿事季孟，外有君臣之义，内有朋友之道。言君臣邪，固当谏争；语朋友邪，应有切磋。岂有知其无成，而但萎腇咋舌，叉手从族乎？及今成计，殊尚善也；过是，欲少味矣。且来君叔天下信士，朝廷重之，其意依依，常独为西州言。援商朝廷，尤欲立信于此，必不负约。援不得久留，愿急赐报。

广竟不答。

八年，帝自西征嚣，至漆，诸将多以王师之重，不宜远入险阻，计冘豫未决。会召援，夜至，帝大喜，引入，具以群议质之。援因说隗嚣将帅有土崩之势，兵进有必破之状。又于帝前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开示众军所从道径往来，分析曲折，昭然可晓。帝曰：“虏在吾目中矣。”明旦，遂进军至第一，嚣众大溃。

九年，拜援为太中大夫，副来歙监诸将平凉州。自王莽末，西羌寇边，遂入居塞内，金城属县多为虏有。来歙奏言陇西侵残，非马援莫能定。十一年夏，玺书拜援陇西太守。援迺发步骑三千人，击破先零羌于临洮，斩首数百级，获马、牛、羊万余头。守塞诸羌八千余人诣援降，诸种有数万，屯聚寇抄，拒浩亹隘。援与扬武将军马成击之。羌因将其妻子辎重移阻于允吾谷，援乃潜行间道，掩赴其营。羌大惊坏，复远徙唐翼谷中，援复追讨之。羌引精兵聚北山上，援陈军向山，而分遣数百骑绕袭其后，乘夜放火，击鼓叫噪，虏遂大溃，凡斩首千余级。援以兵少，不得穷追，收其谷粮畜产而还。援中矢贯胫，帝以玺书劳之，赐牛、羊数千头，援尽班诸宾客。

是时，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涂远多寇，议欲弃之。援上言，破羌以西城多完牢，易可依固；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如令羌在湟中，则为害不休，不可弃也。帝然之，于是诏武威太守，令悉还金城客民。归者三千余口，使各反旧邑。援奏为置长吏，缮城郭，起坞候，开导水田，劝以耕牧，郡中乐业。又遣羌豪杨封譬说塞外羌，皆来和亲。又武都氐人背公孙述来降者，援皆上复其侯王君长，赐印绶，帝悉从之。乃罢马成军。十三年，武都参狼羌与塞外诸种为寇，杀长吏。援将四千余人击之，至氐道县，羌在山上，授军据便地，夺其水草，不与战，羌遂穷困，豪帅数十万户亡出塞，诸种万余人悉降，于是陇右清静。

援务开（宽）〔恩〕信，（恩）〔宽〕以待下，任吏以职，但总大体而已。宾客故人，日满其门。诸曹时白外事，援辄曰：“此丞、掾之任，何足相烦。颇哀老子，使得遨游。若大姓侵小民，黠羌欲旅距，此乃太守事耳。”傍县尝有报仇者，吏民惊言羌反，百姓奔入城郭。狄道长诣门，请闭城发兵。援时与宾客饮，大笑曰：“烧虏何敢复犯我。晓狄道长归守寺舍，良怖急者，可床下伏。”后稍定，郡中服之。视事六年，征入为虎贲中郎将。

初，援在陇西上书，言宜如旧铸五铢钱。事下三府，三府奏以为未可许，事遂寝。乃援还，从公府求得前奏，难十余条，乃随牒解释，更具表言。帝从之，天下赖其便。援自还京师，数被进见。为人明须发，眉目如画，闲于进对，尤善述前世行事。每言及三辅长者，下至闾里少年，皆可观听。自皇太子、诸王侍闻者，莫不属耳忘倦。又善兵策，帝常言“伏波论兵，与我意合”，每有所谋，未尝不用。

初，卷人维汜，訞言称神，有弟子数百人，坐伏诛。后其弟子李广等宣言汜神化不死，以诳惑百姓。十七年，遂共聚会徒党，攻没皖城，杀晥侯刘闵，自称“南岳大师”。遣谒者张宗将兵数千人讨之，复为广所败。于是使援发诸郡兵，合万余人，击破广等，斩之。又交阯女子徵侧及女弟徵贰反，攻没其郡，九真、日南、合浦蛮夷皆应之，寇略岭外六十余城，侧自立为王。于是玺书拜援伏波将军，以扶乐侯刘隆为副，督楼船将军段志等南击交阯。军至合浦而志病卒，诏援并将其兵。遂缘海而进，随山刊道千余里。十八年春，军至浪泊上，与贼战，破之，斩首数千级，降者万余人。援追徵侧等至禁谿，数败之，贼遂散走。明年正月，斩徵侧、徵贰，传首洛阳。封援为新息侯，食邑三千户。援乃击牛酾酒，劳飨军士。从容谓官属曰：“吾从弟少游常哀吾慷慨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为郡掾史，守坟墓，乡里称善人，斯可矣。致求盈余，但自苦耳。’当吾在浪泊、西里间，虏未灭之时，下潦上雾，毒气重蒸，仰视飞鸢跕跕堕水中，卧念少游平生时语，何可得也！今赖士大夫之力，被蒙大恩，猥先诸君纡佩金紫，且喜且惭。”吏士皆伏称万岁。

援将楼船大小二千余艘，战士二万余人，进击九真贼徵侧余党都羊等，自无功至居风，斩获五千余人，峤南悉平。援奏言西于县户有三万二千，远界去庭千余里，请分为封溪、望海二县，许之。援所过辄为郡县治城郭，穿渠灌溉，以利其民。条奏越律与汉律驳者十余事，与越人申明旧制以约束之，自后骆越奉行马将军故事。二十年秋，振旅还京师，军吏经瘴疫死者十四五。赐援兵车一乘，朝见位次九卿。

援好骑，善别名马，于交阯得骆越铜鼓，乃铸为马式，还上之。因表曰：“夫行天莫如龙，行地莫如马。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安宁则以别尊卑之序，有变则以济远近之难。昔有骐骥，一日千里，伯乐见之，昭然不惑。近世有西河子舆，亦明相法。子舆传西河仪长孺，长孺传茂陵丁君都，君都传成纪杨子阿，臣援尝师事子阿，受相马骨法。考之于〔行〕事，辄有验效。臣愚以为传闻不如亲见，视景不如察形。今欲形之于生马，则骨法难备具，又不可传之于后。孝武皇帝时，善相马者东门京铸作铜马法献之，有诏立马于鲁班门外，则更名鲁班门曰金马门。臣谨依仪氏，中帛氏口齿，谢氏唇鬌，丁氏身中，备此数家骨相以为法。”马高三尺五寸，围四尺五寸，有诏置于宣德殿下，以为名马式焉。

初，援军还，将至，故人多迎劳之。平陵人孟冀，名有计谋，于坐贺援。援谓之曰：“吾望子有善言，反同众人邪？昔伏波将军路博德开置七郡，裁封数百户；今我微劳，猥飨大县，功薄赏厚，何以能长久乎？先生奚用相济？”冀曰：“愚不及。”援曰：“方今匈奴、乌桓尚扰北边，欲自请击之。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冀曰：“谅为烈士，当如此矣。”还月余，会匈奴、乌桓寇扶风，援以三辅侵扰，园陵危逼，因请行，许之。自九月至京师，十二月复出屯襄国。诏百官祖道。援谓黄门郎梁松、窦固曰：“凡人为贵，当使可贱，如卿等欲不可复贱，居高坚自持，勉思鄙言。”松后果以贵满致灾，固亦几不免。明年秋，援乃将三千骑出高柳，行雁门、代郡、上谷障塞。乌桓候者见汉军至，虏遂散去，援无所得而还。援尝有疾，梁松来候之，独拜床下，援不答。松去后，诸子问曰：“梁伯孙帝壻，贵重朝廷，公卿已下莫不惮之，大人奈何独不为礼？”援曰：“我乃松父友也。虽贵，何得失其序乎？”松由是恨之。

二十四年，武威将军刘尚击武陵五溪蛮夷，深入，军没，援因复请行。时年六十二，帝愍其老，未许之。援自请曰：“臣尚能披甲上马。”帝令试之。援据鞍顾眄，以示可用。帝笑曰：“瞿铄哉是翁也！”遂遣援率中郎将马武、耿舒、刘匡、孙永等，将十二郡募士及弛刑四万余人征五溪。援夜与送者诀，谓友人谒者杜愔曰：“吾受厚恩，年迫余日索，常恐不得死国事。今获所愿，甘心瞑目，但畏长者家儿或在左右，或与从事，殊难得调，介介独恶是耳。”明年春，军至临乡，遇贼攻县，援迎击，破之，斩获二千余人，皆散走入竹林中。

初，军次下隽，有两道可入，从壶头则路近而水崄，从充则涂夷而运远，帝初以为疑。及军至，耿舒欲从充道，援以为弃日费粮，不如进壶头，扼其喉咽，充贼自破。以事上之，帝从援策。三月，进营壶头。贼乘高守隘，水疾，船不得上。会暑甚，士卒多疫死，援亦中病，遂困，乃穿岸为室，以避炎气。贼每升险鼓噪，援辄曳足以观之，左右哀其壮意，莫不为之流涕。耿舒与兄好畤侯弇书曰：“前舒上书当先击充，粮虽难运而兵马得用，军人数万争欲先奋。今壶头竟不得进，大众怫郁行死，诚可痛惜。前到临乡，贼无故自致，若夜击之，即可殄灭。伏波类西域贾胡，到一处辄止，以是失利。今果疾疫，皆如舒言。”弇得书，奏之。帝乃使虎贲中郎将梁松乘驿责问援，因代监军。会援病卒，松宿怀不平，遂因事陷之。帝大怒，追收援新息侯印绶。

初，兄子严、敦并喜讥议，而通轻侠客。援前在交阯，还书诫之曰：“吾欲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好论议人长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恶之甚矣，所以复言者，施衿结褵，申父母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龙伯高敦厚周慎，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迄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将下车辄切齿，州郡以为言，吾常为寒心，是以不愿子孙效也。”季良名保，京兆人，时为越骑司马。保仇人上书，讼保“为行浮薄，乱群惑众，伏波将军万里还书以诫兄子，而梁松、窦固以之交结，将扇其轻伪，败乱诸夏”。书奏，帝召责松、固，以讼书及援诫书示之，松、固叩头流血，而得不罪。诏免保官。伯高名述，亦京兆人，为山都长，由此擢拜零陵太守。

初，援在交阯，常饵薏苡实，用能轻身省欲，以胜瘴气。南方薏苡实大，援欲以为种，军还，载之一车。时人以为南士珍怪，权贵皆望之。援时方有宠，故莫以闻。及卒后，有上书谮之者，以为前所载还，皆明珠文犀。马武与于陵侯侯昱等皆以章言其状，帝益怒。援妻孥惶惧，不敢以丧还旧茔，裁买城西数亩地槀葬而已。宾客故人莫敢吊会。严与援妻子草索相连，诣阙请罪。帝乃出松书以示之，方知所坐，上书诉冤，前后六上，辞甚哀切，然后得葬。

又前云阳令同郡朱勃诣阙上书曰：

臣闻王德圣政，不忘人之功，采其一美，不求备于众。故高祖赦蒯通而以王礼葬田横，大臣旷然，咸不自疑。夫大将在外，谗言在内，微过辄记，大功不计，诚为国之所慎也。故章邯畏口而奔楚，燕将据聊而不下。岂其甘心末规哉，悼巧言之伤类也。窃见故伏波将军新息侯马援，拔自西州，钦慕圣义，间关险难，触冒万死，孤立群贵之间，傍无一言之佐，驰深渊，入虎口，岂顾计哉！宁自知当要七郡之使，徼封侯之福邪？八年，车驾西讨隗嚣，国计狐疑，众营未集，援建宜进之策，卒破西州。及吴汉下陇，冀路断隔，唯独狄道为国坚守，士民饥困，寄命漏刻。援奉诏西使，镇慰边众，乃招集豪杰，晓诱羌戎，谋如涌泉，势如转规，遂救倒县之急，存几亡之城，兵全师进，因粮敌人，陇、冀略平，而独守空郡，兵动有功，师进辄克。铢锄先零，缘入山谷，猛怒力战，飞矢贯胫。又出征交阯，土多瘴气，援与妻子生诀，无悔吝之心，遂斩灭徵侧，克平一州，间复南讨，立陷临乡，师已有业，未竟而死，吏士虽疫，援不独存。夫战或以久而立功，或以速而致败，深入未必为得，不进未必为非。人情岂乐久屯绝地，不生归哉！惟援得事朝廷二十二年，北出塞漠，南度江海，触冒害气，僵死军事，名灭爵绝，国土不传。海内不知其过，众庶未闻其毁，卒遇三夫之言，横被诬罔之谗，家属杜门，葬不归墓，怨隙并兴，宗亲怖栗。死者不能自列，生者莫为之讼，臣窃伤之。

夫明主醲于用赏，约于用刑。高祖尝与陈平金四万斤以间楚军，不问出入所为，岂复疑以钱谷间哉？夫操孔父之忠而不能自免于谗，此邹阳之所悲也。《诗》云：“取彼谗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此言欲令上天而平其恶。惟陛下留思竖儒之言，无使功臣怀恨黄泉。臣闻《春秋》之义，罪以功除；圣王之祀，臣有五义。若援，所谓以死勤事者也。愿下公卿平援功罪，宜绝宜续，以厌海内之望。臣年已六十，常伏田里，窃感栾布哭彭越之义，冒陈悲愤，战栗阙庭。

书奏，报，归田里。

勃字叔阳，年十二能诵《诗》《书》。常候援兄况。勃衣方领，能矩步。辞言娴雅，援裁知书，见之自失。况知其意，乃自酌酒慰援曰：“朱勃小器速成，智尽此耳，卒当从汝禀学，勿畏也。”朱勃未二十，右扶风请试守渭城宰，及援为将军，封侯，而勃位不过县令。援后虽贵，常待以旧恩而卑侮之，勃愈身自亲，及援遇谗，唯勃能终焉。肃宗即位，追赐勃子谷二千斛。

初，援兄子壻王磐子石，王莽从兄平阿侯仁之子也。莽败，磐拥富赀居故国，为人尚气节而爱士好施，有名江淮间，后游京师，与卫尉阴兴，大司空朱浮、齐王章共相友善。援谓姊子曹训曰：“王氏，废姓也。子石当屏居自守，而反游京师长者，用气自行，多所陵折，其败必也。”后岁余，磐果与司隶校尉苏邺、丁鸿事相连，坐死洛阳狱。而磐子肃复出入北宫及王侯邸第。援谓司马吕种曰：“建武之元，名为天下重开。自今以往，海内日当安耳。但忧国家诸子并壮，而旧防未立，若多通宾客，则大狱起矣。卿曹戒慎之！”及郭后薨，有上书者，以为肃等受诛之家，客因事生乱，虑致贯高、任章之变。帝怒，乃下郡县收捕诸王宾客，更相牵引，死者以千数。吕种亦豫其祸，临命叹曰：“马将军诚神人也！”

永平初，援女立为皇后，显宗图画建武中名臣、列将于云台，以椒房故，独不及援。东平王苍观图，言于帝曰：“何故不画伏波将军像？”帝笑而不言。至十七年，援夫人卒，乃更修封树，起祠堂。建初三年，肃宗使五官中郎将持节追策，谥援曰忠成侯。四子：廖、防、光、客卿。客卿幼而歧嶷，年六岁，能应接诸公，专对宾客。尝有死罪亡命者来过，客卿逃匿不令人知。外若讷而内沈敏。援甚奇之，以为将相器，故以客卿字焉。援卒后，客卿亦夭没。

论曰：马援腾声三辅，遨游二帝，及定节立谋，以干时主，将怀负鼎之愿，盖为千载之遇焉。然其戒人之祸，智矣，而不能自免于谗隙。岂功名之际，理固然乎？夫利不在身，以之谋事则智；虑不私己，以之断义必厉。诚能回观物之智而为反身之察，若施之于人则能恕，自鉴其情亦明矣。

译文：

马援，字文渊，扶风茂陵人。他的祖先赵奢，是赵国的将领，号称“马服君”，子孙后代沿用为姓氏。汉武帝时，马氏以二千石官吏的身份从邯郸迁居到这里。马援的曾祖父马通，因为有功，被封为重合侯。后来因为受到兄弟马何罗谋反的牵连被杀，所以马援的祖父和父亲都没有做显要的官。马援有三个哥哥马况、马余和马员，都很有才干和能耐，王莽时都做到二千石级的大官。马援十二岁时，父母都已去世。他从小就有宏大的志向，几位兄长都很看重他。马援曾经跟人学《齐诗》，结果他的注意力不能专注于那些章句之学，于是他向马况告辞，说想到边境地区的郡里去种田或畜牧。马况说：“你有很大才能，将会大器晚成。俗话说，手艺超群的工匠是不会把未经加工的木料给人看的，我听从你的意愿好了。”没料正赶上马况去世，马援留下来为他服了一年丧，始终都没离开墓地的小屋；他对寡嫂非常尊敬，如果不戴帽子，他连屋都不进。后来，他做了郡里的督邮，押送一名囚犯到司命官所在的府第。这名囚犯犯了很大的罪，马援出于怜悯将他放了，自己到北地郡来逃命。他在北地遇到大赦，于是留下来放牧牲畜。从前的宾客有很多都归附于他，马援因此役使部属几百户人家。他辗转游历于甘肃汉中之间，常常对他的宾客说：“大丈夫立志，应该越穷越坚强，越老越壮烈。”由于他坚持种田放牧，以至于拥有了数千头牛马羊，和几万斛谷子。不久以后，马援叹息道：“凡经营产业致富的人，总应该以施舍赈济为贵，否则就变成守财奴了。”于是，他把财产全部分发给了兄弟故旧，自己只穿了一身皮衣皮裤。

王莽末年，全国各地的军队起来了。王莽的堂弟卫将军王林广招募英雄俊杰，征辟马援和他的同乡原涉作为他的掾属，后来又推荐给王莽。王莽让原涉做了镇戎郡大尹，让马援做了新成郡大尹。王莽失败的时候，马援之兄马员官任增山郡连率，与马援一起离开本郡，又到凉州去避难。汉光武帝即位以后，马员生期到洛阳去，光武帝派他重新做了郡守，后来死于任上。马援则一直留在凉州，隗嚣特别敬重他，任命他为绥德将军，和他一共筹划决策。这时候，公孙述在蜀地称帝，隗嚣派马援前往观察动静。马援与公孙述是同乡，历来关系很好。他以为去了以后，公孙述会像以往一样，和他握手相欢。没想到公孙述摆出了盛大的殿前卫队后，才邀请他前往。两人交礼完毕后，公孙述让他出去住到客舍。另外，公孙述还替马援用白叠布制作了禅衣和“交让”帽子。然后，公孙述在宗庙中大会百官，专为马援设了个旧交的位置。公孙述使用了皇帝才有的仪仗旗和骑兵，警诫清道后上车，弯腰如磬地进入宗庙，很隆重地依礼招待百官僚属，并想授给马援大将军职务，封马援为侯。马援的宾客们都很乐意留下来，马援开导他们说：“现在天下胜负未决，公孙述不像吐掉口中正嚼着的饭食那样急迫地跑出来迎接国家名士，来和他们谋求成功的办法，却反而自我修饰边幅，讲究排场，就像一个木偶一样，这样的人怎么能够长时间地留得住天下的人士呢？”于是向公孙述告辞，回去后对隗嚣说：“公孙述是一只井底青蛙，妄自尊大。我们不如还是一心一意向着东方。”

建武四年冬，隗嚣让马援带着书信来到洛阳。马援到了以后，被引见到宣德殿。光武帝迎上来笑着对马援说：“您在两位皇帝之间遨游自如，今天见到您，使人感到羞愧。”马援叩头辞谢，表示歉意，然后说：“如今这世道，不单君主要选择臣子，臣子也要挑君主呢。我和公孙述同县，小时候比较要好。我先前去蜀中，公孙述在殿前交戟戒备，然后才让我进去。我今天远道而来，您怎么知道我不是刺客奸民，这么随随便便？”光武帝又一次大笑，说道：“您不是刺客，却是说客。”马援说：“天下大乱，称帝者数都数不过来。今天见到您以后，看到您恢宏大度，与汉高祖相似，才知道自有真正的皇帝存在。”光武帝很欣赏他的雄壮之美。马援跟着光武帝往南到了黎丘，又转到东海县。回京城后，让他做了待诏。不久又派太中大夫来歙带着使节送马援向西回到陇右。隗嚣和马援同起同睡，拿东方传言和朝廷政治得失等事来问马援。马援开导隗嚣说：“前段时间到朝廷里去，光武帝引见我有几十次之多。每次接着宴会上的话，可以从晚上聊到天明。他的才能、英明、武勇、谋略，没人比得上。而且这人开诚推心，没有什么遮遮掩掩的，阔达讲求大节，基本上和汉高祖相同。至于经学修养、博览群书，处理政事和文章才辩的能力，前代的帝王还没有能够和他相比的。”隗嚣说：“您认为他与汉高祖相比谁好？”马援回答说：“显然不如。高祖已不存在可以或不可以的说法。光武帝喜欢处理政事，一举一动都符合规矩，又不喜欢饮酒。”隗嚣听后显得不太高兴，说：“照您说的，光武帝那不是比汉高祖还要强些吗？”由于隗嚣敬重信任马援，所以还是送长子隗恂去京师为质。马援顺便带着家人从属随隗恂回到了洛阳。过了几个月，马援没有担任任何官职。马援考虑京城附近土地宽阔而又肥沃，自己所带的宾客又多，于是上书请求在上林苑中进行屯田，光武帝答应了他的请求。

赶上隗嚣采纳王元的计谋，心里更加怀疑。马援多次以书信的形式责难并打比方开导隗嚣。隗嚣本来就抱怨马援背叛自己，接到信后更为愤怒，后来索性起兵抗拒汉朝。马援由此上书皇帝说：“马援思忖效忠朝廷，为陛下服务，本来就没有像高级官吏那样说一句有用的话，也没有像成材树木的左邻右舍为它增容那样提供一些帮助。我要是不主动说明的话，陛下又从那里来听说呢。我这个人不论在前处后，都无足轻重，不能使人抑扬轻重。只能与人结下怨仇，而不能成为别人的祸患，我实在觉得可耻。所以，我今天不怕冒犯得罪，冒死向您表达我的诚意。我和隗嚣本来是很好的朋友，当初隗嚣派我东来，对我说：‘我的本意是服从汉朝，希望您去看看。你认为好，那我就一心一意归服汉朝了。’等到我回去后，我把真心都交给他了，确实是想引导他向善，不敢拿不正义的话来欺骗他。没想到隗嚣自己藏着奸猾之心，像奸佞的人一样恨着皇帝，于是将怨恨都集中到我的头上。我要不说，就没法转达上去。我愿意到您那里去，尽情地陈述消灭隗嚣的办法。如果能让我说出心中藏着的所有话，说明我的一些不太高明的策略，然后回来，做一农夫，那么我就死而无憾了。”于是，光武帝将马援召来，一块议事。马援将他的谋划都说出来了。于是，光武帝派马援带着五千精锐骑兵，来往于隗嚣手下将领高峻、任禹以及羌族豪帅之间，进行游说，给他们讲明利害关系，以便离间隗嚣各部。

马援另外又写信给隗嚣的部将杨广，让他开导劝诫隗嚣。他说：

春卿无恙。前次在冀县南分别后，就没有你的音讯和来信了。我马援前段时间回长安后，留在上林苑。我看见四海之内已经安定，万民同心。而季孟却要闭关拒守，背叛朝廷，成为天下人攻击的目标。我常常担心海内人士切齿痛恨，都盼望着杀掉他。所以我念念不忘写信给他，以便表达我的恻隐之心。后来听说季孟他怪罪我，采纳了王元的谄邪计谋，自以为函谷关以西的地方，举足之间即可平定。但是，以今天的情形看，究竟又怎么样呢？我前些时到河内郡去，路过时问候了伯春，看到他的家客吉刚从西面回来，诉说伯春的小弟伯舒看见吉，本想问伯春有什么事没有，竟然说不出话来，只是早晚号淘哭泣，辗转于尘土之中，又谈到他家的悲痛哀愁状况，不能用言语来形容。其实，对怨仇的人可以指责，却不能够暗地伤害。我听说后，不知不觉中也哭了。我一向了解，季孟是一个讲孝爱的人，连曾参、闵子骞都比不过他。他对父母极其孝顺，对儿子又怎么能不慈爱呢？能够在儿子受难时，胡作非为吗？这和那种分享用自己骨肉熬成的羹的行为不是一样吗？季孟平常说，他之所以要带兵，就是想保全父母封国，使坟墓完整，还说要厚待士大夫。从现在的情况看，他要促全的眼看就要破亡，他所要使之完整的眼看就要被毁伤，他所想厚待的眼看就要受到刻薄。季孟曾经驳斥羞辱公孙述，不接受他的封爵，现在却附和一气，想去依附他，这不难为情吗？假若公孙述再责成他交出人质，他又从哪里去找到儿子去用作人质呢？以前公孙述曾想单独封你为王，你拒绝了。现在你老了，又想低头和这帮小儿在一个马槽里吃食，和他们在冤家的朝廷里并肩侧身呢？男子汉溺死了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受其约束而不游水了呢？现在国家对你寄予愿望，你应该让牛孺卿和各位耆老豪帅一道劝说季孟，如果商量后他还是不接受，你真可以离开他。先前我摊开疆域地图看了看，发现天下的郡国一共有一百零六个，你们为什么想要拿区区两个郡的力量对付诸夏一百零四个郡国呢？你侍奉季孟，外面说起来是君臣，但实际上是朋友。按君臣关系说，你本来就应当上谏力争；以朋友关系论，也应当互相切磋计议。哪有明知道不会有结果，还一味萎缩容忍，咋咋舌头，叉着腰，跟着他一道被族灭呢？如果现在及时想出办法，还是非常好的；过了这个时候，恐怕就没什么好处了。来叔君是天下有名的讲究信用的人物，朝廷也很看重他。他还十分留恋你们，常常独自替你们说话。我猜度朝廷的意思，还是想在你们这里保持信用的，一定不会负约。我在此不会停留多久，希望你急速回信。

杨广居然没有作答。

建武八年，光武帝亲自西征隗嚣。到漆县以后，众将领大多数认为王师非同一般，不应当远征，进入险阻地带。到底如何决策，大家犹豫不决。正赶上马援应召，半夜到达。光武帝大为高兴，请他进去后，拿大家议论的问题一一向他询问。于是，马援告诉光武帝，隗嚣将帅已呈土崩瓦解之势，大军迫进，一定能够打败它的情况。他又在光武帝面前用米做成山谷模型，指点山川形势，并指出各路军应该走的路线和来往的活动范围，分析委曲，一目了然。光武帝说：“敌人都在我眼中了。”第二天，就将军队开到高平第一城，隗嚣的军队完全溃散了。

建武九年，朝廷拜授马援为太中大夫，让来歙做他的副手，监督各位将领，平定了凉州。王莽末年以来，西羌侵犯边境地区，进而入居塞内，金城郡所属的县，大多被他们占领。来歙上书陈述陇西受到侵独，统治残缺不全，非马援去不能够平定下来。建武十一年夏天，朝廷下玺书任命马援为陇西太守。于是，马援召集步兵和骑兵共三千人，在临洮击败先零羌，杀敌数百，缴获一万多头马、牛、羊。驻守要塞的八千多羌人到马援这里投降。羌人各种落有几万人，聚集屯守，掠夺抢劫，在浩亹关隘一带抗拒汉军。马援和扬武将军马成对他们发动了进攻。于是，这些羌人带着妻子儿女和辎重转移到允吾谷，进行抵御。马援从小路隐蔽前行，突然对他们的营地发起了攻击。羌人惊慌失措，顿时大乱。他们又长途迁徙到唐翼谷中，马援又接着追击讨伐。羌人率精锐部队聚集在北面的山上，马援面对山摆开阵式，而暗地里又另派几百名骑兵绕到敌后进行袭击，并乘着黑夜放火烧山，同时击鼓叫喊，于是敌人溃不成军，马援共杀敌千余人。马援考虑到自己兵少，不能再穷追不舍，于是收取了敌人的粮食和牲畜，撤军而还。（战斗中）马援小腿中箭，箭头将小腿都穿透了。光武帝下诏书对他表示慰问，还赐给他几千头牛羊，马援将这些牛羊全部分发给了手下的宾客。

这时，朝廷大臣们认为金城郡破羌县以西的地方，路又远，又有很多强盗，商量以后想放弃这些地方。马援上书认为，破羌县以西地方，城堡大多完整牢固，可以凭借，容易巩固。而且那里的田地肥沃，灌溉又便利。如果允许羌人占据湟水一带，那么他们一定会不停地为害，所以这里不可放弃。光武帝认为他的意见对，就下令武威太守，让他将在武威的金城客人全部放回。结果有三千多人回去了，并让他们都回到各自原来的村落去。马援请示后，帮助他们设置长吏，修整城郭，建起坞堡哨所，开垦荒地，疏导水利，鼓励他们耕种放牧，不久，郡内出现一片安居乐业景象。另外，又派遣羌族豪帅杨封到塞外进行说服引导，使他们都来和亲。武都郡有些氐人背叛公孙述，前来投降，马援上书建议为他们恢复侯王君长，赐给他们官印绶带，光武帝都采纳了。于是撤回了马成所领军队。建武十三年，武都郡的参狼羌和塞外各部落起兵掠夺，杀掉了汉政府设置的长吏。马援率四千人前来进攻。马援到达氐道县的时候，羌人驻扎在山上，马援率军占据有利的地形，切断敌人的水草供给，也不和敌人交战。结果，羌人处境困难，无计可施。最后，羌族豪帅带领几十万户逃出塞外，羌族另外各部落一万余人全都投降。这样，陇右一带变得清静无事了。

马援务求树立恩信，对部下宽厚，任用官吏给予实权，自己仅仅把握大方向而已。因此，宾客故旧，天天挤满了他的官府。诸曹官吏曾向他报告外界事物，马援就说：“这是下属丞、掾他们负责的范围，用不着来找我。我特别羡慕老子，他能够四处遨游。如果大姓欺侮平民百姓，或者不规矩的羌人企图谋反，这才是太守要管的事。”邻县曾经有人要报复仇人，结果小吏百姓惊慌地说成羌人反了，老百姓纷纷跑到城郭里来了。狄道县长跑上门，请求关闭城门，调集军队。马援当时正好与宾客在喝酒，听后大笑说道：“烧羌怎么敢再来侵犯我呢？告诉狄道长，让他回到官舍去，如果他特别害怕着急的话，可以躲到床下去。”后来慢慢稳定下来，郡中上下因此更佩服马援。马援任太守六年，然后被征调入朝，担任虎贲中郎将。

从前，马援在陇西时曾上书，提出应该仿照旧制度，铸造五铢钱。这件事被拿到三公府讨论，三公府上书认为不能批准，事情又耽搁下来了。马援还朝以后，从公府那里取回了以前的奏书，上面有他人提出的论难十多条，马援便在简札上一一加以解释，然后另外准备了一份上表。光武帝采纳了他的意见，结果天下因此大为方便。马援还京师以后，多次得到皇帝的召见。他长相胡子头发鲜明，眉目如画。很善于进言策对，特别擅长讲述前代旧事。每次说起来的时候，上至京城年长的人，下至乡里年幼少年，都可前来观看倾听。自皇太子以至于各位封王的侍听人员，没有不听得聚精会神而忘掉疲倦的。马援又很擅长兵策，光武帝经常说：“伏波讲起兵道时，往往与我的意见一致，”每次有所谋划，光武帝没有不采纳的。

当初，卷县人维汜用迷惑人的邪说骗人，自称为神。他拥有几百名弟子，后来被治罪杀头。后来，他的弟子李广等人宣称维汜已经变成神，永远不会死，用来迷惑老百姓。建武十七年，他们更聚集信徒党羽，攻下皖城，杀死皖侯刘闵，自称为“南岳大师”。汉朝派谒者张宗带几千兵前去讨伐，反倒被李广打败。由此，朝廷派马援调集各郡兵众，共一万多人，打败李广等人，斩杀了李广。另外，交阯郡的女子征侧和她的妹妹征贰反叛，攻陷交阯郡，九真、日南、合浦等地的蛮人都群起响应，侵犯掠夺了岭南的六十多座城郭，征侧还自立为王。为此，朝廷下诏书任命马援为伏波将军，让扶乐侯刘隆为副将，督促楼船将军段志等人南下进攻交阯。军队到达合浦时，段志病死。朝廷下诏让马援同时指挥他的军队。于是，他们沿海前行，依山开道一千多里。建武十八年春天，汉军到达浪泊后，与敌人展开战斗，结果打败敌人，斩杀敌人一千多名，还有一万多敌人投降。马援接着追击征侧等人，一直追到禁溪，其间几次打败敌人，敌人终于跑的跑，散的散。第二年正月，马援杀掉征侧、征贰，并将她们的首级送到洛阳。朝廷封马援为新息侯，给他的食邑为三千户。于是，马援杀牛、滤酒慰劳军队士兵。他从容地对所属官兵说：“我的堂弟马少游时常因为我情绪激昂，胸怀大志而替我伤心，他说：‘人生一世，只要衣食足就可以了。乘便利的车，骑迟缓的马，做一名郡里的掾史，守着祖宗的坟墓，让乡里的人们说声好，就可以了。努力地求得有盈余，那是自找苦吃。’当我身处浪泊、西里；敌人还没有消灭的时候，下面是积水，上面是浓雾，毒气往上熏蒸，往上看，可以看到飞着的鸢跕跕地堕入水中。躺在床上想到马少游平时所说的话，从哪里能够得到他说的那种生活呢！今天，我靠各位士大夫的支持，得到了重大恩典，在诸君之前带上了金印紫绶，真是又高兴又惭愧呀！”在场的官兵都伏地齐呼“万岁”。

马援率领大小两千多艘楼船，战士共两万多人，前去进攻九真县贼征侧的残余势力都羊等人，从无功县一直到居风县，杀死、俘虏敌人五千多名，使岭南所有地方得到平定。马援上书反映西于县一共有三万二千户，最远的地界离县治达一千多里，请求将西于县分为封溪、望海两个县，光武帝批准了这一请求。马援每经过一县一郡，都替当地修好郡县城郭，开渠灌溉，为当地百姓谋利。他又向上分别陈述了十多件越人法律与汉朝法律互相乖舛的事情，向越人申明旧有制度，以此来管理越人。从此以后，骆越一直奉行马将军立下的规矩。建武二十年（公元44年）秋天，马援整顿军队，整齐地回到京师。（在这次行动中，）军队十分之四五的人因为患上瘴气疾病而死去。朝廷赐给马援一辆兵车，他上朝进见皇上的位置摆在仅次于九卿的地方。

马援喜欢骑马，也善于鉴别好马。他在交阯得到了一面骆越铜鼓，便把它铸造成了一具马的模型，还都以后奉献给了朝廷。他上表说：“天上飞的没有什么比得上龙，地上走的没有比得上马。马是军队的根本，也是国家的一大资财。和平时期，用马可以区别尊贵与卑贱的等级、发生动乱的话，靠马可以救济无论远处还是近处的危急。从前有一种日行千里的骏马，伯乐看见后，一眼就能看出它的优点来，一点也不含糊。近代以来，河西的子舆，也懂得相马的规矩。子舆教出了西河的仪长孺，仪长儒教出了茂陵的丁君都，丁君都教出了成纪的杨子阿。我曾经拜杨子阿为师，也学会了相马的骨骼法。拿到实践中运用，还很灵验。我认为听传闻不如自己亲自看一看，而看影子又不如看真实的形态。我现在本想在活马身上涂画出形状，考虑到一是骨骼不能都画出来，二是活马不可能传到后代。汉武帝时，有位名叫东门京的人善于相马，他曾铸造了一具铜马的模型献上去，皇帝下诏将这具模型竖立在鲁班门外，鲁班门因此而改名为金马门。我依照仪氏的马络头式样，中帛氏的马口马齿式样，谢氏的马咀唇和马颈毛的式样，丁氏的马身式样，将这几家骨骼相马的方法都体现出来，做了这具马的标准模型。”这具马模型高三尺五寸，胸围四尺五寸。朝廷下诏，把它安设在宣德殿下，作为名马的一种标准。

当初，当马援的军队回来，快要到达京师的时候，老朋友们大都出城迎候慰劳。平陵人孟冀，号称善于计划谋略，在座中向他祝贺。马援对他说：“我期望着你好言相告，怎么反而和众人一样呢？从前伏波将军路博德一次就创设了七个郡，才封给他几百户，我今天这么小的功劳，随便就享受了一个大县，功劳小，奖赏大，这怎么能长久立足呢？先生拿什么来帮助我呢？”孟冀说：“我想不出。”马援又说：“现在匈奴、乌桓还在侵扰汉朝的北部边境，我想自己请战，前去进攻他们。男人应该死于边地野外，用马皮裹尸送回来埋葬，怎么能躺在床上死在妇人手中呢？”孟冀说：“如果您是一名真正的烈士的话，就应当这样。”回来刚一个多月，正赶上匈奴、乌桓掠夺东汉的扶风，马援以东汉京师附近受到侵扰，帝王的坟墓受到危逼为理由，请求出击，得到了光武帝的同意。九月份回到京师，十二月份又出兵驻守襄国县。朝廷下令朝中百官出来祭祀路神，并饮宴为马援送行。马援临行前对黄门郎梁松和窦固说：“无论什么人，地位高贵以后应当还能够让自己地位低下，你们这些人假如想再也不地处卑贱，只想身居高位，顽固自负的话，请你们尽量想想我这些鄙陋的话。”后来，梁松果然因为高贵自满而招致灭顶之灾，窦固也差一点没能避免。第二年秋天，马援率领三千名骑兵从高柳出发，一路经过雁门、代郡、上谷等要塞。乌桓望风的人看见汉军到达以后，敌人就分散逃跑了，马援什么也没捞着就回来了。马援有次患病，梁松前来看望他。梁松自个儿在床下行拜见礼后，马援没有回礼。梁松离开后，几个儿子问他：“梁松身为驸马，在朝廷里位高职重，公卿以下的官吏没有不怕他的，大人您为什么单单不给他行礼呢？”马援回答说：“我是梁松父亲的朋友。他虽然高贵，但我怎么能丢弃长幼的次序呢？”梁松由此对马援心怀不满。

建武二十四年，武威将军刘尚进攻武陵五溪蛮夷，率军深入敌境，结果全军覆没。马援为此再次请求出兵。这时马援已有六十二岁的年纪了，光武帝可怜他年老，没有批准。马援亲自请战说：“我还能披甲上马。”光武帝下令让他试试。马援靠着马鞍回视，以便表明他还可以打仗。光武帝笑着说：“这老头精神还真健旺啊！”于是派马援率领中郎将马武、耿舒、刘匡、孙永等人，指挥十二个郡的招募士兵和四万解除刑罚的罪犯征伐五溪蛮。马援半夜里与送行的人告别时，对朋友谒者杜愔说：“我享受到了很大的恩典。我年纪越来越大，余下的岁月不多了，常常担心不能为国家大事而死去。现在我的愿望得以实现，死也甘心，死也暝目了。我只担心权贵们的子弟有的待在我的左右，或者要与之共事，这些人特别难以协调，我耿耿于怀的，就是讨厌这样的事。”第二年春天，军队到达临乡地区，正遇敌人进攻县城，马援率军迎头出击，大败敌人。共杀死俘虏敌人两千多人，其他的敌人都溃散跑进竹林里边去了。

当初，部队临时驻扎在下隽县的时候，有两条道路可以进去。走壶头山的话，路途近，但有水路高险。走充县的话，道路平坦，但运输路程远。光武帝当时也犹豫不决。等到部队到达时，耿舒想走充县的那条路，马援认为既耽搁时间，又浪费粮食，还不如开进到壶头山，掐住敌人的咽喉部位，充县的敌人也就不战自破了。他们把这件事拿上去请示，光武帝听从了马援的计策。三月，把部队开进了壶头。敌人登上高处，防守关隘。由于水流过急，船上不去。又赶上特别热的天气，战士们大多得传染病死去，马援也传染上了，于是形势危困。他们只好凿岸做成小洞室，躲避炎热的天气。敌人每次一边往险要上爬一边喊叫的时候，马援都拖着双脚进行观察，在他左右的将领们对他的壮气都很同情，没有不替他淌下泪水来的。耿舒给他的哥哥好畤侯耿弇写信说：“先前我上书反映应当首先攻击充县的敌人，虽然运粮困难此，但兵马好用，几万战士争着要往前冲。现在在壶头果然没法前进。大家心情郁闷，都将死去，真是太悲伤可惜了。前次到达临乡的时候，敌人无缘无故送上门来，如果连夜追击的话，就可将敌人全部消灭了。伏波将军像西域商人一样，每到一处就停下来，因此丢掉了战机。现在果然都得上了传染病，都像我预料的那样。”耿弇得到信后，向皇帝上奏。于是，光武帝派虎贲中郎将梁松乘坐驿站的快马，赶往前线责备批评马援，并让他代替马援监督军队，那知正赶上马援病逝，梁松因为对马援素来就怀有不平之心，于是乘机对马援进行陷害。光帝帝很愤怒，追收回马援新息侯的印章和绶带。

当初，马援哥哥的儿子马严、马敦都喜欢讥讽议论他人，又与轻薄的侠客经常来往。马援先前在交阯的时候，写信回家告诫他们说：“我希望你们听到别人的过失，就像听到别人说自己父母的名字一样。耳朵可以听着，但口中不能说。喜欢品评议论人家的长处和短处，对时政妄加评论，这些都是我特别讨厌的，我宁可死去，也不希望听说我的子孙有这样的行为。你们已经知道我非常讨厌这类行为，今天我之所以再次强调，是因为如同你们成婚时，申明父母给予你们的警告一样，想让你们不要忘记了。龙伯高为人敦厚，周密谨慎，嘴上从不花言巧语，谨逊自律，节约俭朴，做事廉洁公正而有威仪。我爱他也看重他，希望你们效仿他。杜季良为人豪爽侠义，讲义气，为别人的忧愁而忧愁，为别人的欢乐而欢乐，人不论贤不贤都同样对待。他居父丧的时候，引得几个郡的客人都来了，我既爱他也敬重他，但是我不希望你们学习他。如果学龙伯高学不像，还可以做一个严整的人，这就像所谓的雕刻天鹅不成，还可以类似于鸭子。仿效杜季良而不像的话，就会陷落为天下轻佻浮薄的人，这就是所谓的画虎不成反类犬。到现在为止，杜季良究竟怎样我还不能预测，但郡太守一上任，就对他切齿愤恨，州郡里都拿他当话柄，我常常为他感到寒心，所以我不希望我的子孙们仿效他。”杜季良名保，是京兆人，当时任越骑司马。杜保的仇人向皇帝上书，诉讼杜保“为人举动轻浮，扰乱蛊惑群众，伏波将军马援万里之外写信回家，拿他当靶子劝告哥哥的儿子。可是梁松、窦固与他交往结伙，势必助长轻佻诡诈风气，使诸夏衰落不太平。”诉讼书送上去后，光武帝召见梁松和窦固，对他们进行责问，并将诉讼书以及马援的告诫信拿给他们看。梁松、窦固连忙叩头，以致流出了血，才没有治他们的罪。皇帝下令免除杜保的官职。龙伯高名述，也是京兆人，任山都县长，由于这件事而被提升为零陵太守。

当初，马援在交阯的时候，经常吃薏仁米，用它可以使身体轻便，减少欲望，以便抵御湿热的瘴气。南方的薏仁米个儿大，马援想用它作种子，在部队还朝的时候，装上了一车。当时的人认为那是南方的什么珍贵而奇怪的东西，朝中权贵们都对他怀有埋怨责备之心。由于马援当时正受宠，所以没有人拿这件事说给皇帝听。等到马援死后，有人上书进行诬陷，认为先前那一车装载回来的全都是光泽晶莹的珍珠和有文采的犀牛角。马武和于陵侯侯昱等人都上章表说明事实的真相，没想到皇帝看后更为激怒。马援的妻子儿子都很害怕，不敢回到老坟地举办丧礼，仅仅买了城西的几亩地，草草下葬了事。马援的宾客和朋友没有敢来悼念死者的。马严和马援的妻子儿子用草绳串在一起，到宫殿来请罪。光武帝这时才拿出梁松的奏书给他们看，他们至此方知马援犯的是什么罪。于是，他们上书鸣冤，前后一共六次上书，言辞异常悲痛恳切，这才得以将马援正式葬了。

另外，前任云阳县县令、马援的同乡朱勃到宫殿上书说：

我听说王者的道德以及圣明的政治，是不会忘记人们的功劳的。采纳一个人的一个优点，而不是要求他所有的方面都完备。所以汉高祖赦免了蒯通，用葬王的礼节安葬了田横，大臣们心地开朗，都没有不安的情绪。像那种大将在外面征战，而朝廷内大说他的坏话，他有一点过失都记下来，而大的功劳却忽视了，这确实是治理国家应当慎之又慎的事。这就是为什么章邯害怕谗言而逃到楚国、燕国大将占据聊城后不敢回去的原因。这难道是他们心甘情愿出此下策吗？他们不过是恐惧花言巧语伤害善良的人罢了。我所知故伏波将军新息侯马援，在河西发迹，他钦佩羡慕圣朝大义，经过崎岖险阻，冒着万死危险，立足于众贵权之间。旁边没有人说一句话支持他，驰骋深渊，深入虎穴，难道他有过回头为自己考虑的时候吗？难道他自己知道会担当开置七郡那样的使命，能得到封侯那样的福气吗？建武八年（公元31年），皇帝西征讨伐隗嚣，朝廷犹豫不决，军队也没集结起来，是马援提出了迅速进军的策略，才打败了河西敌人。等到吴汉从陇上败下来的时候，通往冀县的道路都被截断了，唯独马援所在的狄道替国家坚守着。当时上下饥饿困顿，把性命寄托在一分一秒的时间上。马援又奉命出使河西，镇抚安慰边境民众，召集当地豪杰，说服引导羌人，计谋像泉水一样不断涌出，气势如同转动下山的圆石，于是挽救了危急的形势，保存了差一点就要失去的城郭，带着完整的部队前进，利用敌人的粮食，使冀县、陇西大致平定下来。他自己却独自留下来防守空郡，只要一出兵就一定会有所收获，所带军队一出击就会打胜仗。马援铲除先零羌，进入山谷，勇猛作战，以致飞来的箭头穿透了小腿。后来他又出兵征伐交阯的敌人。那里瘴气很多，马援临出发与妻子儿女诀别，毫无悔恨之心，于是又斩杀了征侧，克平了这一州。不久又征讨南方，很快攻下临乡，军队已经有了功劳，没有完成任务就死去了。那么吏士们虽然得了疫病，马援也没有独个儿活下来。战争，或者靠时间长久取胜，有的因为过速而导致失败。深入敌后未必就能打胜，暂时不进也未必就不对。人之常情，难道有乐意长时间地驻扎在极为困窘的境地当中，不活着回来的吗！马援效力于朝廷达二十二年之久，向北出塞外荒漠，向南度过江海，冒着瘴气，最后在战场上倒下，名声扫地，爵位也没有了，封国也传不下去了。但是，海内的人们并不清楚马援有什么过错，百姓也没有听说有关他的那些诽谤。他一下子突然遇到众口一词的攻击，横遭谗言的诬陷欺骗，使得家中不得不关门闭户，葬礼也不能搬到祖坟里举行，怨恨和感情上的裂痕出现了，亲戚们都替他惶惧害怕。现在，死去的人没法自己出来澄清，活着的人也没有为他诉讼的，我心里真为他悲伤。

英明的君主应该多采用些奖赏的措施，而少用些刑罚手段。汉高祖曾经给予陈平四万斤金，去挑拨离间楚军，根本不过问出入，不过问做什么用，那么，他还会怀疑他是否用钱或谷去离间吗？恪守孔子所提倡的忠，却没法使自己避免谗言，这是邹阳所为之悲伤的事。《诗经》说：“要把喜欢谗言的人扔给豺虎。豺虎不吃他的话，就将他扔到北方去。如果北方都不接受的话，就把他扔到天上去。”这话是说要让上天来评判他的罪恶。陛下您应该留意无知如童竖的儒家的话，不要让功臣含冤于地下。我听说过《春秋》里的话，说是要将功抵过；按照圣王祭祀的制度，有五种情况应该替臣子祭祀。说到马援，他属于里面提到的为事业献身的那一种。希望您能将这事拿到公卿中去，评议马援的功罪，决定应该继续还是断绝他的爵土。以便平息海内人士的不满情绪。我现在年已六十，经常在田间，心里受栾布哭彭越故事大义的感染，冒昧地表达了自己悲哀愤慨之情，恐惧得在宫殿里直打战抖。

他的上书交上去了，并得到了回报，他又回到了乡间。

朱勃，字叔阳，十二岁时就能够背诵《诗经》《尚书》。经常探望马援的哥哥马况。朱勃穿着襟领正方的学者服，能够走出合规矩的步子，说话沉静。马援这时仅仅能读书，看见朱勃后自愧不如。马况明白他的心情，于是亲自替他斟酒安慰他说：“朱勃小聪明，少年早熟，他的智力也就这样了，他终将要跟着你学习的，不要怕什么。”朱勃不满二十岁时，右扶风就请他试任渭城县长官。但当马援做了将军，封了侯以后，朱勃的级别仍不过是一名县令。马援后来虽然地位高了，但常常还是用旧交情对待朱勃，只是心中也有些瞧不起他而已。朱勃因此更加与他亲近。等到马援遭到谗言时，只有朱勃能够与他善始善终。汉章帝即位以后，追记朱勃功劳，赐给他的儿子二千斛谷子。

当初，马援哥哥的女婿王磐，字子石，是王莽堂兄平阿侯王仁的儿子。王莽破败以后，王磐还拥有很多钱财，住在自己原有的封国内。王磐为人崇尚气节，爱惜人才，喜欢施舍，在江淮一带小有名气。后来他游历京师，和卫尉阴兴、大司空朱浮、齐王刘章互相都很要好。马援对姐姐的儿子曹训说：“王氏，是一个废锢的家族。王子石应当隐居起来，保卫自己。现在却反倒和京城的豪侠们交游，任性使气，我行我素，折辱了很多人，他肯定会失败的。”过后一年多，王磐果然和司隶校尉苏邺、丁鸿的事件牵连上了，得罪死于洛阳监狱。王磐的儿子王肃又出入北宫和王侯的官邸私宅。马援对自己的司马吕种说：“建武时代，号称天下局势重建。从今以后，四海之内应该更加安定了。我只是担忧皇室各位皇子长大后，旧的防范措施又没有建立起来，他们如果过多地与宾客交往，就会导致大案的发生。对此你们要警惕小心啊！”等到郭皇后死了以后，有人上书，认为王肃等遭受过诛杀的家属，宾客会因事生变乱来，应该担心导致贯高、任章那样事变的出现。皇帝阅后大怒，于是下令郡县逮捕了各位封王的宾客。这样辗转牵连，死了一千多人。吕种也遭遇了这一灾难，临死前吕种叹息说：“马将军真是神人啊！”

永平初期，马援的女儿被立为皇后。汉明帝将建武年间的名臣、名将在南宫中的云台都画了像，但因为后妃的缘故，单单没有画马援的像。东平王刘苍看了图以后，对明帝说：“为什么不画伏波将军的像？”明帝笑了笑没有答话。到永平十七年，马援的夫人死了以后，才重新为马援举行了葬礼，并建起了祠堂。建初三年，章帝派五官中郎将拿着使节追封马援，封给马援忠成侯的谥号。马援有四个儿子，他们是马廖、马防、马光、马客卿。马客卿幼小的时候异常聪明。刚六岁，就能应付接待大人，能够独立应对宾客们。有一次，一名逃命的死囚打这里经过，马客卿逃归躲藏起来，使人不知道。他看起来语言迟钝，实际上沉着敏锐。马援很看重他，认为他是做将相的材料，所以用客卿作为他的字。马援死后，马客卿也夭折了。

史家论曰：马援在京师附近声名鹊起，从容地游历于两个皇帝之间。等到他确立节操，出谋划策的时候，能够心怀扛鼎之志，影响当时的君主，这大概是千载一遇的事情。马援告诫他人避免灾祸，称得上明智，但是却不能使自己避免谗言的攻击。这难道是位居功名之地，就一定避免不了谗言的原因吗？不涉及自己的利益，以这种立场谋划事情，就能理智。考虑问题不偏向自己，拿这种立场去判断问题必然会严肃。如果一个人能够做到明智地掉转头看一看，反转身检查检查自己的行为，如果能将这种方法用到别人身上，就能对他人宽宥，自己检查自己的情形，就会使自己变得明智一些了。

后汉书卷二十六

伏侯宋蔡冯赵牟韦列传第十六

蔡茂列传

蔡茂字子礼，河内怀人也。哀、平间以儒学显，征试博士，对策陈灾异，以高等擢拜议郎，迁侍中。遇王莽居摄，以病自免，不仕莽朝。

会天下扰乱，茂素与窦融善，因避难归之。融欲以为张掖太守，固辞不就；每所饷给，计口取足而已。后与融俱征，复拜议郎，再迁广汉太守，有政绩称。时阴氏宾客在郡界多犯吏禁，茂辄纠案，无所回避。会洛阳令董宣举纠湖阳公主，帝始怒收宣，既而赦之。茂喜宣刚正，欲令朝廷禁制贵戚，乃上书曰：“臣闻兴化致教，必由进善；康国宁人，莫大理恶。陛下圣德系兴，再隆大命，即位以来，四海晏然。诚宜夙兴夜寐，虽休勿休。然顷者贵戚椒房之家，数因恩势，干犯吏禁，杀人不死，伤人不论。臣恐绳墨弃而不用，斧斤废而不举。近湖阳公主奴杀人西市，而与主共舆，出入宫省，逋罪积日，冤魂不报。洛阳令董宣，直道不顾，干主讨奸。陛下不先澄审，召欲加棰。当宣受怒之初，京师侧耳；及其蒙宥，天下试目。今者，外戚憍逸，宾客放滥，宜敕有司案理奸罪，使执平之吏永申其用，以厌远近不缉之情。”光武纳之。

建武二十年，代戴涉为司徒，在职清俭匪懈。二十三年薨于位，时年七十二。赐东园梓棺，赙赠甚厚。

茂初在广汉，梦坐大殿，极上有三穗禾，茂跳取之，得其中穗，辄复失之。以问主簿郭贺，贺离席庆曰：“大殿者，宫府之形象也。极而有禾，人臣之上禄也。取中穗，是中台之位也。于字禾失为秩，虽曰失之，乃所以得禄秩也。衮职有阙，君其补之。”旬月而茂征焉，乃辟贺为掾。

译文：

蔡茂字子礼，是河内怀人。汉哀帝、平帝时因儒学显名，被征试博士，在对皇帝策问时陈述灾变，以高等成绩被提升为议郎，又迁为侍中。后遇王莽居位摄政，蔡茂便告病辞官，不在王莽朝中任职。

当时天下扰乱，蔡茂平素与窦融关系很好，便到他那里去避难。窦融想让他任张掖太守，蔡茂坚决推辞。窦融每次给其粮饷，蔡茂仅取够家口所需而已。后来蔡茂与窦融一起被征召，又被拜为议郎，再迁为广汉太守，颇有政绩。当时阴氏宾客在郡中多犯吏禁，蔡茂全部纠举案察，无所回避。正值洛阳令董宣举纠湖阳公主，光武帝开始怒而捕之，接着又赦免他。蔡茂喜爱董宣的刚正，想让朝廷对贵戚加以禁限，便上书说：“我听说，必须通过进善才能达到兴化致教的目的；要想使国家安康人民安宁，没有比治恶更为重要的了。陛下大兴圣德，再隆天命，即位以来，四海安定。我们也应早起晚睡，勤于职守，虽值休假也不休息。但是近来贵戚帝室之家，多次凭借皇恩帝势，触犯吏禁，杀人不偿命，伤人不论罪。我恐怕这样会导致法律失效，刑戮被废。最近湖阳公主之奴在西市杀人，却与主共舆，出入宫省，多日逍遥法外，受害者含冤不得报仇。洛阳令董宣，刚直不顾自己利害，触犯公主而讨奸凶。陛下起初不问清楚，召其欲治罪。当董宣开始受您怒责时，京师之人都非常关心此事；到后来董宣蒙您宽宥，天下人都拭目观看。现在，外戚骄逸，宾客放纵，应令有关部门审理他们的奸罪，让执法公平之吏永远发挥作用，以平远近不服之情。”光武帝采纳了此议。

建武十二年，蔡茂代替戴涉为司徒，在职清俭不懈。建武二十三年死于位上，终年七十二岁。光武帝赐其东园梓棺，和许多钱物。

当初蔡茂任广汉太守时，梦见坐在大殿中，见殿内梁上有三穗之草，便跳而取之，取得中穗，又全失了。便以此梦问主簿郭贺，郭贺离座祝贺说：“大殿是宫府之象，梁上有禾，这代表着人臣中的上等俸禄，取得中穗，象征着取得中台之位，禾失合在一起为‘秩’，虽然失之，乃意味着取得禄秩。朝中衮职有缺，恐怕要让您补上了。”果然旬月间蔡茂便被征召，便命郭贺为掾。

后汉书卷二十七

宣张二王杜郭吴承郑赵列传第十七

王良列传

王良字仲子，东海兰陵人也。少好学，习《小夏侯尚书》。王莽时，寝病不仕，教授诸生千余人。

建武二年，大司马吴汉辟，不应。三年，征拜谏议太夫，数有忠言，以礼进止，朝廷敬之。迁沛郡太守。至蕲县，称病不之府，官属皆随就之，良遂上疾笃，乞骸骨，征拜太中大夫。

六年，代宣秉为大司徒司直。在位恭俭，妻子不入官舍，布被瓦器。时，司徒史鲍恢以事到东海，过候其家，而良妻布裙曳柴，从田中归。恢告曰：“我司徒史也，故来受书，欲见夫人。”妻曰：“妾是也。若掾，无书。”恢乃下拜，叹息而还，闻者莫不嘉之。

后以病归，一岁复征，至荥阳，疾笃不任进道，乃过其友人。友人不肯见，曰：“不有忠言奇谋而取大位，何其往来屑屑不惮烦也？”遂拒之。良惭，自后连征，辄称病。诏以玄纁聘之，遂不应。后光武幸兰陵，遣使者问良所苦疾，不能言对。诏复其子孙邑中徭役，卒于家。

论曰：夫利仁者或借仁以从利，体义者不期体以合义。季文子妾不衣帛，鲁人以为美谈。公孙弘身服布被，汲黯讥其多诈。事实未殊而誉毁别议。何也？将体之与利之异乎？宣秉、王良处位优重，而秉甘疏薄，良妻荷薪，可谓行过乎俭。然当世咨其清，人君高其节，岂非临之以诚哉！语曰：“同言而信，则信在言前；同令而行，则诚在令外。”不其然乎！张湛不屑矜伪之诮，斯不伪矣。王丹难于交执之道，斯知交矣。

译文：

王良字仲子，是东海兰陵人。从小好学，熟习《小夏侯尚书》。王莽时，有病不出仕任官，在家教授诸生千余人。

建武二年，大司马吴汉征辟王良，王良不应征。建武三年，光武帝征拜其为谏议大夫。他多次进献忠言，动止有礼，受到朝中之人的敬重。后迁为沛郡太守，走到蕲县时，王良声称有病不到官府，官属们从都依从其意。王良便上书说病重，请求不任太守，光武帝征拜他为太中大夫。

建武六年，王良代宣秉为大司徒司直。其在位恭顺节俭，妻子儿女不住在官舍，身穿布服，食用瓦器。当时司徒史鲍恢因事到东海，因此到王良家问候，只见王良妻身穿布裙，拖着柴薪从田中归来。鲍恢不知其为王良之妻，对她说：“我是司徒史，特意来，想见夫人，问有无家书。”王良妻说：“我就是。辛苦先生了，我无书可致。”鲍恢便下拜，叹息而还。听说这件事的人无不嘉赞王良。

后王良因病归乡。朝廷一年中两次征召，王良走到荥阳，因病重经不住行路颠簸，便到一个朋友家，朋友不肯见他，说：“没有忠言奇谋却取得高位，为什么要如此频频往来不怕烦劳呢？”于是便拒绝收留他。王良感到惭愧，此后朝廷连续征召，他都称病不出。光武帝下诏用锦帛征聘，王良终于没有应征。后来光武帝到兰陵，派使者问王良所得之病，王良已不能说话了。光武帝下诏免除其子孙邑中的徭役。王良后死于家中。

史臣论曰：认为行仁义可以利己的人便假借仁道以追求自己之利，体行仁义的人不指望自己成仁而与仁义冥然而合。季文子之妾不穿锦帛之服，鲁国人以此为美谈。公孙弘身穿布衣，而汲黯却讥讽他多行诈伪。事实并无差异而人们对他们的评议有誉毁之别。这是为什么呢？恐怕是因他们有体仁与利仁的区别吧？宣秉、王良身处优重之位，而宣秉以蔬菜食薄衣为美，王良妻砍柴负薪，可说是行为过于俭约。然而当世人称叹其清廉，皇帝褒扬其风节，难道不是他们诚意俭约的结果吗？古人说：‘同样说信，人们信服其真而不信其言；同样受令而行，人们信服实在的行为而不信其令’。难道不是这样吗？张湛对别人讥笑他矜伪毫不介意，这正是他不虚伪。王丹认为交友之道很难，这是他知道交友之道。

后汉书卷二十八上

桓谭冯衍列传第十八上

冯衍列传

冯衍字敬通，京兆杜陵人也。祖野王，元帝时为大鸿胪。衍幼有奇才，年九岁，能诵《诗》，至二十而博通群书。王莽时，诸公多荐举之者，衍辞不肯仕。

时，天下兵起，莽遣更始将军廉丹讨伐山东。丹辟衍为掾，与俱至定陶。莽追诏丹曰：“仓廪尽矣，府库空矣，可以怒矣，可以战矣。将军受国重任，不捐身于中野，无以报恩塞责。”丹惶恐，夜召衍，以书示之。衍因说丹曰：“衍闻顺而成者，道之所大也；逆而功者，权之所贵也。是故期于有成，不问所由；论于大体，不守小节。昔逢丑父伏轼而使其君取饮，称于诸侯；郑祭仲立突而出忽，终得复位，美于《春秋》。盖以死易生，以存易亡，君子之道也。诡于众意，宁国存身，贤智之虑也。故《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若夫知其不可而必行之，破军残众，无补于主，身死之日，负义于时，智者不为，勇者不行。且衍闻之，得时无怠。张良以五世相韩，椎秦始皇博浪之中，勇冠乎贲、育，名高乎太山。将军之先，为汉信臣。新室之兴，英俊不附。今海内溃乱，人怀汉德，甚于诗人思召公也，爱其甘棠，而况子孙乎？人所歌舞，天必从之。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屯据大郡，镇抚吏士，砥厉其节，百里之内，牛酒日赐，纳雄桀之士，询忠智之谋，要将来之心，待从横之变，兴社稷之利，除万人之害，则福禄流于无穷，功烈著于不灭。何与军覆于中原，身膏于草野，功败名丧，耻及先祖哉？圣人转祸而为福，智士因败而为功，愿明公深计而无与俗同。”丹不能从。进及睢阳，复说丹曰：“盖闻明者见于无形，智者虑于未萌，况其昭晢者乎？凡患生于所忽，祸发于细微，败不可悔，时不可失。公孙鞅曰：‘有高人之行，负非于世；有独见之虑，见赘于人。’故信庸庸之论，破金石之策，袭当世之操，失高明之德。夫决者智之君也。疑者事之役也。时不重至，公勿再计。”丹不听，遂进及无盐，与赤眉战死。衍乃亡命河东。

更始二年，遣尚书仆射鲍永行大将军事，安集北方。衍因以计说永曰：

衍闻明君不恶切悫之言，以测幽冥之论；忠臣不顾争引之患，以达万机之变。是故君臣两兴，功名兼立，铭勒金石，令问不忘。今衍幸逢宽明之日，将值危言之时，岂敢拱默避罪，而不竭其诚哉！

伏念天干离王莽之害久矣。始自东郡之师，继以西海之役，巴、蜀没于南夷，缘边破于北狄，远征万里，暴兵累年，祸挐未解，兵连不息，刑法弥深，赋敛愈重。众强之党，横击于外，百僚之臣，贪残于内，元元无聊，饥寒并臻，父子流亡，夫妇离散，庐落丘墟，田畴芜秽，疾疫大兴，灾异蜂起。于是江湖之上，海岱之滨，风腾波涌，更相骀藉，四垂之人，肝脑涂地，死亡之数，不啻太半，殃咎之毒，痛入骨髓，匹夫僮妇，咸怀怨怒。皇帝以圣德灵威，龙兴凤举，率宛、叶之众，将散乱之兵，喢血昆阳，长驱武关，破百万之陈，摧九虎之军，雷震四海，席卷天下，攘除祸乱，诛灭无道，一期之间，海内大定。继高祖之休烈，修文武之绝业，社稷复存，炎精更辉，德冠往初，功无与二。天下自以去亡新，就圣汉，当蒙其福而赖其愿。树恩布德，易以周洽，其犹顺惊风而飞鸿毛也。然而诸将虏掠，逆伦绝理，杀人父子，妻人妇女，燔其室屋，略其财产，饥者毛食，寒者裸跣，冤结失望，无所归命。今大将军以明淑之德，秉大使之权，统三军之政，存抚并州之人，惠爱之诚，加乎百姓，高世之声，闻乎群士，故其延颈企踵而望者，非特一人也。且大将军之事，岂得珪璧其行，束修其心而已哉？将定国家之大业，成天地之元功也。昔周宣中兴之主，齐桓霸强之君耳，犹有申伯、召虎、夷吾、吉甫攘其蝥贼，安其疆宇。况乎万里之汉，明帝复兴，而大将军为之梁栋，此诚不可以忽也。

且衍闻之，兵久则力屈，人愁则变生。今邯郸之贼未灭，真定之际复扰，而大将军所部不过百里，守城不休，战军不息，兵革云翔，百姓震骇，奈何自怠，不为深忧？夫并州之地，东带名关，北逼强胡，年谷独孰，人庶多资，斯四战之地，攻守之场也。如其不虞，何以待之？故曰“德不素积，人不为用。备不豫具，难以应卒”。今生人之命，县于将军，将军所杖，必须良才，宜改易非任，更选贤能。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审得其人，以承大将军之明，虽则山泽之人，无不感德，思乐为用矣。然后简精锐之卒，发屯守之士，三军既整，甲兵已具，相其土地之饶，观其水泉之利，制屯田之术，习战射之教，则威风远畅，人安其业矣。若镇太原，抚上党，收百姓之欢心，树名贤之良佐，天下无变，则足以显声誉，一朝有事，则可以建大功。惟大将军开日月之明，发深渊之虑，监《六经》之论，观孙、吴之策，省群议之是非，详众士之白黑，以超《周南》之迹，垂《甘棠》之风，令夫功烈施于千载，富贵传于无穷。伊、望之策，何以加兹！

永既素重衍，为且受使得自置偏裨，乃以衍为立汉将军，领狼孟长，屯太原，与上党太守田邑等缮甲养士，扞卫并土。

及世祖即位，遣宗正刘延攻天井关，与田邑连战十余合，延不得进。邑迎母弟妻子，为延所获。后邑闻更始败，乃遣使诣洛阳献璧马，即拜为上党太守。因遣使者招永、衍，永、衍等疑不肯降，而忿邑背前约，衍乃遗邑书曰：

盖闻晋文出奔而子犯宣其忠，赵武逢难而程婴明其贤，二子之义当矣。今三王背畔，赤眉危国，天下蚁动，社稷颠陨，是忠臣立功之日，志士驰马之秋也。伯玉擢选剖符，专宰大郡。夫上党之地，有四塞之固，东带三关，西为国蔽，奈何举之以资强敌，开天下之匈，假仇雠之刃？岂不哀哉！衍闻之，委质为臣，无有二心；挈瓶之智，守不假器。是以晏婴临盟，拟以曲戟，不易其辞；谢息守郕，胁以晋、鲁，不丧其邑。由是言之，内无钩颈之祸，外无桃莱之利，而被畔人之声，蒙降城之耻，窃为左右羞之。且邾庶其窃邑畔君，以要大利，曰贱而必书；莒牟夷以土地求食，而名不灭。是以大丈夫动则思礼，行则思义，未有背此而身名能全者也。为伯玉深计，莫若与鲍尚书同情戮力，显忠贞之节，立超世之功。如以尊亲系累之故，能捐位投命，归之尚书，大义既全，敌人纾怨，上不损剖符之责，下足救老幼之命，申眉高谈，无愧天下。若乃贪上党之权，惜全邦之实，衍恐伯玉必怀周赵之忧，上党复有前年之祸。昔晏平仲纳延陵之诲，终免栾高之难；孙林父违穆子之戒，故陷终身之恶。以为伯玉闻此至言，必若刺心，自非婴城而坚守，则策马而不顾也。圣人转祸而为福，智士因败以成胜，愿自强于时，无与俗同。

邑报书曰：

仆虽驽怯，亦欲为人者也，岂苟贪生而畏死哉！曲戟在颈，不易其心，诚仆志也。

间者，老母诸弟见执于军，而邑安然不顾者，岂非重其节乎？若使人居天地，寿如金石，要长生而避死地可也。今百龄之期，未有能至，老壮之间，相去几何。诚使故朝尚在，忠义可立，虽老亲受戮，妻儿横分，邑之愿也。

间者，上党黠贼，大众围城，义兵两辈，入据井陉。邑亲溃敌围，拒击宗正，自试智勇，非不能当。诚知故朝为兵所害，新帝司徒已定三辅，陇西、北地从风响应。其事昭昭，日月经天，河海带地，不足以比。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天下存亡，诚云命也。邑虽没身，能如命何？

夫人道之本，有恩有义，义有所宜，恩有所施。君臣大义，母子至恩。今故主已亡，义（无）〔其〕谁为；老母拘执，恩所当留。而厉以贪权，诱以策马，抑其利心，必其不顾，何其愚乎！

邑年三十，历位卿士，性少嗜欲，情厌事为。况今位尊身危，财多命殆，鄙人知之，何疑君子？

君长、敬通揭节垂组，自相署立。盖仲由使门人为臣，孔子讥其欺天。君长据位两州，加以一郡，而河东畔国，兵不入彘，上党见围，不窥大谷，宗正临境，莫之能援。兵威屈辱，国权日损，三王背畔，赤眉害主，未见兼行倍道之赴，若墨翟累茧救宋，申包胥重胝存楚，卫女驰归唁兄之志。主亡一岁，莫知定所，虚冀妄言，苟肆鄙塞。未能事生，安能事死？未知为臣，焉知为主？岂厌为臣子，思为君父乎！欲摇太山而荡北海，事败身危，要思邑言。

衍不从。或讹言更始随赤眉在北，永、衍信之，故屯兵界休，方移书上党，云皇帝在雍，以惑百姓。永遣弟升及子壻张舒诱降涅城，舒家在上党，邑悉系之。又书劝永降，永不答，自是与邑有隙。邑字伯玉，冯翊人也，后为渔阳太守。永、衍审知更始已殁，乃共罢兵，幅巾降于河内。

帝怨衍等不时至，永以立功得赎罪，遂任用之，而衍独见黜。永谓衍曰：“昔高祖赏季布之罪，诛丁固之功。今遭明主，亦何忧哉！”衍曰：“记有之，人有挑其邻人之妻者，挑其长者，长者詈之，挑其少者，少者报之，后其夫死而取其长者。或谓之曰：‘夫非骂尔者邪？’曰：‘在人欲其报我，在我欲其骂人也。’夫天命难知，人道易守，守道之臣，何患死亡？”顷之，帝以衍为曲阳令，诛斩剧贼郭胜等，降五千余人，论功当封，以谗毁，故赏不行。

建武六年日食，衍上书陈八事：其一曰显文德，二曰褒武烈，三曰修旧功，四曰招俊杰，五曰明好恶，六曰简法令，七曰差秩禄，八曰抚边境。书奏，帝将召见。初，衍为狼孟长，以罪摧陷大姓令狐略。是时，略为司空长史，谗之于尚书令王护、尚书周生丰曰：“衍所以求见者，欲毁君也。”护等惧之，即共排间，衍遂不得入。

后卫尉阴兴、新阳侯阴就以外戚贵显，深敬重衍，衍遂与之交结，由是为诸王所聘请，寻为司隶从事。帝惩西京外戚宾客，故皆以法绳之，大者抵死徙，其余至贬黜。衍由此得罪，尝自诣狱，有诏赦不问。西归故郡，闭门自保，不也复与亲故通。

译文：

冯衍，字敬通，京兆杜陵人。祖父叫冯野王，在元帝时期任大鸿胪。冯衍幼年的时候有非凡的才华，九岁时能背诵《诗经》，到二十岁时就已经博览并精通各种书籍。王莽专政时，很多大臣都推举他，冯衍就是不肯做官。

当时全国到处都有军队起来反抗王莽，王莽派更始将军廉丹到山东讨伐。廉丹征召冯衍担任属官，和他一起来到定陶。王莽下诏催迫廉丹说：“仓库的粮食消耗完了，钱库也空了，可以发泄愤怒了，可以出战了。将军你肩负着国家的重任，不在战场上为国献身，就无法报答恩德，完成使命。”廉丹惶恐不安，连夜召见冯衍，把诏书给他看。于是，冯衍劝说廉丹：“我听说，顺着正道而取得成功，那是最重要的道；违逆正道而取得成功，那是最重要的权变。所以，作为反经合义的权变，它追求事情的成功。不管原因如何；它关心大体，不拘泥于小节。从前，逢丑父趴在车前的横木上，让齐侯到华泉去取水饮，自己却被抓住，这种行为受到诸侯们的称赞；郑国的大夫祭仲，立了公子突为郑国国君，而赶走了太子忽，他的这种权变的行为，也受到《春秋》的赞誉。人可以由死而变生，国家可以由灭亡而变为存在，这是君子所应该做的事。违背了人民的意志，而希望安定国家，保全自身，这是作为聪明、贤能的人担忧的。所以《易经》上说：‘陷于窘迫的处境就要变革，变革就能道路畅通，畅通就能保持长久。所以上天会保佑他，这是大吉，没有坏处。’如果明知道不可以而一定这样做，那么就会使军队遭到失败，对皇上没有好处，自己献身的那天，就是自己辜负皇上恩德的时候，这是作为聪明人和英勇的人所不应该做的事情。况且我又听说，碰上了时机就应抓紧，不要懈怠。张良的祖父、父亲任过五位韩国国君的宰相，后来秦灭亡了韩，他派人在博浪用铁锤刺杀秦始皇，他的勇敢盖过了孟贲、夏育两位勇士，他的威名比太行山还高。您的先辈，是汉朝的忠诚大臣。王莽专政之后，英雄豪杰都不归附他。现在国内混乱，人民怀念刘氏王朝的恩德，这种思念之情比《诗经》中的诗人怀念召公还要强烈，连召公停留过的甘棠树都加以爱护，何况他的子孙后代呢？人们为之唱歌跳舞来怀念，上天一定会满足人们的心愿。目前我为您考虑，您不如占据着一个大的州郡，安抚官吏和士兵，磨炼他们的节操，百里之内的人民，每天赐给他们牛和酒，招纳英雄豪杰，探讨忠诚的智谋，使到人们将来会倾心归附，以顺应社会的变化，振兴国家的利益，铲除人民的祸害，那么您就可以生生世世享受幸福、俸禄，您的功名也会长垂史册。为什么还要在中原打败仗，在草野上战死，功败名丧，连祖父都受到耻辱呢？圣人能把灾祸转而变为幸福，聪明的人会把失败转变为成功，希望英明的您很好地考虑一下，而不要流于世俗的偏见。”廉丹没有听从。他们进军到了睢阳，冯衍又劝说廉丹：“我听说，聪明的人可以在事情还未发生的时候就预见到后果，智慧的人在事情还未发生的时候就先作考虑，何况那些明白、清楚的人呢？一般来说，祸患发生于人们所忽视的地方，灾祸在细微的地方形成。失败了不能后悔，遇上了机会不能够放弃。公孙鞍曾说过：‘一个人有高于普遍人的品行，就会在世上受到非议；一个人有独到的见解，往往就会受到别人的怀疑。’所以，相信了平庸的意见，就会丧失坚定而宝贵的策略；沿袭一般人的行为，就会丢失高贵的品德。果断是作为一个聪明人最重要的事情，犹豫是事情失败的根本原因。时机不会再来，希望您不要再考虑了。”廉丹还是不听从，于是带领军队到了无盐，在和赤眉的战斗中被杀死。于是，冯衍逃命到河东。

更始二年，派尚书仆射鲍永执掌大将军职权，安抚北方领土。于是，冯衍用计策劝鲍永说：

我听说，圣明的君主是不会讨厌真实的话的，并以此来测验那些暗昧的意见；忠诚的大臣是不会顾虑和皇帝争论、辩驳的，并以此来找到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法。所以，国君和大臣都能够兴起、强大，功绩和威名都能树立，并且记载在史册上，好名声可以长久流传。现在，我有幸遇上政治宽明的时候，正逢上可以直言不讳的机会，怎么敢拱着手默默无言而来逃避过失，却不竭力贡献自己的忠诚呢！

我恭敬地考虑到，全国受王莽的祸害已经很久了。从翟义在东郡发起军队反抗王莽开始，接着是西海的战争，巴、蜀的军队在南夷被打得惨败，北方的边郡又遭到匈奴人的严重侵扰，王莽的军队远征万里，部队长期在野外。烽烟四起，部队长年征战，没有休息的时候。刑法变得更严酷，赋税也更繁重。各个边郡的军队，在外面侵扰攻打，大小的臣僚百官，在朝廷内贪污腐败，老百姓无所依靠，饥寒交迫，父子流亡，夫妇离散，房屋变成了废墟，田野上长满了野草，病疫广泛地流行，灾祸接连不断。在这个时候，全国上下风起云涌，互相攻占，国内的人民在战争中惨遭杀害，死亡人数超过了大半。这种灾祸造成的恶劣影响，令人刻骨铭心，老百姓、低贱的妇女，都感到愤愤不平。皇帝凭着圣明的德行、神灵的威势，像龙和凤那样升腾起来，率领宛、叶两地的人民，指挥着离散的军队，血战昆阳，长驱直入武关，打败了一百万人的军队，摧毁了王莽以虎为号的九位将军率领的人马，威震了国内，影响遍及天下，铲除了祸乱的叛贼，诛杀了没有道义的人，一个月的时间里，国内基本上得到平定。继承高祖的功业，重修文帝、武帝的遗业，国家再一次得到保全，汉朝的精神再次放出光辉，这种功德超过了以前，是无与伦比的。国家和人民，自从灭亡了王莽的新朝，建立了圣明的汉朝，应该受到汉朝的幸福和依靠汉朝的大愿。在这种时候，树立和施与恩德，救济和安抚人民，这就像是顺着狂风来飘鸟毛，是很容易做到的。可是，很多将领抢夺财物，违背了伦理，杀害人家的父子，强占他们的妇女为自己的妻子，焚毁他们的房屋，抢走他们的财产，人们饥饿了就吃草根，寒冷的时候也只能光着脚，愁苦失望，没有地方可以归附依靠。现在，大将军您凭着英明、善良的德行，执掌着重要使臣的权力，统率着三军，来安抚并州的人民，诚恳的爱护之心，奉献给老百姓，超出当代的声誉，传遍了士人，所以那些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盼望您的，不只是一个人。况且大将军您的使命，难道仅仅是使自己品行洁白如玉，约束和修炼自己的心性吗？而是要奠定国家的重大事业，成就天地间的头等功业。从前，周宣王作为中兴的君王，齐桓公作为强大的君主，还需要有申伯、召虎、夷吾、吉甫等人铲除坏人，安定国家。何况辽阔广大的汉朝，圣明的皇帝再次兴起，而大将军您作为国家的栋梁。这确实是不容忽视的事情呵！

况且我听说，仗打久了，军队的战斗力就会减弱，人在忧愁中，变故就容易发生。现在邯郸的贼兵还未消灭，真定那边又起了变化，而大将军您带领的军队离敌人不超过一百里，敌人不放弃守城，战斗就不会停止，军队云集这里打仗，老百姓都感到惊恐，您怎么可以心安理得，不作深入的考虑呢？并州这个地方，东边连着有名的井陉关，北面面对着强大的匈奴，每年的收成却都很好，人民也很富足，这是容易受攻打的地方，兵家必争之地。如果不加以考虑，到时如何应付这种变化呢？所以说：‘平常不积累德行，人才就得不到使用。不预先做好准备，就难以应付突然的变故。’现在，人们的生命都掌握在您的手里，您所依仗的，一定要是很好的人才，因而应该把不合适的人员更换调，选拔贤能的人。在十户人家的乡里，就能找到忠诚可信的人。如果确定得到这样的人，来听任您的指挥，那么即使是山林、水泽中的人，也无不感激您的大德，高高兴兴地希望为您效劳。然后，您可以挑选精锐的士兵，发动驻守的部队，全军都已经整顿好，铠甲、武器也已经准备好；探寻土地的肥沃情况，观察水利的有利地方，制定屯田的计划，进行战斗、射击的训练，那么声威就可以传播到远方，人民就安居乐业了。您如果镇守太原，安抚上党，获得老百姓的欢心，选拔了有名的贤良人士作为您的助手，那么在天下太平的时候，就足以显扬声誉，在一旦有变故的时候，就可以建立大功勋。希望您开诚布公，进行深入的思考，借鉴《六经》的理论，考察孙武、吴起的兵书，检查大臣们的意见的好坏，分析清楚他们中的贤能和愚蠢，来超过《诗经·周南》中对召公记载的功绩，继承并发扬《甘棠》的遗风，使到功绩影响到千年以后，永远享受富贵。伊尹、吕望的策略，也不过如此！

鲍永平常很敬重冯衍，因为暂且作为重要的使臣，能够自己任命副将，所以就任命冯衍为立汉将军，兼任狼孟长，驻孔在太原，和上党太守田邑等人一起修整铠甲，保养军队，守卫并州的土地。

到世祖登上皇位的时候，派宗正刘延攻打天井关。刘延和田邑交战了十几次，始终也没能取胜。田邑派人去接他的母亲、弟弟、老婆和孩子过来，结果被刘延捉住了。后来，田邑听说更始帝失败，于是派使者到洛阳去向世祖进献宝玉和马匹，世祖立刻任命他为上党太守。于是，世祖又派使者招降鲍永、冯衍。鲍永、冯衍等有疑心，不愿意投降，并且对田邑违背以前的誓约很生气。冯衍就写信给田邑说：

我听说，晋文公避难出奔在外，狐偃劝他回国，表现了自己的忠心耿耿；赵武遭逢劫难，而程婴在这时也表现出他的贤良品性，这两个人所作所为都很符合道义。现在，王匡、陈牧、成丹等三王反叛，赤眉军危及国家，天下震动，国家要灭亡，这是忠臣建立功勋的时机，是有志的人士用武之地。您被任命为太守，主管着一个大郡。上党这个地方，有着四周都是险要之地的坚固，东边连着上党关、壶口关、石陉关，西边是国家的防蔽之处，怎么可以用它来帮助强大的敌人，打开国家的胸膛，而把刀借给仇人呢？难道不痛心疾道吗！

我又听说，屈膝作为臣下，就不应该有叛逆的想法；虽然仅有汲水的知识，也能谨守自己的汲水器皿，不借给别人。所以晏婴参加誓盟，在剑和戟的威胁下，也不改变自己的态度；谢息守卫着城邑，在得罪强大晋国的压力下，也不放弃土地。从这来说，您在里面没有以戟钩着脖子相威胁这样的祸患，在外面没有获取桃莱这样的利诱，而却蒙受叛徒的罪名，蒙受投降的耻辱，我暗自为您感到羞耻。况且，邾大夫庶其盗窃城邑而背叛国君，来谋取大的利益，《左传》说，这种卑贱的行为一定要记录下来；莒大夫牟夷也盗窃他们国家的土地来背叛，谋求生活的安定，《左传》中也加以记载，使这种行为不讲道义的人永远被人记住。因此，真正的男子汉就应该在行动的时候，总要想着是否符合礼仪。从来就没有违背了礼仪的人，而他们的自身和名声能保全的。我很深入地为您作了打算，不如和鲍尚书同心合力，来表现出忠贞的节操，建立超出当世的功劳。您如果因为亲属被敌人捉住的缘故，能够放弃您的职守而来归附于鲍尚书，那么就能成全您的大义，敌人也会减缓怨恨，在上不会损害您作为太守的职责，在下足可以救护老幼的人们的性命，可以扬起脑袋高谈阔论，无愧于天下。如果您贪图上党的权力，怜惜地想保全全郡，我恐怕您一定会有被围攻的忧患，上党又会遭遇以前秦人攻打赵国时的灾祸。从前，晏子采纳了吴公子季札的意见，终于免遭子雅、子尾的陷害；孙林父违背了穆子的劝诫，所以他终生都蒙受恶名。我认为您听了这样的肺腑之言，一定会受到很大的震动，不是留在城里坚守，就会赶着马而离去。圣明的人能够把祸害转变为幸福，聪明的人会把失败转变为成功，希望您在这个时候好自为之，不要流于庸俗的人的行列。

田邑回信说：

我虽然愚钝胆怯，也想真真正正做个人，怎么会苟且偷生而害怕死呢！即使有戟架在脖子上，也不改变心志，这确实是我的态度。

近来，我的母亲和弟弟们被敌军所捉拿，而我淡然处之，不加理会，难道不是重视节操吗？假如人在天地之间，有金、石那样长的寿命，渴求长生而逃避死亡，这是可以理解的。现在人生连一百岁都很难达到，从壮年到衰老相距没有多长。假若汉朝确实还在，可以树立自己的忠义的名声，那么即使我的母亲、弟弟们被杀害，我的老婆、孩子被处死，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近来，上党狡猾的贼兵，大量地聚集围攻城池，世祖的军队分两部进入并占据着井陉关。我亲自带兵打败了敌人的围攻，并且抗击宗正刘延的部队，自认为自己的智谋和勇力，不是不能抵挡敌军的。我确实知道汉朝遭战乱的损害，新立的皇帝已经派司徒邓禹平定了三辅，陇西、北地闻风起来响应。这种形势已经很明朗了，即使像太阳和月亮在天上运行那样，像江河、海水在地上流动一样，也不如这样明白、清楚。人的死和生都有命中注定，富裕和显贵在于上天的意旨。国家的保存和灭亡，确实是有命注定的。我即使死了，能改变命运吗？

人道的根本，是应该有恩和义，有应该行义的地方，有应该施恩的地方。臣对君应该行最大的义务，孩子对母亲应该回报最深的恩情。现在，旧的君主已经死亡，那么我为谁来行义务呢；母亲被拘留，我是应该报答恩德的。而你却用贪心权力来劝勉我，用赶着马去归附你们来引诱我，贬抑我的功利想法，一定要让我对亲人的祸难不加理会，这是多么愚蠢啊！

我年纪三十年，一直都当官，没有什么嗜好、贪图，讨厌有所作为。何况现在身居尊贵的位置，自己一定会有危险，拥有那么多财产，生命也有危险，这一点我是知道的，哪用您为我担心呢？

鲍永、敬通您两人违背了皇上的任命，自己另立名号。仲由想让他的门人当官，孔子就批评他这是欺骗上天。鲍永占据着并州，又有太原郡相助，可是河东那些州郡、封国反叛，却不派兵去征讨；上党被贼兵围攻，也不来相救；宗正刘延来进攻，他也不来援助。军队受到屈辱，国家政权受到损害，三王背叛，赤眉军杀害了君主，不见你们派兵加倍赶路前来相救，像墨翟那样手脚都磨出厚茧来救宋国，像申包胥那样脚上磨出厚茧来保全楚国，像许穆夫人那样有赶回去吊唁哥哥丧失国家的心意。皇上已经死去一年了，你们不知道归宿在哪里，只是听信别人的胡乱说法，暂且在边疆上胡作非为罢了。不能够侍奉生人，怎么能侍奉死人呢？不知道如何作为臣下，怎么知道如何作为主上呢？难道你们是讨厌了作臣下，而想当皇帝吗？凭你们这样，想要摇动太山而振荡北海，一定会最终失败，自身也会危险。希望您好好想想我的话。

冯衍没有听从。有人谣传说更始帝跟随赤眉军在北边，鲍永、冯衍都信以为真，所以在界休驻扎军队，正准备在上党发布告示，说皇帝在雍，来迷惑百姓。鲍永派弟弟鲍升和女婿张舒诱降了涅城，张舒的家在上党，田邑把他们一家人全都抓了起来。田邑又写信劝鲍永投降，鲍永不加理会，从此就和田邑结下了仇怨。田邑，字伯玉，冯翊人，后来任渔阳太守。鲍永、冯衍知道更始帝确实已经死了后，于是一起停止了战斗，只是用一块巾布扎住头发，在河内向世祖投降了。

光武帝怨恨冯衍等人没有早来投降，鲍永因为立了功劳，所以也赎了罪，被任用为官，而冯衍却独自遭到废贬。鲍永对冯衍说：“从前，高祖因为季布得罪过自己而赏赐他，因为丁固有功于自己而诛杀他。现在遇上了圣明的君主，有什么好忧虑呢！”冯衍说：“古书里有记载，有人调戏邻居家的两个妻子，调戏其中年龄大些的，年龄大的就骂起来；调戏那个年轻的，年轻的就应许了。后来，她们的丈夫死了，那人就娶了那个年龄大的妻子。别人对他说：‘那个人不是骂过你吗？’他说：‘住在别人那里的时候，就想让她顺从我。现在做了我的老婆，就愿她替我去骂人。’上天的意旨难以知道，为人的道理容易坚守，坚守道义的臣下，为什么要忧患死亡呢？”过了没多久，光武帝就任命冯衍为曲阳令。他上任后，诛杀了恶贼郭胜等人，降服了五千多人，按功劳应该受封赏，因为受谗言的诽谤，所以没有得到赏赐。

建武六年，发生日食，冯衍上书陈述了八件事：一是显扬人文道德，二是褒扬武功事迹，三是整顿以前的功劳，四是招纳有才能的豪杰，五是分清好坏，六是简化、放宽法令，七是分别俸禄的等级，八是安抚边疆。疏书递了上去，光武帝要召见他。以前，冯衍任狼孟长，因为犯罪而损害过当地的大族令狐略。这时，令狐略任司空长史，于是在尚书令王护、尚书周生丰面前诽谤冯衍说：“冯衍请求进见皇上的原因，是想诋毁你们。”王护等人害怕，就一起排斥、离间冯衍，于是冯衍就无法进宫朝见。

后来，卫尉阴兴、新阳侯阴就因为是外戚而权势显赫，十分敬重冯衍，于是冯衍和他们结下交情。因此，冯衍被很多侯王聘任，不久就升为司隶从事。光武帝惩治西京外戚的宾客朋友，因而都受到了处罚，严重的被处死或流放，其余的都遭到贬退。冯衍也因为这个而犯了罪，曾经亲自到狱中去请求处罚，有诏书下来说可以赦免。冯衍往西回到了本郡，关起门来自我保护，不敢再和亲戚、故旧相交往。

后汉书卷二十九

申屠刚鲍永郅恽列传第十九

申屠刚列传

申屠刚字巨卿，扶风茂陵人也。七世祖嘉，文帝时为丞相。刚质性方直，常慕史鰌、汲黯之为人。仕郡功曹。

平帝时，王莽专政，朝多猜忌，遂隔绝帝外家冯、卫二族，不得交宦，刚常疾之。及举贤良方正，因对策曰：

臣闻王事失则神祇怨怒，奸邪乱正，故阴阳谬错。此天所以谴告王者，欲令失道之君，旷然觉悟，怀邪之臣，惧然自刻者也。今朝廷不考功校德，而虚纳毁誉，数下诏书，张设重法，抑断诽谤，禁割论议，罪之重者，乃至腰斩。伤忠臣之情，挫直士之锐，殆乖建进善之旌，县敢谏之鼓，辟四门之路，明四目之义也。

臣闻成王幼少，周公摄政，听言下贤，均权布宠，无旧无新，唯仁是亲，动顺天地，举措不失。然近则召公不悦，远则四国流言。夫子母之性，天道至亲。今圣主幼少，始免襁褓，即位以来，至亲分离，外戚杜隔，恩不得通。且汉家之制，虽任英贤，犹援姻戚。亲疏相错，杜塞间隙，诚所以安宗庙，重社稷也。今冯、卫无罪，久废不录，或处穷僻，不若民庶，诚非慈爱忠孝承上之意。夫为人后者，自有正义，至尊至卑，其势不嫌，是以人无贤愚，莫不为怨，奸臣贼子，以之为便，不讳之变，诚难其虑。今之保傅，非古之周公。周公至圣，犹尚有累，何况事失其衷，不合天心者哉！昔周公先遣伯禽守封于鲁，以义割恩，宠不加后，故配天郊祀，三十余世。霍光秉政，辅翼少主，修善进士，名为忠直，而尊〔崇〕其宗党，摧抑外戚，结贵据权，至坚至固，终没之后，受祸灭门。方今师傅皆以伊、周之位，据贤保之任，以此思化，则功何不至？不思其危，则祸何不到？损益之际，孔父攸叹，持满之戒，老氏所慎。盖功冠天下者不安，威震人主者不全。今承衰乱之后，继重敝之世，公家屈竭，赋敛重数，苛吏夺其时，贪夫侵其财，百姓困乏，疾疫夭命。盗贼群辈，且以万数，军行众止，窃号自立，攻犯京师，燔烧县邑，至乃讹言积弩入宫，宿卫惊惧。自汉兴以来，诚未有也。国家微弱，奸谋不禁，六极之效，危于累卵。王者承天顺地，典爵主刑，不敢以天官私其宗，不敢以天罚轻其亲。陛下宜遂圣明之德，昭然觉悟，远述帝王之迹，近遵孝文之业，差五品之属，纳至亲之序，亟遣使者征中山太后，置之别官，令时朝见。又召冯、卫二族，裁与冗职，使得执戟，亲奉宿卫，以防未然之符，以抑患祸之端，上安社稷，下全保傅，内和亲戚，外绝邪谋。

书奏，莽令元后下诏曰：“刚所言僻经妄说，违背大义。其罢归田里。”

后莽篡位，刚遂避地河西，转入巴、蜀，往来二十许年。及隗嚣据陇右，欲背汉而附公孙述。刚说之曰：“愚闻人所归者天所与，人所畔者天所去也。伏念本朝躬圣德，举义兵，龚行天罚，所当必摧，诚天之所福，非人力也。将军本无尺土，孤立一隅，宜推诚奉顺，与朝并力，上应天心，下酬人望，为国立功，可以永年。嫌疑之事，圣人所绝。以将军之威重，远在千里，动作举措，可不慎与？今玺书数到，委国归信，欲与将军共同吉凶。布衣相与，尚有没身不负然诺之信，况于万乘者哉！今何畏何利，久疑如是？卒有非常之变，上负忠孝，下愧当世。夫未至豫言，固常为虚，及其已至，又无所及，是以忠言至谏，希得为用。诚愿反复愚老之言。”嚣不纳，遂畔从述。

建武七年，诏书征刚。刚将归，与嚣书曰：“愚闻专己者孤，拒谏者塞，孤塞之政，亡国之风也。虽有明圣之姿，犹屈己从众，故虑无遗策，举无过事。夫圣人不以独见为明，而以万物为心。顺人者昌，逆人者亡，此古今之所共也。将军以布衣为乡里所推，廊庙之计，既不豫定，动军发众，又不深料。今东方政教日睦，百姓平安，而西州发兵，人人怀忧，骚动惶惧，莫敢正言，群众疑惑，人怀顾望。非徒无精锐之心，其患无所不至。夫物穷则变生，事急则计易，其势然也。夫离道德，逆人情，而能有国有家者，古今未有也。将军素以忠孝显闻，是以士大夫不远千里，慕乐德义。今苟欲决意徼幸，此何如哉？夫天所祐者顺，人所助者信。如未蒙祐助，令小人受涂地之祸，毁坏终身之德，败乱君臣之节，污伤父子之恩，众贤破胆，可不慎哉！”嚣不纳。刚到，拜侍御史，迁尚书令。

光武尝欲出游，刚以陇蜀未平，不宜宴安逸豫。谏不见听，遂以头轫乘舆轮，帝遂为止。

时内外群官，多帝自选举，加以法理严察，职事过苦，尚书近臣，至乃捶扑牵曳于前，群臣莫敢正言。刚每辄极谏，又数言皇太子宜时就东宫，简任贤保，以成其德，帝并不纳。以数切谏失旨，数年，出为平阴令。复征拜太中大夫，以病去官，卒于家。

译文：

申屠刚字巨卿，是扶风茂陵人。其七世祖申屠嘉，汉文帝时任丞相。申屠刚质性方直，常常羡慕史鰌、汲黯等刚直之人。出任为郡功曹。

汉平帝时，王莽专擅朝政，多猜忌朝中之人，便隔绝平帝外戚冯氏、卫氏二族，不得进京师与朝臣交通和于朝任官。申屠刚常疾恨王莽专权，在朝廷举贤良方正时便对策说：

我听说王事有失则神祇愤怒，奸邪乱正，所以阴阳错位。这是上天用来谴责告诫王者，想让失道之君豁然觉悟，怀奸邪之臣惧而自责。现在朝廷不行考功比德之事，却虚纳毁誉之言，多次下诏，设置重法，借口抑止断绝诽谤之言，禁割朝臣议论，那些被认为罪责重大的人，甚至被处以腰斩。如此伤忠臣之情，挫直士之锐，恐怕是违背先人立进善言之旗，悬敢谏之鼓，开辟四方未开之门以明察四方的大义的。

我听说周成王幼小，周公摄政，听下贤之言，给众人同样的权力和恩宠，不分新人旧人，只以仁为亲近的标准，所以会顺天地而动，举措没有过失。然而这样也近而引起召公不高兴，远而招致管、蔡、商、奄四国流言蜚语。子母之间是天地间最亲的关系。现在圣主幼小，刚离开襁褓，即位以来，使最亲的关系分离，外戚杜绝隔离，恩爱不能相通。且汉家的制度，是虽然任用英贤，也用姻戚支持。使亲疏相交措，防止有间隔裂缝产生，这的确是安宗庙、重社稷的措施。现在冯氏、卫氏无罪，但被久废而不录用，有的被安置在荒远之处，还不如老百姓，这的确不是慈爱忠孝承上之意。为人之后，自有正义之感，即使他极尊或极卑，也必不会嫌弃先人。陛下隔绝外戚，百官不论贤愚，都产生怨恨，而奸臣贼子却以此为便，这样很难设想不会发生不讳之变。现在的保傅之臣，不是古代的周公。像周公这样的至圣之人，尚且有不满流言之忧，何况现在事失其当，不合天心呢？古时周公先派其子伯禽守卫鲁国的封地，用大义割断父子之恩，不使自己的尊宠加于后代，所以鲁国得以延续三十多代。霍光秉政，辅佐少主，修善行荐士人，有忠直之名，但却尊崇其宗族之党，摧毁压抑外戚，结贵据权，地位极其坚固。其死后，其族遭受灭门之祸。当今太师太傅如果全有伊尹、周公之位，居贤保之任，用前代之事思虑教化，那有何功不建？若不思其危，则何祸不会临头？孔子曾感叹于损益的变化，老子有势满必倾的告诫。所以功高天下者不安，威震人主者不全。现在朝廷承衰乱之后，继重弊之世，公家穷竭，赋敛无数，苛吏延误农人之时，贫夫侵夺百姓之财，百姓困乏，疾疫又夭折其命。盗贼群起，成千上万，拥兵而行，聚众而止，窃取大号，自立为帝，攻犯京师，焚烧县邑，甚至于有积弩入宫的讹传，致使宿卫惊惧不安。这种情况自汉兴以来，实所未有。国家微弱，奸谋不禁，六极之效，危于累卵。为王者应承天顺地，掌管爵位主持刑罚，不敢以天宫私授其宗，不敢以天罪回避其亲。陛下应实现圣明之德，昭然觉悟，远遵帝王之足迹，近循孝文之大业，分别五亲之属，总纳至亲之序，赶快遣使者征召中山太后，置之于别宫，令时朝见。再召冯、卫二族，给其散职，使他们能够执戟亲奉宿卫之职，以防未然之患，以抑灾祸之端。上安社稷，下全保傅，内和亲戚，外绝邪谋。

申屠刚书奏上之后，王莽令元后下诏说：“申屠刚所说为背经妄诞之言，违背大义。诏其罢官还乡。”

王莽篡位后，申屠刚便躲避于河西，转入巴蜀，在此间往来二十多年。隗嚣占据陇右，想背叛汉朝依附公孙述。申屠刚劝说道：“我听说人们归顺天所兴之人，叛离天欲弃之人。伏念光武帝躬行圣德，举义兵，恭行天罚，所向必摧之，实为天助，并非人力所致。将军本无尺土之功，孤立于一隅，应该推诚奉顺，与朝并力，上应天心，下报民望，能不谨慎行事吗？现在朝廷屡发玺书，委托将军从国事，给将军以信任，欲与将军共担凶吉。平民之间相处，还有至死不负已然之诺的信义，何况身居万乘之重的人呢？从汉有何可畏，附蜀何利可求？将军这样久疑不决，若突然出现意外之变，就会上负忠孝，下愧当世。事情未发生而预言，固然为虚谈，现在事已出现，只是还未临头，所以希望将军接受忠言至谏。希望将军反思考我的话。”隗嚣不听，终于叛从公孙述。

建武七年，光武帝下诏征召申屠刚。申屠刚将归时又给隗嚣写信说：“我听说专用己见者孤寡，拒绝劝谏者闭塞，孤塞之政，是亡国之兆。虽然有明圣之资质，还是屈己从众，所以能虑无遗策，举无过事。圣人不以独见为明，而心中思考万物。顺人者昌，逆人者亡，这是古今一样的道理，将军以布衣百姓被乡里所推，既不预先决定廊庙之计，又不深思动军发众之事。如今东方政教日益和睦，百姓平安，而西州发兵，人人担忧，骚动惶惧没人敢正言，群众疑惑，人怀顾望，不但没有精锐之心，反而祸患无所不至。物极则生变，事急则计改，这是必然之势。离道德，逆人情而能有国有家的事，古今未有。将军一向以忠孝闻名，所以士大夫不远千里，慕德归义。如今如果要决意徼幸，会怎么样呢？天助顺，人助信，将军之举不会得天人佑助，反而会使百姓受涂炭之祸，毁坏将军终身之德，败乱君臣之节，污伤父子之恩，众贤破胆，将军对这些能不谨慎小心吗？”隗嚣仍不听。申屠刚离开隗嚣到朝廷，被拜为侍御史，迁尚书令。

光武帝曾有一次想出游，申屠刚认为陇蜀未平，不应宴安游乐。光武帝不听其谏，申屠刚便用头抵住车轮，不让车行。光武帝乃止。

当时内外群臣，多为光武帝自己选举，又加上法理严察，职事过苦。对于尚书近臣们，光武帝甚至于拽过来捶打，群臣无人敢言，申屠刚每遇此都极力相谏，又多次进言说皇太子应及时去东宫，选人担任贤保，以成就其德。光武帝全不采纳。申屠刚因为多次切谏失旨，几年以后，出为平阴县令。又被征拜为中大夫，因病辞官，死于家中。

后汉书卷三十一

郭杜孔张廉王苏羊贾陆列传第二十一

苏不韦列传

不韦字公先。父谦，初为郡督邮。时魏郡李暠为美阳令，与中常侍具瑗交通，贪暴为民患，前后监司畏其势援，莫敢纠问。及谦至，部案得其臧，论输左校。谦累迁至金城太守，去郡归乡里。汉法，免罢守令，自非诏征，不得妄到京师。而谦后私至洛阳，时暠为司隶校尉，收谦诘掠，死狱中，暠又因刑其尸，以报昔怨。

不韦时年十八，征诣公车，会谦见杀，不韦载丧归乡里，瘗而不葬，仰天叹曰：“伍子胥独何人也！”乃藏母于武都山中，遂变名姓，尽以家财募剑客，邀暠于诸陵间，不克。会暠迁大司农，时右校刍廥在寺北垣下，不韦与亲从兄弟潜入廥中，夜则凿地，昼则逃伏。如此经月，遂得傍达暠之寝室，出其床下。值暠在厕，因杀其妾并及小儿，留书而去。暠大惊惧，乃布棘于室，以板籍地，一夕九徙，虽家人莫知其处。每出，辄剑戟随身，壮士自卫，不韦知暠有备，乃日夜飞驰，径到魏郡，掘其父阜冢，断取阜头，以祭父坟，又标之于市曰“李君迁父头”。暠匿不敢言，而自上退位，归乡里，私掩塞冢椁。捕求不韦，历岁不能得，愤恚感伤，发病欧血死。

不韦后遇赦还家，乃始改葬，行丧。士大夫多讥其发掘冢墓，归罪枯骨，不合古义，唯任城何休方之伍员。太原郭林宗闻而论之曰：“子胥虽云逃命，而见用强吴，凭阖庐之威，因轻悍之众，雪怨旧郢，曾不终朝，而但鞭墓戮尸，以舒其愤，竟无手刃后主之报。岂如苏子单特孑立，靡因靡资，强仇豪援，据位九卿，城阙天阻，宫府幽绝，埃尘所不能过，雾露所不能沾。不韦毁身燋虑，出于百死，冒触严禁，陷族祸门，虽不获逞，为报已深。况复分骸断首，以毒生者，使暠怀忿结，不得其命，犹假手神灵以毙之也。力惟匹夫，功隆千乘，比之于员，不以优乎？”议者于是贵之。

后太傅陈蕃辟，不应，为郡五官掾。初，弘农张奂睦于苏氏，而武威段颎与暠素善，后奂、颎有隙。及颎为司隶，以礼辟不韦，不韦惧之，称病不诣。颎既积愤于奂，因发怒，乃追咎不韦前报暠事，以为暠表治谦事，被报见诛，君命天也，而不韦仇之。又令长安男子告不韦多将宾客夺舅财物，遂使从事张贤等就家杀之。乃先以鸩与贤父曰：“若贤不得不韦，便可饮此。”贤到扶风，郡守使不韦奉谒迎贤，即时收执，并其一门六十余人尽诛灭之，诸苏以是衰破。及段颎为阳球所诛，天下以为苏氏之报焉。

译文：

苏不韦字公元。其父苏谦，初任郡督邮。当时魏郡人李暠为美阳县令，与中常侍具瑗勾结，贪暴害民，前后监司都害怕他有权势的人为后台，没人敢查问。苏谦到后，部案得其赃，论罪当罚往左校做苦役。苏谦累迁官至金城太守，后离郡归乡里。汉代之法，被免罢的郡守县令，若非诏征，不得随便到京师。而苏谦后私至洛阳，时李暠为司隶校尉便逮捕苏谦，进行拷问，使其死于狱中。李暠又给其尸加刑，以报昔日之仇。

苏不韦时年十八岁，朝廷公车征之。正值苏谦被杀，苏不韦便载其父丧归乡里，埋而不行葬礼，仰天叹道：“伍子胥何独为其人！”便将母亲藏在武都山中，改换姓名，以全部家财招募剑客，在诸陵间截杀李暠，没有找到。恰好李暠被迁为大司农，当时右校储存紫草的房舍在大司农府的北墙下，苏不韦亲自与从兄弟潜入舍中，夜则挖地，昼则隐伏。如此一个多月，遂得以到达李暠的寝室，出现在其床下。正值李暠去厕所，苏不韦便杀掉其妾和小儿子，留信而去。李暠非常惊惧，便在室内布满棘刺，又以木板铺地，一夜九迁，即使家人也不知其处所。每次外出，都以剑戟随身，壮士自卫。苏不韦知李暠有所防备，便日夜驰，直到魏郡，挖开其父李阜之墓，将其头取下，来祭奠父坟，又将其头标上“李君迁父头”的字样扔到市上。李暠隐匿不敢言，乃自上退位，回归乡里，私下掩塞于墓椁之中。乃捕求苏不韦，历年不能捕到，忧愤感伤，发病吐血而死。

苏不韦后遇赦还家，才开始改丧其父，行丧礼。士大夫多讥讽他挖掘坟墓，归罪于枯骨，不合古义。只有任城人何休将他比作伍员。太原郭林宗闻此论之说：“伍子胥虽说是逃命，却被强吴所用，凭阖庐之威，借强悍吴兵，不过一个早晨，便于旧郢报仇，而只掘墓鞭楚王尸，以泄其愤，最终无手杀其后主之报。苏子只身单人，无依无靠，而其仇人势强援豪，据九卿之位，城阙为天然之阻，宫府幽远深缘，尘埃不能过，雾露不能沾。伍子胥怎能和苏子相比呢？苏不韦毁身焦虑，出于百死，冒触严禁，陷仇人之族，祸仇人之门。虽不得逞，报仇已深。况且又分死人尸骸，断其头以使生者受苦，令李暠怀念结郁，不终其命。这是借神灵之手以毙之。苏不韦以匹夫之力，建高于万乘之功，比之于伍员，不是优于他吗？”于是，议者以苏不韦之举为贵。

后太傅陈蕃征辟苏不韦，苏不韦不应。后为郡五官掾。当初，弘农人张奂与苏氏亲睦，而武威段颎与李暠相好。后张奂与段颎发生矛盾。段颎为司隶后，以礼辟举苏不韦，苏不韦惧怕被卷入这个矛盾中，便称病不至。段颎本已经积愤于张奂，因此发怒，有追究苏不韦以前报私仇于李暠之事，认为李暠上表惩治苏谦，奉命诛之。君命即天命，而苏不韦竟以之为仇。又令长安男子告发苏不韦领很多宾客夺舅之财物，便派从事张贤等到其家杀之，并事先将剧毒给张贤之父说：“如果张贤杀不掉苏不韦，便可饮此。”张贤到扶风，郡守派苏不韦奉谒迎之，当下便被收执。张贤便将苏不韦及其一门六十余人全部诛灭，苏氏因此衰破。后段颎被阳球所诛，天下人都以为是苏氏使其得到报应。

后汉书卷三十三

朱冯虞郑周列传第二十三

周章列传

周章字次叔，南阳随人也。初仕郡为功曹。时大将军窦宪免，封冠军侯就国。章从太守行春到冠军，太守犹欲谒之。章进谏曰：“今日公行春，岂可越仪私交。且宪椒房之亲，势倾王室，而退就藩国，祸福难量。明府剖符大臣，千里重任，举止进退，其可轻乎？”太守不听，遂便升车。章前拔佩刀绝马鞅，于是乃止。及宪被诛，公卿以下多以交关得罪，太守幸免，以此重章。举孝廉，六迁为五官中郎将。延平元年，为光禄勋。

永初元年，代魏霸为太常。其冬，代尹勤为司空。是时中常侍郑众，蔡伦等皆秉势豫政，章数进直言。初，和帝崩，邓太后以皇子胜有痼疾，不可奉承宗庙，贪殇帝孩抱，养为己子，故立之，以胜为平原王。及殇帝崩，群臣以胜疾非痼、意咸归之，太后以前既不立，恐后为怨，乃立和帝兄清河孝王子祐，是为安帝。章以众心不附，遂密谋闭宫门，诛车骑将军邓骘兄弟及郑众、蔡伦，劫尚书，废太后于南宫，封帝为远国王，而立平原王〔胜〕。事觉，（胜）策免，章自杀。家无余财，诸子易衣而出，并日而食。

论曰：孔子称“可与立，未可与权”。权也者，反常者也。将从反常之事，必资非常之会，使夫举无违妄，志行名全。周章身非负图之托，德乏万夫之望，主无绝天之舋，地有既安之执，而创虑于难图，希功于理绝，不已悖乎！如令君器易以下议，即斗筲必能叨天业，狂夫竖臣亦自奋矣。孟轲有言曰：“有伊尹之心则可，无伊尹之心则篡矣。”於戏，方来之人戒之哉！

赞曰：朱定北州，激成宠尤。鲂用降帑，延感归囚。郑、窦怨偶，代相为仇，周章反道，小智大谋。

译文：

周章字次叔，南阳郡随县人。刚开始时为南阳郡功曹。当时大将军窦宪被朝廷免职，受封冠军侯，让他到冠军侯国去住。周章跟从南阳太守到冠军侯国去春巡，太守还想去拜访窦宪。周章进谏说：“现在您是为公事春巡到冠军，怎么可以超越国家法度，私下和窦宪交往呢？况且窦宪身为外戚，势力强大足以排挤王室，现在他从朝廷上退出，居住在他的冠军侯国，是祸还是福都很难预测。太守您是国家信任的大臣，国家把治理南阳郡的重任交给你，您的举止进退，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国家，怎么可以轻意造次呢？”太守不听周章的话，于是就登上车，准备去拜访窦宪。周章上前一步，拔出佩刀，斩断套在马脖子上的皮子，于是太守才打消去拜访窦宪的念头。等到窦宪伏法被斩首，公卿以下的高官大多因为曾与窦宪有所交往而获罪，而南阳太守幸免于难，因为这件事，太守很看重周章。周章被举为孝廉，经过六次升迁，官为五官中郎将。殇帝延平元年，为光禄勋。

安帝永初元年，周章代替魏霸为太常。这年冬天，周章又代替尹勤为司空。这个时候中常侍郑众、蔡伦等都仗势参与执政，周章多次劝说他们不要干预朝政。早先，和帝死了，邓太后因为皇太子刘胜有经久难愈的疾病，认为他不可以继承皇位，又贪恋殇帝只是个小孩子，收养了他当作自己的儿子，所以就立刘隆为皇帝，这就是殇帝，而把皇太子刘胜封为平原王。等到殇帝死了，许多大臣都认为原皇太子刘胜的疾病不是不可以治愈的，都想归向刘胜，都愿意刘胜能登上皇位。邓太后认为开始时已经没有立刘胜为皇帝，恐怕这次再立刘胜为皇帝，刘胜就要怨恨自己，于是就立和帝的哥哥清河孝王的儿子刘祜为皇帝，这就是安帝。周章认为人心不归附安帝，于是就密谋关闭宫门，要杀掉车骑将军邓骘兄弟以及郑众、蔡伦等人，劫持尚书，在南宫废邓太后，把安帝再废为偏远地区的某个诸侯国王，并且立平原王刘胜为皇帝。周章的计划被人发觉，诏策免去周章一切职务。周章就自杀了。周章家没有什么财产，他的几个儿子过着贫苦的生活，因为衣服很少，只有一件衣服，大家出门轮换着穿。两天才能吃一顿饭。

史家论曰：孔子曾说：“士人可以立功立事，不可以参与权力的事情。”因为权，是和正常的规律相违反的。要从事那些非常的事情，必须凭借非常的机会，使自己的举动不违背正常的规律，这样才能保全自己的志行和名声。周章自己没有受先帝要辅佐后主的重托，又没有让万人敬仰的德行，安帝没有自绝于天的间隙，老百姓已经适应了安定的局面，却要在很难重新产生新君主的时候产生重新拥戴新君主的想法，在根本没有任何必成形势下来希望能成就非常的业绩，不是很违背天理的吗！如果使国君的废立，国害政权的兴替由下面的普通人来参与的话，那么即使不屑者也能成大业，愚枉的小人也能奋起革命。孟轲有话说：“有伊尹之心是允许的，如果没有伊尹之心，那就是篡夺。”啊，后来之人可以此为鉴戒呀！

史家赞曰：朱浮安定了北方边境，但却亲手激起了彭宠的反叛。冯鲂能任用投降的俘虏，虞延感化了放回家中的囚犯。郑弘、窦宪互相怨恨，互相结仇。周章违反天下之常道，只有小智小慧，却要图谋大事。

后汉书卷三十四

梁统列传第二十四

梁统列传

梁统字仲宁，安定乌氏人，晋大夫梁益耳，即其先也。统高祖父子都，自河东迁居北地，子都子桥，以资千万徙茂陵，至哀、平之末，归安定。

统性刚毅而好法律。初仕州郡。更始二年，召补中郎将，使安集凉州，拜酒泉太守。会更始败，赤眉入长安，统与窦融及诸郡守起兵保境，谋共立帅。初以位次，咸共推统，统固辞曰：“昔陈婴不受王者，以有老母也。今统内有尊亲，又德薄能寡，诚不足以当之。”遂共推融为河西大将军，更以统为武威太守。为政严猛，威行邻郡。

建武五年，统筹各遣使随窦融长史刘钧诣阙奉贡，愿得诣行在所，诏加统宣德将军。八年夏，光武自征隗嚣，统与窦融等将兵会车驾。及嚣败，封统为成义侯，同产兄巡、从弟腾并为关内侯，拜腾酒泉典农都尉，悉遣还河西。十二年，统与融等俱诣京师，以列侯奉朝请，更封高山侯，拜太中大夫，除四子为郎。

统在朝廷，数陈便宜。以为法令既轻，下奸不胜。宜重刑罚，以遵旧典，乃上疏曰：

臣窃见元、哀二帝轻殊死之刑以一百二十三事，手杀人者减死一等，自是以后，著为常准，故人轻犯法，吏易杀人。

臣闻立君之道，仁义为主，仁者爱人，义者政理，爱人以除残为务，政理以去乱为心。刑罚在衷，无取于轻，是以五帝有流、殛、放、杀之诛，三王有大辟、刻肌之法。故孔子称“仁者必有勇”，又曰“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高帝受命诛暴，平荡天下，约令定律，诚得其宜。文帝宽惠柔克，遭世康平，惟除省肉刑、相坐之法，它皆率由，无革旧章。武帝值中国隆盛，财力有余，征伐远方，军役数兴，豪桀犯禁，奸吏弄法，故重首匿之科，著知从之律，以破朋党，以惩隐匿。宣帝聪明正直，总御海内，臣下奉宪，无所失坠，因循先典，天下称理。至哀、平继体，而即位日浅，听断尚寡，丞相王嘉轻为穿凿，亏除先帝旧约成律，数年之间，百有余事，或不便于理，或不厌民心。谨表其尤害于体者傅奏于左。

伏惟陛下包元履德，权时拨乱，功逾文武，德侔高皇，诚不宜因循季末衰微之轨。回神明察，考量得失，宣诏有司，详择其善，定不易之典，施无穷之法，天下幸甚。

事下三公、廷尉，议者以为隆刑峻法，非明王急务，施行日久，岂一朝所厘。统今所定，不宜开可。

统复上言曰：“有司以臣今所言，不可施行。寻臣之所奏，非曰严刑。窃谓高帝以后，至乎孝宣，其所施行，多合经传，宜比方今事，验之往古，聿遵前典，事无难改，不胜至愿。愿得召见，若对尚书近臣，口陈其要。”帝令尚书问状，统对曰：

闻圣帝明王，制立刑罚，故虽尧舜之盛，犹诛四凶。经曰：“天讨有罪，五刑五庸哉？”又曰：“爰制百姓于刑之衷。”孔子曰：“刑罚不衷，则人无所厝手足。”衷之为言，不轻不重之谓也。《春秋》之诛，不避亲戚，所以防患救乱，全安众庶，岂无仁爱之恩，贵绝残贼之路也。

自高祖之兴，至于孝宣，君明臣忠，谟谋深博，犹因循旧章，不轻改革，海内称理，断狱益少。至初元、建平，所减刑罚百有余条，而盗贼浸多，岁以万数。间者三辅从横，群辈并起，至燔烧茂陵，火见未央。其后陇西、北地、西河之贼，越州度郡，万里交结，攻取库兵，劫略吏人，诏书讨捕，连年不获。是时以天下无难，百姓安平，而狂狡之执，犹至于此，皆刑罚不衷，愚人易犯之所致也。

由此观之，则刑轻之作，反生大患；惠加奸轨，而害及良善也。故臣统愿陛下采择贤臣孔光、师丹等议。

议上，遂寝不报。

后出为九江太守，定封陵乡侯。统在郡亦有治迹，吏人畏爱之。卒于官。子松嗣。

译文：

梁统字仲宁，是安定乌氏人，春秋时晋大夫梁益耳即是他的祖先。梁统的高祖父梁子都，从河东迁居至北地，其子梁桥，出资千万而徙至茂陵，到哀帝、平帝末期，又回安定。

梁统性格刚毅，懂得法律。起初仕州郡。更始二年，被召补为中郎将，受命安集凉州，又被拜为酒泉太守。正值更始失败，赤眉军进入长安，梁统与窦融及诸郡太守起兵保境，商议共立主帅。开始以位次相推，都一致推选梁统，梁统坚决推辞说：“当初陈婴之所以不接受王号，是因为有其老母在。如今我内有尊亲，又少能薄德，实在不能担当此任。”于是众人共推窦融为河西大将军，改梁统任武威太守。梁统为政严猛，威行邻近之郡。

建武五年，梁统等人各自遣使随从窦融长史刘均到朝廷奉贡，愿意归顺。光武帝下诏加梁统为宣德将军。建武八年夏天，光武帝亲征隗嚣，梁统与窦融等领兵与他相会。打败隗嚣之后，光武帝封梁统为成义侯，封其同胞兄梁巡从弟梁腾都为关内侯，拜梁腾为酒泉典农都尉。都让他们回归河西。建武十二年，梁统与窦融等一起到京师，以列侯奉朝请，改梁统封为高山侯，拜为太中大夫，提拔其四个儿子为郎官。

梁统在朝廷，多次陈述便宜之事。他认为如今法令轻缓，使下边奸情不胜其多，应该遵从旧典，加重刑罚，便上疏说：

我曾见元、哀二帝免一百二十三条殊死之刑，亲手杀人者减死罪一等，从此以后，著为常准，所以人轻易犯法，吏随意杀人。

我听说君立之道，以仁义为主。仁为爱人，义为政理。爱人就是要消除残暴，政理就是要去掉混乱。刑罚应该适中，不能过于轻缓，所以五帝有流、殛、放、杀之刑，三王有大辟、刻肌之法。孔子说：‘仁者必有勇’。又说：‘理财正辞，禁止人民为非曰义’。高祖受天命诛暴虐，平定天下，约定法令制定律条，的确做到了适中。文帝性宽惠怀柔，又遇康平之世，只是删去肉刑和连坐之法，其他全部继承下来，没革去旧章法。武帝时正值国家隆盛，才力有余，因此征伐远方，数兴军役。而豪强多犯禁，奸吏们滥用法律，所以加重惩治主谋藏匿罪犯之法，明著惩治见知故纵的律条，用以破除朋党，惩治隐匿。宣帝聪明正直，总御海内，臣下奉法，无所失坠，遵循先典，天下称颂政理。到哀帝、平帝即位，由于亲政日子不长，所听所断之事尚少，丞相王嘉因此轻建穿凿附会之言，损除先帝的旧约成律，数年之间，损除一百多条，既不便于理政，又不能服民心。现仅将其对政体危害特别大的附奏于后。

我认为陛下包揽天下，亲行圣德，权衡时机，治理乱世，功超文王武王，圣德等同高祖，实在不应因循季末衰微之轨。应回神明察，考量得失，宣诏下官，详择其善，制定百代不变之典，实施万世相承之法。这样将使天下大幸。

光武帝让三公、廷尉对此进行讨论。议者认为隆刑峻法不是明王的当务之急，旧法施行日久，怎能一朝更改。梁统今日所说，不应同意。

梁统又上言说：“三公、廷尉认为我今所言，不可施行。我想我所奏言，不是说要使刑律严峻。我是说高帝以后，至于孝宣，他们所施行之法，多与经传相合。若比照今事，检验前古，遵照前典，事不难改。这是我的最大愿望。希望能被召见，对着尚书近臣，口述其要。”光武帝令尚书问其状，梁统对曰：

我听说圣帝明王，也要制立刑罚。所以即使尧舜那样的盛世，也要诛杀四凶。经说：‘天讨伐有罪，用五刑是正确的’。又说：‘制百姓在于刑律适中’。孔子说：‘刑罚不中，则人无所措手足’。中，就是不轻不重，《春秋》认为，诛杀不避亲戚，这是为了防患救乱，使百姓全身安业，怎能认为是没有仁爱之恩，使亲贵断绝残害之路呢？

自从高祖兴起到孝宣帝时，君明臣忠，谋算深博，还要遵循旧章，不轻易改革，因此海内称理，刑狱之事越来越少。到初元、建平年间，所删减刑罚有一百多条，而盗贼反而渐渐增多，一年有万数。近来三辅贼盗群起横行，导致茂陵被烧，未央起火。其后陇西、北地、西河之贼，跨越州郡，万里交结，攻取库中兵器，劫掠吏人。朝廷下诏讨捕，连年没有结果。这时天下无难，百姓安平，而狂狡之势犹至于此，全是因为刑罚不中，愚人易犯导致的。

由此看来，使用轻刑，反而会生大患；对奸轨之行施惠，令使良善之人遭害。所以臣梁统希望陛下采纳先朝贤臣孔光、师丹之议。

梁统此议奏上后，被尚书压下不予上报。

梁统后出为九江太守，定封为陵乡侯。其在郡中也有治绩，吏人对其畏而爱之。后死于官。其子梁松继承之。

后汉书卷三十七

桓荣丁鸿列传第二十七

丁鸿列传

丁鸿字孝公，颍川定陵人也。

父綝，字幼春，王莽末守颍阳尉。世祖略地颍阳，颍阳城守不下綝，说其宰，遂与俱降，世祖大喜，厚加赏劳，以綝为偏将军，因从征伐。綝将兵先度河，移檄郡国，攻营略地，下河南、陈留、颍川二十一县。

建武元年，拜河南太守。及封功臣，帝令各言所乐，诸将皆占丰邑美县，惟綝愿封本乡。或谓綝曰：“人皆欲县，子独求乡，何也？”綝曰：“昔孙叔敖敕其子，受封必求硗埆之地，今綝能薄功微，得乡亭厚矣。”帝从之，封定陵新安乡侯，食邑五千户，后徙封陵阳侯。

鸿年十三，从桓荣受《欧阳尚书》，三年而明章句，善论难，为都讲，遂笃志精锐，布衣荷担，不远千里。

初，綝从世祖征伐，鸿独与弟盛居，怜盛幼小而共寒苦。及綝卒，鸿当袭封，上书让国于盛，不报。既葬，乃挂缞绖于冢庐而逃去，留书与盛曰：“鸿贪经书，不顾恩义，弱而随师，生不供养，死不饭唅，皇天先祖，并不祐助，身被大病，不任茅土。前上疾状，愿辞爵仲公，章寝不报，迫且当袭封。谨自放弃。逐求良医。如遂不瘳，永归沟壑。”鸿初与九江人鲍骏同事桓荣，甚相友善，及鸿亡封，与骏遇于东海，阳狂不识骏。骏乃止而让之曰：“昔伯夷、吴札乱世权行，故得申其志耳。《春秋》之义，不以家事废王事。今子以兄弟私恩而绝父不灭之基，可谓智乎？”鸿感悟，垂涕叹息，乃还就国，开门教授。鲍骏亦上书言鸿经学至行，显宗甚贤之。

永平十年诏征，鸿至即召见，说《文侯之命篇》，赐御衣及绶，禀食公车，与博士同礼。顷之，拜侍中。十三年，兼射声校尉。建初四年，徙封鲁阳乡侯。

肃宗诏鸿与广平王羡及诸儒楼望、成封、桓郁、贾逵等，论定《五经》同异于北宫白虎观，使五官中郎将魏应主承制问难，侍中淳于恭奏上，帝亲称制临决。鸿以才高，论难最明，诸儒称之，帝数嗟美焉。时人叹曰：“殿中无双丁孝公。”数受赏赐，擢徙校书，遂代成封为少府。门下由是益盛，远方至者数千人。彭城刘恺、北海巴茂、九江朱伥皆至公卿。元和三年，徙封马亭乡侯。

和帝即位，迁太常。永元四年，代袁安为司徒。是时窦太后临政，宪兄弟各擅威权。鸿因日食，上封事曰：

臣闻日者阳精，守实不亏，君之象也；月者阴精，盈毁有常，臣之表也。故日食者，臣乘君，阴陵阳；月满不亏，下骄盈也。昔周室衰季，皇甫之属专权于外，党类强盛，侵夺主势，则日月薄食，故《诗》曰：“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春秋》日食三十六，弑君三十二。变不空生，各以类应。夫威柄不以放下，利器不可假人。览观往古，近察汉兴，倾危之祸，靡不由之。是以三桓专鲁，田氏擅齐，六卿分晋；诸吕握权，统嗣几移；哀、平之末，庙不血食。故虽有周公之亲，而无其德，不得行其势也。

今大将军虽欲敕身自约，不敢僭差，然而天下远近皆惶怖承旨，刺史二千石初除谒辞，求通待报，虽奉符玺，受台敕，不敢便去，久者至数十日。背王室，向私门，此乃上威损，下权盛也。人道悖于下，效验见于天，虽有隐谋，神照其情，垂象见戒，以告人君。间者月满先节，过望不亏，此臣骄溢背君，专功独行也。陛下未深觉悟，故天重见戒，诚宜畏惧，以防其祸。《诗》云：“敬天之怒，不敢戏豫。”若敕政责躬，杜渐防萌，则凶妖销灭，害除福凑矣。

夫坏崖破岩之水，源自涓涓；干云蔽日之木，起于葱青。禁微则易，救末者难，人莫不忽于微细，以致其大。恩不忍诲，义不忍割，去事之后，未然之明镜也。臣愚以为左官外附之臣，依托权门，倾覆谄谀，以求容媚者，宜行一切之诛。间者大将军再出，威振州郡，莫不赋敛吏人，遣使贡献。大将军虽云不受，而物不还主，部署之吏无所畏惮，纵行非法，不伏罪辜，故海内贪猾，竞为奸吏，小民吁嗟，怨气满腹。臣闻天不可以不刚，不刚则三光不明；王不可以不强，不强则宰牧从横。宜因大变，改政匡失，以塞天意。

书奏十余日，帝以鸿行太尉兼卫尉，屯南、北宫。于是收窦宪大将军印绶，宪及诸弟皆自杀。

时大郡口五六十万举孝廉二人，小郡口二十万并有蛮夷者亦举二人，帝以为不均，下公卿会议。鸿与司空刘方上言：“凡口率之科，宜有阶品，蛮夷错杂，不得为数。自今郡国率二十万口岁举孝廉一人，四十万二人，六十万三人，八十万四人，百万五人，百二十万六人。不满二十万二岁一人，不满十万三岁一人。”帝从之。

六年，鸿薨，赐赠有加常礼。子湛嗣。〔湛〕卒，子浮嗣。浮卒，子夏嗣。

论曰：孔子曰“太伯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孟子曰“闻伯夷之风者，贪夫廉，懦夫有立志”。若乃太伯以天下而违周，伯夷率洁情以去国，并未始有其让也。故太伯称至德，伯夷称贤人。后世闻其让而慕其风，徇其名而昧其致，所以激诡行生而取与妄矣。至夫邓彪、刘恺，让其弟以取义，使弟受非服而己厚其名，于义不亦薄乎！君子立言，非苟显其理，将以启天下之方悟者；立行，非独善其身，将以训天下之方动者。言行之所开塞，可无慎哉！原丁鸿之心，主于忠爱乎？何其终悟而从义也！异夫数子类乎徇名者焉。

赞曰：五更待问，应若鸣钟。庭列辎驾，堂修礼容。穆穆帝则，拥经以从。丁鸿翼翼，让而不饰。高论白虎，深言日食。

译文：

丁鸿，字孝公，颍川定陵人。

丁鸿的父亲叫丁綝，字幼春，王莽末年为颖阳守尉。汉光武帝经略颍阳，颖阳城内兵民坚守，汉光武帝久攻不下。丁綝劝说颖阳主管官员，于是二人同时归降汉光武帝。光武帝很高兴，对他们特别加以赏赐，用丁綝为偏将军，因为丁綝跟从汉光武帝南征北战。丁綝先率领兵渡过颖水，发檄文到附近各郡国，进攻敌人营垒、侵夺敌方土地，攻下河南、陈留、颍川三郡二十一县。

建武元年，朝廷用丁綝为河南太守。等到光武帝大封功臣时，光武帝让众人都说出自己喜欢什么地方当自己的封地，众将都抢占富裕的县，只有丁綝愿意受封在他家乡。有人对丁綝说：“别人都求某一个县为自己的封地，只有你只求一个乡，为什么？”丁綝回答说：“过去孙叔敖告诫他儿子说，受封一定要那些贫瘠的土地，现在我丁綝能力微薄战攻很小，得一个乡亭也是很大的赏赐了。”光武帝顺从了他的要求，封丁綝为定陵新安乡侯，有权享受五千户人家的租税，后来丁綝徙封为陵阳侯。

丁鸿十三岁时，跟从桓荣学习《欧阳尚书》，三年就能明白《尚书》的大意，擅长发难、辩论，成为都讲，于是专心致志，穿着布衣，挑着担子，不远千里去学习。

当初，丁綝跟从汉光武帝东征西讨，丁鸿只与他弟弟丁盛住在一起，很怜悯丁盛年纪很小就和自己一样过着清苦的日子。等到丁綝死了，丁鸿应当继承丁綝的爵号，封地，因此上书要把封国让给弟弟丁盛，但没有答复。等到把父亲埋葬后，丁鸿就把麻布丧服丧带挂在坟墓上，逃离家乡，留下一封信给丁盛说：“我追求学习经书，没有顾全父子兄弟的恩情，少年时就跟随老师学习。父亲在世时，我没有供养他；他去世时，我也没有把珠玉贝米之类的东西放在他口中，上天和祖先神，因此都不保佑帮助我，我患了大病，不能够胜任封国的事务。前次我急急忙忙上了一封奏疏给朝廷，表示愿意把爵位封国都让给你，但我的奏疏被扣住，因而也没有回复。我迫不得已就暂且继承了父亲的爵号封国。现在我经过谨慎考虑决定放弃这一切，去寻找良医良药。如果我的病还是不好，我就永远死在沟壑中。”丁鸿最早和九江人鲍骏一起跟桓荣学习，关系很亲密友好，等到丁鸿为了辞让爵号封国而逃离家乡，在东海遇上鲍骏，丁鸿假装发疯不认识鲍骏。鲍骏就制止丁鸿的做法并且责怪丁鸿，说：“过去伯夷在殷纣之时，季札在周朝末年，处在天下大乱时代，灵活变通自己的行为，不继承爵位封国，逃离家乡，所以能够表达他们的志向。《春秋》上的道理是，不能够因为自己家里的事而耽误了国家大事。现在您因为你和你弟弟的私人感情而断绝你父亲封国的继承，可以说是有智慧吗？”丁鸿有所感悟，垂泪叹息，于是回到家乡，接受封国，并且开门招收学生讲授经书。鲍骏也上书朝廷称赞丁鸿通晓经书、品行优良，汉明帝因此很看重丁鸿。

永平十年明帝下诏书要征召丁鸿，丁鸿到了首都，汉明帝就召见他，丁鸿为汉明帝讲授《尚书》中的《文侯之命》篇。汉明帝把自己的衣服、绶带赠送给丁鸿，命令供给丁鸿伙食及公车，与博士享受同样的礼仪。过了不久，朝廷授丁鸿为侍中。永平十三年，丁鸿又兼职为射声校尉。章帝建初四年，丁鸿迁封为鲁阳乡侯。

汉章帝下诏让丁鸿和广平王刘羡及其他儒士楼望、成封、桓郁、贾逵等。在北宫白虎观讨论评定《五经》的同异，派五官中郎将魏应掌管秉承皇帝旨意向各位儒士提出问题，侍中淳于恭向皇帝报告诸儒士的回答，汉章帝亲自行使皇帝权力，决定谁回答得最好。丁鸿因为才能最高，最明确地回答了问题，各儒士都称赞他，章帝也多次称叹赞美他。当时人惊叹说：“殿中回答问题，丁孝公是举世无双的。”丁鸿多次受到汉章帝的赏赐，被提拔迁升为校书，于是就代替成封为少尉。丁鸿的学生更多了，从远方来他门下学习的人，达数千人。他的学生彭城人刘恺、北海人巴茂、九江人朱伥都做了公、卿。章帝元和三年，丁鸿被迁封为马亭乡侯。

汉和帝即位，丁鸿迁升为太常。永元四年，丁鸿代替袁安为司徒。当时窦太后执政，窦宪兄弟都擅权作威作福。丁鸿因着有日食的事情，于是上交给皇帝一封密封的章奏，说：

我听说日是阳精，保守圆满无缺，这是君主的象征，月是阴精，有一定的规律圆满或减损，这是臣的象征。所以日食的产生，就是臣欺凌君、阴侵略阳；月圆满不缺，是表示臣骄傲盈满。过去周王室衰落，周幽王之王后皇甫家在朝廷上执政，皇甫一派势力强盛，侵夺周幽王的权力，天上就产生了日月互相掩食的现象。所以《诗·小雅·十月之交》上说：‘十月之初，月初辛卯时，日月交而日食，这是很坏的事情。’《春秋》上记载有日食三十六次，臣杀君的事情有三十二次。天象的变动并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地上人间同类事情的反映。国君的爵禄生置予夺废诛的权柄是不可以下放的，国家的权力也是不可以借给别人的。回顾古代的历史，再看汉朝的兴起，国家倾覆危亡的灾祸，没有不是由于下凌上的结果。因此鲁桓公的后代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在鲁国专权，田氏在齐国专权，韩、赵、魏、范、智、中行六家把晋国分裂为六个小国家；西汉吕后的兄弟吕禄、吕产等掌握了国家大权，刘汉王朝的继承者几乎被换掉；哀帝、平帝末年，宗庙里没有去祭祀。所以虽有周公一样的亲属，而没有周公那样的德行，不能够很好地治理国家。

现在大将军虽然想整饬自己家人，约束自己，不敢越过等级，然而天下许多人都惶恐不安地秉承皇帝的意旨，刺史二千石刚刚得到皇帝的任命，就向大将军府去拜谒辞行，求门卫通报，虽然接受皇帝的印章和诏书，但不敢就这样离开首都，逗留京师数十天。离开王室，走向私家，这就是皇帝的权威减少，臣属的权势增加。人间做事违背了根本道理，天上就有相应的反应产生；人虽然有暗地里的阴谋，但是神能照见这阴谋，于是就垂下天象让人引以为鉴戒，来告诉人君。近来月亮没有到十五日就很圆满，过了十五日还不变缺，这是臣僚骄侈违背君主，专擅大权独断专行。皇帝陛下没有很快体会到这些含义，因此天又发出警告，现在确实应该畏惧，来防止产生灾祸。《诗》上说：‘恭敬地对待上天的怒气，不敢自己放逸。’如果能整顿政治，反躬自责，防微杜渐，那么凶妖就能消灭，除灭害，得幸福。

穿破悬崖岩石的水流，发源于涓涓细流；遮弊云朵日光的树林，起源于小小的树林。禁止微小的事情产生是很容易的，但挽救已经发展的事情很难。平常人们没有不忽视细微事情的，以至于它们逐渐发展成危害很大的坏事。恩情不能容忍昏暗，大义不能容忍私情，历史上的事情，可以为将来的事情作鉴戒。我认为那些背弃天子，专事诸侯，背正法附私家的臣子，依靠权势显赫的人家，颠覆国家巴结权势之家，来求得被权势之家认可，对于这些臣僚，皇帝应该对他们一律斩杀。近来大将军再次公开掌权，威振州郡，州郡没有不派办事人员去大肆收敛赋税，派使者进献给大将军财物的。大将军虽说不接受，而那些搜刮来的财物并没有退还给原主，大将军部属下的办事人员没有什么畏惧，放纵自恣，多做不法的勾当，不服罪责，所以国内人人都贪财奸猾，竞相为不法的吏人，普通百姓唉声叹气，牢骚怨气满腹。我听说天不可以不刚，天不刚那么日月星辰就不明亮；王不可以不强，王不强那么统治百姓的牧宰就会横行不法。现在应该随着天象上的大变动，改正以往的过失，以堵塞上天的大怒。

丁鸿的奏疏交到朝廷上十多天，汉和帝用丁鸿代理太尉兼卫尉，驻屯在南北宫。于是收缴大将军窦宪的大将军印章和绶带，窦宪及他的几个弟弟都自杀了。

当时大郡的人口五六十万的，可以推举孝廉二人，小郡的人口二十万的，并且有不是汉族的，也可以推举孝廉二人，汉和帝认为这种规定不协调，于是把这件事交给公卿们去讨论。丁鸿和司空刘方跟皇帝说：“凡是依据人口推举孝廉的事，应该定下等级来，有蛮夷等少数民族和汉族杂居相处的郡，蛮夷人口不得计算在数内。从现在开始各郡国，凡是有二十万人的郡，可以推举孝廉一人。四十万人口的郡可以推举孝廉二人。六十万人口的郡可以推举三人。八十万人口的郡可以推举四人，一百万人口的郡可以推举五人。不满二十万人口的郡两年可推举孝廉一人。不满十万人口的郡三年可以推举孝廉一人。”和帝接受了他们的建议。

汉和帝永元六年，丁鸿病逝，皇帝对他家的赏赐馈赠比规定的还多。丁鸿的儿子丁湛继承了丁鸿的爵位、封国。丁湛死后，丁湛的儿子丁浮继承爵位及封国。丁浮死后，丁浮的儿子丁夏继承爵号及封国。

史家论曰：孔子说“吴太伯三次让国给他的弟弟季历，这三次都做得隐弊不明显，所以老百姓没有能够称赞他”。孟子说“听说了伯夷的高尚节操，贪婪的人可以从此廉洁，怯懦的人从此可以立志”。至于太伯、伯夷率性清高，超然地离开自己的国家，他们未尝求取廉让的美名。所以世人称太伯有最高的品行，称伯夷是贤人。后代的人听说太伯、伯夷的谦让就羡慕他们的风尚，向慕太伯、伯夷的名声但不明白太伯、伯夷深远的情趣，因此激射诡谲的行为所在多有，但取与之间多诈伪欺妄。至于邓彪、刘恺把封国让给自己的弟弟来取得别人称说自己仁义；让自己的弟弟接受不应该继承的爵国，而自己独受美名，从义上说，不也是太刻薄了吗！君子立言的目的，不是随便地把事物的道理讲清楚，而是要用自己的言去启发天下将要觉悟的人；立行的目的，不是要独善其身，而是要用自己的行动去训诫天下将要有所行动的人。言和行的产生和不产生，可以不谨慎地对待吗！我推究丁鸿的本心，他是忠君爱弟为主吗？为什么他最终醒悟而遵从了《春秋》的道理——不以家事废国事！很奇怪，这几个人和为名声而死的人属于同一类！

史家赞曰：桓荣等待汉光武帝的询问，他的应对就像鸣钟一样。桓荣把皇帝赐给的辎车乘马陈列在家中，让自己的学生观看。桓荣在朝廷上修饰符合礼仪的服饰。桓荣是严肃的帝师，汉明帝抱经书跟他学习。丁鸿严肃谨慎，辞让封国给弟弟，但不掩饰自己的用心。丁鸿在白虎观大论五经的异同，又极力发挥日食是人世间臣子侵凌君上的反应。

后汉书卷三十八

张法滕冯度杨列传第二十八

冯绲列传

冯绲字鸿卿，巴郡宕渠人也，少学《春秋》《司马兵法》。父焕，安帝时为幽州刺史，疾忌奸恶，数致其罪。时玄菟太守姚光亦失人和。建光元年，怨者乃诈作玺书谴责焕、光，赐以欧刀。又下辽东都尉庞奋使速行刑，奋即斩光收焕。焕欲自杀，绲疑诏文有异，止焕曰：“大人在州，志欲去恶，实无他故，必是凶人妄诈，规肆奸毒。愿以事自上，甘罪无晚。”焕从其言，上书自讼，果诈者所为，征奋抵罪。会焕病死狱中，帝愍之，赐焕、光钱各十万，以子为郎中。绲由是知名。

家富好施，赈赴穷急，为州里所归爱。初举孝廉，七迁为广汉属国都尉，征拜御史中丞。顺帝末，以绲持节督扬州诸郡军事，与中郎将滕抚击破群贼，迁陇西太守。后鲜卑寇边，以绲为辽东太守，晓喻降集，虏皆弭散。征拜京兆尹，转司隶校尉，所在立威刑。迁廷尉、太常。

时长沙蛮寇益阳，屯聚积久，至延熹五年，众转盛，而零陵蛮贼复反应之，合二万余人，攻烧城郭，杀伤长吏。又武陵蛮夷悉反，寇掠江陵间，荆州刺史刘度、南郡太守李肃并奔走荆南，皆没。于是拜绲为车骑将军，将兵十余万讨之，诏策绲曰：“蛮夷猾夏，久不讨摄，各焚都城，蹈籍官人。州郡将吏，死职之臣，相逐奔窜，曾不反顾，可愧言也。将军素有威猛，是以擢授六师。前代陈汤、冯、傅之徒，以寡击众，郅支、夜郎、楼兰之戎，头悬都街，卫、霍北征，功列金石，是皆将军所究览也。今非将军，谁与修复前迹？进赴之宜，权时之策，将军一之，出郊之事，不复内御。已命有司祖于国门。《诗》不云乎：‘进厥虎臣，阚如虓虎，敷敦淮濆，仍执丑虏。’将军其勉之！”

时天下饥馑，帑藏虚尽，每出征伐，常减公卿俸禄，假王侯租赋，前后所遣将帅，宦官辄陷以折耗军资，往往抵罪。绲性烈直，不行贿赂，惧为所中，乃上疏曰：“势得容奸，伯夷可疑；荀曰无猜，盗跖可信。故乐羊陈功，文侯示以谤书。愿请中常侍一人监军财费。”尚书朱穆奏绲以财自嫌，失大臣之节。有诏勿劾。

绲军至长沙，贼闻，悉诣营道乞降。进击武陵蛮夷，斩首四千余级，受降十余万人，荆州平定。诏书赐钱一亿，固让不受。振旅还京师，推功于从事中郎应奉，荐以为司隶校尉，而上书乞骸骨，朝廷不许。监军使者张敞承宦官旨，奏绲将傅婢二人戎服自随，又辄于江陵刻石记功，请下吏案理。尚书令黄儶奏议，以为罪无正法，不合致纠。会长沙贼复起，攻桂阳、武陵，绲以军还盗贼复发，策免。

顷之，拜将作大匠，转河南尹。上言“旧典，中官子弟不得为牧人职”，帝不纳。复为廷尉。时山阳太守单迁以罪系狱，绲考致其死。迁，故车骑将军单超之弟，中官相党，遂共诽章诬绲，坐与司隶校尉李膺、大司农刘祐俱输左校。应奉上疏理绲等，得免。后拜屯骑校尉，复为廷尉，卒于官。

绲弟允，清白有孝行，能理《尚书》，善推步之术。拜降虏校尉，终于家。

译文：

冯绲字鸿卿，巴郡宕渠县人，年轻时学习《春秋》《司马兵法》。他的父亲叫冯焕，汉安帝时，冯焕是幽州刺史，痛恨坏事，多次招来坏人的忌恨。当时玄菟太守姚光也失掉人们的拥护。安帝建光元年，怨恨冯焕、姚光的人就假造了一封皇帝书信来谴责冯焕、姚光，赏赐给他们一把刑刀。又让辽东都尉庞奋来，派他快速杀了这两个人。庞奋就杀了姚光，拘捕了冯焕。冯焕想自杀，冯绲就怀疑皇帝的诏书有异常，因此制止冯焕说：“父亲在幽州，立志要除去坏人，本来没有其他缘故，一定是坏人假托皇帝下诏书，谋求放肆他们的诡计。我希望您能把这件事向皇帝报告，如果真有罪，再来服法也不迟。”冯焕接受了冯绲的建议，因此向皇帝上交一封奏书为自己辩冤，果然这是那欺骗的坏人搞的阴谋，因此皇帝追究庞奋，让庞奋抵罪。恰巧冯焕病死在监狱中，安帝很哀怜他，赏赐给冯焕、姚光家钱各十万，用他们的儿子为郎中。冯绲因此被人们知道了。

冯绲家富裕多财，乐善好施舍，救济穷人，帮助处在串难中的人，因此州里人心都归向他，爱戴他。最初，冯焕被推举为孝廉，中间经过七次升迁，成为广汉属国都尉，皇帝征召他，授职为御史中丞。顺帝末年，派冯绲手持符节监督扬州各郡的军事，与中郎将滕抚进攻打败许多反叛者，迁升为陇西太守。后鲜卑人侵扰边境，朝廷又用冯绲为辽东太守，去晓谕侵扰的鲜卑人，招降集结的敌人，鲜卑人都停止侵扰边境，散开了。朝廷又征召授职冯绲为京兆尹，转为司隶校尉。冯绲在那里任职，都树立威刑。迁升为廷尉，太常。

当时长沙的蛮族侵扰益阳，屯结积聚了很长时间，至了汉桓帝延熹五年，蛮族越集越多，而零陵地方的蛮族又响应长沙的蛮族，共约二万余人，他们进攻焚烧城郭，杀伤当地长官和办事人员。又武陵地方蛮族全都起来反叛朝廷，侵略江陵广大地区，荆州刺史刘度、南郡太守李肃全都逃跑了，荆州以南的广大地区全部落入蛮族手中。于是，朝廷拜冯绲为车骑将军，率兵十余万人征伐反叛的蛮族，桓帝的诏书说：“蛮族扰乱汉族，很久没有攻讨振摄他们，他们到处焚烧都城，践踏朝廷的官员。州郡将帅官员，以及拼死的臣子，相继奔跑逃窜，都不敢回首再看，这些说起来太惭愧了。将军平素就很威猛，因此我选拔您，把国家军队交给您。西汉时陈汤、傅介子、冯奉世等人，用少量的朝廷军队打击众多的敌人，郅支单于、夜郎王楼兰王的头颅都悬挂在首都的大街上。卫青、霍去病向北方征伐匈奴，他们的攻名都列入史册，这些西汉著名将领的事迹，都是您所知道的。现在如果没有将军，谁还能够恢复我们大汉打击入侵的少族民族的光辉业绩呢？攻讨敌人的权宜，权衡时宜的计策，将军有权统一掌管。将军一出首都，征战大事都由将军负责，不再接受我发自朝廷中的指挥。我已命令有关机构在国门举行祭道典礼。《诗》上不是说：‘勇猛如虎的大臣向前进，怒声振天吼，布置兵力进逼淮水之涯，因此抓获反叛的徐方、淮夷。’将军，您勉力作战吧！”

当时国内饥荒，朝廷的仓库几乎空虚，每次有将领出战征伐，常常减少公卿的俸禄，借王侯的租赋，前前后后派遣将帅不少，宦官就用将帅耗费军资为由陷害将帅，将帅们往往用不要军资来抵罪。冯绲性格刚正，不对宦官行贿，因此心里害怕中了宦官的阴谋，于是上疏说：“如果权势能够容得下奸邪，那么伯夷也是值得怀疑的；如果说深信不疑，那么盗跖也值得信赖。所以乐羊子向魏文侯陈述自己的战功，文侯把一筐诽谤乐羊子的奏书指给乐羊子看。我希望陛下允许一名中常侍监督军队财费。”尚书朱穆上奏冯绲因为财费心生疑惑，失掉大臣的风节。桓帝下诏说不要弹劾冯绲。

冯绲的军队到达长沙，反叛的蛮族听说后，全都到道营请求朝廷允许他们投降。冯绲又统率军队进攻武陵蛮族，杀掉蛮族共四千多人，接受十多余人投降，荆州的叛乱得到平息。桓帝下诏赏赐冯绲钱一亿，冯绲坚决推辞不接受。冯绲凯旋回京城，把这次战事大胜归功于从事中郎应奉，推荐应奉作司隶州校尉，冯绲自己上书请求告老还乡，朝廷不允许他的请求。监军使者张敞秉承宦官的意旨，上奏说冯绲让他的两个侍婢穿着军装，并且随行在军中，又动不动就在江陵刻石纪功，请求皇帝把他交给官吏审查办理。尚书令黄俊又上奏章，说冯绲有罪，但还没有正法，不符合国家法律。这时又遇上长沙的反叛者重新发展起来，攻下桂阳、武陵，冯绲因为军队刚回朝而反叛者再起，朝廷下诏免除冯绲的职务。

过了不久，朝廷拜冯绲为将作大匠，转为河南尹。冯绲上书说“旧制，宦官子弟不允许做州牧郡守一类职务。”汉桓帝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冯绲又成为廷尉。当时山阳太守单迁因为有罪拘捕在监狱，冯绲拷打他，单迁就被打死了。单迁，是过去的车骑将军单超的弟弟，宦官互相结成帮派，于是一起诽谤诬陷冯绲，冯绲犯了法，与司隶校尉、大司农刘祐一起被送到左校去干体力活，司隶校尉应奉上疏朝廷重新审理，冯绲才得以免罪。后来冯绲被授职为屯骑校尉，再次当廷尉，死在任上。

冯绲的弟弟叫冯允，一生清白有孝敬父母的好行为，能研究《尚书》，擅长推究日月五星之度数以及早晚节气的差别。朝廷授职冯石为降虏校尉，死在家中。

后汉书卷三十九

刘赵淳于江刘周赵列传第二十九

刘恺列传

恺字伯豫，以当袭般爵，让与弟宪，遁逃避封。久之，章和中，有司奏请绝恺国，肃宗美其义，特优假之，恺犹不出。积十余岁，至永元十年，有司复奏之，侍中贾逵因上书曰：“孔子称‘能以礼让为国，于从政乎何有’。窃见居巢侯刘般嗣子恺，素行孝友，谦逊洁清，让封弟宪，潜身远迹。有司不原乐善之心，而绳以循常之法，惧非长克让之风，成含弘之化。前世扶阳侯韦玄成，近有陵阳侯丁鸿、鄳侯邓彪，并以高行洁身辞爵，未闻贬削，而皆登三事。今恺景仰前修，有伯夷之节，宜蒙矜宥，全其先功，以增圣朝尚德之美。”和帝纳之，下诏曰：“故居巢侯刘般嗣子恺，当袭般爵，而称父遗意，致国弟宪，遁亡七年，所守弥笃。盖王法崇善，成人之美。其听宪嗣爵。遭事之宜，后不得以为比。”乃征恺，拜为郎，稍迁侍中。

恺之入朝，在位者莫不仰其风行。迁步兵校尉。十三年，迁宗正，免。复拜侍中，迁长水校尉。永初元年，代周章为太常。恺性笃古，贵处士，每有征举，必先岩穴。论议引正，辞气高雅。（永初）六年，代张敏为司空。元初二年，代夏勤为司徒。

旧制，公卿、二千石、刺史不得行三年丧，由是内外众职并废丧礼。元初中，邓太后诏长吏以下不为亲行服者，不得典城选举。时有上言牧守宜同此制，诏下公卿，议者以为不便。恺独议曰：“诏书所以为制服之科者，盖崇化厉俗，以弘孝道也。今刺史一州之表，二千石千里之师，职在辩章百姓，宣美风俗，尤宜尊重典礼，以身先之。而议者不寻其端，至于牧守则云不宜，是犹浊其源而望流清，曲其形而欲景直，不可得也。”太后从之。

时征西校尉任尚以奸利被征抵罪。尚曾副大将军邓骘，骘党护之，而太尉马英、司空李郃承望骘旨，不复先请，即独解尚臧锢，恺不肯与议。后尚书案其事，二府并受谴咎，朝廷以此称之。

视事五岁，永宁元年，称病上书致仕，有诏优许焉，加赐钱三十万，以千石禄归养，河南尹常以岁八月致羊酒。时安帝始亲政事，朝廷多称恺之德，帝乃遣问起居，厚加赏赐。会马英策罢，尚书陈忠上疏荐恺曰：

臣闻三公上则台阶，下象山岳，股肱元首，鼎足居职。协和阴阳，调训五品，考功量才，以序庶僚，遭烈风不迷，遇迅雨不惑，位莫重焉。而今上司缺职，未议其人。臣窃差次诸卿，考合众议，咸称太常朱伥、少府荀迁。臣父宠，前忝司空，伥、迁并为掾属，具知其能。伥能说经书而用心褊狭，迁严毅刚直而薄于艺文。伏见前司徒刘恺，沈重渊懿，道德博备，克让爵土，致祚弱弟，躬浮云之志，兼浩然之气，频历二司，举动得礼。以疾致仕，侧身里巷，处约思纯，进退有度，百僚景式，海内归怀。往者孔光、师丹，近世邓彪、张酺，皆去宰相，复序上司。诚宜简练卓异，以猒众望。

书奏，诏引恺拜太尉。安帝初，清河相叔孙光坐臧抵罪，遂增锢二世，衅及其子。是时居延都尉范邠复犯臧罪，诏下三公、廷尉议。司徒杨震、司空陈褒、廷尉张皓议依光比。恺独以为：“《春秋》之义，‘善善及子孙，恶恶止其身’，所以进人于善也。《尚书》曰：‘上刑挟轻，下刑挟重。’如今使臧吏禁锢子孙，以轻从重，惧及善人，非先王详刑之意也。”有诏：“太尉议是。”

视事三年，以疾乞骸骨，久乃许之，下河南尹礼秩如前。岁余，卒于家。诏使者护丧事，赐东园秘器，钱五十万，布千匹。

少子茂，字叔盛，亦好礼让，历位出纳，桓帝时为司空。会司隶校尉李膺等抵罪，而南阳太守成瑨、太原太守刘瓆下狱当死，茂与太尉陈蕃、司徒刘矩共上书讼之。帝不悦，有司承旨劾奏三公，茂遂坐免。建宁中，复为太中大夫，卒于宫。

译文：

刘恺字伯豫，因为当袭其父刘般封爵，遁逃避封，以让给他弟弟刘宪。时间一长，章和年中，有关部门奏请废绝刘恺封国。肃宗章帝称美刘恺之义，特从优宽容他。刘恺仍然不出。积十多年，至永元十年，有关部门又上奏前议。侍中贾逵因此上书说：“孔子称‘能以礼让为国，于从政有何难。’私见居巢侯刘般嗣子刘恺，一贯行孝友悌，谦逊洁清，让封爵给弟刘宪，潜身远行。有关部门不推求他的乐善之心，而用循常法去制裁他，恐怕不能长克让之风，成就含弘之化。前世有扶阳侯韦玄成，近有陵阳侯丁鸿、鄳侯邓彪，全都以高行洁身辞爵，未闻他们被贬削，而是全都被任以三公之事。现在刘恺景仰前贤，应被怜宥，全其先功，以增圣朝崇尚贤德之美。”和帝采纳其言，下诏说：“前居巢侯刘般嗣子刘恺，当承袭父爵。却为合父遗意，让国给弟刘宪，遁亡七年，守志如一。王法崇善，成人之美。诏听刘宪继承爵位。这是因事制宜之法，后不得以为例。”便征召刘恺，拜其为郎，渐迁为侍中。

刘恺入朝，在位者无人不仰慕其风节行操。后被迁为步兵校尉。永元十三年，被迁为宗正，又被免官。又被拜为侍中，迁长水校尉。永初元年，代周章为太常。刘恺性诚实古朴，以处士为贵，每有征举，必把隐居之士放在前面，议论引正，词气高雅。永初六年，代张敏为司空。元初二年，代夏勤为司徒。

旧制规定，公卿、二千石、刺史不得行三年丧礼，由此内外众职丧礼皆废。元初年中，邓太后诏长吏以下不为亲人行丧服者，不得典城选举。当时人上言州牧郡守也应同此制。诏下公卿议论，议者以为不便。刘恺却说：“诏书所以定丧服之律，是为了崇化厉俗，以弘扬孝道。今刺史为一州之表，二千石为千里之师，其职是明辨百姓善恶，宣美风俗，因此更应该尊重典礼，以身先行。而议者不寻其根本，丧服至于州牧郡守就说不便，这是如同使源浊而望流清，弯其形而令影直呀。”邓太后从其言。

当时征西校尉任尚因奸利被征抵罪。任尚曾为大将军邓骘副将，邓骘庇护他。太尉马英、司空李郃顺承邓骘旨意，不先请示，即独自解除任尚臧锢，刘恺不肯参与此议。后尚书案察其事，太尉、司空二府都受谴咎。朝廷因此称赞刘恺。

刘恺在位五年，永宁元年，称病上书辞官。安帝下诏优许，加其赐钱三十万，以千石禄归家养身，命河南尹每年八月送致羊酒。时安帝刚亲自处理政事，朝廷许多人称赞刘恺之德。安帝便派人打听他的生活状况，厚加赏赐给他。此时值马英被罢，尚书陈忠上疏荐刘恺说：

我听说三公上则为台阶，下则像山岳，股肱元首，鼎足居职，协和阴阳，调训五常。考功量才以排庶僚之序，遭烈风暴雨而不迷惑。三公之重，无职可比，而今太尉缺职，未议补职之人。臣私下排比诸卿，考合众议，都说太常牛伥、少府荀迁称职。臣父陈宠，前愧居司空之职，朱伥、荀迁都是他的属掾，因此知道他们的能力。朱伥能讲经书而心地狭窄，荀迁严毅刚直而艺文太薄。前司徒刘恺，沉重渊美，让爵土给弱弟，躬行浮云之志，兼养浩然之气。历任司徒司空，举动得礼。因病辞官，厕身于里巷，处约思纯，进退合度，百僚景慕以为法式，海内归心以怀其志。以前孔光、师丹、近世邓彪、张酺，都曾辞去宰相又任上司之职，陛下真应该选择卓异之人，以满足众望。”书奏上后，安帝下诏引刘恺拜为太尉。安帝初年，清河相叔孙光犯臧抵罪，增其禁锢二世，罪及其子。当时居延都尉范邠也犯臧罪，诏下三公、延尉议其罪。司徒杨震、司空陈褒、延尉张皓议依照叔孙光之例。刘恺独认为“《春秋》之义，‘奖励善者及其子孙，惩罚恶者止于其身，’以此来鼓励人们行善。《尚书》说：‘上刑挟轻，下刑挟重。’如今使臧吏禁锢子孙，以轻者从重者，会使善人生惧，不是先王详察刑罚之意。”安帝诏说：“太尉之议很对。

刘恺在任三年，因病乞请归乡。安帝久而许之，令河南尹礼秩如前。一年多后，刘恺死于家中。安帝诏使者营护其丧事，赐其东园棺木、钱五十万，布千匹。

刘恺小子刘茂，字叔盛，也好礼让，历位尚书。桓帝时为司空。时值司隶校尉李膺等人抵罪，南阳太守成瑨、太原太守刘瓆下狱当死。刘茂与太尉陈蕃、司徒刘矩一起上书为他们争讼。桓帝不高兴，有关部门顺承旨意劾奏三公，于是刘茂被免官。建宁年中，刘茂又为太中大夫，后死于官任之上。

后汉书卷四十上

班彪列传第三十上　自东都主人以下分为下卷

班固列传

固字孟坚。年九岁，能属文诵诗赋，及长，遂博贯载籍，九流百家之言，无不穷究。所学无常师，不为章句，举大义而已。性宽和容众，不以才能高人，诸儒以此慕之。

永平初，东平王苍以至戚为骠骑将军辅政，开东阁，延英雄。时固始弱冠，奏记说苍曰：

将军以周、邵之德，立乎本朝，承休明之策，建威灵之号，昔在周公，今也将军，《诗》《书》所载，未有三此者也。传曰：“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固幸得生于清明之世，豫在视听之末，私以蝼暟，窃观国政，诚美将军拥千载之任，蹑先圣之踪，体弘懿之姿，据高明之执，博贯庶事，服膺《六艺》，白黑简心，求善无猒，采择狂夫之言，不逆负薪之议。窃见幕府新开，广延群俊，四方之士，颠倒衣裳。将军宜详唐、殷之举，察伊、皋之荐，令远近无偏，幽隐必达，期于总览贤才，收集明智，为国得人，以宁本朝。则将军养志和神，优游庙堂，光名宣于当世，遗烈著于无穷。

窃见故司空掾桓梁，宿儒盛名，冠德州里，七十从心，行不逾矩，盖清庙之光晖，当世之俊彦也。京兆祭酒晋冯，结发修身，白首无违，好古乐道，玄默自守，古人之美行，时俗所莫及，扶风掾李育，经明行著，教授百人，客居杜陵，茅室土阶。京兆、扶风二郡更请，徒以家贫，数辞病去。温故知新，论议通明，廉清修洁，行能纯备，虽前世名儒，国家所器，韦、平、孔、翟，无以加焉。宜令考绩，以参万事。京兆督邮郭基，孝行著于州里，经学称于师门，政务之绩，有绝异之效。如得及明时，秉事下僚，进有羽翮奋翔之用，退有杞梁一介之死。凉州从事王雍，躬卞严之节，文之以术艺，凉州冠盖，未有宜先雍者也。古者周公一举则三方怨，曰“奚为而后已”。宜及府开，以慰远方。弘农功曹史殷肃，达学洽闻，才能绝伦，诵《诗》三百，奉使专对。此六子者，皆有殊行绝才，德隆当世，如蒙征纳，以辅高明，此山梁之秋，夫子所为叹也。昔卞和献宝，以离断趾，灵均纳忠，终于沉身，而和氏之璧，千载垂光，屈子之篇，万世归善。愿将军隆照微之明，信日昊之听，少屈威神，咨嗟下问，令尘埃之中，永无荆山、汨罗之恨。

苍纳之。

父彪卒，归乡里。固以彪所续前史未详，乃潜精研思，欲就其业。既而有人上书显宗，告固私改作国史者，有诏下郡，收固系京兆狱，尽取其家书。先是扶风人苏朗伪言图谶事，下狱死。固弟超恐固为郡所核考，不能自明，乃驰诣阙上书，得召见，具言固所著述意，而郡亦上其书。显宗甚奇之，召诣校书部，除兰台令史，与前睢阳令陈宗、长陵令尹敏、司隶从事孟异共成《世祖本纪》。迁为郎，曲校秘书。固又撰功臣、平林、新市、公孙述事，作列传、载记二十八篇，奏之。帝乃复使终成前所著书。

固以为汉绍尧运，以建帝业，至于六世，史臣乃追述功德，私作本纪，编于百王之末，厕于秦、项之列，太初以后，阙而不录，故探撰前记，缀集所闻，以为《汉书》。起元高祖，终于孝平王莽之诛，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综其行事，傍贯《五经》，上下洽通，为《春秋》考纪、表、志、传凡百篇。固自永平中始受诏，潜精积思二十余年，至建初中乃成。当世甚重其书，学者莫不讽诵焉。

自为郎后，遂见亲近。时京师修起宫室，浚缮城隍，而关中耆老犹望朝廷西顾。固感前世相如、寿王、东方之徒，造构文辞，终以讽劝，乃上《两都赋》，盛称洛邑制度之美，以折西宾淫侈之论。其辞曰：

有西都宾问于东都主人曰：“盖闻皇汉之初经营也，尝有意乎都河洛矣。辍而弗康，实用西迁，作我上都。主人闻其故而睹其制乎？”主人曰：“未也。愿宾摅怀旧之蓄念，发思古之幽情，博我以皇道，弘我以汉京。”宾曰：“唯唯。”

汉之西都，在于雍州，实曰长安。左据丞谷、二崤之阻，表以（泰）〔太〕华、终南之山。右界褒斜、陇首之险，带以洪河、泾、渭之川。华实之毛，则九州之上腴焉；防御之阻，则天下之奥区焉。是故横被六合，三成帝畿，周以龙兴，秦以虎视。及至大汉受命而都之也，仰寤东井之精，俯协《河图》之灵，奉春建策，留侯演成，天人合应，以发皇明，乃眷西顾，实惟作京。于是晞秦领，睋北阜，挟酆霸，据龙首。图皇基于亿载，度宏规而大起，肇自高而终平，世增饰以崇丽，历十二之延祚，故穷奢而极侈。建金城其万雉，呀周池而成渊，披三条之广路，立十二之通门。内则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九市开场，货别隧分，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阗城溢郭，傍流百廛，红尘四合，烟云相连。于是既庶且富，娱乐无疆，都人士女，殊异乎五方，游士拟于公侯，列肆侈于姬、姜。乡曲豪俊游侠之雄，节慕原、尝，名亚春、陵，连交合众，骋鹜乎其中。

若乃观其四郊，浮游近县，则南望杜、霸，北眺五陵，名都对郭，邑居相承，英俊之域，黼冕所兴，冠盖如云，七相五公。与乎州郡之豪桀，五都之货殖，三选七迁，充奉陵邑，盖以强干弱枝，隆上都而观万国。封畿之内，厥土千里，逴荦诸夏，兼其所有。其阳则崇山隐天，幽林穹谷，陆海珍藏，蓝田美玉，商、洛缘其隈，鄠、杜滨其足，源泉灌注，陂池交属，竹林果园，芳草甘木，郊野之富，号曰近蜀。其阴则冠以九嵕，陪以甘泉，乃有灵宫起乎其中。秦、汉之所极观，渊、云之所颂叹，于是乎存焉。下有郑、白之沃，衣食之源，堤封五万，疆埸绮分，沟塍刻镂，原隰龙鳞，决渠降雨，荷臿成云，五谷垂颖，桑麻敷棻。东郊则有通沟大漕，溃渭洞河，泛舟山东，控引淮、湖，与海通波。西郊则有上囿禁苑，林麓薮泽，陂池连乎蜀、汉，缭以周墙，四百余里，离宫别馆，三十六所，神池灵沼，往往而在。其中乃有九真之麟，大宛之马，黄支之犀，条枝之鸟，逾昆仑，越巨海，殊方异类，至三万里。

其宫室也，体象乎天地，经纬乎阴阳，据坤灵之正体，放（泰）〔太〕、紫之圆方。树中天之华阙，丰冠山之朱堂，因瑰材而究奇，抗应龙之虹梁，列棼橑以布翼，荷栋桴而高骧。雕玉瑱以居楹，裁金璧以饰珰，发五色之渥采，光爓朗以景彰。于是左（）〔〕右平，重轩三阶，闺房周通，门闼洞开，列钟虡于中庭，立金人于端闱，仍增崖而衡阈，临峻路而启扉。徇以离殿别寝，承以崇台间馆，焕若列星，紫宫是环。清凉宣温，神仙长年，金华玉堂，白虎麒麟，区宇若兹，不可殚论。增槃业峨，登降炤炤烂，殊形诡制，每各异观，乘茵步辇，唯所息宴。后宫则有掖庭椒房，后妃之室，合欢增成，安处常宁，茞若椒风，披香发越，兰林蕙草，鸳鸾飞翔之列。昭阳特盛，隆乎孝成，屋不呈材，墙不露形，裛以藻绣，络以纶连，随侯明月，错落其间金釭衔璧，是为列钱，翡翠火齐，流耀含英，悬黎垂棘，夜光在焉。于是玄釦磩，玉阶彤庭，碝磩采致，琳珉青荧，珊瑚碧树，周阿而生。红罗飒纚，绮组缤纷，精曜华烛，俯仰如神。

后宫之号，十有四位，窈窕繁华，更盛迭贵，处乎斯列者，盖以百数。左右廷中，朝堂百僚之位，萧、曹、魏、邴，谋谟乎其上。佐命则垂统，辅翼则成化，流大汉之恺悌，荡亡秦之毒螫。故令斯人扬乐和之声，作画一之歌，功德著于祖宗，膏泽洽于黎庶。又有天禄石渠，典籍之府，命夫谆诲故老，名儒师傅，讲论乎《六艺》，稽合乎同异。又有承明金马，著作之庭，大雅宏达，于兹为群，元元本本，周见洽闻，启发篇章，校理秘文。周以钩陈之位，卫以严更之署，总礼官之甲科，群百郡之廉孝。虎贲赘衣，阉尹阍寺，陛戟百重，各有攸司。周庐千列，徼道绮错。辇路经营，修涂飞阁。自未央而连桂宫，北弥明光而絙长乐，陵墱道而超西墉，混建章而外属，设璧门之凤阙，上抓棱而栖金雀。内则别风之嶕峣，眇丽巧而竦擢，张千门而立万户，顺阴阳以开阖。尔乃正殿崔巍，层构厥高，临乎未央，经骀荡而出馺娑，洞枍诣与天梁，上反宇以盖戴，激日景而纳光。神明郁其特起，遂偃蹇而上跻，轶云雨于太半，虹霓回带于棼楣，虽轻迅与僄狡，犹愕眙而不敢阶。攀井干而未半，目上眴转而意迷，舍棂槛而却倚，若颠坠而复稽，魂恍恍以失度，巡回涂而下低。既惩惧于登望，降周流以彷徨，步甬道以萦纡，又杳窱而不见阳。排飞闼而上出，若游目于天表，似无依（之）〔而〕洋洋。前唐中而后太液，揽沧海之汤汤，扬波涛于碣石，激神岳之嶈嶈，滥瀛洲与方壶，蓬莱起乎中央。于是灵草冬荣，神木丛生，岩峻崔崒，金石峥嵘。抗仙掌（与）〔以〕承露，擢双立之金茎，轶埃壒之混浊，鲜颢气之清英。骋文成之丕诞，驰五利之所刑，庶松、乔之群类，时游从乎斯庭，实列仙之攸馆，匪吾人之所宁。

尔乃盛娱游之壮观，奋大武乎上囿，因兹以威戎夸狄，耀威而讲事。命荆州使起鸟，诏梁野而驱兽，毛群内阗，飞羽上覆，接翼侧足，集禁林而屯聚。水衡虞人，理其营表，种别群分，部曲有署。罘罔连紘，笼山络野，列卒周匝，星罗云布。于是乘（銮）舆备法驾，帅群臣，披飞廉，入苑门。遂绕酆镐，历上兰，六师发胄，百兽骇殚，震震爚爚，雷奔电激，草木涂地，山渊反覆，蹂蹸其十二三，乃拗怒而少息。尔乃期门饮飞，列刃钻鍭，要趹追踪，鸟惊触丝，兽骇值锋，机不虚掎，弦不再控，矢无单杀，中必叠双，飑飑纷纷，矰缴相缠，风毛雨血，灑野蔽天。平原赤，勇士厉，猿狖失木，豺狼慑窜。尔乃移师趋险，并蹈潜秽，穷虎奔突，狂兕触蹷。许少施巧，秦成力折，掎僄狡，扼猛噬，脱角挫脰，徒搏独杀，挟师豹，拖熊螭，顿犀牦，曳豪罴，超迥壑，越峻崖，蹷巉岩，巨石隤，松柏仆，丛林摧，草木无余，禽兽殄夷。于是天子乃登属玉之馆，厉长杨之榭，览山川之体势，观三军之杀获，原野萧条，目极四裔，禽相镇厌，兽相枕藉。然后收禽会众，论功赐胙，陈轻骑以行炰，腾酒车而斟酌，割鲜野食，举燧命爵。飨赐毕，劳逸齐，大辂鸣鸾，容与徘回，集乎豫章之宇，临乎昆明之池。左牵牛而右织女，似云汉之无崖，茂树荫蔚，芳草被堤，兰茞发色，晔晔猗猗，若摛锦布绣，烛耀乎其陂。玄鹤白鹭，黄鹄鵁鹳，鸧鸹鸨鶂，凫鹥鸿雁，朝发河海，夕宿江汉，沉浮往来，云集雾散。于是后宫乘輚路，登龙舟，张凤盖，建华旗，祛黼帷，镜清流，靡微风，澹淡浮。櫂女讴，鼓吹震，声激越，謍厉天，鸟群翔，鱼窥渊。招白间，下双鹄，揄文竿，出比目。抚鸿幢，御矰缴，方舟并鹜，俯仰极乐。遂风举云摇，浮游普览，前乘秦领，后越九嵕，东薄河华，西涉岐雍，宫馆所历，百有余区，行所朝夕，储不改供。礼上下而接山川，究休祐之所用，采游童之欢谣，第从臣之嘉颂。于斯之时，都都相望，邑邑相属，国藉十世之基，家承百年之业，士食旧德之名氏，农服先畤之畎亩，商修族世之所鬻，工用高曾之规矩，粲乎隐隐，各得其所。

若臣者，徒观迹乎旧墟，闻之乎故老，什分而未得其一端，故不能遍举也。

译文：

班固，字孟坚，九岁时就会写文章，背诵诗赋。到他长大，就博览群书，对诸子百家的言论，无不深入钻研。他的学问没有固定的师承关系，不搞章句之学，只了解文章大义而已。他性情宽厚平易，不自恃才能凌驾于人，儒生都因此而敬慕他。

东汉明帝永平初年，东平王刘苍，因为是皇帝的至亲而任骠骑将军，辅佐朝政，在东阁招揽英雄。那时班固刚二十几岁，上书东平王曰：

将军以周公、召公那样的美德，辅政于本朝，承继美好、光明之策，建立骠骑将军的神威称号，古代有周公，今日有将军阁下，即便《诗》《书》所载，也没有第三个更杰出的人物了。司马相如说：‘必先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必先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班固我有幸生于清明之世，乐意在视听之余，以细微薄见，私下观察国家政事，发现将军果真承千载之任，追随周公足迹，体现美好形象，据高明之优势，博通诸事，牢记《六艺》，是非分明，求善不止，采择狂夫之言，不弃贱人之议。敝人见将军幕府新开，广揽英才，四方之士，争相归依。将军此时应该认真效法唐尧、商汤那些明君的举措，考核举荐伊尹、皋陶那样的贤臣，使远近亲疏没有偏待，隐士中的贤才一定要选拔入仕，渴求总揽人才，聚集聪明才智，为国家得人，使本朝安定。如此，将军则能养志和神，悠闲自得于庙堂，荣光显名于当世，留光辉业绩于后世。

敝人私下见前任司空府掾吏桓梁，是老成博学的读书人。负有盛名，为人品德在州郡乡里列于首位，已做到年七十岁，恣心所为皆暗合于法则，这种人可作为谋士，参与清庙祭祀必为之增辉，可谓当代之美士。京兆祭酒晋冯，能够结发修身，老迈年高而从不违法度，生性好古乐道，以深沉静默自守，那种古人的美好德行，是今日世俗所没人能够达到的。扶风掾吏李育，通晓经学，品行高尚，教授学生上百人，客居在杜陵，仅生活于土阶茅屋之中。京兆、扶风二郡更相请他入仕，仅因为家贫，几次都称病辞职归家奉养。他治学能温故知新，论议经学贯通明确，为人清静廉洁，品行纯朴而道德完备，即便前朝明儒，国家重臣，韦贤、平当、孔光、翟方进等人，也不过如此。应该让他执掌考绩工作，由此参与各种政务。京兆督邮郭基，品行忠孝为州郡乡里人所称道，经学水平不愧于师门所授，为政功绩，有极为突出之功。如果能及时为明主所用，他所指挥的下属，必是进有鸿鹄之才，退有杞梁那般的勇士。凉州府的从事官王雍，不仅具备卞庄子之勇，而且还能有经术修养，凉州英才中没有人能超过王雍。古代周公向一方出征时，另三方都发怨言，说：‘为什么要后伐我方’。可见，今日将军府一开，则应慰劳远方。弘农郡功曹史殷肃，博学多闻，才能绝伦，能背诵《诗经》三百首，遇事出使，交涉应对，能随机行事。此六人都是品行卓越，才华出众，而且以道德名声著称于世，这些人如能被征用，以其辅佐英明之主，就如同孔子所慨叹的山梁上飞翔的鸟儿一样，生逢其时呵。在古代卞和为了贡献宝玉被处以刖刑，屈原尽忠楚国最终自沉于汨罗江中。然而和氏之璧，千载发光；屈原的文章，万代传诵。但愿将军能够发出照亮昏暗的光明，扩展明日般的判决才华，稍稍委屈一些阁下的神威，叹息下问，使尘世间永远不要有卞和、屈原的那种遗恨。

刘苍接受了班固的意见。

父亲班彪去世时，班固回故里居丧。他认为父亲对《史记》续写的前汉史不够详备，干是潜心钻研思考，准备完成父亲的事业。不久有人上书汉明帝，告发班固私自改作国史，因此朝廷下诏郡府，逮捕班固押在京兆狱中，全部查抄了他家中的书稿。在此之前曾发生扶风人苏朗谎言图谶的事件，入狱而死。班固的弟弟班超担心班固被郡府严刑逼供，而不能为自己辩白，就策马到宫门上书，受到皇帝召见，他详尽讲述班固著述的意图。此时郡守也将班固的书稿送到朝廷，明帝对班固书稿甚感惊异，就召他到京师校书部，任命为兰台令史。让他与前睢阳县合陈宗、长陵县令尹敏、司隶从事孟异共同修成《世祖本纪》一书。此后班固被迁升为郎官，负责校订宫禁藏书。班固又撰述功臣、平林、新市、公孙述事迹，写作了列传和载记二十八篇，奏上皇帝。于是，明帝又令他完成他原先所著的史书。

班固认为汉朝直接继承了尧的命运，而建立帝王基业的，到了第六代汉武帝时，司马迁才追述汉朝功德，私下写作当朝前后始末，编缀在前代各帝王的末尾，放置于秦皇、项羽之列。而汉武帝太初年以后的历史，空缺而无记载，所以他搜求编撰前人的记载，缀集所听说的史料，著成《汉书》。全书上起汉高祖，下迄于汉平帝、王莽被诛。记述了十二代皇帝，前后二百三十年历史。综述西汉一朝业绩，融入《五经》儒学，上下贯通，写成帝王本纪、表、志、传共计一百篇。班固自永平年间受汉明帝诏令开始，潜心积虑二十余年，至汉章帝建初年间才完成写作。当时，人们很重视这部书，学者没有不诵读的。

班固自从做了郎官以后，便被汉朝帝亲幸。当时，京师洛阳正兴建宫殿，疏浚整治城壕，但关中父老仍然希望朝廷建都长安。班固感怀西汉司马相如、吾丘寿王、东方朔等人虚构文辞，最终用来讽谏皇帝的做法，便奏上他所写的《两都赋》，盛赞洛阳城规模建制的宏伟，来驳倒长安人的浮夸论调。其辞曰：

有西都宾问于东都主人曰：“盖闻皇汉之初经营也，尝有意乎都河、洛矣。辍而弗康，实用西迁，作我上都。主人闻其故而睹其制乎？”主人曰：“未也。愿宾摅怀旧之蓄念，发思古之幽情，博我以皇道，弘我以汉京。”宾曰：“唯唯。”

汉之西都，在于雍州，实曰长安。左据函谷、二崤之阻，表以太华、终南之山。右界褒斜、陇首之险，带以洪河、泾、渭之川。华实之毛，则九州之上腴焉；防御之阻，则天下之奥区焉。是故横被六合，三成帝畿，周以龙兴，秦以虎视。及至大汉受命而都之也，仰寤东井之精，俯协《河图》之灵。奉春建策，留侯演成，天人合应，以发皇明，乃眷西顾，实惟作京。于是晞秦岭，睋北阜，挟酆霸，据龙首。图皇基于亿载，度宏规而大起，肇自高而终平，世增饰以崇丽，历十二之延祚，故穷奢而极侈。建金城其万雉，呀周池而成渊，披三条之广路，立十二之通门。内则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九市开场，货别隧分，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阗城溢郭，傍流百廛，红尘四合，烟云相连。于是既庶且富，娱乐无疆，都人士女，殊异乎五方，游士拟于公侯，列肆侈于姬、姜。乡曲豪俊游侠之雄，节慕原、尝，名亚春、陵，连交合众，骋骛乎其中。

若乃观其四郊，浮游近县，则南望杜、霸，北眺五陵，名都对郭，邑居相承，英俊之域，黻冕所兴，冠盖如云，七相五公。与乎州郡之豪杰，五都之货殖，三选七迁，充奉陵邑，盖以强干弱枝，隆上都而观万国。封畿之内，厥土千里，逴荦诸夏，兼其所有。其阳则崇山隐天，幽林穹谷，陆海珍藏，蓝田美玉，商、洛缘其隈、鄠、杜滨其足，源泉灌注，陂池交属，竹林果园，芳草甘木，郊野之富，号曰近蜀。其阴则冠以九嵕，陪以甘泉，乃有灵宫起乎其中。秦、汉之所极观，渊、云之所颂叹，于是乎存焉。下有郑、白之沃，衣食之源，堤封五万，疆埸绮分，沟塍刻镂，原隰龙鲜，决渠降雨，荷臿成云，五谷垂颖，桑麻敷棻。东郊则有通沟大漕，溃渭洞河，泛舟山东，控引淮、湖，与海通波。西郊则有上囿禁苑，林麓薮泽，陂池连乎蜀、汉、缭以周墙，四百余里，离宫别馆，三十六所，神池灵诏，往往而在。其中乃有九真之麟，大宛之马，黄支之犀，条枝之鸟，逾昆仑，越巨海，殊方异类，至三万里。

其宫室也，体象乎天地，经纬乎阴阳，据坤灵之正位，仿太紫之圆方。树中天之华阙，丰冠山之朱堂，因瑰材而究奇，抗应龙之虹梁，列棼橑以布翼，荷栋桴而高骧。雕玉瑱以居楹，裁金璧以饰珰，发五色之渥采，光焰朗以景彰。于是左城右平，重轩三阶，闺房周通，门闼洞开，列钟虡于中庭，立金人于端闱，仍增崖而衡阈，临峻路而启扉。徇以离殿别寝，承以崇台闲馆，焕若列星，紫宫是环。清凉宣温，神仙长年，金华玉堂，白虎麒麟，区宇若兹，不可殚论。增槃业峨，登降炤烂，殊形诡制，每各异观，乘茵步辇，唯所息宴。后宫则有掖庭椒房，后妃之室，合欢增成，安处常宁，茞若椒风，披香发越，兰林、蕙草，鸳鸾飞翔之列。昭阳特盛，隆乎孝成，屋不呈材，墙不露形，裛以藻绣，络以纶连，随侯明月，错落其间，金釭衔璧，是为列钱，翡翠火齐，流耀含英，悬黎垂棘，夜光在焉。于是玄墀扣切，玉阶彤庭，碝磩采致，琳珉青荧，珊瑚碧树，周阿而生。红罗飒纚，绮组缤纷，精曜华烛，俯仰如神。

后宫之号，十有四位，窈窕繁华，更盛迭贵，处乎斯列者，盖以百数。左右廷中，朝堂百僚之位，萧、曹、魏、邴，谋谟乎其上。佐命则垂统，辅翼则成化，流大汉恺悌。

荡亡秦之毒螯。故令斯人扬乐和之声，作画一之歌，功德著于祖宗，膏泽洽于黎庶。又有天禄石渠，典籍之府，命夫谆诲故老，名儒师傅，讲论乎《六艺》，稽合乎同异。又有承明金马，著作之庭，大雅宏达，于兹为群，元元本本，周见洽闻，启发篇章，校理秘文。周以钩陈之位，卫以严更之署，总礼官之甲科，群百郡之廉孝。虎贲赘衣，阉尹阍寺，陛戟百重，各有攸司。周庐千列，徼道绮错。辇路经营，修涂飞阁。自未央而连桂宫，北弥明光而絙长乐，陵磴道而超西墉，混建章而外属，设璧门之凤阙，上柧棱而栖金雀。内则别风之嶕峣，眇丽巧而竦擢，张千门而立万户，顺阴阳以开阖。尔乃正殿崔巍，层构厥高，临乎未央，经骀荡而出馺娑，洞枍诣与天梁，上反宇以盖戴，激日景而纳光。神明郁其特起，遂偃蹇而上跻，轶云雨于太半，虹霓回带于棼楣，虽轻迅与僄狡，犹愕眙而不敢阶。攀井干而未半，日眴转而意迷，舍棂槛而却倚，若颠坠而复稽，魂恍恍以失度，巡回途而下低。既惩惧于登望，降周流以彷徨，步甬道以萦纡，又杳窱而不见阳。排飞闼而上出，若游目于天表，似无依而洋洋。前唐中而后太液，揽沧海之汤汤，扬波涛于碣石，激神岳之嶈嶈，滥瀛洲与方壶，蓬莱起乎中央。于是灵草冬荣，神木丛生，岩峻崔崒，金石峥嵘。抗仙掌以承露，擢双立之金茎，轶埃壒之混浊，鲜颢气之清英。骋文成之丕诞，驰五利之所刑，庶松乔之群类，时游从乎斯庭，实列仙之攸馆，非吾人之所宁。

尔乃盛娱游之壮观，奋大武乎上囿，因兹以威戎夸狄，耀威而讲事。命荆州使起鸟，诏梁野而驱兽，毛群内阗，飞羽上覆，接翼侧足，集禁林而屯聚。水衡虞人，理其营表，种别群分，部曲有署。罘网连紘，笼山络野，列卒周匝，星罗云布。于是乘舆备法驾，帅群臣，披飞廉，入苑门。遂绕酆镐，历上兰，六师发胄，百兽骇殚，震震爚爚，雷奔电激，草木涂地，山渊反复，蹂蹸其十二三，乃拗怒而少息。尔乃期门佽飞，列刃钻鍭，要趺追踪，鸟惊触丝，兽骇值锋，机不虚掎，弦不再控，矢无单杀，中必叠双，飑飑纷纷，矰缴相缠，风毛雨血，灑野蔽天。平原赤，勇士厉，猨狖失木，豺狼慑窜。尔乃移师趋险，并蹈潜秽，穷虎奔突，狂兕触蹶。许少施巧，秦成力折，掎僄狡，扼猛噬，脱角挫脰，徒搏独杀。挟师豹，拖熊螭，顿犀犛，曳豪罴，超迥壑，越峻崖，蹶巉岩，巨石隤，松伯仆，丛林摧，草木无余，禽兽殄夷。

于是天子乃登属玉之馆，历长杨之树，览山川之体势，观三军之杀获，原野萧条，目极四裔，禽相镇压，兽相枕藉。然后收禽会众，论功赐胙，陈轻骑以行炰，腾酒车而斟酌，割鲜野食，举燧命爵。飨赐毕，劳逸齐，大辂鸣鸾，容与裴回，集乎豫章之宇，临乎昆明之池。左牵牛而右织女，似云汉之无崖，茂树荫蔚，芳草被堤，兰茞发色，晔晔猗猗，若摛锦布绣，烛耀乎其陂。玄鹤白鹭，黄鹄鵁鹳，鸧鸹鸨鶂，凫鹥鸿雁，朝发河海，夕宿江汉，沉浮往来，云集雾散。于是后宫乘輚路，登龙舟，张凤盖，建华旗，祛黼帷，镜清流，靡微风，澹淡浮。櫂女讴，鼓吹震，声激越，謍厉天，鸟群翔，鱼窥渊。招白间，下双鹄，揄文竿，出比目。抚鸿幢，御矰缴，方舟并骛，俯仰极乐。遂风举云摇，浮游普览，前乘秦岭，后越九嵕，东薄河华，西涉岐雍，宫馆所历，百有余区，行所朝夕，储不改供。礼上下而接山川，究休祐之所用，采游童之欢谣，第从臣之嘉颂。于斯之时，都都相望，邑邑相属，国借十世之基，家承百年之业，士食旧德之名氏，农服先畤之畎亩，裔修族世之所鬻，工用高曾之规矩，粲乎隐隐，各得其所。

若臣者，徒观迹乎旧墟，闻之乎故老，什分而未得其一端，故不能遍举也。

后汉书卷四十二

光武十王列传第三十二

东海恭王刘强列传

光武皇帝十一子：郭皇后生东海恭王强、沛献王辅、济南安王康、阜陵质王延、中山简王焉，许美人生楚王英，光烈皇后生显宗、东平宪王苍、广陵思王荆、临淮怀公衡、琅邪孝王京。

东海恭王强。建武二年，立母郭氏为〔皇〕后，强为皇太子。十七年而郭后废，强常戚戚不自安，数因左右及诸王陈其恳诚，愿备蕃国。光武不忍，迟回者数岁，乃许焉。十九年，封为东海王，二十八年，就国。帝以强废不以过，去就有礼，故优以大封，兼食鲁郡，合二十九县。赐虎贲旄头，宫殿设钟虡之县，拟于乘舆。强临之国，数上书让还东海，又因皇太子固辞。帝不许，深嘉叹之，以强章宣示公卿。初，鲁恭王好宫室，起灵光殿，甚壮丽，是时犹存，故诏强都鲁。中元元年入朝，从封岱山，因留京师。明年春，帝崩。冬，归国。

永平元年，强病，显宗遣中常侍钩盾令将太医乘驿视疾，诏沛王辅、济南王康、淮阳王延诣鲁。及薨，临命上疏谢曰：

臣蒙恩得备蕃辅，特受二国，宫室礼乐，事事殊异，巍巍无量，讫无报称。而自修不谨，连年被疾，为朝廷忧念。皇太后、陛下哀怜臣强，感动发中，数遣使者太医令丞方伎道术，络绎不绝。臣伏惟厚恩，不知所言。臣内自省视，气力羸劣，日夜浸困，终不复望见阙庭，奉承帷幄，孤负重恩，衔恨黄泉。身既夭命孤弱，复为皇太后、陛下忧虑，诚悲诚惭。息政，小人也，猥当袭臣后，必非所以全利之也。诚愿还东海郡。天恩愍哀，以臣无男之故，处臣三女小国侯，此臣宿昔常计。今天下新罹大忧，惟陛下加供养皇太后，数进御餐。臣强困劣，言不能尽意。愿并谢诸王，不意永不复相见也。

天子览书悲恸，从太后出幸津门亭发哀。使（大）司空持节护丧事，大鸿胪副，宗正、将作大匠视丧事，赠以殊礼，升龙、旄头、鸾辂、龙旂、虎贲百人。诏楚王英、赵王栩、北海王兴、馆陶公主、比阳公主及京师亲戚四姓夫人、小侯皆会葬。帝追惟彊深执谦俭，不欲厚葬以违其意，于是特诏中常侍杜岑及东海傅相曰：“王恭谦好礼，以德自终，遣送之物，务从约省，衣足敛形，茅车瓦器，物减于制，以彰王卓尔独行之志。将作大匠留起陵庙。”

强立十八年，年三十四。子靖王政嗣。政淫欲薄行。后中山简王薨，政诣中山会葬，私取简王姬徐妃，又盗迎掖庭出女。豫州刺史、鲁相奏请诛政，有诏削薛县。

立四十四年薨，子顷王肃嗣。永元十六年，封肃弟二十一人皆为列侯。肃性谦俭，循恭王法度。永初中，以西羌未平，上钱二千万。元初中，复上缣万匹，以助国费，邓太后下诏褒纳焉。

立二十三年薨，子孝王臻嗣。永建二年，封臻二弟敏、俭为乡侯。臻及弟蒸乡侯俭并有笃行，母卒，皆吐血毁眥。至服练红，兄弟追念初丧父，幼小，哀礼有阙，因复重行丧制。臻性敦厚有恩，常分租秩赈给诸父昆弟。国相籍褒具以状闻，顺帝美之，制诏大将军、三公、大鸿胪曰：“东海王臻以近蕃之尊，少袭王爵，膺受多福，未知艰难，而能克己率礼，孝敬自然，事亲尽爱，送终竭哀，降仪从士，寝苫三年。和睦兄弟，恤养孤弱，至孝纯备，仁义兼弘，朕甚嘉焉。夫劝善厉俗，为国所先。曩者东平孝王敞兄弟行孝，丧母如礼，有增户之封。《诗》云：‘永世克孝，念兹皇祖。’今增臻封五千户，俭五百户，光启土宇，以酬厥德。”

立三十一年薨，子懿王祗嗣。初平四年，遣子琬至长安奉章，献帝封琬汶阳侯，拜为平原相。

祗立四十四年薨，子羡嗣。二十年，魏受禅，以为崇德侯。

译文：

光武帝有十一个儿子：郭皇后生东海恭王刘强、沛献王刘辅、济南安王刘康、阜陵质王刘延、中山简王刘焉。许美人生楚王刘英。光烈皇后生显宗孝明帝刘庄、东平宪王刘苍、广陵思王刘荆、临淮怀王刘衡、琅邪孝王刘京。

东海恭王名刘强。建武二年，光武帝立刘强母郭氏为皇后，刘强为太子。建武十七年，郭后被废，刘强常忧伤不安，多次通过左右及诸王向光武帝恳求，愿为藩王，光武帝不忍废之，犹豫了几年，最后才答应其请。建武十几年，封刘强为东海王。建武二十八年，刘强赴其封国就位。光武帝因为刘强不是因有过被废，去就有礼，所以以大封优待他，让他兼食鲁郡，食邑共二十九县。又赐其虎贲旌头，让他宫内悬设钟虡，等同皇帝。刘强到国后，多次上书辞让东海之封，又通过皇太子坚决推辞。光武帝不许，深嘉叹之，把他的奏章公开给公卿看。当初，鲁恭王喜好宫室，修建的灵光殿特别壮丽，刘强就封时还存在，所以光武帝下诏让刘强以鲁为都。中元元年，刘强入朝，随从光武帝封岱山，因此留在京师，第二年，光武帝死，其年冬天，刘强归国。

永平元年，刘强病，显宗孝明帝派中常侍钩盾令带着太医乘驿车探视其病，又诏沛王刘辅、济南王刘康、淮阳王刘廷到鲁国看望。刘强临死时上疏说：

臣蒙受皇恩得为藩王，特受封二国，让我宫室礼乐，事事特殊。对此无量之恩，我至今无法报答。我自修不谨，连年有病，让朝廷忧念。皇太后、陛下哀怜我，感情发自内心，多次派使者、太医令丞、方技道术之人，络绎不绝地前来。我伏念厚恩，不知该说什么好。我内自省视，自觉气力羸劣，日夜渐困，恐怕不能再望阙廷，奉承帷幄，而要辜负重恩，遗憾于九泉之下。我身已经夭命孤弱，又让皇太后和陛下忧虑，真是感到又悲又惭。我儿刘政，是个小人，当辱圣命而继承我位，这必定不能对他全有利。诚恳希望让他还东海郡。臣无多儿，陛下哀怜，让我的三个女儿为小国侯，我常私念天恩，不敢忘怀。现在先帝崩位不久，愿陛下供养皇太后，数进御餐。我因困弱，言不能达意，愿借此并谢诸王，想不到竟和他们永别了。”明帝见书悲恸，随太后出津门亭为刘强发哀。又派司空持节营护刘强丧事，派副大鸿胪、宗正，将作大匠视其丧事，给其升龙、旄头、鸾辂、龙旗、虎贲百人，赠以殊礼。下诏楚王刘英、赵王刘栩、北海王刘兴、馆陶公主、比阳公主及京师亲戚四姓夫人、小侯等皆前去会葬。明帝追思刘强深执谦俭之志，不欲厚葬以违其意，于是特诏中常侍杜岑及东海傅说：“东海王恭谦好礼，以德自终。送葬之物，必须从俭。衣足以殓形便可，茅车瓦器，物减于制，以彰显其卓尔独行之志。匠作大匠留下为其起陵庙。

刘强立十八年，年三十四岁。其子靖王刘政继承之，刘政淫欲薄行。后中山简王死，刘政到中山会葬，私娶简王姬徐妃，又偷娶宫廷所出的宫女。豫州刺史、鲁相奏请诛刘政，皇帝下诏削其薛县。

刘政立四十四年后死，其子顷王刘肃继承之。永元十六年，和帝封刘肃弟弟二十一人都为列侯。刘肃性谦恭俭约，遵循恭王的法度。永初年中，因西羌未平，刘肃上钱一千万给朝廷。元初年中，又奉上万匹缣，以助国费。邓太后下诏褒纳之。

刘肃立二十三年后死，其子孝王刘臻继承之，永建二年，顺帝封刘臻的两个弟弟刘敏、刘俭为乡侯。刘臻和弟弟蒸乡侯刘俭都品行深笃。其母死后，二人都哀毁吐血，以致染红了白孝服。刘臻兄弟又追念初丧父时还都幼小，哀礼有缺，便在母丧期满后又为其父重新守丧。刘臻性敦厚有恩，常把租秩赈给诸父昆弟。国相籍褒将其行状都上报给朝廷。顺帝称美之，下诏给大将军、三公、大鸿胪说：“东海王刘臻以近藩之尊，少年而袭王爵，承受多福，未知艰难，但能克己行礼，孝敬自然，侍奉亲尊尽其爱，为亲人送终竭其哀，降仪从士，侵苦三年。和睦兄弟，恤养孤弱，至孝纯备，仁义兼弘，我特别嘉美之。劝善厉俗是国家首要之事，过去东平孝王刘敞兄弟行孝，丧母遵从礼制，被增封户邑。《诗经》说：‘永世克孝，念兹皇祖’。今增封刘臻五千户，增封刘俭五百户，光启土宇，以报其德。”

刘臻立三十一年后死，其子懿王刘祗继承之。初平四年，刘祗派遣其子刘琬到长安奉章，献帝封刘琬为汶阳侯，拜其为平原相。

刘祗立四十四年后死，其子刘羡继承之。建安二十年，魏受禅让，以刘羡为崇德侯。

沛献王刘辅列传

沛献王辅，建武十五年封右（冯）翊公。十七年，郭后废为中山太后，故徙辅为中山王，并食常山郡。二十年，复徙封沛王。

时禁网尚疏，诸王皆在京师，竞修名誉，争礼四方宾客。寿光侯刘鲤，更始子也，得幸于辅。鲤怨刘盆子害其父，因辅结客，报杀盆子兄故式侯恭，辅坐系诏狱，三日乃得出。自是后，诸王宾客多坐刑罚，各循法度。二十八年，就国。中元二年，封辅子宝为沛侯。永平元年，封宝弟嘉为僮侯。

辅矜严有法度，好经书，善说《京氏易》《孝经》《论语》传及图谶，作《五经论》，时号之曰《沛王通论》。在国谨节，终始如一，称为贤王。显宗敬重，数加赏赐。

立四十六年薨，子厘王定嗣。元和二年，封定弟十二人为乡侯。

定立十一年薨，子节王正嗣。元兴元年，封正弟二人为县侯。

正立十四年薨，子孝王广嗣。有固疾。安帝诏广祖母周领王家事。周明正有法礼，汉安中薨，顺帝下诏曰：“沛王祖母太夫人周，秉心淑慎，导王以仁，使光禄大夫赠以妃印绶。”

广立三十五年薨，子幽王荣嗣。立二十年薨，子孝王琮嗣。薨，子恭王曜嗣。薨，子契嗣；魏受禅，以为崇德侯。

译文：

沛献王刘辅，建武十五年被封为右翊公。建武十七年，郭后被废为中山太后，所以迁徙刘辅为中山王，并食常山郡。建武二十年，又徙封其为沛王。

当时法禁还不严峻，诸王都在京师，竞相修立名誉，争着礼请四方宾客。寿光侯刘鲤是更始帝之子，被刘辅宠爱。刘鲤怨恨刘盆子害其父，便依杖刘辅交结宾客，杀掉刘盆子兄前式侯刘恭。刘辅因此被牵连送进监狱，三天后才被放出。从此以后，诸王的宾客多受刑罚，都遵循法度了。建武二十八年，刘辅回封国就任。中元二年，光武帝封刘辅之子刘宝为沛侯。永平元年，明帝封刘宝弟刘嘉为僮侯。

刘辅刚严有法度，好经书，善说《京氏易》《孝经》《论语》传及图谶，作《五经论》，当时名此书为《沛王通论》。其在国谨节，终始如一，被称为贤王。显宗孝明帝敬重他，多次对他进行赏赐。

刘辅立四十六年后死，其子厘王刘定继嗣。元和二年，章帝封刘定弟弟十二人为乡侯。

刘定立十一年后死，其子节王刘正继承之。元兴元年，和帝封刘正的两个弟弟为县侯。

刘正立十四年后死，其子孝王刘广继承之。刘广有难治之病，安帝诏刘广祖母周领王家事。周明正有礼法，汉安年中死，顺帝下诏说：“沛王祖母太夫人周，持心淑慎，用仁教导沛王。令光禄大夫赠其妃印绶。”

刘广立三十五年后死，其子幽王刘荣继承之。刘荣立二十年后死，其子孝王刘琮继承之。刘琮死，其子恭王刘曜继承之。刘曜死，其子刘契继承之。魏禅代后，以其为崇德侯。

楚王刘英列传

楚王英，以建武十五年封为楚公，十七年进爵为王，二十八年就国。母许氏无宠，故英国最贫小。三十年，以临淮之取虑、须昌二县益楚国。自显宗为太子时，英常独归附太子，太子特亲爱之。及即位，数受赏赐。永平元年，特封英舅子许昌为龙舒侯。

英少时好游侠，交通宾客，晚节更喜黄老，学为浮屠斋戒祭祀。八年，诏令天下死罪皆入缣赎。英遣郎中令奉黄缣白纨三十匹诣国相曰：“托在蕃辅，过恶累积，欢喜大恩，奉送缣帛，以赎愆罪。”国相以闻，诏报曰：“楚王诵黄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祠，洁斋三月，与神为誓，何嫌何疑，当有悔吝？其还赎，以助伊蒲塞桑门之盛馔。”因以班示诸国中傅。英后遂大交通方士，作金龟玉鹤，刻文字以为符瑞。

十三年，男子燕广告英与渔阳王平、颜忠等造作图书，有逆谋，事下案验。有司奏英招聚奸猾，造作图谶，擅相官秩，置诸侯王公将军二千石，大逆不道，请诛之。帝以亲亲不忍，乃废英，徙丹阳泾县，赐汤沐邑五百户。遣大鸿胪持节护送，使伎人奴婢（妓士）〔工技〕鼓吹悉从，得乘辎軿，持兵弩，行道射猎，极意自娱。男女为侯主者，食邑如故。楚太后勿上玺绶，留住楚宫。

明年，英至丹阳，自杀。立三十三年，国除。诏遣光禄大夫持节吊祠，赠赗如法，加赐列侯印绶，以诸侯礼葬于泾。遣中黄门占护其妻子。悉出楚官属无辞语者。制诏许太后曰：“国家始闻楚事，幸其不然。既知审实，怀用悼灼，庶欲宥全王身，令保卒天年，而王不念顾太后，竟不自免。此天命也，无可奈何！太后其保养幼弱，勉强饮食。诸许愿王富贵，人情也。已诏有司，出其有谋者，令安田宅。”于是封燕广为折奸侯。楚狱遂至累年，其辞语相连，自京师亲戚诸侯州郡豪杰及考案吏，阿附相陷，坐死徙者以千数。

十五年，帝幸彭城，见许太后及英妻子于内殿，悲泣，感动左右。建初二年，肃宗封英子〔种〕楚侯（种），五弟皆为列侯，并不得置相臣吏人。元和三年，许太后薨，复遣光禄大夫持节吊祠，因留护丧事，赙钱五百万。又遣谒者备王官属迎英丧，改葬彭城，加王赤绶羽盖华藻，如嗣王仪，追爵，谥曰楚厉侯。章和元年，帝幸彭城，见英夫人及六子，厚加赠赐。

种后徙封六侯。卒，子度嗣。度卒，子拘嗣，传国于后。

译文：

楚王刘英，建武十五年被封为楚公。建武十七年晋爵为王。二十八年赴封国就位。其母许氏无宠，所以刘英的封国最贫小。建武三十年，光武帝把临淮的取虑、须昌二县加给楚国。显宗孝明帝为太子时，刘英常独归附他，所以太子特亲爱之。太子即位后，多次赏赐刘英。永平元年，明帝特封刘英舅之子许昌为龙舒侯。

刘英年少时好游侠，结友宾客。晚节改喜欢黄老，学习僧人斋戒祭祀之举。永平八年，明帝下诏令天下死罪皆可纳缣赎之。刘英派郎中令带着黄缣白纨三十匹见国相说：“我托恩在藩，过错和罪恶积累很多。喜遇陛下大恩，特奉送缣帛，以赎罪过。”国相将事报给明帝。明帝下诏说：“楚王诵黄老之微言，崇尚浮屠的仁慈，洁斋三月，与神立誓，有什么嫌疑，有此悔过之词？诏还其赎，以助优婆塞沙门的盛馔。”又以之颁发给诸国中傅。刘英见此诏，便大肆交结方士，做金龟玉鹤，刻文字以为符瑞。

永平十三年，燕广告发刘英与渔阳人王平，颜忠等造作图书，有逆反之谋。明帝让下边进行案察，有司上奏刘英招聚奸猾之人，造作图谶，擅自官秩，置诸侯王公将军二千石等官，大逆不道，请诛之。明帝因其为亲，不忍行诛，便废掉刘英，徒其于丹阳泾县，赐其汤沐邑五百户。遣大鸿胪持节护送，让技人奴婢工技鼓吹全都随从。刘英可以乘辎輧车，持兵弩，行道射猎，极尽自娱之事。其儿子女儿为侯为公主的，食邑如故。楚太后不要交回玺绶，留住在楚宫。

第二年，刘英到丹阳，自杀，立三十三年。封国被废除。明帝诏遣光禄大夫持节吊唁祠祭，依法赠送丧之物，又加赐列侯印绶，以诸侯礼葬其于泾县。派中黄门守护其妻子。将楚国官属中没有牵连于谋反之狱的人全放掉。又下诏给许太后说：“我刚好听说楚王谋逆反之事，还心怀侥幸，希望这不是真的。知道是确凿的事实，心里又焦灼又悲伤，希望宥全其身，令其得保终天年。但楚竟不顾念太后，最终不能自免。这是天命啊，令人无可奈何！太后要保养贵体，勉强饮食。诸许氏愿为王而富贵，这是人情。我已下诏给有关部门，放出那些为楚王出谋的许氏外家，令其安于田宅。”于是明帝封燕广为折奸侯。楚王的案件前后多年，连及的人，从京师亲戚诸侯到州郡势豪及孝案之吏，被处死和流徒的人以千数。

永平十五年，明帝到彰城，在内殿见许太后及刘英的妻子儿女，悲伤哭泣，使左右都受感动。建初二年，肃宗章帝封刘英之子刘种为楚侯，刘种的五个弟弟都为列侯，都不能置相臣吏人。元和三年，许太后死，章帝遣光禄大夫持节吊唁祭祀，留其监领丧事，给助丧钱五百万。又派遣谒者备王官属迎刘英的丧柩，改葬彭城，并加给他赤绶羽盖华藻，仪仗与皇子相同，追封其爵，加谥号为楚厉侯。章和元年，章帝到彭城，见刘英夫人及其六个儿子，厚加赠赐。

刘种后来被改封为六侯。他死后，儿子刘度继嗣。刘度死，其子刘拘继承之，传国于后。

后汉书卷四十四

邓张徐张胡列传第三十四

邓彪列传

邓彪字智伯，南阳新野人，太傅禹之宗也。父邯，中兴初以功封鄳侯，仕至勃海太守。彪少励志，修孝行。父卒，让国于异母弟荆凤，显宗高其节，下诏许焉。

后仕州郡，辟公府，五迁桂阳太守。永平十七年，征入为太仆。数年，丧后母，辞疾乞身，诏以光禄大夫行服。服竟，拜奉车都尉，迁大司农。数月，代鲍昱为太尉。彪在位清白，为百僚式。视事四年，以疾乞骸骨。元和元年，赐策罢，赠钱三十万，在所以二千石奉终其身。又诏太常四时致宗庙之胙，河南尹遣丞存问，常以八月旦奉羊、酒。

和帝即位，以彪为太傅，录尚书事，赐爵关（中）〔内〕侯。永元初，窦氏专权骄纵，朝廷多有谏争，而彪在位修身而已，不能有所匡正。又尝奏免御史中丞周纡，纡前失窦氏旨，故颇以此致讥，然当时宗其礼让。及窦氏诛，以老病上还枢机职，诏赐养牛、酒而许焉。五年春，薨于位，天子亲临吊临。

译文：

邓彪字智伯，是河南新野人，太傅邓禹的宗族之人。其父邓邯，东汉初以功封为鄳侯，官至勃海太守。邓彪从小砥励大志，培养孝行。其父死，邓彪让国于异母弟荆凤。显宗孝明帝以其志节高尚，下诏批准。

邓彪后仕于州郡，被公府征辟，五迁桂阳太守。永平十七年，又被征入朝为太仆。几年以后，邓彪因后母丧，乃告病请求归乡。明帝下诏让他以光禄大夫之职行丧服。丧服期满后，又被拜为奉车都尉，迁为大司农。几个月后，代鲍昱为太尉。邓彪在位清白，为百僚的榜样。在职四年后，因病请求归乡。元和元年，章帝下策准其罢归，赠钱三十万，以二千石奉其终身。又诏太常将四时祭祀宗庙的肉食给邓彪送去，让河南尹派丞慰问，每年八月奉送羊、酒。

和帝即位，以邓彪为太傅，录尚书事，赐其爵为关内侯。永元初年，窦氏专权骄纵，朝廷多有谏争之人，而邓彪在位只是修身而已，不能有所匡正。邓彪又曾奏免御史中丞周纡。周纡前曾不合窦氏之旨，所以邓彪颇以此招致讥议，然而当时人又推崇他的礼让之德。后来窦氏被诛，邓彪以老病乞辞枢机之职。和帝下诏赐其牛酒并许其请。永元五年春，死于位上。和帝亲临吊祭。

后汉书卷四十五

袁张韩周列传第三十五

袁闳列传

闳字夏甫，彭之孙也。少励操行，苦身修节。父贺，为彭城相。闳往省谒，变名姓，徒行无旅。既至府门，连日吏不为通，会阿母出，见闳惊，入白夫人，乃密呼见。既而辞去，贺遣车送之，闳称眩疾不肯乘，反，郡界无知者，及贺卒郡，闳兄弟迎丧，不受赙赠，缞绖扶柩，冒犯寒露，体貌枯毁，手足血流，见者莫不伤之。服阕，累征聘举召，皆不应。居处仄陋，以耕学为业。从父逢、隗并贵盛，数馈之，无所受。

闳见时方险乱，而家门富盛，常对兄弟叹曰：“吾先公福祚，后世不能以德守之，而竞为骄奢，与乱世争权，此即晋之三郤矣。”延熹末，党事将作，闳遂散发绝世，欲投迹深林。以母老不宜远遁，乃筑土室，四周于庭，不为户，自牖纳饮食而已。旦于室中东向拜母。母思闳，时往就视，母去，便自掩闭，兄弟妻子莫得见也。及母殁，不为制服设位，时莫能名，或以为狂生。潜身十八年，黄巾贼起，攻没郡县，百姓惊散，闳诵经不移。贼相约语不入其闾，乡人就闳避难，皆得全免。年五十七，卒于土室。二弟忠、弘，节操皆亚于闳。

忠字正甫，与同郡范滂为友，俱证党事得释，语在《滂传》。初平中，为沛相，乘苇车到官，以清亮称。及天下大乱，忠弃官客会稽上虞。一见太守王朗徒从整饰，心嫌之，遂称病自绝。后孙策破会稽，忠等浮海南投交阯。献帝都许，征为卫尉，未到，卒。

弘字邵甫，耻其门族贵势，乃变姓名，徒步师门，不应征辟，终于家。

忠子祕，为郡门下议生。黄巾起，祕从太守赵谦击之，军败，祕与功曹封观等七人以身扞刃，皆死于陈，谦以得免。诏祕等门闾号曰“七贤”。

封观者，有志节，当举孝廉，以兄名位未显，耻先受之，遂称风疾，喑不能言。火起观屋，徐出避之，忍而不告。后数年，兄得举，观乃称损而仕郡焉。

论曰：陈平多阴谋，而知其后必废；邴吉有阴德，夏侯胜识其当封及子孙。终陈掌不侯，而邴昌绍国，虽有不类，未可致诘，其大致归然矣。袁公窦氏之间，乃情帝室，引义雅正，可谓王臣之烈。及其理楚狱，未尝鞫人于臧罪，其仁心足以覃乎后昆。子孙之盛，不亦宜乎？

译文：

袁闳，字夏甫，是袁彭的孙子。他从小磨炼自己的行为，刻苦修养节操。他父亲叫袁贺，任彭城相。袁闳去探看、拜见他父亲，他更改了自己的姓名，徒步行走，没有人陪伴。到了袁贺的府署门口，过了好几天官吏都不给他通报，适逢他的乳母出来，看到袁闳，很吃惊，就进来告诉袁贺的夫人，于是十分秘密地叫他进来相见。不久，袁闳就告辞离去，袁贺派车子来送他，他托称有眼花的疾病，不肯坐车。他回来了，郡中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到袁贺在郡中去世时，袁闳兄弟来迎接灵柩，不接受别人的馈赠，穿着丧服，扶着灵柩，冒着寒冷的露水，身体十分消瘦，手和脚都出了血，看见的人无不感到悲伤。守丧期满后，几次征召、聘请、举荐，他都不肯接受。他处的地方非常简陋，以耕种、学习为业。他的叔父袁逢、袁隗都很显贵，几次来送他东西，他都不接受。

袁闳看到当时正值危险、纷乱之际，而自己一家族的人却十分富有、兴旺，就常常对兄弟们叹息说：“我们先祖传下来的幸福，后代的人没能够用德来守护它，却竞相骄纵、奢侈，和纷乱的社会争夺权力，这就和晋国的三郤一样了。延熹末年，党锢之祸将要发生，袁闳就披散开头发，断绝和人们的交往，想要进入深林中隐居。因为他母亲年纪大，他不应该远远地隐居，就建造了一座土房，四面环绕着庭子，不开设门口，从窗户中接受饮食。早上，他就在房中向东叩拜母亲。他母亲想念他，就经常去探看他，母亲一离去，他就关起窗户，兄弟、妻子、孩子都无法相见。到母亲去世时，袁闳不穿丧服，设立牌位祭祀。当时的人们不知如何评价他，有的认为他是不拘小节的人。他就这样隐居了十八年，黄巾军队发起后，攻占了郡县，老百姓惊慌逃散，袁闳还是诵读经书，不为所动。黄巾军队相互约定不进入他的里巷，乡里人就到袁闳那儿避难，都免遭祸害。袁闳五十七岁时，在土房里去世。他的两个弟弟袁忠、袁弘，他们的节操都比不上袁闳。

袁忠，字正甫，和同郡人范滂结为朋友，一同为党锢之事而争谏，最后被释放，记载在《范滂传》里。初平年间，袁忠任沛相，坐着简陋无装饰的车子去到任，以清正、诚信而闻名。到全国大乱的时候，袁忠抛弃官职，在会稽郡上虞县客居。有一次，他看见太守王郎的随从都穿着非常整齐、漂亮的衣服，心里十分厌恶，就托称有病，而不和人们来往。后来孙策攻下了会稽，袁忠等人就乘船从海上向南投奔到交阯。献帝定都在许昌，征召袁忠任卫尉，他还未来到，就去世了。

袁弘，字邵甫，因为自己家族人有权有势，觉得羞耻，于是更换姓名，徒步去求学，不接受征召，最后在家里去世。

袁忠的儿子叫袁祕，任郡中门下议生。黄中军队起来后，袁祕跟随太守赵谦去攻打，结果遭失败，袁祕和功曹封观等七人用身体来抵挡刀刃，都在阵中战死，赵谦因而得以逃生。皇上下诏赐封袁祕等人的门闾号称“七贤”。

封观，为人有志气、节操，应当被推举为孝廉，他因为哥哥的名声、职位还没得到显扬，不想先接受举荐，就托称有风邪病，说不出话。封观的住处发生火灾，他慢慢地逃出来，忍受着痛苦而不告诉别人。过了几年，他哥哥被举荐了，封观才说出自已的损失，而在郡中做官。

史家论曰：从陈平有很多阴谋看，就知道他的后代必然会被废弃；从邴吉具有阴德看，夏侯胜就认识到他的封侯会延及子孙。结果陈平的曾孙陈掌最终没能封侯，而邴吉的孙子邴昌却能够继承封国。这样比虽然有些不同，也没有什么可以斥责的，但其道理大致上是一致的。袁安公与窦氏之间，竭情于帝室，伸张正义，正直不移，可算得上是建立了王臣的功业。当他治理楚王案件时，不曾以贪赃之罪审讯人。他的仁慈之心就是以延及子孙。他的子孙兴盛，不也是应该的吗？

张酺列传

张酺字孟侯，汝南细阳人，赵王张敖之后也。敖子寿，封细阳之池阳乡，后废，因家焉。

酺少从祖父充受《尚书》，能传其业，又事太常桓荣。勤力不怠，聚徒以百数。永平九年，显宗为四姓小侯开学于南宫，置《五经》师。酺以《尚书》教授，数讲于御前，以论难当意，除为郎，赐车马衣裳，遂令入授皇太子。

酺为人质直，守经义，每侍讲间隙，数有匡正之辞，以严见惮。及肃宗即位，擢酺为侍中、虎贲中郎将。数月，出为东郡太守。酺自以尝经亲近，未悟见出，意不自得，上疏辞曰：“臣愚以经术给事左右，少不更职，不晓文法，猥当剖符典郡，班政千里，必有负恩辱位之咎。臣窃私自分，殊不虑出城阙，冀蒙留恩，托备冗官，群僚所不安，耳目所闻见，不敢避好丑。”诏报曰：“经云：‘身虽在外，乃心不离王室。’典城临民，益所以报效也，好丑必上，不在远近。今赐装钱三十万，其亟之官。”酺虽儒者，而性刚断。下车擢用义勇，搏击豪强。长吏有杀盗徒者，酺辄案之，以为令长受臧，犹不至死，盗徒皆饥寒佣保，何足穷其法乎！

郡吏王青者，祖父翁，与前太守翟义起兵攻王莽，及义败，余众悉降，翁独守节力战，莽遂燔烧之。父隆，建武初为都尉功曹，青为小吏。与父俱从都尉行县，道遇贼，隆以身卫全都尉，遂死于难；青亦被矢贯咽，音声流喝。前郡守以青身有金夷，竟不能举。酺见之，叹息曰：“岂有一门忠义而爵赏不及乎？”遂擢用极右曹，乃上疏荐青三世死节，宜蒙显异。奏下三公，由此为司空所辟。

自酺出后，帝每见诸王师傅，常言：“张酺前入侍讲，屡有谏正，訚訚恻恻，出于诚心，可谓有史鱼之风矣。”元和二年，东巡狩，幸东郡，引酺及门生并郡县掾史并会庭中。帝先备弟子之仪，使酺讲《尚书》一篇，然后修君臣之礼。赏赐殊特，莫不沾洽。

酺视事十五年，和帝初，迁魏郡太守。郡人郑据时为司隶校尉，奏免执金吾窦景。景后复位，遣掾夏猛私谢酺曰：“郑据小人，为所侵冤。闻其儿为吏，放纵狼藉。取是曹子一人，足以惊百。”酺大怒，即收猛系狱，檄言执金吾府，疑猛与据子不平，矫称卿意，以报私仇。会有赎罪令，猛乃得出。顷之，征入为河南尹。窦景家人复击伤市卒，吏捕得之，景怒，遣缇骑侯海等五百人欧伤市丞。酺部吏杨章等穷究，正海罪，徙朔方。景忿怨，乃移书辟章等六人为执金吾吏，欲因报之。章等惶恐，入白酺，愿自引臧罪，以辞景命。酺即上言其状。窦太后诏报：“自今执金吾辟吏，皆勿遣。”

及窦氏败，酺乃上疏曰：“臣实愚蠢，不及大体，以为窦氏虽伏厥辜，而罪刑未著，后世不见其事，但闻其诛，非所以垂示国典，贻之将来。宜下理官，与天下平之。方宪等宠贵，群臣阿附唯恐不及，皆言宪受顾命之托，怀伊、吕之忠，至乃复比邓夫人于文母。今严威既行，皆言当死，不复顾其前后，考折厥衷。臣伏见夏阳侯瑰，每存忠善，前与臣言，常有尽节之心，检敕宾客，未尝犯法。臣闻王政骨肉之刑，有三宥之义，过厚不过薄。今议者为瑰选严能相，恐其迫切，必不完免，宜裁加贷宥，以崇厚德。”和帝感酺言，徙瑰封，就国而已。

永元五年，迁酺为太仆。数月，代尹睦为太尉。数上疏以疾乞身，荐魏郡太守徐防自代。帝不许，使中黄门问病，加以珍羞，赐钱三十万。酺遂称笃。时子蕃以郎侍讲，帝因令小黄门敕蕃曰：“阴阳不和，万人失所，朝廷望公思惟得失，与国同心，而托病自洁，求去重任，谁当与吾同忧责者？非有望于断金也。司徒固疾，司空年老，公其伛偻，勿露所敕。”酺皇恐诣阙谢，还复视事。酺虽在公位，而父常居田里，酺每有迁职，辄一诣京师。尝来候酺，适会岁节，公卿罢朝，俱诣酺府奉酒上寿，极欢卒日，众人皆庆羡之。

及父卒，既葬，诏遣使赍牛、酒为释服。

后以事与司隶校尉晏称会于朝堂，酺从容谓称曰：“三府辟吏，多非其人。”称归，即奏令三府各实其掾史。酺本以私言，不意称奏之，甚怀恨。会复共谢阙下，酺因责让于称，称辞语不顺，酺怒，遂廷叱之，称乃劾奏酺有怨言。天子以酺先帝师，有诏公卿、博士、朝臣会议。司徒吕盖奏酺位居三司，知公门有仪，不屏气鞠躬以须诏命，反作色大言，怨让使臣，不可以示四远。于是策免。

酺归里舍，谢遣诸生，闭门不通宾客。左中郎将何敞及言事者多讼酺公忠，帝亦雅重之。十（五）〔六〕年，复拜为光禄勋。数月，代鲁恭为司徒。月余薨。乘舆缟素临吊，赐冢茔地，赗赠恩宠异于它相。酺病临危，敕其子曰：“显节陵扫地露祭，欲率天下以俭。吾为三公，既不能宣扬王化，令吏人从制，岂可不务节约乎？其无起祠堂，可作槁盖庑，施祭其下而已。”

曾孙济，好儒学，光和中至司空，病罢。及卒，灵帝以旧恩赠车骑将军、关内侯印绶。其年，追济侍讲有劳，封子根为蔡阳乡侯。

济弟喜，初平中为司空。

译文：

张酺，字孟侯，汝南细阳人，是赵王张敖的后代。张敖的儿子叫张寿，被封在细阳的池阳乡，后来封号被罢免，于是就居住在这里。

张酺在少年时跟随着祖父张充学习《尚书》，能够继承他的学问。后来他又侍奉太常桓荣。他读书、讲学十分用功，聚集有几百名学生在他门下。永平九年，显宗为外戚樊、郭、阴、马四姓的子弟在南宫开设学舍，设置讲授《五经》的老师。张酺作为《尚书》的教授，几次在宫殿上讲授。因为他辩论诘难很合皇上的心意，所以被提升为郎，赐给他车子、马匹和衣服，于是还让他进宫教授皇太子。

张酺为人朴实、正直，恪守经义，常常用在给皇帝讲授的间隙，对皇上进行劝谏，严厉得使人害怕。到肃宗登上皇位后，提升张酺为侍中、虎贲中郎将。几个月之后，他离开京城出任东郡太守。张酺自认为曾经和皇上、皇太子很亲近、密切，不理解为什么要让他到外地去做官，因而心里很不高兴。他上奏疏推辞说：“我愚蠢地凭借讲解经义来侍奉您，自己年纪小不懂做官，不熟悉法令制度，因而出外任职，主管一个郡的事情，在千里之外的地方颁布政令，我一定会辜负您的栽培，有辱自己的职位。我暗地里自己考虑，根本就没有打算离开朝廷，希望您能开恩留下我，让我权且充当一名闲散多余的官员，大臣们所不满意的事情，只要我听到、看到，我就会不避讳事情的善恶，一定向您报告。”皇上下诏回复他说：“《尚书》中说：‘身体虽然在外地，但是心不离开王室、朝廷。’主管城郡，治理人民，那更是对朝廷的报效。敢于进谏、汇报，不在乎是离朝廷远或近。现在赐给你办理行装的费用三十万，望你马上去到任。”张酺虽然是个儒生，但是性情刚烈、果断。他刚上任，就选用兵勇，打击地方的豪强。有位长吏杀了盗贼，张酺马上查办这件事。他认为令长接受贿赂，还不至于被处死，那些盗贼都是贫寒的雇工，怎么值得这样严酷法办呢！

郡中有位小吏叫王青，他的祖父叫王翁，曾经和以前的太守翟义一起发动军队攻打王莽，等到翟义失败时，其他的军队都投降了，只有王翁独自坚守节操，奋力战斗，于是王莽放火烧杀了他。王青的父亲叫王隆，在建武初年曾任都尉功曹，王青任小史。他和父亲一起跟随都尉在县里巡行，路上遇上了贼兵，王隆用身体保护着都尉，不幸而被杀害。王青也被箭射穿了咽喉，声音变得低小，嘶哑。前任的郡太守因为王青身体有伤，最终也没有提升他。张酺看见他，叹息说：“难道有一家人都很忠义而受不到封赏的吗？”于是提升他为极右曹，并且上疏推荐王青，认为他一家三代有舍身的节操，应该受到特别的封赏。奏疏传达下让三公执行，于是王青被司空征召做官。

自从张酺离开京城之后，皇帝每次召见国王们的老师，就常常说：“张酺以前进官来讲授经书，经常会讲谏，忠心耿耿，完全是出于真心，可以说是有卫国大夫史鱼那样忠诚正直的遗风。”元和二年，皇帝到东边去巡视，来到东郡，把张酺和他的门生，以及郡县的掾史一起召集到厅堂中。皇帝首先行了作弟子的礼仪，让张酺讲授《尚书》的一篇，然后才行君臣的礼仪。皇上对他赏赐十分丰厚，所有的人也都沾了光。

张酺当了十五年的东郡太守，到和帝初年，改任魏郡太守。郡中有位叫郑据的人，当时任司隶校尉，他上奏弹劾罢免了执金吾窦景。窦景后来恢复了职位，派属官夏猛暗中告诉张酺说：“郑据是个小人，我被他冤枉过。听说他的儿子当小史，十分放纵、败坏。我能够捉住他一个儿子，就足以震惊他们。”张酺十分愤怒，马上把夏猛抓起来困在监狱里，并向执金吾那里报告说，他怀疑夏猛和郑据的儿子有仇，却假称是执金吾的意思，来报复自己的私仇。适逢有可以赎罪的法令下来，夏猛才被救出来。过不了多久，张酺被征召进京城担任了河南尹。窦景的家人又打伤了城市的守门人，被官吏捉住了。窦景很生气，派缇骑侯海等五百人去打伤了市丞。张酺的部吏杨章等人对这事进行深入追查，判定了侯海的罪状，把他流放到朔方。窦景又生气又怨恨，于是写信去征召杨章等六人任执金吾吏，想因此来报复他们。杨章等人惶恐不安，进去告诉张酺，请求自己引退来逃避，以拒绝窦景的任命。张酺马上上书说明情况。窦太后下诏答复说：“从现在起，执金吾征召官吏，都不要派遣。”

到外戚窦氏衰落之后，于是张酺上奏疏说：“我确实愚笨，看不清事情的大体。我认为，窦宪虽然被判了罪处死了，但他的罪名却不是很清楚，后代的人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只听说他被处死，这不是明白地展示国家的典章制度而传播给将来的事情。应该把他的罪状交给法官和国内的人民一起来评定。在窦宪等人正当宠贵的时候，大臣们争先恐后来阿谀、依附他，都说他受过先皇临终时的遗命的托付，心怀伊尹、吕望这样的忠诚，甚至于又把邓夫人和文王的妻子相提并论。现在对他们已经进行严厉的处罚，大臣们又都说应该处死，不再考虑前后自己的行为是否一致，是否有损自己的本心。我恭敬地发现夏阳侯窦瑰这个人，他常常怀有忠诚、善良之心，以前和我谈话，经常表露出有为守节义而死的决心，对宾客加以约束、告诫，所以他们都没有犯过法。我听说先王在对待执行肉刑时，有宽恕三次的说法，责备犯罪严重的，不责备罪轻的。现在有的议论的人为夏阳侯窦瑰选举了严明而有才能的国相来督察他，恐怕在国相逼迫下，窦瑰一定无法逃避罪责。因此应该对他加以宽恕，来尊崇有高尚道德的人。”和帝被张酺的话所感动，改换了夏阳侯窦瑰的封国，让他到封国去罢了。

永元五年，提升张酺为太仆。几个月后，代替尹睦任太尉。张酺几次上奏疏，因为有病请求离职，推荐魏郡太守徐防来代替自己。和帝没有允许，派中黄门去问候他的病情，送给他美味的食品，赐给他三十万钱。于是，张酺说自己病情严重了。当时他的儿子张蕃以郎官的身份在宫廷里给皇帝讲学，于是和帝派小黄门命令张蕃说：“现在阴阳不和谐，老百姓很多流离失所，朝廷盼望您能出谋划策，和国家同舟共济，可是您却托称患病，洁身自保，要求离弃重要的职位，谁应当和我同忧患，共同承担责任呢？您这样做，不是我所希望的那样同心协力。司徒刘方有着积久难治的病，司空张奋年纪已大，您应当恭敬从命，不要违背我的告诫。”张酺十分害怕，马上到宫中谢罪，回来后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张酺虽然官居公这样的高位，但他父亲还常常住在乡下。张酺每次要调职离任，他就来一趟京城。有一次，他来看望张酺，碰巧是年节的时候，公卿大臣朝见回来，都到张酺的府上，捧着酒向他的父亲祝寿。整整热闹了一天，大家都庆贺、羡慕他。

他父亲去世时，埋葬了之后，皇上下诏派人在解除丧服时送来牛和酒。

后来，张酺因为有事和司隶校尉晏称在朝堂见面，他不慌不忙地对晏称说：“太尉、司空、司徒三个府署征召的官吏，大多不是合适的人选。”晏称回去之后，马上上奏疏要求这三个府署各自核实他们的掾史。张酺本来是私底下说的，没想到晏称会把这件事上奏，因而心里十分怨恨他。后来，适逢他们又在宫阙之下相互道别，于是张酺责怪晏称。晏称说话不太符合张酺的心意，张酺更生气，就在宫廷上大声呵斥他。于是，晏称上奏疏弹劾张酺有怨愤的言论。皇上因为张酺是先皇的老师，就召集公卿、博士、朝廷的大臣一起商量这件事。司徒吕盖上奏说张酺处于三公这样的官位，知道宫廷上是有一定礼仪的，没有屏住呼吸、鞠躬着身子来等待诏书命令，反而变色发怒、口吐狂言，埋怨、责怪司隶校尉，这样是不可以给四方边远的人看的。于是免掉了他的官职。

张酺回到乡下后，辞谢并遣散了他的学生们，关起门来，不和宾客朋友交往。左中郎将何敞和那些向皇上进谏或谈论政事的人，大都为张酺的公正、忠心而争辩，皇上也十分敬重他。永元十六年，又任命张酺为光禄勋。几个月之后，他代替鲁恭为司徒。一个多月后，张酺去世。皇上乘着车子，穿着白色的丧服来凭吊他，赏赐给他墓地，所赏赐的其他东西也十分丰厚，这种待遇优于其他的相官。张酺病危的时候，告诫他的儿子说：“明帝的显节陵不盖寝庙，只是清扫地面，在露天下举行祭祀，这是想给天下人作个节俭的榜样。我作为三公中的一员，既不能够宣扬君王的德化，又不能使官吏们遵守制度，我怎么可以不追求节约呢？希望你不要在我的墓地上盖祠堂，可以用禾秆盖一间屋子，在下面举行祭祀罢了。”

张酺的曾孙叫张济，喜欢儒家学说，在光和年间当上了司空，后来因为有病而被罢免。张济死后，灵帝追念旧恩，赏赐给他车骑将军、关内侯的权印。那一年，灵帝追念张济给皇上讲学有功劳，封他的儿子张根为蔡阳乡侯。

张济的弟弟张喜，在初平年间任司空。

韩棱列传

韩棱字伯师，颍川舞阳人，弓高侯穨当之后也。世为乡里著姓。父寻，建武中为陇西太守。

棱四岁而孤，养母弟以孝友称。及壮，推先父余财数百万与从昆弟，乡里益高之。初为郡功曹，太守葛兴中风，病不能听政，棱阴代兴视事，出入二年，令无违者。兴子尝发教欲署吏，棱拒执不从，因令怨者章之。事下案验，吏以棱掩蔽兴病，专典郡职，遂致禁锢。显宗知其忠，后诏特原之。由是征辟，五迁为尚书令，与仆射郅寿、尚书陈宠，同时俱以才能称。肃宗尝赐诸尚书剑，唯此三人特以宝剑，自手署其名曰：“韩棱楚龙渊，郅寿蜀汉文，陈宠济南椎成。”时论者为之说：以棱渊深有谋，故得龙渊；寿明达有文章，故得汉文；宠敦朴，善不见外，故得椎成。

和帝即位，侍中窦宪使人刺杀齐殇王子都乡侯畅于上东门，有司畏宪，咸委疑于畅兄弟。诏遣侍御史之齐案其事。棱上疏以为贼在京师，不宜舍近问远，恐为奸臣所笑。窦太后怒，以切责棱，棱固执其议。及事发，果如所言。宪惶恐，白太后求出击北匈奴以赎罪。棱复上疏谏，太后不从。及宪有功，还为大将军，威震天下，复出屯武威。会帝西祠园陵，诏宪与车驾会长安。及宪至，尚书以下议欲拜之，伏称万岁。棱正色曰：“夫上交不谄，下交不黩，礼无人臣称万岁之制。”议者皆惭而止。尚书左丞王龙私奏记上牛、酒于宪，棱举奏龙，论为城旦。棱在朝数荐举良吏应顺、吕章、周纡等，皆有名当时。及窦氏败，棱典案其事，深竟党与，数月不休沐。帝以为忧国忘家，赐布三百匹。

迁南阳太守，特听棱得过家上冢，乡里以为荣。棱发擿奸盗，郡中震栗，政号严平。数岁，征入为太仆。九年冬，代张奋为司空。明年薨。

子辅，安帝时至赵相。

棱孙演，顺帝时为丹阳太守，政有能名。桓帝时为司徒。大将军梁冀被诛，演坐阿党抵罪，以减死论，遣归本郡。后复征拜司隶校尉。

译文：

韩棱，字伯师，颍川舞阳人，是弓高侯穨当后代。他家世代都是当地有显著名声的世家。他父亲叫韩寻，在建武年间任陇西太守。

韩棱在四岁的时候就失去了父亲，对待他的母亲、弟弟以孝敬、友爱闻名。他长大之后，把他父亲留下来的几百万钱财送给了堂弟，乡里的人们更加尊敬他。早先，他任郡功曹时，太守葛兴患了中风病，不能够主持政务，韩棱暗中代替葛兴办理事情，这两年时间，他的命令都没有人违反。葛兴的儿子曾经发布文告，想任用官吏，韩棱坚决拒绝不听从，于是他让有怨愤的人上书告状。后来追查这件事情，官吏因为韩棱隐瞒葛兴的病情，自己擅自执掌太守的职权，于是被判处禁锢终身。显宗知道韩棱的忠心，所以后来下诏特别赦免了他。韩棱因此而受到征召，五次升迁后，当上了尚书令。他和仆射郅寿、尚书陈宠，在当时都以有才能而闻名。肃宗曾经赏赐给各位尚书一把剑，只有这三个人被特别赏赐给宝剑，并亲自用手写上他们的名字：“韩棱楚龙渊，郅寿蜀汉文，陈宠济南椎成。”当时议论的人对此解释说：因为韩棱城府很深，有谋略，所以得到龙渊剑；郅寿明见卓识，有文采，所以得到汉文剑；陈宠淳朴敦厚，不善于表现自己的美好，所以得到椎成剑。

和帝登上皇位后，侍中窦宪派人在上东门刺杀了齐殇王的儿子都乡侯刘畅，有关官吏害怕窦宪，就全都怀疑是刘畅的兄弟干的。和帝下诏派侍御史到齐国去查实这件事。韩棱上奏疏，认为杀人犯就在京城，不应该舍近求远，恐怕会受到那些奸臣的耻笑。窦太后看了奏疏很生气，严厉地指责韩棱，但韩棱仍旧坚持自己的意见。窦宪十分惶恐，禀告窦太后，请求派自己出兵攻打匈奴来赎罪。韩棱又上奏疏进行劝谏，窦太后没有听从。等窦宪进击匈奴立了功劳后，又回来任大将军，他的声威震动天下。后来，窦宪又离开京城在武威驻扎屯守。适逢和帝到西边去祭祀先帝的陵墓，下诏让窦宪到长安来见皇上。窦宪来到之后，尚书以下的官员商量想去拜见他，恭敬地称他万岁。韩棱正颜厉色地说：“同在上位的人交往不应该奉承，同在下位的人交往不应该轻慢。仪礼中没有向大臣称万岁的规定。”那些商量的人都感到羞愧，就作罢了。尚书左丞王龙暗中准备给窦宪送上牛和酒，韩棱上奏检举了王龙，于是判以了王龙“城旦”罪。韩棱在朝廷上几次推荐优秀的官吏应顺、吕章、周纡等人，这些人在当时都很有名声。等到窦氏失势的时候，韩棱主持追查这件事，非常深入地追究那些同党，几个月时间都没有休假。皇上因为他为国家担忧而忘了家庭，赏赐给他三百匹布。

后来，韩棱升任南阳太守，皇上特别批准韩棱可以回家探看，祭祀祖先，乡里人都觉得很荣耀。韩棱在郡中揭发检举奸人盗贼，全郡都受到震惊，政治趋向严肃、安宁。几年之后，被征召入京城，任太仆。和帝九年冬天，韩棱代替张奋担任司空。第二年，他去世。

韩棱的儿子叫韩辅，在安帝时担任赵相。

韩棱的孙子叫韩演，顺帝的时候担任丹阳太守，在政治上享有才能的名声。他在桓帝时任司徒。大将军梁冀被诛杀后，韩演因为循私挠法而被判罪，按减免死罪来判他，让他回本郡。后来，他又被征召任命为司隶校尉。

周荣列传

周荣字平孙，庐江舒人也。肃宗时，举明经，辟司徒袁安府。安数与论议，甚器之。及安举奏窦景及与窦宪争立北单于事，皆荣所具草。窦氏客太尉掾徐齮深恶之，胁荣曰：“子为袁公腹心之谋，排奏窦氏，窦氏悍士刺客满城中，谨备之矣！”荣曰：“荣江淮孤生，蒙先帝大恩，以历宰二城。今复得备宰士，纵为窦氏所害，诚所甘心。”故常敕妻子，若卒遇飞祸，无得殡敛，冀以区区腐身觉悟朝廷。及窦氏败，荣由此显名。自郾令擢为尚书令。出为颍川太守，坐法，当下狱，和帝思荣忠节，左转共令。岁余，复以为山阳太守。所历郡县，皆见称纪。以老病乞身，卒于家，诏特赐钱二十万，除子男兴为郎中。

兴少有名誉，永宁中，尚书陈忠上疏荐兴曰：“臣伏惟古者帝王有所号令，言必弘雅，辞必温丽，垂于后世，列于典经。故仲尼嘉唐、虞之文章，从周室之郁郁。臣窃见光禄郎周兴，孝友之行，著于闺门，清厉之志，闻于州里。蕴椟古今，博物多闻，《三坟》之篇，《五典》之策，无所不览。属文著辞，有可观采。尚书出纳帝命，为王喉舌。臣等既愚暗，而诸郎多文俗吏，鲜有雅才，每为诏文，宣示内外，转相求请，或以不能而专己自由，辞多鄙固。兴抱奇怀能，随辈栖迟，诚可叹惜。”诏乃拜兴为尚书郎。卒。兴子景。

译文：

周荣，字平孙，庐江舒县人。在肃宗的时候，因为明经而被举荐，征召进了司徒袁安的府署。袁安和他谈论过好几次，十分器重他。至于袁安上奏疏检举窦景以及和窦宪争着立北单于的事情，都是周荣所起草的。窦氏的宾客太尉掾徐齮十分恨周荣，就威胁他说：“你作为袁公的心腹为他出谋划策，上奏排挤窦氏，窦氏手下凶暴的人和刺客布满了城中，你要好好地防备。”周荣说：“我是长江、淮河间的孤儿，蒙受先帝的大恩，得以分别主管过两座城。现在又能够充任司徒府的宰士，纵然被窦氏所杀害，那确实也甘心。”所以他常常告诫他的老婆和孩子，如果自己突然遇上飞来的横祸而死去，就不要将我的尸体收敛埋葬，希望用我这区区腐烂的尸身来警醒朝廷。到窦氏失败之后，周荣因此而闻名。后来，他从郾令被提升为尚书令。他离开京城去任颍川太守，因为犯法，应当发落到牢狱中治罪，和帝考虑周荣忠心、有气节，把他降职调任其县的县令。一年多之后，又任命他为山阳太守。他所治理过的郡县，都受到称颂。周荣因为年老有病，请求离职。后来，他在家里去世。皇上特地下诏赏赐给他二十万钱，任命他的儿子周兴为郎中。

周兴少年时就很有名声。在永宁年间，尚书陈忠上奏疏举荐周兴说：“我恭敬地考虑，古代帝王所颁布的号令，语言一定要很规范，用词一定很温厚、漂亮，才能够流传于后世，被列入经典里。所以孔子称赞唐尧、虞舜的文采，追随周代的文采烂漫。我私自发现光禄郎周兴，他讲求孝敬、友爱的品行，闻名于闺门；他耿介有骨气的心志，在州郡乡里都很出名。他含藏古今，博览万物，广见闻。《三坟》《五典》这些书，他无所不看。他写的文章，很值得欣赏、采纳。尚书是主管把帝王诏命向下宣告和把下面意见向帝王报告的，是作为帝王的喉舌。我们臣下既愚蠢昏暗，而那些郎官又大多是平庸而安于习俗的官吏，很少有高尚的才能，每当起草诏书向内、外发布的时候，就转相请求帮忙，有的人因为无法请人帮忙，就一味按己意进行撰写，所以用词多有鄙陋。周兴有着卓越的才能，却和那些平庸的人在一起，实在是很可惜。”于是下诏任命周兴为尚书郎。后来，周兴去世。他的儿子叫周景。

周景列传

景子仲飨。辟大将军梁冀府，稍迁豫州刺史、河内太守。好贤爱士，其拔才荐善，常恐不及。每至岁时，延请举吏入上后堂，与共宴会，如此数四，乃遣之。赠送什物，无不充备。既而选其父兄子弟，事相优异。常称曰：“臣子同贵，若之何不厚！”先是司徒韩演在河内，志在无私，举吏当行，一辞而已，恩亦不及其家。曰：“我举若可矣，岂可令遍积一门！”故当时论者议此二人。

景后征入为将作大匠。及梁冀诛，景以故吏免官禁锢。朝廷以景素著忠正，顷之，复引拜尚书令。迁太仆、卫尉。六年，代刘宠为司空。是时宦官任人及子弟充塞列位。景初视事，与太尉杨秉举奏诸奸猾，自将军牧守以下，免者五十余人。遂连及中常侍防东侯览、东武阳侯具瑗，皆坐黜。朝廷莫不称之。视事二年，以地震策免。岁余，复代陈蕃为太尉。建宁元年薨。以豫议定策立灵帝，追封安阳乡侯。

长子崇嗣，至甘陵相。

中子忠，少历列位，累迁大司农。忠子晖，前为洛阳令，去官归。兄弟好宾客，雄江淮间，出入从车常百余乘。及帝崩，晖闻京师不安，来候忠，董卓闻而恶之，使兵劫杀其兄弟。忠后代皇甫嵩为太尉，录尚书事，以灾异免。复为卫尉，从献帝东归洛阳。

赞曰：袁公持重，诚单所奉。惟德不忘，延世承宠。孟侯经博，侍言帝幕。棱、荣事君，志同鹯雀。

译文：

周景，字仲飨。他被征召进入大将军梁冀的府署，后来逐渐升为豫州刺史、河内太守。周景喜欢有才能的人，他选拔人才，推荐好人，经常迫不及待。每逢一年中选举的时候，他就延请被举荐的官吏进入他的后堂，和他们一起饮酒。这样进行四次后，才送他们走。他给他们赠送东西，都是非常充足。后来还选拔他们的父亲、兄弟和弟子，对待他们也十分优厚。周景常常声称说：“大臣和老百姓是相连在一起的，为什么不厚待他们呢！”以前，司徒韩演在河内，他立志要无私，所以被举荐的官吏要出发时，只是跟他作一次告别，也不对他们家庭赏赐恩惠。他说：“我推举你一人就可以了，怎么可以遍及全家呢！”所以当时议论的人对这两个人经常发生争论。

周景后来被征召进入京城担任将作大匠。到梁冀被诛杀的时候，周景因为是梁冀的旧属官吏，所以被罢免了官职，遭受禁锢。朝廷因为周景一直都以忠心、正直闻名，过了没多久，又召回来任命为尚书令。后来升为太仆、卫尉。桓帝六年，周景代替刘宠任司空。那时，宦官、佞人和他们的子弟充塞着朝廷中各种官位。周景开始主管事情的时候，就和太尉杨秉上奏疏检举了那些奸猾的官吏，从将军、太守以下，一共免除了五十多人的官职。于是，还连及中常侍防东人侯览、东武阳侯具瑗他们，都被黜免了。朝廷中的大臣无不称赞他。周景任司空主管两年之后，因为地震而被皇上罢免。一年多之后，又代替陈蕃任太尉。建宁元年，周景去世。因为他参加了商议决定策立灵帝，所以追封他为安阳乡侯。

他的长子周崇继袭。周崇做官到了甘陵相。

他的次子叫周忠，从少年起历任过许多官职，一直升任到大司农。周忠的儿子叫周晖，以前曾任洛阳令，后来离弃官职回家。周晖兄弟喜欢宾客，在江淮一带称雄，出入时跟随的车子经常有一百多辆。到灵帝去世后，周晖听说京城很不安宁，就来看望周忠。董卓听说了，很憎恨他，就派军队去劫持杀害了他们兄弟。周忠后来代替皇甫嵩任太尉，主管尚书的事情，后来因为有灾变而被罢免。后来，他又任卫尉，跟随献帝向东回到洛阳。

史家赞曰：袁安为人稳重，确实是做到了鞠躬尽瘁。因为他的德不被遗忘，所以他的后代一直受到皇上的恩宠。张酺博通经书，在宫廷里给皇上讲学。韩棱、周荣侍奉君主，对那些对国君无礼的人，十分憎恨，就像鹰鹯追赶鸟雀一样。

后汉书卷四十七

班梁列传第三十七

班超列传

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人，徐令彪之少子也。为人有大志，不修细节。然内孝谨，居家常执勤苦，不耻劳辱。有口辩，而涉猎书传。永平五年，兄固被召诣校书郎，超与母随至洛阳。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左右皆笑之。超曰：“小子安知壮士志哉！”其后行诣相者，曰：“祭酒，布衣诸生耳，而当封侯万里之外。”超问其状。相者指曰：“生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久之，显宗问固：“卿弟安在？”固对：“为官写书，受直以养老母。”帝乃除超为兰台令史。后坐事免官。

十六年，奉车都尉窦固出击匈奴，以超为假司马，将兵别击伊吾，战于蒲类海，多斩首虏而还。固以为能，遣与从事郭恂惧使西域。

超到鄯善，鄯善王广奉超礼敬甚备，后忽更疏懈。超谓其官属曰：“宁觉广礼意薄乎？此必有北虏使来，狐疑未知所从故也。明者睹未萌，况已著邪？”乃召侍胡诈之曰：“匈奴使来数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具服其状。超乃闭侍胡，悉会其吏士三十六人，与共饮，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与我俱在绝域，欲立大功，以求富贵。今虏使到裁数日，而王广礼敬即废；如令鄯善收吾属送匈奴，骸骨长为豺狼食矣。为之奈何？”官属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从司马。”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当今之计，独有因夜以火攻虏，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尽也。灭此虏，则鄯善破胆，功成事立矣。”众曰：“当与从事议之。”超怒曰：“吉凶决于今日。从事文俗吏，闻此必恐而谋泄，死无所名，非壮士也！”众曰：“善。”初夜，遂将吏士往奔虏营。会天大风，超令十人持鼓藏虏舍后，约曰：“见火然，皆当鸣鼓大呼。”余人悉持兵弩夹门而伏。超乃顺风纵火，前后鼓噪。虏众惊乱，超手格杀三人，吏兵斩其使及从士三十余级，余众百许人悉烧死。明日乃还告郭恂，恂大惊，既而色动。超知其意，举手曰：“掾虽不行，班超何心独擅之乎？”恂乃悦。超于是召鄯善王广，以虏使首示之，一国震怖。超晓告抚慰，遂纳子为质。还奏于窦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并求更选使使西域，帝壮超节，诏固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选乎？今以超为军司马，令遂前功。”超复受使，固欲益其兵，超曰：“愿将本所从三十余人足矣。如有不虞，多益为累。”

是时，于窴王广德新攻破莎车，遂雄张南道，而匈奴遣使监护其国，超既西，先至于窴。广德礼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汉？汉使有騧马，急求取以祠我。”广德乃遣使就超请马。超密知其状，报许之，而令巫自来取马。有顷，巫至，超即斩其首以送广德，因辞让之。广德素闻超在鄯善诛灭虏使，大惶恐，即攻杀匈奴使者而降超。超重赐其王以下，因镇抚焉。

时，龟兹王建为匈奴所立，倚恃虏威，据有北道，攻破疏勒，杀其王，而立龟兹人兜题为疏勒王。明年春，超从间道至疏勒。去兜题所居槃橐城九十里，逆遣吏田虑先往降之。敕虑曰：“兜题本非疏勒种，国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可执之。”虑既到，兜题见虑轻弱，殊无降意。虑因其无备，遂前劫缚兜题。左右出其不意，皆惊惧奔走。虑驰报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将吏，说以龟兹无道之状，因立其故王兄子忠为王，国人大悦。忠及官属皆请杀兜题，超不听，欲示以威信，释而遣之。疏勒由是与龟兹结怨。

十八年，帝崩。焉耆以中国大丧，遂攻没都护陈睦。超孤立无援，而龟兹、姑墨数发兵攻疏勒。超守盘橐城，与忠为首尾，士吏单少，拒守岁余。肃宗初即位，以陈睦新没，恐超单危不能自立，下诏征超。超发还，疏勒举国忧恐。其都尉黎弇曰：“汉使弃我，我必复为龟兹所灭耳。诚不忍见汉使去。”因以刀自刎。超还至于窴，王侯以下皆号泣曰：“依汉使如父母，诚不可去。”互抱超马脚，不得行。超恐于窴终不听其东，又欲遂本志，乃更还疏勒。疏勒两城自超去后，复降龟兹，而与尉头连兵。超捕斩反者，击破尉头，杀六百余人，疏勒复安。

建初三年，超率疏勒、康居、于窴、居弥兵一万人攻姑墨石城，破之，斩首七百级。超欲因此叵平诸国，乃上疏请兵。曰：

臣窃见先帝欲开西域，故北击匈奴，西使外国，鄯善、于窴即时向化。今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复愿归附，欲共并力破灭龟兹，平通汉道。若得龟兹，则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臣伏自惟念，卒伍小吏，实愿从谷吉效命绝域，庶几张骞弃身旷野。昔魏绛列国大夫，尚能和辑诸戎，况臣奉大汉之威，而无鈆刀一割之用乎？前世议者皆曰取三十六国，号为断匈奴右臂。今西域诸国，自日之所入，莫不向化，大小欣欣，贡奉不绝，唯焉耆，龟兹独未服从。臣前与官属三十六人奉使绝域，备遭艰厄。自孤守疏勒，于今五载，胡夷情数，臣颇识之。问其城郭大小，皆言“倚汉与依天等”。以是效之，则葱领可通，葱领通则龟兹可伐。今宜拜龟兹侍子白霸为其国王，以步骑数百送之，与诸国连兵，岁月之间，龟兹可禽。以夷狄攻夷狄，计之善者也。臣见莎车、疏勒田地肥广，草牧饶衍，不比敦煌、鄯善间也，兵可不费中国而粮食自足。且姑墨、温宿二王，特为龟兹所置，既非其种，更相厌苦，其势必有降反。若二国来降，则龟兹自破。愿下臣章，参考行事。诚有万分，死复何恨。臣超区区，特蒙神灵，窃冀未便僵仆，目见西域平定，陛下举万年之觞，荐勋祖庙，布大喜于天下。

书奏，帝知其功可成，议欲给兵。平陵人徐幹素与超同志，上疏愿奋身佐超，五年，遂以幹为假司马，将弛刑及义从千人就超。

先是，莎车以为汉兵不出，遂降于龟兹，而疏勒都尉番辰亦复反叛。会徐幹适至，超遂与幹击番辰，大破之，斩首千余级，多获生口。超既破番辰，欲进攻龟兹。以乌孙兵强，宜因其力，乃上言：“乌孙大国，控弦十万，故武帝妻以公主，至孝宣皇帝，卒得其用。今可遣使招慰，与共合力。”帝纳之。八年，拜超为将兵长史，假鼓吹幢麾。以徐幹为军司马，别遣卫侯李邑护送乌孙使者，赐大小昆弥以下锦帛。

李邑始到于窴，而值龟兹攻疏勒，恐惧不敢前，因上书陈西域之功不可成，又盛毁超拥爱妻，抱爱子，安乐外国，无内顾心。超闻之，叹曰：“身非曾参而有三至之谗，恐见疑于当时矣。”遂去其妻。帝知超忠，乃切责邑曰：“纵超拥爱妻，抱爱子，思归之士千余人，何能尽与超同心乎？”令邑诣超受节度。诏超：“若邑任在外者，便留与从事。”超即遣邑将乌孙侍子还京师。徐幹谓超曰：“邑前亲毁君，欲败西域，今何不缘诏书留之，更遣它吏送侍子乎？”超曰：“是何言之陋也！以邑毁超，故今遣之。内省不疚，何恤人言！快意留之，非忠臣也。”

明年，复遣假司马和恭等四人将兵八百诣超，超因发疏勒、于窴兵击莎车。莎车阴通使疏勒王忠，啖以重利，忠遂反从之，西保乌即城。超乃更立其府丞成大为疏勒王，悉发其不反者以攻忠。积半岁，而康居遣精兵救之，超不能下。是时，月氏新与康居婚，相亲，超乃使使多赍锦帛遗月氏王，令晓示康居王，康居王乃罢兵，执忠以归其国，乌即城遂降于超。

后三年，忠说康居王借兵，还据损中，密与龟兹谋，遣使诈降于超。超内知其奸而外伪许之。忠大喜，即从轻骑诣超。超密勒兵待之，为供张设乐，酒行，乃叱吏缚忠斩之。因击破其众，杀七百余人，南道于是遂通。

明年，超发于窴诸国兵二万五千人，复击莎车。而龟兹王遣左将军发温宿、姑墨、尉头合五万人救之。超召将校及于窴王议曰：“今兵少不敌，其计莫若各散去。于窴从是而东，长史亦于此西归，可须夜鼓声而发。”阴缓所得生口。龟兹王闻之大喜，自以万骑于西界遮超，温宿王将八千骑于东界徼于窴。超知二虏已出，密召诸部勒兵，鸡鸣驰赴莎车营，胡大惊乱奔走，追斩五千余级，大获其马畜财物。莎车遂将，龟兹等因各退散，自是威震西域。

初，月氏尝助汉击车师有功，是岁贡奉珍宝、符拔、师子，因求汉公主。超拒还其使，由是怨恨。永元二年，月氏遣其副王谢将兵七万攻超。超众少，皆大恐。超譬军士曰：“月氏兵虽多，然数千里逾葱领来，非有运输，何足忧邪？但当收谷坚守，彼饥穷自降，不过数十日决矣。”谢遂前攻超，不下，又抄掠无所得。超度其粮将尽，必从龟兹求救，乃遣兵数百于东界要之。谢果遣骑赍金银珠玉以赂龟兹。超伏兵庶击，尽杀之，持其使首以示谢。谢大惊，即遣使请罪，愿得生归。超纵遣之。月氏由是大震，岁奉贡献。

明年，龟兹、姑墨、温宿皆降，乃以超为都护，徐幹为长史。拜白霸为龟兹王，遣司马姚光送之。超与光共胁龟兹废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使光将尤利多还诣京师。超居龟兹它乾城，徐幹屯疏勒。西域唯焉耆、危须、尉犁以前没都护，怀二心，其余悉定。

六年秋，超遂发龟兹、鄯善等八国兵合七万人，及吏士贾客千四百人讨焉耆。兵到尉犁界，而遣晓说焉耆、尉犁、危须曰：“都护来者，欲镇抚三国。即欲改过向善，宜遣大人来迎，当赏赐王侯已下，事毕即还。今赐王彩五百匹。”焉耆王广遣其左将北鞬支奉牛、酒迎超。超诘鞬支曰：“汝虽匈奴侍子，而今秉国之权。都护自来，王不以时迎，皆汝罪也。”或谓超可便杀之。超曰：“非汝所及。此人权重于王，今未入其国而杀之，遂令自疑，设备守险，岂得到其城下哉！”于是赐而遣之。广乃与大人迎超于尉犁，奉献珍物。

焉耆国有苇桥之险，广乃绝桥，不欲令汉军入国。超更从它道厉度。七月晦，到焉耆，去城二十里，（正）营大泽中。广出不意，大恐，乃欲悉驱其人共入山保。焉耆左侯元孟先尝质京师，密遣使以事告超，超即斩之，示不信用。乃期大会诸国王，因扬声当重加赏赐，于是焉耆王广、尉犁王汎及北鞬支等三十人相率诣超。其国相腹久等十七人惧诛，皆亡入海，而危须王亦不至。坐定，超怒诘广曰：“危须王何故不到？腹久等所缘逃亡？”遂叱吏士收广、汎等于陈睦故城斩之，传首京师。因纵兵抄掠，斩首五千余级，获生口万五千人，马畜牛羊三十余万头，更立元孟为焉耆王。超留焉耆半岁，尉抚之。于是西域五十余国悉皆纳质内属焉。

明年，下诏曰：“往者匈奴独擅西域，寇盗河西，永平之末，城门昼闭。先帝深愍边萌婴罗寇害，乃命将帅击右地，破白山，临蒲类，取车师，城郭诸国震慑响应，遂开西域，置都护。而焉耆王舜、舜子忠独谋悖逆，恃其险隘，覆没都护，并及吏士。先帝重元元之命，惮兵役之兴，故使军司马班超安集于窴以西。超遂逾葱领，迄县度，出入二十二年，莫不宾从。改立其王，而绥其人。不动中国，不烦戎士，得远夷之和，同异俗之心，而致天诛，蠲宿耻，以报将士之仇。《司马法》曰：‘赏不逾月，欲人速睹为善之利也。’其封超为定远侯，邑千户。”

超自以久在绝域，年老思土。十二年，上疏曰：“臣闻太公封齐，五世葬周，狐死首丘，代马依风。夫周齐同在中土千里之间，况于远处绝域，小臣能无依风首丘之思哉？蛮夷之俗，畏壮侮老。臣超犬马齿歼，常恐年衰，奄忽僵仆，孤魂弃捐。昔苏武留匈奴中尚十九年，今臣幸得奉节带金银护西域，如自以寿终屯部，诚无所恨，然恐后世或名臣为没西域。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臣老病衰困，冒死瞽言，谨遣子勇随献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见中土。”而超妹同郡曹寿妻昭亦上书请超曰：

妾同产兄西域都护定远侯超，幸得以微功特蒙重赏，爵列通侯，位二千石。天恩殊绝，诚非小臣所当被蒙。超之始出，志捐躯命，冀立微功，以自陈效。会陈睦之变，道路隔绝，超以一身转侧绝域，晓譬诸国，因其兵众，每有攻战，辄为先登，身被金夷，不避死亡。赖蒙陛下神灵，且得延命沙漠，至今积三十年。骨肉生离，不复相识。所与相随时人士众，皆已物故。超年最长，今且七十。衰老被病，头发无黑，两手不仁，耳目不聪明，扶杖乃能行。虽欲竭尽其力，以报塞天恩，迫于岁暮，犬马齿索。蛮夷之性，悖逆侮老，而超旦暮入地，久不见代，恐开奸宄之源，生逆乱之心。而卿大夫咸怀一切，莫肯远虑。如有卒暴，超之气力不能从心，便为上损国家累世之功，下弃忠臣竭力之用，诚可痛也。故超万里归诚，自陈苦急，延颈逾望，三年于今，未蒙省录。

妾窃闻古者十五受兵，六十还之，亦有休息不任职也。缘陛下以至孝理天下，得万国之欢心，不遗小国之臣，况超得备侯伯之位，故敢触死为超求哀，丐超余年。一得生还，复见阙庭，使国永无劳远之虑，西域无仓卒之忧，超得长蒙文王葬骨之恩，子方哀老之惠。《诗》云：“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超有书与妾生诀，恐不复相见。妾诚伤超以壮年竭忠孝于沙漠，疲老则便捐死于旷野，诚可哀怜。如不蒙救护，超后有一旦之变，冀幸超家得蒙赵母、卫姬先请之贷。妾愚戆不知大义，触犯忌讳。

书奏，帝感其言，乃征超还。

超在西域三十一岁。十四年八月至洛阳，拜为射声校尉。超素有胸胁疾，既至，病遂加。帝遣中黄门问疾，赐医药。其年九月卒，年七十一。朝廷愍惜焉，使者吊祭，赠赗甚厚。子雄嗣。

初，超被征，以戊己校尉任尚为都护。与超交代。尚谓超曰：“君侯在外国三十余年，而小人猥承君后，任重虑浅，宜有以诲之。”超曰：“年老失智，任君数当大位，岂班超所能及哉！必不得已，愿进愚言。寒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皆以罪过徙补边屯。而蛮夷怀鸟兽之心，难养易败。今君性严急，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宜荡佚简易，宽小过，总大纲而已。”超去后，尚私谓所亲曰：“我以班君当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尚至数年，而西域反乱，以罪被征，如超所戒。

有三子。长子雄，累迁屯骑校尉。会叛羌寇三辅，诏雄将五营兵屯长安，就拜京兆尹。雄卒，子始嗣，尚清河孝王女阴城公主。主顺帝之姑，贵骄淫乱，与嬖人居帷中，而召始入，使伏床下。始积怒，永建五年，遂拔刃杀主。帝大怒，腰斩始，同产皆弃市。超少子勇。

译文：

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人。他是徐县县令班彪的小儿子。班超为人胸怀大志，不讲究小节。但是，他心里却想着要孝顺父母、谨慎行事。在家时，他一直保持勤奋辛苦的习惯，不认为劳作是什么不光彩的事。他能言善辩，广泛地阅读书籍传记。永平五年，哥哥班固调任校书郎，班超和母亲随同班固，一起到了洛阳。因为家里穷，班超时常受官府雇用，抄写文书，以便挣钱供养母亲。这样辛苦地干了很长时间。一次，他停下手中的活扔掉毛笔，叹息道：“大丈夫即便没有别的什么志向谋略，也应当效法傅介子、张骞，在异国立功，以便取得封侯的奖赏吧！怎么能长期在笔砚之间消磨时光呢？”旁边的人都笑话他。班超说：“你们这些小子怎么能了解壮士的志向呢！”后来，他走到看相的人那里去相面，相面人说：“祭酒，不过是平民百姓，一介书生，你应当到万里之外立功，受封侯之赏。”班超打听了具体的说法。相面人指着他说：“你生就一副燕子般的下巴，燕子会飞；你长着一副老虎似的颈项，老虎要吃肉。飞翔肉食，这正是万里之外受封为侯的面相啊。”过了好长时间，汉明帝问班固，说：“你的弟弟在哪里？”班固回答说：“他在替官府抄写文书，挣钱用来供养老母亲。”于是，明帝任命班超做了兰台令史。后来，班超因事犯罪被免去官职。

永平十六年，奉车都尉窦固率兵进攻匈奴，以班超为代理司马，领兵分道进攻伊吾，在蒲类海大战一场，班超击毙了许多匈奴将士，得胜而还。窦固由此认为班超有才能，于是派他和佐吏郭恂一同出使西域。

班超达到鄯善国，鄯善王广招待班超礼仪周到，态度恭慎，后来却忽然变得疏远怠慢了。班超对他的官属说：“你们觉得广的礼节热情变得不如以前了吗？这说明肯定有北匈奴的使臣来到了，这是他犹豫不决，不知所从的缘故。英明的人善于看清萌发的事情，何况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呢！”于是把伺候他们的胡人叫了过来，故意诈他说：“匈奴使者来了几天了，现在他们住在哪里？”侍者惊惶恐惧，把匈奴使者来后的情况全都交代出来了。于是，班超将侍者禁闭起来，召集起手下的三十六位吏士，和他们一起饮酒。乘大家喝得畅快的时候，激怒他们说：“你们和我都身处绝境，都打算立大功、求富贵的。现在，匈奴使者到这里才几天，鄯善王对我们的礼貌和恭慎就废除了；如果让鄯善王把我们抓起来，送给匈奴人，那我们的尸骨不就永久地成了豺狼的口中食了。我们怎么对付这种情况呢？”他手下的官属都一致表示：“现在我们都处在十分危险，说掉脑袋就掉脑袋的境地，我们大家不论死活，都听从您司马的指挥。”班超说：“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现在我们的谋略，只有乘黑夜用火去突袭北匈奴，使他们不了解我们究竟有多少人。这样，他们肯定会大为震惊，吓得魂飞，我们就可以把他们全部歼灭了。消灭了这伙匈奴人，鄯善国就会吓破了胆，我们呢，即将大功告成了。”大家说：“这事应该和从事商量商量。”班超生气地说：“是吉是凶全在今日之举。从事是一名平庸的文官，听说我们这个计划，他必定会恐惧不已，使我们的计划泄露，让我们死得没法称说，称不上真正的壮士。”大家说：“好”！天刚黑下来，班超就率领吏士直奔北匈奴使者的营地。正赶上天刮起了大风。班超命令十个人拿着战鼓埋伏在匈奴使者营房后面，同他们约定：“一见大火燃烧，你们都一定要一边击鼓，一边呼叫。”其他人都拿着兵器和弓箭埋伏在敌营大门的两边。于是，班超顺风放火，前后埋伏的人击鼓的击鼓，叫喊的叫喊。敌人惊慌措乱，班超亲手击杀了三名敌人，手下的吏士则杀死了匈奴使者以及使者随从三十多人，其余的一百多匈奴人全都被烧死。第二天，班超才回去将此举告知郭恂，郭恂大惊，随之脸色发生变化。班超明白他的意思，举手说：“从事虽然没有参加昨晚的行动，但我班超哪里又有独占功劳的想法呢？”郭恂这才高兴起来。于是，班超找来鄯善王广，把匈奴使者的头颅拿出来给他看。一时，整个鄯善国都被吓坏了。班超对他们进行开导和安慰，鄯善王终于同意遣送儿子到汉朝做人质。班超回去后向窦固作了汇报，窦固非常高兴，把班超的功劳一一呈报上去了，并请求朝廷另选使者出使西域。汉明帝很推崇班超的气节，下诏命令窦固说：“像班超这样的官吏，为什么不派他去出使西域，却要另找人选？现在，任命班超为军司马，让他完成前面的使命。”班超再次奉命出使，窦固本想为他增加兵力，班超回答：“我希望带领原来就跟随我的三十余人出使，这就足够了。如果发生意料不到的事情，多给兵力反而会成为拖累。”

当时，于阗王广德刚刚打败了莎车国，因而在南道称雄，匈奴则派出使者，在于阗进行监护。班超到西域后，首先来到于阗。广德对他们态度很冷淡。而且于阗的风俗是信奉巫术。巫师说：“神都发怒了，为什么还要向汉朝归附？汉朝使者有駶马，赶快把它取来，来祭祀我。”于是，广德派使者到班超那里去，索求駶马。班超暗中摸清了这些情况，回报广德，表示同意。不过，他提出要巫师自己来取马。不一会，巫师来了，班超立即斩下他的头，然后送到广德那里去，并乘势训斥责备了广德一顿。广德早就耳闻过班超在鄯善杀死匈奴使者的经历，大为惊惶恐惧。他随即进攻杀死了匈奴使者，向班超投降。班超对于阗王及其臣下大加赏赐后，在这里住下来进行镇守招抚。

那时的龟兹国王建是被匈奴拥立起来的，他倚仗北匈奴的势力，占据北道，打败疏勒，杀死疏勒王，拥立龟兹人兜题做疏勒国王。第二年春天，班超抄小路到了疏勒。在距离兜题居住地槃橐城九十里地的时候，班超预先派田虑前往招降兜题。班超告诉田虑说：“兜题本人并非疏勒人，疏勒国人民肯定不会听他的命令。如果他不立即投降，你可以把他抓起来。”田虑到了以后，兜题看见田虑兵轻势弱。根本就没有投降的意思。田虑乘他不备，冲上前抓住他，将他捆绑了起来。事件大出兜题左右人员的意料，他们惊异害怕，都逃奔而去。田虑马上让人使劲赶马报告班超，班超立刻赶赴目的地，将疏勒全体官员召集起来，列举龟兹无道的事例进行开导说服，然后立疏勒已故国王哥哥的儿子忠作为国王，疏勒国民大为高兴。忠和他手下的官员都请求班超杀掉兜题，班超没有答应，他希望通过此事树立威望和信誉，于是将兜题释放，让他走了。因为这件事，疏勒和龟兹结下了怨恨。

永平十八年，汉明帝去世。焉耆因为中原皇帝去世，乘机攻陷杀死都护陈睦。班超变得孤立无援，而龟兹、姑墨却多次发兵进攻疏勒。班超镇守槃橐城，和疏勒王忠首尾呼应。尽管士单吏少，还是坚持了一年多。汉章帝即位之初，考虑到陈睦刚刚死去，担心班超力单势危，不能守住，所以下诏书召他回朝。班超动身往回走，疏勒全国都感到忧虑恐怖。疏勒国的都尉黎弇说：“汉朝使臣抛弃我们，我们肯定又会被疏勒灭亡。我实在不忍看见汉朝使臣离开。”于是，他用刀自杀死去。班超归途中到达于阗，于阗自王侯大臣以下的人，都哭叫着说：“我们依赖汉朝使臣就像依赖父母一样，您确实走不得呀。”他们纷纷抱住班超坐骑的马腿，使班超没法往前走。班超担心于阗最终也不会让他回到东方，加上他自己还想实现原有的志向，于是又改变主意，回到了疏勒。自从班超离开后，疏勒的两座城又投降了龟兹，并且和尉头联合了兵力。班超逮捕并杀死了谋反的人，打败了尉头，杀敌六百多人，使疏勒重新安定下来。

汉章帝建初三年，班超率领疏勒、康居、于阗、拘弥等国一万多兵进攻姑墨国的石城，结果攻破城防，杀敌七百多人。班超希望趁势一下子平定西域各国，便上疏汉章帝，请求派兵。他说：

我知道已故皇帝打算开通西域，所以向北进攻匈奴，向西派使臣出使外国。结果鄯善、于阗不久就归顺了教化。现在，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又都情愿归附朝廷，并希望联合兵力消灭龟兹，平定开通自汉地过来的道路。如果夺取了龟兹，那么，西域不臣服的地方就只剩百分之一了。我暗自想过，作为军人和下层官吏，其实是都愿意跟随谷吉那样的人在遥远的异国为国效力的，这跟张骞被匈奴拘禁十多年弃身旷野的事例差不多。从前，魏绛作为诸侯国的大夫，都能够做到与各戎狄和睦，何况我是奉承了洋洋大汉朝的威灵，怎么能够不发挥铅质钝刀割一割的作用呢？从前人们议论，说夺取了西域三十六国，就切断了匈奴的右臂。今日西域各国，向西直至日落之处，没有不向往汉朝的。他们无论大国小国，都很高兴向汉朝连续不绝地贡献，唯独焉耆、龟兹还没有归顺。我先前和手下的人一共三十六人奉命出使异国，遇到过各种各样的艰难险恶。自从我们孤守疏勒以来，至今也有五年了。对于他们的情状心理，我了解得很透。问到他们城郭范围的大小，他们都说“依靠汉朝和依靠老天的照看是相等的”。从这些方面分析，葱岭是可以开通的。一旦葱岭开通，就可以讨伐龟兹了。现在应该任命龟兹的质子白霸做龟兹国王，派几百名步兵和骑兵护送他，再联合西域各国兵力，那么，用不了一年半载，就可生擒龟兹王。以夷狄进攻夷狄，这是最好的计策。我观察到，莎车、疏勒一带田土宽广、肥沃，草盛畜多，十分富裕，不像敦煌、鄯善之间那么穷荒。在这里，军队可以不花费中原的供给，就能粮食自给。另外，姑墨、温宿两国国王，都不过是龟兹所任命的，既不是他们自己人，又使他们深受其苦，以这种局势看，肯定有人投降，有人反叛的。如果这两个国家来投降的话，龟兹就会自己瓦解。我希望您给我一个规章，好让我依照行事。如果真的有什么意外，我死了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我班超本来很藐小只因为蒙受了神灵的看顾，才至今日。我希望短时间内还不至于死去，还能够亲眼目睹西域平定，陛下您能够举起恭祝万寿的酒杯，向祖庙进献祭品，向天下人公布国家的大喜。

奏书递上去了，章帝相信他能成功，经讨论准备派兵。平陵人徐干一向与班超志向一致，于是上书表示愿意前往帮助班超。建初五年（公元80年），朝廷就任命徐干为代理司马，率领解除枷锁的刑徒和自愿相从者共一千人来到班超身边。

在此之前，莎车认为汉朝不会出兵，便投降了龟兹，疏勒的都尉番辰，也再次反叛。这时正赶上徐干来到，于是班超和徐干进攻番辰，把他打得大败，杀死一千多人，还取得许多俘虏。班超打败番辰后，打算进攻龟兹。他认为乌孙兵力强大，应该利用他们的力量，于是上书说：“乌孙是西域的大国，有十万兵力，所以汉武帝把公主嫁给他们，到汉宣帝时，终于得到了他们的帮助。现在可以派使臣前去慰劳招抚，和他们联合兵力。”章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建初八年，朝廷任命班超为将兵长史，允许他享用鼓吹和幢麾。以徐干为军司马，另外派遣卫侯李邑护送乌孙使者，并赏赐锦帛给乌孙的大昆弥、小昆弥及其臣下。

李邑刚到于阗的时候，正遇上龟兹进攻疏勒。李邑因畏怕不敢前进，反倒上书朝廷，陈述西域行动不可能成功，还大肆毁伤班超，说他拥抱着心爱的妻子和儿子，在外国享受安乐，根本无心顾念国家。班超耳闻此事后，不禁叹息道：“我没有曾参的美德，却受到谗言的诋毁，我担心因此要受到朝廷的猜疑。”于是打发走了妻子。汉章帝了解班超的忠诚，就严词责备李邑说：“纵然像你说的班超守着爱妻，抱着爱子，但思念回到故乡的人有一千多，他们怎么会和班超同心协力呢？”最后命令李邑到班超手下听从指挥。同时诏令班超：“如果李邑在域外任职，就留他在你手下做事。”班超很快派李邑护送作为人质的乌孙王子返回京城。徐干对班超说：“李邑不久前还亲自毁伤你，想坏我们在西域的事业，今天你为什么不依照诏书的意思把他留下，另派其他的人送乌孙王子呢？”班超说：“你这话是多么浅薄呀！就因为李邑曾诋毁过我，我今天才派遣他去的。我只要问心无愧，何必为他人所说的话犯愁呢！我如果图一时痛快，将他留下，那我就称不上是一名忠臣了。”

第二年，朝廷又派遣代理司马和恭等四人率领八百名士兵到班超这里来。班超由此调发疏勒、于阗的军队进攻莎车。莎车暗地里派使者与疏勒王忠勾结，以很多珍宝进行利诱，忠因而反叛，听从莎车的调动，向西占据乌即城。于是，班超改立疏勒原来府中的佐臣成大为疏勒王，把那些没有反叛的人全部调动起来，进攻忠。这样持续了半年之久，康居国突然派精兵援救忠，班超没法攻下乌即城。那时，月氏和康居刚刚联姻，比较亲近。于是，班超派使者带着很多锦帛给月氏王送去，让月氏王劝说康居王，康居王也就退了兵，带着忠回到康居。这下，乌即城就向班超投降了。三年以后，忠说服康居王借给他兵，回国占据损中，暗中和龟兹策划，并派使者向班超假投降。班超暗中了解到了他们的诈伪，表面上却还是答应了。忠大为欣喜，立即跟随快马到班超那里去。班超秘密地调动好军队，严阵以待。表面上却还为举行宴会搭起了帷帐，摆上了乐器。酒宴开始后，班超呼喊吏士将忠捆绑起来，并随即将他斩首。然后，班超打败忠的兵众，杀死七百多人，南道至此重新开通。

第二年，班超调集于阗等各国军队共二万五千人，再次进攻莎车。龟兹王则派左将军调集温宿、姑墨、尉头等国共五万军队援救莎车。班超召集各位将军校尉和于阗王商量对策，他说：“现在我们兵少，拼不过敌人。按我的意见，不如大家先各自分散开。于阗王从这里朝东走，长史也从这里回到西边，等到半夜，听到鼓声同时行动。”他们还故意放跑了俘虏。龟兹王闻讯后大为高兴，亲自带领一万名骑兵守在西边的边界拦截班超，让温宿王率领八千骑兵到东边去截击于阗军队。班超得知这两股敌军出发后，秘密召集各部，集合部队。鸡叫时，他们快速赶赴莎车营地，敌人惊慌措乱，东奔西跑。班超等人进行追击，杀死敌人五千多，还缴获了大量的马等牲口和财物。莎车因此投降，龟兹等国随之撤退分散。从此，班超威震西域。

当初，月氏曾经帮助汉军击败车师，立下了功劳。这年，月氏给汉朝贡奉珍宝、符拔和狮子，并顺便请求娶汉朝的公主。班超拒退了月氏使者，两方面因此结下仇恨。永元二年，月氏派副王谢率领七万兵进攻班超。班超人手少，手下的人都很恐惧。班超开导他们说：“月氏兵力虽然很多，但是他们越过葱岭，跋涉几千里地前来，又没有运输供给，有什么可担忧的？”我们只需把谷子收起来，进行坚守即可。他们人饥势穷以后，自然会投降的。用不了几十天就会见分晓的。”谢前来进攻班超，果真攻不下。进行抢劫，又一无所获。班超估计他们的粮食差不多吃完时，必定会找龟兹寻求援助，因而派几百名兵士到东西的边界半路进行拦截。不出所料，谢果然派骑兵带着金银珠玉去贿赂龟兹。班超所派的伏兵迎头出击，把他们全都杀了。然后，班超让人拿着月氏使者的首级去给谢看。谢大惊失色，立即派使者向班超请罪，希望能够活着回去。班超将他们放走了。月氏通过这件事，受到很大震动，以后年年都向汉朝进贡奉献。

第二年，龟兹、姑墨、温宿都向班超投降。于是，朝廷任命班超为都护，任命徐干为长史。汉朝还任命白霸为龟兹王，并派司马姚光予以护送。班超和姚光同时施加压力，使龟兹废除尤利多王，代之以白霸。然后派姚光带着尤利多回京城去。班超居住在龟兹的宅乾城，徐干驻守在疏勒。整个西域，只有焉耆、危须、尉犁三国因为以前杀死了都护，还怀有二心，其余的都被平定了。永元六年秋天，班超调发龟兹、鄯善等八个国家的兵力共七万人，加上吏士和商人一千四百人，讨伐焉耆。部队到尉犁边界时，班超派使者到焉耆、尉犁、危须，进行开导和劝说，说：“都护这次来，是想要镇守安抚你们三国。如果你们想马上改错从善，就应该派大人来欢迎。（那样的话，）班超将对王侯以下的人进行赏赐，事情一完，马上就回去。这里，先赏赐给王五百匹彩。”焉耆王广派他的左将北犍支带着牛和酒前去迎接班超。班超责备犍支说：“你虽然是匈奴的质子，可现在掌握了国家大权。我都护亲自前来，这些王却不赶紧来迎接，这都是你的罪过。”有人对班超说，可以现在就把他杀了。班超说：“你们想得差矣。这个人的权力比焉耆王的权力还要大，现在我们还没进到他们的国家，就把他杀了，就会让焉耆产生怀疑，而布置防备，拒守险要。那我们还能抵达他们的城下吗！”于是赏赐北犍支后，将他放走了。于是，焉耆王广和大臣们到尉犁欢迎班超，还献上了带来的珍宝财物。

焉耆国有座苇桥，很险要。于是，焉耆王广切断桥路，不想让汉军进入国内。班超改由其他地方涉水过河。七月末，班超抵达焉耆，在距离焉耆城二十里的大泽中安营扎寨。此举大出广的意料，他因此很害怕，想驱赶他的全部百姓进入山中自保。焉耆左侯元孟以前曾经在京城做过质子，秘密派人把这事告诉了班超。班超把元孟派来的使者杀死，向焉耆王显示他并不相信。于是，班超约定日期，准备举行盛大宴会招待各国国王。同时大肆声称届时会大加赏赐。于是，焉耆王广、尉犁王汛和北犍支等三十多人相继到班超这里聚会。焉耆国臣相腹久等十七人因为害怕杀头，都向海上逃走，而且，危须王也没有来。等大家坐好以后，班超生气地责问焉耆王广说：“危须王因为什么没有来？腹久等人凭借谁逃跑的？”于是呼喊吏士将广、汛等人抓起来，带到陈睦原来所居住的城堡斩首，然后把他们的首级送到京城去。同时，班超放任兵士进行抄劫，杀死五千多人，俘虏一万五千人，还缴获了马、牛、羊共三十多万头。班超改立元孟为焉耆王。班超在焉耆留停了半年，进行安慰招抚。从此，西域五十多个国家全部向汉朝送质子表示归顺。

第二年，章帝下诏说：“从前匈奴独霸西域，侵扰劫掠河西地区。永平末年，那里的城门白天都不得不关闭。先前的皇帝特别怜悯边境地区的老百姓遭到匈奴的侵犯迫害，于是命令将帅进击西域，打败白山，军临蒲类海，夺取车师，建有城郭的各国为之震惊恐惧，纷纷响应汉朝。由此开通了西域，设置了都护。但是，只有焉耆王舜、舜的儿子忠却还要谋求狂悖忤逆，倚仗他们的险阻关隘，进攻杀死了汉朝的都护，还累及吏士。先帝看重人民的生命，害怕发生战争，所以派军司马班超安定于阗以西的地区。于是，班超越过葱岭，抵达悬度山，进出西域二十二年，使西域国家没有不顺从的。他为西域改立国王，安抚百姓。他不牵动中原力量，也不用武装士兵，就做到了使遥远地区少数民族与中原和睦，使不同风俗的人同心，也达到了惩罚敌人，雪旧耻，报将士们旧仇的目的。《司马法》讲道：‘奖赏不应该超过一个月，目的在于人快点看到做事有利。’现在，封班超为定选侯，食邑千户。”

班超自己因为长年在异域，年纪大了以后很思恋故乡。永元十二年，班超上书皇帝说：“我听说姜太公分封到齐国，他家五代人死后都归葬周朝，好比狐死归山、代马依北风一样。周齐都在中原千里以内，何况我远在异域，能没有依风首丘那样的眷念吗？蛮夷的风俗，是敬畏壮健，欺侮老病。我现在牙齿已落，时常害怕随着年岁增加，身体衰弱，有一天会突然死去，将孤魂永远抛弃在这里。从前苏武停留匈奴还有十九年呢，我现在有幸奉持节仗和印绶，得以都护西域。如果自己能够安然地在驻地死去，我完全会死无遗憾。但我害怕的是，我担心后世有人可能会说我是被西域人杀死。我不敢奢望回到酒泉郡，只图能够活着回到玉门关以内。我年老体衰，并受到病魔的困扰，现冒死瞎说一气。这里谨派儿子班勇随同安息来的贡献物品一同入塞。趁我还活着，让班勇亲眼看看中原的故乡。”同时，班超的妹妹，与他同郡的曹寿的妻子班昭，也上书替班超请求，说：

我的同母哥哥西域都护定远侯班超，有幸得以凭借很小的功劳，受到皇帝格外厚重的赏赐，得到了最高的爵位，级别至二千石。天子的恩惠极高，确属一般小臣不应当得到的。班超当初出使西域，志在捐躯献命，希望立些小功，以便报效。没想到正赶上陈睦被杀，来往道路隔断，班超独自一人辗转异域，劝诱开导西域各国，利用他们的兵众，每次打仗，他都捷足先登，身上多处受伤，不回避死亡。承蒙陛下神灵的保佑，暂时得以在沙漠中活下来，至今已有三十年。我们骨肉生离，不再相识。与他同时前往的人，都已死去。班超年纪最大，现在已经七十岁了。他衰老多病，头发全白了，两手不遂，耳不聪，目不明，扶着拐杖才能走路。他虽然还想竭尽全力，以便报答皇恩，但由于年纪不饶人，牙齿都掉光了。按蛮夷风俗，他们狂悖逆乱，欺侮老人。班超早晚就会去世，长时间不见人去接替，恐怕会使犯法作乱的人产生妄想，产生叛乱的企图。朝廷中的卿大夫们都怀着权宜的想法，不肯作长远打算。如果那里突然发生变乱，班超就会力不从心。这样，从高处讲，会损害国家几世以来的功劳，从低处讲，也抛弃了忠臣对国家的尽心，那么，确实是太可惜了。班超从万里之外诚恳上书，亲自陈述自己的苦衷和形势的危急。他伸长脖子，遥望朝廷。可是，三年过去了，他的书奏还没被过目。

我私下里曾听说，古时候十五岁开始服兵役，六十岁可以让他归田，也有休息不任军职的时候。由于陛下以孝治天下，得到了万国的欢心，连小国的臣子都不会遗忘，何况班超得以位列侯伯之中，所以我才敢于冒死替班超请求怜悯，乞求让班超回来度过余生。一旦能够活着回来，再次看看朝廷宫阙，使国家永远不会有劳师远方的忧虑，西域再没有突发事变出现的隐息。也使班超能够长期得到文王葬骨那样的恩典和田子方可怜年老那样的恩惠。《诗》是说：“人们只有劳作，才能达到小康。只有先施恩惠于中国，然后才能安宁四方。”班超给我写信，要与我诀别，是担心以后再也不能见面。我确实替班超感伤。他壮年的时候，在沙漠竭力忠孝于朝廷，衰老以后却被抛弃死于旷野之中，那真是值得同情呀。如果得不到朝廷的救护，班超以后一旦出现什么变故，希望班超家中能够得到赵母、卫姬事先求请那样的宽恕。我又糊涂又憨笨，不懂得什么大义，冒犯了忌讳。

班昭的奏书交上去了。汉和帝受到她所说的话的感悟，就下令把班超征调回来。

班超在西域一共三十一年。永元十四年八月回到洛阳，被提升为射声校尉。班超历来胸部和腋下至肋骨尽处这部分有病，回来后病情加重。和帝派中黄门上门问候疾病，还赐给医药。这年九月，班超逝世，当时七十一岁。朝廷对此非常哀怜，派使者前来吊祭，还送了很多的供丧葬用的财物。他的儿子班雄继承了爵位。

当初，班超被征调时，任命戊己校尉任尚为都护。任尚和班超进行了交接。任尚对班超说：“您在外国三十多年，我接替您的职务，任务重，考虑浅薄，您拿些东西来教导教导我吧。”班超说：“我年迈智衰，任君数次承担大任，哪里是我能比得上的呢！实在要让我说的话，我愿意进几句愚言。塞外的吏士，本来都不是什么孝顺子孙，都因为犯了罪过，被迁徙补充边地的屯营。而那些蛮夷之人，却都怀有禽兽一般的习惯，难得抚养，很容易坏事，我看您性情严厉急躁，好比水至清则无大鱼，政治太苛刻则不容易使下民和睦。您应该洒脱简易一些，把握个大纲就行了。”班超离开后，任尚私下里对他的亲信说：“我满以为班超君肯定会有什么奇策的，从今天他说的看，不过平平一般罢了。”任尚到西域几年后，西域就叛变反乱。任尚因此得罪被征调回朝，这一切都不出班超所劝诫的那些话。

班超有三个儿子。长子班雄，经多次升迁，官至屯骑校尉。当叛乱的羌人侵扰三辅地区时，朝廷下诏让班雄率领五营兵屯驻长安，并派人前去任命他为京兆尹。班雄死后，儿子班始继位，并娶了清河孝王之女阴城公主为妻。阴城公主是汉顺帝的姑姑，恃贵骄奢淫乱，曾经与她所宠爱的人居于帐幔之中，然后将班始召进去，让他趴在床下。班始愤怒不已，于永建五年拔刀杀死了阴城公主。顺帝因此大怒，腰斩班始，班始的同母兄弟姐妹也都被害弃市。班超的小儿子名勇。

后汉书卷四十九

王充王符仲长统列传第三十九

王充列传

王充字仲任，会稽上虞人也，其先自魏郡元城徙焉。充少孤，乡里称孝。后到京师，受业太学，师事扶风班彪。好博览而不守章句。家贫无书，常游洛阳市肆，阅所卖书，一见辄能诵忆，遂博通众流百家之言。后归乡里，屏居教授。仕郡为功曹，以数谏争不合去。

充好论说，始若诡异，终有理实。以为俗儒守文，多失其真，乃闭门潜思，绝庆吊之礼，户牖墙壁各置刀笔。著《论衡》八十五篇，二十余万言，释物类同异，正时俗嫌疑。

刺史董勤辟为从事，转治中，自免还家。友人同郡谢夷吾上书荐充才学，肃宗特诏公车征，病不行。年渐七十，志力衰耗，乃造《养性书》十六篇，裁节嗜欲，颐神自守。永元中，病卒于家。

译文：

王充字仲任，会稽郡上虞县人，他的祖先从魏郡元城县迁到这里。王充小时候就成了孤儿，乡里称他为孝子。以后来到京师，在太学中学习，拜扶风人班彪为师。好博览群书而不专意于训诂学。家里贫穷没有书籍，常到洛阳的书摊，阅读所卖的书，看了一遍便能背诵，于是博通诸子百家的学说。后来返回家乡，隐居教书。出仕郡中担任功曹，因多次进谏与太守意见不合而去职。

王充好发议论，开始听起来好像很奇特，最终还是合乎道理的。他以为俗儒死守经文，大多失去经文的本义，于是闭门沉思，断绝庆贺、吊唁等往来，门上、窗上、墙壁上分别放置了刀笔。著作《论衡》八十五篇，共二十余万字，解释事物的同异，纠正当时的风俗与疑难事理。

刺史董勤辟召他为从事，转任治中，自动免职回家。朋友同郡人谢夷吾上书推荐王充的才学，肃宗特地诏命公车征用，他因病不上路。年近七十，精力衰耗，于是作《养性书》十六篇，节制嗜好和欲望，养神自保。永元年间，病死在家中。

后汉书卷五十一

李陈庞陈桥列传第四十一

桥玄列传

桥玄字公祖，梁国睢阳人也。七世祖仁，从同郡戴德学，著《礼记章句》四十九篇，号曰“桥君学。”成帝时为大鸿胪。祖父基，广陵太守。父肃，东莱太守。

玄少为县功曹。时豫州刺史周景行部到梁国，玄谒景，因伏地言陈相羊昌罪恶，乞为部陈从事，穷案其奸。景壮玄意，署而遣之。玄到，悉收昌宾客，具考臧罪。昌素为大将军梁冀所厚，冀为驰檄救之。景承旨召玄，玄还檄不发，案之益急。昌坐槛车征，玄由是著名。

举孝廉，补洛阳左尉。时梁不疑为河南尹，玄以公事当诣府受对，耻为所辱，弃官还乡里。后四迁为齐相，坐事为城旦。刑竟，征，再迁上谷太守，又为汉阳太守。时上邽令皇甫祯有臧罪，玄收考髡笞，死于冀市，一境皆震。郡人上邽姜岐，守道隐居，名闻西州。玄召以为吏，称疾不就。玄怒，敕督邮尹益逼致之，曰：“岐若不至，趣嫁其母。”益固争不能得，遽晓譬岐。岐坚卧不起。郡内士大夫亦竞往谏，玄乃止。时颇以为讥。后谢病免，复公车征为司徒长史，拜将作大匠。

桓帝末，鲜卑、南匈奴及高句骊嗣子伯固并畔，为寇抄，四府举玄为度辽将军，假黄钺。玄至镇，休兵养士，然后督诸将守讨击胡虏及伯固等，皆破散退走。在职三年，边境安静。

灵帝初，征入为河南尹，转少府、大鸿胪。建宁三年，迁司空，转司徒。素与南阳太守陈球有隙，及在公位，而荐球为廷尉。玄以国家方弱，自度力无所用，乃称疾上疏，引众灾以自劾。遂策罢。岁余，拜尚书令。时太中大夫盖升与帝有旧恩，前为南阳太守，臧数亿以上。玄奏免升禁锢，没入财贿。帝不从，而迁升侍中。玄托病免，拜光禄大夫。光和元年，迁太尉。数月，复以疾罢，拜太中大夫，就医里舍。

玄少子十岁，独游门次，卒有三人持杖劫执之，入舍登楼，就玄求货，玄不与。有顷，司隶校尉阳球率河南尹、洛阳令围守玄家。球等恐并杀其子，未欲迫之。玄瞋目呼曰：“奸人无状，玄岂以一子之命而纵国贼乎！”促令兵进。于是攻之，玄子亦死。玄乃诣阙谢罪，乞下天下：“凡有劫质，皆并杀之，不得赎以财宝，开张奸路。”诏书下其章。初自安帝以后，法禁稍弛，京师劫质，不避豪贵，自是遂绝。

玄以光和六年卒，时年七十五。玄性刚急无大体，然谦俭下士，子弟亲宗无在大官者。及卒，家无居业，丧无所殡，当时称之。

初，曹操微时，人莫知者。尝往候玄，玄见而异焉。谓曰：“今天下将乱，安生民者其在君乎！”操常感其知己。及后经过玄墓，辄凄怆致祭。自为其文曰：“故太尉桥公，懿德高轨，泛爱博容。国念明训，士思令谟。幽灵潜翳，恳哉缅矣！操以幼年，逮升堂室，特以顽质，见纳君子。增荣益观，皆由奖助，犹仲尼称不如颜渊，李生厚叹贾复。士死知己，怀此无忘。又承从容约誓之言：‘徂没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酹，车过三步，腹痛勿怨。’虽临时戏笑之言，非至亲之笃好，胡肯为此辞哉？怀旧惟顾，念之凄怆。奉命东征，屯次乡里，北望贵土，乃心陵墓。裁致薄奠，公其享之！”

玄子羽，官至任城相。

论曰：任棠、姜岐，世著其清。结瓮牖而辞三命，殆汉阳之幽人乎？庞参躬求贤之礼，故民悦其政；桥玄厉邦君之威，而众失其情。夫岂力不足欤？将有道在焉。如令其道可忘，则强梁胜矣。语曰：“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子贡曰：“宁丧千金，不失士心。”昔段干木逾墙而避文侯之命，泄柳闭门不纳穆公之请。贵必有所屈，贱亦有所申矣。

赞曰：李叟勤身，甘饥辞馈。禅为君隐，之死靡贰。龟习边功，参起徒中。桥公识运，先觉时雄。

译文：

桥玄字公祖，梁国睢阳人。他的第七代祖先桥仁，跟从同郡的戴德学习经书，撰写了《礼记章句》四十九篇，号称“桥君学。”在汉成帝时桥仁是大鸿胪。桥玄的祖父叫桥基，是广陵太守。他的父亲桥肃，是东莱太守。

桥玄年轻时是郡功曹。当时豫州刺史周景到所管辖的各郡、县巡视，桥玄拜见周景，于是伏在地上说陈相羊昌的罪恶，乞求做兼任陈从事。追究案验羊昌的罪状。周景认为桥玄的意气很壮伟，于是题名发布公文，派遣桥玄为陈的从事。桥玄一到陈，全都拘捕了羊昌的宾客，详细考察了羊昌的受贿纳赃的罪行。羊昌平素被大将军梁冀厚待，梁冀为他迅速传檄来救羊昌。周景承应梁冀的旨意召还桥玄，桥玄奉还檄文不发布，更加速审问羊昌。羊昌犯法坐在拘捕犯人的车上被征发，桥玄因此扬名天下。

桥玄被推举为孝廉，补洛阳左部尉。当时梁不疑是河南尹，桥玄因为公事应当到河南尹府接受封职，觉得被梁不疑侮辱很可耻，于是弃官回归乡里。后来四次升迁为齐国相，犯了法被罚做苦工，白天侦察敌情，晚上修筑长城。四年刑满，被朝廷征召，第二次升迁为上谷太守，又出任汉阳太守，当时上邽县令皇甫祯有贪赃罪，桥乔逮捕他并且考察他的案情，判处他剃去头发，受鞭笞，皇甫祯死在汉阳郡冀县集市上，汉阳郡都被震动了。汉阳郡上邽人姜岐，笃守正道闭门隐居，在西州很有名。桥玄召他，用他做一个办事的吏，姜岐称自己有病，不去做吏人。桥玄生气了，嘱咐郡中的都督尹益去逼姜岐，让他来当吏，说：“姜岐如果不来，赶快把他的母亲嫁出去。”尹益坚决地和桥玄争论，得不到桥玄撤回成命的许可，于是去晓谕姜岐。姜岐一直躺着不肯起来。汉阳郡的士大夫也竞相去劝桥玄。桥玄才放弃了逼姜岐为吏的念头。当时许多人都因为这件事而对桥玄有讥刺。后来，桥玄以有病引退免职，朝廷又用公家的马车征召他为司徒长史，授职为将作大匠。

桓帝未年，鲜卑、南匈奴以及高句丽的继承者伯固全都反叛汉朝，侵略边境，大将军府、大尉府、司徒府、司空府推举桥玄为度辽将军，借给他用黄金装饰的像斧子一样的兵器，表示威重，桥玄到镇，休养士兵及百姓，然后监督诸将攻打侵略的南匈奴以及伯固等人，他们全都失败溃散逃走。桥玄在职四年，边境上安静无事。

汉灵帝初年，朝廷上征召桥玄回首都，成为河南尹，转为少府、大鸿胪。灵帝建宁三年，迁升为司空，又转为司徒。桥玄平时和南阳太守陈球不和，等到桥玄成为朝廷大臣，就推荐陈球当廷尉。桥玄认为国家正处于衰弱时期，自己估量自己有力量没有什么地方可以用得上，就称自己有病，上疏朝廷，用天下发生的许多灾害异常来责怪自己。于是，桥玄被下诏免职。一年多后，朝廷又授职他为尚书令。当时太中大夫盖升和汉灵帝有旧情，以前为南阳太守，贪赃几亿钱以上。桥玄上奏要求朝廷免除盖升职务，以后不允盖升做官，把贪污的钱财没收充公。汉灵帝不接受桥玄的上疏，并且让盖升迁升为侍中。于是，桥玄假称自己有病，而被免去尚书的职务，朝廷上又授职桥玄为光禄大夫。汉灵帝光和元年，桥玄升迁为太尉。几个月后，又因有病罢免，授职为太中大夫，回家看病。

桥玄的小儿子十岁，独有一个人游门次，终于有三个人拿木棍绑架了他，他们进入桥玄家，登上楼，向桥玄要求财物来换他的小儿子。桥玄不给。不久，司隶校尉阳球率领河南平、洛阳令包围了桥玄家。阳球等害怕把绑架的人和桥玄的儿子一起杀了，不想逼近他们。桥玄圆睁怒目大声呼喊，说：“坏人不成样子，我桥玄怎么能够因我一个儿子的生命的缘故让国家的坏人跑了呢！”急促地命令士兵进入楼上。于是围攻他们。桥玄的儿子也死了。于是，桥玄到朝廷向皇帝请罪，请求朝廷颁布天下：“凡是有人劫掠人质，都把被绑架的人和绑架的人一起杀了，不能够用财物金钱来赎买人质，为坏人干坏事打开方便的大门。”朝廷下诏书把桥玄的奏章颁布到各郡国。最初，从汉安帝以后，朝廷的法令不严，首都发生了许多绑架人质的事，连豪门权贵都不免，从此以后不再发生这类事件。

桥玄在汉灵帝光和六年死了，年纪七十五岁。桥玄性格刚烈不顾大体，但他谨虚节俭，善待他人，他的子弟亲戚没有什么当大官的。等到他死时，他家没有什么产业和钱财，没有办丧事的器具，当时很多人都称赞他。

早先，曹操地位低下时，没有人知道他，曹操曾经去拜访桥玄，桥玄见到曹操，就觉得曹操不是平凡的人，对曹操说：“现在天下就要发生大乱，能够安定百姓的难道不是您吗！”曹操常常感念桥玄能理解自己。等到后来经过桥玄的墓地，就悲痛地祭奠桥玄。自己做了祭文说：“前太尉桥公，美德高洁，兼爱博大宽容。国家感念您有明确的准则，平民百姓思念您美好的谋略。您的幽灵潜藏，我诚恳地缅怀您。我曹操在年轻时，到您家去，只不过因为有迟钝的才质，还被您接受。我后来为官，增加荣誉、增添光彩，都是由于您的奖励和帮助，这就像孔子说自己比不上颜渊，李生称赞贾复是国家人才一样。士人为能理解自己的人去死，我常怀有此心不敢忘记。又，我接受您和我从容言谈中约下的誓言：‘我死之后，如果路过我的坟墓，不用一斗酒、两只鸡来祭奠我，你的车走三步，你就会肚子疼，请你不要怪我。’这虽然是一时开玩笑的话，但是如果不是亲戚朋友的友好，谁肯说出这样的话？怀念往事，不禁潸然泪下。我受朝廷命令向东进军，驻扎在乡里，我向北遥望您的陵墓。才送一点微薄的祭品，请您享用吧！”

桥玄的儿子叫桥羽，做官，至任城王相。

史家论曰：任棠、姜岐，以清高闻名当时社会。家境贫寒用破瓮口作窗户，但他们推辞了上级的任命，他们大概是汉阳郡幽雅的人吧？宠参实践求贤才的礼节，所以老百姓对他的政治很高兴；桥玄厉行一郡太守的威严，而老百姓都讥讽他。难道是他们的威力不够吗？因为道不可违。假使道可以忘记，那么强暴者就胜利了。人们常说：“可以夺走三军的统帅，不可以夺去匹夫的志气。”子贡说：“宁可丢掉千金，不可以失掉人心。”过去段干木跳墙躲避魏文侯的任命，鲁国的贤人柳泄闭门不让鲁穆公进来见他，尊贵者一定有屈服的时候，卑贱者一定也有扬眉吐气的时候。

史家赞曰：李恂勤奋，甘心过艰难的生活，辞谢别人的馈赠。陈禅为皇帝克制，到死都不变心。陈龟熟习边境事务，宠参出身于囚徒中。桥玄能认识时运，先看出谁是时代的英雄。

后汉书卷五十二

崔骃列传第四十二

崔瑗列传

瑗字子玉，早孤，锐志好学，尽能传其父业。年十八，至京师，从侍中贾逵质正大义，逵善待之，瑗因留游学，遂明天官、历数、《京房易传》、六日七分。诸儒宗之。与扶风马融、南阳张衡特相友好。初，瑗兄章为州人所杀，瑗手刃报仇，因亡命。会赦，归家。家贫，兄弟同居数十年，乡邑化之。

年四十余，始为郡吏。以事系东郡发干狱。狱掾善为《礼》，瑗间考讯时，辄问以《礼》说。其专心好学，虽颠沛必于是。后事释归家，为度辽将军邓遵所辟。居无何，遵被诛，瑗免归。

后复辟车骑将军阎显府。时阎太后称制，显入参政事。先是，安帝废太子为济阴王，而以北乡侯为嗣。瑗以侯立不以正，知显将败，欲说令废立，而显日沉醉，不能得见。乃谓长史陈禅曰：“中常侍江京、陈达等，得以嬖宠惑蛊先帝，遂使废黜正统，扶立疏孽。少帝即位，发病庙中，周勃之征，于斯复见。今欲与长史君共求见，说将军白太后，收京等，废少帝，引立济阴王，必上当天心，下合人望。伊、霍之功，不下席而立，则将军兄弟传祚于无穷。若拒违天意，久旷神器，则将以无罪并辜元恶。此所谓祸福之会，分功之时。”禅犹豫未敢从。会北乡侯薨，孙程立济阴王，是为顺帝。阎显兄弟悉伏诛，瑗坐被斥。门生苏祇具知瑗谋，欲上书言状，瑗闻而遽止之。时陈禅为司隶校尉，召瑗谓曰：“第听祇上书，禅请为之证。”瑗曰：“此譬犹儿妾屏语耳，愿使君勿复出口。”遂辞归，不复应州郡命。

久之，大将军梁商初开莫府，复首辟瑗。自以再为贵戚吏，不遇被斥，遂以戚固辞。岁中举茂才，迁汲令。在事数言便宜，为人开稻田数百顷。视事七年，百姓歌之。

汉安初，大司农胡广、少府窦章共荐瑗宿德大儒，从政有迹，不宜久在下位，由此迁济北相。时，李固为太山太守，美瑗文雅，奉书礼致殷勤。岁余，光禄大夫杜乔为八使，徇行郡国，以臧罪奏瑗，征诣廷尉。瑗上书自讼，得理出。会病卒，年六十六。临终，顾命子寔曰：“夫人禀天地之气以生，及其终也，归精于天，还骨于地。何地不可臧形骸，勿归乡里。其赗赠之物，羊豕之奠，一不得受。”寔奉遗令，遂留葬洛阳。

瑗高于文辞，尤善为书、记、箴、铭，所著赋、碑、铭、箴、颂、《七苏》《南阳文学官志》《叹辞》《移社文》《悔祈》《草书艺》七言，凡五十七篇。其《南阳文学官志》称于后世，诸能为文者皆自以弗及。瑗爱士，好宾客，盛修肴膳，单极滋味，不问余产。居常蔬食菜羹而已。家无担石储，当世清之。

译文：

崔瑗，字子玉，早年成为孤儿，他锐志好学，完全能继承他父亲崔骃的事业。他十八岁时到了京城，跟随侍中贾逵评正大义，贾逵对他很好，崔瑗因此留下来游学，于是通晓了天官、历数、《京房易传》以及卦学中的“六日七分”说。儒生们都很崇信他。他和扶风人马融、南阳人张衡交情特别好。当初，崔瑗的哥哥崔章被同州的人杀害，崔瑗亲手杀了仇家，报了仇，因此流亡逃命。遇上大赦，他回到家乡。崔瑗家境贫穷，但他们兄弟几十年都在一起居住，同乡的民俗风气也因此发生了变化。

崔瑗四十岁时，才做了郡吏。因故被关到东郡发干县的监狱里。监狱的掾史精通《礼》，崔瑗受审的时候，经常请教《礼》的学问。他的专心好学，即使在生活动荡的时候也没有改变。后来事情弄清了回到家里，受到度辽将军邓遵的任用。不久，邓遵被诛杀，崔瑗免职还乡。

其后他又就任于车骑将军阎显的府上。当时阎太后称制，即代行皇帝职权，阎显进宫参与政事。起初安帝废太子为济阴王，将北乡侯作为继承者。崔瑗因为立北乡侯不正当，预料阎显将会坏事，想劝说他废掉北乡侯，但是阎显整天沉醉于饮酒作乐，崔瑗见不到面。他对长史陈禅说：“中常侍江京、陈达等人，受到宠幸后蛊惑先帝，使得正统的皇太子被废，扶立旁支。少帝即位后，在宗庙发病，周勃废立的预兆。现在又重现了。目前我想和你一起前往求见，劝说将军和太后，把江京等人抓起来，废了少帝，立济阴王。一定会上符天意下合民心。伊尹和霍光的功勋，轻而易举就能建立，将军和他兄弟也就会世世代代享有封赏。如果违背天意，使国家社稷长久空虚，那么即使无罪也将会跟着元凶一起遭殃。现在正是或祸或福的紧要关头，正是各自努力建树功勋的大好时机。”陈禅犹豫不决，不敢听从。正好北乡侯死去，孙程立济阴王，就是汉顺帝。阎显兄弟被诛杀，崔瑗受牵连被贬斥。他的门生苏祇详知他的谋略，想上书说明，崔瑗知道后马上阻止。当时陈禅做了司隶校尉，叫来崔瑗对他说：“就让苏祇上书吧，我来作证。”崔瑗说：“这只是像小儿和妇人在屏风后面说话而已，希望你不要再提起了。”于是告辞回乡，不再听从州郡的委派。

多年之后，大将军梁商初次建立幕府，第一个就再次启用崔瑗。崔瑗因为又要在皇亲国戚那里任职，不相投合就会被贬斥，所以推说生病坚决推辞。过年年中被推举为茂才，担任汲县县令。在任上多次上言于民有益的事情。为当地人开垦了数百顷的稻田。他担任该职七年，获得了老百姓的称颂。

汉顺帝汉安初年，不司农胡广和少府窦章一起荐举崔瑗为宿德大儒，从政有成绩，不应该长期做小官，因此他升任济北郡的相国。当时李固任太山太守，他很欣赏崔瑗的温文尔雅，来信致礼问候。一年多以后，光禄大夫杜乔等人组成八使，在各郡国巡视风俗，以贪赃的罪名上告崔瑗，崔瑗被带到廷尉那里。他上书为自己辩护，经过审理获得释放。就在这时他因病去世。终年六十六岁。临终前，他嘱咐儿子崔寔说：“人是禀受天地之气而生的，死的时候，精气归天，骨髓还地。什么地方都能用来掩埋尸骨，不必归葬乡里。别人赠送的东西，猪羊之类的祭奠，一样都不许收受。”崔寔遵照遗嘱，于是崔瑗就留葬在洛阳。

崔瑗善于文辞，尤其擅长撰写书、记、箴、铭，他写作的赋、碑、铭、箴、颂、《七苏》《南阳文学官志》《叹辞》《移社文》《悔祈》《草书艺》和七言，共有五十七篇。他的《南阳文学官志》为后世所称赞，很多文人自叹不如。崔瑗喜欢结识士人，热情好客，讲究饮食，遍尝各种风味，从不存置财产。自己平时也只是粗茶淡饭。家里没有什么储蓄，当时人公认他的清廉。

后汉书卷五十四

杨震列传第四十四

杨修列传

修字德祖，好学，有俊才，为丞相曹操主簿，用事曹氏。及操自平汉中，欲因讨刘备而不得进，欲守之又难为功，护军不知进止何依。操于是出教，唯曰：“鸡肋”而已。外曹莫能晓，修独曰：“夫鸡肋，食之则无所得，弃之则如可惜，公归计决矣。”乃令外白稍严，操于此回师。修之几决，多有此类。修又尝出行，筹操有问外事，乃逆为答记，敕守舍儿：“若有令出，依次通之。”既而果然。如是者三，操怪其速，使廉之，知状，于此忌修。且以袁术之甥，虑为后患，遂因事杀之。

修所著赋、颂、碑、赞、诗、哀辞、表、记、书凡十五篇。

及魏文帝受禅，欲以彪为太尉，先遣使示旨。彪辞曰：“彪备汉三公，遭世倾乱，不能有所补益。耄年被病，岂可赞惟新之朝？”遂固辞。乃授光禄大夫，赐几杖衣袍，因朝会引见，令彪着布单衣，鹿皮冠，杖而入，待以宾客之礼。年八十四，黄初六年卒于家。自震至彪，四世太尉，德业相继，与袁氏俱为东京名族云。

论曰：孔子称“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诚以负荷之寄，不可以虚冒，崇高之位，忧重责深也。延、光之间，震为上相，抗直方以临权枉，先公道而后身名，可谓怀王臣之节，识所任之体矣。遂累叶载德，继踵宰相。信哉，“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先世韦、平，方之蔑矣。

赞曰：杨氏载德，仍世柱国。震畏四知，秉去三惑。赐亦无讳，彪诚匪忒。修虽才子，渝我淳则。

译文：

杨修字德明，喜爱学习，才智出众，担任丞相曹操主簿，替曹氏干事。等到曹操亲自平安汉中，想借机讨伐刘备而无法进军，想据守汉中又难以建功立业，护军不知进退有何依据，于是曹操发布命令，只说“鸡肋”而已。外曹无人明白，唯独杨修说：“鸡肋，吃了则吃不到什么，扔了则好像可惜，曹公退兵计划已定。”于是令外边禀告稍加准备，曹操由此还师。杨修见事情征兆而迅速做出判断，多是此类。杨修又一次外出，算计曹操要问外边事情，于是先做好回答，告诉舍儿：“如果有命令发出，依次通报答记。”后果然如此。这样做了多次，曹操对他回答迅速感到奇怪，派人调查此事，知道情况后，由此忌恨杨修，而且又因杨修是袁术的外甥，担心成为以后的祸患，于是借事杀了他。

杨修所著的赋、颂、碑、赞、辞、哀诗、表、记、书共十五篇。

等到魏文帝受汉朝禅让，想让杨彪担任太尉，先派使者把旨意通报给他。杨彪推辞说：“汉朝三公杨彪都担任过，遭遇时世倾覆兵乱，不能对时事有所补益，年老染病，怎可赞助维新之朝？”便坚决推辞。于是被任命为光禄大夫，赐给几杖衣袍，在朝廷大会时引见，令杨彪穿布单衣，带鹿皮冠，扶杖而入，用对待宾客的礼节对待他。享年八十四岁，黄初六年死于家中。从杨震到杨彪，四世担任太尉，德行学识相传，与袁氏同为东京洛阳的著名家族。

史家论曰：孔子称“譬如盲人遇到危险，不去扶持，将要摔倒，不去搀扶，那又何必用助手呢？”确实寄托重任，不可以虚伪冒上，职位崇高，职责深重忧心忡忡。延光年间，杨震担任上相，以耿直方正同权臣小人相抗衡，以公道为先，而以身名为后，可称得上心怀王臣的名节；谙识职称的根本啊！所以累世重德，连任宰相。“积善行的家族，必有余庆”，令人信服啊。前代韦贤、平当父子，相形甚远。

史家赞曰：杨氏重德，世代为国家栋梁之臣。杨震畏四知，杨秉去除三惑。杨赐也是说话无所顾忌，杨彪忠诚无差。杨修虽是才子，变我世代质朴的传统。

后汉书卷五十六

张王种陈列传第四十六

王龚列传

王龚字伯宗，山阳高平人也。世为豪族。初举孝廉，稍迁青州刺史，劾奏贪浊二千石数人，安旁嘉之，征拜尚书。建光元年，擢为司隶校尉，明年迁汝南太守。政崇温和，好才爱士，引进郡人黄宪、陈蕃等。宪虽不屈，蕃遂就吏。蕃性气高明，初到，龚不即召见之。乃留记谢病去。龚怒，使除其录。功曹袁阆请见，言曰：“闻之传曰‘人臣不见察于君，不敢立于朝’，蕃既以贤见引，不宜退以非礼。”龚改容谢曰：“是吾过也。”乃复厚遇待之。由是后进知名之士莫不归心焉。阆字奉高。数辞公府之命，不修异操，而致名当时。

永建元年，征袭为太仆，转太常。四年，迁司空，以地震策免。

永和元年，拜太尉。在位恭慎，自非公事，不通州郡书记。其所辟命，皆海内长者。龚深疾宦官专权，志在匡正，乃上书极言其状，请加放斥。诸黄门恐惧。各使宾客诬奏龚罪，顺帝命亟自实。前掾李固时为大将军梁商从事中郎，乃奏记于商曰：

今旦闻下太尉王公敕令自实，未审其事深浅何如。王公束脩厉节，敦乐艺文，不求苟得，不为苟行，但以坚贞之操，违俗失众，横为谗佞所构毁，众人闻知，莫不叹栗。夫三公尊重，承天象极，未有诣理诉冤之义。纤微感慨，辄引分决，是以旧典不有大罪，不至重问。王公沈静内明，不可加以非理。卒有他变，则朝廷获害贤之名，群臣无救护之节矣。昔绛侯得罪，袁盎解其过，魏尚获戾，冯唐诉其冤，时君善之，列在书传。今将军内倚至尊，外典国柄，言重信著，指撝无违，宜加表救，济王公之艰难。语曰：“善人在患，饥不及餐。”斯其时也。

商即言之于帝，事乃得释。

龚在位五年，以老病乞骸骨，卒于家。子畅。

论曰：张皓、王龚，称为（雅）〔推〕士，若其好通汲善，明发升荐，仁人之情也。夫士进则世收其器，贤用即人献其能。能献既已厚其功，器收亦理兼天下。其利甚博，而人莫之先，岂同折枝于长者，以不为为难乎？昔柳下惠见抑于臧文，淳于长受称于方进。然则立德者以幽陋好遗，显登者以贵涂易引。故晨门有抱关之夫，柱下无朱文之轸也。

译文：

王龚字伯宗，是山阳高平人，其家世为豪族。王龚起初被举为孝廉，渐渐迁至青州刺史，劾奏贪浊的二千石官数人。安帝嘉美之，拜他为尚书。建光元年，王龚又被提拔为司隶校尉。第二年迁为汝南太守。他为政崇尚温和，好才爱士。他曾引进郡人黄宪、陈蕃等人。黄宪不为所屈，陈蕃就任其吏。陈蕃性气高明，其初到时，王龚没有马上召见他。陈蕃便留下征引他的文书谢病而去。王龚怒，派人解除对他的录用。功曹袁阆请见，对王龚说：“我听说传曰：‘人臣不被君所察，不敢立于朝’。陈蕃既然因贤被征引，不应退以非礼”。王龚改容认错说：“是我的不对。”便又厚遇陈蕃。由此后进的知名人士无不归心于王龚。袁阆字奉高，多次推辞公府的征召之命，以不修异操而闻名当时。

永建元年，王龚被征为太仆，转太常。永建四年，迁为司空，又因地震被免。

永和元年，王龚被拜为太尉。他在位恭顺，若不是公事，不与州郡通书记，他所征辟之人，都是海内长者。王龚深恨宦官专权，立志加以匡正，便上书极言宦官罪状，请朝廷放斥他们。诸宦官恐惧，都指使自己的宾客诬奏王龚之罪。顺帝命王龚立即自己说明其事。王龚的旧掾李固当时为大将军梁商的从事中郎，便奏记给梁商说：

今天早上听说让太尉王龚自己说明自己的事，不知其事深浅如何。王公约身修志，砥砺名节，敦乐艺文，不求苟得，不为苟行。只是因为坚贞之操，违俗失众，横遭谗佞之人诬陷，众人闻之，无人不叹栗。三公位尊，承天象极，没有对理诉冤之义，发一点感慨，就令其自杀。所以旧典规定三公若没有大罪，不被重问。王公沉静内明，不可以让他自理其事。否则，万一突然有变，则朝廷获害贤之名，群臣无救护之节。昔日绛侯得罪，袁盎解其过；魏尚获罪，冯唐诉其冤。当时君子皆以为善，将其事列在书传之中。如今将军内倚靠至柄，外掌握国权，说话分量重，信义明，指挥无人敢违，您应该加以表救，以济王公的艰难。俗话说：“善人在患，饥不及餐。”王公正处在这种情况下。

梁商当即言之于顺帝，此事才得以解。

王龚在位五年，后以老病乞求退位归家。最后死于家中。其子名叫王畅。

史家论曰：张皓、王龚，有推举贤士之称。像这样的好通贤人并汲取其美德，发现贤人而举荐之，就是仁人之情。士人进则世收其才，贤者被用即人献其能。贤人献能则厚其功，才器被收则理兼天下。举贤进能有这样大的好处，而世人不把它放在首位，这不是和不为长者折枝做杖，把不去做的事说成不能做的事一样吗？古时柳下惠被臧文仲所压抑，淳于长被翟方进所称赞。然而立德者认为幽暗卑陋容易丢弃，登显位者认为贵途容易踏上。所以城门之下必有守关之夫，柱下史那样的低微之位永无朱色花纹之车呀。

目录

后汉书卷六十下　蔡邕列传第五十下

后汉书卷六十二　荀韩钟陈列传第五十二

荀悦列传

后汉书卷六十四　吴延史卢赵列传第五十四

卢植列传

后汉书卷六十五　皇甫张段列传第五十五

张奂列传

后汉书卷六十六　陈王列传第五十六

王允列传

后汉书卷六十七　党锢列传第五十七

范滂列传

张俭列传

后汉书卷六十九　窦何列传第五十九

窦武列传

后汉书卷七十　郑孔荀列传第六十

孔融列传

后汉书卷七十一　皇甫嵩朱俊列传第六十一

朱俊列传

后汉书卷七十二　董卓列传第六十二

后汉书卷七十三　刘虞公孙瓒陶谦列传第六十三

公孙瓒列传

陶谦列传

后汉书卷七十四上　袁绍刘表列传第六十四上

袁绍列传

后汉书卷七十四下　袁绍刘表列传第六十四下

刘表列传

后汉书卷七十五　刘焉袁术吕布列传第六十五

袁术列传

吕布列传

后汉书卷七十六　循吏列传第六十六

循吏列传序

任延列传

后汉书卷七十八　宦者列传第六十八

曹节列传

张让列传

后汉书卷七十九上　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上

儒林列传序

杨政列传

杨伦列传

后汉书卷七十九下　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下

周泽列传

楼望列传

许慎列传

蔡玄列传

后汉书卷八十下　文苑列传第七十下

刘梁列传

侯瑾列传

后汉书卷八十一　独行列传第七十一

刘茂列传

李充列传

后汉书卷八十二上　方术列传第七十二上

许杨列传

樊英列传

后汉书卷八十二下　方术列传第七十二下

韩说列传

华佗列传

后汉书卷八十三　逸民列传第七十三

逢萌列传

井丹列传

梁鸿列传

后汉书卷八十四　列女传第七十四

乐羊子妻传

孝女曹娥传

董祀妻传

后汉书卷八十五　东夷列传第七十五

高句骊列传

东沃沮列传

后汉书卷八十六　南蛮西南夷列传第七十六

巴郡南郡蛮列传

夜郎列传

白马氐列传

后汉书卷八十七　西羌传第七十七

羌无弋爰剑传

后汉书卷八十八　西域传第七十八

安息传

天竺传

三国志

魏书

三国志卷一　魏书一

武帝纪第一

三国志卷二　魏书二

文帝纪第二

三国志卷三　魏书三

明帝纪第三

三国志卷四　魏书四

三少帝纪第四

三国志卷六　魏书六

董二袁刘传第六

三国志卷七　魏书七

吕布臧洪传

三国志卷九　魏书九

诸夏侯曹传第九

三国志卷十　魏书十

荀彧荀攸贾诩传第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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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汉书卷六十下

蔡邕列传第五十下

蔡邕字伯喈，陈留圉人也。六世祖勋，好黄、老，平帝时为郿令。王莽初，授以厌戎连率。勋对印绶仰天叹曰：“吾策名汉室，死归其正。昔曾子不受季孙之赐，况可事二姓哉？”遂携将家属，逃入深山，与鲍宣、卓茂等同不仕新室。父棱，亦有清白行，谥曰贞定公。

邕性笃孝，母常滞病三年，邕自非寒暑节变，未尝解襟带，不寝寐者七旬。母卒，庐于冢侧，动静以礼。有菟驯扰其室傍，又木生连理，远近奇之，多往观焉。与叔父从弟同居，三世不分财，乡党高其义。少博学，师事太傅胡广。好辞章、数术、天文，妙操音律。

桓帝时，中常侍徐璜、左悺等五侯擅恣，闻邕善鼓琴，遂白天子，敕陈留太守督促发遣。邕不得已，行到偃师，称疾而归。闲居玩古，不交当世。感东方〔朔〕《客难》及杨雄、班固、崔骃之徒设疑以自通，乃斟酌群言，韪其是而矫其非，作《释诲》以戒厉云尔：

有务世公子诲于华颠胡老曰：“盖闻圣人之大宝曰位，故以仁守位，以财聚人。然则有位斯贵，有财斯富，行义达道，士之司也。故伊挚有负鼎之炫，仲尼设执鞭之言，宁子有清商之歌，百里有豢牛之事。夫如是，则圣哲之通趣，古人之明志也。夫子生清穆之世，禀醇和之灵，覃思典籍，韫椟《六经》，安贫乐贱，与世无营，沈精重渊，抗志高冥，包括无外，综析无形，其已久矣。曾不能拔萃出群，扬芳飞文。登天庭，序彝伦，扫六合之秽慝，清宇庙之埃尘，连光芒于白日，属炎气于景云，时逝岁暮，默而无闻。小子惑焉，是以有云。方今圣上宽明，辅弼贤知，崇英逸伟，不坠于地，德弘者建宰相而裂土，才羡者荷荣禄而蒙赐。盍亦回涂要至，俯仰取容，辑当世之利，定不拔之功，荣家宗于此时，遗不灭之令踪？夫独未之思邪，何为守彼而不通此？”

胡老傲然而笑曰：“若公子，所谓睹暖昧之利，而忘昭皙之害；专必成之功，而忽蹉跌之败者已。”公子谡尔敛袂而兴曰：“胡为其然也？”胡老曰：“居，吾将释汝。昔自太极，君臣始基，有羲皇之洪宁，唐、虞之至时。三代之隆，亦有缉熙，五伯扶微，勤而抚之。于斯已降，天网纵，人纮弛，王涂坏，太极陁，君臣土崩，上下瓦解。于是智者骋诈，辩者驰说。武夫奋略，战士讲锐。电骇风驰，雾散云披，变诈乖诡，以合时宜。或画一策而绾万金，或谈崇朝而锡瑞珪。连衡者六印磊落，合从者骈组流离。隆贵翕习，积富无崖，据巧蹈机，以忘其危。夫华离蒂而萎，条去干而枯，女冶容而淫，士背道而辜。人毁其满，神疾其邪，利端始萌，害渐亦牙。速速方毂，夭天是加，欲丰其屋，乃蔀其家。是故天地否闭，圣哲潜形，石门守晨，沮、溺耦耕，颜歜抱璞，蘧瑗保生，齐人归乐，孔子斯征，雍渠骖乘，逝而遗轻。夫岂傲主而背国乎？道不可以倾也。

“且我闻之，日南至则黄钟应，融风动而鱼上冰，蕤宾统则微阴萌，蒹葭苍而白露凝。寒暑相推，阴阳代兴，运极则化，理乱相承。今大汉绍陶唐之洪烈，荡四海之残灾，隆隐天之高，拆絙地之基。皇道惟融，帝猷显㔻，汦汦庶类，含甘吮滋。检六合之群品，济之乎雍熙，群僚恭己于职司，圣主垂拱乎两楹。君臣穆穆，守之以平，济济多士，端委缙铤，鸿渐盈阶，振鹭充庭。譬犹钟山之玉，泗滨之石，累珪璧不为之盈，（探）〔采〕浮磬不为之索。曩者，洪源辟而四隩集，武功定而干戈戢，猃狁攘而吉甫宴，城濮捷而晋凯入。故当其有事也，则蓑笠并载，擐甲扬锋，不给于务；当其无事也。则舒绅缓佩，鸣玉以步，绰有余裕。

“夫世臣、门子，暬御之族，天隆其祜，主丰其禄。抱膺从容，爵位自从，摄须理髯，余官委贵。其取进也，顺倾转圆，不足以喻其便；逡巡放屣，不足以况其易。夫〔夫〕有逸群之才，人人有优赡之智。童子不问疑于老成，瞳矇不稽谋于先生。心恬淡于守高，意无为于持盈。粲乎煌煌，莫非华荣。明哲泊焉，不失所宁。狂淫振荡，乃乱其情。贪夫殉财，夸者死权。瞻仰此事，体躁心烦。暗谦盈之效，迷损益之数。骋驽骀于修路，慕骐骥而增驱，卑俯乎外戚之门，乞助乎近贵之誉。荣显未副，从而颠踣，下获薰胥之辜，高受灭家之诛。前车已覆，袭轨而骛，曾不鉴祸，以知畏惧。予惟悼哉，害其若是！天高地厚，跼而蹐之。怨岂在明，患生不思。战战兢兢，必慎厥尤。

“且用之则行，圣训也；舍之则藏，至顺也。夫九河盈溢，非凷所防；带甲百万，非一勇所抗。今子责匹夫以清宇宙，庸可以水旱而累尧、汤乎？惧烟炎之毁熸，何光芒之敢扬哉！且夫地将震而枢星直，井无景则日阴食，元首宽则望舒朓，侯王肃则月侧匿。是以君子推微达著，寻端见绪，履霜知冰，战露知暑。时行则行，时止则止，消息盈冲，取诸天纪。利用遭泰，可与处否，乐天知命，持神任己。群车方奔乎险路，安能与之齐轨？思危难而自豫，故在贱而不耻。方将骋驰乎典籍之崇途，休息乎仁义之渊薮，槃旋乎周、孔之庭宇，揖儒、墨而与为友。舒之足以光四表，收之则莫能知其所有。若乃丁千载之运，应神灵之符，闿阊阖，乘天衢，拥华盖而奉皇枢，纳玄策于圣德，宣太平于中区。计合谋从，已之图也；勋绩不立，予之辜也。龟凤山翳，雾露不除，踊跃草莱，只见其愚。不我知者，将谓之迂。修业思真，弃此焉如？静以俟命，不斁不渝。‘百岁之后，归乎其居。’幸其获称，天所诱也。罕漫而已，非己咎也。昔伯翳综声于鸟语，葛卢辩音于鸣牛，董父受氏于豢龙，奚仲供德于衡辀，倕氏兴政于巧工，造父登御于骅骝，非子享土于善圉，狼瞫取右于禽囚，弓父毕精于筋角，佽非明勇于赴流，寿王创基于格五，东方要幸于谈优，上官效力于执盖，弘羊据相于运筹。仆不能参迹于若人，故抱璞而优游。”

于是公子仰首降阶，忸怩而避。胡老乃扬衡含笑，援琴而歌。歌曰：“练余心兮浸太清，涤秽浊兮存正灵。和液畅兮神气宁，情志泊兮心亭亭，嗜欲息兮无由生。踔宇宙而遗俗兮，眇翩翩而独征。”

建宁三年，辟司徒桥玄府，玄甚敬待之。出补河平长。召拜郎中，校书东观。迁议郎。邕以经籍去圣久远，文字多谬，俗儒穿凿，疑误后学，熹平四年，乃与五官中郎将堂谿典，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张驯、韩说，太史令单飏等，奏求正定《六经》文字。灵帝许之，邕乃自书（册）〔丹〕于碑，使工镌刻立于太学门外。于是后儒晚学，咸取正焉。及碑始立，其观视及摹写者，车乘日千余两，填塞街陌。

初，朝议以州郡相党，人情比周，乃制婚姻之家及两州人士不得对相监临。至是复有三互法，禁忌转密，选用艰难。幽、冀二州，久缺不补。邕上疏曰：

伏见幽、冀旧壤，铠马所出，比年兵饥，渐至空耗。今者百姓虚县，万里萧条，阙职经时，吏人延属，而三府选举，逾月不定。臣经怪其事，而论者云‘避三互’。十一州有禁，当取二州而已。又二州之士，或复限以岁月，狐疑迟淹，以失事会。愚以为三互之禁，禁之薄者，今但申以威灵，明其宪令，在任之人岂不戒惧，而当坐设三互，自生留阂邪？昔韩安国起自徒中，朱买臣出于幽贱，并以才宜，还守本邦。又张敞亡命，擢授剧州。岂复顾循三互，继以末制乎？三公明知二州之要，所宜速定，当越禁取能，以救时敝；而不顾争臣之义，苟避轻微之科，选用稽滞，以失其人。臣愿陛下上则先帝，蠲除近禁，其诸州刺史器用可换者，无拘日月三互，以差厥中。

书奏不省。

初，帝好学，自造《皇羲篇》五十章，因引诸生能为文赋者。本颇以经学相招，后诸为尺牍及工书鸟篆者，皆加引召，遂至数十人。侍中祭酒乐松、贾护，多引无行趣势之徒，并待制鸿都门下，熹陈方俗闾里小事，帝甚悦之，待以不次之位。又市贾小民，为宣陵孝子者，复数十人，悉除为郎中、太子舍人。时频有雷霆疾风，伤树拔木，地震、陨雹、蝗虫之害。又鲜卑犯境，役赋及民。六年七月，制书引咎，诰群臣各陈政要所当施行。邕上封事曰：

臣伏读圣旨，虽周成遇风，讯诸执事，宣王遭旱，密勿祗畏，无以或加。臣闻天降灾异，缘象而至。辟历数发，殆刑诛繁多之所生也。风者天之号令，所从教人也。夫昭事上帝，则自怀多福；宗庙致敬，则鬼神以著。国之大事，实先祀典，天子圣躬所当恭事。臣自在宰府，及备朱衣，迎气五郊，而车驾稀出，四时至敬，屡委有司，虽有解除，犹为疏废。故皇天不悦，显此诸异。《鸿范传》曰：“政悖德隐，厥风发屋折木。”《坤》为地道，《易》称安贞。阴气愤盛，则当静反动，法为下叛。夫权不在上，则雹伤物；政有苛暴，则虎狼食人；贪利伤民，则蝗虫损稼。去六月二十八日，太白与月相迫，兵事恶之。鲜卑犯塞，所从来远，今之出师，未见其利。上违天文，下逆人事。诚当博览众议，从其安者。臣不胜愤满，谨条宜所施行七事表左：

一事：明堂月令，天子以四立及季夏之节，迎五帝于郊，所以导致神气，祈福丰年。清庙祭祀，追往孝敬，养老辟雍，示人礼化，皆帝者之大业，祖宗所祗奉也。而有司数以蕃国疏丧，宫内产生，及吏卒小污，屡生忌故。窃见南郊斋戒，未尝有废，至于它祀，辄兴异议。岂南郊卑而它祀尊哉？孝元皇帝策书曰：“礼之至敬，莫重于祭，所以竭心亲奉，以致肃祗者也。”又元和故事，复申先典。前后制书，推心恳恻。而近者以来，更任太史。忘礼敬之大，任禁忌之书，拘信小故，以亏大典。《礼》，妻妾产者，斋则不入侧室之门，无废祭之文也。所谓宫中有卒，三月不祭者，谓士庶人数堵之室，共处其中耳，岂谓皇居之旷，臣妾之众哉？自今斋制宜如故典，庶答风霆灾妖之异。

二事：臣闻国之将兴，至言数闻，内知己政，外见民情。是故先帝虽有圣明之姿，而犹广求得失。又因灾异，援引幽隐，重贤良、方正、敦朴、有道之选，危言极谏，不绝于朝。陛下亲政以来，频年灾异，而未闻特举博选之旨。诚当思省述修旧事，使抱忠之臣展其狂直，以解《易传》“政悖德隐”之言。

三事：夫求贤之道，未必一涂。或以德显，或以言扬。顷者，立朝之士，曾不以忠信见赏，恒被谤讪之诛，遂使群下结口，莫图正辞。郎中张文，前独尽狂言，圣听纳受，以责三司。臣子旷然，众庶解悦。臣愚以为宜擢文右职，以劝忠謇，宣声海内，博开政路。

四事：夫司隶校尉、诸州刺史，所以督察奸枉，分别白黑者也。伏见幽州刺史杨熹、益州刺史庞芝、凉州刺史刘虔，各有奉公疾奸之心，熹等所纠，其效尤多。余皆枉桡，不能称职。或有抱罪怀瑕，与下同疾，纲网弛纵，莫相举察，公府台阁亦复默然。五年制书，议遣八使，又令三公谣言奏事。是时奉公者欣然得志，邪枉者忧悸失色。未详斯议。所因寝息。昔刘向奏曰：“夫执狐疑之计者，开群枉之门；养不断之虑者，来谗邪之口。”今始闻善政，旋复变易，足令海内测度朝政。宜追定八使，纠举非法，更选忠清，平章赏罚。三公岁尽，差其殿最，使吏知奉公之福，营私之祸，则众灾之原庶可塞矣。

五事：臣闻古者取士，必使诸侯岁贡。孝武之世，郡举孝廉，又有贤良、文学之选，于是名臣辈出，文武并兴。汉之得人，数路而已。夫书画辞赋，才之小者，匡国理政，未有其能。陛下即位之初，先涉经术，听政余日，观省篇章，聊以游意，当代博弈，非以教化取士之本。而诸生竞利，作者鼎沸。其高者颇引经训风喻之言；下则连偶俗语，有类俳优；或窃成文，虚冒名氏。臣每受诏于盛化门，差次录第，其未及者，亦复随辈皆见拜擢。既加之恩，难复收改，但守奉禄，于义已弘，不可复使理人及仕州郡。昔孝宣会诸儒于石渠，章帝集学士于白虎，通经释义，其事优大，文、武之道，所宜从之。若乃小能小善，虽有可观，孔子以为“致远则泥”，君子故当志其大者。

六事：墨绶长吏，职典理人，皆当以惠利为绩，日月为劳。褒责之科，所宜分明。而今在任无复能省，及其还者，多召拜议郎、郎中。若器用优美，不宜处之冗散。如有衅故，自当极其刑诛。岂有伏罪惧考，反求迁转，更相放效，臧否无章？先帝旧典，未尝有此。可皆断绝，以核真伪。

七事：伏见前一切以宣陵孝子（者）为太子舍人。臣闻孝文皇帝制丧服三十六日，虽继体之君，父子至亲，公卿列臣，受恩之重，皆屈情从制，不敢逾越。今虚伪小人，本非骨肉，既无幸私之恩，又无禄仕之实，侧隐思慕，情何缘生？而群聚山陵，假名称孝，行不隐心，义无所依，至有奸轨之人，通容其中。（恒）〔桓〕思皇后祖载之时，东郡有盗人妻者亡在孝中，本县追捕，乃伏其辜。虚伪杂秽，难得胜言。又前至得拜，后辈被遗；或经年陵次，以暂归见漏；或以人自代，亦蒙宠荣。争讼怨恨，凶凶道路。太子官属，宜搜选令德，岂有但取丘墓凶丑之人？其为不祥，莫与大焉。宜遣归田里，以明诈伪。

书奏，帝乃亲迎气北郊，及行辟雍之礼。又诏宣陵孝子为舍人者，悉改为丞尉焉。光和元年，遂置鸿都门学，画孔子及七十二弟子像。其诸生皆敕州郡三公举用辟召，或出为刺史、太守，入为尚书、侍中，乃有封侯赐爵者，士君子皆耻与为列焉。

时，妖异数见，人相惊扰。其年七月，诏召邕与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张华、太史令单飏诣金商门，引入崇德殿，使中常侍曹节、王甫就问灾异及消改变故所宜施行。邕悉心以对，事在《五行》《天文志》。

又特诏问曰：“比灾变互生，未知厥咎，朝廷焦心，载怀恐惧。每访郡公卿士，庶闻忠言，而各存括囊，莫肯尽心。以邕经学深奥，故密特稽问，宜披露失得，指陈政要，勿有依违，自生疑讳。具对经术，以皂囊封上。”邕对曰：

臣伏惟陛下圣德允明，深悼灾咎，褒臣末学，特垂访及，非臣蝼蚁所能堪副。斯诚输写肝胆出命之秋，岂可以顾患避害，使陛下不闻至戒哉！臣伏思诸异，皆亡国之怪也。天于大汉，殷勤不已，故屡出祅变，以当谴责，欲令人君感悟，改危即安。今灾眚之发，不于它所，远则门垣，近在寺署，其为监戒，可谓至切。蜺堕鸡化，皆妇人干政之所致也。前者乳母赵娆，贵重天下，生则赀藏侔于天府，死则丘墓逾于园陵，两子受封，兄弟典郡；续以永乐门史霍玉，依阻城社，又为奸邪。今者道路纷纷，复云有程大人者，察其风声，将为国患。宜高为堤防，明设禁令，深惟赵、霍，以为至戒。今圣意勤勤，思明邪正。而闻太尉张颢，为玉所进；光禄勋姓璋，有名贪浊；又长水校尉赵玹、屯骑校尉盖升，并叨时幸，荣富优足。宜念小人在位之咎，退思引身避贤之福。伏见廷尉郭禧，纯厚老成；光禄大夫桥玄，聪达方直；故太尉刘宠，忠实守正：并宜为谋主，数见访问。夫宰相大臣，君之四体，委任责成，优劣已分，不宜听纳小吏，雕琢大臣也。又尚方工技之作，鸿都篇赋之文，可且消息，以示惟忧。《诗》云：“畏天之怒，不敢戏豫。”天戒诚不可戏也。宰府孝廉，士之高选。近者以辟召不慎，切责三公，而今并以小文超取选举，开请托之门，违明王之典，众心不厌，莫之敢言。臣愿陛下忍而绝之，思惟万机，以答天望。圣朝既自约厉，左右近臣亦宜从化。人自抑损，以塞咎戒，则天道亏满，鬼神福谦矣。臣以愚赣，感激忘身，敢触忌讳，手书具对。夫君臣不密，上有漏言之戒，下有失身之祸。愿寝臣表，无使尽忠之吏，受怨奸仇。

章奏，帝览而叹息，因起更衣，曹节于后窃视之，悉宣语左右，事遂漏露。其为邕所裁黜者，皆侧目思报。

初，邕与司徒刘郃素不相平，叔父卫尉质又与将作大匠（杨）〔阳〕球有隙。球即中常侍程璜女夫也，璜遂使人飞章言邕、质数以私事请托于郃，郃不听，邕含隐切，志欲相中。于是诏下尚书，召邕诘状。邕上书自陈曰：

臣被召，问以大鸿胪刘郃前为济阴太守，臣属吏张宛长休百日，郃为司隶，又托河内郡吏李奇为州书佐，及营护故河南尹羊陟、侍御史胡母班，郃不为用致怨之状。臣征营怖悸，肝胆涂地，不知死命所在。窃自寻案，实属宛、奇，不及陟、班。凡休假小吏，非结恨之本。与陟姻家，岂敢申助私党？如臣父子欲相伤陷，当明言台阁，具陈恨状所缘。内无寸事，而谤书外发，宜以臣对与郃参验。臣得以学问特蒙褒异，执事秘馆，操管御前，姓名貌状，微简圣心。今年七月，召诣金商门，问以灾异，赍诏申旨，诱臣使言。臣实愚赣，唯识忠尽，出命忘躯，不顾后害，遂讥刺公卿，内及宠臣。实欲以上对圣问，救消灾异，规为陛下建康宁之计。陛下不念忠臣直言，宜加掩蔽，诽谤卒至，便用疑怪。尽心之吏，岂得容哉？诏书每下，百官各上封事，欲以改政思谴，除凶致吉，而言者不蒙延纳之福，旋被陷破之祸。今皆杜口结舌，以臣为戒，谁敢为陛下尽忠孝乎？臣季父质，连见拔擢，位在上列。臣被蒙恩渥，数见访逮。言事者因此欲陷臣父子，破臣门户，非复发纠奸伏，补益国家者也。臣年四十有六，孤特一身，得托名忠臣，死有余荣，恐陛下于此不复闻至言矣。臣之愚冗，职当咎患，但前者所对，质不及闻，而衰老白首，横见引逮，随臣摧没，并入坑埳，诚冤诚痛。臣一入牢狱，当为楚毒所迫，趣以饮章，辞情何缘复闻？死期垂至，冒昧自陈。愿身当辜戮，丐质不并坐，则身死之日，更生之年也。惟陛下加餐，为万姓自爱。

于是下邕、质于洛阳狱，劾以仇怨奉公，议害大臣，大不敬，弃市。事奏，中常侍吕强愍邕无罪，请之，帝亦更思其章，有诏减死一等，与家属髡钳徙朔方，不得以赦令除。（杨）〔阳〕球使客追路刺邕，客感其义，皆莫为用。球又赂其部主使加毒害，所赂者反以其情戒邕，故每得免焉。居五原安阳县。

邕前在东观，与卢植、韩说等撰补《后汉记》，会遭事流离，不及得成，因上书自陈，奏其所著十意，分别首目，连置章左。帝嘉其才高，会明年大赦，乃宥邕还本郡。邕自徙及归，凡九月焉。将就还路，五原太守王智饯之。酒酣，智起舞属邕，邕不为报。智者，中常侍王甫弟也，素贵骄，惭于宾客，诟邕曰：“徒敢轻我！”邕拂衣而去。智衔之，密告邕怨于囚放，谤讪朝廷。内宠恶之。邕虑卒不免，乃亡命江海，远迹吴会。往来依太山羊氏，积十二年，在吴。

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故时人名曰“焦尾琴”焉。初，邕在陈留也。其邻人有以酒食召邕者，比往而酒以酣焉。客有弹琴于屏，邕至门试潜听之，曰：“憘！以乐召我而有杀心，可也？”遂反。将命者告主人曰：“蔡君向来，至门而去。”邕素为邦乡所宗，主人遽自追而问其故，邕具以告，莫不怃然。弹琴者曰：“我向鼓弦，见螳螂方向鸣蝉，蝉将去而未飞，螳螂为之一前一却。吾心耸然，惟恐螳螂之失之也。此岂为杀心而形于声者乎？”邕莞然而笑曰：“此足以当之矣。”

中平六年，灵帝崩，董卓为司空，闻邕名高，辟之，称疾不就。卓大怒，詈曰：“我力能族人，蔡邕遂偃蹇者，不旋踵矣。”又切敕州郡举邕诣府，邕不得已，到，署祭酒，甚见敬重。举高第，补侍御史，又转持书御史，迁尚书。三日之间，周历三台。迁巴郡太守，复留为侍中。

初平元年，拜左中郎将，从献帝迁都长安，封高阳乡侯。

董卓宾客部典议欲尊卓比太公，称尚父。卓谋之于邕，邕曰：“太公辅周，受命翦商，故特为其号。今明公威德，诚为巍巍，然比之尚父，愚意以为未可宜须并东平定，车驾还反旧京，然后议之。”卓从其言。

（初平）二年六月，地震，卓以问邕。邕对曰：“地动者，阴盛侵阳，臣下逾制之所致也。前春郊天，公奉引车驾，乘金华青盖，爪画两轓，远近以为非宜。”卓于是改乘皂盖车。

卓重邕才学，厚相遇待，每集宴，辄令邕鼓琴赞事，邕亦每存匡益。然卓多自佷用，邕恨其言少从，谓从弟谷曰：“董公性刚而遂非，终难济也。吾欲东奔兖州，若道远难达，且遁逃山东以待之，何如？”谷曰：“君状异恒人，每行观者盈集。以此自匿，不亦难乎？”邕乃止。

及卓被诛，邕在司徒王允坐，殊不意言之而叹，有动于色。允勃然叱之曰：“董卓国之大贼，几倾汉室。君为王臣，所宜同忿，而怀其私遇，以忘大节！今天诛有罪，而反相伤痛，岂不共为逆哉？”即收付廷尉治罪。邕陈辞谢，乞黥首刖足，继成汉史。士大夫多矜救之，不能得。太尉马日磾驰往谓允曰：“伯喈旷世逸才，多识汉事，当续成后史，为一代大典。且忠孝素著，而所坐无名，诛之无乃失人望乎？”允曰：“昔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流于后世。方今国祚中衰，神器不固，不可令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既无益圣德，复使吾党蒙其讪议。”日磾退而告人曰：“王公其不长世乎？善人，国之纪也；制作，国之典也。灭纪废典，其能久乎！”邕遂死狱中。允悔，欲止而不及。时年六十一。搢绅诸儒莫不流涕。北海郑玄闻而叹曰：“汉世之事，谁与正之！”兖州、陈留（闻）〔间〕皆画像而颂焉。

其撰集汉事，未见录以继后史。适作《灵纪》及十意，又补诸列传四十二篇，因李傕之乱，湮没多不存。所著诗、赋、碑、诔、铭、赞、连珠、箴、吊、论议、《独断》《劝学》《释诲》《叙乐》《女训》《篆艺》、祝文、章表、书记，凡百四篇，传于世。

论曰：意气之感，士所不能忘也。流极之运，有生所共深悲也。当伯喈抱钳扭，徙幽裔，仰日月而不见照烛，临风尘而不得经过，其意岂及语平日幸全人哉！及解刑衣，窜欧越，潜舟江壑，不知其远，捷步深林，尚苦不密，但愿北首旧丘，归骸先垄，又可得乎？董卓一旦入朝，辟书先下，分明枉结，信宿三迁。匡导既申，狂僭屡革，资《同人》之先号，得北叟之后福。屡其庆者，夫岂无怀？君子断刑，尚或为之不举，况国宪仓卒，虑不先图，矜情变容，而罚同邪党？执政乃追怨子长谤书流后，放此为戮，未或闻之典刑。

赞曰：季长戚氏，才通情侈。苑囿典文，流悦音伎。邕实慕静，心精辞绮。斥言金商，南徂北徙，籍梁怀董，名浇身毁。

译文：

蔡邕字伯喈，陈留郡圉县人。他的六世祖蔡勋，喜好黄老之学，平帝时任郿县县令。王莽初年，曾授他担任厌戎郡连率的官职，蔡勋对着印绶仰天叹道：“我既然已出仕在汉王室，那么，我虽死也要归属于正统的王朝。过去曾子为了保持自己守礼法的清白名节，连季孙氏赐给他的竹席子都不接受，更何况今天要我仕事二朝呢？”于是携带着家属逃入深山，与鲍宣、卓茂等人一起，不在新朝供职任事。蔡邕的父亲蔡棱，也是有清白品行的人，他被谥号为贞定公。

蔡邕的品德十分孝敬。他的母亲曾缠绵病中三年，其间，蔡邕除了寒暑季节的变化，从没有脱解过衣带，先后有七十多天没有安稳睡眠过。母亲死后，蔡邕便在母亲的墓旁搭了座小茅屋，动静皆依准礼节。当时，有只小兔驯顺地伏在他的屋子旁边，又有树木并生在一起，远近的人觉得奇怪，都前来观看。此后蔡邕一直是与叔父和堂弟住在一起，祖孙三代从没有分过财产。为此，乡里人都推崇他的行谊。蔡邕小时候便很有学问，曾师从过太傅胡广学习。他喜好辞文章、数术、天文等，还弹的一手好琴。

桓帝时，中常侍徐璜、左悺等五侯擅权专横，听说蔡邕善于鼓琴，便告诉天子，敕令陈留太守立即督促发送蔡邕到朝廷来。蔡邕不得已起行，但是只走到偃师，便称说有病跑回了家。自此以后，蔡邕就闲居在家研习历史文物，不再与当世人交往。这时他曾有感于东方朔的《客难》和杨维、班固、崔骃等人设问自答纾解心绪的做法，在斟酌了各家的言论后，便阐发他认为对的道理，纠正他认为不对的观点，作成《释诲》一文，用来勉励和警诫自己云：

有务世公子诲于华颠胡老曰：“盖闻圣人之大宝曰位，故以仁守位，以财聚人。然则有位斯贵，有财斯富，行义达道，士之司也。故伊挚有负鼎之炫，仲尼设执鞭之言，宁子有清商之歌，百里有豢牛之事。夫如是，则圣哲之通趣，古人之明志也。夫子生清穆之世，禀醇和之灵，覃思典籍，韫椟《六经》，安贫乐贱，与世无营，沈精重渊，抗志高冥，包括无外，综析无形，其已久矣。曾不能拔萃出群，扬芳飞文，登天庭，序彝伦，扫六合之秽慝，清宇宙之埃尘，连光芒于白日，属炎气于景云。时逝岁暮，默而无闻。小子惑焉，是以有云。方今圣上宽明，辅弼贤知，崇英逸伟，不坠于地，德弘者建宰相而裂土，才羡者荷荣禄而蒙赐。盍亦回途要至，俯仰取容，辑当世之利，定不拔之功，荣家宗于此时，遗不灭之令踪？夫独未之思邪，何为守彼而不通此？”

胡老傲然而笑曰：“若公子，所谓睹暧昧之利，而忘昭皙之害；专必成之功，而忽蹉跌之败者已。”公子谡尔敛袂而兴曰：“胡为其然也？”胡老曰：“居，吾将释汝。昔自太极，君臣始基，有羲皇之洪宁，唐虞之至时。三代之隆，亦有缉熙，五伯扶微，勤而抚之。于斯已降，天网纵，人紘驰，王途坏，太极阤，君臣土崩，上下瓦解。于是智者骋诈，辩者驰说，武夫奋略，战士讲锐。电骇风驰，雾散云披，变诈乖诡，以合时宜。或画一策而绾万金，或谈崇朝而锡瑞硅。连衡者六印磊落，合纵者骈组流离。隆贵翕习，积富无崖，据巧蹈机，以忘其危。夫花离蒂而萎，条去干而枯，女冶容而淫，士背道而辜。人毁其满，神疾其邪，利端始萌，害渐亦芽。速速方毂，夭夭是加，欲丰其屋，乃蔀其家。是故天地否闭，圣哲潜形，石门守晨，沮、溺耦耕，颜歜抱璞，蘧瑗保生，齐人归乐，孔子斯征，雍渠骖乘，逝而遗轻。夫岂傲主而背国乎？道不可以倾也。

“且我闻之，日南至则黄钟应，融风动而鱼上冰，蕤宾统则微阴萌，蒹葭苍而白露凝。寒暑相推，阴阳代兴，运极则化，理乱相承。今大汉绍陶唐之洪烈，荡四海之残灾，隆隐天之高，拆絙地之基。皇道惟融，帝猷显㔻，汦汦庶类，含甘吮滋。检六合之群品，济之乎雍熙，群僚恭己于职习，圣主垂拱手两楹。君臣穆穆，守之以平，济济多士，端委缙綎，鸿渐盈阶，振鹭充庭。譬犹钟山之玉，泗滨之石，累珪璧不为之盈，采浮磬不为之索。曩者，洪源辟而四隩集，武功定而干戈戢，猃狁攘而吉甫宴，城濮捷而晋凯入。故当其有事也，则蓑笠并载，擐甲扬锋，不给于务；当其无事也，则舒绅缓佩，鸣玉以步，绰有余裕。

“夫世臣、门子，蟄御之族，天隆其祜，主丰其禄。抱膺从容，爵位自从，摄须理髯，余官委贵。其取进也，顺倾转圆，不足以喻其便；逡巡放屣，不是以况其易。夫夫有逸群之才，人人有优赡之智。童子不问疑于老成，瞳蒙不稽谋于先生。心恬澹于守高，意无为于持盈。粲乎煌煌，莫非华荣。明哲泊焉，不失所宁。狂淫振荡，乃乱其情。贪夫殉财，夸者死权。瞻仰此事，体躁心烦。暗谦盈之效，迷损益之数。骋驽骀于修路，慕骐骥而增驱，卑俯乎外戚之门，乞助乎近黄之誉。荣显未副，从而颠踣，下获熏胥之辜，高受灭家之诛。前车已覆，袭轨而骛，曾不鉴祸，以知畏惧。予惟悼哉，害其若是！天高地厚，跼而蹐之。怨岂在明，患生不思。战战兢兢，必慎厥尤。

“且用之则行，圣训也；舍之则藏，至顺也。夫九河盈溢，非一凷所防；带甲百万，非一勇所抗。今子责匹夫以清宇宙，庸可以水旱而累尧、汤乎？惧烟炎之毁熸，何光芒之敢扬哉！且夫地将震而枢星直，井无景则日阴食，元首宽则望舒朓，侯王肃则月侧匿。是以君子推微达著，寻端见绪，履霜知冰，践露知暑。时行则行，时止则止，消息盈冲，取诸天纪。利用遭泰，可与处否，乐天知命，持神任己。群车方奔乎险路，安能与之齐轨？思危难而自豫，故在贱而不耻。方将骋驰乎典籍之崇途，休息乎仁义之渊薮，盘旋乎周、孔之庭宇，揖儒、墨而与为友。舒之足以光四表，收之则莫能知其所有。若乃丁千载之运，应神灵之符，岂阊阖，乘天衢，拥华盖而奉皇枢，纳玄策于圣德，宣太平于中区。计合谋纵，己之图也；勋绩不立，予之辜也。龟凤山翳，雾露不除，踊跃草莱，只见其愚。不我知者，将谓之迂。修业思真，弃此焉如？静以俟命，不斁不渝。百岁之后，归乎其居。幸其获称，天所诱也。罕漫而已，非己咎也。昔伯翳综声于鸟语，葛卢辩音于鸣牛，董父受氏于豢龙，奚仲供德于衡辀，倕氏兴政于巧工，造父登御于骅骝，非子享土于善圉，狼瞫取右于擒囚，弓父毕精于筋角，佽非明勇于赴流，寿王创基于格五，东方要幸于谈优，上官效力于执盖，弘羊据相于运筹。仆不能参迹于若人，故抱璞而优游。”

于是公于仰首降阶，忸怩而避。胡老乃扬衡含笑，援琴而歌。歌曰：“练余心兮浸太清，涤秽浊兮存正灵。和液畅兮神气宁，情志泊兮心亭亭，嗜欲息兮无由生。踔宇宙而遗俗兮，眇翩翩而独征。”

建宁三年（170年），蔡邕被征召到司徒桥玄的府中，桥玄对他很尊重。此后，他曾一度补任为平阿县的县令。不久，被召至朝中拜任郎中的官职，在东观校理图书。进而又被迁任为议郎。蔡邕认为，当时流传的经籍离圣人的时代已经很久远了，文字出现了很多错误，加上俗儒的穿凿附会，更增加了后来学子的疑惑和误解。于是便在熹平四年（175年）那年，与五官中郎将堂谿典、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张驯、韩说、太史令单飏等，一起上奏，请求校定《六经》的文字。灵帝同意照办后，蔡邕亲自将经文用朱笔书写在石碑上，使工匠镌刻后立在太学的门外。于是，那些后儒晚学，便都用它作为经文的标准了。石碑初立的时候，观看和摹写的人很多，每天车乘多达千余辆，连街道巷陌都堵塞了。

起初，朝廷讨论，认为由于各州郡之间相互勾结为朋党，人情密切联系，结伙营私，便制定了凡有婚姻关系的家族和幽、冀两州的人士，不得在有关系的相应地区担任监察职务的回避法规。但到了蔡邕这时期，朝廷又颁布了“三互法”，使禁忌增多，选任人才也就更加困难，幽、冀二州亦因长时间缺职而得不到补任。于是，蔡邕便上疏说：

我看见幽、冀二州旧时的境域，原来盛产铠甲、马匹，因连年的争战与饥荒，差不多耗用殆尽了。现今百姓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大地也一片萧条；官员的职位长期空缺，掾吏延颈属望，但是太尉、司徒、司空三府对于主官的选择，却长时间确定不下来。臣对此事常常感到奇怪不解，而谈起这件事的人却说这是为了“避三互”。我想，既然对于其他十一州的人在幽、冀二州担任地方长官有禁令，那么就直接选取两州的人罢了。此外，加上这二州的士人，有的又被任期限定，使得他们犹疑迟缓，不能及时到任。我认为“三互法”这种禁令，目的是为了管束那些道德浅薄的官员。对此，今日皇上只要树立声威，申明宪令，在职的人怎能不谨慎惧怕，难道还必须要设立“三互法”，来自设滞碍吗？过去韩安国被举用于徒犯之中，朱买臣出身于贫贱之家，他们都因为才能相宜，回到自己本邦土任职的。此外，本是亡命之徒的张敞，也是曾被升任为烦剧的冀州刺史的。怎能非要循守“三互法”，继续执行这无伤大局的支节制度呢？三公明知二州的重要，本当迅速决断，应超越禁忌去选取贤能，来补救时弊；但他们却不考虑那些正直臣僚的意见，仅仅为了不触犯细微的科条，使选举任用停滞，以致失去合适的人选。臣希望陛下能上效先帝，废除近时不当的禁令，使诸州有才能并可替换的刺史，不受任职时间和“三互法”的限制，派遣到二州的任上。

书奏上后，灵帝没有理会。

最初，灵帝喜好学术，曾经作过《皇羲篇》五十章，并因此引来许多善于为文作赋的书生。开始还多以经学的内容作为征召的标准，但后来却连一些普通善写书信和鸟篆的人，也都被征召了来，使这些人竟然多达几十人。其中，侍中祭酒乐松、贾护就召引了许多趋炎附势而无品行的人，侍从在鸿都门下待诏听令。这些人只喜欢说些地方风俗及闾里小事，灵帝却非常高兴，并且还不按常规地封职任用他们。此外，那些商贾市民，充作宣陵孝子的，也有数十人，也一律被委任为郎中、太子舍人等官职。那时，经常出现雷霆疾风，致使树毁木拔，还出现了地震、冰雹、蝗虫等各种自然灾害。鲜卑人也不断侵扰边境，使徭役赋税沉重地加在百姓的身上。熹平六年（177年）七月，灵帝为此下制书引咎自责，诏命群臣各自陈说应当施行的主要政务。于是蔡邕便奏上密封的奏章说：

臣下敬读圣旨，认为虽然周成王在秋收时遇到大风，讯问有关主官吏的事，和周宣王当政时遭逢大旱，更加勤勉戒惧的事，也不能与陛下您现在的举动相比美。臣下听说天降灾异，很多是有现实原因的。霹雳，是阳气振动，而多次发生，便完全是因为刑罚诛杀过多所造成。风，是上天的号令，是用来警告人君的。宣扬奉事上帝，就会有许多福祉降临；敬祀宗庙，鬼神也会庇佑。国家大事，首先要重视祀典，这是天子本身所应当恭行的事情。然臣自从在司徒府担任祭祀官以来，每次迎祀五效，见天子的车驾很少出来，连一年四季中最隆重的一些祭祀典礼，您都只是常派些有关官吏，虽然也说自遣谢过的话，但还是有些疏忽不恭。所以皇天不悦，显现出这些灾异来。《鸿范传》说：“当政治谬误，道德沦丧时，其风就要摧毁房屋，折断树木。”《坤》卦为地道，也为妻道，其理应该柔顺，《易彖》解释为安贞之吉。如果阴气太盛，就要由静返之为动，按规律就是要出现治下叛逆的现象。若权力不在朝廷，那么就要有冰雹伤物；若政策苛暴，就要有虎狼食人；若因贪利而伤民财，就要有蝗虫损害庄稼。不久前的六月二十八日，太白星接近月球，这对于军事来说是不利的。目前鲜卑侵扰边塞，事情发生在边远的地方，今日出兵，未必有利。其既上违天文，也下逆人事。所以应当广泛征求众人的意见，采用比较稳妥的办法。臣下因情绪不胜愤懑，所以谨条列出应施行的七事在下边：

一事，天子居明堂，应当依顺各月的次序布政行令，而且要按照立春、立夏、季夏、立秋、立冬各季的节气之日，亲自迎取其气于所属的方位，并且祭祀其方位所主之帝，用这种方式来让神气降临，祈福丰年。清扫祖庙祭祀的目的，是为了追念往祖，表示自己孝敬的心意，在太学中尊养有贤德的老人，是要告诉人们尊重礼仪的教化，这些都是作帝王的主要大事，也是历代祖宗所敬奉的政策。但是如今有关官员却多次以蕃国关系疏远的丧事、宫内的妻妾生产小孩，以及小吏小卒的伤病死亡等事，借为禁忌的理由。再有，我见南效祀天时，天子斋戒行礼，从没有废过，但是对于其他祭祀，就有不同的说法了。难道南效祀天可以表现卑谦，其他祭祀就可以傲慢不敬了吗？孝元皇帝的策书说：“礼中最敬肃的，莫过于祭祀，所以要竭全心来亲奉，以表明恭敬的态度。”再有元和年间的旧例，章帝曾制诏，再次申明元帝肃祗祭祀的策令。元、章二帝前后所下达的制书，无不是推心置腹，言恳意切。然而最近以来，却更换了太史。不仅忘却了礼敬的重要意义，还听任禁忌之书，拘信一些细小的支节，影响了重大的典礼。《礼记》记载，妻妾将要生小孩，斋戒时便不能进入旁侧房间的门，但是并没有不祭祀的说法。所谓宫中有死亡等事故三个月不举行祭典的说法，不过是说普通士庶人家只有几间小居室，共同使用一间中堂的情况罢了。怎能会指皇居宽旷，妻妾众多的情况呢？我认为，今后的斋戒制度应该如同过去的成例，这也许能回复风雨雷霆和灾异妖邪等各种各样的异常现象。

二事，臣下听说国家兴旺时，必能采纳多种深切中肯的言论，对内了解自己政治的得失，对外能见到民情的好恶。所以先帝虽然具有圣明的天资，还是不断地征求有关得失的言论。又因为有灾异出现，就更注意引用隐居的贤能，重视贤良、方正、敦朴、有道等科目人才的选举，使激烈的言论和极力的规劝，不断于朝廷。但是，自从陛下执政以来，连年出现灾异，却从没有听说有过特别引用或广选贤良人才的诏谕。这实在应该反思省悟，恢复过去的事例，使忠诚的臣僚能够无顾虑地尽其所言，用以解除《易传》所说的那种“政治谬误，道德沦丧”的情况。

三事，求贤的政策，不必仅就一方面表求，要么求德行显著的人，要么求言论中肯的人。近来，在朝廷的人员，不但没有因为忠信受赏的，反而经常出现因遭到诽谤而被诛杀，于是使得群臣闭口，不敢正面说话。郎中张文，日前曾倾述了自己的忠言，陛下接受采纳后，又批责司徒、司空、太尉三司改正。这事使得臣子的心情都很开朗无虑了，百姓们也很高兴。臣认为应当提升张文担任枢要的官职，以此来鼓励忠直的人，并且把这件事在国内宣扬，使政路广开。

四事，司隶校尉、诸州刺史，其职是督察下面奸诈和枉屈，分别邪正黑白的。而我所见到的幽州刺史杨熹、益州刺史庞芝、凉州刺史刘虔等，都是具有奉公疾恶之心的人，其中杨熹等所纠察的事件，效果尤其众多。至于其他则都是违法曲断，不能称职的人。有的甚至也有犯罪行为，与下面同样不正派。但由于法律纲纪弛废，不能检举督察。对此，中央机构却也不闻不问。熹平五年（176年），陛下曾下诏令，决议遣派八使，又令司徒、太尉、司空三公听采民间讽政的歌谣和疾苦奏上。当时，奉公守法的臣僚很高兴，不正派的小人则都怨怕失色。然而这个制度的拟议还没有完成，就不知什么缘故停止不实行了。从前刘向对皇帝说：“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的人，就要出现许多枉曲的事，怀着没完没了的忧虑，还会引来谗邪的小人。’现在陛下刚要做点善政，却又马上改变，这样反而会促使国内人民猜测朝廷的政事不定。应该赶快决定八使的派遣，去纠举非法之徒，换选上忠正清白的人，以辩明奖赏和惩罚。每年年底再由司徒、司空、太尉三公定出其等次，使官吏知道他们奉公的福和营私的祸，那么各种灾异的原因也许就可以杜绝了。

五事，臣下听说古代录用人才，要求诸侯每年必须提供贤德有功的人。孝武帝时代，除各郡荐举孝廉外，还有贤良、文学之士的选拔，于是出现很多名臣，文武并兴。汉代取得人才，主要就是从这几个方面。书画辞赋，只是一种小才，治国理政是用不上这些才能的。陛下刚即位的时候，还谈论各种经学问题。听政的闭余时间，虽然也看些篇什文章，不过是借以松散情绪，代替掷采下棋等，而并不是想用这些作为教化或选取人才的根本途径。然而一般出生，为了争求利益，却纷纷兴作辞赋。其中高明的还能引用经训写出讽谕的话；而那些低下的则连带一些俚俗语言，如同歌舞小丑的打诨；有的更是抄袭成文，假冒写上自己的名姓。臣每次在盛化门接受诏命，按次序登录，看到其中有些才德低下的人也都随着一同受到选用。我想，陛下既然已经对他们加恩任用了，就很难再作改变，但是仅让这些人保住自己的禄位，就已经足够了，决不能再命令他们去地方州郡做官和处理民事。从前孝宣帝在石渠阁会集诸儒生，章帝在白虎观召集诸学士，讲释经义的异同，这两件事的意义非常大，文武之道，就应该这样办。至于那些小能小善，虽然也有可取的地方，但是孔子认为它们‘要达到大目的，就泥滞而行不通了’。所以君子应当选择重大的事情来办理。

六事，县级的官吏，职责是掌管治理人民，所以都应当以惠民兴利的多寡作为他们政绩的标准，任职时间的长短作为他们勤勉的尺度。而对他们的奖惩的制度，也应该分明。但是，现在对于在任的官员已不再省察，等到他们离任时，一般多已升任为议郎、郎中等职了。我认为，假若是有用的人才，就不适宜安排在闲散的职务上。如果有违法的罪过，也应当按法律惩处。怎能有隐讳罪过畏怕考核，却反而有希望调任它职，大家竞相仿效，使好坏没有规章的道理呢？先帝旧日的制度是没有这样的，这些事都应该予以断绝，必须要考核人才的真伪。

七事，在此之前，见到昭帝陵园从祀的所谓孝子人员，都被任为太子舍人。臣听说孝文皇帝制定丧服三十六日，虽然是继位的君主，父子至亲，公卿各大臣等，虽然曾受有很重的恩情，也都应该压制自己的感情而遵从制度，不敢有所违背。现在一般的虚伪小人，本来就不是骨肉亲属，他们既没有私人的恩情，又没有拿国家俸禄的职务，其恻隐思慕的情感又从何而来呢！但是现在却让他们群聚在陵园中，假借为先皇称孝的名义，他们的所作所为既非真心实意，也没有确实的理由，甚至还有奸宄的小人，混在中间。桓思皇后将葬的时候，就有东郡拐骗别人妻子的犯人，混在孝子中，直到本县将他捉拿归案，方才服罪。这里面虚伪混乱丑陋的现象，实在难于尽言。又如孝子中那些先来的既被释为舍人，而后至的却往往被遗落，不得拜任；其中既有因经历时间长了制度混乱，使临时回家的人被漏失的事，也有请人顶替，自己却也一样蒙受宠荣的事。于是由此产生许多争讼和怨恨，到处争吵不休。太子府的官属，本应寻找有德行的人，哪能只取用这些凶丑的守陵人？这件事太不吉利了。应该把他们遣返回田里，揭露他们诈伪的欺骗。

蔡邕的封书奏上后，于是灵帝亲自到地坛举行了祭祀，又到学宫举行学礼。命令凡是因宣陵孝子而被拜为舍人的，一律改任为丞尉。光和元年（178年），终于又设置了鸿都门学，里面画上孔子及其七十二弟子的画像。鸿都门学中的学生都是命令州郡及三公推举征召的，学成后或出任为刺史、太守，或入朝任尚书、侍中等职务，甚至还有被封侯赐爵的，但是士人君子都不愿与他们同伍。

当时妖异现象多次发现，人们互相惊扰。这年七月，灵帝诏命蔡邕与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张华、太史令单飏等到金商门，引入崇德殿，使中常侍曹节、王甫询问灾异现象和消除的措施。蔡邕用心地回答，这件事记载在《五行》《天文志》中。

灵帝又特别询问蔡邕说：“最近灾变现象不断发生，也不知上天在谴责什么，朝廷很焦虑，我心中也很恐惧。每次访问群公卿士，认为可以听到忠实的言论，然而他们却都闭口不言，不肯尽心。我想你蔡邕的德学高深，所以特别秘密地召问你，你应该如实地披露得失，指出施政的要点，而不要犹豫不决，自生疑惑和避讳。你所陈述的经术，可以用皂襄封好奏上。”蔡邕回答说：

臣真诚地认为陛下圣德公允明智，深切悲悼世间的灾祸，褒奖我这才学浅薄的人，并垂恩下问于我，而这本不是臣这蝼蚁般小人物所能胜任的。但是这确实是我贡奉一切报答朝廷的时刻，对此，我又怎能只顾虑自己的祸患，避开要害的事不谈，而使陛下听不到中肯的告诫呢？臣认为这些异常现象，都是亡国的怪象。因为上天对于大汉王朝关怀不已，所以才屡次出现妖变，作为谴责，其意是在使人君感悟，转危为安。这次灾害的发生，不在别处，远不过在门墙之内，近则就在官舍，上天这种监察警诫，可以说是最关切的了。鸣蝉堕落和鸡的雌雄变化等异常，都是由于妇人干政造成的。先前有桓帝的乳母赵娆贵重天下，生前聚敛的财富就相当于皇家的库藏，死后的坟墓也大于皇陵，她的两个儿子都曾受到封爵，她的兄弟也掌管着郡守；继她之后又有水乐门史霍玉，依仗权势，为非作歹。而现在到处被人议论纷纷的，还有说到程大人某的事，考察有关他的传闻，将来也会成为国家的祸患。应该提高警惕防患未然，公布禁令，一定要将赵、霍二人的事引以为鉴戒。今陛下圣意殷勤，想分别辨明邪正。听说太尉张颢，就是霍玉所引荐；光禄勋姓章，也是有名的贪污；还有长水校尉赵玹、屯骑校尉盖升，也都是靠一时的侥幸，获得荣华富贵的。陛下应该想到小人在位的祸害，反省起身让贤的福祉。我个人认为，廷尉郭禧，为人纯厚老成；光禄大夫桥玄，聪敏明事而且正直；前任太尉刘宠，也是忠实守本分；他们都是适宜作谋划政务的人，应该多多访问。国家的宰相大臣，就像君主的四肢一样，委派他们担当重任，责成他们办理政务，他们品行能力的优劣就已然很清楚了，所以不应该再随意听信小吏，却刻意挑剔大臣。再有尚方供奉的精巧制作，鸿都宫呈献的辞赋文藻，也可暂时停止欣赏，以表示对国事的担忧。《诗经》说：“害怕上天的震怒，不敢玩乐安逸。”对上天的警诫实在不可当作儿戏呵。宰相府的孝廉，是士子中最高的选拔。近来由于征辟选择不慎重，您严厉地谴责了三公，但同时您却不按常规超越选拔那些善作小文的人，洞开请求托情之门，而这是完全违背圣明君主常规的。于此众心不服，却不敢言及。臣愿陛下忍痛割爱杜绝这些只善写些小文的小人，首先考虑国家的主要政务，以回答上天的希望。圣上既然能自己检束振奋，左右近臣自然也会跟着办。假若人人都能自我抑制，不为非作歹，防塞住各种灾祸，那么就会天道不亏，鬼神也降福保佑了。臣下由于愚直，感激心切而忘记自身的得失，所以才斗胆触犯忌讳，写下这些陈述来回答陛下的诏问。对于这些内容，如果您我不小心缜密，君上您就要因漏言而失去臣心，而我更将会有失身之祸。希望陛下保藏好臣的表章，不使我这个尽心的小吏，受到奸人的怨恨与仇视。

封章奏上，灵帝看后而叹息，因起身换衣，被曹节从后面偷看了封章的内容，并且将内容完全告诉给左右人员，于是事情被泄露了出来，因此，所有被蔡邕贬斥的人，无不怒目想着报复。

当初，蔡邕与司徒刘郃素来不和，而他作卫尉的叔父蔡质又与将作大匠阳球有仇隙。因为阳球是中常侍程璜的女婿，程璜便指使人写匿名信诬告说蔡邕、蔡质二人多次以私事去请托刘郃，刘郃没有应允，蔡邕因此含恨在心，决心要对刘郃中伤报复。对于此事，灵帝下诏到尚书台，令召蔡邕审讯对案。于是蔡邕上书自陈说：

臣被诏令召来，诘问大鸿胪刘郃从前任济阴太守时，臣的属吏张宛请病假百日，刘郃只批准了五日一事，以及刘郃任司隶时，臣请托他召用河内郡吏李奇担任州书佐事，和为营救前河南尹太山党魁举陟、及其党侍御史胡毋班的事，前后三次请托刘郃没有被应而心怀怨恨的情况。为此，臣诚惶诚恐，虽竭尽忠诚，肝胆涂地，亦不知如何为王效命。但是若仔细寻找此案的情由，实际只关系张宛和李奇，而丝毫牵涉不到羊陟和胡毋班。按常理来说，一般小吏病假的事，是不能成为结怨的情由。而臣与羊陟系姻亲关系，又怎么敢去请托别人去帮助他的私党呢？如果臣叔侄二人真想伤害刘郃，本当明告尚书台，说明结怨的原因。这里面实际并没有什么事，但外面却散播有诽谤的书信，这就需要臣与刘郃对质参验。臣下由于学识，特蒙圣上的褒奖和重视，提拔到秘书馆侍从办事。为圣上起草文书，其行为性格，还未有使圣上感到不悦的地方。所以才于今年七月，受您的诏命到金商门，询问有关灾异的事，并且令人持诏申述您的旨意，诱导臣放心说话。但是臣实在愚昧戆直，只知道尽忠，舍命忘身，却不顾后害，于是讥刺了许多公卿的行为，其中也涉及您的宠臣。其实，我只想回答圣上的提问，消除灾异，为陛下规划建立康宁的计策。然而陛下不仅不考虑对忠臣的直言应该加以掩护，反而在诽谤来时，产生疑心和责怪。这样，尽心的官吏，又怎能容身呢？每次圣上的诏书下来，百官都各自奏上密封的章奏，想以此来改正国家政治上的失误，除凶致吉，但是谏言的人不仅蒙受不到建议被采纳所应得到的好处，反要受陷害遭致破身之祸。现在人们莫不闭口不言，以臣的例子为戒，谁又还敢为陛下尽忠孝呢？臣叔父蔡质，曾屡被擢升，现在官位已经列在了上层。而臣则蒙受圣上的厚恩，多次被访问。正因为这些，诽谤说事的人才要陷害臣父子二人，破坏臣的家族门户，而绝不是为了举发潜伏未露的坏人，以补益国家。臣年四十六岁，孤身一人，如果能因此而得以寄托忠臣的名声，那么我即使是死也是光荣的。但是我只怕陛下会从此再也听不到至诚的忠言了。臣实在愚劣，应该担负一切罪责。但是，前我在金商门与陛下对答的事，我叔父蔡质完全不知道，况且他已经是个白发老人了，却被横遭牵连，随同臣一起遭到摧折，并入坑阱之中，实在冤枉，实在痛心。想到臣一人牢狱，就要受到严刑的逼迫，屈从趋附告发我的匿名书信，那样，陛下又怎能听到我对此事的陈诉呢？因为我的死期行将到了，所以特意冒昧向陛下陈述这些。只愿由我自己来担当罪责受诛戮，而乞求赦免蔡质不一起受刑，那么我身死之日，也就如同再生之年了。臣只希望陛下健康，为了天下而爱护自己。”

于是将蔡邕、蔡质关入洛阳监狱，判决他们假公报怨，议害大臣，犯有大不敬的罪行，处以死刑。事情奏报上，中常侍吕强怜悯蔡邕无罪受罚，请求给予宽宥，灵帝也再次想到他的章奏，便诏命将其减除死刑一等，与家属一起受髡钳的刑处远徙朔方郡，不得因任何赦令免除刑罚。阳球使刺客在路上追杀蔡邕，但刺客被他的忠义所感动，都拒绝阳球的指令不肯动手。阳球又贿赂蔡邕的管制人员，让他们毒害蔡邕，可是那些受贿赂的人反而把真实情况告诫蔡邕，所以每次毒害蔡邕都能避免。当时，蔡邕住在五原郡安阳县。

蔡邕以前在东观，曾与卢植、韩说等补撰《后汉记》，恰遭讼事而被流放于他乡，来不及完成，便上书陈述，奏明他所著述的《汉记十意》，并将这《十篇》分别篇目，一同附置在奏章的后面。灵帝嘉许他的才学高，适逢第二年大赦，便宽宥他返回到家乡郡中。蔡邕以流放到赦归，共历时九个月。在他将要起程还乡时，五原郡的太守五智为他饯行，当酒兴正欢的时候，五智请蔡邕起身歌舞，蔡邕拒不答理。王智为中常侍王甫的弟弟，一向很骄傲，现在在宾客面前受到羞辱，便骂蔡邕：“你这流徒敢轻视我！”见此，蔡邕便佛衣而去。王智怀恨在心，密告蔡邕曾报怨对他的囚禁流放，并且还讥谤朝廷。因此，内廷的宠臣无不厌恶蔡邕。看到这些，蔡邕担心自己最终要难免受害，便逃命到江海之间，远到吴郡会稽等地，他往来依靠泰山羊氏的帮助，先后共十二年，生活在吴地。

吴地曾有人用桐木烧火做饭，蔡邕听到木头燃烧爆裂的声音，知道是块好木材，就要求将木材裁度成琴，琴制成，果然有悦耳的声音，由于这琴的尾部还留有烧焦的痕迹，所以当时人称它“焦尾琴”。当初，蔡邕在陈留时，他的邻人时常以酒食来召请他，而且每次去都是酒食尽欢。有一次，这邻居有位客人在屏风里面弹琴，蔡邕来到门口暗暗细听，并且自言自语地说：“奇怪呵！用音乐请我却又存杀心，这是为什么？”于是没有进屋便又返回去了。传话的差役告诉主人说：“蔡君刚才来过，但到门口又回去了。”由于蔡邕素来很受四乡邻里的尊重，所以主人一听便马上亲自追去询问其中的缘故，蔡邕告诉他实情后，两人都很奇怪，后来弹琴的客人解释说：“我刚才拔弦时，看见一只螳螂正向着鸣蝉爬去，蝉即将逃离但还没有起飞，螳螂却有些犹豫，进一步后又退一步，我很着急，唯恐螳螂捉不到蝉，这难道就是杀心反映在琴声上了吗？”听后蔡邕莞然而笑，说：“这就足以说明了。”

中平六年（189年），灵帝死，董卓担任司空。他听说蔡邕的名气很大，便征召他到朝廷，蔡邕称说有病不肯就任。董卓大怒，骂道：“我的权力是能使人满门抄斩，蔡邕再这样高傲，那可就快了。”又紧急下令州郡选送蔡邕到自己府上。蔡邕不得已，来到京城，被署任为祭酒，很得董卓的敬重。随即因考核政绩列为优等，而被补任为侍御史，转任持书御史，升为尚书。三日之间，历任三个府署。随后迁任为巴郡太守，复又留在朝中任侍中。

初平元年（190年），蔡邕被任命为左中郎将，跟从献帝迁都长安，受封为高阳乡侯。

董卓的门客和私兵将帅商议要推尊董卓与姜太公一样，称尚父。董卓征求蔡邕的意见，蔡邕说：“姜太公因曾辅助周王室，受命翦灭了殷商，所以才特加了这一称号。现在您的威信，确实很高，但是与尚父相比，我认为还是不行，应该等到关东平定，圣上的车驾返归到洛阳时，然后才能再讨论。”董卓采纳了他的意见。

初平二年（191年）六月，发生了地震。董卓问蔡邕地震的事，蔡邕回答说：“地动的现象，表明阴盛阳衰，是臣下僭越制度造成的。前次春季到南郊祭天，您导引圣上的车驾，乘着缀有金玉花饰，撑蓝黑色车盖伞，车盖木弓做成兽爪形，车厢描画着花纹的车乘，远近的人都认为这是不太合适的。”于是，董卓改乘撑黑色车盖伞的车子。

董卓尊重蔡邕的才学，给予很优厚的待遇，每次宴会，都要蔡邕弹琴赞美时事，而蔡邕也常劝诫他向往善行。但是董卓刚愎自用，蔡邕恨他很少听从劝谏，曾对堂弟蔡谷说：“董公性格刚强，又好掩饰自己的过错，最终是难有成就的。我想往东逃奔到兖州，如果道路太远不易到达，就暂且躲到山东等候，你看怎样？”蔡谷回答说：“你的相貌与一般人不同，每次出都都被许多人围观，以你这副相貌去隐匿，岂不太困难了吗？”蔡邕最终还是没有逃走。

待到董卓被诛，蔡邕恰在王允的府中坐客，谈起董卓的事，不由自主地为他叹息，面上现出痛惜的神色。见此王允勃然大怒地叱斥说：“董卓是国家的大贼，几乎倾亡了汉室。你身为王朝大臣，本应当与大家同仇共忿，怎么能因感私恩而忘却大节呢！现在上天诛灭这个罪魁，你反而为他痛心，这岂不是同为叛贼吗？”随即将蔡邕拘捕交予廷尉治罪。蔡邕陈辞认错，乞求受面上刺字或砍去双腿的刑罚，保留性命以继续完成汉史。士大夫们也都怜惜蔡邕亟力挽救，却都不能免除。太尉马日磾赶来对王允说：“伯喈是旷世逸才，又熟识汉事，应当让他继成后史，撰成东汉一代的重要典籍。况且，他一向就有忠孝的名声，现今无名治罪，杀了他岂不是会大失人望吗？”王允说：“从前武帝不杀司马迁，让他撰成诽谤之书，流传后世。现今国运中衰，帝位不够巩固，不能再让奸佞之臣在幼主左右执笔。否则不但无盖于彰示帝王的威德，还会使我们也蒙受他的讥刺诽谤。”马日磾出来对人说：“王公能长此下去吗？善良人，是国家的纲纪；历史著作，是国家的大典，灭纪废典，他还能长久吗？”蔡邕最终死在狱中。这时，王允开始后悔，但是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蔡邕当时的年龄是六十一岁。官绅和众儒生没有不流泪涕泣的。北海人郑玄听到蔡邕的死讯，叹息道：“汉世的历史，还有谁能写下留征后代！”在兖州、陈留等地，百姓们也都画像纪念他。

蔡邕撰集汉代史事，未见存录在以后续著的后史中。其以往所著的《灵纪》《汉记十意》和补述的诸列传四十二篇，也因李催之乱，大多淹灭不存了。所著的诗、赋、碑、诔、铭、赞、连珠、箴、吊、论议、《独断》《劝学》《释诲》《叙乐》《女训》《篆艺》、祝文、章表、书记，共一百零四篇，流传于世。

史家论曰：情谊的深厚，是士人所时刻不能忘怀的；流放的厄运，是人生至深的悲痛。当伯喈身负刑枷，流放在边远之地，仰望日月而不能见到一线光明；遭临风雨却得不到丝毫躲避时，他的感触又岂是常人所能理解的呢？待他解除刑服，逃窜至欧越，偷泛小舟于江河深壑，也不知逃避了多远，尽管快步疾行在深山寒林中，还唯恐不够严密，这时，他只希望回到家乡，能将自己的尸体埋葬在故园，但这又怎么可能呢？董卓一旦入朝执政，辟召的文书立刻发下，不仅分清了冤结，还在两宿之间获得三次升擢，既表述了自己匡正的意见，董卓狂妄的僭越行为也有所更改。宛如《易·同人》卦“先大哭而后笑”的卦象，得到塞翁失马的后福。蒙受如此的恩愚，怎能不有所思念？君子断刑以后，尚有人不进食餐饮，表示不忍之心，更何况国家的法制刑律正处在变乱之中，不考虑先要办理的大事，却任情变色，这不是同邪党处罚人一样吗？执政的王允追怨司马迁的谤书流传后世，把这作为诛戮的理由，这真是没人听说过的刑律。

史家赞曰：像季长氏一样，才富情丰。研习典制文章，沈潜鼓琴吹笙。蔡邕实向往宁静，专心精美的辞文。但他却要在金商门对帝指斥佞人，使他不得不避祸南隅，流徙于北疆。孔融籍梁冀得以贵幸，蔡邕他却因怀念董卓的旧恩而名浇身毁。

后汉书卷六十二

荀韩钟陈列传第五十二

荀悦列传

悦字仲豫，俭之子也。俭早卒。悦年十二，能说《春秋》。家贫无书，每之人间，所见篇牍，一览多能诵记。性沉静，美姿容，尤好著述。灵帝时阉官用权，士多退身穷处，悦乃托疾隐居，时人莫之识，唯从弟彧特称敬焉。初辟镇东将军曹操府，迁黄门侍郎。献帝颇好文学，悦与彧及少府孔融侍讲禁中，旦夕谈论。累迁秘书监、侍中。

时，政移曹氏，天子恭己而已。悦志在献替，而谋无所用，乃作《申鉴》五篇。其所论辩，通见政体，既成而奏之。其大略曰：

夫道之本，仁义而已矣。五典以经之，群籍以纬之，咏之歌之，弦之舞之，前监既明，后复申之。故古之圣王，其于仁义也，申重而已。

致政之术，先屏四患，乃崇五政。

一曰伪，二曰私，三曰放，四曰奢。伪乱俗，私坏法，放越轨，奢败制。四者不除，则政末由行矣。夫俗乱则道荒，虽天地不得保其性矣；法坏则世倾，虽人主不得守其度矣；轨越则礼亡，虽圣人不得全其道矣；制败则欲肆，虽四表不得充其求矣。是谓四患。

兴农桑以养其（性）〔生〕，审好恶以正其俗，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备以秉其威，明赏罚以统其法。是谓五政。

人不畏死，不可惧以罪。人不乐生，不可劝以善。虽使契布五教，皋陶作士，政不行焉。故在上者先丰人财以定其志，帝耕籍田，后桑蚕宫，国无游人，野无荒业，财不贾用，力不妄加，以周人事。是谓养生。

君子之所以动天地，应神明，正万物而成王化者，必乎真定而已。故在上者审定好丑焉。善恶要乎功罪，毁誉效于准验。听言责事，举名察实，无惑诈伪，以荡众心。故事无不核，物无不切，善无不显，恶无不章，俗无奸怪，民无淫风。百姓上下睹利害之存乎已也，故肃恭其心，慎修其行，内不回惑，外无异望，则民志平矣。是谓正俗。

君子以情用，小人以刑用。荣辱者，赏罚之精华也。故礼教荣辱，以加君子，化其情也；桎梏鞭扑，以加小人，化其刑也。君子不犯辱，况于刑乎！小人不忌刑，况于辱乎！若教化之废，推中人而坠于小人之域；教化之行，引中人而纳于君子之涂。是谓章化。小人之情，缓则骄，骄则恣，恣则怨，怨则叛，危则谋乱，安则思欲，非威强无以惩之。故在上者，必有武备，以戒不虞，以遏寇虐。安居则寄之内政，有事则用之军旅。是谓秉威。

赏罚，政之柄也。明赏必罚，审信慎令，赏以劝善，罚以惩恶。人主不妄赏，非徒爱其财也，赏妄行则善不劝矣。不妄罚，非矜其人也，罚妄行则恶不惩矣。赏不劝谓之止善，罚不惩谓之纵恶。在上者能不止下为善，不纵下为恶，则国法立矣。是谓统法。

四患既蠲，五政又立，行之以诚，守之以固，简而不怠，疏而不失，无为为之，使自施之，无事事之，使自交之。不肃而成，不严而化，垂拱揖让，而海内平矣。是谓为政之方。

又言：

尚主之制非古。厘降二女，陶唐之典。归妹元吉，帝乙之训。王姬归齐，宗周之礼。以阴乘阳违天，以妇陵夫违人。违天不祥，违人不义。又古者天子诸侯有事，必告于庙。朝有二史，左史记言，右史书事。事为《春秋》，言为《尚书》。君举必记，善恶成败，无不存焉。下及士庶，苟有茂异，咸在载籍。或欲显而不得，或欲隐而名章。得失一朝，而荣辱千载。善人劝焉，淫人惧焉。宜于今者备置史官，掌其典文，纪其行事。每于岁尽，举之尚书。以助赏罚，以弘法教。

帝览而善之。

帝好典籍，常以班固《汉书》文繁难省，乃令悦依《左氏传》体以为《汉纪》三十篇，诏尚书给笔札。辞约事详，论辩多美。其序之曰：

昔在上圣，惟建皇极，经纬天地，观象立法，乃作书契，以通宇宙，扬于王庭，厥用大焉。先王光演大业，肆于时夏。亦惟厥后，永世作典。夫立典有五志焉：一曰达道义，二曰章法式，三曰通古今，四日著功勋，五曰表贤能。于是天人之际，事物之宜，粲然显著，罔不备矣。世济其轨，不陨其业。损益盈虚，与时消息。臧否不同，其揆一也。汉四百有六载，拨乱反正，统武兴文，永惟祖宗之洪业，思光启乎万嗣。圣上穆然，惟文之恤，瞻前顾后，是绍是继，阐崇大猷，命立国典。于是缀叙旧书，以述《汉纪》。中兴以前，明主贤臣得失之轨，亦足以观矣。

又著《崇德》《正论》及诸论数十篇。年六十二，建安十四年卒。

译文：

荀悦，字仲豫，荀俭之子。荀俭早年去世。荀悦十二岁便能解说《春秋》。家境贫寒，无力买书，经常到民间去寻找借阅简牍，看过一遍多能背诵记忆。他生性沉稳恬静，容貌英俊，特别喜好著书立说。汉灵帝时阉官弄权，士人多退身穷乡僻壤，荀悦便推说患病而隐居，当时人没有了解他的，只有堂弟荀彧特别尊敬他。当初荀悦被镇东将军曹操府征召为官，又升迁为黄门侍郎。汉献帝很喜好学术，荀悦与荀彧以及少府孔融一起在宫内给皇帝讲学，朝夕与皇帝陪伴高谈阔论。接连擢升，先后为秘书监、侍中等职。

政权移至曹操手中，天子仅饬身克己，恭敬自持而已。荀悦有志于劝善规过，议兴议革，然而谋略无处施展，于是写出《申鉴》五篇。书中所论述辨析，全体现于《政体》一篇，写成后上奏给了献帝。大略内容说：

大道的根本，不过仁与义而已。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种伦理是对仁义的规范，群经典籍是对仁义的说明，对仁义要歌颂赞美，先前的经验教训已很清楚，后人则一再重申。所以古代的圣王，能够做到仁义，就在于再三地重申道理。

治理政治的方略，在于先除去四种祸患，再推崇五项政务。

一是诡诈，二是私欲，三是放任，四是奢侈。诡诈扰乱风俗，私欲破坏律令，放任逾越法度，奢侈败坏制度。此四者不除，则政治无从行使。风俗扰乱了则道理荒废，即使天神地祇也无法保持其本性；律令破坏了则世道倾覆，即使君主也无法守稳制度；法度逾越了则礼制崩坏，即使圣人也无法保全大道；制度败坏了，则恶欲横流，即使极尽四方财物也无法满足欲望。这叫作四患。

兴隆农业来养育民生，审慎好恶来端正风俗，传播文化教育来表彰教化，建立武器装备来保持权威，赏罚分明来综理法律。这叫作五政。

民不畏死，则不可以不用刑罚来约束之。民不乐生，则不可以不劝其向善。否则即便是由契王来颁布五教，由皋陶设士制订五刑，政务也无法实施。因此，身为国君就得先使人丰衣足食以安定民心，如果皇帝亲耕籍田，皇后在宫内植桑养蚕，那么国家则无游闲之人，田野没有荒地，财用自足不必买卖，国家对劳力不妄加调发，以便使社会稳定。这叫作养生。

君子之所以能惊天地，应神明，端正万物以成圣王教化的原因，无非在于其本性必须稳定而已。因而君主可以此作为审定标准。区别善与恶的关键在于分清功与罪，毁誉是否得当要根据准则来证明。从一个人的言论来督责他的行动，从一事物的名称来检验它是否名实相符，不要被欺诈所迷惑，致使扰乱民心。如此，事情就没有不经过考核的，物与物之间就没有不切合融洽的，凡善事就没有不被传扬的，凡恶事也没有不使其昭彰的，没有奸怪世俗，也没有淫奢民风。百姓上下都将利害视为是与自身紧密相关的，因而使内心肃然恭敬，谨慎修养德行，内心不迷乱，外求无奢望，于是民意平稳。这叫作正俗。

君子可以动之以情，小人则只能用刑罚约束，荣与辱是赏罚的精华所在。所以把礼教、荣辱用于君子，是感化其性情的；桎梏、鞭挞用于小人，是改变其行为的。君子不可辱，更何况刑罚了！小人不忌讳刑罚，还怕耻辱吗！如果教化被废除，则将使中等道德的人推落至小人的行列；如果教化得以实行，则会引导中人进入君子的正道。这就是表彰的教化作用。小人的性情，放松了就骄傲，骄傲则恣肆，恣肆则怨恨，怨恨则背叛，背叛则阴谋作乱，安定时则考虑私欲，可见不用威严强制就无法惩治小人。所以身为国君，必须有武装戒备，以防不测，以遏制寇贼肆虐。军队在平时就用于保卫内政，战时则用于出征打仗。这叫作秉威。

赏罚是政治的权柄。赏罚要分明，政令要谨慎，赏赐用来劝善，刑罚用来惩恶。君主不可妄加赏赐，这并非仅仅是吝啬财物，因为妄加赏赐则起不到劝善的作用了。不妄加惩罚也并非出于怜悯，因为刑罚过滥则起不到惩恶的作用了。赏赐不能勉励于人则叫作止善，刑罚不能起惩戒作用则叫作纵恶。做国君的能够不制止百姓为善，不放纵百姓作恶，那么国法就算确立了。这叫作统法。

四患既除，五政又立，就应诚心施行，牢固守护，简便行事而不怠惰，疏缓而无失误，无为而无不为，顺其自然，不过分干预，使各类事物自行配合运转。不严肃而促成事情，不拘谨而感化万物，垂衣拱手，相互礼让，不费力气就使天下太平了。这叫作为政之方。”

荀悦又言：

英明君主订制度并非依据古制。帝王女儿可以下嫁，这是尧帝时的典制。嫁妹被认为是很吉利的事，这是商君帝乙的教诲。周王之女嫁到诸侯齐国，这是西周之礼。然而，以阴气驾于阳气之上是违背天道，以妇人陵于男人之位是违背人伦。违背天道则不吉祥，违背人伦则不仁义。又如，古代的天子、诸侯，凡有国家大事，必须去祖庙祭祀报告。朝中设两个史官，左史负责记录天子的言论，右史负责记录天子的行动。记事的史书是《春秋》，记言的史书是《尚书》。国君每一举动必有记录，其行为的善恶成败，没有不记录于史书的。史书记载对下也涉及士人百姓，如有卓越特异的人和事，也都予以记录。如此，有人想借史书求名而不可得，有人欲盖而弥彰。一朝的得失，荣辱却会留传千载。善人以此自勉，恶人为此恐惧。如今朝廷也应完备史官制度，由史官掌管典章文书，记录朝中行事。每至年末，把记录送交尚书令。以此作为赏罚的凭证，可用来弘扬法度、教化。

献帝阅毕荀悦的上奏，很是赞许。

汉献帝喜好典册书籍，曾因班固《汉书》文辞繁多难以察看，而令荀悦依照《左传》编年体例写成《汉纪》三十篇，诏令尚书供应笔和写字用的木片。《汉纪》文辞简约，内容详备，论述、辨析精美。书序中说：

过去上古的圣王，考虑的是建立帝王统治的准则，治理天地，观天象订历法，于是造文字，以沟通宇宙，颂扬朝廷，用途广大。先朝君主光大推演的事业，都编在了‘夏’这首乐典之中。为后代考虑，永世作为法典。确立法典有此五项意义：一是通达道义，二是表明修史的成法，三是贯通古今，四是使功勋昭著，五是表彰贤能。如此则天道和人事之间的关系，事物之间的和谐，都鲜明而显著，无不完备了。世代贯通这种法则，不毁坏这项事业。不过做些损减盈余，弥补空虚，因时事不同而有生有灭的变动。褒贬虽有不同，法度却是惟一的。汉代至今四百零六年，治平乱世，使之回复正常，统领武功，振兴文治，永世不忘祖宗的大事业，期望祖上光耀开启万代宏福。圣上皇帝静思祖德，考虑礼乐文化安然保存，瞻前顾后，继承先辈大业，阐明综合大道，命令订立国家典制。于是我编辑记叙旧史文籍，写成《汉纪》。东汉建立以前，开明国君，贤能臣子的成败得失之迹，从此书足以察明了。

他还著有《崇德》《正论》以及各种论文数十篇。建安十四年（209年），他六十二岁时去世。

后汉书卷六十四

吴延史卢赵列传第五十四

卢植列传

卢植字子幹，涿郡涿人也。身长八尺二寸，音声如钟。少与郑玄俱事马融，能通古今学，好研精而不守章句。融外戚豪家，多列女倡歌舞于前。植侍讲积年，未尝转眄，融以是敬之。学终辞归，阖门教授。性刚毅有大节，常怀济世志，不好辞赋，能饮酒一石。

时皇后父大将军窦武援立灵帝，初秉机政，朝议欲加封爵。植虽布衣，以武素有名誉，乃献书以规之曰：

植闻嫠有不恤纬之事，漆室有倚楹之戚，忧深思远，君子之情。夫士立争友，义贵切磋。《书》陈“谋及庶人”，《诗》咏“询于刍荛”。植诵先王之书久矣，敢爱其瞽言哉！今足下之于汉朝，犹旦、奭之在周室，建立圣主，四海有系。论者以为吾子之功，于斯为重。天下聚目而视，攒耳而听，谓准之前事，将有景风之祚。寻《春秋》之义，王后无嗣，择立亲长，年均以德，德均则决之卜筮。今同宗相后，披图案牒，以次建之，何勋之有？岂横叨天功以为己力乎！宜辞大赏，以全身名。又比世祚不竞，仍外求嗣，可谓危矣。而四方未宁，盗贼伺隙，恒岳、勃碣，特多奸盗，将有楚人胁比，尹氏立朝之变。宜依古礼，置诸子之官，征王侯爱子，宗室贤才，外崇训道之义，内息贪利之心，简其良能，随用爵之，强干弱枝之道也。

武并不能用。州郡数命，植皆不就。建宁中，征为博士，乃始起焉。熹平四年，九江蛮反，四府选植才兼文武，拜九江太守，蛮寇宾服。以疾去官。

作《尚书章句》《三礼解诂》。时始立太学《石经》，以正《五经》文字，植乃上书曰：

臣少从通儒故南郡太守马融受古学，颇知今之《礼记》特多回冗。臣前以《周礼》诸经，发起秕谬，敢率愚浅，为之解诂，而家乏，无力供缮〔写〕上。原得将能书生二人，共诣东观，就官财粮，专心研精，合《尚书》章句，考《礼记》失得，庶裁定圣典，刊正碑文。古文科斗，近于为实，而厌抑流俗，降在小学，中兴以来，通儒达士班固、贾逵、郑兴父子，并敦悦之。今《毛诗》《左氏》《周礼》各有传记，其与《春秋》共相表里，宜置博士，为立学官，以助后来，以广圣意。

会南夷反叛，以植尝在九江有恩信，拜为庐江太守。植深达政宜，务存清静，弘大体而已。

岁余，复征拜议郎，与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蔡邕、杨彪、韩说等并在东观，校中书《五经》记传，补续《汉记》。帝以非急务，转为侍中，迁尚书。光和元年，有日食之异，植上封事谏曰：

臣闻《五行传》“日晦而月见谓之朓，王侯其舒”。此谓君政舒缓，故日食晦也。《春秋传》曰“天子避位移时”，言其相掩不过移时。而间者日食自巳过午，既食之后，云雾晻暧。比年地震，彗孛互见。臣闻汉以火德，化当宽明。近色信谗，忌之甚者，如火畏水故也。案今年之变，皆阳失阴侵，消御灾凶，宜有其道。谨略陈八事：一曰用良，二曰原禁，三曰御疠，四曰备寇，五曰修礼，六曰遵尧，七曰御下，八曰散利。用良者，宜使州郡核举贤良，随方委用，责求选举。原禁者，凡诸党锢，多非其罪，可加赦恕，申宥回枉。御疠者，宋后家属，并以无辜委骸横尸，不得收葬，疫疠之来，皆由于此。宜敕收拾，以安游魂。备寇者，侯王之家，赋税减削，愁穷思乱，必致非常，宜使给足，以防未然。修礼者，应征有道之人，若郑玄之徒，陈明《洪范》，攘服灾咎。遵尧者，今郡守刺史一月数迁，宜依黜陟，以章能否，纵不九载，可满三岁。御下者，请谒希爵，一宜禁塞，迁举之事，责成主者。散利者，天子之体，理无私积，宜弘大务，蠲略细微。

帝不省。

中平元年，黄巾贼起，四府举植，拜北中郎将，持节，以护乌桓中郎将宗员副，将北军五校士，发天下诸郡兵征之。连战破贼帅张角，斩获万余人。角等走保广宗，植筑围凿壍，造作云梯，垂当拔之。帝遣小黄门左丰诣军观贼形势，或劝植以赂送丰，植不肯。丰还言于帝曰：“广宗贼易破耳。卢中郎固垒息军，以待天诛。”帝怒，遂槛车征植，减死罪一等。及车骑将军皇甫嵩讨平黄巾，盛称植行师方略，嵩皆资用规谋，济成其功。以其年复为尚书。

帝崩，大将军何进谋诛中官，乃召并州牧董卓，以惧太后。植知卓凶悍难制，必生后患，固止之。进不从。及卓至，果陵虐朝廷，乃大会百官于朝堂，议欲废立。群僚无敢言，植独抗议不同。卓怒罢会，将诛植，语在《卓传》。植素善蔡邕，邕前徙朔方，植独上书请之。邕时见亲于卓，故往请植事。又议郎彭伯谏卓曰：“卢尚书海内大儒，人之望也。今先害〔之〕，天下震怖。”卓乃止，但免植官而已。

植以老病求归，惧不免祸，乃诡道从轘辕出。卓果使人追之，到怀，不及。遂隐于上谷，不交人事。冀州牧袁绍请为军师。初平三年卒。临困，敕其子俭葬于土穴，不用棺椁，附体单帛而已。所著碑、诔、表、记凡六篇。

建安中，曹操北讨柳城，过涿郡，告守令曰：“故北中郎将卢植，名著海内，学为儒宗，士之楷模，国之桢干也。昔武王入殷，封商容之闾；郑丧子产，仲尼陨涕。孤到此州，嘉其余风。《春秋》之义，贤者之后，宜有殊礼。亟遣丞掾除其坟墓，存其子孙，并致薄醊，以彰厥德。”子毓，知名。

论曰：风霜以别草木之性，危乱而见贞良之节，则卢公之心可知矣。夫蜂虿起怀，雷霆骇耳，虽贲、育、荆、诸之论，未有不尤豫夺常者也。当植抽白刃严阁之下，追帝河津之间，排戈刃，赴戕折，岂先计哉？君子之于忠义，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也。

译文：

卢植字子干，涿郡涿县人。长的身高八尺二寸，声音洪亮如钟。卢植年轻时，曾与郑玄一起跟从马融学习。他能通晓古今的学术，尤其喜好精深的研究而不是仅仅拘守于表面字句的理解。马融是外戚豪家，经常让女倡在面前歌舞。卢植虽侍从马融讲学多年，却从没有转眼窥看过。因为这些，马融对他很是敬佩。学业终了，卢植便辞别老师回到了自己的家乡，闭门教学授徒。卢植的性格刚毅而有节操，胸中常怀有济世的志向。他不太喜好辞赋，却能饮酒达一石之多。

当时，皇后的父亲大将军窦武迎立皇家宗室刘宏为灵帝，刚开始执掌朝廷的行政机要，朝廷议论，想对他加封晋爵。卢植虽然身为平民布衣，但他认为窦武平素名誉还好，便献书规劝窦武说：

“我听说寡妇尚有不恤纬纱缺少，却担忧国家衰亡将祸及自己的事，漆室的少女也有倚门感伤国政的吁叹，忧思深远正是君子的情怀。大凡士人结交能给予规谏的朋友，其重要意义就在于相互的切磋。《尚书》讲‘谋划政务要下与平民商议’，《诗经》也咏唱“询问政事问至打柴的人’。我诵读先王的书已经很久了，怎么能藏有一己之愚见而不说呢！目前足下对于汉朝，就像昔日周公旦、召公奭辅佐周王室一样，建立了贤明的君主，使四海的臣民有了依附。一般人们议论，认为您的功劳，最重要的便是在这里。天下人都在集目注视着，聚耳静听着，认为若是按照前朝的事例行事，您将会有受封的祸祚。按照《春秋》的文义，王后若没有子嗣，就应选立内亲中年龄较长的人，假若内亲中的人年龄相等，那么就选立有才德的人，才德若相等，那么便要求之卜筮来决定了。但是现而今，是同宗相承帝位，您也不过是披阅一下地图，查了查谱牒，依照血缘关系的亲疏顺序建置罢了，这又能有什么特殊的功劳？您又怎能强横地贪天之功以为己有呢！您应该辞退大赏，来保全自己的身节名誉。假若国家的子嗣继续不强旺，仍照这样向皇帝直系亲属以外去寻求继嗣皇位的人，那可能危险了。况且现今全国到处不安定，盗贼无不在伺机行动，恒岳、勃碣一带，盗贼尤其众多，在这种情况下，将会出现从前楚人胁迫其国君子比让位，和尹氏夺取周景王嫡子猛而立庶子子朝等篡夺皇位的历史。您最好依照古礼，设置诸王子的官学，征召那些王侯爱子，宗室贤才入学，使他们对外尊训导的礼仪，对内息泯自己贪利的邪心，然后再从中选拔出有才能的人，根据需要封予官职爵位，这正是加强中央力量的强干弱枝的办法。”对此，窦武都没有能采用。以后，地方州郡多次聘用卢植，卢植都没有去就任。至建宁年间（168—178年），朝廷征聘卢植担任博士，他这才开始出任职务。熹平四年（175年），九江的蛮族人谋反，丞相、御史、车骑将军，前将军四府一致推选卢植才兼文武，任命他担任九江郡的太守，蛮人也就渐渐顺服，对朝廷纳贡朝见了。此后，卢植因病去官离开了职务。

卢植曾著有《尚书章句》《三礼解诂》等。那时，朝廷刚开始准备在太学置立《石经》，用来校正世间流行的《五经》文字的讹误，卢植便上书说：

臣年轻的时候，曾跟从通儒前南郡太守马融学习过古代学术，很了解现在流行的《礼记》中有很多歪曲的地方。以前臣也曾根据《周礼》等众经典，揭发出其中的一些错误，并斗胆以自己的愚蠢和浅陋，为它作解训诂，但是自己家境贫乏，没有能力雇人将它缮写好奉上。希望能带领善写字的书生二人，一起前往东观殿，依靠国家的财力，专心研究，核订《尚书》的章句，考证《礼记》的正误，也许会裁定圣典，刊正《石经》碑的文字。古文经是以蝌蚪文写成的，更接近原来的实际情况，但是它却被贬抑在民间未立学官，仅仅作为六书的一体，降在文字学中。光武中兴以来，一些通儒达士如班固、贾逵、郑兴父子等，都很爱好它。目前《毛诗》《左氏春秋》《周礼》等，都已各自有了传注疏解，他们与《春秋经》共相表里，应设置博士，为它们立置学官，以帮助后来的学者，来广泛传播圣人的思想。

当时恰逢南夷反叛，因为卢植在九江地区曾经建立了德政和威信，便拜他为庐江郡的太守。卢植深知为政所应做的是务在简练而不烦扰民众，只要弘扬大义就行了。

一年多后，卢植复又被征拜为议郎，与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蔡邕、杨彪、韩说等一起在东观殿，校对朝内所收藏的《五经》记注传疏，补充续撰《后汉书》。不久灵帝因这些不是急需要办理的事，便又将他转任为侍中，迁升尚书。光和元年（178年），出现了日食的异象，卢植呈上密封的奏章劝谏灵帝说：

臣听刘向的《五行传》说：“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使天变黑月亮就出现了的天象称为朓，其时王侯的行为舒缓”，这是说因为王君的行政舒缓无力，所以出现日食掩住太阳使天晦暗。《春秋左氏传》说：“天子避开正殿一会儿”，这是说日食时太阳被掩没不过一会儿。其间隔的日食时间是从巳时到午时，太阳完全蚀尽后，则天空云雾昏暗。近来连年发生地震，彗星也交错出现。臣听说汉朝是依顺大德立国的，所以为政教化就应当宽明。而其中近女色信谗言，是最为禁忌的事，这如同火畏水一样。根据今年国家发生的变故，无不是因为阳势消弱而阴势侵凌造成的，因此要想消除和抵御住灾凶，就应该有正确的方法。在此谨大略陈述应做的八事如下：一曰用良、二曰原禁、三曰御疬，四曰备寇，五曰修礼，六曰遵尧，七曰御下，八曰散利。用良者，就是应令地方州郡核实其所荐举的贤良，然后根据地方的情况，对他们予以往诸次对“党人”的禁锢，很多并不是这些人的罪过，对他们可以赦免宽恕，申明对他们的宽宥，纠正他们遭受的冤屈。御疬者，为宗皇后的家属，都是因为是无辜受刑的，他们现在陈弃尸首在荒野上，又不许收拾埋葬，而瘟疫的流行，无不是由此而来的，应该下令对他们予以收殓埋葬，来安定他们游荡的灵魂。备寇者，是王侯之家，因削减了他们所食奉的赋税数额，迫使他们在愁的情况下思考反叛，这样必然会容易在国家中引发出非常的变乱，朝廷应该使他们食俸供给充足，以防患于未然。修礼者，为应征辟有才学道德的人，如郑玄这样有见识的学者，要宣明《尚书·洪范》的意义，以祛除灾祸。尊尧者，是因现在郡守刺史的一般为一个月内升迁几次，而最好是依照唐尧黜陟升降官吏的办法，弄清楚官吏的才学道德能否，对他们纵使不能九年一考绩，也应该要满三年一考绩。御下者，是对那些私下请求授予其所想得到的官爵的人，应该一律予以杜绝，迁升推举官员的事，要责成有关主管部门办理。散利者，是作为天子本人，理应没有私人积蓄，天子应该去发展重大事务，蠲除或减少那些细微小事的费用。

对此灵帝并未办理。

中平元年（189年），黄巾贼乱兴起，丞相、御史、车骑将军、前将军四府荐举卢植，担任北中郎将，持掌符节为帅，并以护乌桓中郎将宗员为辅佐副帅，率领北军五校将士，调发天下诸郡的军队前往征伐黄巾军。卢植接连战败贼帅张角的部队，先后斩杀俘获万余人。张角等败遁退保广宗，卢植遂筑围挖壕，造作攻城的云梯，广宗很快就将要被攻破。此时，灵帝派遣小黄门左丰前来军营观察贼情，有人便劝说卢植给些财物贿赂左丰，卢植不肯。于是左丰回到京城后便对灵帝谎说：“广宗的叛贼太容易攻破了，卢中郎如今固守营垒不进攻，是专等着上天来诛杀贼军呢。”灵帝听后大怒，于是下令用囚车逮捕监禁住卢植，判他减死罪一等的刑罚。直到车骑将军皇甫嵩讨平黄巾军，极力称赞卢植指挥军队的规划谋略高明，而他正也是靠完全采用卢植提出的谋略，来帮助他成功的。于是这一年才再次任命卢植担任尚书。

灵帝死后，大将军何进谋划诛杀宦官十常侍，但是因惧怕太后的势力，于是便召并州牧董卓来一起参与计划。卢植知道董卓的性情凶悍不易控制，以后必生后患，而坚决制止何进的这种做法。但是何进不听从卢植的劝谏。等到董卓来到京城，果然欺凌虐待刚即位的少帝，甚至在朝堂上大会百官，提议废少帝立献帝。对此群官没有人敢言语，只有卢植一人抗议反对。董卓大怒，立即罢散会议，打算诛杀卢植，当时董卓的言行均收载在《董卓传》中。卢植平素与蔡邕很友善，当初蔡邕被判流刑朔方，卢植曾经独自上书为蔡邕求情。蔡邕此时正与董卓关系亲近，便就卢植冒犯的事向董卓求情。此外还有议郎彭伯也劝谏董卓说：“卢尚书是国内的大学者，人们都在以尊敬的心绪看着他，您今天首先就杀害了他，那么天下的人会感到震动和惧怕的。”于是董卓这才没有加害于卢植，只是免掉卢植的官职罢了。

卢植以年老体衰病弱为由请求回到自己的家乡，但是又害怕途中难免会遭到祸害，遂诈称要从轘辕道出走。董卓知道后果然命人追赶，追到怀邑，没能追赶上卢植。于是，卢植隐居在上谷，不与人事交往。后来冀州牧袁绍曾邀请过他做自己的军师。初平三年（192年）卢植卒。临终，卢植命他的儿子将他简单地葬在土穴中，不用棺椁，仅仅穿着贴身的单衣而已。卢植一生撰著有碑、诔、表、记共六篇。

建安年间（196—219年），曹操向北征讨柳城，路过涿郡时，曾告诉守令说：“已故的北中郎将卢植，名著海内，他的学术也为学者们所尊崇，他是士人的楷模，国家的干才。过去周武王灭殷商后，就曾在对纣王提出过忠谏的商容的家乡表彰过商容，听说郑国的名相子产死了，孔子也曾流下伤心的眼泪。我来到此州，不觉也要赞许卢植遗下的风范。按照《春秋》的文义，贤者的后代，应该待有特殊的礼仪。你快派些官吏来清扫卢植的坟墓，慰问下他的子孙后代，并且对卢植之灵致以祭奠，来表彰他的德行。”卢植的儿子名毓，也很有名望。

史家论曰：如果说风霜中能识别草木的本性，危乱时能显现贞良的气节，那么卢公的心志也就会了解了。蜂蝎萦绕在胸前，雷霆震骇在耳旁，纵使是孟贲、夏育、荆轲、专诸一类的勇士，也没有不犹豫失去常态的。当卢植抽刀于形势险急的宫阁道下，义正词严地怒斥胁挟少帝出走的逆宦时，当他只身在黑夜中追从被逆宦劫走至河津一带的少帝，力推戈尖刀刃，坦赴残暴的阴谋失败的逆宦时，又怎能先考虑到自己的安危？君子对于忠与义，匆忙间必定是这样，动荡变乱间也必定是这样。

后汉书卷六十五

皇甫张段列传第五十五

张奂列传

张奂字然明，敦煌（酒）〔渊〕泉人也。父惇，为汉阳太守。奂少游三辅，师事太尉朱宠，学《欧阳尚书》。初，《牟氏章句》浮辞繁多，有四十五万余言，奂减为九万言。后辟大将军梁冀府，乃上书桓帝，奏其《章句》，诏下东观，以疾去官，复举贤良，对策第一，擢拜议郎。

永寿元年，迁安定属国都尉。初到职，而南匈奴左薁鞬台耆、且渠伯德等七千余人寇美稷，东羌复举种应之，而奂壁唯有二百许人，闻即勒兵而出。军吏以为力不敌，叩头争止之。奂不听，遂进屯长城，收集兵士，遣将王卫招诱东羌，因据龟兹，使南匈奴不得交通东羌。诸豪遂相率与奂和亲，共击薁等，连战破之。伯德惶恐，将其众降，郡界以宁。

羌豪帅感奂恩德，上马二十匹，先零酋长又遗金鐻八枚，奂并受之，而召主簿于诸羌前，以酒酹地曰：“使马如羊，不以人厩；使金如粟，不以入怀。”悉以金马还之。羌性贪而贵吏清，前有八都尉率好财货，为所患苦，及奂正身洁己，威化大行。

迁使匈奴中郎将。时休屠各及朔方乌桓并同反叛，烧度辽将军门，引屯赤坑，烟火相望。兵众大恐，各欲亡去。奂安坐帷中，与弟子讲诵自若，军士稍安。乃潜诱乌桓阴与和通，遂使斩屠各渠帅，袭破其众。诸胡悉降。

延熹元年，鲜卑寇边，奂率南单于击之，斩首数百级。

明年，梁冀被诛，奂以故吏免官禁锢。奂与皇甫规友善，奂既被锢，凡诸交旧莫敢为言，唯规荐举前后七上。在家四岁，复拜武威太守。平均徭赋，率厉散败，常为诸郡最，河西由是而全。其俗多妖忌，凡二月、五月产子及与父母同月生者，悉杀之。奂示以义方，严加赏罚，风俗遂改，百姓生为立祠。举尤异，迁度辽将军。数载间，幽、并清静。

九年春，征拜大司农。鲜卑闻奂去，其夏，遂招结南匈奴、乌桓数道入塞，或五六千骑，或三四千骑，寇掠缘边九郡，杀略百姓。秋，鲜卑复率八九千骑入塞，诱引东羌与共盟诅。于是上郡沈氐、安定先零诸种共寇武威、张掖，缘边大被其毒。朝廷以为忧，复拜奂为护匈奴中郎将，以九卿秩督幽、并、凉三州及度辽、乌桓二营，兼察刺史、二千石能否，赏赐甚厚。匈奴、乌桓闻奂至，因相率还降，凡二十万口。奂但诛其首恶，余皆慰纳之。唯鲜卑出塞去。

永康元年春，东羌、先零五六千骑寇关中，围祋祤，掠云阳。夏，复攻没两营，杀千余人。冬，羌岸尾、摩蟞等胁同种复抄三辅。奂遣司马尹端、董卓并击，大破之，斩其酋豪，首虏万余人，三州清定。论功当封，奂不事宦官，故赏遂不行，唯赐钱二十万，除家一人为郎。并辞不受，而愿徙属弘农华阴。旧制边人不得内移，唯奂因功特听，故始为弘农人焉。

建宁元年，振旅而还。时窦太后临朝，大将军窦武与太傅陈蕃谋诛宦官，事泄，中常侍曹节等于中作乱，以奂新征，不知本谋，矫制使奂与少府周靖率五营士围武。武自杀，蕃因见害。奂迁少府，又拜大司农，以功封侯。奂深病为节所卖，上书固让，封还印绶，卒不肯当。

明年夏，青蛇见于御坐轩前，又大风雨雹，霹雳拔树，诏使百僚各言灾应。奂上疏曰：

臣闻风为号令，动物通气。木生于火，相须乃明。蛇能屈申，配龙腾蛰。顺至为休征，逆来为殃咎。阴气专用，则凝精为雹。故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或志宁社稷，或方直不回，前以谗胜，并伏诛戮，海内默默，人怀震愤。昔周公葬不如礼，天乃动威。今武、蕃忠贞，未被明宥，妖眚之来，皆为此也。宜急为改葬，徙还家属。其从坐禁锢，一切蠲除。又皇太后虽居南宫，而恩礼不接，朝臣莫言，远近失望。宜思大义顾复之报。

天子深纳奂言，以问诸黄门常侍，左右皆恶之，帝不得自从。

转奂太常，与尚书刘猛、刁韪、卫良同荐王畅、李膺可参三公之选，而曹节等弥疾其言，遂下诏切责之。奂等皆自囚廷尉，数日乃得出，并以三月俸赎罪。司隶校尉王寓，出于宦官，欲借宠公卿，以求荐举，百僚畏惮，莫不许诺，唯奂独拒之。寓怒，因此遂陷以党罪，禁锢归田里。

奂前为度辽将军，与段颎争击羌，不相平。及颎为司隶校尉，欲逐奂归敦煌，将害之。奂忧惧，奏记谢颎曰：

小人不明，得过州将，千里委命，以情相归。足下仁笃，照其辛苦，使人未反，复获邮书。恩诏分明，前以写白，而州期切促，郡县惶惧，屏营延企，侧待归命。父母朽骨，孤魂相托，若蒙矜怜，壹惠咳唾，则泽流黄泉，施及冥寞，非奂生死所能报塞。夫无毛发之劳，而欲求人丘山之用，此淳于髡所以拍髀仰天而笑者也。诚知言必见讥，然犹未能无望。何者？朽骨无益于人，而文王葬之；死马无所复用，而燕昭宝之。党同文、昭之德，岂不大哉！凡人之情，冤则呼天，穷则叩心。今呼天不闻，叩心无益，诚自伤痛。俱生圣世，独为匪人。孤微之人，无所告诉。如不哀怜，便为鱼肉。企心东望，无所复言。

颎虽刚猛，省书哀之，卒不忍也。时禁锢者多不能守静，或死或徙。奂闭门不出，养徒千人，著《尚书记难》三十余万言。

奂少立志节，尝与士友言曰：“大丈夫处世，当为国家立功边境。”及为将帅，果有勋名。董卓慕之，使其兄遗缣百匹。奂恶卓为人，绝而不受。光和四年卒，年七十八。遗命曰：“吾前后仕进，十要银艾，不能和光同尘，为谗邪所忌。通塞命也，始终常也。但地厎冥冥，长无晓期，而复缠以纩绵，牢以钉密，为不喜耳。幸有前窀，朝殒夕下，措尸灵床，幅巾而已。奢非晋文，俭非王孙，推情从意，庶无咎吝。”诸子从之。武威多为立祠，世世不绝。所著铭、颂、书、教、诫述、志、对策、章表二十四篇。

长子芝，字伯英，最知名。芝及弟昶，字文舒，并善草书，至今称传之。

初，奂为武威太守，其妻怀孕，梦带奂印绶登楼而歌。讯之占者，曰：“必将生男，复临兹邦，命终此楼。”既而生子猛，以建安中为武威太守，杀刺史邯郸商，州兵围之急，猛耻见擒，乃登楼自烧而死，卒如占云。

论曰：自鄛乡之封，中官世盛，暴恣数十年间，四海之内，莫不切齿愤盈，愿投兵于其族。陈蕃、窦武奋义草谋，征会天下，名士有识所共闻也，而张奂见欺竖子，扬戈以断忠烈。虽恨毒在心，辞爵谢咎。《诗》云：“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译文：

张奂，字然明，敦煌渊泉人。父亲叫张惇，任汉阳太守。张奂年少的时候游历三辅，拜太尉朱宠为师，学习《欧阳尚书》。以前，《牟氏章句》中浮泛没内容的文字很多，共有四十五万多字，张奂把它删减为九万字。后来，他到大将军梁冀府中任职，于是上书给桓帝，献上他改作的《牟氏章句》，桓帝把它颁下到东观收藏。张奂因病离职后，又被举荐为贤良，在对策考试中名列第一，升任为议郎。

永寿元年（公元155），张奂升为安定属国都尉。刚刚到任，南匈奴薁鞬台耆、且渠伯德等率领七千多人侵犯美稷，而东羌又全族起来附应他们，张奂的军营中只有两百多人，听说之后，马上整顿军队出击。军中的小官认为力量悬殊，叩头来极力劝阻他。张奂不听，于是进军驻扎在长城，召集士兵，派将军王卫去招降东羌，自己乘机占守龟兹，使南匈奴无法与东羌联系。于是，各部首领相继与张奂讲和共同进攻薁鞬等人，连续进击，打败了他们。伯德害怕，带着他的人马来投降，于是边界得以安宁。

东羌的首领感激张奂的恩德，献来二十匹马。先零酋长还送来金耳环八枚。张奂都接受了，并召主簿到羌族首领的面前，用酒洒地祭奠说：“我们的马和羊一样多，入不了马厩；我们的金和粟一样多，不放在怀里。”又把金和马还给他们。羌人情性贪婪而喜欢官吏清廉，以前有八位都尉全都好财物，所以备受愁苦，到现在张奂身正廉洁，德化和声威传播很广。

张奂升为使匈奴中郎将。当时休屠各和朔方乌桓一齐反叛，焚烧度辽将军的大门，带兵驻扎在赤坑，两军相距很近。汉军士兵十分害怕，都想逃生。张奂突然坐在帐中，和他的学生一起谈笑风生，士兵才稍稍心安。于是，张奂暗中诱使乌桓讲和，派人斩杀屠各的首领，然后攻破他的军队。所有的胡人都归降了张奂。

延熹元年（公元158），鲜卑人侵犯边境，张奂率领南单于进攻，斩杀敌人首级好几百。

第二年，梁冀被诛杀，张奂因为曾是梁冀旧僚而被免去官职，并受终身不得做官的处罚。张奂和皇甫规关系很好，张奂被禁锢不得做官后，所有的朋友都不敢为他说话，只有皇甫规前后七次举荐张奂做官。他在家四年后，又被任命为武威太守。他均平徭役赋税，消除灾祸，常常是各郡中政绩最好的，河西一带从此得以安全。那里的风俗有很多迷信禁忌，凡是二月、五月份出生的孩子，以及和父母同月出生的孩子，都要被杀掉。张奂用道理教育他们，并严加赏罚，风俗才得以改变，老百姓给他建了生祠来供奉。后来推举优异的人才，升任他为度辽将军。几年之间，幽、并两地都治理得井然有序。

延熹九年春天，升任他为大司农。鲜卑人听说张奂离去，那年夏天，就勾结南匈奴、乌桓分几路进入边境，有的五六千人，有的三四千人，抢劫边界上的九郡，杀害百姓。秋天，鲜卑首领又带八九千名骑兵进入边界，引诱东羌和他结盟。于是，上郡的沈氐、安定的先零各族一同侵犯武威、张掖，边境各地遭到很大祸害。朝廷对此十分担忧，又任命张奂为护匈奴中郎将，执掌九卿的权力来指挥幽、并、凉三州和度辽、乌桓两支部队，同时还负责监督刺史、二千石的行事，受十分丰厚的赏赐。匈奴、乌桓听说张奂到来，就一起投降，总共有二十万人。张奂只是诛杀了罪魁祸首，其余的人全部加以安抚、收纳了。只有鲜卑出走边境离去。

永康元年（公元167）春天，东羌、先零的五六千名骑兵入侵关中，围困祋祤，攻占云阳。夏天，又攻打歼灭两个汉朝军营，杀死一千多人。冬天，羌族岸尾，摩蟞等人胁迫同族人又掠夺三辅。张奂派司马尹端、董卓一起进击，大败敌军，斩杀敌方首领，所获敌人的首级有一万多颗，这三个州郡才得以安宁。按照功劳应该给张奂加封官爵，但他不讨好宦官，所以不给封高官，只是赏赐他二十万铜钱，任命他一位家人为郎。张奂都推辞不接受，而希望能把家迁徙到弘农郡的华阴。按以前的制度，边疆的人是不能迁回内地的，只因为张奂功劳卓著而例外，所以张奂就开始成了弘农人。

建宁元年（公元168），张奂整顿军队而回朝。当时窦太后代理政务，大将军窦武和太傅陈蕃商议诛杀宦官，事情泄露了出去，中常侍曹节等人在朝廷中发动变乱，认为张奂是刚召回的官员，不知道详情，假传圣旨让他和少府周靖率领五个军营的士兵包围窦武。窦武自杀，陈蕃也被杀害。张奂升为少府，又被任命为大司农，因功被封为侯。张奂对被曹节利用一事深深地感到内疚，上书坚决辞绝，退回了官印，始终不愿接受。

第二年夏天，有一条青蛇出现在皇帝座位的栏杆前，又有大风、暴雨、冰雹，雷电击毁树木。皇帝下诏让官员们讨论灾祸的感应。张奂上疏说：

“我听说风是上天的号令，使万物震动而通气。木生于火，相互作用才能有光明。蛇能屈能伸，和龙相配而腾云隐伏。顺应天意就有好处，违逆就会有灾祸。阴气过盛，就会凝结为冰雹。以前的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他们或者立志安定国家，或者刚直不阿，在过去被奸人谗言所害，都受诛杀。全国人默默不语，都感到极大的悲愤。从前，周成王埋葬周公不合礼仪，上天就发威警告。现在，窦武、陈蕃忠良守节，他们的冤恨没有得到昭雪，所以怪异的天象降临，都是这个原因。应该赶紧给他们改葬，把他们的家属迁回原籍。那些受牵连而被禁锢的人，应该全部撤销平反。还有，皇太后虽然居住在南宫，但受不到皇上的恩礼，朝廷的大臣不敢说，远近的人们都很失望。皇上应该考虑回报养育之恩。”皇上听了很信服，又问那些黄门常侍，他们都加以反对，因此也无法自行其是。

张奂改任为太常，和尚书刘猛、刁韪、卫良，以及一同被举荐的王畅、李膺可以参与三公的选拔。而曹节等人极力诬陷张奂等，于是被皇上下诏严厉责问。张奂等人都被廷尉囚禁，几天后才得以出来，并且要拿出三个月的俸禄来赎罪。司隶校尉王寓，是宦官出身，想借助公卿的恩宠来求得举荐，官员们都怕他，所以没有不答应的，只有张奂自己拒绝了他。王寓很生气，于是用结党谋反的罪状诬陷他，使他遭禁锢而回归乡里。

张奂以前任度辽将军时，曾和段颎争着进攻羌，两人互不妥协。到段颎做司隶校尉后，想把张奂赶回敦煌，想法杀害他。张奂十分害怕担忧，写信给段颎谢罪说：

小人不聪明，得罪了您。我在千里之外任职，因为皇上的恩典才得以回来。您仁慈厚道，任劳任怨，使者还未回去，又接到您的来信。皇上诏书在这之前已写清楚了，我是可以回内地的，可是您对我又有关切的期望，我惶恐不安，关起门来企盼，等待召我回去的命令。我父母已死，孤独的魂魄无法安抚，如果能承蒙您的怜惜，给予我一点恩惠，那么您的恩德就会惠及死人那里，这不是我一生一世所能报答的大恩。没有毛发这么小的贡献，却希望别人像山丘那样重地来帮助自己，这是淳于越拍着大腿仰天大笑的原因。我确实知道这些话必然会被您耻笑，但还是不想放弃我的希望。为什么呢？无主的朽腐的骨头，对人没有什么用处，但文王用棺埋葬它；死马不能再用，但燕昭王珍视它。和周文王、燕昭王一样的恩德，难道不是很伟大吗！凡是人的本性，有冤就叫天，穷困就捶胸。现在我呼天天不应，捶胸也无用，心里十分悲哀。大家都生在太平盛世，只有我无人亲近。作为孤独微贱的人，无人可以诉说。如果您不加哀怜，我便会被人像鱼肉那样吃掉。我只是一心向东企盼，没什么话再说了。

段颎虽然性格刚烈，看了信也同情他，终于不忍心加害张奂。当时遭禁锢的人大多不能安于静养，因而有的被处死，有的被流放。张奂却闭门不出，收养学生一千人，写下《尚书记难》三十多万字。

张奂年少的时候就立下志愿，曾经对读书的朋友说：“大丈夫立身处世，应该为国家在边境上建功立业。”到他当了将领，果然很有功名。董卓崇拜他，派他哥哥送给张奂细绢一百匹。张奂讨厌董卓的为人，没有接受。光和四年（公元181）张奂去世，享年七十八岁。他立下遗言说：“我前后一共当过十任官员，不能把光荣和尘浊同样看待，被奸邪小人所忌恨。官运的好与坏是命中注定的，但我始终坚持原则。只是我身在地下之后长期没有光明的日子，而又要用棉絮来缠缚自身，用钉子把我封紧，这是我不喜欢的。幸好有旧时的墓穴，早上死了晚上就可下葬，停尸在灵床上，用一块绢布束住头发就行了。没有晋文公那样奢侈，不像杨王孙那样俭朴，就按我的意思去办，就不会有什么耻辱责难的。”他的儿子们照办了的。武威地方给他立了很多祠，代代祭拜不断。他所写的铭、颂、书、教、诫述、志、对策、章表等共二十四篇。

他的长子叫张芝，字伯英，最有名。张芝的弟弟张昶，字文舒。他们两人都擅长草书，到现在还受称颂。

以前，张奂做武威太守时，他妻子怀孕，梦见自己带着张奂的官印登上楼唱歌。张奂把这事来问占卜的人，占卜的人说：“一定会生男孩，又来这里当官，并且也死在这楼上。”后来，生了儿子张猛，他在建安年间（196—219年）任武威太守，杀了刺史邯郸商，州郡的军队围攻他，张猛不愿被捉住，于是登上楼自焚而死，终于像占卜人说的那样。

史家论曰：自从郑众被封为鄛乡侯后，宦官日益昌盛，肆意猖獗几十年，全国上下，没有不切齿痛恨的，都想铲除他们一族。陈蕃、窦武为伸张正义而策划，号召天下，这是有名有识的人士所共知的。然而，张奂被宦官所利用，举起兵器来杀害忠烈之士。虽然他心有狠毒，但仍能辞却官爵来谢罪。《诗经》中说：“悲伤地哭泣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后汉书卷六十六

陈王列传第五十六

王允列传

王允字子师，太原祁人也。世仕州郡为冠盖。同郡郭林宗尝见允而奇之，曰：“王生一日千里，王佐才也。”遂与定交。

年十九，为郡吏。时，小黄门晋阳赵津贪横放恣，为一县巨患，允讨捕杀之。而津兄弟谄事宦官，因缘谮诉，桓帝震怒，征太守刘瓆，遂下狱死。允送丧还平原，终毕三年，然后归家。复还仕，郡人有路佛者，少无名行，而太守王球召以补吏，允犯颜固争，球怒，收允欲杀之。刺史邓盛闻而驰传辟为别驾从事。允由是知名，而路佛以之废弃。

允少好大节，有志于立功，常习诵经传，朝夕试驰射。三公并辟，以司徒高第为侍御史。中平元年，黄巾贼起，特选拜豫州刺史。辟荀爽、孔融等为从事，上除禁党。讨击黄巾别帅，大破之，与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俊等受降数十万。于贼中得中常侍张让宾客书疏，与黄巾交通，允具发其奸，以状闻。灵帝责怒让，让叩头陈谢，竟不能罪之。而让怀协忿怨，以事中允。明年，遂传下狱。

会赦，还复刺史。旬日间，复以它罪被捕。司徒杨赐以允素高，不欲使更楚辱，乃遣客谢之曰：“君以张让之事，故一月再征。凶慝难量，幸为深计。”又诸从事好气决者，共流涕奉药而进之。允厉声曰：“吾为人臣，获罪于君，当伏大辟以谢天下，岂有乳药求死乎！”投杯而起，出就槛车。既至廷尉，左右皆促其事，朝臣莫不叹息。大将军何进、太尉袁隗、司徒杨赐共上疏请之曰：“夫内视反听，则忠臣谒诚；宽贤矜能，则义士厉节。是以孝文纳冯唐之说，晋悼宥魏绛之罪。允以特选受命，诛逆抚顺，曾未期月，州境澄清。方欲列其庸勋，请加爵赏，而以奉事不当，当肆大戮。责轻罚重，有亏众望。臣等备位宰相，不敢寝默。诚以允宜蒙三槐之听，以昭忠贞之心。”书奏，得以减死论。是冬大赦，而允独不在宥，三公咸复为言。至明年，乃得解释。是时，宦者横暴，睚眦触死。允惧不免，乃变易名姓，转侧河内、陈留间。

及帝崩，乃奔丧京师。时，大将军何进欲诛宦官，召允与谋事，请为从事中郎，转河南尹。献帝即位，拜太仆，再迁守尚书令。

初平元年，代杨彪为司徒，守尚书令如故。及董卓迁都关中，允悉收敛兰台、石室图书秘纬要者以从。既至长安，皆分别条上。又集汉朝旧事所当施用者，一皆奏之。经籍具存，允有力焉。时董卓尚留洛阳，朝政大小，悉委之于允。允矫情屈意，每相承附，卓亦推心，不生乖疑，故得扶持王室于危乱之中，臣主内外，莫不倚恃焉。

允见卓祸毒方深，篡逆已兆，密与司隶校尉黄琬、尚书郑公业等谋共诛之。乃上护羌校尉杨瓒行左将军事，执金吾士孙瑞为南阳太守，并将兵出武关道，以讨袁术为名，实欲分路征卓，而后拔天子还洛阳。卓疑而留之，允乃引内瑞为仆射，瓒为尚书。

二年，卓还长安，录入关之功，封允为温侯，食邑五千户。固让不受。士孙瑞说允曰：“夫执谦守约，存乎其时。公与董太师并位俱封，而独崇高节，岂和光之道邪？”允纳其言，乃受二千户。

三年春，连雨六十余日，允与士孙瑞、杨瓒登台请霁，复结前谋。瑞曰：“自岁末以来，太阳不照，霖雨积时，月犯执法，彗孛仍见，昼阴夜阳，雾气交侵，此期应促尽，内发者胜。几不可后，公其图之。”允然其言，乃潜结卓将吕布，使为内应。会卓入贺，吕布因刺杀之。语在《卓传》。

允初议赦卓部曲，吕布亦数劝之。既而疑曰：“此辈无罪，从其主耳。今若名为恶逆而特赦之，适足使其自疑，非所以安之之道也。”吕布又欲以卓财物班赐公卿、将校，允又不从。而素轻布，以剑客遇之。布亦负有功劳，多自夸伐，既失意望，渐不相平。

允性刚棱疾恶，初惧董卓豺狼，故折节图之。卓既歼灭，自谓无复患难，及在际会，每乏温润之色，杖正持重，不循权宜之计，是以群下不甚附之。

董卓将校及在位者多凉州人，允议罢其军。或说允曰：“凉州人素惮袁氏而畏关东。今若一旦解兵（关东），则必人人自危。可以皇甫义真为将军，就领其众，因使留陕以安抚之，而徐与关东通谋，以观其变。”允曰：“不然。关东举义兵者，皆吾徒耳。今若距险屯陕，虽安凉州，而疑关东之心，甚不可也。”时，百姓讹言，当悉诛凉州人，遂转相恐动。其在关中者，皆拥兵自守。更相谓曰：“丁彦思、蔡伯喈但以董公亲厚，并尚从坐，今既不赦我曹，而欲解兵，今日解兵，明日当复为鱼肉矣。”卓部曲将李傕、郭汜等先将兵在关东，因不自安，遂合谋为乱，攻围长安。城陷，吕布奔走。布驻马青琐门外，招允曰：“公可以去乎？”允曰：“若蒙社稷之灵，上安国家，吾之愿也。如其不获，则奉身以死之。朝廷幼少，恃我而已，临难苟免，吾不忍也。怒力谢关东诸公，勤以国家为念。”

初，允以同郡宋翼为左冯翊，王宏为右扶风。是时，三辅民庶炽盛，兵谷富实，李傕等欲即杀允，惧二郡为患，乃先征翼、宏。宏遣使谓翼曰：“郭汜、李傕以我二人在外，故未危王公。今日就征，明日俱族。计将安出？”翼曰：“虽祸福难量，然王命所不得避也。”宏曰：“义兵鼎沸，在于董卓，况其党与乎！若举兵共讨君侧恶人，山东必应之，此转祸为福之计也。”翼不从。宏不能独立，遂俱就征，下廷尉。傕乃收允及翼、宏，并杀之。

允时年五十六。长子侍中盖、次子景、定及宗族十余人皆见诛害，唯兄子晨、陵得脱归乡里。天子感恸，百姓丧气，莫敢收允尸者，唯故吏平陵令赵戬弃官营丧。

王宏字长文，少有气力，不拘细行。初为弘农太守，考案郡中有事宦官买爵位者，虽位至二千石，皆掠考收捕，遂杀数十人，威动邻界。素与司隶校尉胡种有隙，及宏下狱，种遂迫促杀之。宏临命诟曰：“宋翼竖儒，不足议大计。胡种乐人之祸，祸将及之。”种后眠辄见宏以杖击之，因发病，数日死。

后迁都于许，帝思允忠节，使改殡葬之，遣虎贲中郎将奉策吊祭，赐东园秘器，赠以本官印绶，送还本郡。封其孙黑为安乐亭侯，食邑三百户。

士孙瑞字君策，扶风人，颇有才谋。瑞以允自专讨董卓之劳，故归功不侯，所以获免于难。后为国三老、光禄大夫。每三公缺，杨彪、皇甫嵩皆让位于瑞。兴平二年，从驾东归，为乱兵所杀。

赵戬字叔茂，长陵人，性质正多谋。初平中，为尚书，典选举。董卓数欲有所私授，戬辄坚拒不听，言色强厉。卓怒，召将杀之，众人悚慄，而戬辞貌自若。卓悔，谢释之。长安之乱，客于荆州，刘表厚礼焉。及曹操平荆州，乃辟之，执戬手曰：“恨相见晚。”卒相国钟繇长史。

论曰：士虽以正立，亦以谋济。若王允之推董卓而引其权，伺其间而敝其罪，当此之时，天下悬解矣。而终不以猜忤为衅者，知其本于忠义之诚也。故推卓不为失正，分权不为苟冒，伺间不为狙诈。及其谋济意从，则归成于正也。

赞曰：陈蕃芜室，志清天纲。人谋虽缉，幽运未当。言观殄瘁，曷非云亡？子师图难，晦心倾节。功全元丑，身残余孽。时有隆夷，事亦工拙。

译文：

王允，字子师，太原郡祁县人。世代在州郡为官，是郡中的仕宦之家。同郡郭林宗曾见王允，认为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郭林宗说：“王生犹如千里马，是王佐之才。”遂与他结下友谊。

他十九岁为郡吏。那时候，小黄门晋阳赵津非常贪暴，是一县的大祸害。允逮捕并杀了他。赵津的兄弟谄事宦官，凭借这种关系上诉诬陷允。桓帝大怒，召太守刘瓒，下狱死。允送瑨丧回平原，三年丧事毕，然后回家。后来，他又任郡吏，本郡人有个名叫路佛的，少年没有什么好名声好德行，而太守王球却征召任命他为吏，王允不顾冒犯太守的尊严据理力争，王球大怒，把他收入监狱想杀掉他。刺史邓盛听说，马上派人驰传征召他为别驾从事。允由此知名，而路佛因此而被废弃。

允年轻时就讲求大节，有志于建立功业，经常诵习经传，朝夕练习骑马射箭。三公同时征召他。后来，由于他是司徒所选的高第，当了侍御史。中平元年，黄巾兵起，特选任他为豫州刺史。他征召荀爽、孔融等为从事。皇帝罢除党禁。讨伐黄巾别帅，大破黄巾军，与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俊等受降数十万。从黄巾军中得到常侍张让的宾客的信札，可见张让与黄巾军有来往。王允彻底揭发了其中的奸情，并把情况报告皇帝。灵帝发怒责问张让，让叩头谢罪，最后，竟未能治他的罪。张让怀恨在心，借其他事中伤王允。第二年，遂被逮捕下狱。

遇大赦，复官刺史。旬日之间，又以别的罪名被捕。司徒杨赐因见王允一向是高洁之士，不愿他再受痛苦和羞辱，便派宾客去对他说：“您因为张让的事，所以一月之中两次被捕，凶险难以预测，希望你自裁为好。”又有属下一些从事遇事好使气决绝的人，边流涕边捧药给王允。允厉声说：“我作为人臣，得罪于皇上，应当受大辟之刑以谢天下，怎能服药求死呢！”把杯子一扔，站起来出门上了槛车。到了廷尉，在旁侍候的人，都就这件事逼迫他，朝臣没有不叹息的。大将军何进、太尉袁隗、司徒杨赐共同上疏请求说：“在上者遇事能自视自听，反求诸己，则忠臣更加竭尽忠诚；能够宽待贤者爱惜才士，则义士将会更加激励自己的节操。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汉孝文帝采纳了冯唐的意见，晋悼公宽宥了魏绛之罪。王允以特选受到皇帝的重用，诛讨逆贼，安抚降人，不满一月，州境之内得以澄清。正要列具他的功勋，请加爵赏，却因为奉事有不妥当的地方，便将遭杀身之祸，罪责轻而量刑重，会失去人心。我们备位宰相，不敢缄默。我们认为王允一案当听取宰相三公的意见，以明忠贞之心。”书奏上，得以减死论罪。这年冬天大赦，而王允独不在赦宥的范围之内，三公再次为他说话。到了第二年，才被释放。那时候宦官横行霸道，只要有一点小怨小忿触犯了他们，便会被处死。王允惧怕不能免祸，于是变更姓名，往来于河内、陈留之间。

灵帝死，王允赴京师奔丧。那时，大将军何进欲诛灭宦官，召允商议此事，任命他为从事中郎，转河南尹。献帝即位，任命他为太仆，再迁守尚书令。

初平元年，代杨彪为司徒，守尚书令如旧。后来董卓迁都关中，允将兰台、石室所藏的图书、谶纬图录等秘籍，择重要的全都收敛起来带入关中。到了长安，都分别条列奏上。经籍之得以保存，王允是出了力的。那时，董卓还留在洛阳，朝政不论大小，全委托给王允。允假意奉承附合，董卓也推心置腹，不生怀疑，这样才得以扶持王室于危乱之中，皇帝及内外大臣莫不依恃于他。

允见董卓为祸愈来愈严重，篡逆的苗头已经显露出来，便秘密与司隶校尉黄琬、尚书郑公业等商议共同杀掉他。于是上书让护羌校尉杨瓒行左将军事，执金吾士孙瑞为南阳太守，并率军出武关道，以讨伐袁术为名，实际上是要分路征讨董卓，然后护送天子回洛阳。董卓看后有些怀疑，便把此书压下。允推荐士孙瑞为仆射，扬瓒为尚书。

（初平）二年，董卓回长安，论叙迁都长安的功劳，封允为温侯，食邑五千户。允坚决推让不受。士孙瑞劝说王允：“信守谦让简约，也要看时候。公与董太师地位相等又同受封赏，而您独自标立高尚节操，这难道符合和其光同其尘的道理吗？”王允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受封二千户。

（初平）三年春，连雨六十多天，允与士孙瑞、杨瓒登台祈求止雨。他们见面时重申以前的谋议。瑞说：“自去年底以来，太阳不照，持续霖雨，雾气弥漫，这是气数将尽的征兆，由内部发难者将取得胜利。机会不可错过，您可谋划谋划。”允同意他的意见，于是暗地里勾结董卓手下的大将吕布，使他为内应。正好董卓上朝入贺，吕布趁机把他刺死。详细情况见《董卓传》。

起初王允打算赦免董卓部曲，吕布也屡次劝他。但过后又有些疑惑，说：“这些人并没有罪，只不过是跟从主人罢了。现在如果说他们是罪大恶极的叛逆而予以特赦，正好使他们产生疑虑，看来不是安定他们的办法。”吕布又想把董卓的财物赏赐给公卿将校，允又不依从。而且允向来轻视吕布，把他当剑客对待。布也自恃有功，常常自夸自骄，既然有失望之感，渐渐有些不平。

王允性格刚而有威，最恨邪恶之人，最初因为害怕董卓狠如豺狼，所以只得暂时曲从，然后再设法除掉他。董卓既被歼灭，王允自以为再也没有什么患难了，以致在集会场合每每缺乏温和的颜色，一味杖正持重，不遵行权宜之计，因此下面的群众不很服从他。

董卓部下将校及在位的多是凉州人，王允想解散这支军队。有人劝允说：“凉州人向来怕袁氏及关东诸军。现在一旦解散他们，一定会人人自危。可以让皇甫义真为将军，前去率领这群人，使他们留陕以安抚他们，然后慢慢与关东通谋，以观其变。”允说：“不对。关东举义兵的，都是我们这样的人。现在如果据险屯陕，虽然安定了凉州兵众，但会使关东诸军心生疑虑，甚为不可。”那时候，百姓中传讹言，说要把凉州人全都杀死，于是凉州兵众辗转相传，产生恐惧骚动。那些在关中的，都拥兵自守，互相交谈说：“丁彦思、蔡伯喈仅仅因为董公待他们亲厚，都要受牵连得罪。现在既不宠赦我们，还要解除我们的武装，今天解除武装，明天就该成为鱼肉了。”董卓的部曲将李傕、郭汜等先率兵在关东，因为不自安，于是合谋作乱，围攻长安。城陷，吕布逃走，驻马青琐门外，招呼王允说：“您可以走了吗？”允说：“如果靠社稷之灵，上安国家，这是我的愿望。如果不能，那就只有以身死国。皇上幼小，所依靠的仅我而已，面临危难，苟且免祸，我不忍心这样做。请勉励感谢关东诸公，希望他们以国家为念。”

早先，王允以同郡宋翼为左冯翊，王宏为右扶风。那时，三辅地区人口众多，军粮充实，李傕等想立即杀允，又怕二郡为患，于是先召宋翼、王宏。宏派人对宋翼说：“郭汜、李傕因为我们两人在外，所以才没有危害王公。如果我们今天应召，明天全都会被杀。有什么好办法吗？”翼说：“虽然祸福难以预测，但是王命是不能回避的。”宏说：“义兵四起像开了锅一样，目标在于董卓，何况是他的党与呢！如若举兵共同讨伐天子身边的恶人，山东一定会起来响应，这是转祸为福之计。”翼不听。王宏不能单独行动，遂一齐应召，下廷尉。于是，李傕逮捕允及翼、宏，一并杀死。

允时年五十六。他的长子侍中盖、次子景、定以及宗族十余人都被杀死。只有他哥哥的儿子晨、陵得脱祸回到家乡。天子深感悲恸，百姓都很丧气，没有敢去收允尸的，只有故吏平陵令赵戬弃官为他办理丧事。

王宏，字长文，年轻时有气力，不拘小节。起初为弘农太守，考察郡中有靠侍奉宦官而买得爵位的人，即使位至二千石也都要拷打逮捕，以致杀了数十人，威震邻界。他旧时与司隶校尉胡种有仇怨，等到王宏下狱，种遂急忙把他杀了。宏临死骂道：“宋翼这个没见识的儒生，不足以与他商议大事。胡种乐他人之。祸，祸必将降到他身上。”胡种后来一睡觉就看见王宏拿棍杖打他，于是得病，不几天就死了。

后来迁都于许，皇帝念及王允的忠节，下令重新改葬，派虎贲中郎将奉皇帝策书前去祭奠，赏赐王室贵族用的棺木一具，赠予本官印绶，送回本郡。封他的孙子黑为安乐亭侯，食邑三百户。

士孙瑞，字君策，扶风人，颇有才干谋略。瑞因允把讨董卓的功劳都归于自己，因此把功劳让给别人，自己不求封侯，所以获免于难。后来为国三老、光禄大夫。每当三公之位缺人，杨彪、皇甫嵩总要让位给瑞。兴平二年，随皇帝东归，被乱兵所杀。

赵戬，字叔茂，长陵人，性诚朴多计谋。初平年，为尚书，主管选举。董卓屡次想授官给自己的私人，戬坚决拒绝不肯照办，而且声色俱厉。董卓发怒，召来准备杀死他，众人吓得直哆嗦，而戬言语表情泰然自若。卓悔，向他赔礼并且放了他。长安之乱，他客居荆州，刘表待以厚礼。等到曹操平了荆州，征召于他，操握着赵戬的手说：“相见恨晚。”后来，他死于相国钟繇长史任上。

史家论曰：士虽然以正立于世，但也要靠谋略才能成事。如王允之推重董卓而分他的权，侦得机会便打击他的罪行，当这个时候，天下倒悬得解。而始终没有人以猜疑忤逆作为他的缺点，因为知道他的这些作为是出于忠义之心。因此推重董卓不为不正，分他的权力也不算轻率冒突，窥伺可乘之机也不算狡猾诡诈。等到计谋实现，目的达到，也就归成于正了。

史家赞曰：陈蕃听任居室芜秽，而立志要扫清天下。人谋虽已聚合，但冥运不符。眼见国家衰败，怎能说不是由于贤人死亡？子师图谋解救国难，掩饰真心，屈意奉承。殄灭元凶建立功勋，而自身却被董卓余党残杀。时运有盛衰，人事也有巧拙。

后汉书卷六十七

党锢列传第五十七

范滂列传

范滂字孟博，汝南征羌人也。少厉清节，为州里所服，举孝廉，光禄四行。时冀州饥荒，盗贼群起，乃以滂为清诏使，案察之。滂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及至州境，守令自知臧污，望风解印绶去。其所举奏，莫不厌塞众议。迁光禄勋主事。时，陈蕃为光禄勋，滂执公仪诣蕃，蕃不止之，滂怀恨，投版弃官而去。郭林宗闻而让蕃曰：“若范孟博者，岂宜以公礼格之？今成其去就之名，得无自取不优之议也？”蕃乃谢焉。

复为太尉黄琼所辟。后诏三府掾属举谣言，滂奏刺史、二千石权豪之党二十余人。尚书责滂所劾猥多，疑有私故。滂对曰：“臣之所举，自非叨秽奸暴，深为民害，岂以污简札哉！间以会日迫促，故先举所急，其未审者，方更参实。臣闻农夫去草，嘉谷必茂；忠臣除奸，王道以清。若臣言有贰，甘受显戮。”吏不能诘。滂睹时方艰，知意不行，因投劾去。

太守宗资先闻其名，请署功曹，委任政事。滂在职，严整疾恶。其有行违孝悌，不轨仁义者，皆埽迹斥逐，不与共朝。显荐异节，抽拔幽陋。滂外甥西平李颂，公族子孙，而为乡曲所弃，中常侍唐衡以颂请资，资用为吏。滂以非其人，寝而不召。资迁怒，捶书佐朱零。零仰曰：“范滂清裁，犹以利刃齿腐朽。今日宁受笞死，而滂不可违。”资乃止。郡中中人以下，莫不归怨，乃指滂之所用以为“范党”。

后牢脩诬言钩党，滂坐系黄门北寺狱。狱吏谓曰：“凡坐系皆祭皋陶。”滂曰：“皋陶贤者，古之直臣。知滂无罪，将理之于帝；如其有罪，祭之何益！”众人由此亦止。狱吏将加掠考，滂以同囚多婴病，乃请先就格，遂与同郡袁忠争受楚毒。桓帝使中常侍王甫以次辨诘，滂等皆三木囊头，暴于阶下，余人在前，或对或否，滂、忠于后越次而进。王甫诘曰：“君为人臣，不惟忠国，而共造部党，自相褒举，评论朝廷，虚构无端，诸所谋结，并欲何为？皆以情对，不得隐饰。”滂对曰：“臣闻仲尼之言，‘见善如不及，见恶如探汤’。欲使善善同其清，恶恶同其污，谓王政之所愿闻，不悟更以为党。”甫曰：“卿更相拔举，迭为唇齿，有不合者，见则排斥，其意如何？”滂乃慷慨仰天曰：“古之循善，自求多福；今之循善，身陷大戮。身死之日，愿埋滂于首阳山侧，上不负皇天，下不愧夷、齐。”甫愍然为之改容。乃得并解桎梏。

滂后事释，南归。始发京师，汝南、南阳士大夫迎之者数千两。同囚乡人殷陶、黄穆，亦免俱归，并卫侍于滂，应对宾客。滂顾谓陶等曰：“今子相随，是重吾祸也。”遂遁还乡里。

初，滂等系狱，尚书霍谞理之。及得免，到京师，往候谞而不为谢。或有让滂者。对曰：“昔叔向婴罪，祁奚救之，未闻羊舌有谢恩之辞，祁老有自伐之色。”竟无所言。

建宁二年，遂大诛党人，诏下急捕滂等。督邮吴导至县，抱诏书，闭传舍，伏床而泣。滂闻之，曰：“必为我也。”即自诣狱。县令郭揖大惊，出解印绶，引与俱亡。曰：“天下大矣，子何为在此？”滂曰：“滂死则祸塞，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离乎！”其母就与之诀。滂白母曰：“仲博孝敬，足以供养，滂从龙舒君归黄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增感戚。”母曰：“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复求寿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教，再拜而辞。顾谓其子曰：“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行路闻之，莫不流涕。时年三十三。

论曰：李膺振拔污险之中，蕴义生风，以鼓动流俗，激素行以耻威权，立廉尚以振贵势，使天下之士奋迅感慨，波荡而从之，幽深牢破室族而不顾，至于子伏其死而母欢其义。壮矣哉！子曰：“道之将废也与？命也！”

译文：

范滂，字孟博，汝南郡征羌县人。青年时期厉志节操，为乡里所服，被推荐为孝廉、光禄四行。那时候，冀州饥荒，盗贼四起，于是以范滂为清诏使，巡行查办此事，滂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进入州境，郡守县令们自知贪赃枉法，望风解印而逃。他所举奏的，无不令人心服。升任光禄勋主事。其时陈蕃任光禄勋，范滂按照属下官员见上司的礼仪去见陈蕃，蕃未加制止，滂很不高兴，扔掉笏版弃官而去。郭林宗听说此事责备陈蕃说：“像范孟博这样的人，岂能以常礼要求他？现在倒成全了他去就的名声，岂不是你自取不好的物议吗？”蕃马上谢过自责。

（范滂）复被太尉黄琼所征辟。以后皇上下诏三府属吏举奏自己所听到的有关人民疾苦及官吏好坏的谣言，滂举奏刺史、二千石权门豪贵之党二十多人。尚书责备范滂举劾太多，怀疑其中夹有私心。滂答道：“我所举奏的，如不是贪污残暴深为民害的，岂能写到简札上？因为规定的会期太迫促了，所以先举所急，那些还没弄清楚的，还得参验证实。我听说农夫把草除去，嘉谷自然茂盛；忠臣除去奸贼，王道才得以清。如果我说的有与事实不符的地方，甘受大戮。”吏不能再诘难他。范滂眼见时事艰难，知道自己的意见行不通，便递上辞呈离去。

太守宗资久闻其名，请他出任功曹，政事全交给他。滂在职，作风严正，疾恶如仇。无论是谁只要是行为违背孝悌之道，不合仁义的，都要被斥逐出去，不与他们共事。表彰举荐有特殊节操的人，选拔隐身民间地位卑下的人。滂的外甥西平李颂，也是世家公子，但被乡亲所唾弃，中常侍唐衡为李颂请于宗资，资用颂为吏。滂认为颂非适当人选，迟迟不召，宗资迁怒，揍了书佐朱零。朱零昂首答道：“范滂裁断公正，犹如利刃截腐朽，今天宁可挨打至死，也不可违背范滂。”资只得作罢。郡中中人以下，都怨恨范滂，指范滂所用之人为“范党”。

以后牢脩诬告党人，滂因此被拘押于黄门北寺狱。狱吏对他说：“凡被拘押的人都祭皋陶。”滂说：“皋陶是贤人，是古代的正直之臣。知道我没罪，将会在老天面前申理此事；如果我有罪，祭他又有什么用！”大家从此也中止了祭祀。狱吏将要拷打他们，范滂见同狱的人许多都生了病，就请求先上榜床受拷打，与同郡袁忠争受刑杖拷打。桓帝使中常侍王甫依次诘问，滂等脖子、手、脚都带上刑具，头被蒙住，露天站在阶下。其余的人在前面，有的回答有的不回答，范滂、袁忠越过众人走到前面。王甫问道：“你为人臣，不考虑如何忠心报国，而共同结为党团，互相褒扬举荐，评论朝廷，无中生有，虚造事端，勾结在一起搞了种种阴谋，都想干什么？都照实说来，不得隐瞒。”滂回答说：“我听说孔子有句话，‘看见善的唯恐追赶不及，看见不善的犹如探手于热汤之中就会赶快离开！’我们评论善之为善，是为了使天下人都知道谁清，我们评论恶之为恶，是为了使天下人都知道谁浊，我以为这是行王政者所愿听到的，没想到反而成了结党。”甫说：“你们互相举拔，互为唇齿，有与你们不合的，只要一觉察就排斥，这是什么意思？”于是，滂慷慨激昂，仰天而叹：“古时候遵守善道，可以自求多福，现今遵循善道，反而身陷大戮。我身死之日，希望把我埋葬在首阳山旁，上不负皇天，不下愧伯夷、叔齐。”甫听后有所感动，神色也变了。于是大家才得解除刑具。

滂后来获释，南归。刚从洛阳出发，汝南、南阳的士大夫前来相迎的有数千辆车。同时被囚的同乡殷陶、黄穆，也获释同归，两人侍卫在范滂身旁，应对宾客。滂回头对殷陶等说：“现在你们相随，是加重我的灾祸。”于是偷偷逃回乡里。

起初，滂等拘押在监狱里，尚书霍谞曾为他们申辩。及获释，到京师，去看望霍谞，但没有致谢。有的人责怪范滂。滂说：“从前晋国的叔向得罪，祁奚救了他，没听说羊舌肸（叔向）有谢恩的话，祁老有居功之色。”竟没说什么。

建宁二年，大范围诛杀党人，皇帝下诏紧急逮捕范滂等。督邮吴导到了县里，抱着诏书，关上驿舍的门，伏在床上哭泣。范滂听说此事，说：“一定是因为我的缘故。”马上自己去监狱投案。县令郭揖大吃一惊，解下印绶，要与他一道逃走。说：“天下大得很，你为什么要留在这儿？”他说：“我范滂一死灾祸就可以了结，怎么能因为我的罪而连累于你，又使老母受流离之苦呢！”他的母亲去与他诀别。范滂对母亲说：“我弟弟仲博很孝敬，能够供养母亲，我随父亲龙舒君归于黄泉，生死各得其所。只是大人要割舍这不可割舍的亲子之情，请您不要太悲伤了。”他的母亲说：“你今天能与李（膺）、杜（密）齐名，死又何恨！既有美名，还要想长寿，可兼得吗？”滂跪下接受母亲的教导，再拜辞别。然后回过头来对他的儿子说：“我要让你为恶吧，但是恶不可为；要让你为善吧，可是我并没有为恶。”过路的人听了，没有不流泪的。那年他三十三岁。

史家论曰：李膺奋起于污浊险恶的环境之中，蕴蓄道义，树立风声，以鼓动社会风尚，激励情操而使有威权的感到羞耻。树立廉洁的风尚以震慑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使天下之士感慨奋起直追，像波浪一样，一波接着一波，幽闭牢房破家灭族都在所不顾，以至于儿子心甘情愿地去死，而母亲为儿子的高尚节操而感到欣慰，真是雄壮呀！孔子说：“道将废了吗？这是天命！”

张俭列传

张俭字元节，山阳高平人，赵王张耳之后也。父成，江夏太守，俭初举茂才，以刺史非其人，谢病不起。

延熹八年，太守翟超请为东部督邮。时中常侍侯览家在防东，残暴百姓，所为不轨。俭举劾览及其母罪恶，请诛之。览遏绝章表，并不得通，由是结仇。乡人朱并，素性佞邪，为俭所弃，并怀怨恚，遂上书告俭与同郡二十四人为党，于是刊章讨捕。俭得亡命，困迫遁走，望门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后流转东莱，止李笃家。外黄令毛钦操兵到门，笃引钦谓曰：“张俭知名天下，而亡非其罪。纵俭可得，宁忍执之乎？”钦因起抚笃曰：“蘧伯玉耻独为君子，足下如何自专仁义？”笃曰：“笃虽好义，明廷今日载其半矣。”钦叹息而去。笃因缘送俭出塞，以故得免。其所经历，伏重诛者以十数，宗亲并皆殄灭，郡县为之残破。

中平元年，党事解，乃还乡里。大将军、三公并辟，又举敦朴，公车特征，起家拜少府，皆不就。献帝初，百姓饥荒，而俭资计差温，乃倾竭财产，与邑里共之，赖其存者以百数。

建安初，征为卫尉，不得已而起。俭见曹氏世德已萌，乃阖门县车，不豫政事。岁余卒于许下。年八十四。

论曰：昔魏齐违死，虞卿解印；季布逃亡，朱家甘罪。而张俭见怒时王，颠沛假命，天下闻其风者，莫不怜其壮志，而争为之主。至乃捐城委爵、破族屠身，盖数十百所，岂不贤哉！然俭以区区一掌，而欲独堙江河，终婴疾甚之乱。多见其不知量也。

译文：

张俭，字元节，山阳郡高平县人，是西汉赵王张耳的后人。父亲名成，任江夏太守。俭起初被举荐为茂才，因为举荐他的刺史不怎么样，所以托病不出来。

延熹八年，太守翟超请他担任东部督邮。那时候中常侍候览家在防东，剥削百姓，行为不轨，张俭检举侯览及他母亲的罪行，请予诛杀。侯览扣压张俭的奏章，不予上达，因此结下了仇怨。俭同乡人朱并向来是个奸佞之人，为张俭所不齿，也怀恨在心，于是上书告俭与同郡二十四人结党。于是皇帝削去奏章上朱并的名字，下令根据奏章上所列出的姓名进行搜捕。张俭被迫逃亡，见有人家便去投宿，所到之家无不敬重他的名行，冒着破家的危险予以接纳。后来流转到东莱，住在李笃家。外黄令毛钦持着兵器来到门前，笃拉着毛钦对他说：“张俭知名天下，他之所以亡命并非他有罪。即使能得到张俭，难道忍心把他抓起来吗？”钦站起来拍着李笃说：“蘧伯玉以独自为君子感到可耻，足下为什么把仁义看作是自己专有的？”笃说：“笃虽然好义，但是今天阁下已经得到一半了。”毛钦叹息一番就走了。笃找到机会送俭出塞，这样才得以免祸。他所经过的地方，有十几处受重诛，宗族亲戚都被灭绝，郡县为之残破。

中平元年，党禁解除，才回到乡里。大将军、三公都来征辟他，又举荐敦朴，公车特征，一经征召，即拜少府，他一概不去。献帝初年，百姓遭饥荒，而张俭的经济情况较好，于是倾竭全部财产，与同邑里的人共同享用，靠它活下来的人以百数。

建安初，征为卫尉，不得已而赴任。俭见曹氏主掌天下的德运已见端倪，便闭门悬车，不参与政事。过了一年多，死于许下。年八十四。

史家论曰：从前魏齐为躲避赵王杀他而投奔虞卿，虞卿为他解下相印一同逃亡；季布逃亡到朱家，朱家甘冒罪及三族之祸而收容他。而张俭惹君王发怒，颠沛逃命，天下听到风声的，没有不怜惜他的壮志而争着收留他。以至于抛弃官职爵禄、破族屠身的，大概有数十百处，岂能说不贤！但俭以自己小小的一个巴掌，而想去堵塞江河，最终因疾恶过甚招致祸乱，这只显露了他的不知轻重而已。

后汉书卷六十九

窦何列传第五十九

窦武列传

窦武字游平，扶风平陵人，安丰戴侯融之玄孙也。父奉，定襄太守。武少以经行著称，常教授于大泽中，不交时事，名显关西。

延熹八年，长女选入掖庭，桓帝以为贵人，拜武郎中。其冬，贵人立为皇后，武迁越骑校尉，封槐里侯，五千户。明年冬，拜城门校尉。在位多辟名士，清身疾恶，礼赂不通，妻子衣食裁充足而已。是时，羌蛮寇难，岁俭民饥，武得两宫赏赐，悉散与太学诸生，及载肴粮于路，丐施贫民。兄子绍，为虎贲中郎将，性疏简奢侈。武每数切厉相戒，犹不觉悟，乃上书求退绍位，又自责不能训导，当先受罪。由是绍更遵节，大小莫敢违犯。

时，国政多失，内官专宠，李膺、杜密等为党事考逮。永康元年，上疏谏曰：

臣闻明主不讳讥刺之言，以探幽暗之实；忠臣不恤谏争之患，以畅万端之事。是以君臣并熙，名奋百世。臣幸得遭盛明之世，逢文、武之化，岂敢怀禄逃罪，不竭其诚！陛下初从藩国，爰登圣祚，天下逸豫，谓当中兴。自即位以来，未闻善政。梁、孙、寇、邓虽或诛灭，而常侍黄门续为祸虐，欺罔陛下，竞行谲诈，自造制度，妄爵非人，朝政日衰，奸臣日强，伏寻西京放恣王氏，佞臣执政，终丧天下。今不虑前事之失，复循覆车之轨，臣恐二世之难，必将复及，赵高之变，不朝则夕。近者奸臣牢脩，造设党议，遂收前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御史中丞陈翔、太尉掾范滂等逮考，连及数百人，旷年拘录，事无效验。臣惟膺等建忠抗节，志经王室，此诚陛下稷、离、伊、吕之佐，而虚为奸臣贼子之所诬枉，天下寒心，海内失望。惟陛下留神澄省，时见理出，以厌人鬼喁喁之心。臣闻古之明君，必须贤佐，以成政道。今台阁近臣，尚书令陈蕃，仆射胡广，尚书朱寓、荀绲、刘祐、魏朗、刘矩、尹勋等，皆国之贞士，朝之良佐。尚书郎张陵、妫皓、苑康、杨乔、边韶、戴恢等，文质彬彬，明达国典。内外之职，群才并列。而陛下委任近习，专树饕餮，外典州郡，内干心膂。宜以次贬黜，案罪纠罚，抑夺宦官欺国之封，案其无状诬罔之罪，信任忠良，平决臧否，使邪正毁誉，各得其所，宝爱天官，唯善是授。如此，咎征可消，天应可待。间者有嘉禾、芝草、黄龙之见。夫瑞生必于嘉士，福至实由善人，在德为瑞，无德为灾。陛下所行，不合天意，不宜称庆。

书奏，因以病上还城门校尉、槐里侯印绶。帝不许，有诏原李膺、杜密等，自黄门北寺、若卢、都内诸狱，系囚罪轻者皆出之。

其冬，帝崩，无嗣。武召侍御史河间刘儵，参问其国中王子侯之贤者，儵称解渎亭侯宏。武入白太后，遂征立之，是为灵帝。拜武为大将军，常居禁中。帝既立，论定策功，更封武为闻喜侯；子机渭阳侯，拜侍中；兄子绍鄠侯，迁步兵校尉；绍弟靖西乡侯，为侍中，监羽林左骑。

武既辅朝政，常有诛剪宦官之意，太傅陈蕃亦素有谋。时共会朝堂，蕃私谓武曰：“中常侍曹节、王甫等，自先帝时操弄国权，浊乱海内，百姓匈匈，归咎于此。今不诛节等，后必难图。”武深然之。蕃大喜，以手推席而起。武于是引同志尹勋为尚书令，刘瑜为侍中，冯述为屯骑校尉；又征天下名士废黜者前司隶李膺、宗正刘猛、太仆杜密、庐江太守朱寓等，列于朝廷，请前越巂太守荀翌为从事中郎，辟颍川陈寔为属：共定计策。于是天下雄俊，知其风旨，莫不延颈企踵，思奋其智力。

会五月日食，蕃复说武曰：“昔萧望之困一石显，近者李、杜诸公祸及妻子，况今石显数十辈乎！蕃以八十之年，欲为将军除害。今可且因日食，斥罢宦官，以塞天变。又赵夫人及女尚书，旦夕乱太后，急宜退绝。惟将军虑焉。”武乃白太后曰：“故事，黄门、常侍但当给事省内，典门户，主近署财物耳。今乃使与政事而任权重，子弟布列，专为贪暴。天下匈匈，正以此故。宜悉诛废，以清朝廷。”太后曰：“汉来故事世有，但当诛其有罪，岂可尽废邪？”时，中常侍管霸颇有才略，专制省内。武先白诛霸及中常侍苏康等，竟死。武复数白诛曹节等，太后冘豫未忍，故事久不发。

至八月，太白出西方。刘瑜素善天官，恶之，上书皇太后曰：“太白犯房左骖，上将星人太微，其占宫门当闭，将相不利，奸人在主傍。愿急防之。”又与武、蕃书，以星辰错缪，不利大臣，宜速断大计。武、蕃得书将发，于是以朱寓为司隶校尉，刘祐为河南尹，虞祁为洛阳令。武乃奏免黄门令魏彪，以所亲小黄门山冰代之。使冰奏素狡猾尤无状者长乐尚书郑飒，送北寺狱。蕃谓武曰：“此曹子便当收杀，何复考为！”武不从，令冰与尹勋、侍御史祝瑨杂考飒，辞连及曹节、王甫。勋、冰即奏收节等，使刘瑜内奏。

时，武出宿归府，典中书者先以告长乐五官史朱瑀。瑀盗发武奏，骂曰：“中官放纵者，自可诛耳。我曹何罪，而当尽见族灭！”因大呼曰：“陈蕃、窦武奏白太后废帝，为大逆！”乃夜召素所亲壮健者长乐从官史共普、张亮等十七人，喢血共盟诛武等。曹节闻之，惊起，白帝曰：“外间切切，请出御德阳前殿。”令帝拔剑踊跃，使乳母赵娆等拥卫左右，取棨信，闭诸禁门。召尚书官属，胁以白刃，使作诏板。拜王甫为黄门令，持节至北寺狱，收尹勋、山冰。冰疑，不受诏，甫格杀之。遂害勋，出郑飒。还共劫太后，夺玺书。令中谒者守南宫，闭门，绝复道。使郑飒等持节，及侍御史、谒者捕收武等。武不受诏，驰入步兵营，与绍共射杀使者。召会北军五校士数千人屯都亭下，令军士曰：“黄门常侍反，尽力者封侯重赏。”诏以少府周靖行车骑将军，加节，与护匈奴中郎将张奂率五营士讨武。夜漏尽，王甫将虎贲、羽林、厩驺、都候、剑戟士，合千余人，出屯朱雀掖门，与奂等合。明旦悉军阙下，与武对阵。甫兵渐盛，使其士大呼武军曰：“窦武反，汝皆禁兵，当宿卫宫省，何故随反者乎？先降有赏！”营府素畏服中官，于是武军稍稍归甫。自旦至食时，兵降略尽。武、绍走，诸军追围之，皆自杀，枭首洛阳都亭。收捕宗亲、宾客、姻属，悉诛之，及刘瑜、冯述，皆夷其族。徙武家属日南，迁太后于云台。

当是时，凶竖得志，士大夫皆丧其气矣。武府掾桂阳胡腾，少师事武，独殡敛行丧，坐以禁锢。

武孙辅，时年二岁，逃窜得全。事觉，节等捕之急。胡腾及令史南阳张敞共逃辅于零陵界，诈云已死，腾以为己子，而使聘娶焉。后举桂阳孝廉。至建安中，荆州牧刘表闻而辟焉，以为从事，使还窦姓，以事列上。会表卒，曹操定荆州，辅与宗人徙居于邺，辟丞相府。从征马超，为流矢所中死。

初，武母产武而并产一蛇，送之林中。后母卒，及葬未窆，有大蛇自榛草而出，径至丧所，以头击柩，涕血皆流，俯仰蛄屈，若哀泣之容，有顷而去。时人知为窦氏之祥。

腾字子升，初，桓帝巡狩南阳，以腾为护驾从事。公卿贵戚车骑万计，征求费役，不可胜极。腾上言：“天子无外，乘舆所幸，即为京师。臣请以荆州刺史比司隶校尉，臣自同都官从事。”帝从之。自是肃然，莫敢妄有干欲，腾以此显名。党锢解，官至尚书。

张敞者，太尉温之弟也。

译文：

窦武字游平，扶风平陵人，是安丰侯窦融的玄孙。他的父亲窦奉，曾做过定襄太守。窦武年轻的时候以经术品行著称于世，常在大片的沼泽中给学生传授知识，不接触当时时事，名声显扬于关西地区。

延熹八年（165年），窦武的长女被选入宫，汉桓帝将她封为贵人，于是任命窦武为郎中。这年冬天，窦贵人被立为皇后，窦武升任越骑校尉，封槐里侯，食邑五千户。第二年冬天，窦武又被任命为城门校尉。窦武在职期间多多辟用名士，又清正廉明，疾恶如仇，不接受礼物贿赂，家境清寒，妻子儿女仅能维持温饱而已。这时羌、蛮等族作乱，庄稼歉收、百姓饥贫，窦武得到帝、后两宫的赏赐，全部散发给太学诸生，并装载粮食菜肴到大街上，施与贫民食用。他的侄子窦绍，任官虎贲中郎将，性格放荡不羁，生活奢侈。窦武多次严厉劝诫他不要这样，但窦绍仍不改正，于是窦武上书请求桓帝撤掉窦绍的职位，又责备自己不能教训诱导，应当先受处罚。从此窦绍改而遵守礼节，窦氏大小没人敢违犯礼法。

当时朝政有很多失当之处，宦官独受宠信，李膺、杜密等人因为党事被抓入狱中。元永康元年（167年），窦武上书劝谏说：

臣听说明主不忌讳讽刺自己的言论，用以探明暗处的实际情况；忠臣不以因谏争引起的后患为灾难，来使复杂万端的事情得以上通。因此君臣的事业都得以兴盛，名声流传百世。臣有幸遇到盛明之世，得逢文王、武王那样的教化，哪里敢拿着国家俸禄而逃避罪责，不尽自己的诚心呢！陛下当初从藩国登上皇位时，天下百姓安乐，认为国家将从此中兴。但自从陛下即位以来，没有听到有什么好的政策。梁冀、孙寿、寇荣、邓万世虽被诛灭，但常侍黄门接着作恶，危害天下，他们欺骗陛下，大行狡诈之术，自己伪造制度，胡乱将爵位给予不恰当的人，朝政日渐衰败，奸臣的势力愈来愈强。臣寻思西汉朝廷因为放纵王氏，奸佞之臣执掌朝政，终于丢掉天下。现在如果不考虑前事的失策，又沿着翻车的车辙走下去，臣恐怕秦二世那样的灾难，一定会再次到来，赵高那样的变乱，将会发生在朝夕之间。最近奸臣牢脩捏造党事之议，于是收捕前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御史中丞阵翔、太尉掾范滂等入狱加以拷问，牵连达数百人，经年拘留审问，而其事并没有什么证据。臣想李膺等人忠心高节，立志辅佐王室，这确实是陛下如同稷、契、伊尹、吕尚一样的良佐，而现在却毫无根据地被奸臣贼子诬陷受冤，天下人为此痛心，四海之内失去希望。只有陛下用心察审澄清，早日将他们结案释放，来满足人鬼殷切盼望的心情。

臣听说古代的明君，必须有贤良的辅佐，才能成其政道。现在台阁近臣，尚书令陈蕃、尚书仆射胡广、尚书朱寓、荀绲、刘祐、魏朗、刘矩、尹勋等人，都是国家的忠贞之士，朝廷的良佐。尚书郎张陵、妫皓、苑康、杨乔、边韶、戴恢等人，文雅而有礼貌，通晓国家的典章制度。朝廷内外的职官，人才济济。但陛下却信任周围的亲幸之人，专门起用一些贪残之人，使他们在外掌管州郡大权，在内干预朝廷中枢大权。应该依次将他们贬官黜退，追究他们的罪恶给予惩罚，贬夺宦官凭借欺骗得来的封爵，审查其无礼诬告欺骗之罪行，信任忠良之臣，公平地分判善恶，使邪恶、正直、毁谤、赞誉，都名副其实，珍爱官位，只授给善良正直的人。如果能这样做，灾祸的征兆就可以消除，上天相当的报应也可以得到。近来有嘉禾、芝草、黄龙出现，吉瑞出现一定是产生于嘉士身上，福至实在来于善人，有德就是吉祥，没有德就是灾祸。陛下所做的事，不符合天意，不应该称庆。

书奏上以后，窦武就称病请求辞官，交还城门校尉、槐里侯的印绶。桓帝不许，下诏赦免李膺、杜密等人，自黄门北寺、若卢、都内等处的各监狱，在押囚犯罪轻者皆赦免出狱。

这年冬天桓帝死，没有子嗣。窦武召见侍御史河间人刘儵，征问他河间王国诸王子侯中贤良的人，刘儵说有解渎亭侯刘宏。窦武入宫禀告窦太后，于是征召刘宏策立为帝，这就是汉灵帝。太后任命窦武为大将军，命他常住宫禁之中。灵帝得立之后，论策立之功，又封窦武为闻喜侯：其子窦机为渭阳侯，任职侍中；其侄窦绍为鄠侯，升任步兵校尉；窦绍之弟窦靖为西乡侯。任职侍中，监羽林左骑。

窦武辅政以后，常有剪除宦官的想法，太付阵蕃也一直有这个考虑。当时他们相会于朝堂，陈蕃私下对窦武说：“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自先帝时就操纵国家权柄，混乱海内，百姓扰攘不安，都归罪于此。现在不除掉曹节等人，以后就不好处置他们了。”窦武深以为是。陈蕃大喜，用手推开座席一跃而起。于是，窦武引荐与他志同道合的尹勋任尚书令，刘瑜任侍中，冯述任屯骑校尉；又征辟曾被废黜的天下名士前司隶校尉李膺、宗正刘猛、太仆杜密、庐江太守朱寓等人，列于朝廷为官；又聘请前越巂太守荀翌为从事中郎，辟举颍川人陈寔为掾属，共商大计。于是天下智谋才能之士，都知道窦武等人的意图，无不殷切盼望，都想追随窦武，贡献自己的智慧和力量。

正赶上五月有日食，陈蕃再次劝说窦武说：“从前萧望之被一个叫石显的宦官所困，最近李固、杜乔诸公又遭宦官诬陷而遭难株连到妻子儿女，何况如今像石显那样的人有几十个呢！我陈蕃以八十岁的年纪，想为将军除害，现在可以借日食的机会，驱逐罢黜宦官，以防止天变。还有赵夫人和女尚书们，一天到晚在那儿惑乱太后，应当赶快将他们全部斥退。希望将军考虑。”于是，窦武禀告太后说：“按汉朝的惯例，黄门、常侍只应该供省内驱使，掌管门户，主持近署的财物。现在却使他参与政事而且任权很重，其子弟分布朝廷内外，专做贪婪残暴之事。天下扰攘不安，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应该将他们全部诛灭，以肃清朝廷。”太后说：“汉朝历来的惯例很多，但只应当诛灭有罪的宦官，怎能将他们全部废掉呢？”当时中常侍管霸很有才略，专断省内诸事。窦武先禀告太后请杀掉管霸及中常侍苏康等人，终于将他们处死。窦武又多次禀告太后请诛杀曹节等人，太后下不了狠心，犹豫不定，所以事情拖延很久未能动手。

到八月，太白星出现在西方。刘瑜素来擅长天文，对于这种现象很厌恶，上书太后说：“太白星侵犯房宿左边，上将星进入太微垣，这种情况的卜象是宫门应当关闭，将相将有不利的事情，奸人在人主周围，希望赶紧防备。”又给窦武、陈蕃写信，说星辰位置颠倒，不利于大臣，应当迅速决断大计。窦武、陈蕃得信后决定立即刻动手，先任用朱寓为司隶校尉、刘祐为河南尹、虞祁为洛阳令。随后窦武上书奏免黄门令魏彪，用自己所亲信的小黄门山冰代替其职。命山冰劾奏素来狡猾尤其胡作非为的长乐尚书郑飒，送往北寺狱。陈蕃对窦武说：“这样的人就应当立刻抓来杀掉，还审问他干什么！”窦武不听，命令山冰与尹勋、侍御史祝瑨一块儿审问郑飒，其供词牵连到曹节、王甫。尹勋、山冰立即上书请收捕曹节等人，使刘瑜入宫上奏。

这时窦武出宫回归府第，掌管宫中文书的人便先把此事告诉长乐五官史朱瑀。朱瑀偷开窦武的奏章一看，骂道：“胡作非为的宦官，当然可以杀掉。我们这些人有什么罪，而应该都被灭族吗？”因而大声喊道：“陈蕃、窦武上奏禀告太后废黜皇帝，是大逆不道！”于是连夜召集他素所亲信并体格健壮的长乐从官史共普、张亮等十七人，歃血为盟发誓共杀窦武等人。曹节听到这个消息，惊惧而起，禀告灵帝说：“外边形势紧迫，请陛下出临德阳前殿。”让灵帝拔剑做出姿势，命令乳母赵娆等人环护左右，取出棨信，传令关闭宫禁诸门。召来尚书台官员，用刀剑威胁，逼迫他们作诏书。任命王甫为黄门令，拿着符节到北寺狱捉拿尹勋、山冰。山冰生疑，不肯受诏，王甫将他杀死。于是杀掉尹勋，放出郑飒。王甫等人回过头来劫持窦太后，夺到玺书。命令中谒者把守南宫，关闭宫门，断绝南、北宫间的复道。派郑飒等人拿着符节，和侍御史、谒者逮捕窦武等人。窦武不接受诏书，骑马驰入步兵校尉的营中，与窦绍一起射死使者。召集北军五营的士卒数千人屯驻在都亭附近，命令军士说：“黄门常侍造反，凡尽力者封侯重赏。”这时，宦官又使灵帝下诏以少府周靖摄行车骑将军，加给他符节，命他与护匈奴中郎将张奂率领北军五营的士兵讨伐窦武。黎明的时候，王甫率虎贲、羽林、厩驺、都侯、剑戟士等，共有千余人，出屯朱雀掖门，与张奂等人会合。天明后将军队全部屯于阙下，与窦武军对阵。王甫军逐渐加多，命士兵大声召唤窦武军说：“窦武谋反，你们都是禁卫军，应该保卫宫禁，为什么跟随谋反的人呢？先投降的有赏。”各营府本来畏服宦官，于是窦武的军士渐渐投降王甫。从早晨到吃饭时，窦武的士兵将近走光。窦武、窦绍逃走，众军追赶包围，两人被迫自杀，随后他们的头被砍下来挂在洛阳都亭。窦武的族人亲属，宾客、姻亲都被逮捕杀掉，刘瑜、冯述等人，也都被灭族。窦武的家属被迁至日南郡住，窦太后被迁往云台。

当此之时，凶恶小人得志，士大夫皆垂头丧气。窦武大将军府掾桂阳人胡腾，年轻时便曾以窦武为师，独自殓殡了窦武并给他行丧，结果因此遭到禁锢的处罚。

窦武的孙子窦辅，当时二岁，逃窜在外得以保住性命。这件事被发现后，曹节等人追捕甚急。胡腾和令史南阳人张敞一起带着窦辅逃往零陵境内，假称窦辅已经死掉，胡腾把窦辅当作自己的儿子，并给他娶了妻子。后来窦辅被举为桂阳孝廉。到建安年间，荆州牧刘表听说窦辅的事情，将他辟为从事，并使还姓窦氏，并将此事往上报告。但刘表恰在这时死去，曹操平定荆州，窦辅与同族的人被迁至邺城居住，被征辟入丞相府中任职，后跟从曹操征马超，身中流箭而死。

当初，窦武的母亲生窦武时一起生了一条蛇，家里的人将它送入树林里。后来窦武的母亲死去，在灵柩放入坑中尚未掩埋时，有一条大蛇从树丛的草中爬出，一直到埋葬之处，用头撞击灵柩，眼中流泪及血，上下俯仰扭动身体，好像悲泣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爬走。当时人知道这是窦家吉凶的征兆。

胡腾字子升。当初，桓帝巡狩南阳，以胡腾为护驾从事。公卿贵戚车辆马匹上万。所征求的资费力役，不可胜计。胡腾上奏说：“对天子来说没有外地，车驾所在之处，就是京师。臣请以荆州刺史比照司隶校尉，臣自然同于都官从事。”桓帝采纳。从此以后公卿贵戚肃然守法，没人敢妄自求取，胡腾因此闻名于世。党锢之禁解除后，他官至尚书。

张敝，是太尉张温的弟弟。

后汉书卷七十

郑孔荀列传第六十

孔融列传

孔融字文举，鲁国人，孔子二十世孙也。七世祖霸，为元帝师，位至侍中。父宙，太山都尉。

融幼有异才。年十岁，随父诣京师。时，河南尹李膺以简重自居，不妄接士宾客，敕外自非当世名人及与通家，皆不得白。融欲观其人，故造膺门。语门者曰：“我是李君通家子弟。”门者言之。膺请融，问曰：“高明祖父尝与仆有恩旧乎？”融曰：“然。先君孔子与君先人李老君同德比义，而相师友，则融与君累世通家。”众坐莫不叹息。太中大夫陈炜后至，坐中以告炜。炜曰：“夫人小而聪了，大未必奇。”融应声曰：“观君所言，将不早惠乎？”膺大笑曰：“高明必为伟器。”

年十三，丧父，哀悴过毁，扶而后起，州里归其孝。性好学，博涉多该览。

山阳张俭为中常侍侯贤所怨，贤为刊章下州郡，以名捕俭。俭与融兄褒有旧，亡抵于褒，不遇。时融年十六，俭少之而不告。融见其有窘色，谓曰：“兄虽在外，吾独不能为君主邪？”因留舍之。后事泄，国相以下，密就掩捕，俭得脱走，遂并收褒、融送狱。二人未知所坐。融曰：“保纳舍藏者，融也，当坐之。”褒曰：“彼来求我，非弟之过，请甘其罪。”吏问其母，母曰：“家事任长，妾当其辜。”一门争死，郡县疑不能决，乃上谳之。诏书竟坐褒焉。融由是显名，与平原陶丘洪、陈留边让齐声称。州郡礼命，皆不就。

辟司徒杨赐府。时，隐核官僚之贪浊者，将加贬黜，融多举中官亲族。尚书畏迫内宠，召掾属诘责之。融陈对罪恶，言无阿挠。河南尹何进当迁为大将军，杨赐遣融奉谒贺进，不时通，融即夺谒还府，投劾而去。河南官属耻之，私遣剑客欲追杀融。客有言于进曰：“孔文举有重名，将军若造怨此人，则四方之士引领而去矣。不如因而礼之，可以示广于天下。”进然之，既拜而辟融，举高第，为侍御史。与中丞赵舍不同，托病归家。后辟司空掾，拜中军候。在职三日，迁虎贲中郎将。会董卓废立，融每因对答，辄有匡正之言。以忤卓旨，转为议郎。时黄巾寇数州，而北海最为贼冲，卓乃讽三府同举融为北海相。

融到郡，收合士民，起兵讲武，驰檄飞翰，引谋州郡。贼张饶等群辈二十万众从冀州还，融逆击，为饶所败，乃收散兵保朱虚县。稍复鸠集吏民为黄巾所误者男女四万余人，更置城邑，立学校，表显儒术，荐举贤良郑玄、彭璆、邴原等。郡人甄子然、临孝存知名早卒，融恨不及之，乃命配食县社。其余虽一介之善，莫不加礼焉。郡人无后及四方游士有死亡者，皆为棺具而敛葬之。时，黄巾复来侵暴，融乃出屯都昌，为贼管亥所围。融逼急，乃遣东莱太史慈求救于平原相刘备。备惊曰：“孔北海乃复知天下有刘备邪？”即遣兵三千救之，贼乃散走。

时，袁、曹方盛，而融无所协附。左丞祖者，称有意谋，劝融有所结纳。融知绍、操终图汉室，不欲与同，故怒而杀之。

融负其高气，志在靖难，而才疏意广，迄无成功。在郡六年，刘备表领青州刺史。建安元年，为袁谭所攻，自春至夏，战士所余裁数百人，流矢雨集，戈矛内接。融隐几读书，谈笑自若。城夜陷，乃奔东山，妻、子为谭所虏。

及献帝都许，征融为将作大匠，迁少府。每朝会访对，融辄引正定议，公卿大夫皆隶名而已。

初，太傅马日磾奉使山东，及至淮南，数有意于袁术。术轻侮之。遂夺取其节，求去又不听，因欲逼为军帅。日磾深自恨，遂呕血而毙。及丧还，朝廷议欲加礼。融乃独议曰：“日磾以上公之尊，秉髦节之使，衔命直指，宁辑东夏，而曲媚奸臣，为所牵率，章表署用，辄使首名，附下罔上，奸以事君。昔国佐当晋军而不挠，宜僚临白刃而正色。王室大臣，岂得以见胁为辞！又袁术僭逆，非一朝一夕，日磾随从，周旋历岁。《汉律》与罪人交关三日已上，皆应知情。《春秋》鲁叔孙得臣卒，以不发扬襄仲之罪，贬不书日。郑人讨幽公之乱，斫子家之棺。圣上哀矜旧臣，未忍追案，不宜加礼。”朝廷从之。

时论者多欲复肉刑。融乃建议曰：

古者敦庞，善否不别，吏端刑清，政无过失。百姓有罪，皆自取之。末世陵迟，风化坏乱，政挠其俗，法害其人。故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而欲绳之以古刑，投之以残弃，非所谓与时消息者也。纣斫朝涉之胫，天下谓为无道。夫九牧之地，千八百君，若各刖一人，是下常有千八百纣也。求俗休和，弗可得已。且被刑之人，虑不念生，志在思死，类多趋恶，莫复归正。夙沙乱齐，伊戾祸宋，赵高、英布，为世大患。不能止人遂为非也，适足绝人还为善耳。虽忠如鬻拳，信如卞和，智如孙膑，冤如巷伯，才如史迁，达如子政，一离刀锯，没世不齿。是太甲之思庸，穆公之霸秦，南睢之骨立，卫武之《初筵》，陈汤之都赖，魏尚之守边，无所复施也。汉开改恶之路，凡为此也。故明德之君，远度深惟，弃短就长，不苟革其政者也。

朝廷善之，卒不改焉。

是时，荆州牧刘表不供职贡，多行僭伪，遂乃郊祀天地，拟斥乘舆。诏书班下其事。融上疏曰：

窃闻领荆州牧刘表桀逆放恣，所为不轨，至乃郊祭天地，拟仪社稷。虽昏僭恶极，罪不容诛，至于国体，宜且讳之。何者？万乘至重，天王至尊，身为圣躬，国为神器，陛级县远，禄位限绝，犹天之不可阶，日月之不可逾也。每有一竖臣，辄云图之，若形之四方，非所以杜塞邪萌。愚谓虽有重戾，必宜隐忍。贾谊所谓“掷鼠忌器”，盖谓此也。是以齐兵次楚，唯责包茅；王师败绩，不书晋人。前以露袁术之罪，今复下刘表之事，是使跛牂欲窥高岸，天险可得而登也。案表跋扈，擅诛列侯，遏绝诏命，断盗贡篚，招呼元恶，以自营卫，专为群逆，主萃渊薮。郜鼎在庙，章孰甚焉！桑落瓦解，其势可见。臣愚以为宜隐郊祀之事，以崇国防。

五年，南阳王冯、东海王祗薨，帝伤其早殁，欲为修四时之祭，以访于融。融对曰：

圣恩敦睦，盛时增思，悼二王之灵，发哀愍之诏，稽度前典，以正礼制。窃观故事，前梁怀王、临江愍王、齐哀王、临淮怀王并薨无后，同产昆弟，即景、武、昭、明四帝是也，未闻前朝修立祭祀。若临时所施，则不列传纪。臣愚以为诸在冲龀，圣慈哀悼，礼同成人，加以号谥者，宜称上恩，祭祀礼毕，而后绝之。至于一岁之限，不合礼意，又违先帝已然之法，所未敢处。

初，曹操攻屠邺城，袁氏妇子多见侵略，而操子丕私纳袁熙妻甄氏。融乃与操书，称“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操不悟，后问出何经典。对曰：“以今度之，想当然耳。”后操讨乌桓，又嘲之曰：“大将军远征，萧条海外。昔肃慎不贡楛矢，丁零盗苏武牛羊，可并案也。”

时，年饥兵兴，操表制酒禁，融频书争之，多侮慢之辞。既见操雄诈渐著，数不能堪，故发辞偏宕，多致乖忤。又尝奏宜准古王畿之制，千里寰内，不以封建诸侯。操疑其所论建渐广，益惮之。然以融名重天下，外相容忍，而潜忌正议，虑鲠大业。山阳郗虑承望风旨，以微法奏免融官。因显明仇怨，操故书激厉融曰：

盖闻唐、虞之朝，有克让之臣，故麟凤来而颂声作也。后世德薄，犹有杀身为君，破家为国。及至其敝，睚眦之怨必仇，一餐之惠必报。故鼌错念国，遘祸于袁盎；屈平悼楚，受谮于椒、兰；彭宠倾乱，起自朱浮；邓禹威损，失于宗、冯。由此言之，喜怒怨爱，祸福所因，可不慎与！昔廉、蔺小国之臣，犹能相下；寇、贾仓卒武夫，屈节崇好；光武不问伯升之怨；齐侯不疑射钩之虏。夫立大操者，岂累细故哉！往闻二君有执法之平，以为小介，当收旧好；而怨毒渐积，志相危害，闻之怃然，中夜而起。昔国家东迁，文举盛叹鸿豫名实相副，综达经学，出于郑玄，又明《司马法》，鸿豫亦称文举奇逸博闻，诚怪今者与始相违。孤与文举既非旧好，又于鸿豫亦无恩纪，然愿人之相美，不乐人之相伤，是以区区思协欢好。又知二君群小所构，孤为人臣，进不能风化海内，退不能建德和人，然抚养战士，杀身为国，破浮华交会之徒，计有余矣。

融报曰：

猥惠书教，告所不逮。融与鸿豫州里比郡，知之最早。虽尝陈其功美，欲以厚于见私，信于为国，不求其覆过掩恶，有罪望不坐也。前者黜退，欢欣受之。昔赵宣子朝登韩厥，夕被其戮，喜而求贺。况无彼人之功，而敢枉当官之平哉！忠非三闾，智非鼌错，窃位为过，免罪为幸。乃使余论远闻，所以惭惧也。朱、彭、寇、贾，为世壮士，爱恶相攻，能为国忧。至于轻弱薄劣，犹昆虫之相啮，适足还害其身，诚无所至也。晋侯嘉其臣所争者大，而师旷以为不如心竞。性既迟缓，与人无伤，虽出胯下之负，榆次之辱，不如贬毁之于已，犹蚊虻之一过也。子产谓人心不相似，或矜势者，欲以取胜为荣，不念宋人待四海之客，大炉不欲令酒酸也。至于屈穀巨瓠，坚而无窃，当以无用罪之耳。它者奉遵严教，不敢失坠。郗为故吏，融所推进。赵衰之拔郤穀，不轻公叔之升臣也。知同其爱，训诲发中。虽懿伯之忌，犹不得念，况恃旧交，而欲自外于贤吏哉！辄布腹心，修好如初。苦言至意，终身诵之。

岁余，复拜太中大夫。性宽容少忌，好士，喜诱益后进。及退闲职，宾客日盈其门。常叹曰：“坐上客恒满，尊中酒不空，吾无忧矣。”与蔡邕素善，邕卒后，有虎贲士貌类于邕，融每酒酣，引与同坐，曰：“虽无老成人，且有典刑。”融闻人之善，若出诸己，言有可采，必演而成之，面告其短，而退称所长，荐达贤士，多所奖进，知而未言，以为己过，故海内英俊皆信服之。

曹操既积嫌忌，而郗虑复构成其罪，遂令丞相军谋祭酒路粹枉状奏融曰：

少府孔融，昔在北海，见王室不静，而招合徒众，欲规不轨，云“我大圣之后，而见灭于宋，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及与孙权使语，谤讪朝廷。又融为九列，不遵朝仪，秃巾微行，唐突宫掖。又前与白衣祢衡跌荡放言，云“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缻中，出则离矣”。既而与衡更相赞扬。衡谓融曰：“仲尼不死。”融答曰：“颜回复生。”大逆不道，宜极重诛。

书奏，下狱弃市。时年五十六。妻、子皆被诛。

初，女年七岁，男年九岁，以其幼弱得全，寄它舍。二子方弈棋，融被收而不动。左右曰：“父执而不起，何也？”答曰：“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乎！”主人有遗肉汁，男渴而饮之。女曰：“今日之祸，岂得久活，何赖知肉味乎？”兄号泣而止。或言于曹操，遂尽杀之。及收至，谓兄曰：“若死者有知，得见父母，岂非至愿！”乃延颈就刑，颜色不变，莫不伤之。

初，京兆人脂习元升，与融相善，每戒融刚直。及被害，许下莫敢收者，习往抚尸曰：“文举舍我死，吾何用生为？”操闻大怒，将收习杀之，后得赦出。

魏文帝深好融文辞，每叹曰：“杨、班俦也。”募天下有上融文章者，辄赏以金、帛。所著诗、颂、碑文、论议、六言、策文、表、檄、教令、书记凡二十五篇。文帝以习有栾布之节，加中散大夫。

论曰：昔谏大夫郑昌有言：“山有猛兽者，藜藿为之不采。”是以孔父正色，不容弑虐之谋；平仲立朝，有纾盗齐之望。若夫文举之高志直情，其足以动义概而忤雄心。故使移鼎之迹，事隔于人存；代终之规，启机于身后也。夫严气正性，覆折而已。岂有员园委屈，可以每其生哉！懔懔焉，皜皜焉，其与琨玉秋霜比质可也。

译文：

孔融，字文举，鲁国人。是孔子的二十世孙。他的七世祖名霸，曾是汉元帝的老师，官位达到侍中。父亲宙，为太山郡的都尉。

孔融幼年时就有特殊的才能。十岁时，他跟随父亲到达京城。当时，河南尹李膺以倨傲端重自居。不随便接待士人宾客，并命令守门人非当今世上名人及自己的世交，一律不得禀告。孔融很想见一见李膺这个人，便前往李府，对守门人说：“我是李君世交的子弟。”守门的人照此通报后，李膺便邀请孔融相见。问道：“您的祖先父辈曾和我有什么情谊呢？”孔融回答说：“是啊，我的祖先孔子和您的祖先李老君因道德、仁义相同，成为师生朋友。那么，我与您自然应该是已延续多少代的世交了。”一席话，使在座的宾客无不赞叹。随后，太中大夫陈炜前来，在座的人把这件事告诉他。陈炜却说：“一个人小时候聪慧懂事，长大不一定有惊人的才能。”孔融立即应声答道：“听您的话，想必是您幼时不够聪明吧！”李膺哈哈大笑，夸奖说：“您将来一定能干一番大事。”

孔融十三岁时，父亲过世。他因过度悲哀损害了健康，扶着才能勉强起身。为此州郡乡里无不钦佩他的笃孝。孔融禀性好学，既能博览群书，又能掌握其中的精意。

山阳人张俭得罪了中常侍候览。侯览便造匿名控告书发至各州郡，并以此借口逮捕张俭。张俭因同孔融的哥哥孔褒有交情，便逃往孔褒处避难，不巧未曾相遇。这时，孔隔年仅十六岁，张俭见他年龄太小不便实情相告。孔融见张俭面带着急的神色，便对他说：“哥哥虽然不在家，难道我就不能做您的东道主吗？”张俭因而暂时住在了孔府。后来此事泄露，国相以下，都遭到严密的突袭搜捕。因张俭已经逃脱，便把孔褒、孔融逮入监狱。但郡县官吏不知两人谁犯了罪。孔融就说：“是我留他藏在家中的，应当判我的罪。”孔褒说：“人来求助的是我，不该是弟弟的过失，请处罚我。”官吏见此无法判断，就又去问他们的母亲。其母却道：“家里的事是长辈做主，所以应当由我担当这个罪责。”就这样，一家人争着承担死罪。郡县官吏疑惑不能断案，便将此案呈送朝廷定夺。最后，皇帝下诏仅判孔褒一人有罪。事后，孔融美名传扬，与平原人陶丘洪、陈留人边让享有同样的声誉。这时，州里郡里都送来任命的文书，而孔融却均未接受。

后来，司徒杨赐征召孔融在司徒府任职。按当时的规定，审核贪官罪证的官吏凡有隐瞒实情的，一律受降职处罚。孔融检举核查的大多是宦官的亲戚族人。尚书因畏惧宦官，便召办事官员诘问，孔融一一陈述贪官的罪恶，义正词严，一点也不阿谀曲附。河南尹何进刚晋升为大将军时，杨赐派孔融奉名帖前去祝贺。可是孔融进去后，却未待通报就夺回名帖，然后留下弹劾呈状返身回府了。河南尹官属人员，都认为这是耻辱，遂暗中派刺客想追杀掉孔融。这时，客中有人劝谏何进说：“孔文举的名气很大，您若与他结立怨仇，各地的豪杰志士都将要远离、背弃您。还不如就此以礼相待，来向天下广泛显示您宽广的胸怀。”何进接受了这一建议。不久后，他又恭恭敬敬地征召孔融任职，因孔融在政绩考核中成绩优异，被迁升为侍御史。后来，孔融因与中丞赵舍意见不合，便托病辞官回家了。

此后，孔融再被征召任司空署的部门负责人，官拜北军中侯。任职仅三日，又被改任为虎贲中郎将。这时期，恰逢董卓专权，废少帝立献帝。为此，孔融每有对策的机会，便阐发匡正国政的议论。因此他触犯了董卓的旨意，被转任为议郎。当时黄巾军已侵扰了几个州，其中北海郡正是黄巾军侵寇的要冲。董卓正想报复孔融，便暗示太尉、司徒、司空三府共同荐举孔融，担任北海郡太守。

孔融到北海郡上任后，一面组织士人百姓练兵习武，一面迅速发布命令传递书信，征引有关州郡防务的计谋。当贼将张饶等率领二十万大军从冀州返回时，孔融出兵迎击，却被张饶的军队打败，于是只好收集散兵退保朱虚县。很快，孔融就又纠集曾受黄巾蒙蔽的男女吏民四万余人，重新修建城邑，设立学校，表彰儒学，荐举贤良郑玄、彭璆、邴原等人。郡人甄子然、临孝存二人，都是德高望重却很早就故去了，孔融恨自己没能和他们相识，便命令地方在县社祠庙中祭祀他们。至于其他有点滴善行的人，孔融也都加以礼待。那些在郡中没有子女的百姓和暂住在此地的四方游士，凡有死亡的人，均给棺具予以安葬。就在此时，黄巾军又来侵扰劫掠，孔融遂出兵屯驻都屯，但又被贼军管亥部队围困住。孔融被逼迫急了，只好派东莱人太史慈向平原相刘备求救。刘备得知后，大为惊奇地说：“孔北海竟然还知道天下有我刘备？”刘备随即遣兵三千前往营救。贼寇这才溃散而去。

此时，袁绍、曹操的势力正盛，而孔融却没有协附于任何一方。有个叫左丞祖的人，自称具有远见谋略，他劝说孔融对于袁、曹二人的势力应该有所结交。孔融深知袁绍、曹操这样的人，最终是要图谋汉朝政权，不愿意与他们同流合污，所以他便一怒之下将左丞祖杀了。

孔融自恃气节清高，一心立志要平定国难，但是他志虽大才却疏，所以最终也没能成功。在担任北海郡守的第六年，刘备推荐他任青州刺史。建安元年（196年），青州受到袁谭的围攻，激战从春到夏，战士仅剩下几百人了，当时，攻守双方的飞箭往来，就像急雨般簇集，戈矛相接就如同密针在缝纫。但是孔融却凭几读书，谈笑自若。到了夜里，城池终于陷落了，孔融遂奔逃向东山，而他的妻室儿女则被袁谭所俘获。

及至献帝迁都许昌，朝廷征召孔融担任将作大匠，复又迁任少府。每当朝见商议国政时，孔融便引证经典来论决议题，使得其余的公卿大夫只不过列名罢了。

起初，太傅马日磾奉命出使山东，但是待他到了淮南，却屡屡对袁术表示他的投靠之意。袁术轻视侮辱他，就夺去他的符节。马日磾请求离去，袁术又不允许，因为袁术想逼迫马日磾做自己的将帅。马日磾深感悔恨，终至吐血而死。等到马日磾的丧柩还朝，朝廷商议，想为他举行隆重的丧仪。对于这事，只有孔融独自上议说：“日磾以上公的尊贵身份，担当使臣的使命，如此身负重任，本应不屈不挠，平和袁术的僭逆野心，然而他却曲意阿媚奸臣，受奸臣的摆布利用，让奸臣在所上的章表和签署的任命书中，把他的名字列在首位，而这也正是他迎附奸臣，欺罔皇上，以奸邪之心对待君主的表现。当初齐国的国佐面对强盛的晋军毫不屈服，宜僚不屈从白公胜反叛作乱的要求，面对威胁的刀尖也不改色。身为王室大臣，怎么能以受到威助作为失节的借口！再说袁术的僭越逆行，也不是只有一朝一夕，日磾与他交往，先后周旋已达一年了，按照《汉律》规定，与罪人往来三日以上者，均属于知情。所以《春秋》在记鲁国“叔孙得臣卒”事件时，因为叔孙得臣没有揭发襄仲想谋杀君主的罪行，便没有写明日期，以表示对他贬损的评价。而为了惩罚郑子家弑杀郑幽公的罪行，郑人则将他的棺木砍薄，不再让他享有卿的丧葬礼仪。如今圣上若因怜悯马日磾是侍从您多年的老臣，不忍心追究此事可以，但是绝对不应该再对他加以礼葬了。”朝廷同意了他的意见。

此时，很多人想要恢复残害肢体的酷刑。孔融便建议说：

古人生性敦厚，好与不好之间没有多大差别，加上那时吏治端正刑狱清明，政治上没有什么过失，所以老百姓有了罪，都怨他们自己自找。然而到了衰颓的末世，风俗教化变得败坏混乱，不仅政治扰乱了以往的习俗，而且法令也残害了敦厚的百姓。可以说现在是朝廷既已失去了以往的统治原则方式，百姓们也涣散不受约束很久了。这种情况下，如果对他们绳之以古代的酷刑，使他们的肢体遭到残废，我想这绝不是什么依时变通的事情。当初殷纣王砍断清晨涉水人的脚，被天下人称为无道。中国九州之地，有千八百个国君，假若这些国君各残伤一个人，那么天下就该存在着千八百个纣王一样的暴君了。而那样再要求民间习俗平静和睦，也就绝不可能了。况且受到刑残的人，所考虑的已不再是如何生存，而是如何去死。这类人大多是走向罪恶，不再归复正路。如夙沙反叛齐君，伊戾祸害宋国，赵高、英布成为世上的大害等。这都说明肉刑并不能阻止人们去为非作歹，只能断绝刑人返恶归善的路罢了。而且尽管有如鬻拳那样忠诚的人，有如卞和那样的守信的人，有如孙膑那样机智的人，有如巷伯那样冤屈的人，有如司马迁那样聪睿的人，有如子政那样通达的人，一旦因受刑而残废，则至死都会被人看不起。相反，之所以太甲能思念改过自新，秦穆公之所以能称霸西戎，南睢之所以骨瘦如柴，卫武公之所以能赋《宾之初筵》诗表示悔过，陈汤之所以能在都赖水上斩敌立功，魏尚之所以能在云中固守边塞，无不是对罪人不施肉刑，用其所长的缘故。汉代之所以要废除肉刑开创改恶向善的方式，也都是因为这个缘故。因此，理解德政意义的君主，都能远谋深虑，任人会弃其短而就其长，并不轻易改革他所施行的政策。

朝廷认为孔融言之有理，终是没有改变废除肉刑的政策。

这时，荆州牧刘表不仅不向朝廷供奉应纳的地方赋税，还做有很多僭越非法的举动，到后来竟然祭祀天地，摹行起帝王的礼仪来。皇帝下诏书颁布这事后，孔融上疏说：

我听说荆州牧刘表凶暴行逆不服管束，行为越出常轨，以至于祭祀天地，效仿国祭社稷的礼仪。但是臣认为，尽管刘表利令致昏，僭越恶极，然因涉及国家的大体，最好暂且避讳不去宣扬。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帝王最重要，也最尊贵，陛下的身躯就是圣躯，陛下的国家就是神明的器物，而皇位高高在上，其禄位已经是达到极限，这就犹如天的高度不可攀登，日月的亮度不能逾越一样。每出现一逆臣，便说想谋纂皇位，对于这些假若都四处张扬披露，我想绝不是杜塞邪念萌生的办法。我认为尽管这些竖逆之臣有大罪，也应该隐忍不发。贾谊所说的‘掷鼠忌器’，正是这个道理。所以齐国的军队屯驻在楚国，并不揭露楚国的篡逆之罪，只是仅仅谴责其不向朝廷进贡包茅；周王朝的军队打了败仗，《春秋》并不写明被晋人打败，以维护王者无敌的名誉。在此之前，朝廷已经揭露了袁术称帝的罪行，现在又下诏论列刘表的僭逆之事，这正是要让跛母羊存窥视陡峭直立高岸的妄想，以为天险也能攀登了。考察刘表的行为，他专横跋扈，擅自诛杀列侯，隔绝朝廷的诏令，劫掠地方向朝廷交纳的贡赋，招揽匪首，经营自己的势力，专门招降纳叛，萃集他们于草泽之涧，其一系列的罪恶逆行，早已象鲁桓公将宋国贿赂他的郜鼎放在太庙里一样罪证昭然，而又有什么能比这些事实更能揭示他的野心的呢！如同桑叶枯黄败落，屋瓦分崩解体一样，逆贼的败势早已明显可见。所以臣下认为朝廷应该隐讳刘表在郊祀中僭越的事，而以加强国家的防务为重。

建安五年（200年），献帝的儿子南阳王刘冯、东海刘祗相继死去，献帝悲哀他们过早地殁没，要为他们举行四季祭祀，并为此事向孔融咨问商议。对此孔融回答说：

皇上恩情亲厚和睦，而感伤现实发生的事情就更加重了思念的亲情，为了哀悼二王的亡灵，您发布了哀愍的诏书，并且还稽查核对了以往的典章制度，来修定现行的礼仪制度。对此我自己考察了历史，过去梁怀王、临江愍王、齐哀王、临淮怀王，去世时都是没有后代，他们的同母兄弟，就是景帝、武帝、昭帝和明帝，可是我并没有听说过前朝为他们设立祭祀的事。如果是临时措施，就不列入史籍。臣认为诸王均年龄幼小，圣上因慈爱而哀悼他们，对待他们采用同成年人一样的礼仪规格，还又加封了谥号，这样所表示的圣上恩爱之情应该说已经足够了，我想此时祭祀的礼仪完毕后，以后就不要这样了。至于对他们一年一祭的规定，既不合乎礼制，也有违先帝已定的法规，这点我是不敢贸然决断的。

初时，曹操攻屠邺城，袁绍家的妇孺很多遭到侵凌。而曹操的儿子则私下迎娶了袁熙的妻子甄氏。于是孔融写信给曹操，说：“武王伐纣，把殷纣王的爱妃妲己赐给他的弟弟周公旦。”曹操看不明白什么意思，事后曹操问孔融这句话是出自什么经典。孔融回答说：“用现今发生的事推测，想当然罢了。”后来，曹操讨伐乌桓，孔融又嘲讽说：“大将军远征，使得海外萧条，这和以往肃慎氏不进贡楛矢，丁零人窃夺苏武牧放的牛羊使他陷入穷厄两件事，是可以相提并论的。”

当时，庄稼不收而且战事不断，曹操上表要求制定禁酒令，为此，孔融不断写信与曹操争辩，信中孔融对曹操常常带有侮辱的言辞。等见到曹操的奸雄诡诈日愈显著，使人往往不能容忍时，孔融就更有意说一些偏激诡怪的言论，去冒犯曹操。孔融还曾经上奏文说，朝廷应该按照古代王畿制度，在方圆千里以内，不分封建置诸侯。曹操很担心孔融的这些言论会逐渐扩散出去对自己不利，便更加害怕。但是因为孔融的名声太大了，表面上只得容忍他。然而，私下里却是非常忌讳孔融的这些正义严词。有个山阳人郗虑，为了迎合曹操的心意，便伺机以一些细小的过失为理由，上奏罢免孔融的官职。由于这是明显的寻报私怨，所以曹操又写信激发孔融说：

人们都听说在唐虞时代，因为有能够谦让的臣子，所以能有麒麟凤凰前来致意，并且产生出许多颂扬的诗歌。后世虽然道德浅薄了，但仍然有杀身为君，破家为国的忠臣。等到了敝败的衰世，睚眦类的小怨怼也都一定要报复，一餐饭类的小恩惠也一定要答谢。所以晁错虽为国家着想，却得罪了袁盎，最终导致自己获到杀身的灾祸；屈平虽哀悼楚怀王，却受到子椒、子兰的诬陷；彭宠的叛乱，也是缘起于朱浮的陷害；而邓禹之所以战败，更是由于宗钦、冯悟的争斗。由此言之，喜怒怨爱等情绪，往往是引来福祸的起因，因此，对于这些又怎能不慎重呢！以前，廉颇、蔺相如虽然身为一个小国的臣子，犹能相互礼让；寇恂、贾复仅一介鲁莽的武夫，亦能委屈求和；光武帝没有深究朱鲔曾经劝说更始帝刘玄杀了自己哥哥刘伯升的罪过，齐桓公也不怀疑射中过自己带钩的管仲。因此，作为立有大志向的人，怎能计较些细小的事端呵！过去我听说你和郗虑二人都有执法公正的好名声，怎能为一些芥蒂般的小怨伤了和气，我想你们还是应该捐弃前嫌，恢复旧时的友谊；可是你们却怨怒不断积深，而且还决心相互侵害，知道这些，我深深地感到不安，睡卧也不能安宁，往往半夜而起。过去国都从洛阳东迁到许昌时，文举你还曾经盛赞过鸿豫名声与实际行为相符合，通达儒学，说他既师出于大学者郑玄，又了解古《司马法》；鸿豫他也经常称叹文举你是奇才飘逸，博闻强识，我实在奇怪你们今天为什么会与开始时不一样了。其实我既与文举你不是旧时的好朋友，也与鸿豫间毫无恩情可言，但是我总希望人们相互赞美，不愿人们相互伤害。所以我诚心地希望帮助你们二人和好如初。我还知道你们二君的怨怼是因受到小人的离间造成的，对此，身为臣子的我虽说进不能教育感化海内的民风，退也不能建树美德使百姓和睦相处，但是抚养征战的士兵，杀身为国，戳穿浮华高谈的党徒，谋略还是绰绰有余的。

孔融回信说：

委屈您惠赐书信教诲我，指出我的不足。我与鸿豫的家是同州邻郡，很早就相互了解了。我虽然曾经讲过他的能力和美德，但那是希望我们之间的私人友谊更加深厚，对国家更为忠诚，而不是希望他掩覆我的过错，有罪不判。前不久他上书黜退我，我是欣然接受。古时候，赵宣子早晨刚推举韩厥担任司马的职务，傍晚就被他诛杀了自己手下使役的人。但是赵宣子却欣喜地要求别人祝贺他推举得人。何况我又没有赵宣子的功劳，怎敢平白担当官吏好坏的评定人呢！本人的忠诚赶不上屈原，才智也不如晁错，占据的官位却有过之，能免除罪恶就已值得庆幸了。现在让我把话对您讲，这使我深深感到惭愧和惧怕。朱浮、彭宠、寇恂、贾复等人都是世上的壮士，他们虽然因为爱憎的不同而相互攻击，但是他们却能为国家考虑。至于那些轻浮薄劣之辈的争斗，就好比是昆虫的相互咬杀，只能使他们自己受害，实在达不到什么效果。晋侯嘉许赞扬他的臣子中能以力相争的人，可是师旷却认为力争不如心竞。性情迟缓的人，是不会伤害别人的，虽然他们会受到韩信那种从人胯下爬过的欺负，及荆轲在榆次遭人怒目的那种污辱，但那些却不会令人感到是对自己的贬毁，而仅仅是好像蚊虻从身边擦过一样。然而正如子产所说的那样，人心是不相似的，有的人骄矜自负，总是以取胜为荣，而不考虑宋人本想接待四海宾客，造了大炉酿出很醇美的酒，却因为自己的凶犬吓走许多顾客，空让美酒变坏的事。至于屈穀的巨瓠，尽管既坚硬又无空穴，也只能担当无用的罪名罢了。其他的问题，我没有不尊奉您严厉的教诲，实不敢有所失误。郗虑作为我以前的属吏，是我一手推举提拔的。过去赵衰选拔郤穀的举动，与公叔提升家臣的意义同样重要。您与我是同样地爱护郗虑，可以对他提出发自内心的训诫教诲。敬叔虽然对懿伯存有怨忌，但还是没有以私仇影响到公务的办理，更何况我和郗虑本来就是旧交，我自己又凭什么要在郗虚这么好的官吏之间造矛盾呢！从心里说，我是希望能与郗虑修好如初的。对于这事，您的苦心至意，我会终身不忘。

一年以后，孔融又被升迁为太中大夫。孔融的性情很宽容是很少忌恨他人的，他喜好与士人交朋友，也乐于帮助和诱导那此晚生后进的人。等他退居闲散的职位后，便每天宾客盈门。对此他常常感叹地说：“坐上的宾客常常盈满着，尊中的酒也总不空着，这样我就可以无忧无虑了。”孔融与蔡邕一向很友好，蔡邕去世后，有位虎贲军的兵士相貌酷似蔡邕，每当孔融酒喝的很痛快时，便把这位军士叫来同坐共饮，并且引用《诗经·大雅·荡》篇的意思说：“现在虽然没有旧臣老朋友了，但还是有惯例故法可以照着做的。”每当孔融听到他人的优点，都是把它看作像是自己的一样，别人的言论中若是有价值的意见，他也必定要帮助敷陈引申，使这些意见更加完善。他还往往当面指出他人的缺点，但是在背后称赞那人的长处。在他所荐举的达观贤能的人士中，有很多后来都受到奖励和晋升。孔融认为知道有才能的人而不举荐，则是自己的过失。因此，国内的英雄俊才都很信服他。

由于曹操本来已经对孔融存有很多积怨猜忌，再加上郗虑又给孔融捏造了罪名，于是曹操便令丞相军谋祭酒路粹，上奏文诬告孔融。奏文说：

少府孔融，以往在北海郡时，见王室动荡多事，便召集徒众，妄想图谋非法的行为，声称：“我是大圣人商汤的后代，祖先是被宋国的华督所杀害，有天下的人，为什么非要是姓刘的。”而等他与孙权的使者谈论时，他仍然妄意大肆谤毁讥讽朝廷。还有，孔融虽身列九卿之位，却不遵守朝廷的仪规，不戴巾帻，隐藏自己身份改装出行，冲犯后宫。再有，孔融以前与贱民祢衡放纵无礼，狂言：“父亲对于子女，会有什么亲情，论其本意，不过是情欲发作罢了。子女对于母亲，又算得了什么，就好比在缸里寄存的物品，拿出来也就分离了。”而在此不久，他还与祢衡相互吹捧。祢衡称他是“仲尼不死”，他则答称祢衡为“颜回复生”。孔融的这些言行都是大逆不道的言行，应当对他严惩重诛。

此状被朝廷准奏后，孔融便被逮入监狱，不久就被处死街头。孔融当时的年龄是五十六岁。与此同时孔融的妻室儿女也都被诛杀。

当初，孔融的女儿七岁，儿子九岁，因为年幼的缘故，得以保全未杀，寄养在其他人家。那天，二个孩子正在弈棋，当孔融被抓走时，他们都没有动身。左右的邻人问：“父亲被抓时，你们为什么不起身站起来呀？”他们回答说：“哪里有鸟巢被毁掉，鸟卵不破的道理呢！”主人给他们喝肉汤，男孩子因为口渴，就接过来喝了。女孩却说：“今天有这样的灾祸，又能活多久，还有什么心思去尝肉汤呢？”于是他的哥哥大哭起来，也不再喝汤了。有人把这些事告诉给曹操，便把兄妹二人也诛杀了。就在前来抓他们的时候，小妹妹对他的哥哥说：“要是死了的人还能知晓事，这样就能够见到父母了，这不正是我们最大的愿望吗！”于是伸着脖子接受刑戮，面色一点也没有变，在场的人没有不悲怜他们的。

孔融生前，有个名叫脂习字元升的京兆人，与他很要好，常常提醒他不要过分刚直。等到孔融被害后，许都内没有人敢去收尸，而脂习却前去抚着孔融的尸体说：“文举抛下我先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呢？”曹操听说了这件事勃然大怒，便下令将脂习逮捕监禁准备杀死，直到后来才被赦免放了出来。

魏文帝非常喜欢孔融的文辞，常常感叹说：“孔融的文名足以与杨雄、班固齐名并列。”而且招募天下，凡有献上孔融文章的人，就赏赐给金钱绸帛。孔融一生所著有诗、颂、碑文、论议、六言、策文、表、檄、教令、书记共二十五篇。同时，魏文帝也因脂习有栾布一样的节义，特给他加官担任中散大夫。

史家评曰：过去谏大夫郑昌曾经说过：“有猛兽出没的山中，野菜就没有人去采。”所以当孔父正直地主持朝政时，没人敢有弑君虐主的阴谋；而只要平仲还在朝廷执掌政事，陈氏便不敢作有窃取齐国政权的狂想。像孔文举这种具有高洁的志向和直率真情的人，是足以能感动正义抑制野心的。也正是因为这些缘故，才使曹操在生前不能实现他篡取汉家政权的企图，而由他的后代来完成。对于威严正义的人来说，只不过会遭受倾覆摧折罢了。但是，又怎会有委曲求全，贪恋生命的道理呢！颈烈呵，坚贞呵，孔融的品格是可以与白玉和积霜比美。

后汉书卷七十一

皇甫嵩朱俊列传第六十一

朱俊列传

朱俊字公伟，会稽上虞人也。少孤，母尝贩缯为业。俊以孝养致名，为县门下书佐，好义轻财，乡闾敬之。时同郡周规辟公府，当行，假郡库钱百万，以为冠帻费，而后仓卒督责，规家贫无以备，俊乃窃母缯帛，为规解对。母既失产业，深恚责之。俊曰：“小损当大益，初贫后富，必然理也。”

本县长山阳俊历郡职。后太守尹端以俊为主簿。熹平二年，端坐讨贼许昭失利，为州所奏，罪应弃市。俊乃羸服间行，轻赍数百金到京师，赂主章吏，遂得刊定州奏，故端得输作左校。端喜于降免而不知其由，俊亦终无所言。

后太守徐珪举俊孝廉，再迁除兰陵令，政有异能，为东海相所表。会交阯部群贼并起，牧守软弱不能禁。又交阯贼梁龙等万余人，与南海太守孔芝反叛，攻破郡县。光和元年，即拜俊交阯刺史，令过本郡简募家兵及所调，合五千人，分从两道而入。既到州界，按甲不前，先遣使诣郡，观贼虚实，宣扬威德，以震动其心；既而与七郡兵俱进逼之，遂斩梁龙，降者数万人，旬月尽定。以功封都亭侯，千五百户，赐黄金五十斤，征为谏议大夫。

及黄巾起，公卿多荐俊有才略，拜为右中郎将，持节，与左中郎将皇甫嵩讨颍川、汝南、陈国诸贼，悉破平之。嵩乃上言其状，而以功归俊，于是进封西乡侯，迁镇贼中郎将。

时南阳黄巾张曼成起兵，称“神上使”，众数万，杀郡守褚贡，屯宛下百余日。后太守秦颉击杀曼成，贼更以赵弘为帅，众浸盛，遂十余万，据宛城。俊与荆州刺史徐璆及秦颉合兵万八千人围弘，自六月至八月不拔。有司奏欲征俊。司空张温上疏曰：“昔秦用白起，燕任乐毅，皆旷年历载，乃能克敌。俊讨颍川，以有攻效，引师南指，方略已设，临军易将，兵家所忌，宜假日月，责其成功。”灵帝乃止。俊因急击弘，斩之。贼余帅韩忠复据宛拒俊。俊兵少不敌，乃张围结垒，起土山以临城内，因鸣鼓攻其西南，贼悉众赴之。俊自将精卒五千，掩其东北，乘城而入。忠乃退保小城，惶惧乞降。司马张超及徐璆、秦颉皆欲听之。俊曰：“兵有形同而势异者。昔秦、项之际，民无定主，故赏附以劝来耳。今海内一统，唯黄巾造寇，纳降无以劝善，讨之足以惩恶。今若受之，更开逆意，贼利则进战，钝则乞降，纵敌长寇，非良计也。”因急攻，连战不克。俊登土山望之，顾谓张超曰：“吾知之矣。贼今外围周固，内营逼急，乞降不受，欲出不得，所以死战也。万人一心，犹不可当，况十万乎！其害甚矣。不如彻围，并兵入城。忠见围解，势必自出，出则意散，易破之道也。”既而解围，忠果出战，俊因击，大破之，乘胜逐北数十里，斩首万余级。忠等遂降。而秦颉积忿忠，遂杀之。余众惧不自安，复以孙夏为帅，还屯宛中。俊急攻之。夏走，追至西鄂精山，又破之。复斩万余级，贼遂解散。明年春，遣使者持节拜俊右车骑将军，振旅还京师，以为光禄大夫，增邑五千，更封钱塘侯，加位特进。以母丧去官，起家，复为将作大匠，转少府、太仆。

自黄巾贼后，复有黑山、黄龙、白波、左校、郭大贤、于氐根、青牛角、张白骑、刘石、左髭丈八、平汉、大计、司隶、掾哉、雷公、浮云、飞燕、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畦固、苦唒之徒，并起山谷间，不可胜数。其大声者称雷公，骑白马者为张白骑，轻便者言飞燕，多髭者号于氐根，大眼者为大目，如此称号，各有所因。大者二三万，小者六七千。

贼帅常山人张燕，轻勇趫捷，故军中号曰飞燕。善得士卒心，乃与中山、常山、赵郡、上党、河内诸山谷寇贼更相交通，众至（伯）〔百〕万，号曰黑山贼。河北诸郡县并被其害，朝廷不能讨。燕乃遣使至京师，奏书乞降，遂拜燕平难中郎将，使领河北诸山谷事，岁得举孝廉、计吏。

燕后渐寇河内，逼近京师，于是出俊为河内太守，将家兵击却之。其后诸贼多为袁绍所定，事在《绍传》。复拜俊为光禄大夫，转屯骑，寻拜城门校尉、河南尹。

时董卓擅政，以俊宿将，外甚亲纳而心实忌之。及关东兵盛，卓惧，数请公卿会议，徙都长安，俊辄止之。卓虽恶俊异己，然贪其名重，乃表迁太仆，以为己副。使者拜，俊辞不肯受。因曰：“国家西迁，必孤天下之望，以成山东之衅，臣不见其可也。”使者诘曰：“召君受拜而君拒之，不问徙事而君陈之，其故何也？”俊曰：“副相国，非臣所堪也；迁都计，非事所急也。辞所不堪，言所非急，臣之宜也。”使者曰：“迁都之事，不闻其计，就有未露，何所承受？”俊曰：“相国董卓具为臣说，所以知耳。”使人不能屈，由是止不为副。

卓后入关，留傕守洛阳，而俊与山东诸将通谋为内应。既而惧为卓所袭，乃弃官奔荆州。卓以弘农杨懿为河南尹，守洛阳。俊闻，复进兵还洛，懿走。俊以河南残破无所资，乃东屯中牟，移书州郡，请师讨卓。徐州刺史陶谦遣精兵三千，余州郡稍有所给，谦乃上俊行车骑将军。董卓闻之，使其将李傕、郭汜等数万人屯河南拒俊。俊逆击，为傕、汜所破。俊自知不敌，留关下不敢复前。

及董卓被诛，傕、汜作战，俊时犹在中牟。陶谦以俊名臣，数有战功，可委以大事，乃与诸豪杰共推俊为太师，因移檄牧伯，同讨李傕等，奉迎天子。乃奏记于俊曰：

徐州刺史陶谦、前杨州刺史周乾、琅邪相阴德、东海相刘馗、彭城相汲廉、北海相孔融、沛相袁忠、太山太守应劭、汝南太守徐璆、前九江太守服虔、博士郑玄等，敢言之行车骑将军河南尹莫府：国家既遭董卓，重以李傕、郭汜之祸，幼主劫执，忠良残敝，长安隔绝，不知吉凶。是以临官尹人，搢绅有识，莫不忧惧，以为自非明哲雄霸之士，曷能克济祸乱！自起兵已来，于兹三年，州郡转相顾望，未有奋击之功，而互争私变，更相疑惑。谦等并共谘诹，议消国难。佥曰：‘将军君侯，既文且武，应运而出，凡百君子，靡不颙颙。’故相率厉，简选精悍，堪能深入，直旨咸阳，多持资粮，足支半岁，谨同心腹，委之元帅。

会李傕用太尉周忠、尚书贾诩策，征俊入朝。军吏皆惮入关，欲应陶谦等。俊曰：“以君召臣，义不俟驾，况天子诏乎！且傕、汜小竖，樊稠庸儿，无他远略，又势力相敌，变难必作。吾乘其间，大事可济。”遂辞谦议而就傕征，复为太仆，谦等遂罢。

初平四年，代周忠为太尉，录尚书事。明年秋，以日食免，复行骠骑将军事，持节镇关东。未发，会李傕杀樊稠，而郭汜又自疑，与傕相攻，长安中乱，故俊止不出，留拜大司农。献帝诏俊与太尉杨彪等十余人譬郭汜，令与李傕和。汜不肯，遂留质俊等。俊素刚，即日发病卒。

子晧，亦有才行，官至豫章太守。

论曰：皇甫嵩、朱俊并以上将之略，受脤仓卒之时。及其功成师克，威声满天下。值弱主蒙尘，犷贼放命，斯诚叶公投袂之几，翟义鞠旅之日，故梁衍献规，山东连盟，而舍格天之大业，蹈匹夫之小谅，卒狼狈虎口。为智士笑。岂天之长斯乱也？何智勇之不终甚乎！前史晋平原华峤，称其父光禄大夫表，每言其祖魏太尉歆称“时人说皇甫嵩之不伐，汝豫之战，归功朱俊，张角之捷，本之于卢植，收名敛策，而己不有焉。盖功名者，世之所甚重也。诚能不争天下之所甚重，则怨祸不深矣”。如皇甫公之赴履危乱，而能终以归全者，其致不亦贵乎！故颜子愿不伐善为先，斯亦行身之要与！

赞曰：黄妖冲发，嵩乃奋钺。孰是振旅，不居不伐。俊捷陈、颍，亦弭於越。言肃王命，并遘屯蹶。

译文：

朱俊字公伟，会稽上虞人。小时父亲去世，他的母亲曾贩卖缯帛为生。朱俊以孝养母亲而得到好名声，在县中任门下书佐，好义轻财，乡里人很敬重他。当时同郡人周规得公府征召，临行之时，借郡库钱百万作为冠巾费，此后郡中催促逼要，周规家贫无钱可还。朱俊便偷拿母亲缯帛，替周规还钱了结了此事，母亲失去产业，大为生气责备他。朱俊说：“小损失当受大益，初贫后富，是必然之理。”

本县县长山阳人阳度见到朱俊如此行事惊奇，将他推荐给会稽太守韦毅，渐渐在郡中历职。后来太守尹端任朱俊为主簿。熹平二年，尹端因讨伐盗贼许昭失利之罪，被州劾奏，其罪应处死刑。于是，朱俊身穿贫贱衣着从小路而行，轻装携百金到京师，贿赂掌管奏章官吏，遂得窜改州之奏章，尹端因此只得到输左校服役的处罚。尹端喜于免死受轻罚却不知道其中缘故，朱俊也始终一无所言。

此后太守徐珪举荐朱俊为孝廉，经过两次迁升被任为兰陵县令，执政有奇异才能，被东海相表奏朝廷。正好赶上交阯刺史部群贼并起，州牧郡守软弱不能禁制。又交阯盗贼梁龙等万余人，与南海太守孔芒一同反叛，攻陷郡县。光和元年，朝廷就朱俊所在之地任命他为交阯刺史，令其过本郡挑选招募家兵及所调发之兵，合为五千人，分从两道开入交阯。朱俊到交阯地界后，按兵不到，先派遣使者到交阯部，观察贼兵虚实，宣场朝廷威德，以震动敌军将士之心；随后与七郡兵一同进军逼迫其军，于是斩杀梁龙，降者数万人，一整月时间贼军尽皆平定。朱俊因战功封为都亭侯，赏赐黄金五十斤，征召入朝任官谏议大夫。

及至黄巾军起，公卿多推荐朱俊有才略，任命他为右中郎将，持节，与左中郎将皇甫嵩进讨颍川、汝南、陈国诸黄巾军，将其尽皆攻破平定。于是，皇甫嵩上言奏报战况，而以战功归于朱俊。于是朱俊进封为西乡侯，迁升镇贼中郎将。

当时南阳黄巾张曼成起兵，自称“神上使”，有部众数万，攻杀南阳郡守褚贡，屯据宛城之下百余日。后太守秦颉攻杀张曼成，黄巾又以赵弘为其统帅，其众蔓延日盛，于是有兵十余万，屯据宛城。朱俊与荆州刺史徐璆及秦颉合兵一万八千人围攻赵弘，自六月至八月城不能攻克。有关官员奏请征召回朱俊入朝问罪。司空张温上疏说：“从前秦国任用白起，燕国任用乐毅，皆旷年历岁，才能克敌制胜。现在朱俊进讨颍川黄巾，已有攻效，率师南向，方略又已经设定，临战易换主将，是兵家所忌讳的，应当假以日月，责成他建功。”灵帝这才罢手未召朱俊。于是，朱俊猛攻赵弘军，斩杀赵弘。黄巾余帅韩忠又屯据宛城抵御朱俊，朱俊兵少不敌，便张围结垒，修筑土山临视城内，于是鸣鼓攻其西南方向，贼众尽数赴援西南。朱俊亲率五千精兵突袭东北，登城而入。韩忠便退守内城，惶恐请求投降。司马张超及徐璆、秦颉皆想准其降。朱俊说：“兵事有形同而情势迥异的。从前秦、项之际，百姓没有一定之主，所以奖赏归附以鼓励来者。现在海内一统，只有黄巾作乱，纳降无以鼓励善良，讨伐它足以惩罚凶恶。现在如果接受它投降，又重新开启其叛逆之心，盗贼有利则进与我战，受挫则请求投降，放纵敌人长贼寇之志，这不是良策。”于是猛攻韩忠，连战不克。朱俊登土山观望敌阵，回头对张超说：“我知道了。贼兵现在见外围严密坚固，内营情势危急，乞降被我拒绝，想出不能，所以死战。万人一心，尚且不可抵挡，何况十万呢！其危害甚大。不如我军主动撤围，合兵入城。韩忠见我包围开解，势必自己出战，其军一出则斗志松懈，是容易攻破其军的办法。”随之解围，韩忠果然出战，朱俊乘便进攻，大破敌军。乘胜追击败军数十里，斩首万余级。于是，韩忠等人投降。而秦颉积怨于韩忠，便将他杀掉。黄巾余众害怕不能自安，又以孙夏为统帅，还屯宛城境内。朱俊率军猛攻。孙夏逃跑，朱俊追至西鄂精山，又攻破其军。又斩首万余级，贼军这才溃散。第二年春，朝廷遣使者持节任命朱俊为右车骑将军，整军返还京师，朝廷任朱俊为光禄大夫，增加邑户五千，改封钱塘侯，加官特进。因母亲去世离开官位，后起于家中任职，又任将作大匠，转少府、太仆。

自黄巾军后，又有黑山、黄龙、白波、左校、郭大贤、于氐根、青牛角、张白骑、刘石、左髭丈八、平汉、大计、司隶、掾哉、雷公、浮云、飞燕、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畦固、苦哂等人，并起事于山谷间，不可胜数。其嗓音大者称雷公，骑白马者称为张白骑，身体轻便者称飞燕，多胡须者号称于氐根，眼睛大者称大目，如此称号等等，各有其由来。部众多者二三万，少者六七千。

贼帅常山人张燕，体轻勇猛矫健敏捷，因此军中号称飞燕。善于得士卒之心，于是与中山、常山、赵郡、上党、河内等地诸山谷寇贼互相勾结相连，部众多至百万人，号称黑山贼。河北诸郡县皆遭其祸害，朝廷不能讨平。张燕便遣使到京师，上书请降，于是朝廷任命张燕为平难中郎将，使其领河北诸山谷事，每年可举荐孝廉、计吏。

张燕后来逐渐寇略河内郡，兵锋逼近京师，于是使朱俊出朝任河内太守，率家兵进击退敌。此后诸贼兵皆被袁绍平定，事记在《袁绍传》。又任命朱俊为光禄大夫，转任屯骑校尉，不久任命为城门校尉、河南尹。

当时董卓专擅朝政，因朱俊为朝廷宿将，外表很是亲近交纳而内心对他甚为猜忌。及至关东兵势大盛，董卓害怕，几次请公卿聚集商议徙都长安，朱俊屡次阻止，董卓虽然厌恶朱俊不附合自己，但贪图他名望显重，便表奏迁升朱俊为太仆，以为自己的副手。使者拜任，朱俊推辞不肯接受。乘便说道：“朝廷西迁，一定会辜负天下之望，而成就山东诸侯之祸乱，臣不认为可以这样做。”使者责问他说：“召您受拜而您拒绝，不问徙都之事而您却加以述说，这是什么缘故呢？”朱俊说：“副相国，不是臣所能担任的；迁都之计，不是一时急务。推辞我所不能承担的，言说所不急需的事情，这是臣所应当做的。”使者说：“迁都之事，没听说有此计谋，既便有也还未公开。您从哪里知道的呢？”朱俊说：“相国董卓全都跟臣说了，所以知道。”使人不能使朱俊屈服，于是仅仅使他不为相国之副而已。

董卓后入关中，留朱俊镇守洛阳，而朱俊与山东诸将联系谋为内应。不久害怕被董卓袭击，便弃官投奔荆州。董卓任命弘农人杨懿为河南尹，镇守洛阳。朱俊闻知，又进兵返回洛阳，杨懿逃跑。朱俊以河南残破无所资助其军，便东屯中牟，发移书于州郡，请求其各派军队资助自己讨伐董卓。徐州刺史陶谦派遣精兵三千，其余州郡亦稍稍派了一些兵将，陶谦便上疏奏请朱俊代理车骑将军。董卓闻知，派其将李傕、郭汜等数万人屯据河南抵御朱俊。朱俊印率军迎击，被李傕、郭汜击败。朱俊自知不能抵敌，留屯函谷关下不敢再进兵。

及至董卓被杀，李傕、郭汜作乱，朱俊当时还在中牟。陶谦以朱俊为一时名臣，屡立战功，可以委任以大事，便与群雄共同推举朱俊为太师，于是移檄文于各州牧，约同共讨李傕等人，奉迎天子。便上奏记于朱俊说：

徐州刺史陶谦、前扬州刺史周乾、琅邪相阴德、东海相刘馗、彭相汲廉、北海相孔融、沛相袁忠、太山太守应劭、汝南太守徐璆、前九江太守服虔、博士郑玄等，敢言之于行车骑将军河南尹幕府：国家既已遭董卓之乱，又重以李傕、郭汜之祸，幼主被劫执，忠良遭残害废弃，长安隔绝，不知吉凶如何。因此任职百官、士夫有识之人，没有人不忧愁恐惧，认为如果不是明哲雄霸之士，怎么能平定停止祸乱。自从关东州郡起兵以来，至今已经三年，各州郡互相顾望，没有奋力击敌之功，而互相为私利争斗，相互怀疑。陶谦等共同征求意见，商议消除国难。大家都说：“将军君侯，文武兼资，应运而出，众人诸君，没有不仰慕而从的。”因此互相统率激励士卒，挑选精悍之士，能担当深入直进者，直指咸阳，多持物资军粮，足可支用半年，谦同此衷肠，委之于元帅。

正好赶上李傕采纳太尉周忠、尚书贾诩的计谋，征召朱俊入朝。军吏都害怕入关，想响应陶谦等人。朱俊说：“以君召命臣子，从道义上说不能等待车马就要动身。何况天子诏命呢！况且李傕、郭汜小奴，樊稠庸儿，没有什么远略，又互相之间势力相匹敌，他们内部的变难一定会爆发。我乘机于中取事，大事可以成功。”于是辞谢陶谦等人建议而应李傕的征召，又任职太仆，陶谦等人之议也就作罢。

初平四年，代替周忠出任太尉，录尚书事。第二年秋，因日食免官，又代理骠骑将军事，持节镇抚关东。未及动身，正好此时李傕杀樊稠，而郭汜自己狐疑，与李傕相攻，长安城中混乱，因此朱俊止足未出，留居朝中被任命为大司农。献帝诏令朱俊与太尉杨彪等十余人譬喻郭汜，令他与李傕讲和罢兵。郭汜不肯，便扣留下朱俊等人当作人质。朱皓素来性格刚烈，当日发病死。

他的儿子朱皓，也有才干品行，官至豫章太守。

史家论曰：皇甫嵩、朱俊皆以上将之才略，受命于紧迫之时。及其功成师捷，威声满天下。及遭遇少主流亡，凶贼擅命，这确实是叶公挥袖愤怒之时，翟义誓告部旅之日，所以梁衍献策，山东州郡连盟，但他们二人舍弃格天之大业，循蹈匹夫的小诚小信，最终狼狈于虎口，被智士笑话。难道是上天助长这祸乱吗？为什么他们的智勇没有结局到如此之甚的地步呢！前史家晋平原人华峤，称其父光禄大夫华表，常常说其祖父魏太尉华歆言称“时人称说皇甫嵩有功而不自己夸耀，汝豫之战，归功于朱俊，攻破张角之捷，本之于卢植之谋略计划，卢植被捕不得论其功，但自己也不贪其功。功名，是世之所特别看重的东西，确实能不争这天下特别看重的东西，则怨祸便不会很深了。”象皇甫公的赴涉危乱，而最终能得以保全，其所得到的不也很可贵吗！所以颜子希望以不夸耀己善为先，这也是行身立世的要紧之处啊！

史家赞曰：黄巾贼乱暴发，于是皇甫嵩挥舞斧钺。谁这样整军凯旋，而能不居功不自夸。朱俊告捷于陈、颍，亦平定越地。恭敬王命，并致艰难困顿。

后汉书卷七十二

董卓列传第六十二

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人也。性粗猛有谋。少尝游羌中，尽与豪帅相结。后归耕于野，诸豪帅有来从之者，卓为杀耕牛，与共宴乐，豪帅感其意，归相敛得杂畜千余头以遗之，由是以健侠知名。为州兵马掾，常徼守塞下。卓膂力过人，双带两鞬，左右驰射，为羌胡所畏。

桓帝末，以六郡良家子为羽林郎，从中郎将张奂为军司马，共击汉阳叛羌，破之，拜郎中，赐缣九千匹。卓曰：“为者则己，有者则士。”乃悉分与吏兵，无所留。稍迁西域戊己校尉，坐事免。后为并州刺史，河东太守。

中平元年，拜东中郎将，持节，代卢植击张角于下曲阳，军败抵罪。其冬，北地先零羌及枹罕河关群盗反叛，遂共立湟中义从胡北宫伯玉、李文侯为将军，杀护羌校尉泠征。伯玉等乃劫致金城人边章、韩遂，使专任军政，共杀金城太守陈懿，攻烧州郡。明年春，将数万骑入寇三辅，侵逼园陵，托诛宦官为名。诏以卓为中郎将，副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征之。嵩以无功免归，而边章、韩遂等大盛。朝廷复以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假节，执金吾袁滂为副。拜卓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周慎并统于温。并诸郡兵步骑合十余万，屯美阳，以卫园陵。章、遂亦进兵美阳。温、卓与战，辄不利。十一月，夜有流星如火，光长十余丈，照章、遂营中，驴马尽鸣。贼以为不祥，欲归金城。卓闻之喜，明日，乃与右扶风鲍鸿等并兵俱攻，大破之，斩首数千级。章、遂败走榆中，温乃遣周慎将三万人追讨之。温参军事孙坚说慎曰：“贼城中无谷，当外转粮食。坚愿得万人断其运道，将军以大兵继后，贼必困乏而不敢战。若走入羌中，并力讨之，则凉州可定也。”慎不从，引军围榆中城。而章、遂分屯葵园狭，反断慎运道。慎惧，乃弃车重而退。温时亦使卓将兵三万讨先零羌，卓于望垣北为羌胡所围，粮食乏绝，进退逼急。乃于所度水中伪立鄢，以为捕鱼，而潜从鄢下过军。比贼追之，决水已深，不得度。时众军败退，唯卓全师而还，屯于扶风，封斄乡侯，邑千户。

三年春，遣使者持节就长安拜张温为太尉。三公在外，始之于温。其冬，征温还京师，韩遂乃杀边章及伯玉、文侯，拥兵十余万，进围陇西。太守李相如反，与遂连和，共杀凉州刺史耿鄙。而鄙司马扶风马腾，亦拥兵反叛，又汉阳王国，自号“合众将军”，皆与韩遂合。共推王国为主，悉令领其众，寇掠三辅。五年，围陈仓。乃拜卓前将军，与左将军皇甫嵩击破之。韩遂等复共废王国，而劫故信都令汉阳阎忠，使督统诸部。忠耻为众所胁，感恚病死。遂等稍争权利，更相杀害，其诸部曲并各分乖。

六年，征卓为少府，不肯就，上书言：“所将湟中义从及秦胡兵皆诣臣曰：‘牢直不毕，禀赐断绝，妻子饥冻。’牵挽臣车，使不得行。羌胡敝肠狗态，臣不能禁止，辄将顺安慰，增异复上。”朝廷不能制，颇以为虑。及灵帝寝疾，玺书拜卓为并州牧，令以兵属皇甫嵩。卓复上书言曰：“臣既无老谋，又无壮事，天恩误加，掌戎十年。士卒大小相狎弥久，恋臣畜养之恩，为臣奋一旦之命。乞将之北州，效力边垂。”于是驻兵河东，以观时变。

及帝崩，大将军何进、司隶校尉袁绍谋诛阉宦，而太后不许，乃私呼卓将兵入朝，以胁太后。卓得召，即时就道。并上书曰：“中常侍张让等窃幸承宠，浊乱海内。臣闻扬汤止沸，莫若去薪；溃痈虽痛，胜于内食。昔赵鞅兴晋阳之甲，以逐君侧之恶人。今臣辄鸣钟鼓如洛阳，请收让等，以清奸秽。”卓未至而何进败，虎贲中郎将袁术乃烧南宫，欲讨宦官，而中常侍段珪等劫少帝及陈留王夜走小平津。卓远见火起，引兵急进，未明到城西，闻少帝在北芒，因往奉迎。帝见卓将兵卒至，恐怖涕泣。卓与言，不能辞对；与陈留王语，遂及祸乱之事。卓以王为贤，且为董太后所养，卓自以与太后同族，有废立意。

初，卓之入也，步骑不过三千，自嫌兵少，恐不为远近所服，率四五日辄夜潜出军近营，明旦乃大陈旌鼓而还，以为西兵复至，洛中无知者。寻而何进及弟苗先所领部曲皆归于卓，卓又使吕布杀执金吾丁原而并其众，卓兵士大盛。乃讽朝廷策免司空刘弘而自代之。因集议废立。百僚大会，卓乃奋首而言曰：“大者天地，其次君臣，所以为政。皇帝暗弱，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今欲依伊尹、霍光故事，更立陈留王，何如？”公卿以下莫敢对。卓又抗言曰：“昔霍光定策，延年案剑。有敢沮大议，皆以军法从之。”坐者震动。尚书卢植独曰：“昔太甲既立不明，昌邑罪过千余，故有废立之事。今上富于春秋，行无失德，非前事之比也。”卓大怒，罢坐。明日复集群僚于崇德前殿，遂胁太后，策废少帝。曰：“皇帝在丧，无人子之心，威仪不类人君，今废为弘农王。”乃立陈留王，是为献帝。又议太后蹙迫永乐太后，至令忧死，逆妇姑之礼，无孝顺之节，迁于永安宫，遂以弑崩。

卓迁太尉，领前将军事，加节传斧钺虎贲，更封郿侯。卓乃与司徒黄琬、司空杨彪，俱带鈇锧诣阙上书，追理陈蕃、窦武及诸党人，以从人望。于是悉复蕃等爵位，擢用子孙。

寻进卓为相国，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封母为池阳君，置丞。

是时洛中贵戚室第相望，金帛财产，家家殷积。卓纵放兵士，突其庐舍，淫略妇女，剽虏资物，谓之“搜牢”。人情崩恐，不保朝夕。及何后葬，开文陵，卓悉取藏中珍物。又奸乱公主，妻略宫人，虐刑滥罚，睚眦必死，群僚内外莫能自固。卓尝遣军至阳城，时人会于社下，悉令就斩之，驾其车重，载其妇女，以头系车辕，歌呼而还。又坏五铢钱，更铸小钱，悉取洛阳及长安铜人、钟虡、飞廉、铜马之属，以充铸焉。故货贱物贵，谷石数万。又钱无轮郭文章，不便人用。时人以为秦始皇见长人于临兆，乃铸铜人。卓，监洮人也，而今毁之。虽成毁不同，凶暴相类焉。

卓素闻天下同疾阉官诛杀忠良，及其在事，虽行无道，而犹忍性矫情，擢用群士。乃任吏部尚书汉阳周珌、侍中汝南伍琼、尚书郑公业、长史何颙等。以处士荀爽为司空。其染党锢者陈纪、韩融之徒，皆为列卿。幽滞之士，多所显拔。以尚书韩馥为冀州刺史，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陈留孔伷为豫州刺史，颍川张咨为南阳太守。卓所亲爱，并不处显职，但将校而已。初平元年，馥等到官，与袁绍之徒十余人，各兴义兵，同盟讨卓，而伍琼、周珌阴为内主。

初，灵帝末，黄巾余党郭太等复起西河白波谷，转寇太原，遂破河东，百姓流转三辅，号为“白波贼”，众十余万。卓遣中郎将牛辅击之，不能却。及闻东方兵起，惧，乃鸩杀弘农王，欲徙都长安。会公卿议，太尉黄琬、司徒杨彪廷争不能得，而伍琼、周珌又固谏之。卓因大怒曰：“卓初入朝，二子劝用善士，故相从，而诸君到官，举兵相图。此二君卖卓，卓何用相负！”遂斩琼、珌。而彪、琬恐惧，诣卓谢曰：“小人恋旧，非欲沮国事也，请以不及为罪。”卓既杀琼、珌，旋亦悔之，故表彪、琬为光禄大夫。于是迁天子西都。

初，长安遭赤眉之乱，宫室营寺焚灭无余，是时唯有高庙、京兆府舍，遂便时幸焉。后移未央宫。于是尽徙洛阳人数百万口于长安，步骑驱蹙，更相蹈藉，饥饿寇掠，积尸盈路。卓自屯留毕圭苑中，悉烧宫庙官府居家，二百里内无复孑遗。又使吕布发诸帝陵，及公卿已下冢墓，收其珍宝。时长沙太守孙坚亦率豫州诸群兵讨卓。卓先遣将徐荣、李蒙四出虏掠。荣遇坚于梁，与战、破坚，生禽颍川太守李旻，亨之。卓所得义兵士卒，皆以布缠裹，倒立于地，热膏灌杀之。

时河内太守王匡屯兵河阳津，将以图卓。卓遣疑兵挑战，而潜使锐卒从小平津过津北，破之，死者略尽。明年，孙坚收合散卒，进屯梁县之阳人。卓遣将胡轸、吕布攻之。布与轸不相能，军中自惊恐，士卒散乱。坚追击之，轸、布败走。卓遣将李傕诣坚求和，坚拒绝不受，进军大谷，距洛九十里。卓自出与坚战于诸陵墓间，卓败走，却屯黾池，聚兵于陕。坚进洛阳宣阳城门，更击吕布，布复破走。坚乃埽除宗庙，平塞诸陵，分兵出函谷关，至新安、黾池间，以卓后。卓谓长史刘艾曰：“关东诸将数败矣，无能为也。唯孙坚小戆，诸将军宜慎之。”乃使东中郎将董越屯黾池，中郎将段煨屯华阴，中郎将牛辅屯安邑，其余中郎将、校尉布在诸县，以御山东。

卓讽朝廷使光禄勋宣璠持节拜卓为太师，位在诸侯王上。乃引还长安。百官迎路拜揖，卓遂僭拟车服，乘金华青盖，爪画两轓，时人号“竿摩车”，言其服饰近天子也。以弟旻为左将军，封鄠侯，兄子璜为侍中、中军校尉，皆典兵事。于是宗族内外，并居列位。其子孙虽在髫龀，男皆封侯，女为邑君。

数与百官置酒宴会，淫乐纵恣。乃结垒于长安城东以自居。又筑坞于郿，高厚七丈，号曰“万岁坞”。积谷为三十年储。自云：“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尝至郿行坞，公卿已下祖道于横门外。卓施帐幔饮设，诱降北地反者数百人，于坐中杀之。先断其舌，次斩手足，次凿其眼目，以镬煮之。未及得死，偃转（柸）〔杯〕案间。会者战慄，亡失匕箸，而卓饮食自若。诸将有言语蹉跌，便戮于前。又稍诛关中旧族，陷以叛逆。

时太史望气，言当有大臣戮死者。卓乃使人诬卫尉张温与袁术交通，遂笞温于市，杀之，以塞天变。前温出屯美阳，令卓与边章等战无功，温召又不时应命，既到而辞对不逊。时孙坚为温参军，劝温陈兵斩之。温曰：“卓有威名，方倚以西行。”坚曰：“明公亲帅王师，威振天下，何恃于卓而赖之乎？坚闻古之名将，杖钺临众，未有不断斩以示威武者也。故穰苴斩庄贾，魏绛戮杨干。今若纵之，自亏威重，后悔何及！”温不能从，而卓犹怀忌恨，故及于难。

温字伯慎，少有名誉，累登公卿，亦阴与司徒王允共谋诛卓，事未及发而见害。越骑校尉汝南伍孚忿卓凶毒，志手刃之，乃朝服怀佩刀以见卓。孚语毕辞去，卓起送至阁，以手抚其背，孚因出刀刺之，不中。卓自奋得免，急呼左右执杀之，而大诟曰：“虏欲反耶！”孚大言曰：“恨不得磔裂奸贼于都市，以谢天地！”言未毕而毙。

时王允与吕布及仆射士孙瑞谋诛卓。有人书“吕”字于布上，负而行于市，歌曰：“布乎！”有告卓者，卓不悟。三年四月，帝疾新愈，大会未央殿。卓朝服升车，既而马惊墯泥，还入更衣。其少妻止之，卓不从，遂行。乃陈兵夹道，自垒及宫，左步右骑，屯卫周匝，令吕布等扞卫前后。王允乃与士孙瑞密表其事，使瑞自书诏以授布，令骑都尉李肃与布同心勇士十余人，伪着卫士服于北掖门内以待卓。卓将至，马惊不行，怪惧欲还。吕布劝令进，遂入门。肃以戟刺之，卓衷甲不入，伤臂墯车，顾大呼曰：“吕布何在？”布曰：“有诏讨贼臣。”卓大骂曰：“庸狗敢如是邪！”布应声持矛刺卓，趣兵斩之。主簿田仪及卓仓头前赴其尸，布又杀之。驰赍赦书，以令宫陛内外。士卒皆称万岁，百姓歌舞于道。长安中士女卖其珠玉衣装市酒肉相庆者，填满街肆。使皇甫嵩攻卓弟旻于郿坞，杀得母妻男女，尽灭其族。乃尸卓于市。天时始热，卓素充肥，脂流于地。守尸吏然火置卓脐中，光明达曙，如是积日。诸袁门生又聚董氏之尸，焚灰扬之于路。坞中珍藏有金二三万斤，银八九万斤，锦绮缋穀纨素奇玩，积如丘山。

初，卓以牛辅子婿，素所亲信，使以兵屯陕。辅分遣其校尉李傕、郭汜、张济将步骑数万，击破河南尹朱俊于中牟。因掠陈留、颍川诸县，杀略男女，所过无复遗类。吕布乃使李肃以诏命至陕讨辅等，辅等逆与肃战，肃败走弘农，布诛杀之。其后牛辅营中无故大惊，辅惧，乃赍金宝逾城走。左右利其货，斩辅，送首长安。

傕、汜等以王允、吕布杀董卓，故忿怒并州人，并州人其在军者男女数百人，皆诛杀之。牛辅既败，众无所依，欲各散去。傕等恐，乃先遗使诣长安，求乞赦免。王允以为一岁不可再赦，不许之。傕等益怀忧惧，不知所为。武威人贾诩时在傕军，说之曰：“闻长安中议欲尽诛凉州人，诸君若弃军单行，则一亭长能束君矣。不如相率而西，以攻长安，为董公报仇。事济，奉国家以正天下；若其不合，走未后也。”傕等然之，各相谓曰：“京师不赦我，我当以死决之。若攻长安克，则得天下矣；不克，则抄三辅妇女财物，西归乡里，尚可延命。”众以为然，于是共结盟，率军数千，晨夜西行。王允闻之，乃遣卓故将胡轸、徐荣击之于新丰。荣战死，轸以众降。傕随道收兵，比至长安，已十余万，与卓故部曲樊稠、李蒙等合，围长安。城峻不可攻，守之八日，吕布军有叟兵内反，引傕众得入。城溃，放兵虏掠，死者万余人。杀卫尉种拂等。吕布战败出奔。王允奉天子保宣平城门楼上。于是大赦天下。李傕、郭汜、樊稠等皆为将军。遂围门楼，共表请司徒王允出，问：“太师何罪？”允穷蹙乃下，后数日见杀。傕等葬董卓于郿，并收董氏所焚尸之灰，合敛一棺而葬之。葬日，大风雨，霆震卓墓，流水入藏，漂其棺木。

傕又迁车骑将军，开府，领司隶校尉，假节。汜后将军，稠右将军，张济为镇东将军，并封列侯。傕、汜、稠共秉朝政。济出屯弘农。以贾诩为左冯翊，欲侯之。诩曰：“此救命之计，何功之有！”固辞乃止。更以为尚书典选。

明年夏，大雨昼夜二十余日，漂没人庶，又风如冬时。帝使御史裴茂讯诏狱，原系者二百余人。其中有为傕所枉系者，傕恐茂赦之，乃表奏茂擅出囚徒，疑有奸故，请收之。诏曰：“灾异屡降，阴雨为害，使者衔命宣布恩泽，原解轻微，庶合天心。欲释冤结而复罪之乎！一切勿问。”

初，卓之入关，要韩遂、马腾共谋山东。遂、腾见天下方乱，亦欲倚卓起兵。兴平元年，马腾从陇右来朝，进屯霸桥。时腾私有求于傕，不获而怒，遂与侍中马宇、右中郎将刘范、前凉州刺史种劭、中郎将杜禀合兵攻傕，连日不决。韩遂闻之，乃率众来欲和腾、傕，既而复与腾合。傕使兄子利共郭汜、樊稠与腾等战于长平观下。遂、腾败，斩首万余级，种劭、刘范等皆死。遂、腾走还凉州，稠等又追之。韩遂使人语稠曰：“天下反覆未可知，相与州里，今虽小违，要当大同，欲共一言。”乃骈马交臂相加，笑语良久。军还，利告傕曰：“樊、韩骈马笑语，不知其辞，而意爱甚密。”于是傕、稠始相猜疑。犹加稠及郭汜开府，与三公合为六府，皆参选举。

时长安中盗贼不禁，白日虏掠，傕、汜、稠乃参分城内，各备其界，犹不能制，而其子弟纵横，侵暴百姓。是时，谷一斛五十万，豆麦二十万，人相食啖，白骨委积，臭秽满路。帝使侍御史侯汶出太仓米豆为饥人作糜，经日而死者无降。帝疑赋恤有虚，乃亲于御前自加临检。既知不实，使侍中刘艾出让有司。于是尚书令以下皆诣省阁谢，奏收侯汶考实。诏曰：“未忍致汶于理，可杖五十。”自是后多得全济。

明年春，傕因会刺杀樊稠于坐，由是诸将各相疑异，傕、汜遂复理兵相攻。安西将军杨定者，故卓部曲将也。惧傕忍害，乃与汜合谋迎天子幸其营。傕知其计，即使兄子暹将数千人围宫。以车三乘迎天子、皇后，太尉杨彪谓暹曰：“古今帝王，无在人臣家者。诸君举事，当上顺天心，奈何如是！”暹曰：“将军计决矣。”帝于是遂幸傕营，彪等皆徒从。乱兵入殿。掠宫人什物，傕又徙御府金帛乘舆器服，而放火烧宫殿宫府居人悉尽。帝使杨彪与司空张喜等十余人和傕、汜，汜不从，遂质留公卿。彪谓汜曰：“将军达人间事，奈何君臣分争，一人劫天子，一人质公卿，此可行邪？”汜怒，欲手刃彪。彪曰：“卿尚不奉国家，吾岂求生邪！”左右多谏，汜乃止。遂引兵攻傕，矢及帝前，又贯傕耳。傕将杨奉本白波贼帅，乃将兵救傕，于是汜众乃退。

是日，傕复移帝幸其北坞，唯皇后、宋贵人俱。傕使校尉监门，隔绝内外。寻复欲徙帝于池阳黄白城，君臣惶惧。司徒赵温深解譬之，乃止。诏遣谒者仆射皇甫郦和傕、汜。郦先譬汜，汜即从命。又诣傕，傕不听。曰：“郭多，盗马虏耳，何敢欲与我同邪！必诛之。君观我方略士众，足办郭多不？多又劫质公卿。所为如是，而君苟欲左右之邪！”汜一名多。郦曰：“今汜质公卿，而将军胁主，谁轻重乎？”傕怒，呵遣郦，因令虎贲王昌追杀之。昌伪不及，郦得以免。傕乃自为大司马。与郭汜相攻连月，死者以万数。

张济自陕来和解二人，仍欲迁帝权幸弘农。帝亦思旧京，因遣使敦请傕求东归，十反乃许。车驾即日发迈。李傕出屯曹阳。以张济为骠骑将军，复还屯陕。迁郭汜车骑将军，杨定后将军，杨奉兴义将军。又以故牛辅部曲董承为安集将军。汜等并侍送乘舆。汜遂复欲胁帝幸郿，定、奉、承不听。汜恐变生，乃弃军还就李傕。车驾进至华阴。宁辑将军段煨乃具服御及公卿以下资储，请帝幸其营。初，杨定与煨有隙，遂诬煨欲反，乃攻其营，十余日不下。而煨犹奉给御膳，禀赡百官，终无二意。

李傕、郭汜既悔令天子东，乃来救段煨，因欲劫帝而西。杨定为汜所遮，亡奔荆州。而张济与杨奉、董承不相平，乃反合傕、汜，共追乘舆，大战于弘农东涧。承、奉军败，百官士卒死者不可胜数，皆弃其妇女辎重，御物符策典籍，略无所遗。射声校尉沮俊被创坠马。李傕谓左右曰：“尚可活不？”俊骂之曰：“汝等凶逆，逼迫天子，乱臣贼子，未有如汝者！”傕使杀之。天子遂露次曹阳。承、奉乃谲傕等与连和，而密遣间使至河东，招故白波帅李乐、韩暹、胡才及南匈奴右贤王去卑，并率其众数千骑来，与承、奉共击傕等，大破之，斩首数千级，乘舆乃得进。董承、李乐拥卫左右，胡才、杨奉、韩暹、去卑为后距。傕等复来战，奉等大败，死者甚于东涧。自东涧兵相连缀四十里中，方得至陕，乃结营自守。时残破之余，虎贲羽林不满百人，皆有离心。承、奉等夜乃潜议过河，使李乐先度具舟舡，举火为应。帝步出营，临河欲济，岸高十余丈，乃以绢缒而下。余人或匍匐岸侧，或从上自投，死亡伤残，不复相知。争赴舡者，不可禁制，董承以戈击披之，断手指于舟中者可掬。同济唯皇后、宋贵人、杨彪、董承及后父执金吾伏完等数十人。其宫女皆为傕兵所掠夺，冻溺死者甚众。既到大阳，止于人家，然后幸李乐营。百官饥饿，河内太守张杨使数千人负米贡饷。帝乃御牛车，因都安邑。河东太守王邑奉献绵帛，悉赋公卿以下。封邑为列侯，拜胡才征东将军，张、杨为安国将军，皆假节、开府。其垒壁群竖，竞求拜职，刻印不给，至乃以锥画之。或赍酒肉就天子燕饮。又遣太仆韩融至弘农，与傕、汜等连和。傕乃放遣公卿百官，颇归宫人妇女，及乘舆器服。

初，帝入关，三辅户口尚数十万，自傕、汜相攻，天子东归后，长安城空四十余日，强者四散，羸者相食，二三年间，关中无复人迹。建安元年春，诸将争权，韩暹遂攻董承，承奔张杨，杨乃使承先缮修洛宫。七月，帝还至洛阳，幸杨安殿。张杨以为己功，故因以“杨”名殿。乃谓诸将曰：“天子当与天下共之，朝廷自有公卿大臣，杨当出扞外难，何事京师？”遂还野王。杨奉亦出屯梁。乃以张杨为大司马，杨奉为车骑将军，韩暹为大将军，领司隶校尉，皆假节钺。暹与董承并留宿卫。

暹矜功恣睢，干乱政事，董承患之，潜召兖州牧曹操。操乃诣阙贡献，禀公卿以下，因奏韩暹、张杨之罪。暹惧诛，单骑奔杨奉。帝以暹、杨有翼车驾之功，诏一切勿问。于是封卫将军董承、辅国将军伏完等十余人为列侯，赠沮俊为弘农太守。曹操以洛阳残荒，遂移帝幸许。杨奉、韩暹欲要遮车驾，不及，曹操击之，奉、暹奔袁术，遂纵暴杨、徐间。明年，左将军刘备诱奉斩之。暹惧，走还并州，道为人所杀。胡才、李乐留河东，才为怨家所害，乐自病死。张济饥饿，出至南阳，攻穰，战死。郭汜为其将伍习所杀。

三年，使谒者仆射裴茂诏关中诸将段煨等讨李傕，夷三族。以段煨为安南将军，封閺乡侯。

四年，张杨为其将杨丑所杀。以董承为车骑将军，开府。

自都许之后，权归曹氏，天子总己，百官备员而已。帝忌操专逼，乃密诏董承，使结天下义士共诛之。承遂与刘备同谋，未发，会备出征，承更与偏将军王服、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结谋。事泄，承、服、辑、硕皆为操所诛。

韩遂与马腾自还凉州，更相战争，乃下陇据关中。操方事河北，虑其乘间为乱，七年，乃拜腾征南将军，遂征西将军，并开府。后征段煨为大鸿胪，病卒。复征马腾为卫尉，封槐里侯。腾乃应召，而留子超领其部曲。十六年，超与韩遂举关中背曹操，操击破之，遂、超败走，腾坐夷三族。超攻杀凉州刺史韦康，复据陇右。十九年，天水人杨阜破超，超奔汉中，降刘备。韩遂走金城羌中，为其帐下所杀。初，陇西人宗建在枹罕，自称“河首平汉王，署置百官三十许年。曹操因遣夏侯渊击建，斩之，凉州悉平。

论曰：董卓初以鸠虎阚为情，因遭崩剥之势，故得蹈藉彝伦，毁裂畿服。夫以刳肝斫趾之性，则群生不足以厌其快，然犹折意缙绅，迟疑陵夺，尚有盗窃之道焉。及残寇乘之，倒山倾海，昆冈之火，自兹而焚，《版》《荡》之篇，于焉而极。呜呼，人之生也难矣！天地之不仁甚矣！

赞曰：百六有会，《过》《剥》成灾。董卓滔天，干逆三才。方夏崩沸，皇京烟埃。无礼虽及，余祲遂广。矢延王辂，兵缠魏象。区服倾回，人神波荡。

译文：

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人。性情粗野有谋略。年轻时曾游历羌族居住地区，广泛与羌人豪帅交结。此后董卓归乡务农，诸豪帅有前来投奔他的，他杀掉耕牛，与他们在一起欢宴。豪帅们感念他的情意，回去收集各种牲畜千余头送给他，因此以健侠知名于世。后出任州兵马掾，巡守边塞一带。董卓臂力过人，骑马可以携带两鞬，左右驰射，被羌胡所畏惧。

汉桓帝末年，董卓以六郡良家子的身份入选羽林郎，在中郎将张奂手下任军司马，随张奂攻打汉阳叛羌，后打败叛羌，被任命为郎中，并受赐缣九千匹。董卓说：“建立功劳的虽然是我，但却要与大家共享。”将赐物全部分与将士，自己一无所留。慢慢迁升至西域戊己校尉，后因犯事被免官。后来又出任并州刺史、河东太守。

中平元年（184年），董卓被任命为东中郎将，持节，代替卢植去下曲阳攻打张角，兵败，被免官抵罪。这年冬天，北地先零羌及枹罕河关群盗反叛，共立湟中义从胡人北宫伯玉、李文侯为将军，攻杀护羌校尉冷征。北宫伯玉等人随后劫持金城人边章、韩遂，使他们主持军政，又一起杀掉金城太守陈懿，进攻焚烧州郡各城。第二年春天，边章、韩遂等又率数万骑入寇三辅地区，威胁园陵，以诛杀宦官为名相号召。朝廷下诏以董卓为中郎将，作为左车骑将军皇甫嵩的副手而共同进兵征讨。不久皇甫嵩因无功免官回朝，边章、韩遂等势力大盛。朝廷又以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假节，执金吾袁滂为其副手。任命董卓为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周慎共同受张温指挥。加上诸郡兵共有步骑十余万，驻屯美阳，卫护园陵。这时，边章、韩遂等亦进兵美阳。张温、董卓与之战，连连失利。十一月的一天夜晚，有流星如火，光长十余丈，照边章、韩遂军营之中、驴马尽皆惊恐鸣叫。贼军认为不吉利，准备回归金城。董卓听说后欣喜，第二天，便与右扶风鲍鸿等人合兵一起进攻，大破敌兵，斩首数千级。边章、韩遂兵败、逃回榆中。于是，张温派周慎三万人追击。张温的参军事孙坚劝周慎说：“贼兵城中没有粮谷，一定要从外面转运军粮。孙坚我愿意领兵万人断敌粮道，将军率大军在后继进，敌兵必定困乏而不敢出战。如果他们窜入羌人地区，我军并力进讨，那凉州就可以平定了。”周慎不听，率军进围榆中城。但边章、韩遂分兵驻屯葵园硖，反而断绝了周慎的运输道路。周慎害怕，便丢弃辎重退兵。当时张温也派董卓率兵三万进讨先零羌，董卓在望垣北被羌胡围困，粮食乏绝，进退形势都很危急。董卓便在所要渡过的水中截水修筑水堰，假装做出要捕鱼的样子，而暗中命军队从堰下过河。等到贼兵追到，堰决开，河水已深，敌军不能渡河。当时众军都败，只有董卓全军而还，驻屯于扶风，被朝廷封为斄乡侯，食邑一千户。

中平三年春天，朝廷派遣使者到长安任命张温为太尉。三公在朝外任职，始于张温。这年冬天，朝廷征召张温还京师，韩遂便杀掉边章及北宫伯玉、李文侯，拥有兵力十余万，进围陇西。陇西太守李相如反叛，与韩遂联合，共同进兵杀掉凉州刺史耿鄙。耿鄙的司马扶风人马腾，也拥兵反叛，汉阳人王国，也自号“合众将军”，都与韩遂联合。共同推举王国为首领。王国令马腾等人各自率领手下军队，寇掠三辅地区。中平五年，围攻陈仓。于是，朝廷任命董卓为前将军，与左将军皇甫嵩进兵打败王国等军。韩遂等又共同废掉王国，劫持前信都县令汉阳人阎忠，使他总统诸部人马。阎忠羞愧于被众人所胁迫，怨愤病死。韩遂等人渐渐地争权夺利，互相杀害，他们的部下也互相矛盾离心。

中平六年，朝廷征召董卓入朝出任少府，董卓不肯就职，上书说：“所率领的湟中义从及秦胡兵都对臣说：‘军粮钱没有发放，赏赐的廪食断绝，妻子儿女饥寒交迫’。拉住臣的车子，使臣不能上路。羌胡心肠凶恶性情如狗，臣下不能禁止，将立即抚顺安尉他们。如果有什么变动将再上奏。”朝廷对此不能制止，很以董卓为忧。等到汉灵帝患病不起，以诏书任命董卓为并州牧，命他将手下军队转交皇甫嵩统率。董卓又上书说：“臣既没有深远周密的谋略，又没有辉煌可观的事迹。皇上的天恩误加于臣，执掌兵事十年。手下大小士卒与臣亲近已久眷恋臣的养育之恩，愿意为臣效一时死力。乞请率他们同去北州，效力边陲。”于是驻兵河东，静观时局的变化。

等到汉灵帝去世，大将军何进、司隶校尉袁绍谋划诛杀宦官，但太后不许，何进便私自召董卓率兵入朝，以便迫胁太后。董卓听得证召后，立即上路进京。同时上书说：“中常侍张让等人凭借皇帝宠幸，扰乱海内。臣听说扬起开水使它停止沸腾，不如去掉下边的柴禾；穿破痛疮虽然疼痛，但却强于向内腐蚀肌肉。从前赵鞅召集晋阳的甲兵，用来驱逐君主身边的恶人。现在臣将立刻鸣敲钟鼓进入洛阳，请逮捕张让等人，以清除奸秽。”董卓未至京师而何进已经失败，于是虎贲中郎将袁术焚烧南宫，准备攻杀宦官，中常侍段珪等人劫持少帝和陈留王乘夜逃至小平津。董卓远远望见洛阳火起，率兵急进，天不亮时赶到城西，听说少帝在北芒山，便前去奉迎。少帝见董卓率兵倅然而至，因害怕而哭泣落泪。董卓与少帝交谈，少帝不能应对；董卓便和陈留王交谈，涉及朝中祸乱之事。董卓认为陈留王比少帝贤明，而且又是董太后所抚养，又自以为他与董太后同族，遂有废少帝改立陈留王的心思。

当初，董卓进入洛阳之时，步骑将士不过三千人，自己疑惑兵力微弱，恐怕不能使远近畏服，便每隔四五日命部下偷偷出军在近处宿营，等到第二天天亮后再大张旗鼓而回，使人以为是西边他的军队又开至洛阳，这一做法洛阳中没有人知道。不久何进及其弟何苗所领的将士都归入董卓手中，他又命吕布抓住执全吾丁原杀掉而吞并他的手下将士，于是董卓兵力大盛。这时董卓便暗示朝廷策免司空刘弘而自己代任其职。随后集会商议废立之事。百官聚在一起议事，董卓高抬起头来说：“大者是天地，其次便是君臣，所以上下治国为政。皇帝愚昧懦弱，不能够尊奉宗庙，做天下之主。现在我想依照伊尹，霍光的旧例去做，改立陈留王为帝，各位以为怎么样？”公卿以下百官都不敢回答。董卓又大声说：“过去霍光确定大计，田延年按剑而助。有胆敢阻挠大计的，都以军法治罪。”在座的人都很震惊。独有尚书卢植说：“过去太甲被立为王以后不贤明，昌邑王有罪过千余条，所以才有废立之事。当今皇上年纪很轻，行为又没有失德之处，不能和以前的事相比。”董卓大怒，离座而去。第二天又在崇德前殿召集百官，于是胁迫太后，下诏书废掉少帝。诏书说：“皇帝在服丧期间，没有孝子之心，举止仪表不像人君的样子，现在废皇帝为弘农王。”于是立陈留王为帝，这便是汉献帝。又议定太后蹙迫永乐太后，使得永乐太后忧愤而死，违背妇姑之间的礼节，没有孝顺的节义，迁至永安宫居住，不久被董卓杀死。

董卓升任太尉，兼任前将军的职事，加节传、斧钺、虎贲，改封郿侯。于是，董卓与司徒黄琬、司空杨彪，一起身戴行刑用的铁锧入朝上书，请求为冤死的陈蕃、窦武及诸党人理冤平反，以顺从天下人的期望。于是将陈蕃等人的爵位全部恢复，擢用他们子孙为官。

不久董卓让朝廷升任自己为相国，并可以不遵守臣子的礼节，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又封其母为舞阳君，仿照公主设置家臣令、丞等官。

当时洛阳城中贵戚的住宅府第相望，广有金帛财产等物，家家都很富裕。董卓放纵兵士，闯入这些人的住宅，淫掠妇女，抢夺财物，把这一举动叫作“搜牢”。洛阳人情紧张恐怖，人人朝不保夕。等到何太后下葬之时，文陵挖开，董卓又将陵中所藏的珍宝财物尽皆取出归为己有。又奸淫公主、宫女，滥施严刑峻法，有瞪眼怒视一类的小事也必定会被处死，内外群臣百官无人能够自保。董卓曾派遣军队到阳城，当时人们正在社下聚会，董卓命令将聚会的人们全部杀死，驾着他们的运车，装载着他们的妇女，将他们的首级系在车辕，高歌呼喊而回。又毁掉五铢钱，重新铸造小钱，将洛阳及长安的铜人、钟虡、飞廉，铜马等铜物统统收集熔掉，以充铸钱之用。因而钱贱物贵，每石谷卖到数万钱。而且小钱上又没有轮廓、文字、花纹等物，使用起来很不便利。时人认为当年秦始皇在临洮见到长人，才铸造铜人。董卓便是临洮人，到现在将铜人毁掉。他们二人虽然铸成、毁掉铜人各不一样，但其凶暴却相类似。

董卓一向听说天下人都疾恨宦官诛杀忠良之士，及至他掌权时，虽然行事暴虐无道，但却还克制性子掩饰自己的真情，擢用众士人。于是任命吏部尚书汉阳人周珌、侍中汝南人伍琼、尚书郑公业、长史何颙等。又以处士荀爽为司空。被党锢之祸牵连的陈纪、韩融之类人物，都身列九卿之位。对散在民间不得入仕的士人，董卓也多所提拔任用。以尚书韩馥为冀州刺史，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陈留王人孔伷为豫州刺史，颍川人张咨为南阳太守。董卓对自己的亲信都不让他们身居显职，不过担任将校而已。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韩馥等人到职后，与袁绍等十余人，各举义兵，共同会盟讨伐董卓，伍琼、周珌暗中为内应。

当初在汉灵帝末年的时候，黄巾军余党郭太等人又在西河白波各起事，转而寇掠太厚，于是攻破河东郡，百姓辗转流亡至三辅地区，郭太等被称为“白波贼”，有众十余万人。董卓派中郎将牛辅进兵攻打郭太，未能将其击退。及至听说东方讨卓军起兵，董卓害怕，便毒杀弘农王，准备徙都长安。集会公卿百官商议，太尉黄琬、司徒杨彪当朝劝谏董卓没有结果，伍琼、周珌又坚决劝谏。董卓因而大怒说：“董卓我刚刚入朝时，您二位劝我任用善士，所以我才听从，但诸位到职后，却起兵来谋算我。这是二位卖我董卓，我有什么对不起他们的呢？”于是杀掉伍琼、周珌。杨彪，黄琬惧怕，向董卓道歉说：“小人眷恋旧地，不是想阻挠国事，请以考虑不周治我们的罪。”董卓杀掉伍琼、周珌后，也立刻就后悔了，因而表奏杨彪、黄琬为光禄大夫。于是将皇帝迁至西都长安。

当初，长安遭赤眉军之乱，宫至营寺等建筑尽皆烧毁，荡然无存，这时，只有高帝庙、京兆尹的府舍还在，于是汉献帝选择便利吉日入居其地，后又移居未央宫。迁都同时，董卓将洛阳人口数百万全部迁往长安，百姓一路上遭步兵、骑兵驱迫践踏，又加上自己互相拥挤踩压、饥饿掳掠，积尸盈路。董卓亲自留住毕圭苑中，烧毁全部宫殿、宗庙、官署府衙、百姓住宅，洛阳方圆二百里内没有一点儿残余留下。又命吕布发掘诸帝坟墓，及公卿以下百官的坟墓，收取墓中陪葬的珍宝。

当时河内太守王匡驻兵于河阳津，准备进攻董卓。董卓先派疑兵挑战，然后暗中命精兵从小平津黄河至河阳津北，从后袭击大破王匡军，王匡将士死亡略尽。第二年，孙坚收合散失的将士，进屯梁县阳人。董卓派将领胡轸、吕布攻打孙坚。吕布与胡轸互相看不起，军中自相惊恐，士卒散乱。孙坚进兵攻击，胡轸、吕布兵败逃走。董越派遣将领李傕向孙坚去求和，孙坚拒绝，进军大谷，距离洛阳仅九十里。董卓亲自率军与孙坚在诸帝陵间交战，董卓兵败逃走，退守渑池，在陕县聚集兵力。孙坚从宣阳城门进入洛阳，转头攻击吕布，吕布又兵败而逃。于是孙坚清扫整理宗庙，平复掩埋诸陵，分兵出函谷关进至新安、渑池间，以拦截董卓后路。董卓对长史刘艾说：“关东诸将屡次兵败，没有什么作为了。只有孙坚有点儿愚直，诸将军应当谨慎。”遂命东中郎将董越驻扎渑池，中郎将段煨驻扎华阴，中郎将牛辅驻扎安邑，其他的中郎将、校尉等分驻在各县，以抵御山东兵将。

董卓暗示朝廷命光禄勋宣璠持节任命自己为太师，位在诸侯王之上。于是率兵回长安。朝中百官沿路跪拜迎接，于是董卓非分使用皇帝车服，乘坐金华青盖车，爪形车盖，二个车厢上绘纹釆，时人称其车为“竿摩车”，意思是说其服饰和天子所用相近。又以其弟董旻为左将军，封鄠侯，其侄儿董璜为侍中、中军校尉，皆掌管兵权。于是董氏宗族内外人众，都担任各种官职。其子孙即使尚在童年的，男的也尽皆封侯，女的封为邑君。

董卓多次与百官安排酒席欢宴，纵欲淫乐。于是在长安城东修筑堡垒自己居住。又于郿县修筑坞堡，高、厚各七丈，号称“万岁坞”。在坞堡中储存可供三十年用的粮谷。自称：“大事成功，可以据有天下；不成，守此坞堡也足以养老。”曾经到郿县巡视坞堡，公卿以下百官在横门外为其饯行。董卓悬挂帐幔安置酒宴，将诱降的北地反叛数百人，在座位之间杀死。先割断这些人的舌头，再砍去手足，再挖去眼睛，然后用大锅煮杀。其中有当时未死者，挣扎跌扑于酒席之间。参加宴会者战抖不已，勺、筷落地，而董卓饮食自若。诸将偶然有言语失误的，便拉出来当众杀掉。又逐渐诛杀关中地区的旧族大家，诬陷以叛逆之罪。

这时太史望气，说将要有大臣被杀死。董卓便命人诬告卫尉张温与袁术勾结，于是在市中笞杀张温，以应对天象的变异。先前张温出兵驻屯美阳，命董卓与边章等交战，董卓作战没有功效，张温征召他又不按时应命，及至回来见张温又言辞不逊。当时孙坚任张温参军，劝张温列兵将董卓斩首。张温说：“董卓素有威名，正要倚仗他西进。”孙坚说：“明公您亲率天子之师，威震天下，有什么要仗恃董卓而依赖他的呢？孙坚我听说古代的名将，手握兵权，没有不断然斩首而显示威武的。因而司马穰苴斩庄贾，魏绛杀杨干的车夫。现在如果放掉他，自己损失自己的威严，后悔哪里来得及呢！”张温不能听从，但董卓却还心怀忌恨，张温因而身遭此难。

张温字伯慎，年轻时便有声誉，屡次任职公卿，也暗中与司徒王允等谋划杀掉董卓，但还没来得及动手便被杀害了。越骑校尉汝南人伍孚，愤恨董卓凶残狠毒，立志亲手杀死他，便身穿朝服内藏佩刀去见董卓。伍孚与董卓说完话告辞离去，董卓起身送至阁门，用手拍着伍孚的后背，伍孚乘机抽刀刺向董卓，未中。董卓自己挣脱得免，急忙呼叫手下抓住伍孚杀掉，大骂说：“你小子要造反吗”！伍孚大声说：“我恨不得在都市上磔裂你这奸贼，以酬谢天地。”话没讲完便死掉了。

这时王允与吕布及尚书仆射士孙瑞谋划杀掉董卓。有人将“吕”字写在布上，背着在市中行走，唱着歌说：“布哟！”有人报告董卓，董卓不能解悟。初平三年四月，皇帝患病初愈，在未央殿大会群臣。董卓身穿朝服登车，不一会儿，马突然受惊，董卓摔入泥中，随后入室更衣，其少妻劝他不要去了，董卓不听，起身入朝。董卓在沿途两侧排列将士，从他居住的堡垒直至未央宫门，左边步兵右边骑兵，环绕防卫，命令吕布等人护卫前后。王允便与士孙瑞向皇帝密奏诛杀董卓的计划，让士孙瑞亲自书写诏书交与吕布，命骑都尉李肃与吕布同心的勇士十余人，穿着卫士的服装冒充卫士在北掖门内等待董卓。董卓快要到达宫门时，马惊恐不行，董卓既奇怪又害怕，准备回马。吕布劝董卓进宫，于是进入宫门。李肃用戟刺向董卓，董卓内穿铠甲，未能刺入，手臂受伤掉下车来，回头大叫说：“吕布在哪儿？”吕布说：“有诏书命令讨伐贼臣。”董卓大骂说：“庸狗敢这样做吗！”吕布应声举矛直刺董卓，催促士兵杀死董卓。主薄田仪和董卓的奴仆扑向董卓的尸体，吕布又将其二人杀掉。命人携带赦免的诏书，骑马宣示宫殿内外。士卒都欢呼万岁，百姓在道上歌舞庆祝。长安城中卖掉珠玉衣服沽买酒肉来相庆的士女，填街塞巷、王允又命皇甫嵩去郿坞攻打董卓弟董旻，杀其母亲、妻子等人，将董氏一族尽皆杀掉。将董卓尸体丢弃在街市上。这时天气已开始变热，董卓素来肥胖，脂肪流了一地，看守尸体的官吏点火炬放在董卓的肚脐之上，光明达旦，一连点了数日。诸袁氏的门生弟子又积聚董氏一族的尸首，放在一起焚烧，将骨灰扬洒在道路之上。郿坞中珍藏有黄金二三万斤，银八九万斤，锦、绮、缋、纨、素等丝织物以及珍宝奇玩，堆积如山。

当初，董卓因牛辅是自己的女婿，对他素来亲近信任，使他率兵屯据陕县。牛辅分派其校尉李傕、郭汜、张济率领步骑数万，在中牟击破河南尹朱俊军。于是掳掠陈留、颍川二郡各县，杀略男女百姓，所过之处不再有留下的人口。吕布便命李肃凭依诏命至陕县攻讨牛辅等人，牛辅迎头与李肃交战，李肃败逃至弘农，吕布将他杀掉。其后牛辅营中将士无故大惊，牛辅恐惧，于是携带金宝逾城而逃。左右将士贪图牛辅的财宝，斩杀牛辅，送首级至长安。

李傕、郭汜等人因王允、吕布诛杀董卓，因此愤恨并州人，并州人在其军中男女数百人皆被他们杀掉。牛辅军败以后，部众无所依靠，都想各自散去。李傕等人害怕，便先派使者至长安，乞求赦免。王允认为一年之中不可赦免两次，不从其请。李傕等人更加忧愁恐惧，不知怎么办好。武威人贾诩当时在李傕军中，劝李傕说：“听说长安城中商议要尽皆杀掉凉州人，诸位如果弃军独自而走，那么一个亭长就可以捆缚各位。不如相率西进，攻打长安，为董公报仇。事成，尊奉朝廷以匡正天下。如果此计不成，再逃走也不晚。”李傕等以为是，各自相对说：“京师不赦免我们，我们应当以死来与他们决战。如果攻克长安，则得到天下；如果不克，则抄掠三辅地区妇女财物，西归乡里，还可以延长性命。”众将士以为是，于是共结同盟，率军数千，日夜兼程西进。王允闻知，便派遣董卓旧将胡轸、徐荣于新丰截击李傕等人。结果徐荣战死，胡轸率军投降李傕。李傕沿途收集兵众，等到至长安时，已经有兵十余万，与董卓旧部曲樊稠、李蒙等合兵一处，围攻长安。长安城墙险峻不能攻克，守军守至第八日，吕布军中有蜀兵于内城内反叛，接引李傕军入城。长安守军溃散，李傕纵兵掳掠，死者万余人。李傕军杀卫尉种拂等人。吕布迎战失败出城奔逃。王允侍奉天子自保于宣平城门楼上，于是下诏大赦天下，任命李傕、郭汜、樊稠等人都为将军。李傕等人围攻门楼，一同上表奏请司徒王允出来，问道：“太师有什么罪”？王允迫于形势下门楼见李傕等人，几天后被杀。李傕等人埋葬董卓于郿县，并收集董氏被焚烧尸体的骨灰，合殓一棺材中埋葬。下葬之日，风雨大作，雷震董卓之墓，流水入其坟冢，漂起其棺木。

李傕又迁任车骑将军，开府，领司隶校尉，假节。郭汜任后将军，樊稠任右将军，张济任镇东将军，皆封列侯。李傕、郭汜、樊稠共执朝政。张济率军出屯弘农。李傕等人任贾诩为左冯翊，想封他侯爵。贾诩说：“这是救自己性命的计谋，有什么功劳呢？”一再推辞，李傕等人才止。改任贾诩为尚书掌管选举。

第二年夏，大雨昼夜不停达二十余日，淹没百姓，又大风如同冬天一样。献帝命御史裴茂审讯诏狱囚徒，赦出在押者二百余人。其中有的犯人是被李傕冤屈下狱囚禁的，李傕恐怕裴茂赦免其罪，便上表劾奏裴茂擅自放出囚徒，怀疑他有奸谋，请求抓裴茂下狱。献帝下诏说：“灾异屡屡降临，阴雨为害，使者奉命宣布朝廷恩泽，赦免解除轻微之罪，希望能上合天心。本欲释解冤结反而又妄加罪名吗！一律不加察向。”

当初，董卓入关时，邀请韩遂、马腾共谋山东诸军。韩遂、马腾见天下正乱，也想倚仗董卓之势起兵成事。兴平元年，马腾从陇后来朝，进屯子霸桥。当时马腾有私事求于李傕，未得李傕获准而怒，便与侍中马宇、后中郎将刘范、前凉州刺史种劭、中郎将杜禀等人合兵进攻李傕，连日不决胜负。韩遂闻知这件事，便率军前来想给马腾、李傕讲和，不久又与马腾合兵一处。李傕使其侄儿李利连同郭汜、樊稠与马腾等军于长平观下交战，韩遂、马腾兵败，斩首万余级，种劭、刘范等皆战死。马腾、韩遂逃还凉州，樊稠等人又随后追赶。韩遂派人对樊稠说：“天下反复还不能推知以后的情况，与将军相交于州里，现在虽有小小的矛盾，关键是应当大体相同，想与将军相互一叙。”便并马交臂相加，谈笑良久。樊稠等军还师，李利告诉李傕说：“樊稠、韩遂并马谈笑，不知他们谈的什么，但互相之间情意特别亲密。”于是李傕、樊稠开始互相猜疑。但李傕仍加樊稠及郭汜为开府，与三公合为六府，共同参商选举之事。

当时长安城中盗贼不能禁制，白日公然掳掠，李傕、郭汜、樊稠便三分城内，各自警备自己地界，仍然不能制止，而他们的子弟恣肆横行，侵暴百姓。当时谷一斛须钱五十万，豆麦一斛二十万，人相食，白骨堆积于路，臭秽充天。献帝命侍御史侯汶拨出太仓米豆为饥民作粥，几天后仍死者不减。献帝怀疑赈济之事有假，便亲自在御座前自己作粥加以检验。知道其事不实后，命侍中刘艾出宫责备有关官员。于是自尚书令以下百官皆至宫省阁门谢罪，奏请收捕侯汶考问证实其罪。献帝下诏说：“不忍致侯汶于法官，可杖责五十。”自此以后饥民多得以保全性命。

第二年春，李傕乘集会之机于座中刺杀樊稠，因此诸将个个互相猜疑，李傕、郭汜遂又整军相攻。安西将军杨定，是董卓的旧部曲将，畏惧李傕残忍，便与郭汜合谋迎天子临幸其营。李傕知道他们的打算，立即命他的侄儿李暹率数千人包围皇宫。用车三乘迎接天子、皇后。太尉杨彪对李暹说：“古今帝王，没有在人臣家中的。诸位做事，应当上顺天心，怎么能像这样办事？”李暹说：“车骑将军的计已经决定了”。于是，献帝临幸李傕军营，杨彪等人皆徒步跟从。李傕乱兵入宫殿，掠取宫人什物，李傕又徙运御府金帛乘舆器服等物，然后放火焚烧宫殿官府房舍皆尽。献帝使杨彪与司空张喜等十余人为李傕、郭汜和解，郭汜不听，将公卿扣留当作人质。杨彪对郭汜说：“将军通晓人间事务，怎么与别人分争君臣，一人劫持天子，一人扣质公卿，这是可以做的事吗？”郭汜怒，手持利刃要亲自杀死杨彪。杨彪说：“您尚且不尊奉皇帝，我难道还想求生吗！”左右将士多来劝谏，郭汜这才作罢。于是郭汜率兵进攻李傕，弓矢及于献帝面前，又射穿李傕的耳朵。李傕部将杨奉本是白波贼帅，便率兵援救李傕，郭汜这才退兵。

当天，李傕又将献帝转移至其北坞，只的皇后、宋贵人跟随。李傕命校尉监守坞门，使献帝内外隔绝。不久又想将献帝迁徙于池阳黄白城，君臣惶恐。司徒赵温深加解释晓谕劝说，李傕才罢手。献帝诏令谒者仆射皇甫郦为李傕、郭汜和解。皇甫郦先譬谕劝说郭汜，郭汜立刻就听从了。又去见李傕，李傕不听。说：“郭多，是一个盗马贼罢了，怎么敢和我作对！一定要杀了他。您看我的方略兵众，足够料理郭多不够？郭多又劫持扣质公卿。像他这样的所作所为，您果然要帮助他吗！”郭汜又名多。皇甫郦说：“现在郭汜扣质公卿，而将军您胁迫天子，谁轻谁重呢？”李傕怒，呵斥遣退皇甫郦，于是命虎贲王昌追赶皇甫郦将他杀掉。王昌假作追赶不上，皇甫郦才得以免死。李傕便自任大司马。与郭汜连月相攻，死者数以万计。

张济从陕县来为李、郭二人和解，还想请献帝暂且临幸弘农。献帝也思念旧京，便遣使者敦促李傕请求东归洛阳，往返十次李傕才允许。献帝车驾即日动身出发。李傕率军出屯曹阳。以张济为骠骑将军，复还屯陕县。迁任郭汜为车骑将军，杨定为后将军，杨奉为兴义将军。又任原来的牛辅部将董承为集将军。郭汜等皆侍送献帝车驾。于是，郭汜又想胁迫献帝去郿县，杨定、杨奉、董承不同意。郭汜恐怕发生变故，便丢弃军队去依附李傕。献帝车驾进至华阴，宁辑将军段煨便备办服御及公卿以下百官所需物资粮食，请献帝移幸其营。当初，杨定与段煨有仇怨，这时便诬陷段煨要反叛，率兵进攻段煨军营，十余日不能攻克。而段煨仍供奉献帝御膳，供给百官饮食，始终没有二心。

李傕、郭汜既已后悔允许天子东归，便来救助段煨，乘便想劫持献帝西行。杨定被郭汜所拦截，逃奔荆州。张济与杨奉、董承不能相容，便反与李傕、郭汜相合，一同追赶献帝，与杨奉、董承大战于弘农东涧，董承、杨奉军败，百官士卒死者不可胜数，都丢弃其妇女辎重，皇帝御物符策典籍，殆无所剩。射声校尉沮俊受伤坠马。李傕对左右将士说：“还可以让他活吗？”沮俊骂李傕说：“你们这些凶逆之人，逼迫天子，乱臣贼子，没有像你们这样的！”李傕命人将他杀死。于是，天子露宿于曹阳。董承、杨奉便欺骗李傕与之连和，而暗中派遣使者偷偷至河东，招原来的白波帅李乐、韩暹、胡才及南匈奴右贤王去卑，李乐等人各率其兵众数千骑来，与董承、杨奉等共同进攻李傕等人，大破其军、斩首数千级，献帝车驾这才得以前行。董承、李乐拥卫献帝左右，胡才、杨奉、韩暹、去卑为后队断后。李傕等人又来交战，杨奉等人大败，死者多于东涧之时。从东涧开始兵将连绵四十里，献帝才得以至陕县，于是结营自守。当时残破之后，虎贲羽林卫士只有不足百人，都有离去之心。董承、杨奉便于当夜暗中商议渡过黄河，使李乐先渡河备办舟船，举火为号接应献帝。献帝步行出营，至黄河边准备渡河，河岸高十余丈，便以绢悬缒而下。别人或从岸上匍匐而下，或从上自己跳下，死亡伤残的，互相没人知道。人们争上渡船，不能禁制，董承用戈劈刺，断指掉于船中多的可用手掬捧。与献帝同渡过黄河的仅皇后、宋贵人、杨彪、董承及皇后之父执金吾伏完等数十人。献帝宫女都被李傕兵将掠走，冻死淹死者甚多。到了大阳后，献帝居宿于普通人家，然后临幸李乐军营。百官饥饿，河内太守张杨命数千人背负粮米进贡粮饷。献帝这才乘坐牛车行路，于是以安邑为都。河东太守王邑奉献绵帛，皆授予公卿以下百官。封王邑为列侯，任命胡才为征东将军，张杨为安国将军，皆假节，开府。拥据壁垒之类群盗，竞相请求授其官职，刻制印绶不及，至于用刀针画之成印。有人携带酒肉来与天子饮宴。又派遣太仆韩融去弘农，与李傕、郭汜等连和。于是，李傕放归公卿百官，稍稍放回宫人妇女，及乘舆器服。

当初，献帝入关时，三辅地区户口还有数十万，自从李傕、郭汜相攻，天子东归后，长安城空四十余日，强壮者四散而去，羸弱者互相为食，二三年内，关中不再有人之踪迹。建安元年春，诸将争权，于是韩暹进攻董承，董承投奔张杨，张杨便让董承先修缮洛阳皇宫。七月，献帝回至洛阳，居杨安殿。张杨以修建宫殿为自己之功，所以以“杨”作殿名。张杨对诸将说：“天子应当与天下共同尊奉，朝廷自有公卿大臣，张杨我应该出外抵御外难，在京师干什么？”于是返回野王县。杨奉也出屯梁县。于是，献帝以张杨任大司马，杨奉任车骑将军，韩暹任大将军，兼任司隶校尉，三人皆假节钺。韩暹与董承都留居洛阳宿卫。

韩暹矜功跋扈自专，干预扰乱政事，董承忧患，暗中召兖州牧曹操。曹操遂至京师贡献物品，供给公卿以下百官食物，于是劾奏韩暹、张杨之罪。韩暹怕自己被杀，单骑投奔杨奉。献帝因韩暹、张杨有护卫车驾之功，诏令一律不问罪。于是封卫将军董承、辅国将军伏完等十余人为列侯，追赠沮俊为弘农太守。曹操以洛阳残破荒芜，便迁移献帝临幸许县。杨奉、韩暹意欲邀截献帝车驾，没有来得及，曹操进攻二人，杨奉、韩暹投奔袁术，于是横行暴虐于杨、徐二州间。第二年，左将军刘备诱捉杨奉将他杀掉。韩暹恐惧，逃还并州，路上被人杀死。胡才、李乐留居河东，胡才被仇家杀害，李乐自己病死。张济军困于饥饿，出军南阳，攻打穰县，战死。郭汜被其部将伍习所杀。

建安三年，献帝命谒者仆射裴茂诏令关中诸将段煨等人讨平李傕，夷灭其三族。以段煨出任安南将军，封閺乡侯。

建安四年，张杨为其部将杨丑所杀。以董承任车骑将军，开府。

自献帝都许县以后，朝廷大权归于曹氏，天子统己一身，百官聊以备位充数而已。献帝忌恨曹操专权相逼，便秘密诏令董承，令其结交天下义士共同诛灭曹操。董承遂与刘备同谋其事，还没有来得及动手，正好赶上刘备出征，董承改与偏将军王服、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结谋。事情泄露，董承、王服、种辑、吴硕都被曹操杀掉。

韩遂与马腾自返回凉州后，二人互相争战，于是下陇山占据关中。曹操正在经营河北，怕其乘机作乱，便于建安七年任命马腾为征南将军，韩遂为征西将军，二人皆开府。后征召段煨入朝任大鸿胪，段煨病死。曹操又征召马腾入朝为卫尉，封槐里侯。马腾应召入朝，但留其子马超统带其部下兵将。建安十六年，马超与韩遂举关中之地背叛曹操，曹操进兵击破其军，韩遂、马超败逃，马腾因此罪被夷灭三族。马超攻杀凉州刺史韦康，又屯据陇右。建安十九年，天水人杨阜攻破马超，马超逃奔汉中，投降刘备。韩遂逃入金城羌人之中，被其部下所杀。当初，陇西人宗建在枹罕，自称“河首平汉王”，署置百官，近三十余年。于是，曹操派遣夏侯渊进击宗建，将其斩首，凉州尽皆平定。

史家论曰：董卓最初以将士之怒为其情由，由于遭逢崩乱之势，所以能践踏天地之常道，毁灭剥乱王畿之地。以他剖肝斩足之残暴本性，则群生不足以满足其杀人之手，然而他尚能对士大夫屈折己意，迟疑于欺凌侵夺之事，还算有盗贼之道。及至李、郭等残贼乘其余势，却是倒山倾海，昆岗玉石俱焚之火，自此而起，板荡之诗篇，到这里而致于其极。可悲啊！人活着也真艰难呀！天地的不仁也太甚了！

史家赞曰：百六有会，《过》《剥》成灾。董卓罪恶滔天，犯逆天、地、人三才。华夏四方动荡，京师化作烟埃。无礼虽自及于祸，余灾却也蔓延甚广。弓矢及于天子之车，兵器干戈缠绕宫阙。神州倾回，人神震荡。

后汉书卷七十三

刘虞公孙瓒陶谦列传第六十三

公孙瓒列传

公孙瓒字伯珪，辽西令支人也。家世二千石。瓒以母贱，遂为郡小吏。为人美姿貌，大音声，言事辩慧。太守奇其才，以女妻之。后从涿郡卢植学于缑氏山中，略见书传。举上计吏。太守刘君坐事槛车征，官法不听吏下亲近，瓒乃改容服，诈称侍卒，身执徒养，御车到洛阳。太守当徙日南，瓒具豚酒于北芒上，祭辞先人，酹觞祝曰：“昔为人子，今为人臣，当诣日南。日南多瘴气，恐或不还，便当长辞坟茔。”慷慨悲泣，再拜而去，观者莫不叹息。既行，于道得赦。

瓒还郡，举孝廉，除辽东属国长史。尝从数十骑出行塞下，卒逢鲜卑数百骑。瓒乃退入空亭，约其从者曰：“今不奔之，则死尽矣。”乃自持两刃矛，驰出冲贼，杀伤数十人，瓒左右亦亡其半，遂得免。

中平中，以瓒督乌桓突骑，车骑将军张温讨凉州贼。会乌桓反畔，与贼张纯等攻击蓟中，瓒率所领追讨纯等有功，迁骑都尉。张纯复与叛胡丘力居等寇渔阳、河间、勃海，入平原，多所杀略。瓒追击战于属国石门，虏遂大败，弃妻子逾塞走，悉得其所略男女。瓒深入无继，反为丘力居等所围于辽西管子城，二百余日，粮尽食马，马尽煮弩盾，力战不敌，乃与士卒辞诀，各分散还。时多雨雪，队坑死者十五六，虏亦饥困，远走柳城。诏拜瓒降虏校尉，封都亭侯，复兼领属国长史。职统戎马，连接边寇。每闻有警，瓒辄厉色愤怒，如赴仇敌，望尘奔逐，或继之以夜战。虏识瓒声，惮其勇，莫敢抗犯。

瓒常与善射之士数十人，皆乘白马，以为左右翼，自号“白马义从”。乌桓更相告语，避白马长史。乃画作瓒形，驰骑射之，中者咸称万岁。虏自此之后，遂远窜塞外。

瓒志埽灭乌桓，而刘虞欲以恩信招降，由是与虞相忤。初平二年，青、徐黄巾三十万众人勃海界，欲与黑山合。瓒率步骑二万人，逆击于东光南，大破之，斩首三万余级。贼弃其车重数万两，奔走度河。瓒因其半济薄之，贼复大破，死者数万，流血丹水，收得生口七万余人，车甲财物不可胜算，威名大震。拜奋武将军，封蓟侯。

瓒既谏刘虞遣兵就袁术，而惧术知怨之，乃使从弟越将千余骑诣术自结。术遣越随其将孙坚，击袁绍将周昕，越为流矢所中死。瓒因此怒绍，遂出军屯槃河，将以报绍。乃上疏曰：

臣闻皇羲已来，君臣道著，张礼以导人，设刑以禁暴。今车骑将军袁绍，托承先轨，爵任崇厚，而性本淫乱，情行浮薄。昔为司隶，值国多难，太后承摄，何氏辅朝。绍不能举直措枉，而专为邪媚，招来不轨，疑误社稷，至令丁原焚烧孟津，董卓造为乱始。绍罪一也。卓既无礼，帝主见质。绍不能开设权谋，以济君父，而弃置节传，迸窜逃亡。忝辱爵命，背违人主，绍罪二也。绍为勃海，当攻董卓，而默选戎马，不告父兄，至使太傅一门，累然同毙。不仁不孝，绍罪三也。绍既兴兵，涉历二载，不恤国难，广自封植，乃多引资粮，专为不急，割刻无方，考责百姓，其为痛怨，莫不咨嗟。绍罪四也。逼迫韩馥，窃夺其州，矫刻金玉，以为印玺，每有所下，辄皂囊施检，文称诏书。昔亡新僭侈，渐以即真。观绍所拟，将必阶乱。绍罪五也。绍令星工伺望祥妖，赂遗财货，与共饮食，克会期日，攻抄郡县。此岂大臣所当施为？绍罪六也。绍与故虎牙都尉刘勋，首共造兵，勋降服张杨，累有功效，而以小忿枉加酷害。信用谗慝，济其无道，绍罪七也。故上谷太守高焉、故甘陵相姚贡，绍以贪惏，横责其钱，钱不备毕，二人并命。绍罪八也。《春秋》之义，子以母贵。绍母亲为傅婢，地实微贱，据职高重，享福丰隆。有苟进之志，无虚退之心，绍罪九也。又长沙太守孙坚，前领豫州刺史，遂能驱走董卓，埽除陵庙，忠勤王室，其功莫大。绍遣小将盗居其位，断绝坚粮，不得深入，使董卓久不服诛。绍罪十也。昔姬周政弱，王道陵迟，天子迁徙，诸侯背叛，故齐桓立柯（会）〔亭〕之盟，晋文为践土之会，伐荆楚以致菁茅，诛曹、卫以章无礼。臣虽阘茸，名非先贤，蒙被朝恩，负荷重任，职在鈇钺，奉辞伐罪，辄与诸将州郡共讨绍等。若大事克捷，罪人斯得，庶续桓文忠诚之效。

遂举兵攻绍，于是冀州诸城悉畔从瓒。

绍惧，乃以所佩勃海太守印绶授瓒从弟范，遣之郡，欲以相结。而范遂背绍，领勃海兵以助瓒。瓒乃自署其将帅为青、冀、兖三州刺史，又悉置郡县守令，与绍大战于界桥。瓒军败还蓟。绍遣将崔巨业将兵数万攻围故安，不下，退军南还。瓒将步骑三万人追击于巨马水，大破其众，死者七八千〔人〕。乘胜而南，攻下郡县，遂至平原，乃遣其青州刺史田揩据有齐地。绍复遣兵数万与揩连战二年，粮食并尽，士卒疲困，互掠百姓，野无青草。绍乃遣子谭为青州刺史，揩与战，败退还。

是岁，瓒破禽刘虞，尽有幽州之地，猛志益盛。前此有童谣言：“燕南垂，赵北际，中央不合大如砺，唯有此中可避世。”瓒自以为易地当之，遂徙镇焉。乃盛修营垒，楼观数十，临易河，通辽海。

刘虞从事渔阳鲜于辅等，合率州兵，欲共报瓒。辅以燕国阎柔素有恩信，推为乌桓司马。柔招诱胡汉数万人，与瓒所置渔阳太守邹丹战于潞北，斩丹等四千余级。乌桓峭王感虞恩德，率种人及鲜卑七千余骑，共辅南迎虞子和，与袁绍将麴义合兵十万，共攻瓒。兴平二年，破瓒于鲍丘，斩首二万余级。瓒遂保易京，开置屯田，稍得自支。相持岁余，麴义军粮尽，士卒饥困，余众数千人退走。瓒徼破之，尽得其车重。

是时旱蝗谷贵，民相食。瓒恃其才力，不恤百姓，记过忘善，睚眦必报，州里善士名在其右者，必以法害之。常言“衣冠皆自以职分富贵，不谢人惠。”故所宠爱，类多商贩庸儿。所在侵暴，百姓怨之。于是代郡、广阳、上谷、右北平各杀瓒所置长吏，复与辅、和兵合。瓒虑有非常，乃居于高京，以铁为门。斥去左右，男人七岁以上不得入易门。专侍姬妾，其文簿书记皆汲而上之。令妇人习为大言声，使闻数百步，以传宣教令。疏远宾客，无所亲信，故谋臣猛将，稍有乖散。自此之后，希复攻战。或问其故。瓒曰：“我昔驱畔胡于塞表，埽黄巾于孟津，当此之时，谓天下指麾可定。至于今日，兵革方始，观此非我所决，不如休兵力耕，以救凶年。兵法百楼不攻。今吾诸营楼樐千里，积谷三百万斛，食此足以待天下之变。”

建安三年，袁绍复大攻瓒。瓒遣子续请救于黑山诸帅，而欲自将突骑直出，傍西山以断绍后。长史关靖谏曰：“今将军将士，莫不怀瓦解之心，所以犹能相守者，顾恋其老小，而恃将军为主故耳。坚守旷日，或可使绍自退。若舍之而出，后无镇重，易京之危，可立而待也。”瓒乃止。绍渐相攻逼，瓒众日蹙，乃却，筑三重营以自固。

四年春，黑山贼帅张燕与续率兵十万，三道来救瓒。未及至，瓒乃密使行人赍书告续曰：“昔周末丧乱，僵尸蔽地，以意而推，犹为否也。不图今日亲当其锋。袁氏之攻，状若鬼神，梯冲舞吾楼上，鼓角鸣于地中，日穷月急，不遑启处，鸟厄归人，滀水陵高，汝当碎首于张燕，驰骤以告急。父子天性，不言而动。且厉五千铁骑于北隰之中，起火为应，吾当自内出，奋扬威武，决命于斯。不然，吾亡之后，天下虽广，不容汝足矣。”绍候得其书，如期举火，瓒以为救至，遂便出战。绍设伏，瓒遂大败，复还保中小城。自计必无全，乃悉缢其姊妹妻子，然后引火自焚。绍兵趣登台斩之。

关靖见瓒败，叹恨曰：“前若不止将军自行，未必不济。吾闻君子陷人于危，必同其难，岂可以独生乎！”乃策马赴绍军而死。续为屠各所杀。田揩与袁绍战死。

鲜于辅将其众归曹操，操以辅为度辽将军，封都亭侯。阎柔将部曲从曹操击乌桓，拜护乌桓校尉，封关内侯。

张燕既为绍所败，人众稍散。曹操将定冀州，乃率众诣邺降，拜平北将军，封安国亭侯。

论曰：自帝室王公之胃，皆生长脂腴，不知稼穑，其能厉行饬身，卓然不群者，或未闻焉。刘虞守道慕名，以忠厚自牧。美哉乎，季汉之名宗子也！若虞、瓒无间，同情共力，纠人完聚，稸保燕、蓟之饶，缮兵昭武，以临群雄之隙，舍诸天运，征乎人文，则古之休烈，何远之有！

译文：

公孙瓒字伯珪，辽西令支人。家中世代为二千石官。公孙瓒因为其生母低贱，在郡中做小吏。其人容貌俊美，声音洪亮，言事聪敏善辩。太守惊异他的才干，便把女儿嫁与他为妻。后在缑氏山中师从涿郡人卢植学习经书，略通书传。本郡举荐他为上计吏。太守刘君因罪被槛车征回京师，官法规定不许属吏与犯法官员亲近，公孙瓒便化装易服，假称侍卒，亲身跟随照顾刘君生活，驾车到洛阳。太守刘君依罪应当迁徙日南，公孙瓒置办猪酒于北芒山上祭辞祖先，酹觞祝告说：“从前是人子，现在是人臣，应当去至日南。日南多有瘴气，恐怕一旦不能回还，便当在此长辞坟茔。”慷慨悲泣，拜了两次而去，观者无不叹息。公孙瓒与刘君动身前往日南，途中刘君被赦。

公孙瓒返回本郡，被举荐为孝廉，任辽东属国长史。曾经带数十名骑兵出行塞下，突然遇到鲜卑骑兵数百名。公孙瓒便退入空亭，与其从者约誓说：“今天我们如果不冲出去，就要都死在这儿了。”于是他自持两刃矛，率先驰出冲突贼阵，杀伤数十人，他的左右亦伤亡一半，这才得免于难。

中平年间，使公孙瓒督率乌桓突骑。车骑将军张温征讨凉州寇贼，正好此时乌桓反叛，与寇贼张纯等攻击蓟县一带，公孙瓒统率所领将士追讨张纯有功，迁任骑都尉。张纯又与叛胡丘力居等寇略渔阳、河间、勃海，又攻入平原郡，多所杀伤掳掠。公孙瓒追击，与之在辽东属国石门山交战，胡虏大败，抛弃妻子儿子逾塞而逃，公孙瓒将其所掠人口全部夺回。公孙瓒孤军深入没有后援，反而被丘力居等人包围于辽西管子城，公孙瓒被围二百余日，粮尽之后以马为食，马尽之后煮弩盾为食，力战不能抵敌，便与士卒互相辞别，各自分散自己寻路而还。当时雨雪很多，其士卒坠坑死者十之五六，胡虏亦饥饿困乏，远逃柳城。朝廷下诏任命公孙瓒为降虏校尉，封都亭侯，又兼任属国长史。其职统领兵马，连接边塞敌寇。每听说有寇敌警报，公孙瓒总是愤怒严厉形于颜色，如赴仇敌，望敌军尘土而追赶，有时继之以夜战。胡虏记住公孙瓒的声音，畏惧其勇，不敢对抗冒犯。

公孙瓒常与擅长射箭士卒数十人，都骑乘白马，分为左右翼，自称“白马义从。”乌桓互相告诉，躲避白马长史。于是画公孙瓒的图像，骑马奔驰射其图像，有中者大家齐呼万岁。胡虏自此之后，便远窜塞外。

公孙瓒立志扫灭乌桓，但刘虞想用恩信招降，因此与刘虞互相抵忤。初平二年，青、徐二州黄巾军三十万人进入勃海郡界，准备与黑山军会合。公孙瓒步骑二万人，在东光以南迎击，大破黄巾，斩首三万余级。黄巾弃其辎重车数万辆，奔逃去渡黄河。公孙瓒乘其渡过一半时以大兵逼迫，又大破其军，黄巾死者数万，流血染红河水，俘获人口七万余人，车辆铠甲财物不计其数，公孙瓒威名大震。朝廷拜他为奋武将军，封蓟侯。

公孙瓒劝谏刘虞不要派兵去袁术那里后，恐怕袁术知道后怨恨他，便使其堂弟公孙越带领千余骑兵去到袁术那里以求结好于袁术。袁术派遣公孙越随其将领孙坚进击袁绍将周昕，公孙越被流矢击中而死。公孙瓒因此怨恨袁绍，于是出军屯据盘河，准备报袁绍杀弟之仇。先上疏朝廷说：

臣听说皇羲以来，君臣之道显明，设礼以教导于人，置刑以禁止残暴。现在车骑将军袁绍，托承先王法度，爵位官职崇厚，而其本性淫乱，品行浮薄。当初任职司隶校尉，正值国家多难，太后临朝承制，何进辅佐朝政。袁绍不能举直错枉，却专行邪媚之事，招来不轨之徒，迷惑妨害社稷，以至于让丁原焚烧孟津，董卓至京师为祸乱之始。这是袁绍的第一桩罪过。董卓既行无礼之事，皇帝被其质押，袁绍不能策划应变之谋略，以救助君父，反而丢弃符节凭证，出窜逃亡。愧辱爵位王命，背违君主，这是袁绍的第二桩罪过。袁绍身为勃海太守，应当攻伐董卓，但他默默简选兵马，不告知父兄，致使太付袁隗一门，牵连同死。不仁不孝，这是袁绍的第三桩罪过。袁绍起兵以后，经历二年，不救国难，广为培植自己势力。于是多取资粮，专为不急之事，掠夺无度，拷问责求百姓，其所作痛怨之事，莫不令人叹息。这是袁绍的第四桩罪过。逼迫韩馥，窃夺其州，假刻金玉，以为天子印玺，每有下发文书，总是用黑色袋囊并加以封泥，其文称作诏书。从前新莽僭越，逐渐成为真事。观察袁绍之所模仿，一定会成为祸乱之阶。这是袁绍的第五桩罪过。袁绍命令善望星者伺望吉凶之征兆，送与他们财货，与他们一同饮食，约定日期，攻掠郡县。这难道是大臣所应当做的事情？这是袁绍的第六桩罪。袁绍与前虎牙都尉刘勋首谋起兵，刘勋降服张扬，屡有功绩，而却以小怨，枉加残害。信用邪恶小人，助济其无道。这是袁绍的第七桩罪过。前上谷太守高焉，前甘陵相姚贵，袁绍因为贪婪，无端向二人索要钱财，钱没能毕备，高、姚二人都被他杀害。这是袁绍的第八桩罪过。《春秋》之义，子因为母亲而显贵。袁绍之母本为亲幸之侍女，地位确实低贱，占据位置高重，享受福祚丰隆。有侥幸进身之志，没有谦虚退让之心。这是袁绍的第九桩罪过。又长沙太守孙坚，以前曾代任豫州刺史，能够驱逐赶跑董卓，扫除陵庙，忠勤于王室，其功劳至大无比。袁绍却派小将盗居其位，断绝孙坚军粮，使其不能深入，以致董卓很久不能伏诛。这是袁绍的第十桩罪过。从前姬周政治衰弱，王道衰微，天子迁徙，诸侯背叛，所以齐桓公订立柯亭之盟，晋文公为践士之会，讨伐荆楚以使其进献菁茅，惩罚曹、卫二国以显明它们的无礼。臣虽然卑贱，名望不同于先贤，但深蒙朝廷之恩，身负重任，职在武将之位，奉辞讨伐罪恶，立即与诸将州郡等共讨袁绍等人。如果大事能够成功，罪人抓到，差不多可以承续齐桓、晋文忠诚之效。

于是发兵攻袁绍，这时冀州诸城尽皆背叛袁绍归顺公孙瓒。

袁绍害怕，便将自己所佩勃海太守印绶授予公孙瓒的堂弟公孙范，使他到勃海郡就任，想以此与公孙瓒相交结。但公孙范随之便背叛袁绍，领勃海郡的兵将以相助公孙瓒。于是，公孙瓒自己任命其将帅为青、冀、兖三州刺史，又尽数设置郡县守令，与袁绍大战于界桥。公孙瓒军败返回蓟县。袁绍派其将领崔巨业领兵数万围攻故安不能攻克，退军南还。公孙瓒率步骑三万人追击至巨马水，大破崔巨业军，杀其将士七八千人。乘胜南进，一路攻占郡县，到达平原郡，便派其青州刺史田楷占据齐地。袁绍又派兵数万与田楷连战二年，两军粮食皆尽，士卒疲劳困乏，田野中的青草都没有了。于是，袁绍使其子袁谭为青州刺史，田楷又与之战，军败退还。

这一年，公孙瓒击败俘获刘虞，尽占幽州之地，雄心更盛。在此之前有童谣说：“燕南垂，赵北际，中央不合大如砺，唯有此中可避世。”公孙瓒自认易县可以当童谣所说之地，便徒镇易县。于是大修营垒，又修楼观数十座，临易河，通于辽海。

刘虞的从事渔阳人鲜于辅等人，集合统带幽州州兵，准备报公孙瓒杀刘虞之仇。鲜于辅以燕国人阎柔素有恩德信用，推举他为乌桓司马。阎柔招诱胡汉数万人，与公孙瓒设置的渔阳太守邹丹战于潞县以北，斩杀邹丹等首级四千余级。乌桓峭王感念刘虞的恩德率其种人及鲜卑七千余骑，与鲜于辅一起迎接刘虞之子刘和，又与袁绍将领麴义合兵共有将士十万，一同进攻公孙瓒。兴平二年，在鲍丘水击破公孙瓒军，斩首二万余级。于是，公孙瓒还保易京，开置屯田，稍稍得以自给。二军相持一年有余，麴义军粮尽，士卒饥饿困乏，率余众数千人退走。公孙瓒出兵截击打败麴义军，将其辎重全部得到。

当时旱、蝗成灾，谷价昂贵，百姓相食。公孙瓒仗恃其才力，不抚恤百姓，记人之过忘人之善，横眉怒视一类的小怨也一定要报复，州里善士君子名望在他之上的，一定罗织罪名以法加害。常常说：“士大夫皆因其职位富贵，我不辞谢别人给予的好处。”所以他所宠爱的部下，大多是商贩佣夫。这些人到处侵扰残暴百姓，百姓怨恨。于是代郡、广阳、上谷、右北平等地百姓各杀公孙瓒所设置的县令长，重新与鲜于辅、刘和兵会合。公孙瓒担忧发生变故，便居于高京（大土丘）之上，用铁制成大门。斥退左右将士，男人七岁以上不得入易京之门。身边专用姬妾侍奉，其文簿书记等皆用绳索悬提而上。令妇女练习大声吆喝，使其声能传数百步，用以传达宣示教令。疏远宾客，无所亲近相信，因此谋臣猛将，渐有离散而去的。自此以后，很少再做攻战之事。有人问其缘故。公孙瓒说：“我过去驱逐叛胡于塞上，扫荡黄巾于孟津，当时，认为天下可以一举而定。但直至今日，兵革之事却正当开始，以此看来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不如休兵致力农耕，以救助荒年。兵法上说百楼不可以攻。现在我诸营楼橹千里，积谷三百万斛，食这些粮谷足以等待天下之变。”

建安三年，袁绍又大举进攻公孙瓒。公孙瓒派其子公孙续向黑山军诸帅去求救，而自己想亲率突骑直出，傍西山而进以断袁绍后路。长史关靖劝谏说：“现将军手下将士，没有不怀瓦解之心的，所以还能在此相守，是顾恋其老小，而且仗恃将军为其主帅的缘故。坚守多日，或许可以袁绍自行退兵。如果舍他们而出，后方没有镇重之人，易京的危险，就立而可待了。”公孙瓒这才作罢。袁绍逐渐进攻向前逼近，公孙瓒部众日益艰难，便向后退却，修筑三重营垒自固。

建安四年春，黑山军帅张燕与公孙续率兵十万，分三路来救公孙瓒。救兵未到时，公孙瓒便暗中派使者携带书信告诉公孙续说：“从前周末丧乱，僵尸遮地，以自己心意推断，还认为不是这样。想不到今天我亲当其锋。袁氏军队的攻击，状如鬼神，云梯直冲晃动于我的楼上，鼓角鸣响于地上，情势危急，没有空闲坐下。鸟有灾难归附于人，水急就要漫过高地。你应当以死请求张燕，疾驰告急。父子天性，不用说你也会有所感觉。暂且整束五千铁骑于北边洼地之中，举火为号，我将从内出击，奋武扬威，决生死存亡于这一战。如果不这样做，我死之后，天下虽广，连容你立足的地方也没有。”袁绍的守望哨兵得到公孙瓒的书信，袁绍将计就计依公孙瓒信中之期举火，公孙瓒以为救兵来到，出城接应。袁绍设下伏兵，于是公孙瓒大败，重还城中小城。自忖肯定无法保全，便将其姐妹妻子儿女尽皆缢死，然后点火自焚，袁绍士兵迅速登台将他斩首。

关靖见公孙瓒兵败，叹息遗憾地说：“前次如果不劝止将军自己出行，事情未必不能成功。我听说君子陷人于危难之中，一定同赴其难。难道我可以独自偷生吗？”便策马冲入袁绍军中战死。公孙续被屠各胡杀死。田楷与袁绍交战战死。

鲜于辅带领其众归降曹操，曹操以他任度辽将军，封都亭侯。阎柔率部下随曹操进攻乌桓，被任为护乌桓校尉，封关内侯。

张燕被袁绍击败后，兵众渐渐离散。曹操将要平定冀州，张燕便率部下到邺城投降，被任为平北将军，封安国亭侯。

史家论曰：自来帝室王公之后代，皆生长于富贵优裕环境之中，不知耕种农事，而能厉行正已，卓然不群者，大概从来没听说过。刘虞遵守道德注意修好自己名声，以忠厚为自己行事的准则。美好呀！后汉的名宗子！倘若刘虞、公孙瓒没有隔阂，同心共力，收合人众完聚城守粮储，积蓄保持燕、蓟之富饶，修兵昭武，以临群雄争斗之机，借助于天运，验证于人事，则与古时美善的功业，还有什么远的呢！

陶谦列传

陶谦字恭祖，丹阳人也。少为诸生，仕州郡，四迁为车骑将军张温司马，西讨边章。会徐州黄巾起，以谦为徐州刺史，击黄巾，大破走之，境内晏然。

时，董卓虽诛，而李傕、郭汜作乱关中。是时，四方断绝，谦每遣使间行，奉贡西京。诏迁为徐州牧，加安东将军，封溧阳侯。是时，徐方百姓殷盛，谷实甚丰，流民多归之。而谦信用非所，刑政不理，别驾从事赵昱，知名士也，而以忠直见疏，出为广陵太守。曹宏等谗慝小人，谦甚亲任之，良善多被其害。由斯渐乱。下邳（阎）〔阙〕宣自称“天子”，谦始与合从，后遂杀之而并其众。

初，曹操父嵩避难琅邪，时谦别将守阴平，士卒利嵩财宝，遂袭杀之。初平四年，曹操击谦，破彭城傅阳。谦退保郯，操攻之不能克，乃还。过拔取虑、雎陵、夏丘，皆屠之。凡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自是五县城保，无复行迹。初三辅遭李傕乱，百姓流移依谦者皆歼。

兴平元年，曹操复击谦，略定琅邪、东海诸县，谦惧不免，欲走归丹阳。会张邈迎吕布据兖州，操还击布。是岁，谦病死。

初，同郡人笮融，聚众数百，往依于谦，谦使督广陵、下邳、彭城运粮。遂断三郡委输，大起浮屠寺。上累金盘，下为重楼，又堂阁周回，可容三千许人，作黄金涂像，衣以锦彩。每浴佛，辄多设饮饭，布席于路，其有就食及观者且万余人。及曹操击谦，徐方不安。融乃将男女万口、马三千匹走广陵。广陵太守赵昱待以宾礼。融利广陵资货，遂乘酒酣杀昱，放兵大掠，因以过江，南奔豫章，杀郡守朱皓，入据其城。后为杨州刺史刘繇所破，走入山中，为人所杀。

昱字元达，琅邪人。清己疾恶，潜志好学，虽亲友希得见之。为人耳不邪听，目不妄视。太仆种拂举为方正。

赞曰：襄贲励德，维城燕北。仁能洽下，忠以卫国。伯珪疏犷，武才趫猛。虞好无终，绍势难并。徐方歼耗，实谦为梗。

译文：

陶谦字恭祖，丹阳人。少为儒生，任职于州郡，经过四次迁升任车骑将军张温司马，西讨边章。恰巧其时徐州黄巾起事，朝廷以陶谦为徐州刺史，进击黄巾军，陶谦大破黄巾逼迫其逃走，境内安定。

当时董卓虽已被杀，但李傕、郭汜作乱于关中。这时四方与长安隔绝，陶谦经常派遣使者从小路而行，至京师长安进奉贡品。朝廷下诏迁升陶谦为徐州牧，加安东将军，封溧阳侯。其时徐州百姓殷盛，粮食甚为充足，流民多归附陶谦。然而陶谦信用非其人，刑政得不到治理，别驾从事赵昱，是一时名士，却因忠诚正直被陶谦所疏远，使他出任广陵太守。曹宏等人是邪恶小人，陶谦对他们却甚为亲密信任，良善之人多被他们所害。因此徐州渐渐混乱。下邳人阙宣自称“天子”，陶谦开始时与之合从，后来杀掉阙宣而吞并其部众。

当初，曹操之父曹嵩避难于琅邪郡，当时陶谦另将率军镇守阴平，其士卒贪图曹嵩的财宝，便袭击杀掉曹嵩。初平四年，曹操进攻陶谦，攻破彭城付阳县。陶谦退守郯县，曹操攻城不能下，便退军还师。所过攻陷取虑、睢陵、夏丘等城，皆屠城。共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余，泗水因之堵塞不流，自此五县城内，不再有行人踪迹。当初三辅地区遭李傕之乱，百姓流亡归依陶谦者皆被杀尽。

兴平元年，曹操再次进攻陶谦，攻占琅邪、东海二郡诸县，陶谦畏惧自己不能免祸，准备逃奔丹阳。恰巧此时张邈迎接吕布占据兖州，曹操还军进攻吕布。这一年，陶谦病死。

当初，陶谦同郡人笮融，聚集数百人去归附陶谦，陶谦令其监督广陵、下邳、彭城三郡粮运。笮融便割断三郡运输粮食，大修浮屠寺。上有重叠金盘，下修有层楼，又有堂阁环绕，可容纳三千余人，作涂金铜像，身穿绵彩之衣。每浴佛之时，总是多设饮食，摆席于道路之上，就食者及旁观者将近万余人。及至曹操进攻陶谦，徐州不再安定，笮融便带领男女万人。马三千匹逃至广陵。广陵太守赵昱待他以宾礼。笮融贪图广陵的钱财物资，便乘酒酣之时杀掉赵昱，纵兵大肆抄掠，于是凭此渡江，南奔豫章，杀豫章郡守朱皓，自己入据其城。后被杨州刺史刘繇攻破，逃入山中，被人杀掉。

赵昱字元达，琅邪人。清身正己疾恶如仇，专心好学，虽亲友也很少能见到他。为人耳不旁听，目不斜视。太仆种拂荐举他为方正。

史家赞曰：刘虞励德，连城卫国于燕北。仁德能够和睦下民，忠诚能够保卫国家。公孙瓒粗犷，武才勇捷。与刘虞交好没有结果，与袁绍之势难于并立。徐州百姓灭绝物资消耗，实在是陶谦造成的灾祸。

后汉书卷七十四上

袁绍刘表列传第六十四上

袁绍列传

袁绍字本初，汝南汝阳人，司徒汤之孙。父成，五官中郎将，（绍）壮健好交结，大将军梁冀以下莫不善之。

绍少为郎，除濮阳长，遭母忧去官。三年礼竟，追感幼孤，又行父服。服阕，徙居洛阳。绍有姿貌威容，爱士养名。既累世台司，宾客所归，加倾心折节，莫不争赴其庭，士无贵贱，与之抗礼，辎軿柴毂，填接街陌。内官皆恶之。中常侍赵忠言于省内曰：“袁本初坐作声价，好养死士，不知此儿终欲何作。”叔父太傅隗闻而呼绍，以忠言责之，绍终不改。

后辟大将军何进掾，为侍御史、虎贲中郎将。中平五年，初置西园八校尉，以绍为佐军校尉。

灵帝崩，绍劝何进征董卓等众军，胁太后诛诸宦官，转绍司隶校尉。语已见《何进传》。及卓将兵至，骑都尉太山鲍信说绍曰：“董卓拥制强兵，将有异志，今不早图，必为所制。及其新至疲劳，袭之可擒也。”绍畏卓，不敢发。顷之，卓议欲废立，谓绍曰：“天下之主，宜得贤明，每念灵帝，令人愤毒。董侯似可，今当立之。”绍曰：“今上富于春秋，未有不善宣于天下。若公违礼任情，废嫡立庶，恐众议未安。”卓案剑吆绍曰：“竖子敢然！天下之事，岂不在我？我欲为之，谁敢不从！”绍诡对曰：“此国之大事，请出与太傅议之。”卓复言“刘氏种不足复遗。”绍勃然曰：“天下健者，岂惟董公！”横刀长揖径出。悬节于上东门，而奔冀州。

董卓购募求绍。时，侍中周珌、城门校尉伍琼为卓所信待，琼等阴为绍说卓曰：“夫废立大事，非常人所及。袁绍不达大体，恐惧出奔，非有它志。今急购之，势必为变。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若收豪杰以聚徒众，英雄因之而起，则山东非公之有也。不如赦之，拜一郡守，绍喜于免罪，必无患矣。”卓以为然，乃遣授绍勃海太守，封邡乡侯。绍犹称兼司隶。

初平元年，绍遂以勃海起兵，（以）〔与〕从弟后将军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广陵太守张超、河内太守王匡、山阳太守袁遗、东郡太守桥瑁、济北相鲍信等同时俱起，众各数万，以讨卓为名。绍与王匡屯河内，伷屯颍川，馥屯邺，余军咸屯酸枣，约盟，遥推绍为盟主。绍自号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

董卓闻绍起山东，乃诛绍叔父隗，及宗族在京师者，尽灭之。卓乃遣大鸿胪韩融、少府阴循、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循、越骑校尉王环譬解绍等诸军。绍使王匡杀班、环、吴循等，袁术亦执杀阴循，惟韩融以名德免。

是时，豪杰既多附招，且感其家祸，人思为报，州郡蜂起，莫不以袁氏为名。韩馥见人情归绍。忌（方）〔其〕得众，恐将图己，常遣从事守绍门，不听发兵。桥瑁乃诈作三公移书，传驿州郡，说董卓罪恶，天子危逼，企望义兵，以释国难。馥于是方听绍举兵。乃谋于众曰：“助袁氏乎？助董氏乎？”治中刘惠勃然曰：“兴兵为国，安问袁！董？”馥意犹深疑于绍，每贬节军粮，欲使离散。

明年，馥将麴义反叛，馥与战失利。绍既恨馥，乃与义相结。绍客逢纪谓绍曰：“夫举大事，非据一州，无以自立。今冀部强实，而韩馥庸才，可密要公孙瓒将兵南下，馥闻必骇惧。并遣辩士为陈祸福，馥迫于仓卒，必可因据其位。”绍然之，益亲纪，即以书与瓒。瓒遂引兵而至，外托〔讨〕董卓，而阴谋袭馥。绍乃使外甥陈留高幹及颍川荀谌等说馥曰：“公孙瓒乘胜来南，而诸郡应之。袁车骑引军东向，其意未可量也。窃为将军危之。”馥惧，曰：“然则为之奈何？”谌曰：“君自料宽仁容众，为天下所附，孰与袁氏？”馥曰：“不如也。”“临危吐决，智勇迈于人，又孰与袁氏？”馥曰：“不如也。”“世布恩德，天下家受其惠，又孰与袁氏？”馥曰：“不如也。”谌曰：“勃海虽郡，其实州也。今将军资三不如之势，久处其上，袁氏一时之杰，必不为将军下也。且公孙提燕、代之卒，其锋不可当。夫冀州天下之重资，若两军并力，兵交城下，危亡可立而待也。夫袁氏将军之旧，且为同盟。当今之计，莫若举冀州以让袁氏，必厚德将军，公孙瓒不能复与之争矣。是将军有让贤之名，而身安于太山也。愿勿有疑。”馥素性恇怯，因然其计。馥长史耿武、别驾闵纯、骑都尉沮授闻而谏曰：“冀州虽鄙，带甲百万，谷支十年。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哺乳，立可饿杀。奈何欲以州与之？”馥曰：“吾袁氏故吏，且才不如本初。度德而让，古人所贵，诸君独何病焉？”先是，馥从事赵浮、程涣将强弩万人屯孟津，闻之，率兵驰还，请以拒绍，馥又不听。乃避位，出居中常侍赵忠故舍，遣子送印绶以让绍。

绍遂领冀州牧，承制以馥为奋威将军，而无所将御。引沮授为别驾，因谓授曰：“今贼臣作乱，朝廷迁移，吾历世受宠，志竭力命，兴复汉室。然齐桓非夷吾不能成霸，句践非范蠡无以存国。今欲与卿戮力同心，共安社稷，将何以匡济之乎？”授进曰：“将军弱冠登朝，播名海内。值废立之际，忠义奋发，单骑出奔，董卓怀惧，济河而北，勃海稽服。拥一郡之卒，撮冀州之众，威陵河朔，名重天下。若举军东向，则黄巾可埽；还讨黑山，则张燕可灭；回师北首，则公孙必禽；震胁戎狄，则匈奴立定。横大河之北，合四州之地，收英雄之士，拥百万之众，迎大驾于长安，复宗庙于洛邑，号令天下，诛讨未服。以此争锋，谁能御之！比及数年，其功不难。”绍喜曰：“此吾心也。”即表授为奋武将军，使监护诸将。

魏郡审配、巨鹿田丰，并以正直不得志于韩馥。绍乃以丰为别驾，配为治中，甚见器任。馥自怀猜惧，辞绍索去，往依张邈。后绍遣使诣邈，有所计议，因共耳语。馥时在坐，谓见图谋，无何，如厕自杀。

其冬，公孙瓒大破黄巾，还屯槃河，威震河北，冀州诸城无不望风响应。绍乃自击之。瓒兵三万，列为方阵，分突骑万匹，翼军左右，其锋甚锐。绍先令麴义领精兵八百，强弩千张，以为前登。瓒轻其兵少，纵骑腾之，义兵伏盾下，一时同发，瓒军大败，斩其所置冀州刺史严纲，获甲首千余级。麴义追至界桥，瓒敛兵还战，义复破之，遂到瓒营，拔其牙门，余众皆走。绍在后十数里，闻瓒已破，发鞍息马，唯卫帐下强弩数十张，大戟士百许人。瓒散兵二千余骑卒至，围绍数重，射矢雨下。田丰扶绍，使却入空垣。绍脱兜鍪抵地，曰：“大丈夫当前斗死，而反逃垣墙间邪？”促使诸弩竞发，多伤瓒骑。众不知是绍，颇稍引却。会麴义来迎，骑乃散退。三年，瓒又遣兵至龙湊挑战，绍复击破之。瓒遂还幽州，不敢复出。

四年初，天子遣太仆赵岐和解关东，使各罢兵。瓒因此以书譬绍曰：“赵太仆以周、邵之德，衔命来征，宣扬朝恩，示以和睦，旷若开云见日，何喜如之！昔贾复、寇恂争相危害，遇世祖解纷，遂同舆并出。衅难既释，时人美之。自惟边鄙，得与将军共同斯好，此诚将军之（羞）〔眷〕，而瓒之愿也。”绍于是引军南还。

三月上巳，大会宾徒于薄落津。闻魏郡兵反，与黑山贼干毒等数万人共覆邺城，杀郡守。坐中客家在邺者，皆忧怖失色，或起而啼泣，绍容貌自若，不改常度。贼有陶升者，自号“平汉将军”，独反诸贼，将部众逾西城入，闭府门，具车重，载绍家及诸衣冠在州内者，身自扞卫，送到斥丘。绍还，因屯斥丘，以陶升为建义中郎将。六月，绍乃出军，入朝歌鹿肠山苍岩谷口，讨干毒。围攻五日，破之，斩毒及其众万余级。绍遂寻山北行，进击诸贼左髭丈八等，皆斩之，又击刘石、青牛角、黄龙、左校、郭大贤、李大目、于氐根等，复斩数万级，皆屠其屯壁。遂与黑山贼张燕及四营屠各、雁门乌桓战于常山。燕精兵数万，骑数千匹，连战十余日，燕兵死伤虽多，绍军亦疲，遂各退。麴义自恃有功，骄纵不轨，绍召杀之，而并其众。

兴平二年，拜绍右将军。其冬，车驾为李傕等所追于曹阳，沮授说绍曰：“将军累叶台辅，世济忠义。今朝廷播越，宗庙残毁，观诸州郡，虽外托义兵，内实相图，未有忧存社稷恤人之意。且今州城粗定，兵强士附，西迎大驾，即宫邺都，挟天子而令诸侯，稸士马以讨不庭，谁能御之？”绍将从其计。颍川郭图、淳于琼曰：“汉室陵迟，为日久矣，今欲兴之，不亦难乎？且英雄并起，各据州郡，连徒聚众，动有万计，所谓秦失其鹿，先得者王。今迎天子，动辄表闻，从之则权轻，违之则拒命，非计之善者也。”授曰：“今迎朝廷，于义为得，于时为宜。若不早定，必有先之者焉。夫权不失几，功不猒速，愿其图之。”帝立既非绍意，竟不能从。

绍有三子：谭字显思、熙字显雍、尚字显甫。谭长而惠，尚少而美。绍后妻刘有宠，而偏爱尚，数称于绍，绍亦奇其姿容，欲使传嗣。乃以谭继兄后，出为青州刺史。沮授谏曰：“世称万人逐兔，一人获之，贪者悉止，分定故也。且年均以贤，德均则卜，古之制也。愿上惟先代成（则）〔败〕之诫，下思逐兔分定之义。若其不改，祸始此矣。”绍曰：“吾欲令诸子各据一州，以视其能。”于是以中子熙为幽州刺史，处甥高干为并州刺史。

建安元年，曹操迎天子都许，乃下诏书于绍，责以地广兵多而专自树党，不闻勤王之师而但擅相讨伐。绍上书曰：

臣闻昔有哀叹而霜陨，悲哭而崩城者。每读其书，谓为信然，于今况之，乃知妄作。何者？臣出身为国，破家立事，至乃怀忠获衅，抱信见疑，昼夜长吟，剖肝泣血，曾无崩城陨霜之应，故邹衍、杞妇何能感彻。

臣以负薪之资，拔于陪隶之中，奉职宪台，擢授戎校。常侍张让等滔乱天常，侵夺朝威，贼害忠德，扇动奸党。故大将军何进忠国疾乱，义心赫怒，以臣颇有一介之节，可责以鹰犬之功，故授臣以督司，谘臣以方略。臣不敢畏惮强御，避祸求福，与进合图，事无违异。忠策未尽而元帅受败，太后被质，宫室焚烧，陛下圣德幼冲，亲遭厄困。时进既被害，师徒丧沮，臣独将家兵百余人，抽戈承明，辣剑翼室，虎叱群司，奋击凶丑，曾不浃辰，罪人斯殄。此诚愚臣效命之一验也。

会董卓乘虚，所图不轨。臣父兄亲从，并当大位，不惮一室之祸，苟惟宁国之义，故遂解节出奔，创谋河外。时卓方贪结外援，招悦英豪，故即臣勃海，申以军号，则臣之与卓，未有纤芥之嫌。若使苟欲滑泥扬波，偷荣求利，则进可以享窃禄位，退无门户之患。然臣愚所守，志无倾夺，故遂引会英雄，兴师百万，饮马孟津，歃血漳河。会故冀州牧韩馥怀挟逆谋，欲专权势，绝臣军粮，不得踵系，至使猾虏肆毒，害及一门，尊卑大小，同日并戮。鸟兽之情，犹知号乎？臣所以荡然忘哀，貌无隐戚者，诚以忠孝之节，道不两立，顾私怀己，不能全功。斯亦愚臣破家徇国之二验也。

又黄巾十万焚烧青、兖，黑山、张杨蹈藉冀域。臣乃旋师，奉辞伐畔。金鼓未震，狡敌知亡，故韩馥怀惧，谢咎归土，张扬、黑山同时乞降。臣时辄承制，窃比窦融，以议郎曹操权领兖州牧。会公孙瓒师旅南驰，陆掠北境，臣即星驾席卷，与瓒交锋。假天之威，每战辄克。臣备公族子弟，生长京辇，颇闻俎豆，不习干戈；加自乃祖先臣以来，世作辅弼，咸以文德尽忠，得免罪戾。臣非与瓒角戎马之势，争战阵之功者也。诚以贼臣不诛，《春秋》所贬，苟云利国，专之不疑。故冒践霜雪，不惮劬勤，实庶一捷之福，以立终身之功。社稷未定，臣诚耻之。太仆赵岐衔命来征，宣明陛下含弘之施，蠲除细故，与下更新，奉诏之日，引师南辕。是臣畏怖天威，不敢怠慢之三验也。

又臣所上将校，率皆清英宿德，令名显达，登锋履刃，死者过半，勤恪之功，不见书列。而州郡牧守，竞盗声名，怀持二端，优游顾望，皆列士锡圭，跨州连郡，是以远近狐疑，议论纷错者也。臣闻守文之世，德高者位尊；仓卒之时，功多者赏厚。陛下播越非所，洛邑乏祀，海内伤心，志士愤惋。是以忠臣肝脑涂地，肌肤横分而无悔心者，义之所感故也。今赏加无劳，以携有德；杜黜忠功，以疑众望。斯岂腹心之远图？将乃谗慝之邪说使之然也？臣爵为通侯，位二千石。殊恩厚德，臣既叨之，岂敢窥觊重礼，以希彤弓玈矢之命哉？诚伤偏裨列校，勤不见纪，尽忠为国，翻成重愆。斯蒙恬所以悲号于边狱，白起歔欷于杜邮也。太傅日磾位为师保，任配东征，而耗乱王命，宠任非所，凡所举用，皆众所捐弃。而容纳其策，以为谋主，令臣骨肉兄弟，还为仇敌，交锋接刃，构难滋甚。臣虽欲释甲投戈，事不得已。诚恐陛下日月之明，有所不照，四聪之听，有所不闻，乞下臣章，咨之群贤，使三槐九棘，议臣罪戾。若以臣今行权为衅，则桓、文当有诛绝之刑；若以众不讨贼为贤，则赵盾可无书弑之贬矣。臣虽小人，志守一介。若使得申明本心，不愧先帝，则伏首欧刀，褰衣就镬，臣之愿也。惟陛下垂《尸鸠》之平，绝邪谄之论，无令愚臣结恨三泉。

于是以绍为太尉，封邺侯。时曹操自为大将军，绍耻为之下，伪表辞不受。操大惧，乃让位于绍。二年，使将作大匠孔融持节拜绍大将军，锡弓矢节钺，虎贲百人，兼督冀、青、幽、并四州，然后受之。

绍每得诏书，患有不便于己，乃欲移天子自近，使说操以许下埤湿，洛阳残破，宜徙都甄城，以就全实。操拒之。田丰说绍曰：“徙都之计，既不克从，宜早图许，奉迎天子，动托诏令，响号海内，此算之上者。不尔，终为人所禽，虽悔无益也。”绍不从。四年春，击公孙瓒，遂定幽土，事在《瓒传》。

绍既并四州之地，众数十万，而骄心转盛，贡御稀简。主簿耿包密白绍曰：“赤德衰尽，袁为黄胤，宜顺天意，以从民心。”绍以包白事示军府僚属，议者以包妖妄宜诛。绍知众情未同，不得已乃杀包以弭其迹。于是简精兵十万，骑万匹，欲出攻许，以审配、逢纪统军事，田丰、荀谌及南阳许攸为谋主，颜良、文丑为将帅。沮授进说曰：“近讨公孙，师出历年，百姓疲敝，仓库无积，赋役方殷，此国之深忧也。宜先遣使献捷天子，务农逸人。若不得通，乃表曹操隔我王路，然后进屯黎阳，渐营河南，益作舟船，缮修器械，分遣精骑，抄其边鄙，令彼不得安，我取其逸。如此可坐定也。”郭图、审配曰：“兵书之法，十围五攻，敌则能战。今以明公之神武，连河朔之强众，以伐曹操，（兵）〔其〕势譬若覆手。今不时取，后难图也。”授曰：“盖救乱诛暴，谓之义兵；恃众凭强，谓之骄兵。义者无敌，骄者先灭。曹操奉迎天子，建宫许都。今举师南向，于义则违。且庙胜之策，不在强弱，曹操法令既行，士卒精练，非公孙瓒坐受围者也。今弃万安之术，而兴无名之师，窃为公惧之。”图等曰：“武王伐纣，不为不义；况兵加曹操，而云无名！且公师徒精勇，将士思奋，而不及时早定大业，所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此越之所以霸，吴之所以灭也。监军之计，在于（将军）〔持牢〕，而非见时知几之变也。”绍纳图言。图等因是谮沮授曰：“授监统内外，威震三军，若其浸盛，何以制之！夫臣与主同者〔昌，主与臣同者〕亡，此《黄石》之所忌也。且御众于外，不宜知内。”绍乃分授所统为三都督，使授及郭图、淳于琼各典一军，未及行。

五年，左将军刘备杀徐州刺史车胄，据沛以背曹操。操惧，乃自将征备。田丰说绍曰：“与公争天下者，曹操也。操今东击刘备，兵连未可卒解，今举军而袭其后，可一往而定。兵以几动，斯其时也。”绍辞以子疾，未得行。丰举杖击地曰：“嗟乎，事去矣！夫遭难遇之几，而以婴儿病失其会，惜哉！”绍闻而怒之，从此遂疏焉。

曹操畏绍过河，乃急击备，遂破之。备奔绍，绍于是进军攻许。田丰以既失前几，不宜便行，谏绍曰：

曹操既破刘备，则许下非复空虚。且操善用兵，变化无方，众虽少，未可轻也。今不如久持之。将军据山河之固，拥四州之众，外结英雄，内修农战，然后简其精锐，分为奇兵，乘虚迭出，以扰河南，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敌疲于奔命，人不得安业，我未劳而彼已困，不及三年，可坐克也。今释庙胜之策而决成败于一战，若不如志，悔无及也。

绍不从。丰强谏忤绍，绍以为沮众，遂械系之。乃先宣檄曰：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曩者强秦弱主，赵高执柄，专制朝命，威福由已，终有望夷之祸，污辱至今。及臻吕后，禄、产专政，擅断万机，决事禁省，下陵上替，海内寒心。于是绛侯、朱虚兴威奋怒，诛夷逆暴，尊立太宗，故能道化兴隆，光明融显，此则大臣立权之明表也。

司空曹操祖父腾，故中常侍，与左悺、徐璜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人。父嵩，乞丐携养，因臧买位，舆金辇宝，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操（奸）〔赘〕阉遗丑，本无令德，僄狡锋侠，好乱乐祸。幕府董统鹰扬，埽夷凶逆，续遇董卓侵官暴国，于是提剑挥鼓，发命东夏，广罗英雄，弃瑕录用，故遂与操参咨策略，谓其鹰犬之才，爪牙可任。至乃愚佻短虑，轻进易退，伤夷折衂，数丧师徒。幕府辄复分兵命锐，修完补辑，表行东郡太守、兖州刺史，被以虎文，授以偏师，奖就威柄，冀获秦师一克之报。而遂乘资跋扈，肆行酷烈，割剥元元，残贤害善。故九江太守边让，英才俊逸，以直言正色，论不阿谄，身被枭悬之戮，妻孥受灰灭之咎。自是士林愤痛，人怨天怒，一夫奋臂，举州同声，故躬破于徐方，地夺于吕布，彷徨东裔，蹈据无所。幕府惟强干弱枝之义，且不登畔人之党，故复援旍擐甲。席卷赴征，金鼓响震，布众破沮，拯其死亡之患，复其方伯之任。是则幕府无德于兖土，而有大造于操也。

会后銮驾东反，群虏乱政。时冀州方有北鄙之警，匪遑离局，故使从事中郎徐勋就发遣操，使缮修效庙，翼卫幼主。而便放志专行，威劫省禁，卑侮王僚，败法乱纪，坐召三台，专制朝政，爵赏由心，刑戮在口，所爱光五宗，所怨灭三族，群谈者受显诛，腹议者蒙隐戮，道路以目，百辟钳口，尚书记期会，公卿充员品而已。

故太尉杨彪，历典二司，元纲极位。操因睚眦，被以非罪，篣楚并兼，五毒俱至，触情放慝，不顾宪章。又议郎赵彦，忠谏直言，议有可纳，故圣朝含听，改容加锡。操欲迷夺时明，杜绝言路，擅收立杀，不俟报闻。又梁孝王先帝母弟，坟陵尊显，松柏桑梓，犹宜恭肃。操率将吏士，亲临发掘，破棺裸尸，掠取金宝，至令圣朝流涕，士民伤怀。又署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毁突，无骸不露。身处三公之官，而行桀虏之态，污国虐民，毒施人鬼。加其细政苛惨，科防互设，矰缴充蹊，坑穽塞路，举手挂网罗，动足蹈机埳，是以兖、豫有无聊之人，帝都有呼嗟之怨。

历观古今书籍所载，贪残虐烈无道之臣，于操为甚。莫府方诘外奸，未及整训，加意含覆，冀可弥缝。而操豺狼野心，潜包祸谋，乃欲桡折栋梁，孤弱汉室，除忠害善，专为枭雄。往岁伐鼓北征，讨公孙瓒，强御桀逆，拒围一年。操因其未破，阴交书命，欲托助王师，以见掩袭，故引兵造河，方舟北济。会行人发露，瓒亦枭夷，故使锋芒挫缩，厥图不果。屯据敖仓，阻河为固，乃欲运螳蜋之斧，御隆车之隧。莫府奉汉威灵，折冲宇宙，长戟百万，胡骑千群，奋中黄、育、获之士，聘良弓劲弩之势，并州越太行，青州涉济、漯，大军泛黄河以角其前，荆州下宛、叶而掎其后。雷震虎步，并集虏廷，若举炎火以焚飞蓬，覆沧海而注熛炭，有何不消灭者哉？

当今汉道陵迟，纲弛网绝，操以精兵七百，围守宫阙，外称陪卫，内以拘质，惧篡逆之祸，因斯而作。乃忠臣肝脑涂地之秋，烈士立功之会也。可不朂哉！

乃先遣颜良攻曹操别将刘延于白马，绍自引兵至黎阳。沮授临行，会其宗族，散资财以与之。曰：“势存则威无不加，势亡则不保一身。哀哉！”其弟宗曰：“曹操士马不敌，君何惧焉？”授曰：“以曹兖州之明略，又挟天子以为资，我虽克伯珪，众实疲敝，而主骄将忲，军之破败，在此举矣。杨雄有言：‘六国蚩蚩，为嬴弱姬。’今之谓乎！”曹操遂救刘延，击颜良斩之。绍乃度河，壁延津南。沮授临船叹曰：“上盈其志，下务其功，悠悠黄河，吾其济乎！”遂以疾退，绍不许而意恨之，复省其所部，并属郭图。

绍使刘备、文丑挑战，曹操又击破之，斩文丑。再战而禽二将，绍军中大震。操还屯官渡，绍进保阳武。沮授又说绍曰：“北兵虽众，而劲果不及南军；南军谷少，而资储不如北。南幸于急战，北利在缓师。宜徐持久，旷以日月。”绍不从。连营稍前，渐逼官渡，遂合战。操军不利，复还坚壁。绍为高橹，起土山，射营中，〔营中〕皆蒙盾而行。操乃发石车击绍楼，皆破，军中呼曰：“霹雳车”。绍为地道欲袭操，操辄于内为长堑以拒之。又遣奇兵袭绍运车，大破之，尽焚其谷食。

相持百余日，河南人疲困，多畔应绍。绍遣淳于琼等将兵万余人北迎粮运。沮授说绍可遣蒋奇别为支军于表，以绝曹操之钞。绍不从。许攸进曰：“曹操兵少而悉师拒我，许下余守势必空弱。若分遣轻军，星行掩袭，许拔则操（为）成禽。如其未溃，可令首尾奔命，破之必也。”绍又不能用。会攸家犯法，审配收系之，攸不得志，遂奔曹操，而说使袭取淳于琼等。琼等时宿在乌巢，去绍军四十里。操自将步骑五千人，夜往攻破琼等，悉斩之。

初，绍闻操击琼，谓长子谭曰：“就操破琼，吾拔其营，彼固无所归矣。”乃使高览、张郃等攻操营，不下。二将闻琼等败，遂奔操。于是绍军惊扰，大溃。绍与谭等幅巾乘马，与八百骑度河，至黎阳北岸，入其将军蒋义渠营。至帐下，把其手曰：“孤以首领相付矣。”义渠避帐而处之，使宣令焉。众闻绍在，稍复集。余众伪降，曹操尽坑之，前后所杀八万人。

沮授为操军所执，乃大呼曰：“授不降也，为所执耳。”操见授谓曰：“分野殊异，遂用圮绝，不图今日乃相得也。”授对曰：“冀州失策，自取奔北。授知力俱困，宜其见禽。”操曰：“本初无谋，不相用计。今丧乱过纪，国家未定，方当与君图之。”授曰：“叔父、母、弟悬命袁氏，若蒙公灵，速死为福。”操叹曰：“孤早相得，天下不足虑也。”遂赦而厚遇焉。授寻谋归袁氏，乃诛之。

绍外宽雅有局度，忧喜不形于色，而性矜愎自高，短于从善，故至于败。及军还，或谓田丰曰：“君必见重。”丰曰：“公貌宽而内忌，不亮吾忠，而吾数以至言迕之。若胜而喜，必能赦我，战败而怨，内忌将发。若军出有利，当蒙全耳，今既败矣，吾不望生。”绍还，曰：“吾不用田丰言，果为所笑。”遂杀之。

官渡之败，审配二子为曹操所禽，孟岱与配有隙，因蒋奇言于绍曰：“配在位专政，族大兵强，且二子在南，必怀反畔。”郭图、辛评亦为然。绍遂以岱为监军，代配守邺。护军逢纪与配不睦，绍以问之，纪对曰：“配天性烈直，每所言行，慕古人之节，不以二子在南为不义也，公勿疑之。”绍曰：“君不恶之邪？”纪曰：“先所争者私情，今所陈者国事。”绍曰：“善”。乃不废配，配、〔纪〕由是更协。

冀州城邑多畔，绍复击定之。自军败后发病，七年夏，薨。未及定嗣，逢纪、审配宿以骄侈为谭所病，辛评、郭图皆比于谭而与配、纪有隙。众以谭长，欲立之。配等恐谭立而评等为害，遂矫绍遗命，奉尚为嗣。

译文：

袁绍字本初，汝南汝阳人，是司徒袁汤的孙子。他的父亲袁成，曾任职五官中郎将，壮健喜欢交结，自大将军梁冀以下众官，没有不跟他交好的。

袁绍年轻的时候入朝为郎，被任命为濮阳长，后因母亲去世离开官位。袁绍为母亲服三年丧后，追念很小的时候就失去父亲，又为父亲补行丧服。丧服期满后，迁居洛阳。袁绍容貌威武庄重，敬重士人又注意自己名声。本来袁家累世三公，就是宾客所喜欢归顺的地方，再加上袁绍礼贤下士，天下人都争着投奔他家，士人不分贫贱，袁绍皆以相平等的礼节对待，于是他家门前贵人乘坐的辎軿和贵贱者所乘坐的柴车满街满巷。宦官对袁绍的做法都很厌恶。中常侍赵忠在省内说：“袁本初自己抬高名誉身份，好养敢死之士，不知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袁绍的叔父太付袁隗听说此事叫来袁绍，拿赵忠所说的话来责备他。但袁绍始终不改。

后袁绍被辟举为大将军何进的椽属，任侍御史、虎贲中郎将。中平五年，开始设置西园八校尉，以袁绍为佐军校尉。

汉灵帝死，袁绍劝何进征召董卓等军，以胁迫何太后诛杀诸宦官。转袁绍任职司隶校尉。其事已见于《何进传》。及至董卓率兵到京师，骑都尉太山郡人鲍信劝说袁绍说：“董卓拥握强兵，将要有越轨的打算，现在不早想办法，一定会被他所制。现在乘他刚至疲惫之机，一击即可将他抓住。”袁绍惧怕董卓，不敢动。不久，董卓计议欲行废立之事，对袁绍说：“天下之主，应该由贤明之人担任，每想到灵帝，令人痛恨，董侯这个人好像还可以，应该立他为帝。”袁绍说：“现今圣上年轻，没有不善的事情宣扬于天下。如果您违犯礼法随心所欲，废嫡立庶，恐怕众人不会不议论。”董卓按剑呵斥袁绍说：“小子你敢这样！天下之事，难道不在我掌握之中，我想做的事，谁敢不服从！”袁绍欺骗董卓说：“这是国家的大事，请出去与太付商议。”董卓又说：“刘氏种用不着再留下了。”袁绍勃然大怒说：“天下壮健的人，难道只你董公一个！”横刀作长揖径自离去。悬符节于洛阳上车门，奔往冀州。

董卓悬赏捉拿袁绍。当时侍中周珌、城门校尉伍琼很得董卓信任，伍琼等人暗中为袁绍劝董卓说：“废立大事，不是一般人所能做的，袁绍不识大体，因为害怕才出逃，不是有另外的意图。现在紧急悬赏捕捉他，势必会逼出乱子。袁氏施恩于人已经四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倘若他收集豪杰聚集徒众，天下英雄乘机而起，那样山东地区就不是您所有的了。不如赦免袁绍，任命他做一个郡守，袁绍高兴自己能够免罪，那样就一定不会有后患了。”董卓认为这个主意不错，便派人任命袁绍为勃海太守，封邡乡侯。袁绍仍然称自己兼任司隶校尉。

初平元年，袁绍便以勃海郡起兵，与堂弟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广陵太守张超、河内太守王匡、山阳太守袁遗、东郡太守桥瑁、济北相鲍信等同时起事，每人各有数万人马，以讨伐董卓为名。袁绍与王匡驻军河内、孔伷驻军颍川、刘馥驻军邺城。剩下各军屯驻酸枣，众军会盟，从各驻地遥相推举袁绍为盟主。袁绍自称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

董卓闻知袁绍起兵于山东，便诛杀了袁绍叔父袁隗，又将袁氏宗族在京师者尽数杀掉。董卓这才命大鸿胪韩融、少府阴循、执金吾胡母班、将作木匠吴循、越骑校尉王环等人臂喻和解袁绍等军。袁绍命王匡杀胡母班、王环、吴循等人，袁术也将阴循抓住杀掉，只有韩融因为其名声道德得免于死。

这时众豪杰既已多依附袁绍，又感念他所遭的家祸，人人都想为其报仇，各州郡纷纷起事，无不以袁氏为名。韩馥见人心归胜袁绍，恐怕袁绍得众人拥护，将要算计自己，便常派从事看守袁绍家门，不许他发兵。这时桥瑁便假造三公移送的文书，通过驿车传送各州郡，数说董卓罪恶，天子被逼迫，企望义兵来解除国家的灾难。韩馥这时才准许袁绍发兵。于是，韩馥与部下众人商议说：“是帮助袁氏，还是帮助董氏呢？”治中刘惠生气地说：“起兵是为了国家，问什么袁、董呢？”韩馥心中仍然对袁绍疑虑重重，常常削减袁绍的军粮，想使袁绍的军队因此离散。

第二年，韩馥手下将领麴义反叛，韩馥与之交战失败。袁绍既对韩馥怀恨在心，便与麴义交结。袁绍的宾客逢纪对袁绍说：“想要做大事，不占据一州之地，便不能自立。现冀州实力雄厚，而韩馥却是庸才，可以秘密地邀公孙瓒率兵南下，韩馥听说一定会害怕。您同时派一能辩之士为韩馥讲说利害，韩馥被猝至的事变所逼，您一定可以乘机夺取其位。”袁绍认为逢纪的办法很好，对他更加亲近。立即给公孙瓒写书信送去。公孙瓒遂率兵南下，表面上假称讨伐董卓，而暗中准备袭击韩馥。袁绍这时便派外甥陈留人高干和颍川人荀谌等人劝说韩馥说：“公孙瓒乘胜南来，各郡纷纷响应。袁车骑率军东进，他的意图也很难测，我们私下为您感到危险。”韩馥害怕，说：“那么怎么办呢？”荀谌说：“您自己估量宽厚仁义容纳人众，被天下人所归附等方面，和袁氏比怎么样？”韩馥说：“不如。”荀谌再问：“面临危难而吐奇决策，智勇超过常人，与袁氏比又怎么样？”韩馥说：“不如。”荀谌又问：“世代施恩布德，天下人家家受其恩惠，与袁氏比又怎么样？”韩馥说：“不如。”荀谌说：“勃海虽名义为郡，其实相当于州。现将军您处于三方面都不如人家的情势，却一直处于其上，袁氏是一时之杰，一定不会安心于位在将军之下。况且公孙瓒率燕、代的士卒，锐不可当。冀州是天下非常富裕的地方，如果袁绍与公孙瓒二军合力来攻，您与他们交战于城下，那么危亡立刻就会来到。袁绍是您的旧友，而且曾经是同盟。当今之计，不若将整个冀州让给袁氏，那样袁绍一定会很感念您的大德，公孙瓒也就不能再与他相争了。这样将军有让贤之名，而自身的安全也会稳如泰山。希望您不要犹豫了。”韩馥本来性格懦怯，因而同意了荀谌等人的计划。韩馥的长史耿武、别驾闵纯、骑都尉沮授闻知劝谏韩馥说：“冀州虽然地处边鄙，但战士百万，储备的粮各可以支用十年。袁绍孤军客居冀州，依赖我们才能生存，就如同婴儿在我掌握之中一样，断了他的奶，立刻可以将他饿死。怎么要将冀州让给他呢？”韩馥说：“我本来是袁氏的故吏，而且才能不如袁本初，度量自己的德行来让贤，古人认为是可贵的，各位怎么偏偏责难我呢？”当初，韩馥的从事赵浮、程涣率强弩军士一万人屯驻孟津，闻知这件事，率军队急驰而还，请求抵御袁绍，韩馥又不听从。于是避让冀州牧住所，出居于中常侍赵忠的旧宅，派其子送州牧印绶给袁绍因之将冀州让与袁绍。

袁绍于是做了冀州牧，秉承皇帝命令以韩馥为奋威将军，但手下没有兵将统带。袁绍引用沮授为别驾，于是对沮授说：“现在贼臣作乱，天子被迁移。我世代受朝廷宠信，要竭尽全力，兴复汉室。但齐桓公没有夷吾便不能成其霸业，勾践没有范蠡便不能保住国家。现我想与您同心协力，共同安定汉家社稷，要怎样做才能使朝廷得以匡匹保全呢？”沮授进言说：“将军您二十岁就入朝为官，名扬海内。正当有人谋废立天子之时，您忠义奋发，单骑出走，使董卓害怕，渡过黄河北向，勃海全郡归服。您手握一郡的士卒，拥有整个冀州的百姓，神威震动河北，名声为天下所重。倘若率军东向，则黄巾军可以扫灭；回头讨伐黑山军，则张燕亦可消灭；再回师北进，则公孙瓒一定被擒；以声威胁迫戒狄，则匈奴指日可定。横扫大河以北，合并冀、青、幽、并四州之地，收揽英雄之士，手握百万大军，从长安迎回皇上大驾，在洛阳重建汉家宗庙，号令天下，讨灭不肯降服的人。凭借这样的条件与人争战，谁能抵挡！等待几年后，这样的功业并不难。”袁绍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心愿啊。”立即上表推荐沮授为奋武将军，使他监护众将。

魏郡人审配、巨鹿人田丰，都因为正直而不为韩馥重用。袁绍便以田丰为别驾、审配为治中，对二人极为信任。韩馥自己既猜疑又害怕，辞别袁绍请求离开，去依附张邈。后袁绍派使者到张邈那里，与张邈商量事情，二人附耳低语。韩馥当时在座，以为是图谋自己，过了一会儿，去厕所自杀了。

这年冬天，公孙瓒大破黄巾军，回军屯驻盘河，威震河北，冀州诸城邑无不望风响应。袁绍便亲自率军去攻打公孙瓒，公孙瓒军三万人，列成方阵，又分精锐骑兵万人，在两翼策应，其兵锋甚锐。袁绍先令麴义率精兵八百，强弩军士千人，作为先锋。公孙瓒轻视麴义兵少，命骑兵冲击袁军，麴义兵伏于盾牌之下，待敌将要接近之际同时俱起，公孙瓒军大败，袁军斩公孙瓒设置的冀州刺史严纲，斩获其甲士首级千余。麴义追至界桥，公孙瓒收集军队回头与麴义再战，麴义又击破之，于是进至公孙瓒的营寨，拔掉其牙门大旗，剩下的公孙瓒军全部逃走。袁绍在麴义之后十余里，听说公孙瓒军已被击败，松鞍下马，身边只有帐下强弩军士数十人，大戟军士百余人。这时公孙瓒军散兵二千余骑突然来到，将袁绍重重包围，向袁军射箭，矢下如雨。田丰搀扶袁绍，请他退入空墙之内躲避。袁绍将头盔扔在地下，说：“大丈夫应当向前战斗而死，怎么反而逃避墙避之间呢！”急令强弩士猛烈射箭，杀伤公孙瓒骑兵很多。公孙瓒的兵众不知道所围的是袁绍，有些骑兵逐渐退走。正好麴义回来迎接，于是敌骑散乱退走。初平三年，公孙瓒又派兵至龙凑向袁绍挑战，袁绍再次将其击败。于是公孙瓒退回幽州，不敢再出兵了。

初平四年初，天子派太仆赵岐来为关东各路诸侯和解，命令他们各自罢兵。公孙瓒乘此机会给袁绍写信譬喻解释说：“赵太仆以周公、召公的德行，带着天子之命行走来此，宣扬朝廷的恩德，显示让我们和睦的美意，光明如云开见日，这多让人高兴啊！过去贾复、寇恂二人相争，互相危害，遇光武帝替他们排解纠纷，二人遂和好同车而出。怨仇解除以后，当时人都赞美这件事。我想自己为边鄙之人，如果能与将军共相结好，这真是将军对我的顾念，也是我公孙瓒的愿望。”于是，袁绍率军南还。

三月上巳这天，袁绍大会宾客徒众于薄落津。这时众人得到消息，魏郡兵反叛，与黑山贼军于毒等数万人一道攻破邺城，杀了魏郡郡守。座席中宾客家在邺城的闻听此讯，都忧惧失色，有的甚至起立哭泣，而袁绍容貌自若，不改常态。贼兵中有一个叫陶升的，自号“平汉将军”，只有他从诸贼中反正，率部众翻越西城而入，关闭袁绍的车骑将军府门，备办辎重车辆，装载袁绍家眷及官绅士夫在州者，亲身捍卫，送到斥丘。袁绍率军还师，因而屯驻斥丘，任命陶升为建义中郎将。六月，袁绍进军，进入朝歌鹿肠山苍岩谷口，征讨于毒。袁绍军围攻于毒五日，大败于毒军，杀于毒及其手下部众万余人。于是，袁绍循山望北而行，进击其余盗贼左髭丈八等人，将他们都斩杀，又进攻刘石、青牛角、黄龙、左校、郭大贤、李大目、于氐根等人，又斩杀数万人，将其所屯壁堡中人全部杀死。于是与黑山军贼张燕及四营屠各、雁门乌桓交战于常山。张燕有精兵数万，战马数千匹，两军连战十余日，张燕兵众死伤虽然很多，但袁绍军亦已疲惫，两军各自退兵。麴义仗恃立有战功，骄纵不遵法纪，袁绍将他召来杀掉，其所率兵众并归自己亲自指挥。

兴平二年，袁绍被任命为右将军。这年冬天，汉献帝被李催等人追赶至曹阳，沮授劝说袁绍说：“将军累世台辅，世代辅助忠义。现在朝廷流亡，宗庙残毁，观察各州郡，虽然表面上假托为义兵，但内心实际是互相算计对方，没有忧虑如何保存社稷顾惜百姓的心思。况且现在冀州各城大致安定，兵卒强壮士人归附。如果西迎皇帝大驾，立即以邺城为都，挟制天子来号令诸侯，积蓄士马来讨伐不服朝廷之臣，谁能抵挡？”袁绍准备听从沮授的计策。颍川人郭图、淳于琼说：“汉室衰微，时间已经很长了，现在要想使它复兴，不也很难吗？况且英雄并起，各自占据州郡，连合徒众收聚百姓，动辄以万计，正像所谓秦丢失天下，先得到的可称王。现在如果迎接天子，动辄都要向他报告，如果听他的您的权力就轻了，如违抗就是抗命，这不是好的计策。”沮授说：“现在迎接朝廷，从道义上说是有利的，从时机上说正合适。如果不早决定，一定会有先于我们去做的。权变不可失掉隐微的兆头，为功唯恐不快，希望您能考虑。”献帝之立本来就不是袁绍的意思，最终没能听从沮授之计。

袁绍有三个儿子，袁谭字显思，袁熙字显雍，袁尚字显甫。袁谭年长而聪明，袁尚最小而容貌俊美。袁绍后妻刘氏得袁绍宠爱，她偏爱袁尚，经常向袁绍称赞袁尚，袁绍也认为袁尚的相貌不同寻常，想让他做自己的继承人。袁绍便以袁谭继承他哥哥的门世，出去任职青州刺史。沮授进谏说：“世人说一万人追逐一兔，一人得到以后，贪图得兔者便全部罢手，这是因为名分定了的缘故。而且选拔继承人，年龄一样则立贤，德行一样则占卜决定，这是古时的制度。希望您上想前代成败的警示，下想追逐兔子名分有定的意义。倘若不改正，灾祸就从此开始啦。”袁绍说：“我想让诸子各据一州，以观看他们的才能。”于是以中子袁熙为幽州刺史，外甥高于为并州刺史。

建安元年，曹操迎接天子以许县为都，于是下诏书给袁绍，责备他兵多地广却专门为自己树私结党，没听说他起兵勤王却只知擅自动兵与诸侯互相征伐。袁绍上书说：

臣听说从前有哀叹而导致夏天降霜，痛哭而使城墙崩塌的。每读记载其事的书籍，认为事情果真是这样的，但拿现在的事情比照，才知道那是妄作。为什么呢？臣身出家门是为国出力，毁破家庭而创建事业，却至于怀忠心而获罪，执信义而被怀疑，日夜长叹，剖肝泣血，竟然没有城崩霜降的兆应，所以邹衍，杞妇怎么能感动于上天。

臣以卑贱之人，被拔取于仆隶之中，供职于宪台，被提拔任职将校。常侍张让搅乱天常，侵夺朝廷威权，残害忠德之士，煽动奸党。故大将军何进忠于国家疾恨乱党。义心愤怒，认为臣稍有一丝气节，可以受任驱使，所以使臣担任司隶校尉，向臣咨询方略。臣不敢畏怕强暴，去避祸求福，与何进合谋，对其事无所违异。忠谋未尽而何进事败被杀，太后被扣，宫室焚烧，陛下圣德年幼，身遭厄困。当时何进已经被害，将士沮丧，臣单独率家兵百余人，抽刀于承明堂，挥剑于翼堂，怒斥众官，奋击凶徒奸党，连十二天都不到，便将罪人全部消灭。这确实是臣效命于朝廷的一个验证。

正好这时董卓乘虚而起，图谋不轨。臣父兄亲从，都居高位，但臣不惧一室之祸，只思念安定国家的大义，所以便解节弃官出奔，创谋大事于河南。当时董卓贪图结交外援，取悦于英豪之士，所以立刻任命臣为勃海太守，并给予军号，如此则臣与董卓之间，没有丝毫的私怨。倘若使臣苟且与之同流合污，偷荣求利，那就进可以享窍官位俸禄，退没有门户之祸。然而臣愚心守节，志向不改，所以便聚会英雄，兴师百万，饮马孟津渡口，明誓于漳河。恰巧前冀州牧韩馥心怀逆谋，想要自专权势，断绝臣的军粮，臣粮无以为继，致使狡敌得逞凶毒，祸害及于臣之一族，尊卑大小，同日被杀。鸟兽之情遇此情形，尚且知道呼号；而臣之所以全然忘记悲痛，看起来像没有忧戚的样子，实在是因为忠、孝之节，从道义上不能两全，顾念一己之私，就不能成就大功。这也是愚臣破家殉国的第二个验证。

又黄巾十万人焚烧青、兖二州，黑山军、张杨作乱冀州境内。于是，臣还师，奉严正之辞讨伐反叛。战鼓未响，狡敌知道自己必亡之势，所以韩馥畏惧，谢罪献上冀州，张杨、黑山军同时请求投降。臣当时即秉承皇帝旨意，私下比之于窦融，以议郎曹操暂且代理兖州牧。正好这时公孙瓒军队南下，掳掠北境，臣立刻率全军星夜驰还，与公孙瓒交锋。凭借天子之威，每战必克。臣备身于公族子弟，生长于京师，颇知礼仪祭祀，不擅长军旅之事；再加自臣祖上陛下先臣以来，世代为辅弼大臣，都以文德尽忠，得免于罪过。臣不是想与公孙瓒比校戎马之势，争竞战阵之功，确实是因为贼臣不灭，是《春秋》所贬责的，如果说能够有利于国家，专力行之而无所迟疑。所以顶霜冒雪，不怕辛劳，实在希望能有一战之捷，以立终身的功业。社稷没有安定，臣实在觉得羞耻。太仆赵岐奉命远行来此，宣明陛下宏大之恩，免除微过，与下民重新开始，臣奉接诏书之日，立即引军南还。这是臣畏惧天威，不敢怠慢的第三个验证。

又臣所上报的将校，大都为清英宿德之士，美名显迹，亲临战阵，死者过半，勤勉谨慎之功，不见书列序功。而州牧郡守，竞相盗取名声，心持二端，游移观望，却都封赐爵位，分封的土地跨州连郡，因此使得远近狐疑，议论纷纷。臣听说恪守成法之世，德高的人位置尊显，离乱之时，功劳多的人赏赐优厚。陛下流离失所，洛阳陵庙无人祭祀，海内伤心，志士悲愤惋惜。之所以忠臣肝脑涂地，肌肤横分而没有后悔之心，是因为道义所感动的缘故。现在赏赐加于无功的人，而使有德之人离去；离远黜退忠直有功的人，而使众望疑惑。这难道是腹心大臣的长远谋划？还是奸佞之徒的邪说造成的呢？臣爵位为通候，官秩为二千石，朝廷的殊思厚德，臣已经愧领，难道还敢窥测重位，以希求彤弓玈矢诸侯之策命吗？实在是感伤偏裨将校，勤劳不被录记，尽忠为国，却反成重错。这是蒙恬之所以悲号于边地之狱所，白起叹息于杜邮的缘故。太傅马日磾位为师保，假节东征，而昏乱王命，宠信任用皆非其人，凡他所荐举任用的，都是众人之所鄙弃的人。而朝廷容纳其策，以他为主谋之人，使臣骨肉兄弟，反为仇敌，交锋接刃，结仇甚深。臣虽然想解甲摆兵，但事不得已。实在是恐怕陛下的日月之明，有照不到的地方，四聪之听，有所听不到的事情，乞请您颁下臣的表章，咨询于群贤，使三公九卿，议决臣的罪过。如果认为臣现在是行权为祸，则齐桓公、晋文公也应当受诛灭之刑；如果认为众人不征讨贼党为贤，那么赵盾可以不受被书以弑君的贬责了。臣虽然是微末之人，但坚守一介之志。如果能使臣申明本心，不愧于先帝，那么伏首于刑刀之下，提衣而就油锅，是臣所愿意做的事情。只希望陛下能持《尸鸠》的公平之心，断绝邪谄之论，不要使臣遗憾于地下。

于是以袁绍为太尉，封邺候。当时曹操自己任大将军，袁绍耻于位在曹操之下，假意上表推辞不受。曹操十分害怕，便让大将军位给袁绍。建安二年，命将作大匠孔融拿着符节任命袁绍为大将军，赐予袁绍弓矢节钺、虎贲勇士百人，兼督冀、青、幽、并四州，袁绍这才接受。

袁绍每每接到诏书，常担忧其中有不利于自己的内容，便想将天子迁移到离自己近一些的地方，命人劝说曹操以许都地势低洼潮湿，洛阳残破不堪为由，应该迁都鄄城，以便靠近完整富裕之地。曹操拒绝。田丰劝袁绍说：“迁都之计既然不能听从，应该早作打算谋图许都，奉迎天子，举动假托皇帝诏令，号令海内，这是上策。否则，最终会被人所擒，那时虽然后悔也没有用处了。”袁绍不听，建安四年春，进攻公孙瓒，遂安定幽州，其事在《公孙瓒传》。

袁绍吞并四州之地后，有战士数十万，其骄傲自满之心更盛，给皇帝的贡品和次数都减少了。主簿耿包暗中对袁绍说：“汉室的赤德衰弱将亡，袁氏为黄帝的后裔，黄应该代替赤，现在应当顺从天意，顺应民心。”袁绍将耿包所陈之事宣示军府僚属，议论的人都认为耿包妖妄该杀。袁绍知道大家心中不同意代汉自立，不得已将耿包杀掉以便为自己去掉嫌疑。于是袁绍挑选精兵十万，战马万匹，准备出兵进攻许都，以审配、逢纪主管军事，田丰、荀谌及南阳人许攸主管谋划定策，颜良、文丑为将帅。沮授劝说袁绍说：“最近讨伐公孙瓒，大军出征历年，百姓疲惫，仓库没有储备，赋役正当繁重之时，这是国家很严重的忧患。现在应该先向天子献捷，致力农桑与民休息。如果朝见天子不能得见，便表奏曹操阻隔我尊王之路，然后进军驻屯黎阳，逐渐经营河南地区，多多制造舟船，修缮器械，分派精锐骑兵，抄掠其边界，使得曹操不能安宁，而我得到休息。如果能这样，我们坐着不动便可以平定曹操。”郭图、审配说：“兵书的法则说，我方兵力十倍于敌人便可围之，五倍于敌便可主动进攻，与敌兵力相当则可以迎战，现在凭借明公您的神武，聚集河朔地区的强壮战士，用来讨伐曹操，其形势就如同翻手那样容易。现在不乘机消灭他，夺取许都，以后就难办了。”沮授说：“救助祸乱诛灭强暴，叫作义兵；仗恃人多兵强，叫作骄兵。为义者无敌，而骄者先被消灭。曹操奉迎天子，建立宫阙于许都。现在兴兵南向，便是违背道义的事情，况且战争取胜之道，不在强弱。曹操法令严明，士卒精锐训练有素，不是公孙瓒那样坐受围困的人。如今舍弃绝对安全的办法不用，而出动无名之师，我私下为您害怕。”郭图等人说：“周武王讨伐商纣，不算不义，何况兵加于曹操，怎么能说无名！而且您兵卒精锐勇猛，将士渴想竭尽全力，这种情况不及时尽早成就大业，正是所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这是越之所以成就霸业，吴之所以灭国的原因。监军的计策，在于持重把稳。但却不是适时而起见机而作，通变化的做法。”袁绍采纳郭图的意见。郭图等人借此机会诬陷沮授说：“沮授监督统辖内外，威震三军，如果他的势力渐渐强盛，用什么来制辖他呢！臣下听从君主，那样国家就可昌盛，君主听从臣下，国家就要灭亡了。这是《黄石》书上所忌讳的。而且让他统率士卒在外，就不应该主持内部的事。”于是，袁绍把沮授所统部众分为三都督，命沮授予郭图、淳于琼各掌一军。大军尚没有出发。

建安五年，左将军刘备杀了徐州刺史车胄，占据沛郡背叛曹操。曹操害怕，亲率军队进攻刘备。田丰劝说袁绍说：“与您争天下的是曹操。曹操现今东击刘备，战事一开就不能即刻结束，现在起兵袭击其后方，可以一举而定。战事凭借机会而动，现在正是时候。”袁绍以儿子生病为借口，最终没能发兵。田丰举手杖击地说：“哎呀，大事完了！遇到这样难得的机会，却以儿子生病失掉它，可惜啊！”袁绍听说后很生气，从此对田丰疏远。

曹操害怕袁绍过黄河袭己后方，便迅速进攻刘备。终于击败刘备。刘备投奔袁绍，袁绍便在这时发动军队进攻许都。田丰认为既然已错过前边的机会，不应该立即进兵，劝谏袁绍说：

曹操已破刘备，则许都不在空虚。而且曹操善于用兵，变化多端，兵众虽少，不可轻视。现在之计不如与他长期相持。将军您占据山、河的坚固地势，拥有四州之地的百姓，对外交结英雄，对内扶植农业和军事力量，然后可以挑选精锐，分出奇兵，找寻对方空虚无备的地方不断出击，扰乱敌人的河南之地，倘若敌方援助右边我们就攻其左边，援助左边，我们就攻其右，使敌人疲于奔命，百姓不能安居乐业，这样下去，我方不曾劳累而对方已经疲困，用不了三年，我们坐着不动便可使敌人灭亡。现在您放弃取胜之道不用而企图决胜败于一次战斗，如果不能如愿，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袁绍不肯采纳。田丰再三强谏触怒了袁绍，袁绍认为他涣散军心，将他用镣铐囚禁起来。袁绍先宣示讨伐曹操的檄文说：

听说明主谋划救助危难的办法是图变，忠臣思虑平定祸难是要建立权力。从前强秦弱主在位，赵高掌权，专擅朝命，作威作福，秦二世最终有望夷之祸，身受污辱至今。及至吕后临朝时，吕禄、吕产专制朝政，擅断国家大事，决策于禁省之中，臣子犯上君主衰弱，海内人士惶恐痛心。于是绛候、朱虚候兴威奋怒，诛灭叛逆暴徒，尊立太宗皇帝，所以能道化兴隆，光明显扬。这便是大臣建立权力的明例。

司空曹操的祖父曹腾，是原中常侍，与左悺、徐璜等人一起祸乱国家，贪残横暴，伤化害人。他的父亲曹嵩，是曹腾的抱养之子，利用赃物买得官位，车载珍宝，贿赂权门，窃居三公之位，倾覆国家。曹操宦官之后，本没有好的名声，轻捷行侠，好乱乐祸。我幕府总统将士，扫灭凶逆宦官，接着又遇董卓侵越职守迁都长安，于是幕府提剑击鼓，发命令于勃海，广为收罗英雄，弃其缺点而给予录用，因此便与曹操参商策略，认为他是鹰犬之才，可供驱使奔走之用。谁知他竟至轻佻短虑，轻进易退，身被创伤全军挫败，数次损兵折将。幕府总是再分与其精兵利器，补充修整，表奏他代理东郡太守、兖州刺史，给其虎文武将之衣，授以偏师，助以其威权，希望能获得像秦将孟明那样最终取胜的结果。然而曹操随即以此为资本飞扬跋扈，肆行酷烈，剥削百姓，残害贤良善人。故九江太守边让，英才超群，因直言正色，言谈之间不曾阿谀奉承，竟身遭斩首示众之残害。妻子也尽遭诛灭。从此士人尽皆愤恨痛心，天怒人怨，一人振臂，举州同声相合，所以曹操亲自带军败于徐州，兖州之地被吕布夺取，彷徨于东边，进退失所。幕府思虑强干弱枝之义，况且不能成全吕布叛人之徒，所以曹操得以重新整治军队，席卷而发征伐吕布，战鼓响震，吕布军败，拯救了曹操死亡的忧患，恢复了其州牧之任。因此幕府没有恩德于兖州，却有大功于曹操。

恰巧后来车驾车返，群虏乱政。当时冀州正有北边的战事，来不及调军远离，因此命从事中郎徐勋前去分派曹操，命他修缮郊庙，卫护幼主。然而曹操便放肆专行，威劫皇帝，欺侮王公百官，败法乱纪，坐召尚书、御史、谒者三台，专制朝政，封爵奖赏凭其心愿，刑罚杀戮由其一言而定，所爱的人光耀五宗，所恨的人诛灭三族，聚众而谈者明令诛杀，腹诽者暗中杀戮，百姓道路以目，百官钳口不言，尚书唯记朝会之事，公卿充员备位而已。

故太尉杨彪，历任三公，宰相极位。曹操因为怒目而视一类的小怨，便陷杨彪以不当之罪，笞打并施，五种毒刑俱用，违反真情肆意作恶，不顾法度。又议郎赵彦，忠谏直言，建议必有可取之处，所以皇帝听从，改容礼待而加以赏赐。曹操想要迷乱夺取当代明哲之士，杜绝言路，擅自逮捕立即杀掉，不等待报告上闻。又梁孝王为先帝同母弟，他的坟墓陵蒙受到尊显，对于其中的松柏桑梓，尤其应当恭肃。曹操率领将士，亲临发掘坟陵，破开棺木裸露尸体，掠取金宝，致使皇帝流泪，士民伤心。又设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等官，所过毁破坟墓，没有骸骨不被其暴露的。身居三公之官，而作凶徒之态，污国虐民，毒害施于人鬼。加上其政烦琐苛刻，条律禁令交错设置，箭矢充蹊，陷阱塞路，百姓举手挂于罗网，动足踩于陷阱，因此兖、豫二州人不聊生，帝都有长叹之怨。

历观古今书籍之所记载，贪残暴虐无道的臣子，以曹操为最甚。幕府正忙于责问外奸，没有来得及整训，对其加意包含容忍，希望他能够弥补其罪。然而曹操狼子野心，暗藏祸心，竟想摧折栋梁之臣，孤立削弱汉室，除去忠臣谋害善良，专为凶豪之事。去年整军北伐，进讨公孙瓒，强敌凶逆，抵御一年。曹操乘其未被攻灭之时，暗与之书信相交，想托助于王师，以袭击我军，因此引兵进至黄河，想要方舟北渡。正好使者被发现暴露，公孙瓒也被消灭，所以使其锋芒挫缩，阴谋没能实现。于是他屯据敖仓，依仗黄河固守，竟想运螳螂之臂，来抵挡大车行进之路。幕府承奉汉之威灵，折冲于宇宙，长戟之士百万，胡骑千群，奋中黄伯、夏育、乌获一样的猛士，骋良马劲弩之势，并州之兵翻越太行山而进，青州之兵涉渡济、漯二水而进，大军漂渡黄河而攻其前，荆州之兵下宛、叶而进牵制其后。雷震虎步，齐集虏廷，如举炎火而烧蓬草，倾覆沧海以浇火炭，有什么能不被消灭呢？

现在汉家道统衰微，朝纲驰懈，曹操用精兵七百围守宫阙，表面上假称侍卫，实际上是拘质天子，恐怕篡逆的灾难，将从这而起。现在正是忠臣肝脑涂地的时候，壮士立功的机会。能不勉力吗！

于是，袁绍先派颜良进兵白马攻打曹操的偏将军刘延，自己率军进至黎阳。沮授临行，大令其宗族，将家财散给了他们，说：“如果势力能够保全则尊宠有加，灭亡就一身也不能保全，真让人伤心哪！”其弟沮宗说：“曹操士马不敌我方，您有什么害怕的呀？”沮授说：“凭着曹兖州的明略，又挟制天子以为资本，我方虽然消灭了公孙伯珪，但军队实际已经很疲惫，而且主上自满将领骄奢，军队的失败，在此一举了。杨雄有话说：‘六国蚩蚩，为嬴弱姬’，说的不就是今天这种形势吗？”于是，曹操进兵援救刘延，进攻颜良将他杀死。袁绍便渡过黄河，在延津南边修筑壁垒。沮授临登船时叹道：“上边要满足自己的意志，下边要建立自己的功劳，悠悠黄河，我还能再渡吗？”于是称病告退，袁绍不许但心中怨恨沮授，又减省其手下部众，都拨给郭图统带。

袁绍命令刘备、文丑向曹军挑战，曹操又击败袁军，斩杀文丑。曹操二战杀掉袁军两员大将，袁绍军中将士大为震惊。曹操回军屯守官渡，袁绍进军驻扎阳武。沮授又劝说袁绍说：“北军虽然人数众多，但果敢强劲不如南军；南军粮谷贫乏，军资储备不如北军。南军希望速战速决，北军利于稳扎稳打。应该慢慢与曹军长期相持，拖延时间。”袁绍不听，于是袁军营寨相连慢慢前进，逐渐逼近官渡，与曹军交战。曹操兵败，回头坚守营垒。袁绍命军士修筑高楼、堆起土山，向曹营射箭，曹营中人身蒙盾牌而行。曹操命将士造发石车击打袁军高橹，高橹皆破，军中称发石车为“霹雳车”。袁绍又命将士挖地道，想从地道偷袭曹军营寨，曹操立即在营中挖长堑来对抗。曹操又派奇兵袭击袁绍运输队伍，将其运输车打得大败，将粮草全部烧掉。

袁、曹二军相持百余日后，黄河以南百姓疲惫不堪，很多人叛曹附袁。这时袁绍派淳于琼等人率兵万余人往北接应运粮队伍。沮授劝袁绍另派将领蒋奇率另外一军在外策应，以断绝曹操对运粮队伍的抄掠。袁绍不听，许攸进言说：“曹操兵少但却以全部军队来抵抗我军，许都剩下的防守力量一定很虚弱。如果分头差遣轻装部队，乘夜偷袭，攻破许都曹操就会被擒住了。如果其军不曾溃散，也可以使他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奔命，一定能击败他。”袁绍又没能采用其计。正好许攸家人犯法禁，审配将其逮捕，许攸已不得志于袁绍，便转而投奔曹操，而劝说曹操，让他袭击淳于琼等军。淳于琼等人当时宿营于乌巢，离袁绍大军四十里。曹操自率步骑兵五千人，乘夜偷袭攻破淳于琼等军，将淳于琼等人全部斩首。

当初，袁绍闻知曹操进攻淳于琼，对长子袁谭说：“趁曹操击败淳于琼等，我攻破他的大营，他就没地方回了。”便命令高览、张郃等进攻曹营，不能攻克。二将听说淳于琼等军已败，便投奔了曹操。于是袁绍军惊慌失措，全军溃散。袁绍和袁谭戴着幅巾慌忙乘马逃跑，率八百骑兵渡过黄河，到黎阳北岸，进入其将军蒋义渠的营寨。袁绍至蒋义渠帐中，抓住他的手说：“我把性命托付给你了。”蒋义渠让开营帐给袁绍，请他在里面宣布命令。袁军士众闻听袁绍在，又渐渐集聚起来。袁军剩下的兵马假意投降，曹操将他们全部活埋，前后杀死八万人。

沮授被曹操捉住，大声呼叫说：“沮授不是投降的，是被军士捉住的。”曹操见到沮授对他说：“我们所处地域不同，于是与你断绝多年，想不到今天才得见到你。”沮授回答说：“袁冀州失策，自己招致失败，沮授我智慧和体力都已疲困，应该被捉。”曹操说：“袁本初无谋，不能用你的计谋。现天下丧乱已过十几年，国家尚未安定，正要与您一起谋划大事。”沮授说：“我的叔父、母亲、兄弟，性命都掌握在袁氏手中，如果能蒙您的威灵，赶紧让我死便是福事。”曹操感叹说：“如果我能早得到你，天下就没有可忧虑的了。”于是赦免沮授并给他以很好的待遇。沮授不久谋划逃归袁氏，曹操才将他杀掉。

袁绍表面宽宏文雅有君子风度，喜怒不形于色，但性格矜持刚愎自用，不善于听从别人的正确意见，因此导致失败。当袁绍还师之时，有人对田丰说：“这一回您一定会被重用。”田丰说：“袁公表面宽厚而内心忌刻，不体谅我的忠心。我却几次用直言触忤他。如果得胜心中高兴，一定能赦免我，战败心中怨恨，内心的忌恨就要发作出来。倘若军队出动战事得利，将能保全，现在既然兵败而回，我不用想活命了。”袁绍回来，说：“我不能用田丰的谋划，果然被他笑话。”遂将田丰杀死。

官渡之败，审配的两个儿子被曹操抓获。孟岱与审配有嫌怨，通过蒋奇对袁绍说：“审配在位专权，宗族强大，手下兵强，而且他的两个儿子在南边曹操手中，一定怀有反叛之心。”郭图、辛评也认为是这样。袁绍便以孟岱为监军，代替审配镇守邶城。护军逢纪与审配不很和睦，袁绍拿审配的事来问他，逢纪回答说：“审配天性刚烈正直，平常一言一行，仰慕古人的节操，不会因为两个儿子在曹操那里而做出不义的事情，请您不要怀疑他。”袁绍说：“您不厌恶他了吗？”逢纪说：“当初我们相争是为个人的私情，现在所讲的乃是国家之事。”袁绍说：“好。”于是不罢免审配的职位，审配、逢纪从此更加和好。

冀州城邑多反叛袁绍、袁绍进兵将其平定。袁绍自官渡军败后发病，建安七年夏死。袁绍没有来得及定自己的继承人，逢纪、审配平素因为骄奢被袁谭厌恶，辛评、郭图都依附于袁谭而与审配、逢纪素有嫌怨。众人因为袁谭年长，准备立他为主。审配等人恐怕立袁谭以后辛评等人对己为害，于是假称袁绍留下的遗嘱、拥立袁尚为袁绍的继承人。

后汉书卷七十四下

袁绍刘表列传第六十四下

刘表列传

刘表字景升，山阳高平人，鲁恭王之后也。身长八尺余，姿貌温伟。与同郡张俭等俱被讪议，号为“八顾”，诏书捕案党人，表亡走得免。党禁解，辟大将军何进掾。

初平元年，长沙太守孙坚杀荆州刺史王叡，诏书以表为荆州刺史。时，江南宗贼大盛，又袁术阻兵屯鲁阳，表不能得至，乃单马入宜城，请南郡人蒯越、襄阳人蔡瑁与共谋画。表谓越曰：“宗贼虽盛而众不附，若袁术因之，祸必至矣。吾欲征兵，恐不能集，其策焉出？”对曰：“理平者先仁义，理乱者先权谋。兵不在多，贵乎得人。袁术骄而无谋，宗贼率多贪暴。越有所素养者，使人示之以利，必持众来。使君诛其无道，施其才用，威德既行，襁负而至矣。兵集众附，南据江陵，北守襄阳，荆州八郡可传檄而定。公路虽至，无能为也。”表曰：“善。”乃使赵遣人诱宗贼帅，至者十五人，皆斩之而袭取其众。唯江夏贼张虎、陈坐拥兵据襄阳城，表使越与庞季往譬之，乃降。江南悉平。诸守令闻表威名，多解印绶去。表遂理兵襄阳，以观时变。

袁术与其从兄绍有隙，而绍与表相结，故术共孙坚合从袭表。表败，坚遂围襄阳。会表将黄祖救至，坚为流箭所中死，余众退走。及李傕等入长安，冬，表遣使奉贡。傕以表为镇南将军、荆州牧，封成武侯，假节，以为己援。

建安元年，骠骑将军张济自关中走南阳，因攻穰城，中飞矢而死。荆州官属皆贺。表曰：“济以穷来，主人无礼，至于交锋，此非牧意，牧受吊不受贺也。”使人纳其众，众闻之喜，遂皆服从。三年，长沙太守张羡率零陵、桂阳三郡畔表，表遣兵攻围，破羡，平之。于是开土遂广，南接五领，北据汉川，地方数千里，带甲十余万。初，荆州人情好扰，加四方骇震，寇贼相扇，处处麋沸。表招诱有方，威怀兼洽，其奸猾宿贼更为效用，万里肃清，大小咸悦而服之。关西、兖、豫学士归者盖有千数，表安尉赈赡，皆得资全。遂起立学校，博求儒术，綦母闓、宋忠等撰立《五经》章句，谓之《后定》。爱民养士，从容自保。

及曹操与袁绍相持于官渡，绍遣人求助，表许之，不至，亦不援曹操，且欲观天下之变。从事中郎南阳韩嵩、别驾刘先说表曰：“今豪桀并争，两雄相持，天下之重在于将军。若欲有为，起乘其敝可也；如其不然，固将择所宜从。岂可拥甲十万，坐观成败，求援而不能助，见贤而不肯归！此两怨必集于将军，恐不得中立矣。曹操善用兵，且贤俊多归之，其势必举袁绍，然后移兵以向江汉，恐将军不能御也。今之胜计，莫若举荆州以附曹操，操必重德将军，长享福祚，垂之后嗣，此万全之策也。”蒯越亦劝之。表狐疑不断，乃遣嵩诣操，观望虚实。谓嵩曰：“今天下未知所定，而曹操拥天子都许，君为我观其衅。”嵩对曰：“嵩观曹公之明，必得志于天下。将军若欲归之，使嵩可也；如其犹豫，嵩至京师，天子假嵩一职，不获辞命，则成天子之臣，将军之故吏耳。在君为君，不复为将军死也。惟加重思。”表以为惮使，强之。至许，果拜嵩侍中、零陵太守。及还，盛称朝廷曹操之德，劝遣子入侍。表大怒，以为怀贰，陈兵诟嵩，将斩之。嵩不为动容，徐陈临行之言。表妻蔡氏知嵩贤，谏止之。表犹怒，乃考杀从行者。知无他意，但囚嵩而已。

六年，刘备自袁绍奔荆州，表厚相待结而不能用也。十三年，曹操自将征表，未至。八月，表疽发背卒。在荆州几二十年，家无余积。

二子：琦、琮。表初以琦貌类于己，甚爱之，后为琮娶其后妻蔡氏之侄，蔡氏遂爱琮而恶琦，毁誉之言日闻于表。表宠耽后妻，每信受焉。又妻弟蔡瑁及外甥张允并得幸于表，又睦于琮。而琦不自宁，尝与琅邪人诸葛亮谋自安之术。亮初不对。后乃共升高楼，因令去梯，谓亮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而入吾耳，可以言未？”亮曰：“君不见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居外而安乎？”琦意感悟，阴规出计。会表将江夏太守黄祖为孙权所杀，琦遂求代其任。

及表病甚，琦归省疾，素慈孝，允等恐其见表而父子相感，更有托后之意，乃谓琦曰：“将军命君抚临江夏，其任至重。今释众擅来，必见谴怒。伤亲之欢，重增其疾，非孝敬之道也。”遂遏于户外，使不得见。琦流涕而去，人众闻而伤焉。遂以琮为嗣。琮以侯印授琦。琦怒，投之地，将因奔丧作难。会曹操军至新野，琦走江南。蒯越、韩嵩及东曹掾傅巽等说琮归降。琮曰：“今与诸君据全楚之地，守先君之业，以观天下，何为不可？”巽曰：“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以人臣而拒人主，逆道也；以新造之楚而御中国，必危也；以刘备而敌曹公，不当也。三者皆短，欲以抗王师之锋，必亡之道也。将军自料何与刘备？”琮曰：“不若也。”巽曰：“诚以刘备不足御曹公，则虽全楚不能以自存也。诚以刘备足御曹公，则备不为将军下也。愿将军勿疑。”

及操军到襄阳，琮举州请降，刘备奔夏口。操以琮为青州刺史，封列侯。蒯越等侯者十五人。乃释嵩之囚，以其名重，甚加礼待，使条品州人优劣，皆擢而用之。以嵩为大鸿胪，以交友礼待之。蒯越光禄勋，刘（光）〔先〕尚书令。初，表之结袁绍也，侍中从事邓义谏不听。义以疾退，终表世不仕，操以为侍中，其余多至大官。

操后败于赤壁，刘备表琦为荆州刺史。明年卒。

论曰：袁绍初以豪侠得众，遂怀雄霸之图，天下胜兵举旗者，莫不假以为名。及临场决敌，则悍夫争命；深筹高议，则智士倾心。盛哉乎，其所资也！《韩非》曰：“佷刚而不和，愎过而好胜，嫡子轻而庶子重，斯之谓亡征。”刘表道不相越，而欲卧收天运，拟踪三分，其犹木禺之于人也。

赞曰：绍姿弘雅，表亦长者。称雄河外，擅强南夏。鱼俪汉舳，云屯冀马。窥图讯鼎，禋天类社。既云天工，亦资人亮。矜强少成，坐谈奚望。回皇冢嬖，身颓业丧。

译文：

刘表字景升，山阳高平人，是鲁恭王的后代。刘表身高八尺有余，容貌温和壮美。与同郡人张俭等一同被诽谤诋毁，被人们称之为“八顾”。朝廷下诏搜捕党人问罪，刘表逃走得免。党锢之禁解除，被征召入大将军何进府为掾。

初平元年，长沙太守孙坚杀荆州刺史王叡，朝廷以刘表为荆州刺史。当时江南宗贼大盛，又袁术拥兵屯据鲁阳，刘表无法去荆州赴任，便单骑进入宜城，请南郡人蒯越，襄阳人蔡瑁与自己共相谋划对策。刘表对蒯越说：“宗贼虽盛但其部众并没有真正归附，如果袁术乘机利用他们，灾祸就一定会来了。我想要征兵，恐怕不能得到，现在应该怎么办呢？”蒯越回答说：“治理太平之世要以仁义为先，治理乱世便要以权变谋略为先。兵不在多，重要的是在于得人。袁术骄横没有谋略，宗贼大都贪残暴虐。蒯越我有素常收养的宾客，使他们向宗贼示之以利，其部帅一定会率部众而来。使君您诛杀其无道之人，任用其才干之士，威德施行之后，宗贼部众便会携带幼子而来。兵将集聚众人归附之后，您南据江陵，北守襄阳，荆州八郡，传一纸文书便可以平定。公路（袁术字）虽来，也不会有什么作为。”刘表说：“好。”便命蒯越派人招诱宗贼部帅，来的有十五人，刘表将他们全部杀掉而袭取其部众。只有江夏宗贼张虎、陈坐拥兵屯据襄阳城，刘表命蒯越与庞季前往晓渝劝降，二人归降。江南全部平定。诸郡守县令闻听刘表威名，大多解印绶弃官而去。于是，刘表在襄阳整顿军队，以观时局之变。

袁术与其堂兄袁绍有仇怨，而袁绍与刘表相交结，所以袁术与孙坚交结袭击刘表。刘表兵败，孙坚围攻襄阳。正好刘表部将黄祖率救兵来到，孙坚被流箭射中死去，其余众退走。及至李傕等人攻入长安，冬天，刘表遣使者至长安进奉贡品。李傕任命刘表为镇南将军、荆州牧，封武成候，假节，以作为自己的外援。

建安元年，骠骑将军张济从关中奔向南阳，于是进攻穰城，中箭而死。荆州官属皆向刘表贺喜。刘表说：“张济因穷困而来，主人无礼，至于双方交锋，这不是州牧我的本意，我接受吊问而不接受祝贺。”命人接纳张济部众，张济余众闻之喜悦，都归从刘表。建安三年，长沙太守张羡率零陵、桂阳及长沙三郡背叛刘表，刘表派兵进攻围困，击败张羡，平定三郡。于是刘表开拓疆土甚广，南接五岭，北据汉川，占地数千里，有将士十余万。当初，荆州民风好相侵扰，加上四方惊扰震荡，寇贼互相煽动，处处动乱纷扰。刘表招诱有方，恩威兼施而恰到好处，奸猾惯贼改而为其效用，万里肃清，四方大小人等皆心悦诚服。关西、兖州、豫州儒学之士归附刘表者有千数之多，刘表抚慰赈济，皆给他们以资业安置。于是修建学校，广求儒术，綦母闓、宋忠等人撰写订正《五经》章句，谓之后定。爱惜百姓收养士人，从容自保。

及至曹操与袁绍相持与官渡，袁绍派使者来请求刘表帮助，刘表答应却不派兵前去，也不帮助曹操，想暂且静观天下之变。从事中郎南阳人韩嵩、别驾刘先劝说刘表说：“现在豪杰群争，两雄相持，天下之重心在于将军您。如果想要有所作为，利用其疲惫之机乘势而起就可以了；如果不是这样，那本来是应当选择所应该追随的。怎么可以拥兵十万，坐观成败，别人求援而不能相助，见到贤良而不肯归附！这两方怨恨一定会集于将军身上，恐怕不能中立。曹操善于用兵，况且贤俊之士多归顺于他，其势一定能打败袁绍，然后移师进军江汉，恐怕将军不能抵御。现在求胜之计，不如举荆州以归附曹操，曹操一定会看重感激将军，您便可以长享福祚，传之后代，这是万全之策。”蒯越也劝刘表归附曹操，刘表犹豫不决，便派韩嵩到曹操那里去观看虚实。对韩嵩说：“现在天下不知道将被谁所平定，而曹操拥握天子以许县为都，您为我观看他的破绽。”韩嵩回答说：“韩嵩我看以曹公的明断，一定会平定天下，将军如果想归顺他，让我去可以；如果犹豫不决，我到京师，天子使我暂任一个职位，推辞不能获准，便成为天子之臣，而只是将军的故吏了。做君主之臣就要为君主出力，不能再为将军效死了。只希望您加以深思。”刘表认为他畏惧出使，强迫他去了。韩嵩到了许都，果然被任命为侍中、零陵太守。及至返回荆州，盛称朝廷曹操之德，劝刘表派遣儿子入侍。刘表大怒，认为韩嵩怀有贰心，陈列兵将责骂韩嵩，要杀掉他。韩嵩不为之变色，慢慢陈述临行之言。刘表之妻蔡氏知韩嵩贤德，劝阻刘表。刘表仍怒气不息，便拷打审问从行之人致死，知道韩嵩没有别的心思，只囚禁韩嵩而已。

建安六年，刘备从袁绍那里投奔荆州，刘表对他优厚相待加以交结却不能任用。建安十三年，曹操自率大军进攻刘表，尚未到达荆州，八月，刘表后背发毒疮而死。在荆州近二十年，家无余财。

刘表有两个儿子：刘琦、刘琮。刘表起初因为刘琦相貌与自己相像，对刘琦甚是喜爱，后来刘琮娶其后妻蔡氏的侄女，于是蔡氏宠爱刘琮而厌恶刘琦，每天都向刘表进毁此誉比之辞。刘表宠爱沉溺于蔡氏，常常相信听从她的话。又刘表妻弟蔡瑁及外甥张允都得到刘表宠信，这二人也与刘琮关系很好。刘琦心中不安，曾经向琅邪人诸葛亮请教求得自安的办法。诸葛亮开始不肯回答。后刘琦便与他共登高楼，于是命人撤去登楼之梯，对诸葛亮说：“现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话出于您口而入于我耳，可以说了吗？”诸葛亮说：“您不见申生在内而危险，重耳居外而得平安吗？”刘琦心中感悟，暗中谋划求出之计。正好这时刘表部将江夏太守黄祖被孙权所杀，刘琦便请求代其职任。

及至刘表病重，刘琦回襄阳探视，他素来孝顺，张允等人恐怕他见到刘表触动父子之情，刘表又改以刘琦托其后，便对刘琦说：“将军命您治理江夏，其职任非常重要。现放下兵众擅自来襄阳，一定会让将军生气责怪。有损君亲对您的喜爱，重加其疾病，不是孝敬之道。”于是将刘琦拒之门外，使他不能和刘表相见。刘琦流泪而去，人众听见都很悲伤。最后终以刘琮为继承人。刘琮以侯爵之印授予刘琦，刘琦生气，投之于地，准备乘奔丧之机发难夺位。正好曹操军至新野，刘琦奔向江南。蒯越、韩嵩及东曹掾付巽等劝说刘琮投降曹操。刘琮说：“现在与诸位占据整个楚地，恪守先君之业，以观天下之变，有什么不可以？”付巽说：“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以人臣而抗拒人君，这是逆道；以新开创的楚地而抵御中原，一定会很危险；用刘备而对抗曹公，其势不能相敌。这三方面都有所短缺，而想抵御王师之兵锋，是必亡之道。将军您自己估计您的才具与刘备相比怎么样？”刘琮说：“不如。”付巽说：“确实凭刘备的才干不足以抗拒曹公，则虽然全楚之地也不能自存。确实凭借刘备才干足以抵御曹公，则刘备一定不会甘居于将军之下。希望将军不要犹豫了。”

等到曹操军至襄阳，刘琮举州请降，刘备逃奔夏口。曹操以刘琮为青州刺史，封列侯。蒯越等封侯者十五人。于是释放韩嵩，因为韩嵩名望重，曹操对他甚加礼遇，命他品评州中士人优劣，皆加以提拔任用。以韩嵩为大鸿胪，平时以朋友之礼相待。任用蒯越为光禄勋，刘先为尚书令。当初，刘表结交袁绍，侍中从事邓义劝谏而刘表不听，邓义遂托病隐退，终刘表一世不曾入仕任职，这时曹操任用他为侍中。荆州其他士人也多至高位。

曹操后来兵败于赤壁，刘备表奏刘琦为荆州刺史。第二年死。

史家论曰：袁绍最初以雄豪侠义而得到众人的拥护，于是心怀称雄图霸的打算，天下精兵举义者，没有不假托袁绍的名义的，至于临战与敌决胜，则有勇士为其拼命效力；深谋远虑，则有智用之士为其竭力尽心。强盛啊！袁绍之所凭借。韩非说：“凶狠则烈不能和人，固执己过而贪于争胜，嫡子地位轻而庶子地位重，这就叫灭亡的征兆。”刘表行事不违背道义，然而意欲坐收天运，仿效三分天下之事，就如同木偶一样毫无见识。

史家赞曰：袁绍姿貌高雅，刘表也有长者之风。袁绍称雄于河北，刘表擅强于南夏。如鱼排列汉水之船，如云屯聚冀州之马。窥图问鼎，祭天祀社，既说是天工之力，也要凭借于人的信用。自负恃强难于成功，坐谈空论又能期望得到什么。嫡子与宠爱庶子随意颠倒废立，自身死去事业败亡。

后汉书卷七十五

刘焉袁术吕布列传第六十五

袁术列传

袁术字公路，汝南汝阳人，司空逢之子也。少以侠气闻，数与诸公子飞鹰走狗，后颇折节。举孝廉，累迁至河南尹、虎贲中郎将。

时，董卓将欲废立，以术为后将军。术畏卓之祸，出奔南阳。会长沙太守孙坚杀南阳太守张咨，引兵从术。刘表上术为南阳太守，术又表坚领豫州刺史，使率荆、豫之卒，击破董卓于阳人。

术从兄绍因坚讨卓未反，远，遣其将会稽周昕夺坚豫州。术怒，击昕走之。绍议欲立刘虞为帝，术好放纵，惮立长君，托以公义不肯同，积此衅隙遂成。乃各外交党援，以相图谋，术结公孙瓒，而绍连刘表。豪桀多附于绍，术怒曰：“群竖不吾从，而从吾家奴乎！”又与公孙瓒书，云绍非袁氏子，绍闻大怒。初平三年，术遣孙坚击刘表于襄阳，坚战死。公孙瓒使刘备与术合谋共逼绍，绍与曹操会击，皆破之。四年，术引军入陈留，屯封丘。黑山余贼及匈奴于扶罗等佐术，与曹操战于匡亭，大败。术退保雍丘，又将其余众奔九江，杀杨州刺史陈温而自领之，又兼称徐州伯。李傕入长安，欲结术为援，乃授以左将军，假节，封阳翟侯。

初，术在南阳，户口尚数十百万，而不修法度，以抄掠为资，奢恣无猒，百姓患之。又少见谶书，言“代汉者当涂高”，自云名字应之。又以袁氏出陈为舜后，以黄代赤，德运之次，遂有僭逆之谋。又闻孙坚得传国玺，遂拘坚妻夺之。兴平二年冬，天子播越，败于曹阳。术大会群下，因谓曰：“今海内鼎沸，刘氏微弱。吾家四世公辅，百姓所归，欲应天顺民，于诸君何如？”众莫敢对。主簿阎象进曰：“昔周自后稷至于文王，积德累功，参分天下，犹服事殷。明公虽奕世克昌，孰若有周之盛？汉室虽微，未至殷纣之敝也。”术嘿然，使召张范。范辞疾，遣弟承往应之。术问曰“昔周室陵迟，则有桓、文之霸；秦失其政，汉接而用之。今孤以土地之广，士人之众，欲徼福于齐桓，拟迹于高祖，可乎？”承对曰：“在德不在众。苟能用德以同天下之欲，虽云匹夫，霸王可也。若陵僭无度，干时而动，众之所弃，谁能兴之！”术不说。

自孙坚死，子策复领其部曲，术遣击杨州刺史刘繇，破之，策因据江东。策闻术将欲僭号，与书谏曰：

董卓无道，陵虐王室，祸加太后，暴及弘农，天子播越，宫庙焚毁，是以豪桀发愤，沛然俱起。元恶既毙，幼主东顾，乃使王人奉命，宣明朝恩，偃武修文，与之更始。然而河北异谋于黑山，曹操毒被于东徐，刘表僭乱于南荆，公孙叛逆于朔北，正礼阻兵，玄德争盟，是以未获从命，橐弓戢戈。当谓使君与国同规，而舍是弗恤，完然有自取之志，惧非海内企望之意也。成汤讨桀，称“有夏多罪”；武王伐纣，曰“殷有重罚”。此二王者，虽有圣德，假使时无失道之过，无由逼而取也。今主上非有恶于天下，徒以幼小胁于强臣，异于汤、武之时也。又闻幼主明智聪敏，有夙成之德，天下虽未被其恩，咸归心焉。若辅而兴之，则旦、奭之美，率土所望也。使君五世相承，为汉宰辅，荣宠之盛，莫与为比，宜效忠守节，以报王室。时人多惑图纬之言，妄牵非类之文，苟以悦主为美，不顾成败之计，古今所慎，可不孰虑！忠言逆耳，驳议致憎，苟有益于尊明，无所敢辞。

术不纳，策遂绝之。

建安二年，因河内张炯符命，遂果僭号，自称“仲家”。以九江太守为淮南尹，置公卿百官，郊祀天地。乃遣使以窃号告吕布，并为子娉布女。布执术使送许。术大怒，遣其将张勋、桥蕤攻布，大败而还。术又率兵击陈国，诱杀其王宠及相骆俊，曹操乃自征之。术闻大骇，即走度淮，留张勋、桥蕤于蕲阳，以拒操。〔操〕击破斩蕤，而勋退走。术兵弱，大将死，众情离叛，加天旱岁荒，士民冻馁，江、淮间相食殆尽。时舒仲应为术沛相，术以米十万斛与为军粮，仲应悉散以给饥民。术闻怒，陈兵将斩之。仲应曰：“知当必死，故为之耳。宁可以一人之命，救百姓于涂炭。”术下马牵之曰：“仲应，足下独欲享天下重名，不与吾共之邪？”

术虽矜名尚奇，而天性骄肆，尊己陵物。及窃伪号，淫侈滋甚，媵御数百，无不兼罗纨，厌粱肉，自下饥困，莫之简恤。于是资实空尽，不能自立。四年夏，乃烧宫室，奔其部曲陈简、雷薄于灊山。复为简等所拒，遂大困穷，士卒散走。忧懑不知所为，遂归帝号于绍，曰：“禄去汉室久矣，天下提挈，政在家门。豪雄角逐，分割疆宇。此与周末七国无异，唯强者兼之耳。袁氏受命当王，符瑞炳然。今君拥有四州，人户百万，以强则莫与争大，以位则无所比高。曹操虽欲扶衰奖微，安能续绝运，起已灭乎！谨归大命，君其兴之。”绍阴然其计。

术因欲北至青州从袁谭，曹操使刘备徼之，不得过，复走还寿春。六月，至江亭。坐篑床而叹曰：“袁术乃至是乎！”因愤慨结病，呕血死。妻子依故吏庐江太守刘勋。孙策破勋，复见收视，术女入孙权宫，子曜仕吴为郎中。

论曰：天命符验，可得而见，未可得而言也。然大致受大福者，归于信顺乎！夫事不以顺，虽强力广谋，不能得也。谋不可得之事，日失忠信，变诈妄生矣。况复苟肆行之，其以欺天乎！虽假符僭称，归将安所容哉！

译文：

袁术字公路，汝南汝阳人，是司空袁逢的儿子。袁术少年时以侠气闻名，经常与诸贵家子弟飞鹰走狗，游猎为戏，后一改往日习性，屈已立志。被推举为孝廉，经过几次迁升官至河南尹、虎贲中郎将。

当时董卓将要行废立皇帝之事，以袁术为后将军。袁术害怕董卓之祸，出京师直奔南阳。正好此时长沙太守孙坚杀南阳太守张咨，率其兵将投奔袁术。刘表上疏奏请袁术为南阳太守，袁术又上表奏请孙坚代理豫州刺史，命孙坚率荆、豫二州之兵，在阳人击败董卓军。

袁术的堂兄袁绍乘孙坚进讨董卓未回，路途遥远，派遣其将领会稽人周昕夺取孙坚的豫州。袁术大怒，进攻周昕将他赶跑。袁绍建议拥立刘虞为帝，袁术平时好放纵自己，害怕立年长之君会受拘束，便以公义为托词不肯同意，二人因此积怨而渐有隔阂。于是各自外交党援，以互相图谋对方，袁术结交公孙瓒，袁绍联结刘表。当时豪杰之子多归附袁绍，袁术生气地说：“这群小子不追随我，却跟随我家的奴隶吗？”又给公孙瓒去信，称袁绍不是袁氏之子，袁绍听说很生气。初平三年，袁术派遣孙坚进军襄阳攻击刘表，孙坚战死。公孙瓒命刘备与袁术合谋一起进逼袁绍，袁绍与曹操合击，将二人之军击败。初平四年，袁术率军进入陈留，屯据封丘。黑山军余众及匈奴于扶罗单于帮助袁术，与曹操军战于匡亭，袁术军大败。袁术退保雍丘，又率其余众逃奔九江，杀扬州刺史陈温而自代其职，又兼称徐州牧。李傕进入长安后，想结交袁术为外援，便授他以左将军，假节，封阳翟候。

当初，袁术在南阳时，南阳户口还有数十百万，但袁术不修明法令制度，以抄掠供应军资，极尽奢侈没有限度，百姓忧患。又少时曾见到谶书，谶书说：“代汉者当涂高”，袁术自称其名字正应谶语。又认为袁氏出于陈国是舜的后代，以黄代赤，是德运的次序，于是有僭逆称帝的打算。又闻知孙坚得到传国玉玺，便拘执孙坚的妻子将玉玺夺了过来，兴平二年冬，天子流亡，兵败于曹阳。袁术大会手下僚属，对他们说：“现在海内鼎沸，刘氏微弱。我家四代皆任公辅，百姓所归，我想应天顺民即帝位，诸位认为怎么样？”众僚属没有人敢回答。主簿阎象进前说：“从前周朝自后稷直至周文王，积功累德，与商三分天下而有其二，仍然依臣礼奉事商王。明公您虽然累世昌盛，与周相比哪一个更盛？汉室虽然衰微，还没有到殷纣那样衰败的地步。”袁术默然不语，命人召张范。张范称病不来，使其弟张承去应命。袁术问张承说：“从前周王室衰微，则有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霸业；秦朝失其政，汉接替而治之。现在我以土地广大、士人众多为资本，想要做齐桓公那样的事以求福，模仿汉高祖的事业，可以吗？”张承回答说：“事情成败在于道德而不在于人多。如果能以德去符合天下人的愿望，虽说是单独一人，也可以成就霸业。如果不守本分僭越无度，逆时而动，这是被众人所抛弃的事，谁能参与呢？”袁术不高兴。

自孙坚死后，其子孙策又统领其部众，袁术派遣孙策进攻扬州刺史刘繇，孙策击败刘繇，遂占据江东。孙策闻知袁术将要僭称帝号，送给他书信劝谏说：

董卓无道，欺凌暴虐王室，祸加于太后，残暴及于弘农王之身，天子流亡，宫殿宗庙烧毁，因此豪杰发愤，沛然俱起。元凶既已毙命，幼主东归，便命王使奉命，宣明朝廷之恩，息武事修文德，与万民重新开始。然而河北袁绍图异谋于黑山军，曹操荼毒遍于东边徐州，刘表僭越作乱于南边荆州，公孙度叛逆于朔北，刘繇阻我之兵，刘备争盟，因此未能服从朝廷之命，止息干戈。我还以为使君您将要与国同心共谋，而您却舍此不加救助，全然有自取天下之志，恐怕这不是海内所企望您的意思。成汤讨伐夏桀称‘有夏多罪’，周武王讨伐商纣，说：‘殷有重罚’。这两个王，虽有圣德，假使当时在位君主没有失道的过错，也没有理由逼取其王位。现在主上不是有过恶于天下，只不过是因为幼子胁迫于强臣之手，与成汤、周武之时并不一样。又听说幼主明智聪敏，有早成之德，天下虽然还未蒙其恩德，但众人都已归心。如果辅佐而使他兴盛，则周公旦、召公奭那样的美德，是率土之内所期望您的。使君您五代相承，为汉宰相，荣宠之盛，无与为此，应当效忠诚守臣节，以报答王室。时人多迷惑于图纬之言，随意拘于不正之文，苟且进言以取悦主人为美，不顾成败之计，这是古今所慎重的，能不深思熟虑吗？忠言逆耳，异议招致憎恶，但如果有益于您，不敢有所推辞。

袁术不听，于是孙策和他断绝交往。

建安二年，凭借河内人张炯的符命，袁术终于僭号称帝，自称“仲家”。以九江太守为淮南尹，设置公卿百官，祭祀天地。于是派遣使者将僭称帝号告诉吕布，并且为其子聘吕布之女为妻。吕布拘执袁术使者送于许都。袁术大怒，派其将领张勋、桥蕤进攻吕布，结果大败而回。袁术又率兵进攻陈国，诱杀陈王刘宠及陈国国相骆俊，于是曹操亲自率兵来讨伐袁术。袁术听说非常害怕，立刻逃跑渡过淮水，留下张勋、桥蕤屯据蕲阳抵御曹军。曹操大败桥蕤将其斩首，张勋退兵逃走。袁术兵力微弱，大将战死，众心离散。加上天旱年荒，士民饥饿寒冷，江、淮间百姓相食殆尽。当时舒仲应出任袁术所设置的沛国国相，袁术交与舒仲应十万斛米作为军粮，舒仲应将这些粮米全部散发助济饥民。袁术闻听大怒，陈列兵将准备将舒仲应斩首。舒仲应说：“我知道一定会死，故意这样做的。宁愿以一人之命，救百姓于困苦之中。”袁术下马拉住他说：“仲应，您想单独享受天下重名，不与我共享吗？”

袁术虽然自重名声崇高奇行，但他天性骄傲放纵，尊崇自己欺侮他人。及至僭称帝号，奢侈更甚，侍妾数百，无不身穿数重罗纨之衣，饱食美饭佳肴，而以下将士饥饿困乏，从不看视抚恤。于是物资储备空虚用尽，不能自立。建安四年夏，便焚烧宫室，投至灊山投奔其部将陈简、雷薄。又被陈简等人拒绝，于是大为窘困，士卒散逃。袁术忧懑不知所为，便送归帝号于袁绍，说：“福禄离开汉室已经很久了，幸赖天下扶持，政在家门。豪雄角逐，分割土地。这与周末七国割据没有什么不同，只有强者能兼并群雄统一天下。袁氏受天命当为君主，符瑞显明。现在您拥有四州，户口百万，以强而论则没人能与您争大，以位而论则没有人能与您争高。曹操虽然想要扶衰辅微，但怎么能接续已绝之运，兴起已经灭亡的东西呢！谨将天命献给您，希望您使之兴盛。”袁绍暗中答应了他的计议。

袁术因而想北往青州投奔袁谭，曹操命刘备在半途截击，袁术不能通过，又返回寿春。六月，袁术至江亭，坐在竹席上叹息道：“袁术竟到了这种地步吗！”于是愤慨郁闷成疾，吐血死。妻子儿女投靠袁术故吏庐江太守刘勋。孙策攻破刘勋，袁术妻子儿子又被孙策收留照看，袁术的女儿被选入孙权宫中，儿子入仕东吴任郎中。

史家论曰：天命符验之事，可得而见，不可得而言之。然而大体受大福的，一定是归因于信顺吧！事情不以顺行，虽然力量强大智谋深远，也不能得到。谋算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日益失去忠信，变诈之事就会任意而生。何况又肆意胡行，是要欺骗上天吗？虽然假符僭称帝号，哪里是他可以容身的归处呢！

吕布列传

吕布字奉先，五原九原人也。以弓马骁武给并州。刺史丁原为骑都尉，（原）屯河内，以布为主簿，甚见亲待。灵帝崩，原受何进召，将兵诣洛阳，为执金吾。会进败，董卓诱布杀原而并其兵。

卓以布为骑都尉，誓为父子，甚爱信之。稍迁至中郎将，封都亭侯。卓自知凶恣，每怀猜畏，行止常以布自卫。尝小失卓意，卓拔手戟掷之。布拳捷得免，而改容顾谢，卓意亦解。布由是阴怨于卓。卓又使布守中阁，而私与傅婢情通，益不自安。因往见司徒王允，自陈卓几见杀之状。时允与尚书仆射士孙瑞密谋诛卓，因以告布，使为内应。布曰：“如父子何？”曰：“君自姓吕，本非骨肉。今忧死不暇，何谓父子？掷戟之时，岂有父子情也？”布遂许之，乃于门刺杀卓，事已见《卓传》。允以布为奋威将军，假节，仪同三司，封温侯。

允既不赦凉州人，由是卓将李傕等遂相结，还攻长安。布与傕战，败，乃将数百骑，以卓头系马鞍，走出武关，奔南阳。袁术待之甚厚。布自恃杀卓，有德袁氏，遂恣兵抄掠。术患之。布不安，复去从张杨于河内。时李傕等购募求布急，杨下诸将皆欲图之。布惧，谓杨曰：“与卿州里，今见杀，其功未必多。不如生卖布，可大得傕等爵宠。”杨以为然。有顷，布得走投袁绍，绍与布击张燕于常山。燕精兵万余，骑数千匹。布常御良马，号曰赤菟，能驰城飞堑，与其健将成廉、魏越等数十骑驰突燕阵，一日或至三四，皆斩首而出。连战十余日，遂破燕军。布既恃其功，更请兵于绍，绍不许，而将士多暴横，绍患之。布不自安，因求还洛阳。绍听之，承制使领司隶校尉，遣壮士送布而阴使杀之。布疑其图己，乃使人鼓筝于帐中，潜自遁出。夜中兵起，而布已亡。绍闻，惧为患，募遣追之，皆莫敢逼，遂归张杨。道经陈留，太守张邈遣使迎之，相待甚厚，临别把臂言誓。

邈字孟卓，东平人，少以侠闻。初辟公府，稍迁陈留太守。董卓之乱，与曹操共举义兵。及袁绍为盟主，有骄色，邈正义责之。绍既怨邈，且闻与布厚，乃令曹操杀邈。操不听，然邈心不自安。兴平元年，曹操东击陶谦，令其将武阳人陈宫屯东郡。宫因说邈曰：“今天下分崩，雄桀并起。君拥十万之众，当四战之地，抚剑顾眄，亦足以为人豪，而反受制，不以鄙乎！今州军东征，其处空虚，吕布壮士，善战无前，迎之共据兖州，观天下形势，俟时事变通，此亦从横一时也。”邈从之，遂与弟超及宫等迎布为兖州牧，据濮阳，郡县皆应之。

曹操闻而引军击布，累战，相持百余日。是时旱蝗少谷，百姓相食，布移屯山阳。二年间，操复尽收诸城，破布于巨野，布东奔刘备。邈诣袁术求救，留超将家属屯雍丘。操围超数月，屠之，灭其三族。邈未至寿春，为其兵所害。

时刘备领徐州，居下邳，与袁术相拒于淮上。术欲引布击备，乃与布书曰：“术举兵诣阙，未能屠裂董卓。将军诛卓，为术报耻，功一也。昔金元休南至封丘，为曹操所败。将军伐之，令术复明目于遐迩，功二也。术生年以来，不闻天下有刘备，备乃举兵与术对战。凭将军威灵，得以破备，功三也。将军有三大功在术，术虽不敏，奉以死生。将军连年攻战，军粮苦少，今送米二十万斛。非唯此止，当骆驿复致。凡所短长亦唯命。”布得书大悦，即勒兵袭下邳，获备妻子。备败走海西，饥困，请降于布。布又恚术运粮不复至，乃具车马迎备，以为豫州刺史，遣屯小沛。布自号徐州牧。术惧布为己害，为子求婚，布复许之。

术遣将纪灵等步骑三万以攻备，备求救于布。诸将谓布曰：“将军常欲杀刘备，今可假手于术。”布曰：“不然。术若破备，则北连太山，吾为在术围中，不得不救也。”便率步骑千余，驰往赴之。灵等闻布至，皆敛兵而止。布屯沛城外，遣人招备，并请灵等与共飨饮。布谓灵曰：“玄德，布弟也，为诸君所困，故来救之。布性不喜合斗，但喜解斗耳。”乃令军候植戟于营门，布弯弓顾曰：“诸君观布射〔戟〕小支，中者当各解兵，不中可留决斗。”布即一发，正中戟支。灵等皆惊，言“将军天威也”。明日复欢会，然后各罢。

术遣韩胤以僭号事告布，因求迎妇，布遣女随之。沛相陈珪恐术报布成姻，则徐、杨合从，为难未已。于是往说布曰：“曹公奉迎天子，辅赞国政，将军宜与协同策谋，共存大计。今与袁术结姻，必受不义之名，将有累卵之危矣。”布亦素怨术，而女已在涂，乃追还绝婚，执胤送许，曹操杀之。

陈珪欲使子登诣曹操，布固不许，会使至，拜布为左将军，布大喜，即听登行，并令奉章谢恩。登见曹操，因陈布勇而无谋，轻于去就，宜早图之。操曰：“布狼子野心，诚难久养，非卿莫究其情伪。”即增珪秩中二千石，拜登广陵太守。临别，操执登手曰：“东方之事，便以相付。”令阴合部众，以为内应。始布因登求徐州牧，不得。登还，布怒，拔戟斫机曰：“卿父劝吾协同曹操，绝婚公路。今吾所求无获，而卿父子并显重，但为卿所卖耳。”登不为动容，徐对之曰：“登见曹公，言养将军譬如养虎，当饱其肉，不饱则将噬人。公曰：‘不如卿言。譬如养鹰，饥即为用，饱则飏去。’其言如此。”布意乃解。

袁术怒布杀韩胤，遣其大将张勋、桥蕤等与韩暹、杨奉连势，步骑数万，七道攻布。布时兵有三千，马四百匹，惧其不敌，谓陈珪曰：“今致术军，卿之由也，为之奈何？”珪曰：“暹、奉与术，卒合之师耳。谋无素定，不能相维。子登策之，比于连鸡，势不俱栖，立可离也。”布用珪策，与暹、奉书曰：“二将军亲拔大驾，而布手杀董卓，俱立功名，当垂竹帛。今袁术造逆，宜共诛讨，奈何与贼还来伐布？可因今者同力破术，为国除害，建功天下，此时不可失也。”又许破术兵，悉以军资与之。暹、奉大喜，遂共击勋等于下邳，大破之，生禽桥蕤，余众溃走，其所杀伤、墯水死者殆尽。

时太山臧霸等攻破莒城，许布财币以相结，而未及送，布乃自往求之。其督将高顺谏止曰：“将军威名宣播，远近所畏，何求不得，而自行求赂。万一不克，岂不损邪？”布不从。既至莒，霸等不测往意，固守拒之，无获而还。顺为人清白有威严，少言辞，将众整齐，每战必克。布性决易，所为无常。顺每谏曰：“将军举动，不肯详思，忽有失得，动辄言误。误事岂可数乎？”布知其忠而不能从。

建安三年，布遂复从袁术，遣顺攻刘备于沛，破之。曹操遣夏侯惇救备，为顺所败。操乃自将击布，至下邳城下。遗布书，为陈祸福。布欲降，而陈宫等自以负罪于操，深沮其计，而谓布曰：“曹公远来，势不能久。将军若以步骑出屯于外，宫将余众闭守于内。若向将军，宫引兵而攻其背；若但攻城，则将军救于外。不过旬月，军食毕尽，击之可破也。”布然之。布妻曰：“昔曹氏待公台如赤子，犹舍而归我。今将军厚公台不过于曹氏，而欲委全城，捐妻子，孤军远出乎？若一旦有变，妾岂得为将军妻哉！”布乃止。而潜遣人求救于袁术，自将千余骑出。战败走还，保城不敢出。术亦不能救。

曹操堑围之，壅沂、泗以灌其城，三月，上下离心。其将侯成使客牧其名马，而客策之以叛。成追客得马，诸将合礼以贺成。成分酒肉，先入诣布而言曰：“蒙将军威灵，得所亡马，诸将齐贺，未敢尝也，故先以奉贡。”布怒曰：“布禁酒而卿等酝酿，为欲因酒共谋布邪？”成忿惧，乃与诸将共执陈宫、高顺，率其众降。布与麾下登白门楼。兵围之急，令左右取其首诣操。左右不忍，乃下降。布见操曰：“今日已往，天下定矣。”操曰：“何以言之？”布曰：“明公之所患不过于布，今已服矣。令布将骑，明公将步，天下不足定也。”顾谓刘备曰：“玄德，卿为坐上客，我为降虏，绳缚我急，独不可一言邪？”操笑曰：“缚虎不得不急。”乃令缓布缚。刘备曰：“不可。明公不见吕布事丁建阳、董太师乎？”操颔之。布目备曰：“大耳儿最叵信！”操谓陈宫曰：“公台平生自谓智有余，今意何如？”宫指布曰：“是子不用宫言，以至于此。若见从，未可量也。”操又曰：“奈卿老母何？”宫曰：“老母在公，不在宫也。夫以孝理天下者，不害人之亲。”操复曰：“奈卿妻子何？”宫曰：“宫闻霸王之主，不绝人之祀。”固请就刑，遂出不顾，操为之泣涕。布及宫、顺皆缢杀之，传首许市。

赞曰：焉作庸牧，以希后福。曷云负荷？地堕身逐。术既叨贪，布亦翻覆。

译文：

吕布字奉先，五原九原人。以弓马武勇供职于并州。并州刺史丁原为骑都尉，屯据河内，以吕布为其主簿，甚得亲信优待。灵帝去世，丁原受何进征召，率兵去至洛阳，任官执金吾。正好赶上何进失败，董卓招诱吕布杀掉丁原而吞并其兵。

董卓以吕布为骑都尉，与之立誓为父子，对吕布甚为爱重亲信。逐渐迁升为中郎将，封都亭侯。董卓知道自己凶恣残暴，常怀猜疑恐惧之心，起居出行常让吕布随从自卫。吕布曾经做事稍有差错不合董卓心意，董卓拔手戟投砍吕布，吕布因力猛敏捷得免，并且赔笑道歉，董卓怒气才消。吕布因此心中暗恨董卓。董卓又命吕布守卫中阁，而吕布擅自与董卓侍婢私通，心里更加不安。于是吕布去见司徒王允，向王允述说险些被董卓杀掉的情形。当时王允正与尚书仆射士孙瑞密谋诛杀董卓，便将此事告诉吕布，让他做内应，吕布说：“对我们的父子关系怎么办？”王允说：“您自姓吕，与董卓本来不是骨肉。现在担忧性命还来不及，说什么父子之情？投戟之时，难道有父子之情吗？”于是，吕布答应，便于门前刺杀董卓，其事已见于《董卓传》。王允任命吕布为奋威将军，假节、仪同三司，封温侯。

王允既不答应赦免凉州人，因此李傕等便相联结，回头进攻长安。吕布与李傕交战，兵败，便率领数百骑兵，将董卓首级系于马鞍之上，逃出武关，投奔南阳。袁术待吕布甚为优厚。吕布自恃诛杀董卓，有德于袁氏，于是纵兵抄掠。袁术忧患。吕布心中不安，又去往河内投奔张扬。当时李傕等人悬赏购拿吕布甚急，张扬手下众将都想要捉拿吕布请赏。吕布害怕，对张扬说：“我与您是州里同乡，现在把吕布杀死，功劳不一定大。不如将我活着献上，可以大得李傕的奖赏爵宠。”张扬以为吕布的话很对。不久，吕布得机会逃脱投奔袁绍，袁绍与吕布进击张燕于常山。张燕有精兵万余，骑兵数千人。吕布平常所乘坐的良马，名叫“赤兔”，能驰城越堑。吕布与其骁将成廉，魏越等数十骑疾驰冲突张燕军阵，一天之中有时达三四次，都斩得敌人首级而回。二军连战十余日终于攻破张燕军。吕布既仗恃他的功劳，便再向袁绍请求兵将，袁绍没有答应，而吕布将士残暴蛮横，袁绍忧患。吕布自己心中不安，因而请求返回洛阳。袁绍准许，秉承皇帝旨意任命吕布为领司隶校尉，派遣勇士送别吕布而暗中命他们将吕布杀掉。吕布怀疑袁绍派人图谋自己，便命人在帐中弹筝，自己偷偷出帐跑掉了。半夜袁绍兵起，而吕布早已逃走。袁绍闻知吕布逃脱、害怕他成为自己的祸害，招募兵将使其追赶吕布，但众人都不敢逼近吕布，于是吕布逃投张扬。途中经过留陈留，陈留太守张邈派人迎接，相待甚厚，临别时与吕布握手言誓。

张邈字孟卓，东平人，少年时以侠气闻名。最初被公府征召入仕，逐渐迁升至陈留太守。董卓之乱时，他与曹操一起兴举义兵讨伐董卓。及至袁绍为义军盟主，有骄傲自得之色，张邈以大义正言责备他。袁绍已经怨恨张邈，而且听说张与吕布相交甚为亲密，便令曹操杀掉张邈。曹操不听，但张邈自己心中很不踏实。兴平元年，曹操东进攻击陶谦，命令其将武阳人陈宫屯据东郡。陈宫便劝说张邈说：“现在天下分崩离析，英雄俱起。您拥有十万大军，占据四面可战之地，抚剑顾盼，也足以为人中之豪杰，却反而受制于人，不也太鄙陋了吗！”现在兖州州军东征，其地空虚，吕布壮勇之士，善战无敌，迎接他共同占据兖州，然后观望天下形势，等待世事变化通达，这也可以纵横一时。”张邈听从了陈宫的劝说，便与其弟张超及陈宫等人迎接吕布出任兖州牧，屯据濮阳，兖州郡县皆起兵响应吕布。

曹操闻知率军进攻吕布，二军屡次交战，相持百余日。这时旱蝗成灾缺乏粮食，百姓人相食，吕布移屯山阳。兴平二年间，曹操又尽皆收复兖州诸城，在巨野大败吕布，吕布东逃投奔刘备。张邈到袁术那里去求救兵，留下张超携带家属屯据雍丘。曹操围攻张超数月，攻下雍丘，屠城，夷灭张超三族。张邈未到寿春，路上被手下兵将杀害。

当时刘备代理徐州牧，居于下邳，与袁术相持于淮水一线。袁术想要招诱吕布进攻刘备，便给吕布书信说：“袁术我举兵向京师，没能杀掉董卓。将军诛杀董卓，为袁术报仇，是您的第一桩功劳。过去金元休南至封丘，被曹操击败。将军讨伐曹操，使袁术又得明月于远近之地，这是您的第二桩功劳。袁术平生以来，没听说天下有刘备这个人，刘备却竟然举兵与我对敌交战。凭借将军威灵，得以攻破刘备，这是将军的第三桩功劳。将军对于袁术有此三大功，袁术虽然不才，愿以性命奉戴将军。将军连年攻战，军粮苦于短缺，现在送米二十万斛。不是仅此而止，将再络绎送上。凡将军所需他物也全凭您吩咐。”吕布得到书信大喜，立即率兵袭击下邳，俘获刘备妻子儿女。刘备败逃海西，饥饿困乏，向吕布求降。这时吕布又恼怒袁术运粮不再来，便准备车马迎接刘备，以刘备担任豫州刺史，命他屯据小沛。吕布自称徐州牧。袁术害怕吕布危害自己，为其子向吕布求婚，吕布又答应了。

袁术派遣将领纪灵等步骑三万人进攻刘备，刘备向吕布求救。众将领对吕布说：“将军您平常总想杀掉刘备，现在可以借袁术之手杀掉他了。”吕布说：“不对。袁术如果攻破刘备，则北连太山，我因为在袁术包围之中，不能不救刘备。”便亲率步骑千余人，疾驰去救刘备。纪灵等人听说吕布来到，都收兵而止。吕布屯兵于小沛城之外，命人召来刘备，并请来纪灵等人与他们一同饮宴。吕布对纪灵说：“玄德（刘备字），是我吕布的弟弟，被诸位所困，所以我来救他。吕布我生性不喜欢使人相斗，只喜欢为人解除争斗。”便令军候在营门埋插一支戟，吕布持弓拉开回过头来说：“诸位观看我射戟上的小枝，如果射中则两相罢兵，不中，你们便可留下决斗。”吕布立即一射，正中戟上小枝。纪灵等皆大吃一惊，说：“将军天威呀！”第二天众人再度欢会，然后各罢兵而去。

袁术派韩胤将自己僭称帝号事告诉吕布，乘便请求迎娶儿媳，吕布命令女儿随使者同去。沛国国相陈珪恐怕袁术与吕布成为姻亲，则徐、扬二州合从，便会作难不已。于是去劝说吕布说：“曹公奉迎天子，辅佐国政，将军应当与之协同谋划，共思大计。现在与袁术联姻，一定会得不义之名，将有累卵之危。”吕布也一直怨恨袁术，但其女儿已在途中，便追赶接回女儿与袁术绝婚，捉住韩胤送往许都，曹操将韩胤杀掉。

陈珪想使其子陈登到曹操那里去拜见，吕布坚决不许，正好朝廷使者到，任命吕布为左将军，吕布大喜，即刻准许陈登前往许都，并令他奉献表章谢恩。陈登拜见曹操，述说吕布有勇无谋，反复无常，应当及早除掉。曹操说：“吕布狼子野心，确实难于久养，除了您没人能探究其真伪。”立即增陈珪官秩为中二千石，任命陈登为广陵太守。临别，曹操拉着陈登的手说：“东边的事情，便托付给您了。”令陈登暗中集合部众，以做内应。开始吕布通过陈登向朝廷求徐州牧一职，没有得到。陈登回来后，吕布大怒，拔戟砍桌几说：“您的父亲劝我协同曹操，与袁术绝婚。现在我所求的一无所获，而您父子并皆官位显重，白白被您出卖了”陈登不为之变色，慢慢回答他说：“陈登我见到曹公，说养将军譬如养虎，应当喂饱其肉，曹公说：‘不是像您说的，譬如养鹰，饥饿则为我所用，饱食后就要飞扬而去了。’他的话就是这样。”吕布怒气才息。

袁术恼怒吕布杀掉韩胤，派遣其大将张勋、桥蕤等与韩暹、杨奉连兵，共有步骑数万，分七路进攻吕布。吕布当时有兵三千，战马四百匹，恐怕不敌，对陈珪说：“现在招来袁术大军，是因为您的缘故，现在怎么办。”陈珪说：“韩暹、杨奉与袁术的军队，是乌合之众。没有长远的谋划计策，不能互相维系。我的儿子陈登谋算，将他们比作连鸡，其势不能俱栖于一处，立时就可以离间他们。”吕布用陈珪的计策，给韩暹、杨奉去信说：“二位将军亲手救出皇帝大驾，而吕布我亲手杀掉董卓，都立有功名，应当垂名于史册。现在袁术为逆，应当共同诛杀讨伐，你们怎么与贼臣反过来攻我吕布？可以乘此机会同力攻破袁术，为国除害，建立大功于天下，这个时机不可失却。”又许诺攻破袁术军后，将其军资尽数给予杨、韩二人。韩暹、杨奉大喜，于是与吕布合力进攻张勋于下邳，大破其军，活捉桥蕤，袁术军余众溃散逃走，被杀伤和落水死者殆尽。

当时太山人臧霸等攻破莒城，答应送给吕布财物钱币以与之相交结，但还没来得及送上钱财等物，吕布便自己去要。督将高顺劝谏吕布说：“将军威名四布，远近畏服，想要什么得不到，却自己去求得财物。万一不能得到，难道不损名声吗？”吕布不听。到了莒城以后，臧霸等人猜测不出吕布所来的真意，固守抵御，吕布无所获而回。高顺为人清廉有威严，少言寡语，治军严整，每战必胜。吕布性格轻于决策，所作之事反复无常。高顺常劝谏说：“将军平常有所举动，不肯仔细考虑，轻易便有所改易去从，动辄言语失误。这种做法所误之事难道可以计算吗？”吕布知其忠心但不能听从。

建安三年，吕布最终又去追随袁术，派遣高顺到沛城进攻刘备，击破刘备军。曹操派夏侯惇救援刘备，被高顺击败。于是，曹操自己率领军队进攻吕布，直至下邳城下。给吕布送去书信，为他陈说分析祸福。吕布想要投降，但陈宫等人自以为对曹操负有罪过，尽力阻挠吕布投降，他说：“曹公远道而来，其势不能久。将军如果以步骑将士出屯城外，陈宫我等率余众固守城内。如果曹军向将军进攻，陈宫率兵攻其后；如果曹军攻城，则将军从外面相救。不过一月，曹军军粮皆尽，乘此时机进攻便可大破其军。”吕布认为其计可行。吕布之妻说：“从前曹操待公台（陈宫字）如同赤子，他尚且离开曹操而归附我们。现在将军待陈宫之厚没超过曹操，而您却要委他以全城，抛弃妻子儿女，自己孤军远出吗？倘若一旦有所变故，我还能做将军的妻子吗？”吕布便没有依陈宫计策行事，而暗中派人去向袁术求救，又亲自率千余骑兵出战，兵败逃回城中，坚守不敢出。袁术也没有发兵来救。

曹操挖堑壕围城，阻截沂、泗二水灌下邳城。三月，吕布军上下离心。其将领侯成使宾客放牧他的名马，宾客驱赶马匹叛逃。侯成追上宾客夺回自己的名马，众将凑集礼物向侯成祝贺。侯成分酒肉请众将享用，先入内去见吕布说：“蒙将军威灵，追回所丢失的马匹，诸将齐来祝贺，我们没有敢先尝，所以先拿来奉贡将军。”吕布生气地说：“吕布我禁酒而你们酿酒，是想凭借酒来一起谋算我吕布吗？”侯成又怒又怕，便与众将一起捉捕陈宫、高顺，率其手下将士投降曹操。吕布与手下将士登上白门楼。曹军将士围攻甚急，吕布令左右取自己首级去见曹操投降。左右将士不忍，吕布便与部下下城投降。吕布见到曹操说：“从今以后，天下可以一举而定了。”曹操：“为什么这样说呢？”吕布说：“明公您所忧患的没有超过我吕布的，现在已经降服您了。令吕布率领骑兵，您率领步兵，天下不足一定。”回头对刘备说：“玄德，您为座上客，我为降虏，绳索捆我紧急，难道不能替我说一句话吗？”曹操笑着说：“捆缚老虎不能不紧。”便命手下放松捆缚吕布的绳子。刘备说：“不能这样，明公您没有见到吕布奉事丁建阳、董太师之事吗？”曹操颔首称是。吕布瞪着刘备说：“你这大耳儿最不可相信。”曹操对陈官说：“公台平生自认为智谋有余，现在觉得怎么样？”陈宫指着吕布说：“这个人不用我陈宫的计谋，以至于到这地步。如果能够采用我的计谋，事情还不好估量。”曹操又说：“您的老母怎么办呢？”陈宫说：“老母怎么样在于您，不在于我陈宫。以孝治天下的人，不害人之亲属。”曹操又说：“您的妻子儿女怎么办呢？”陈宫说：“我听说霸王之主，不绝人之祭祀。”陈宫坚决请就死刑，于是走出不回头，曹操为之流泪。吕布及陈宫、高顺皆被缢杀，传首级于许都市上。

史家赞曰：刘焉作益州牧，希望得到后福。说什么继承其位，地方丢失身被驱逐。袁术既贪婪而亡，吕布也身遭复灭。

后汉书卷七十六

循吏列传第六十六

循吏列传序

初，光武长于民间，颇达情伪，见稼穑艰难，百姓病害，至天下已定，务用安静，解王莽之繁密，还汉世之轻法。身衣大练，色无重采，耳不听郑、卫之音，手不持珠玉之玩，宫房无私爱，左右无偏恩。建武十三年，异国有献名马者，日行千里，又进宝剑，贾兼百金，诏以马驾鼓车，剑赐骑士。损上林池御之官，废骋望弋猎之事。其以手迹赐方国者，皆一札十行，细书成文。勤约之风，行于上下。数引公卿郎将，列于禁坐。广求民瘼，观纳风谣。故能内外匪懈，百姓宽息。自临宰邦邑者，竞能其官。若杜诗守南阳，号为“杜母”，任延、锡光移变边俗，斯其绩用之最章章者也。又第五伦、宋均之徒，亦足有可称谈。然建武、永平之间，吏事刻深，亟以谣言单辞，转易守长。故朱浮数上谏书，箴切峻政，钟离意等亦规讽殷勤，以长者为言，而不能得也。所以中兴之美，盖未尽焉。自章、和以后，其有善绩者，往往不绝。如鲁恭、吴祐、刘宽及颍川四长，并以仁信笃诚，使人不欺；王堂、陈宠委任贤良，而职事自理：斯皆可以感物而行化也。边凤、延笃先后为京兆尹，时人以辈前世赵、张。又王涣、任峻之为洛阳令，明发奸伏，吏端禁止，然导德齐礼，有所未充，亦一时之良能也。今缀集殊闻显迹，以为《循吏篇》云。

译文：

当初，东汉光武帝在民间长大，对于民间的真假情况都很清楚，他亲眼看到了农业生产的艰苦和平民百姓的痛苦。等到天下平定以后，光武帝努力安定民心，废除了王莽时期繁密严酷的法令，恢复了西汉较为宽松的法律。他身穿粗帛制作的衣服，颜色也不艳丽，耳朵不听淫荡的郑卫俗乐，手中不拿珠玉等玩物，在宫房之内没有偏心的宠爱，对左右大臣也没有偏向的恩惠。建武十三年，外国献上了名马，能日行千里，又进献了宝剑，价值百金，光武帝却下诏书让名马拉鼓车，宝剑则赐给了骑士。光武帝还精简了上林苑皇家园林的官员，废除了游览射猎的活动项目。他以亲笔手迹赐书四方诸侯国，都是一札十行，用小字撰写成文。当时勤政节约的风气，贯通上下。光武帝多次召集公卿郎将，到自己皇座的近前谈论问题。又广泛地了解民间疾苦，收集观览反映风土民情的歌谣。所以当时内外官吏都能努力工作而不松懈，百姓得以在宽松的环境中休养生息。管理邦国城邑的地方官，竞相在自己的岗位上显示才能。如杜诗管理南阳郡，被当地的人们尊称为“杜母”；任延、锡光改变边疆地区的风俗，这是那些成绩最为显著的一些人。又有第五伦、宋均之类的地方官，也有许多值得称赞和谈论的事迹。然而建武、永平之间，处理官吏的事特别苛刻，只凭信谣言和片面的言辞，就急急忙忙地撤换地方长官。所以朱浮多次呈上谏书，规诫改变严峻的政治，钟离意等人也不断地用婉言隐语相规谏，他们凭着长者的身份为那些地方官说话，但没有被接受。因为光武中兴的善政，并未达到尽善尽美。自从章帝、和帝以后，那些有良好政绩的官员，一直没有断绝。比如鲁恭、吴祐、刘宽以及被称为颍川四长的荀淑、韩韶、陈寔、钟皓等官吏，都凭着讲仁义，守信用，笃实忠诚，使人们不受欺枉；王堂、陈宠把政事委任给贤良的助手，而职责内的事都自然得到了处理，这些都可以使人们受到感动而使教化得以推行。边凤和延笃先后担任京兆尹，当时的人们把他们与西汉的赵广汉、张敞相提并论。又有王涣、任峻做洛阳县令，公开地揭发潜伏的坏人坏事，吏治端正，令行禁止，虽然用仁德引导及整齐礼仪方面，还有所不足，但也是一时的贤良人才。现在缀集他们特殊的珍闻和显要的事迹，编为《循吏篇》。

任延列传

任延字长孙，南阳宛人也。年十二，为诸生，学于长安，明《诗》《易》《春秋》，显名太学，学中号为“任圣童”。值仓卒，避兵之陇西。时隗嚣已据四郡，遣使请延，延不应。

更始元年，以延为大司马属，拜会稽都尉。时年十九，迎官惊其壮。及到，静泊无为，唯先遣馈礼祠延陵季子。时天下新定，道路未通，避乱江南者皆未还中土，会稽颇称多士。延到，皆聘请高行如董子仪、严子陵等，敬待以师友之礼。掾吏贫者，辄分奉禄以赈给之。省诸卒，令耕公田，以周穷急。每时行县，辄使慰勉孝子，就餐饭之。

吴有龙丘苌者，隐居太末，志不降辱。王莽时，四辅三公连辟，不到。掾史白请召之。延曰：“龙丘先生躬德履义，有原宪、伯夷之节。都尉埽洒其门，犹惧辱焉，召之不可。”遣功曹奉谒，修书记，致医药，吏使相望于道。积一岁，苌乃乘辇诣府门，愿得先死备录。延辞让再三，遂署议曹祭酒。苌寻病卒，延自临殡，不朝三日。是以郡中贤士大夫争往宦焉。

建武初，延上书愿乞骸骨，归拜王庭。诏征为九真太守。光武引见，赐马杂缯，令妻子留洛阳。九真俗以射猎为业，不知牛耕，民常告籴交阯，每致困乏。延乃令铸作田器，教之垦辟。田畴岁岁开广，百姓充给。又骆越之民无嫁娶礼法，各因淫好，无適对匹，不识父子之性，夫妇之道。延乃移书属县，各使男年二十至五十，女年十五至四十，皆以年齿相配。其贫无礼娉，令长吏以下各省奉禄以赈助之。同时相娶者二千余人。是岁风雨顺节，谷稼丰衍。其产子者，始知种姓。咸曰：“使我有是子者，任君也。”多名子为“任”。于是徼外蛮夷夜郎等慕义保塞，延遂止罢侦候戍卒。

初，平帝时，汉中锡光为交阯太守，教导民夷，渐以礼义，化声侔于延。王莽末，闭境拒守。建武初，遣使贡献，封盐水侯。领南华风，始于二守焉。

延视事四年，征诣洛阳，以病稽留，左转睢阳令，九真吏人生为立祠。拜武威太守，帝亲见，戒之曰：“善事上官，无失名誉。”延对曰：“臣闻忠臣不私，私臣不忠。履正奉公，臣子之节。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善事上官，臣不敢奉诏。”帝叹息曰：“卿言是也。”

既之武威，时将兵长史田绀，郡之大姓，其子弟宾客为人暴害。延收绀系之，父子宾客伏法者五六人。绀少子尚乃聚会轻薄数百人，自号将军，夜来攻郡。延即发兵破之。自是威行境内，吏民累息。

郡北当匈奴，南接种羌，民畏寇抄，多废田业。延到，选集武略之士千人，明其赏罚，令将杂种胡骑休屠黄石屯据要害，其有警急，逆击追讨。虏恒多残伤，遂绝不敢出。

河西旧少雨泽，乃为置水官吏，修理沟渠，皆蒙其利。又造立校官，自掾（吏）〔史〕子孙，皆令诣学受业，复其徭役。章句既通。悉显拔荣进之。郡遂有儒雅之士。

后坐擅诛羌不先上，左转召陵令。显宗即位，拜颍川太守。永平二年，征会辟雍，因以为河内太守。视事九年，病卒。

少子恺，官至太常。

译文：

任延字长孙，是南阳宛人。他十二岁时，为诸生，在长安学习。他明晓《诗经》《易经》《春秋》，名显于太学，被称为“任圣童”。正值兵乱突起，任延便到陇西避难。当时隗嚣已据有陇西四郡，遣使请任延，任延不应。

更始元年，更始帝以任延为大司马属官，拜他为会稽都尉。当时任延年十九岁，迎者对他年少而被任用感到惊奇。任延到任后，清静无为，只先派人致馈礼祭延陵季札之祠。当时天下刚平定，道路尚未通畅，避乱江南的人都还未归中土，因此会稽有多士之称。任延一到，聘请高行之人如董子仪、严子陵等，以师友之礼敬待他们。对于掾吏中的贫困者，任延就把自己的俸禄分给他们以赡济之。又并省诸卒，让他们耕种公田，以此周济穷急。每次巡行诸县时，都派人慰问孝子，请他们吃饭。

吴地有个名叫龙丘苌的人，隐居于太末县，不辱降其志。王莽时，四辅三公连连征避他，他都不应。掾史告诉任延，请求召他。任延说：“龙丘先生亲行德义，有原宪、伯夷的节操。我为他洒扫门庭，都怕有辱于他，不可以召他。”使派功曹奉命谒见，又写信慰问，送医送药。前往的吏使相望于道。如此一年，龙丘苌便乘辇到府门，愿被编进郡职的名录。任延再三辞让，最后让他署理仪曹祭酒。不久龙丘苌病死，任延亲临其殡，三日不办公。所以郡中贤士大夫争着到他手下任职。

建武初年，任延上书请求辞官，归拜王庭。光武帝诏征他为九真太守，并召见他，赐其马和杂缯，让他的妻子留在洛阳。九真俗以射猎为业，不知牛耕，百姓常到交阯买粮，生活困乏。任延便令铸造农具，教他们垦荒。于是，田畴年年被开垦，百姓供给充足。又骆越地区的百姓没有嫁娶礼法，各按照自己的淫好，没有嫡妻匹配，也不识父子之性，夫妇之道。任延便给郡县发下文书，令男年二十至五十，女年十五至四十，皆以年龄相配。对那些贫穷无聘礼者，任延令长吏以下各省自己的俸禄来赈助他们。使同时相娶者有两千多人。这一年风雨顺节，庄稼丰收。那些生儿女的人，始知种姓，都说：“是任君使我有此子啊。”因此，多为子取名为“任”。于是，境外蛮夷夜郎等慕其义而自保边塞，任延也撤掉在边境侦察的戍兵。

当初，汉平帝时，汉中人锡光为交阯太守。他在任慢慢用礼仪教导民夷，善于教化的名声与任延相同。王莽末年，锡光闭境自守，建武初年，锡光遣使贡献，被封为盐水侯。岭南华风流行，开始于任延、锡光两个太守。

任延在职四年后，被征到洛阳，因病滞留，降职为睢阳县令。九真吏人在他活着时就为他立祠堂。后任延被拜为武威太守，光武帝亲自召见他，告诫他说：“好好侍奉上级，不要丢了名誉。”任延回答说：“臣听说忠臣不私，私臣不忠。履正奉公是臣子之节，上下雷同不是陛下之福。好好侍奉上级的诏令，臣不敢遵奉。”光武帝叹息说：“你说得对呀。”

当时武威将兵长史名叫田绀，是郡中的大姓，他的子弟宾客仗势暴害人民。任延到任，当即将田绀逮捕，父子宾客有五六人伏法。田绀的小儿子田尚乃聚会数百个轻薄之徒，自号将军，夜来攻郡。任延立即发兵破之。从此以后，任延威行境内，吏民守法。

武威北对匈奴，南接种羌，民害怕匈奴，种羌寇抄，多废田业。任延到任，选集一千名武略双兼的人，明其赏罚，让他们率领杂胡休屠、黄石骑兵屯据要害之处，若出现警急，即迎击追讨。敌虏长期受到打击，便不敢犯塞。

河西旧时少雨，任延便设置水官吏，修理沟渠，百姓都受其利。任延又设置学官，命掾史子孙全到学官处受业，免除他们的徭役。学好之后，全使他们得到选拔荣进。于是，郡中有儒雅之士。

后来任延因擅诛羌人而不先上报，被降职为召陵县令。显宗孝明帝即位，又拜他为颍川太守。永平二年，又被征会于辟雍，因此又为河内太守。在职九年，病死。

任延小儿子任恺，官至太常。

后汉书卷七十八

宦者列传第六十八

曹节列传

曹节字汉丰，南阳新野人也。其本魏郡人，世吏二千石。顺帝初，以西园骑迁小黄门。桓帝时，迁中常侍，奉车都尉。建宁元年，持节将中黄门虎贲羽林千人，北迎灵帝，陪乘入宫。及即位，以定策封长安乡侯，六百户。

时窦太后临朝，后父大将军武与太傅陈蕃谋诛中官，节与长乐五官史朱瑀、从官史共普、张亮、中黄门王尊、长乐谒者腾是等十七人，共矫诏以长乐食监王甫为黄门令，将兵诛武、蕃等，事已具《蕃》《武传》。节迁长乐卫尉，封育阳侯，增邑三千户；甫迁中常侍，黄门令如故；瑀封都乡侯，千五百户；普、亮等五人各三百户；余十一人皆为关内侯，岁食租二千斛。

先是瑀等阴于明堂中祷皇天曰：“窦氏无道，请皇天辅皇帝诛之，令事必成，天下得宁。”既诛武等，诏令太官给塞具，赐瑀钱五千万，余各有差，后更封华容侯。二年，节病困，诏拜为车骑将军。有顷疾瘳，上印绶，罢，复为中常侍，位特进，秩中二千石，寻转大长秋。

熹平元年，窦太后崩，有何人书朱雀阙，言“天下大乱，曹节、王甫幽杀太后，常侍侯览多杀党人，公卿皆尸禄，无有忠言者。”于是诏司隶校尉刘猛逐捕，十日一会。猛以诽书言直，不肯急捕，月余，主名不立。猛坐左转谏议大夫，以御史中丞段熲代猛，乃四出逐捕，及太学游生，系者千余人。节等怨猛不已，使颖以它事奏猛，抵罪输左校。朝臣多以为言，乃免刑，复公车征之。

节遂与王甫等诬奏桓帝弟勃海王悝谋反，诛之。以功封者十二人。甫封冠军侯。节亦增邑四千六百户，并前七千六百户。父兄子弟皆为公卿列校、牧守令长，布满天下。

节弟破石为越骑校尉，越骑营五百妻有美色，破石从求之，五百不敢违，妻执意不肯行，遂自杀。其淫暴无道，多此类也。

光和二年，司隶校尉阳球奏诛王甫及子长乐少府萌、沛相吉，皆死狱中。时连有灾异，郎中梁人审忠以为朱瑀等罪恶所感，乃上书曰：

臣闻理国得贤则安，失贤则危，故舜有臣五人而天下理，汤举伊尹不仁者远。陛下即位之初，未能万机，皇太后念在抚育，权时摄政，故中常侍苏康、管霸应时诛殄。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考其党与，志清朝政。华容侯朱瑀知事觉露，祸及其身，遂兴造逆谋，作乱王室，撞蹋省闼，执夺玺绶，迫胁陛下，聚会群臣，离间骨肉母子之恩，遂诛蕃、武及尹勋等。因共割裂城社，自相封赏。父子兄弟被蒙尊荣，素所亲厚布在州郡，或登九列，或据三司。不惟禄重位尊之责，而苟营私门，多蓄财货，缮修第舍，连里竟巷。盗取御水以作鱼钓，车马服玩拟于天家。群公卿士杜口吞声，莫敢有言。州牧郡守承顺风旨，辟召选举，释贤取愚。故虫蝗为之生，夷寇为之起。天意愤盈，积十余年。故频岁日食于上，地震于下，所以谴戒人主，欲令觉悟，诛鉏无状。昔高宗以雉雊之变，故获中兴之功。近者神祇启悟陛下，发赫斯之怒，故王甫父子应时馘截，路人士女莫不称善，若除父母之仇。诚怪陛下复忍孽臣之类，不悉殄灭。昔秦信赵高，以危其国；吴使刑人，身遘其祸。虞公抱宝牵马，鲁昭见逐乾侯，以不用宫之奇、子家驹以至灭辱。今以不忍之恩，赦夷族之罪，奸谋一成，悔亦何及！臣为郎十五年，皆耳目闻见，瑀之所为，诚皇天所不复赦。愿陛下留漏刻之听，裁省臣表，埽灭丑类，以答天怒。与瑀考验，有不如言，愿受汤镬之诛，妻子并徙，以绝妄言之路。

章寝不报。节遂领尚书令。四年，卒，赠车骑将军。后瑀亦病卒，皆养子传国。

审忠字公诚，宦官诛后，辟公府。

译文：

曹节，字汉丰，南阳郡新野县人。他本来是魏郡人，世袭二千石的官职。汉顺帝初年，他从西园寺的骑手升为小黄门。桓帝时，又提升为中常侍和奉车都尉。汉灵帝建宁元年，他手持符节率领中黄门虎贲和羽林军一千人，向北迎接灵帝。陪同灵帝的车马进宫。灵帝即位后，因为曹节有决策的功劳，受封长安乡侯，享有六百户的食邑。

当时窦太后临朝听政，太后的父亲大将军窦武，和太傅陈蕃密谋诛杀宦官，曹节就和长乐官五官史朱瑀、从官史共普、张亮、中黄门王尊、长乐宫谒者腾是等十七个人，一起伪造圣旨任命长乐宫食盐王甫为黄门令，领兵杀死了窦武和陈蕃等人，这件事在陈蕃和窦武列传中有详细记述。曹节升任长乐都尉，受封育阳侯，增加三千户的食邑；王甫升任中常侍，黄门令一职仍旧照做；朱瑀受封都乡侯，享有一千五百户食邑；共普和张亮等五个人各三百户；其他十一个人全都做了关内侯，每年享食租禄二千斛。

在此以前，朱瑀等人在明堂里面暗暗地向皇天祈祷说：“窦氏一家横行无道，请求皇天帮助皇帝诛杀他们，保佑此事成功，天下才能安宁。”诛杀窦武等人之后，皇帝诏令太官拨给还愿报祠所需的钱物，赏赐朱瑀铜钱五千万，其他人或多或少，后来又封朱瑀为华容侯。建宁二年，曹节病重，下诏拜任他为车骑将军。不久曹节病愈，还上车骑将军的印绶，任用一事作罢，重又担任中常侍，位特进，官秩为二千石，不久转任大长秋。

灵帝熹平元年，窦太后驾崩，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朱雀阙上写字，说是“天下大乱，曹节、王甫暗杀太后，常侍候览也杀了很多党人，王公大臣们都是白拿朝廷俸禄，没有人说真心话。”皇帝下令司隶校尉刘猛追捕，十天会审一次。刘猛因为“诽谤书”说得直率，不肯卖力搜捕，一个多月过去了，写字的人还没有查出。刘猛因此被降职为谏议大夫，用御史中丞段颎代替他，段颎四出追捕，查到在太学游学的学生那里，抓了一千多人。曹节等人不停地埋怨刘猛，让段颎借其他事告刘猛的状，把刘猛送到左校服劳役抵罪。朝中群臣很多人为刘猛说情，于是免了刘猛的刑，又用公车征召他入朝。

曹节后来和王甫等人诬告桓帝的弟弟渤海王刘悝谋反，诛杀了他。这次因功受封的有十二个人。王甫受封冠军侯。曹节也增加了四千六百户的食邑，加上以前的共有七千六百户。他的父兄子弟都做了公卿列校、牧守令长，遍布天下。

曹节的弟弟曹破石任越骑校尉，越骑军营里任职为五百的人的妻子长得很美，曹破石就前去提出要求，五百不敢违抗，妻子执意不从，于是自杀。曹破石淫暴无道，像这样的事情有很多。

灵帝光和二年，司隶校尉阳球奏请诛杀王甫及他的儿子，长乐少府曹荫和沛国的相曹吉。他们都死在监狱里面。当时连年发生自然灾害，郎中梁人审忠认为这是上苍对朱瑀等人罪恶的感应所造成的，就上书说：

我听说治理国家得到贤能的人就能安定，失去就会危险，因此舜有了五个大臣天下大事就井井有条，商汤任用伊尹那些不仁不义的人只好远远地避开。陛下刚即位时，还不能处理各种事务，皇太后从培育着想，权衡时势临朝摄政，因此中常侍苏康和管霸被诛杀也就是顺应时局。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审问他们的党羽，意在清理朝政。华容侯朱瑀知道事情泄露，大祸即将降临到自己身上，于是发动反叛的逆谋，扰乱王室，在宫廷中横行霸道，争权夺利，胁迫皇上，聚会群臣，离间太后和皇上骨肉母子的恩情，因此诛杀了陈蕃、窦武和尹勋等人。然后他们一起分割军国大权，自封自赏。他们的父子兄弟享尽荣华富贵，把平时的亲信安插到各州郡当中，有的位列九卿，有的盘踞三司。不仅贪图高官厚禄，他们还为家族营私舞弊，大量积蓄财物，连街串巷成片地建造房屋。偷取宫苑中的御水用来养鱼钓鱼，车马服装和饰物都和天子相比拟。文武群臣们都忍气吞声。不敢说话。州牧和郡守都顺承他们的意志，任用和选拔官员，放弃贤能录用愚劣。因此蝗虫滋生，蛮夷和盗贼兴兵作乱。天意充满愤怒，已经有十多年了。所以多年以来上有日食，下有地震，就是在谴责和告诫地上的君王，要他觉悟，铲除罪恶之人。当年高宗因为在祭祀时，发生野鸡跳上鼎耳鸣叫的异样情况，修整德行，最终建立了中兴的功业。近来神灵启示陛下，兴威发怒，因此王甫父子得到被杀的报应。路上的男女老幼无不拍手叫好，就像除掉了他们父母的仇人。诚心地责怪陛下还在容忍和任用那类乱臣贼子，不把他们全部消灭。当年秦王宠信赵高，以致危害国家；吴王使用俘虏，招来杀身之祸。虞国公抱着宝玉牵着骏马，鲁昭公被放逐到乾侯，都是因为不听宫之奇、子家驹的劝告，以至于亡国受辱。如今皇上不忍下手，饶恕那些匪类的罪过，等到他们的阴谋得逞。后悔就来不及了！我做郎中十五年，亲耳闻听亲眼所见，朱瑀的所作所为，确实不能得到皇天的宽恕。希望陛下拿出一点时间，判断和思考一下我的上书，扫灭丑类，以平息上天的愤怒。对朱瑀审查对质，如果言不属实，我愿意受在沸水锅中烫死的刑罚。妻子儿女一起流放，以此使其他人再也不敢胡言乱语。

奏章被束之高阁。曹节得以担任尚书令。光和四年，曹节死去，追认他为车骑将军。后来朱瑀也病死，他们的封国都由养子继承。

审忠字公诚，宦官被诛杀后，他得到公府的任用。

张让列传

张让者，颍川人；赵忠者，安平人也。少皆给事省中，桓帝时为小黄门。忠以与诛梁冀功封都乡侯。延熹八年，黜为关（中）〔内〕侯，食本县租千斛。

灵帝时，让、忠并迁中常侍，封列侯，与曹节、王甫等相为表里。节死后，忠领大长秋。让有监奴典任家事，交通货赂，威形喧赫。扶风人孟佗，资产饶赡，与奴朋结，倾谒馈问，无所遗爱。奴咸德之，问佗曰：“君何所欲？力能办也。”曰：“吾望汝曹为我一拜耳。”时宾客求谒让者，车恒数百千两，佗时诣让，后至，不得进，监奴乃率诸仓头迎拜于路，遂共轝车入门。宾客咸惊，谓佗善于让，皆争以珍玩赂之。佗分以遗让，让大喜，遂以佗为凉州刺史。

是时，让、忠及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宋典十二人，皆为中常侍，封侯贵宠，父兄子弟布列州郡，所在贪残，为人蠹害。黄巾既作，盗贼糜沸，郎中中山张钧上书曰：“窃惟张角所以能兴兵作乱，万人所以乐附之者，其源皆由十常侍多放父兄、子弟、婚亲、宾客典据州郡，辜榷财利，侵掠百姓，百姓之冤无所告诉，故谋议不轨，聚为盗贼。宜斩十常侍，县头南郊，以谢百姓，又遣使者布告天下，可不须师旅，而大寇自消。”天子以钧章示让等，皆免冠徒跣顿首，乞自致洛阳诏狱，并出家财以助军费。有诏皆冠履视事如故。帝怒钧曰：“此真狂子也。十常侍固当有一人善者不？”钧复重上，犹如前章，辄寝不报。诏使廷尉、侍御史考为张角道者，御史承让等旨，遂诬奏钧学黄巾道，收掠死狱中。而让等实多与张角交通。后中常侍封谞、徐（奏）〔奉〕事独发觉坐诛，帝因怒诘让等曰：“汝曹常言党人欲为不轨，皆令禁锢，或有伏诛。今党人更为国用，汝曹反与张角通，为可斩未？”皆叩头云：“故中常侍王甫、侯览所为。”帝乃止。

明年，南宫灾。让、忠等说帝令敛天下田亩税十钱，以修宫室。发太原、河东、狄道诸郡材木及文石，每州郡部送至京师，黄门常侍辄令谴呵不中者，因强折贱买，十分雇一，因复货之于宦官，复不为即受，材木遂至腐积，宫室连年不成。刺史、太守复增私调，百姓呼嗟。凡诏所征求，皆令西园驺密约敕，号曰“中使”，恐动州郡，多受赇赂。刺史、二千石及茂才孝廉迁除，皆责助军修宫钱，大郡至二三千万，余各有差。当之官者，皆先至西园谐价，然后得去。有钱不毕者，或至自杀。其守清者，乞不之官，皆迫遣之。

时巨鹿太守河内司马直新除，以有清名，减责三百万。直被诏，怅然曰：“为民父母，而反割剥百姓，以称时求，吾不忍也。”辞疾，不听，行至孟津，上书极陈当世之失，古今祸败之戒，即吞药自杀。书奏，帝为暂绝修宫钱。

又造万金堂于西园，引司农金钱缯帛，仞积其中。又还河间买田宅，起第观。帝本侯家，宿贫，每叹桓帝不能作家居，故聚为私臧，复（臧）寄小黄门常侍钱各数千万。常云：“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宦官得志，无所惮畏，并起第宅，拟则宫室。帝常登永安候台，宦官恐其望见居处，乃使中大人尚但谏曰：“天子不当登高，登高则百姓虚散。”自是不敢复升台榭。

明年，遂使钩盾令宋典缮修南宫玉堂。又使掖庭令毕岚铸铜人四列于仓龙、玄武阙，又铸四钟，皆受二千斛，县于玉堂及云台殿前。又铸天禄虾蟆，吐水于平门外桥东，转水入宫。又作翻车渴乌，施于桥西，用洒南北郊路，以省百姓洒道之费。又铸四出文钱，钱皆四道。识者窃言侈虐已甚，形象兆见，此钱成，必四道而去。及京师大乱，钱果流布四海。复以忠为车骑将军，百余日罢。

六年，帝崩。中军校尉袁绍说大将军何进，令诛中官以悦天下。谋泄，让、忠等因进入省，遂共杀进。而绍勒兵斩忠，捕宦官无少长悉斩之。让等数十人劫质天子走河上。追急，让等悲哭辞曰：“臣等殄灭，天下乱矣。惟陛下自爱！”皆投河而死。

论曰：自古丧大业绝宗禋者，其所渐有由矣。三（世）〔代〕以嬖色取祸，嬴氏以奢虐致灾，西京自外戚失祚，东都缘阉尹倾国。成败之来，先史商之久矣。至于衅起宦夫，其略犹或可言。何者？刑余之丑，理谢全生，声荣无辉于门阀，肌肤莫传于来体，推情未鉴其敝，即事易以取信，加渐染朝事，颇识典物，故少主凭谨旧之庸，女君资出内之命，顾访无猜惮之心，恩狎有可悦之色。亦有忠厚平端，怀术纠邪；或敏才给对，饰巧乱实；或借誉贞良，先时荐誉。非直苟恣凶德，止于暴横而已。然真邪并行，情貌相越，故能回惑昏幼，迷瞀视听，盖亦有其理焉。诈利既滋，朋徒日广，直臣抗议，必漏先言之间，至戚发愤，方启专夺之隙，斯忠贤所以智屈，社稷故其为墟。《易》曰：“履霜坚冰至。”云所从来久矣。今迹其所以，亦岂一朝一夕哉！

赞曰：任失无小，过用则违。况乃巷职，远参天机。舞文巧态，作惠作威。凶家害国，夫岂异归！

译文：

张让，颍川人；赵忠，安平人。年轻时都在内侍省做事。桓帝时担任小黄门。赵忠因为参与诛杀梁冀的功劳，被封为都乡侯。延熹八年，被贬为关内侯，享受本县一千斛的租食。

汉灵帝时，张让和赵忠一起升任中常侍，受封为列侯，和曹节、王甫等人平起平坐。一起共事。曹节死后，赵忠兼任大长秋。张让有一个监奴主管家事，行贿受贿，八面威风。扶风人孟佗家财万贯，和监奴相结交，馈赠问候，不遗余力。仆人们都很感激孟佗，问他：“你想要什么？我们都能办到。”孟佗说：“我只是希望你们向张让引见我。”当时请求拜见张让的客人，马车常常有几百上千辆，每次孟佗来到张让的府第，因为来得迟，都进不了门，监奴就领着仆人们在路上迎接他，抬着马车一起进了大门。客人们都大为吃惊，说孟佗和张让关系很好，都争着用奇珍异宝贿赂他。孟佗分开赠送给张让，张让非常高兴，就使孟佗做了凉州刺史。

当时张让、赵忠和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宋典十二个人，都任中常侍。封侯受宠，父兄子弟都安插在州郡里面，贪财残暴，害人不浅。黄巾军起兵，盗贼作乱，郎中中山人张钧上书说：“我认为张角之所以能兴兵作乱。成千上万人愿意跟随他，其根源都是因为十常侍大多使他们的父兄、子弟、姻亲和宾客盘踞在各州郡，搜刮民财，掠夺百姓。老百姓的冤情无处申诉，所以图谋不轨，聚集起来成为盗贼。应该杀掉十常侍，把他们的头悬挂在南郊，用来向百姓谢罪，另外派使者向天下发布告示，就能不劳师动众，而盗贼自然归于消灭。”皇帝把张钧的奉章拿给张让等人看，他们都脱掉帽子光着脚，叩头不止，乞求自己到洛阳皇帝特设的监狱里去，并拿出家财来充作军费。皇帝下令他们戴帽穿鞋照常办事。皇帝对张钧很生气，说：“这真是个狂人，十常侍就没有一个是好的？”张钧再次上书，内容和以前一样，被搁置起来不予上报。皇帝诏令廷尉和侍御史审查为张角施展道术的人，御史就按照张让等人的意见，诬告张钧学黄巾军道术，把他抓起来弄死在监狱里。实际上张让等人倒和张角有很多往来。后来中常侍封註、徐奉的事情单独泄露被杀掉，皇帝因此责备张让等人说：“你们这些人常说党人想要图谋不轨，下令把他们都关起来不许做官，有的还被诛杀。现在党人又在为国效命了，你们反倒和张角私通，是不是该杀？”张让等人都叩头说：“那都是从前的中常侍王甫和侯览干的。”皇帝才不再追究。

第二年，南宫发生火灾。张让和赵忠等人劝皇帝下令天下每亩田收税十钱，用来修建宫室。征发太原、河东、狄道等郡的木材和有文理的石头，每次州郡送这些东西到京城，黄门常侍们常常训斥说不合要求，于是强行折价贱买，十成才给一成的钱。就送到宦官那里，又得不到立即接收，木材逐渐地堆积腐朽，宫室多年也未能造成。刺史和太守又私自增加征调，老百姓唉声叹气。凡是皇帝下诏有所征用，都下令西园的养马人细密地约定和劝令，名为“中使”，恐吓惊动州郡，大量收受贿赂。刺史、二千石和茂才、孝廉的升迁和任命，都责令交纳助军、修宫钱，大的郡多达二三千万，其余的多少不一。将要上任的官员，都先到西园去讨价还价，然后才能动身。有的人因钱不够，甚至自杀。那些坚持清廉的，乞求不去上任，都被强迫送走。

当时巨鹿太守河内人司马直刚被任命，因为有清廉的名声，被责令少交三百万。司马直奉诏后，忧愁地说：“做老百姓的父母官，反而要剥削老百姓，来应付一时的要求，我不忍心这样做。”推说有病，拒不从命。走到孟津时，上书大力揭露当朝的失误，以及古往今来灾祸败亡的教训，当即服毒自杀。奏章上达后，皇帝为此暂停征收修宫钱。

又在西园建造万金堂，把司农那里金银丝绸运来，满满地储存在里面，还回到河间郡国去购买田产，建造房屋。皇帝出生在侯府，一向贫穷，常常叹息桓帝不能经营家业，所以大量地聚集私藏，又在小黄门常侍那里各存了几千万钱。皇帝常说：“张常侍是我父亲，赵常侍是我母亲。”宦官们一朝得志，便肆无忌惮，大量起造府第住宅，仿效宫廷的模样。皇帝时常登上永安宫的瞭望台，宦官们害怕他望见他们的府第，就让中大人尚但进谏说：“天子不应该登高，否则老百姓就会虚散。”从此皇帝再也不敢登上亭台。

第二年，派钩盾令宋典修缮南宫的玉堂。又派掖庭令毕岚铸造铜人，四面摆放在仓龙关和玄武关。又铸造四口大钟，每口都有二千斛的容积，悬挂在玉堂和云台殿的前面。又铸造出天禄蛤蟆，在平门外的桥东吐水，水转而入宫。又造出翻车、渴乌。设置在桥西，用来给南北的郊路洒水。以省去百姓洒水的繁杂。又铸造四出文钱，钱上都有四条道道。有见识的人私底下说，奢侈暴虐已到了极点，征兆已经出现，这种钱铸成后，一定会四道而去。等到京城大乱，四出文钱果然流落到四面八方。又任用赵忠为车骑将军，一百多天后免职。

中平六年，灵帝驾崩。中军校尉袁绍劝说大将何进，下令诛杀宦官以使天下人高兴。计划泄露，张让、赵忠等人就入宫，一起杀掉了何进。但是袁绍率兵杀死赵忠。抓住宦官不论老少一律杀掉。张让等几十人劫持皇帝沿黄河逃走。追兵临近，张让等人悲悲切切地哭着告别说：“我们这些臣子被杀光，天下就大乱了。只望皇上多多保重！”都跳进黄河而死。

史家论曰：自古以来断送大业绝灭宗族的事情，其原因都是由来已久的。夏商周三代因为宠恋女色而取祸，秦始皇嬴政因为奢侈残暴而致灾，西汉因外戚而丧失了社稷，东汉因宦官而覆灭了国家。兴衰成败的缘由，前辈的史家已作了长久的探讨。至于宦官作为致祸的根源，其中的详情或者还有论述的余地。为什么呢？这些人身受阉刑成为羞耻，照理与健全的生活已经无缘，名声和荣誉既不能光耀门庭，又无法为自己传宗接代，跟他谈论感情未见得有什么害处，办事情更易于取得信任，再加上逐渐参与朝中政事，对典籍人物颇有见识，所以年轻的君主重用其谨慎老成。后妃借以传达旨意，来往中没有猜忌的心理，亲近他又有令人欢悦的容貌。也有的忠厚端正，心怀计策纠正邪恶；有的才思敏捷，应对如流，难辨真假；有的赞誉忠贞贤良，及早地举荐他们。并不只是放纵凶恶，也非只有残暴骄横。但是正邪并存，面貌和实质相掺杂，大奸若忠，所以能够迷惑年幼的昏君，扰乱众人的视听，大概也是自有其道理可寻的。不正当的权利既然滋长，同伙和附从自然与日俱增，正直大臣的非议，必然会泄露出来，至亲外戚的愤恨，才导致专权夺利的争端，这就是忠正贤良的臣子无计可施，社稷终于沦为废墟的原因。《易经》说：“脚踏着霜，就快要冰冻三尺了。”这是说凡事的形成，都是由来已久的。如今我们追寻这些原因，又怎能局限在一朝一夕呢！

史家赞曰：用人失误都非小事，过于重用就违背了道理。何况本是宫内的小官，却参与起天朝的机要。搬弄文墨惺惺作态，夺利专权作威作福。损害门庭祸乱国家，除此没有别的结果！

后汉书卷七十九上

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上

儒林列传序

昔王莽、更始之际，天下散乱，礼乐分崩，典文残落。及光武中兴，爱好经术，未及下车，而先访儒雅，采求阙文，补缀漏逸。先是，四方学士多怀协图书，遁逃林薮。自是莫不抱负坟策，云会京师，范升、陈元、郑兴、杜林、卫宏、刘昆、桓荣之徒，继踵而集。于是立《五经》博士，各以家法教授，《易》有施、孟、梁丘、京氏，《尚书》欧阳、大小夏侯，《诗》齐、鲁、韩，《礼》大小戴，《春秋》严、颜凡十四博士，太常差次总领焉。

建武五年，乃修起太学，稽式古典，笾豆干戚之容，备之于列，服方领习矩步者，委它乎其中。中元元年，初建三雍。明帝即位，亲行其礼。天子始冠通天，衣日月，备法物之驾，盛清道之仪，坐明堂而朝群后，登灵台以望云物，袒割辟雍之上，尊养三老五更。飨射礼毕，帝正坐自讲，诸儒执经问难于前，冠带缙绅之人，圜桥门而观听者盖亿万计。其后复为功臣子孙、四姓末属别立校舍，搜选高能以受其业，自期门羽林之士，悉令通《孝经》章句，匈奴亦遣子入学。济济乎，洋洋乎，盛于永平矣！

建初中，大会诸儒于白虎观，考详同异，连月乃罢。肃宗亲临称制，如石渠故事，顾命史臣，著为通义。又诏高才生受《古文尚书》《毛诗》《穀梁》《左氏春秋》，虽不立学官，然皆擢高第为讲郎，给事近署，所以网罗遗逸，博存众家。孝和亦数幸东观，览阅书林。及邓后称制，学者颇懈。时樊准、徐防并陈敦学之宜，又言儒职多非其人，于是制诏公卿妙简其选，三署郎能通经术者，皆得察举。自安帝览政，薄于艺文，博士倚席不讲，朋徒相视怠散，学舍颓敝，鞠为园蔬，牧儿荛竖，至于薪刈其下。顺帝感翟酺之言，乃更修黉宇，凡所造构二百四十房，千八百五十室。试明经下第补弟子，增甲乙之科员各十人，除郡国耆儒皆补郎、舍人。本初元年，梁太后诏曰：“大将军下至六百石，悉遣子就学，每岁辄于乡射月一飨会之，以此为常。”自是游学增盛，至三万余生。然章句渐疏，而多以浮华相尚，儒者之风盖衰矣。党人既诛，其高名善士多坐流废，后遂至忿争，更相言告，亦有私行金货，定兰台漆书经字，以合其私文。熹平四年，灵帝乃诏诸儒正定《五经》，刊于石碑，为古文、篆、隶三体书法以相参检，树之学门，使天下咸取则焉。

初，光武迁还洛阳，其经牒秘书载之二千余两，自此以后，参倍于前。及董卓移都之际，吏民扰乱，自辟雍、东观、兰台、石室、宣明、鸿都诸藏典策文章，竞共剖散，其缣帛图书，大则连为帷盖，小乃制为縢囊。及王允所收而西者。裁七十余乘，道路艰远，复弃其半矣。后长安之乱，一时焚荡，莫不泯尽焉。

东京学者猥众，难以详载，今但录其能通经名家者，以为《儒林篇》。其自有列传者，则不兼书。若师资所承，宜标名为证者，乃著之云。

《前书》云：田何传《易》授丁宽，丁宽授田王孙，王孙授沛人施雠、东海孟喜、琅邪梁丘贺，由是《易》有施、孟、梁丘之学。又东郡京房受《易》于梁国焦延寿，别为京氏学。又有东莱费直，传《易》，授琅邪王横，为费氏学。本以古字，号《古文易》。又沛人高相传《易》，授子康及兰陵毋将永，为高氏学。施、孟、梁丘、京氏四家皆立博士，费、高二家未得立。

译文：

在王莽末年至更始称帝之际，天下大乱，礼乐制度分崩离析，典籍文章残破散落。到光武帝中兴，建立东汉，光武帝爱好儒家经学，所到之处，来不及下车歇息，就先去访问儒雅方士，采集经典散落的篇章。予以补缀。在此之前各地学者有许多都怀揣图书，逃往山林隐居。自此以后则他们之中没有人不携带典籍，云集京都的，如范升、陈元、郑兴、杜林、卫宏、刘昆、桓荣之徒，都接踵而至。于是，光武帝设置《五经》博士官，他们各以自己的一家之学进行教授，《易经》有施、孟、梁丘、京氏四家之学，《尚书》有欧阳、大小夏侯三家，《诗经》有齐、鲁、韩三家，《礼经》有大小戴两家，《春秋经》有严、颜两家，共计十四个博士，他们都归由太常官依次统领。

光武帝建武五年（29年），就修建起太学，效法古典，笾、豆、干、戚一类祭祀礼器和仪式道具完备地陈列于殿上，身着直领服装，步履规矩合度的儒生，雍容自得地漫步其中。中元元年（56年），开始建造辟雍、明堂、灵台三雍宫。汉明帝即位时，亲自在此举行典礼。天子从此开始头戴通天冠，身穿绘有日月星辰的服装，配备仪仗队所用的车辆，盛行用前卫清道的仪式，端坐在明堂接受列国诸侯的朝拜，登灵台观察天象云气之色，在辟雍宫中举行叫作“袒割”的敬老之礼，以表示对三老五更这些由天子赡养的老人的尊重。每年春秋两季飨射之礼结束后，天子都正襟危坐亲自讲授儒家经典，儒生们则手持经卷在天子面前相互诘问驳辩，此时博衣大袖的士大夫们都围绕在辟雍四门外的水边桥头观望倾听，人数之多，数以万计。后来又为有功大臣的子孙、外戚樊、郭、阴、马四姓家族的子弟另立学校，搜罗选拔高才学生入校学习，还令在期门、羽林皇帝护卫军的战士都得通晓《孝经》的章节与句子，当时就连匈奴也送子弟前来就学。人才济济，洋洋大观，盛况又有过于明帝永平年间了！

建初年间（76—84年），汉章帝在白虎观召集众儒生大会，审慎考核《五经》各家之学问的同异之处，会议连续数月才结束。汉章帝亲自到会行使权力，就如同当年汉宣帝亲临石渠阁会议一样，会议内容由先帝的顾命史官班固记录写成《白虎通义》一书。汉章帝还下诏书令高才生学习《古文尚书》《毛诗》《穀梁春秋》《左氏春秋》，虽然这几门经学没有设置博士学官，但也都选拔有很高造诣的儒者作为讲郎，在天子身边的部门供职，如此得以网罗散失的经典，广泛保存了各家经学。汉和帝也屡次亲往东观阅览群书。到邓太后执政时期，学者则很是懈怠。当时樊准、徐防一同陈述朝廷应该敦促学业，又说儒官中有许多不称职的人，于是朝廷下诏，令公卿认真选择，三署统领的郎官中凡是通晓经学的人，都可以被察举为儒官。自从汉安帝亲自执政，轻视经籍，博士不设坐讲学，学生们无所事事，怠惰散漫，校舍颓敝，园内荒草丛生，牧儿和割柴草的小童，都入内割伐柴草。汉顺帝有感于翟酺的劝言，于是翻盖修缮校舍，建筑房屋二百四十套，共计一千八百五十间。通过考试录取了一批在以往考试中被列为下等的考生，补充大学弟子，增加了甲乙两科学员各十人，将地方郡国的老年儒者都增补为郎官或舍人。汉质帝本初元年（146年），梁太后下诏说：“自大将军以下至六百石一级官员，都遣送子弟入学，每年都在春天的三月，秋天的九月举行的乡射礼上，由这些高官贵族子弟学生充当典礼生，年年如此。”从此以后来太学学习者猛增，竟至三万余人。但是以往那种寻章析句钻研经典的学风逐渐荒疏，学者多以浮华的学问相互推崇，儒者的纯朴学风大抵衰减了。诛杀党人以后，许多有名望的、品行高尚的人都被流放或处以肉刑，随之而来的便是怨恨争端，相互告发，也有人私下以金钱贿赂，改定藏在宫中兰台中经书上的漆字，为的是与他私家藏书的经文相符合。为此，汉灵帝在熹平四年（175年）下诏，令众儒者准确刊定《五经》文字，镌刻在石碑上，碑文用先秦古文、秦朝小篆、秦汉隶书三种书法相互参验，将石碑竖立于太学门外，让天下人都以此经文为准则。

当初，光武帝定都洛阳时，从长安运来的经籍简札、宫中藏书装车二千多辆，从那以后书简又增加到了以前的三倍。到董卓迁都长安的时候，官吏百姓上下混乱，在皇宫中辟雍、东观、兰台、石室、宣明宫、鸿都门各处所藏的典策文章，都被人竞相剖裂散失，那些以绢帛制成的图书，大部头的就被连接制成了帷帐、车盖，小一些的就作为绑腿、行囊。到了司徒王允收集起来运往长安的图书，只装车七十多辆，而道路艰难遥远，途中丢弃的又占了一半之多。后来长安战乱，一时间焚毁荡涤，经典图书没有不在此时灭绝的。

东汉的学者太多了，难以详细记载，现在只选择那些能通晓经典的著名学者，辑为《儒林篇》。至于那些已经载入列传的学者，在此则不重复记载，如果有师承关系，应该标出姓名说明的，则在记述中提到。

《前汉书》云：田何教授《易经》，传给丁宽，丁宽传授给田王孙，田王孙传授给沛人施雠、东海人孟喜、琅邪人梁丘贺，从此《易》学有了施氏学、孟氏学、梁丘氏等。又有东郡人京房向梁国人焦延寿所学的《易》学，另称为京氏学。还有东莱人费直教授《易经》，传给琅邪人王横，成为费氏学。此一派用的是古文字经书教本，号称《古文易》。又有沛人高相教授《易经》，传给其子高康和兰陵人毋将永，成为高氏学。施、孟、梁丘、京氏四家《易》学均被立为博士官学，而费、高二家未能立为官学。

杨政列传

杨政字子行，京兆人也。少好学，从代郡范升受《梁丘易》，善说经书。京师为之语曰：“说经铿铿杨子行。”教授数百人。

范升尝为出妇所告，坐系狱，政乃肉袒，以箭贯耳，抱升子潜伏道傍，候车驾，而持章叩头大言曰：“范升三娶，唯有一子，今适三岁，孤之可哀。”武骑虎贲惧惊乘舆，举弓射之，犹不肯去；旄头又以戟叉政，伤胸，政犹不退。哀泣辞请，有感帝心，诏曰：“乞杨生师。”即尺一出升，政由是显名。

为人嗜酒，不拘小节，果敢自矜，然笃于义。时帝婿梁松、皇后弟阴就，皆慕其声名，而请与交友。政每共言论，常切磋恳至，不为屈挠。尝诣杨虚侯马武，武难见政，称疾不为起。政入户，径升床排武，把臂责之曰：“卿蒙国恩，备位藩辅，不思求贤以报殊宠，而骄天下英俊，此非养身之道也。今日动者刀入胁。”武诸子及左右皆大惊，以为见劫，操兵满侧，政颜色自若。会阴就至，责数武，令为交友。其刚果任情，皆如此也。建初中，官至左中郎将。

译文：

杨政字子行，京兆人。自幼好学，跟从代郡范升学习《梁丘易》学，擅长解说经书。京城人们称赞他的话是：“说经铿锵的杨子行。”他教授的弟子达数百人。

他的老师范升曾被所休前妻告发而关押入狱，于是杨政裸露上身以箭穿耳以示谢罪，怀抱范升的儿子潜伏在道旁，待光武帝车驾经过时，他手持奏章叩头大声说：“范升三次娶妻，唯有这一个儿子，现在才三岁，孤独可怜。”武装骑兵虎贲恐怕他惊了御驾，举弓射向杨政，但他仍不肯离去；旌旗手又用戟来击刺杨政，杨政虽被刺伤胸部，但仍不退却。他哀痛流涕地替老师请求赦罪，此举感动了光武帝，下诏曰：“把杨政的老师给他。”以此诏书救出了范升。杨政由此而扬名。

杨政为人嗜酒贪杯，不拘小节，果敢自负，然而极重义气。当时光武帝女婿梁松，皇后弟阴就，皆仰慕杨政的声名，因而请求与他交友。杨政每每与他们一道谈论，总是认真切磋，不因他们是贵族而屈意迎奉。一次，他去杨虚侯马武府上拜访，马武认为不便见他，而借口有病不出来接待。杨政就直接进入卧室，径直到床上去推醒马武，抓住马武的手臂责问道：“您蒙受国恩，担任辅佐大臣，不考虑广求贤士以报答君上的特殊宠幸，反而傲视天下英杰，这可不是修身养性的道理。今天你动一动就刺死你。”马武的几个儿子和左右随从闻讯大惊，以为遭到打劫，各操兵器围住杨政，而杨政却神色自如。这时恰好阴就至此，他一再斥责马武，令其与杨政交友。杨政刚毅果敢、任情而动，待人处事总是如此。汉章帝建初年间，他官至左中郎将。

杨伦列传

杨伦字仲理，陈留东昏人也。少为诸生，师事司徒丁鸿，习《古文尚书》。为郡文学掾。更历数将，志乘于时，以不能人间事，遂去职，不复应州郡命。讲授于大泽中，弟子至千余人。元初中，郡礼请，三府并辟，公车征，皆辞疾不就。

后特征博士，为清河王傅。是岁，安帝崩，伦辄弃官奔丧，号泣阙下不绝声。阎太后以其专擅去职，坐抵罪。

顺帝即位，诏免伦刑，遂留行丧于恭陵。服阕，征拜侍中。是时，邵陵令任嘉在职贪秽，因迁武威太守，后有司奏嘉臧罪千万，征考廷尉，其所牵染将相大臣百有余人。伦乃上书曰：“臣闻《春秋》诛恶及本，本诛则恶消；振裘持领，领正则毛理。今任嘉所坐狼藉，未受辜戮，猥以垢身，改典大郡，自非案坐举者，无以禁绝奸萌。往者湖陆令张叠、萧令驷贤、徐州刺史刘福等，衅秽既章，咸伏其诛，而豺狼之吏至今不绝者，岂非本举之主不加之罪乎？昔齐威之霸，杀奸臣五人，并及举者，以弭谤讟。当断不断，《黄石》所戒。夫圣王所以听僮夫匹妇之言者，犹尘加嵩岱，雾集淮海，虽未有益，不为损也。惟陛下留神省察。”奏御，有司以伦言切直，辞不逊顺，下之。尚书奏伦探知密事，激以求直。坐不敬，结鬼薪。诏书以伦数进忠言，特原之，免归田里。

阳嘉二年，征拜太中大夫。大将军梁商以为长史。谏诤不合，出补常山王傅，病不之官。诏书敕司隶催促发遣，伦乃留河内朝歌，以疾自上，曰：“有留死一尺，无北行一寸。刎颈不易，九裂不恨。匹夫所执，强于三军。固敢有辞。”帝乃下诏曰：“伦出幽升高，宠以藩傅，稽留王命，擅止道路，托疾自从，苟肆狷志。”遂征诣廷尉，有诏原罪。

伦前后三征，皆以直谏不合。既归，闭门讲授，自绝人事。公车复征，逊遁不行，卒于家。

中兴，北海牟融习《大夏侯尚书》，东海王良习《小夏侯尚书》，沛国桓荣习《欧阳尚书》。荣世习相传授，东京最盛。扶风杜林传《古文尚书》，林同郡贾逵为之作训，马融作传，郑玄注解，由是《古文尚书》遂显于世。

译文：

杨伦，字仲理，陈留郡东昏县人。自幼作读经的学生，拜司徒丁鸿为师，学习《古文尚书》。在郡府当了文学掾吏。在任期间经历了几届统领，仍感自己志向与时尚相左，因为搞不好官场上的人际关系，就辞职不作，而且以后再没有应州郡政府的入仕征聘。从此他在大湖之畔讲授经学，弟子多达千余人。汉安帝元初年间，郡府以礼聘请，三公府一起征辟他为官，公车前来迎接，他都托病辞官不作。

后来朝廷特别征召他为博士，做了清河王的国傅。这年，汉安帝驾崩，杨伦就弃官奔丧，来到皇宫前的楼台下，号啕痛哭，声不绝耳。阎太后认为杨伦专权独擅罢了他的官，以触犯法律论罪。

汉顺帝即位，下诏赦免对杨伦的刑罚，于是他就留下来参加了在恭陵的汉安帝葬礼。丧期满后，他被征皋为侍中。当时邵陵县令任嘉在职贪污善于行贿，因而迁升为武威郡太守，后来有官员上奏朝廷告发任嘉贪赃上千万钱，他被征召至廷尉府考问，此案牵扯的将相大臣有一百余人。于是，杨伦上奏书道：“臣下听说《春秋》经典认为消灭罪恶要抓住根本，根本问题解决了那么罪恶也就消除了；抖动皮衣应该抓住衣领子，衣领子抓正了，皮毛自然理顺。现在任嘉一案声名狼藉，身为县令未获惩治，而众多官员牵扯有染，反将其升迁为大郡郡守，假如不去法办那些举荐他为官的人，则无法禁绝邪恶的发端。过去湖陆县令张叠、萧县县令驷贤、徐州刺史刘福等人，他们罪恶已被揭露，都已伏法受惩罚，但是那些豺狼般凶狠的官吏至今仍未能禁绝，其原因难道不是对举荐者不予论罪而造成的吗？古时齐威王作霸主，杀了五个奸臣，并罪及举荐这些奸臣为官的人，以此消除诽谤和怨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是兵书《黄石公三略》上所告诫的。圣王所以能够听得进奴仆、妇人之言，就好似以灰尘加之地嵩山、岱岳，将雾气聚集在淮河、大海之上，虽说对于山海不可能有所增加，但也不会有所减损。请陛下留神察看。”奏书进献朝廷之后，官员们认为杨伦言语急迫直率，文辞不够谦逊、恭顺，扣下了奏书。尚书官禀奏，认为杨伦刺探国家密事，以过激言辞求取正直名声。于是，将杨伦按不敬罪名论处，处以鬼薪之刑。汉顺帝下诏书以为杨屡进忠言，将其特赦，罢官回归故里。

汉顺帝阳嘉二年，朝廷征拜杨伦为太中大夫。大将军梁商任命他为长史。因为直言进谏不合上意，他被发出京城，补为常山王傅，因病没去就任。朝廷下诏，令司隶催促发遣，杨伦上路后就逗留在河内郡的朝歌，因病上书自述道：“在此逗留等死也许尚能生存一时，但病体确实已无法北行。刎颈自杀虽不易做到，但若为自己志向即使九死也不悔恨。匹夫的志向，胜过三军。所以敢对诏命有所拒绝。”于是，汉顺帝下诏曰：“杨伦迁升高位，得宠而被任命为封国的王傅，但却拖延王命，擅自滞留于道路，推托疾病自做主张，随意放纵狂狷志向。”于是朝廷将他征至廷尉堂前问罪，顺帝下诏赦罪。

杨伦前后多次被征召入仕，都因为直言进谏而与圣上意图不合。归故乡之后，他闭门不出，教授经学，与世间人事隔绝。朝廷派公车再次征他入仕，他辞让、逃逸而未从命，最后死于家中。

东汉中兴以后，北海人牟融通晓《大夏侯尚书》，东海人王良通晓《小夏侯尚书》，沛国人桓荣通晓《欧阳尚书》。桓荣的家学世代相传授，在东汉京城洛阳最为盛行。扶风人传授《古文尚书》，杜林的同郡人贾逵为此书作训诂，马融作传文，郑玄作注解，从此《古文尚书》就流传于世了。

后汉书卷七十九下

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下

周泽列传

周泽字稺都，北海安丘人也。少习《公羊严氏春秋》，隐居教授，门徒常数百人。建武末，辟大司马府，署议曹祭酒。数月，征试博士。中元元年，迁黾池令。奉公克己，矜恤孤羸，吏人归爱之。永平五年，迁右中郎将。十年，拜太常。

泽果敢直言，数有据争。后北地太守廖信坐贪秽下狱，没入财产，显宗以信臧物班诸廉吏，唯泽及光禄勋孙堪、大司农常冲特蒙赐焉。是时京师翕然，在位者咸自勉励。

堪字子稺，河南缑氏人也。明经学，有志操，清白贞正，爱士大夫，然一毫未尝取于人，以节介气勇自行。王莽末，兵革并起，宗族老弱在营保间，堪常力战陷敌，无所回避，数被创刃，宗族赖之，郡中咸服其义勇。

建武中，仕郡县。公正廉洁，奉禄不及妻子，皆以供宾客。及为长吏，所在有迹，为吏人所敬仰。喜分明去就。尝为县令，谒府，趋步迟缓，门亭长谴堪御吏，堪便解印绶去，不之官。后复仕为左冯翊，坐遇下促急，司隶校尉举奏免官。数月，征为侍御史，再迁尚书令。永平十一年，拜光禄勋。

堪清廉，果于从政，数有直言，多见纳用。十八年，以病乞身，为侍中骑都尉，卒于官。堪行类于泽，故京师号曰“二稺”。

十二年，以泽行司徒事，如真。泽性简，忽威仪，颇失宰相之望。数月，复为太常。清洁循行，尽敬宗庙。常卧疾斋宫，其妻哀泽老病，窥问所苦。泽大怒，以妻干犯斋禁，遂收送诏狱谢罪。当世疑其诡激。时人为之语曰：“生世不谐，作太常妻，一岁三百六十日，三百五十九日斋。”十八年，拜侍中骑都尉。后数为三老五更。建初中致仕，卒于家。

译文：

周泽，字稺都，北海郡安丘县人。年轻时学习《公羊严氏春秋》，隐居而教授经学，门徒常有数百人之多。东汉建武末年，受大司马府征辟，暂任议曹祭酒。数月之后，被召入朝廷应试博士。光武帝中元元年，出任渑池县令。他在任期间克己奉公，抚恤孤寡贫弱，官吏百姓对他都很爱戴。汉明帝永平五年，他升任右中郎将。永平十年，被任命为太常。

周泽为人果敢直言，对朝政屡屡据理直谏。后来北地郡太守廖信因贪污行贿入狱，明帝将廖信所贪赃物分发给廉洁的官员，接受这种特殊赏赐的只有周泽和光禄勋孙堪、大司农常冲。此时京城安定，在职官员都自行勉励。

孙堪，字子稺，河南郡缑氏县人。为人通晓经学，有志向节操，清白正直，爱戴士大夫，而且从不向他人索取丝毫，以有气节勇敢为自我行动准则。王莽末年，战乱四起，宗族中老弱躲避于营垒城堡之中，孙堪经常拼力抗敌，冲破敌阵，无所回避，多次负伤挂彩，宗族人赖他得以平安，郡中都叹服他见义勇为的精神。

光武帝建武年间，他曾入仕郡县。他为官公正廉洁，俸禄收入不用于抚养妻子儿女，全部用于供养宾客。待他做了县级长吏，所在之处总有政绩，受到下属和百姓的敬仰。做事总是取舍分明。他当县令时，有一次去郡府拜见，因为进见时行走步子迟缓被认为不敬，门亭长将他解至御史处受审，孙堪便解下印绶离去，辞官不作。后来又入仕为左冯翊，因对下级行事过于急促，被司隶校尉弹劾免职。数月之后，又被征任为侍御史，迁升为尚书令。汉明帝永平十一年，被任命为光禄勋。

孙堪清白廉洁，为政果敢，屡次直言进谏，多被采纳。永平十八年，因病请求退职，改任侍中骑都尉，死于官任之上。孙堪行事风格颇似周泽，因此京城人士称二人为“二稺”。

永平十二年，朝廷让周泽代理司徒行使各种职权。而周泽生性简朴，不重视细微礼仪，颇失宰相声望。数月后，仍旧担任太常。他为官巡视廉洁，敬奉宗庙。一次他卧病不起于斋祀宫内，妻子心疼他年老有病，前去探问疾苦。周泽大怒，认为妻子干预触犯了斋祀之法，将妻送至诏狱谢罪。当时人怀疑他奇异偏激，背离常理。当时有人形容他们夫妇说：“天生不和谐，做了太常妻，一年三百六十日，三百五十九日要吃斋。”永平十八年，被任命为侍中骑都尉。后来多次因其品行高尚而被尊为三老五更的荣誉称号。汉章帝建初年间退休，死于家中。

楼望列传

楼望字次子，陈留雍丘人也。少习《严氏春秋》。操节清白，有称乡闾。建武中，赵节王栩闻其高名，遣使赍玉帛请以为师，望不受。后仕郡功曹。永平初，为侍中、越骑校尉，人讲省内。十六年，迁大司农。十八年，代周泽为太常。建初五年，坐事左转太中大夫，后为左中郎将。教授不倦，世称儒宗，诸生著录九千余人。年八十，永元十二年，卒于官，门生会葬者数千人，儒家以为荣。

译文：

楼望，字次子，陈留郡雍丘县人。年轻时研习《颜氏春秋》。节操清白，为乡里所称道。汉光武帝建武年间，赵节王刘栩听说他的高名，派遣使者携玉帛之礼邀请他为师，被他拒绝。后来他入仕为郡府功曹。明帝永平初年，先后为侍中、越骑校尉，在宫禁之内给皇帝讲学。永平十六年，升任大司农。永平十八年接替周泽任太常一职。汉章帝建初五年，因触犯法律降职为太中大夫，后又任左中郎将。他始终不倦地教授经学，世人称他为儒宗，众儒生在他门下注册者有九千余人。年八十岁时，即汉和帝永元十二年，死于官任之上，门生弟子前来参加葬礼的有数千人之多，儒学之家引以为荣。

许慎列传

许慎字叔重，汝南召陵人也。性淳笃，少博学经籍，马融常推敬之，时人为之语曰：“《五经》无双许叔重。”为郡功曹，举孝廉，再迁除洨长。卒于家。

初，慎以《五经》传说臧否不同，于是撰为《五经异义》，又作《说文解字》十四篇，皆传于世。

译文：

许慎，字叔重，汝南郡召陵县人。性情敦厚质朴，年轻时博览群经典籍。大经学家马融曾经对他表示推崇、敬意。当时人有这样的说法：“若论学《五经》，无人比得许叔重！”许慎做过本郡功曹，又被举为孝廉，两度升迁之后，担任了洨县长。许慎晚年死于家中。

当初，许慎认为《五经》的注释、说解对于善恶的褒贬并不一致，于是撰写《五经异义》一书，又著有《说文解字》十四篇，都传于后世。

蔡玄列传

蔡玄字叔陵，汝南南顿人也。学通《五经》，门徒常千人，其著录者万六千人。征辟并不就。顺帝特诏征拜议郎，讲论《五经》异同，甚合帝意。迁侍中，出为弘农太守，卒官。

论曰：自光武中年以后，干戈稍戢，专事经学，自是其风世笃焉。其服儒衣，称先王，游庠序，聚横塾者，盖布之于邦域矣。若乃经生所处，不远万里之路，精庐暂建，赢粮动有千百，其耆名高义开门受徒者，编牒不下万人，皆专相传祖，莫或讹杂。至有分争王庭，树朋私里，繁其章条，穿求崖穴，以合一家之说。故杨雄曰：“今之学者，非独为之华藻，又从而绣其鞶帨。”夫书理无二，义归有宗，而硕学之徒，莫之或徙，故通人鄙其固焉，又雄所谓“譊譊之学，各习其师”也。且观成名高第，终能远至者，盖亦寡焉，而迂滞若是矣。然所谈者仁义，所传者圣法也。故人识君臣父子之纲，家知违邪归正之路。

自桓、灵之间，君道秕僻，朝纲日陵，国隙屡启，自中智以下，靡不审其崩离；而权强之臣，息其窥盗之谋，豪俊之夫，屈于鄙生之议者，人诵先王言也，下畏逆顺势也。至如张温、皇甫嵩之徒，功定天下之半，声驰四海之表，俯仰顾眄，则天业可移，犹鞠躬昏主之下，狼狈折札之命，散成兵，就绳约，而无悔心，暨乎剥桡自极，人神数尽，然后群英乘其运，世德终其祚。迹衰敝之所由致，而能多历年所者，斯岂非学之效乎？故先师垂典文，褒励学者之功，笃矣切矣。不循《春秋》，至乃比于杀逆，其将有意乎！

赞曰：斯文未陵，亦各有承。涂方流别，专门并兴。精疏殊会，通阂相征。千载不作，渊原谁澄？

译文：

蔡玄，字叔陵，汝南郡南顿县人。为学通晓《五经》，门徒常有千人之多，在他门下注册的学生竟达一万六千人。几次要他入仕的征辟全部被拒绝。汉顺帝特诏征拜他为议郎，他对《五经》异同的讲论，甚合顺帝心意。后来升为侍中，出任为弘农郡太守，最终死于官任之上。

史家论曰：自光武帝统治中期以后，战争稍稍平息，朝廷开始重视经学，从此经学学风日渐浓厚。那些穿儒衣，赞美先王，游学庠序，聚集学舍的人，几乎遍布全国各地了。像那些有儒家博士居住的地方，人们总是不远万里去投奔，学舍迅速建立起来，自带口粮来学经的人动辄有几百上千之多，年老著名、德高望重的经师开门讲学时，注册的学生不下万人，经师都专门传授祖上的一家学派，没有人在教学中与其他学派混杂讹传的。以致发生不同学派在朝廷相互争论，在地方私家各立朋党，他们把对经典的解释不断烦琐，穿凿附会经义，以便合于自家学说。所以杨雄说：“现在的学者，不仅追求华丽辞藻，而且是在衣带、佩巾上刺绣，过于烦碎。”经典中的道理是专一不二的，蕴藏的含义万变不离其宗，就连话某一经的大学问家也没人有所改动，所以博学通达的学者鄙视他们的墨守经义，这正如杨雄所说“争辩不休的经学，只因各自固守本家师法”。况且就那些已成名而因此考取高第做官的学者，最终能有很大学术成就的人，大概也很少，迂腐由此可见。然而儒生所谈论的都是仁义道德，所传授的皆为孔子圣人之法。因而使得人人懂得君臣父子的纲常名教，家喻户晓何为违邪归正的道路。

从桓帝、灵帝统治时期开始，政治恶化，朝廷纲纪，日益受到侵犯，国家弊端屡屡有所呈现，即使在中等智力以下，也无人不能发现这种分崩离析之势；而那些手握重权的大臣，仍不敢为篡位之谋，豪强武士也得听从小小儒生的建议，人人背诵先代君王的言论，下层百姓也畏惧多年按经典教化形成的是非风气。至于张温、皇甫嵩一类人，虽然有安定半壁江山之功，声名威震四海之内，转眼之间，帝王基业便可移至自己手中，但是他们仍在昏君手下鞠躬尽力；虽然不被汉献帝重用，处境狼狈，解散军队，被征调拘制，但是仍不觉悔。至汉朝国运折损自终，天人气数殆尽，然后各路英雄乘势而起，最终废除了汉献帝。考察汉朝如此衰败，却又能维持多年的统治，这难道不是长期以来儒学倡行的功效吗？所以说，先代大师们留下经典艺文，勉励学者的功劳，真是厚重而又深切。如果不遵循《春秋》一类儒家经典之义，以致相互勾结而凶杀作乱，那样对社会有何意义呢！

史家赞曰：学术文化没有败坏，学者各自承袭家学。学术分为流派，各成专家，一并兴起。精细与疏浅，不同学派互相交会，通达与阻隔，不同学说互相征引。千百年中儒者述而不作，渊源谁来澄清？

后汉书卷八十下

文苑列传第七十下

刘梁列传

刘梁字曼山，一名岑，东平宁阳人也。梁宗室子孙，而少孤贫，卖书于市以自资。

常疾世多利交，以邪曲相党，乃著《破群论》。时之览者，以为：“仲尼作《春秋》，乱臣知惧。今此论之作，俗士岂不愧心！”其文不存。

又著《辩和同之论》。其辞曰：

夫事有违而得道，有顺而失义，有爱而为害，有恶而为美。其故何乎？盖明智之所得，暗伪之所失也。是以君子之于事也，无适无莫，必考之以义焉。

得由和兴，失由同起，故以可济否谓之和，好恶不殊谓之同。《春秋传》曰：“和如羹焉，酸苦以剂其味，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同如水焉，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是以君子之行，周而不比，和而不同；以救过为正，以匡恶为忠。经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则上下和睦能相亲也。”

昔楚恭王有疾，召其大夫曰：“不谷不德，少主社稷。失先君之绪，覆楚国之师，不谷之罪也。若以宗庙之灵，得保首领以殁，请为灵若厉。”大夫许诸。及其卒也，子囊曰：“不然。夫事君者，从其善，不从其过。赫赫楚国，而君临之，抚正南海，训及诸夏，其宠大矣。有是宠也，而知其过，可不谓恭乎！”大夫众之。此讳而得道者也。及灵王骄淫，暴虐无度，芋尹申亥从王之欲，以殡于乾溪，殉之二女。此顺而失义者也。鄢陵之役，晋楚对战，阳穀献酒，子反以毙。此爱而害之者也。臧武仲曰：“孟孙之恶我，药石也；季孙之爱我，美疢也。疢毒滋厚，石犹生我。”此恶而为美者也。孔子曰：“智之难也！有臧武仲之智，而不容于鲁国，抑有由也。作不顺而施不恕也。”盖善其知义，讥其违道也。

夫知而违之，伪也；不知而失之，暗也。暗与伪焉，其患一也。患之所在，非徒在智之不及，又在及而违之者矣。故曰“智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也。《夏书》曰：“念兹在兹，庶事恕施。”忠智之谓矣。

故君子之行，动则思义，不为利回，不为义疚，进退周旋，唯道是务。苟失其道，则兄弟不阿；苟得其义，虽仇雠不废。故解狐蒙祁奚之荐，二叔被周公之害，勃鞮以逆文为成，傅瑕以顺厉为败，管苏以憎忤取进，申侯以爱从见退：考之以义也。故曰：“不在逆顺，以义为断；不在憎爱，以道为贵。”《礼记》曰：“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考义之谓也。

桓帝时，举孝廉，除北新城长。告县人曰：“昔文翁在蜀，道著巴汉；庚桑琐隶，风移碨磥。吾虽小宰，犹有社稷，苟赴期会，理文墨，岂本志乎！”乃更大作讲舍，延聚生徙数百人，朝夕自往劝诫，身执经卷，试策殿最，儒化大行。此邑至后犹称其教焉。

特召人拜尚书郎。累迁，后为野王令，未行。光和中，病卒。

孙桢，亦以文才知名。

译文：

刘梁，字曼山，又有一名叫刘岑，东平宁阳人。刘梁是汉朝宗室的后裔，但他从小就成为孤儿，生活贫困，依靠在市集上卖字来维持生活。

刘梁常常痛恨社会上的人多趋炎附势，互相利用，结党营私，于是写了一篇《破群论》。当时看过这篇文章的人认为，“孔子写作《春秋》，乱臣贼子感到畏惧；如今写出这篇议论，那些凡夫俗子难道不感到惭愧吗！”这篇文章没有存留下来。

刘梁又写了《辩和同之论》，辞中说：

天下的事，有因为违背而符合规法（“道”）的，有因为依顺而丧失正理（“义”）的，有因为爱宠而导致害人的，有因为厌恨而受到称颂的。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懂道理，有见识就会有所得，头脑糊涂，明知故犯就会有所失。所以君子处理问题，应该对人对事没有偏颇，无所厚薄，而必须以正理、即“义”的准则来检验它。

符合规法是由于“和”而产生的，丧失正理是由于“同”而导致的，所以，把是否能够有所增益叫作“和”，好坏不分叫作“同”。《春秋传》说：“和就好比汤汁，加入了酸味苦味来增添它的味道，君子吃了可以平和心气。同就好比水，如果以水来补充水的味道，谁会去喝它呢？如果琴和瑟都成为一个音调，谁会去听它呢？”所以，君子做事，应该讲求忠实信义，而不是阿谀偏袒，要有所增益，而不要好坏不分，要以挽救过失为正直，以纠正错误为忠贞。经中说：“顺从引导那些正确而有益的行为，纠正挽救那些错误而有害的行为，那么君臣之间就能够和睦相处，心意相通。”

从前楚恭王有病时，召集众大夫说：“我没有什么善行和德望，却从小就当了君王。鄢陵之战失败，丢掉了先王的业绩，丧失了楚国的军队，这是我的罪过。如果以宗庙的神灵，能够保佑我善终，那么请用灵或厉为我的谥号。”大夫们同意了他。到他死后，子囊说：“不对。为君王服务的人，应该依从他的正确做法，不应依从他的错误做法。堂堂楚国，由君王来主持，其治理的领地达到了南海，训喻遍及华夏诸国，他的荣耀够大的了。有这样大的荣耀，还能够明白自己的过失，能不叫作恭吗！”大夫们听从了他的意见。这就是因违背而符合规法。到了楚灵王时，他骄奢淫逸，暴虐无度，芋尹申亥纵容他的欲望，灵王死在乾溪，申亥以二个女儿为他殉葬。这就是因依顺而丧失正理。在鄢陵战役中，晋国与楚国打仗，阳谷向司马子反进酒，子反因此而丧失性命。这就是因爱宠而害了他。臧武仲说：“孟孙厌恨我，这是治病的药石；季孙爱宠我，这是舒服的疾病。病毒滋生增多，而药石会使我再生。”这就是因厌恨而受到称颂。孔子说：“要做到明智是真够难的！有臧武仲这样的明智，可是还不能被鲁国所容，这也是有缘由的。因为他行为不顺从事理，做事不讲求忠恕。”这是称赞他明白正理，讥讽他违背规法。

明白事理而违背它，这是伪；不明白事理而失去它，这是暗。暗与伪，其祸害是一样的。之所以有祸害，不仅仅在于没有认识到，还在于认识到而又违背了。所以说，“认识到了的仁还不能坚持它，虽然得到了，必然要失掉。”《夏书》说：“以此身来考虑此事，舍身处地想事做事（念兹在兹，庶事恕施）。”这才是忠实而又明智的。

所以君子做事，只要一行动就要考虑是否符合正理，不因为有利可图就去阿从，也不因为坚持正理而感到负疚，说话办事，进退周旋，都要遵从规法。如果不符合规法，那么兄弟之间也不偏袒，如果符合正理，即使是仇人也不拒绝。所以，祁奚举荐仇人解狐，周公除掉兄弟管叔蔡叔，晋文公接见反对过自己的勃鞮，郑厉公诛杀降顺自己的傅瑕，楚恭王因管苏以义礼忤逆自己而授他官爵，因申侯以欲乐惯纵自己而将他遣退，这些都是以正理、即“义”来作为行事准则的。所以说：“事情不在于反对还是依顺，要以义来判断；不在于憎恨还是爱宠，要以道为珍重。”《礼记》说：“爱宠而又明白他的过失，厌恨而又明白他的优点。”这才是以“义”为准则。

桓帝时，刘梁被推举为孝廉，任命为北新城长。他通告县里的人说：“从前文翁担任蜀郡太守，兴办学校，他的道行著名于巴、汉。庚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役吏，却使得畏垒地方风俗大变。我虽然只是个小官，也还有一片社稷，如果能使人们定期聚集在一起，谈论学问，写作文章，不正是我的根本志向吗！”于是重新大修学堂讲馆，招聚学生门徒数百人，每天早晚亲自前去勉励告诫，手执经卷，测试学业，县里尊教重学蔚成风气。这个县直到后来还在称颂他的教化呢。

为此，皇帝特命召他入朝，授为尚书郎，以后一再升迁。后来授为野王县令，但未能赴任。光和中叶，刘梁病逝。

刘梁的孙子刘桢，也以有文才而知名。

侯瑾列传

侯瑾字子瑜，敦煌人也。少孤贫，依宗人居。性笃学，恒佣作为资，暮还辄燃柴以读书。常以礼自牧，独处一房，如对严宾焉。州郡累召，公车有道征，并称疾不到。作《矫世论》以讥切当时，而徙入山中，覃思著述。以莫知于世，故作《应宾难》以自寄。又案《汉记》撰中兴以后行事，为《皇德传》三十篇，行于世。余所作杂文数十篇，多亡失。（西）河〔西〕人敬其才而不敢名之，皆称为侯君云。

译文：

侯瑾，字子瑜，是敦煌人。侯瑾小的时候是个孤儿，生活贫困，寄居在同族人家里。他生性好学，白天靠为别人佣工来赚钱维持生活，晚上回来就点燃柴草照明，在火光下读书。他日常惯以礼教的规范来约束自己，独自在房间里，就好像面对着严肃的宾客。州里郡里屡次召见他，公车一次次征召他，他都托病不去。他写了一篇《矫世论》来谴责讥讽当时的世事。以后他移居到山里，潜心著书。因为世上的人都不了解他，所以他写了一篇《应宾难》来寄托自己的思想。他又按照《汉记》的风格撰写了光武中兴以后所做的事情，写了《皇德传》三十篇，在世上流传。他还著有杂文等数十篇，大多遗失不存了。河西人敬佩他的才华，但不敢直接称呼他的名字，都称他为侯君。

后汉书卷八十一

独行列传第七十一

刘茂列传

刘茂字子卫，太原晋阳人也。少孤，独侍母居。家贫，以筋力致养，孝行著于乡里。及长，能习《礼经》，教授常数百人。哀帝时，察孝廉，再迁五原属国候，遭母忧去官。服竟后为沮阳令。会王莽篡位，茂弃官，避世弘农山中教授。

建武二年，归，为郡门下掾。时赤眉二十余万众攻郡县，杀长吏及府掾史。茂负太守孙福逾墙藏空穴中，得免。其暮，俱奔盂县。昼则逃隐，夜求粮食。积百余日，贼去，乃得归府。明年，诏书求天下义士。福言茂曰：“臣前为赤眉所攻，吏民坏乱，奔走趣山。臣为贼所围，命如丝发，赖茂负臣逾城，出保盂县。茂与弟触冒兵刃，缘山负食，臣及妻子得度死命，节义尤高。宜蒙表擢，以厉义士。”诏书即征茂拜议郎，迁宗正丞。后拜侍中，卒官。

（元初）〔延平〕中，鲜卑数百余骑寇渔阳，太守张显率吏士追出塞，遥望虏营烟火，急趣之。兵马掾严授虑有伏兵，苦谏止，不听。显蹙令进，授不获已，前战，伏兵发，授身被十创，殁于阵。显拔刃追散兵，不能制，虏射中显，主簿卫福、功曹徐咸遽（起）〔赴〕之，显遂堕马，福以身拥蔽，虏并杀之。朝廷愍授等节，诏书褒叹，厚加赏赐，各除子一人为郎中。

永初二年，剧贼毕豪等入平原界，县令刘雄将吏士乘船追之。至厌次河，与贼合战。雄败，执雄，以矛刺之。时小吏所辅前叩头求哀，愿以身代雄。豪等纵雄而刺辅，贯心洞背即死。东郡太守捕得豪等，具以状上。诏书追伤之，赐钱二十万，除父奉为郎中。

译文：

刘茂字子卫，是太原晋阳人。从小为孤儿，独与母居，侍奉她。因家贫，刘茂劳作奉养其母，孝行闻名于乡里。后来刘茂长大，能习《礼经》，教授常数百人。哀帝时，被察举为孝廉，再迁五原属国侯。值母丧去官。丧服期满后任沮阳县令。正值王莽篡位，刘茂弃官，在弘农山中避世教授。

建武二年，刘茂从弘农山中回来，为郡门下掾。当时赤眉二十多万人攻郡县，杀长吏及府掾史。刘茂背着太守孙福越过城墙藏在空洞中，得免于难。当天晚上，一同逃奔盂县。他们白天隐藏，夜出寻找粮食。一百多天后，赤眉军离开这里，他们才得以归府。第二年，光武帝下诏寻求天下义士。孙福推荐刘茂说：“臣先前被赤眉所攻，吏民坏乱，奔走入山。臣被贼所围，死在旦夕，全仗刘茂背着我越城出保盂县。刘茂与其弟触冒兵刃，缘山负食，我和妻子得以活命。刘茂节义尤高，应该被表擢，以厉义士。”光武帝下诏立即征刘茂，拜他为议郎，又迁宗丞，后刘茂又被拜为侍中，死于官任。

延平年中，鲜卑数百骑兵侵略渔阳。太守张显率吏士追击出塞，远远望见敌营烟火，便催军速进。兵马掾严授恐怕敌人有伏兵，苦苦谏止，张显不听。张显催促令进，严授不得已，上前与鲜卑战。鲜卑伏兵出来，严授身上负伤十多处，战死。张显拔刀追逃散之兵，不能制止，又被敌人射中。主簿卫福、功曹徐咸急忙向他奔去。张显跌落马下，卫福以身蔽之，敌人将他们一齐杀掉。朝廷哀悯严授等人尽节，下诏褒扬，厚加赏赐，提拔他们每人的一个儿子为郎中。

永初二年，大贼毕豪等入平原县界，县令刘雄领吏乘船追击。至厌次河，与贼交战。刘雄败，被抓住。贼以矛刺之，当时小吏所辅上前叩头哀求，愿以己身代刘雄受死。毕豪等便放掉刘雄而刺所辅，矛头洞穿其胸背，所辅当即死去。东郡太守抓住毕豪等人，将所辅之事详细奏上。安帝下诏追伤之，赐其钱二十万，提拔其父所奉为郎中。

李充列传

李充字大逊，陈留人也。家贫，兄弟六人同食递衣。妻窃谓充曰：“今贫居如此，难以久安。妾有私财，愿思分异。”充伪酬之曰：“如欲别居，当酝酒具会，请呼乡里内外，共议其事。”妇从充置酒晏客。充于坐中前跪白母曰：“此妇无状，而教充离间母兄，罪合遣斥。”便呵叱其妇，逐令出门，妇衔涕而去。坐中惊肃，因遂罢散。充后遭母丧，行服墓次，人有盗其墓树者，充手自杀之。服阕，立精舍讲授。

太守鲁平请署功曹，不就。平怒，乃援充以捐沟中，因谪署县都亭长。不得已，起亲职役。后和帝公车征，不行。延平中，诏公卿、中二千石各举隐士大儒，务取高行，以劝后进，特征充为博士。时鲁平亦为博士，每与集会，常叹服焉。

充迁侍中。大将军邓骘贵戚倾时，无所下借，以充高节，每卑敬之。尝置酒请充，宾客满堂，酒酣，骘跪曰：“幸托椒房，位列上将。幕府初开，欲辟天下奇伟，以匡不逮，惟诸君博求其器。”充乃为陈海内隐居怀道之士，颇有不合，骘欲绝其说，以肉啖之。充抵肉于地，曰：“说士犹甘于肉！”遂出，径去。骘甚望之。同坐汝南张孟举往让充曰：“一日闻足下与邓将军说士未究，激刺面折，不由中和，出言之责，非所以光祚子孙者也。”充曰：“大丈夫居世，贵行其意，何能远为子孙计哉！”由是见非于贵戚。

迁左中郎将，年八十八，为“国三老”。安帝常特进见，赐以几杖。卒于家。

译文：

李充，字大逊，陈留人。家贫，兄弟六人没有分家，全家共食，一件衣服出入轮流更换着穿，妻子便悄悄对他说：“现在穷得这个样子，是不能长期过下去的。我还有些私房钱，我想还是分家的好。”李充便假装答应，说：“如果想分家，应该先酿一些酒，把乡亲们请来，一起商量。”妻子便听从吩咐，摆酒请客。席间，李充从坐中起身，向前跪于母亲面前说：“这个媳妇品质不好，竟然教唆我疏远母亲和弟兄，论罪，应当休了她。”说完便呵斥妻子出门，妻子只好流着眼泪走了。在座的乡亲大为吃惊，极为佩服李充的德行，在这种情况下，也无意继续喝酒，便纷纷离席而去。后来，李母去世，李充在墓庐守孝，有人来偷伐墓树，被李充一刀杀了。孝满，李充便修了一座精舍，开始收徒讲学。

太守鲁平征请李充代理功曹，他没答应，鲁平发怒，便把他推到了一条沟中，并且把他降职，作代理县都亭长。李充不得已，只好就职。和帝时，公车征辟，李充又没有去。延平年间，诏令公卿，中二千石各推举隐士大儒，并且要求一定要选拔高行之士，以激励后进。于是，李充被特征为博士。当时鲁平也同为博士，每次集会，常对李充的道德表示叹服。

后来李充升为侍中。大将军邓骘身为贵戚，权倾一时，从不借助于人，但因为李充品质高洁，便常常卑谦地敬待他。有一次，邓骘宴请李充，宾客满堂，大家喝得尽兴的时候，邓骘在席间跪着，对众人说：“我幸运地托身于外戚，位列于上将，现在衙署初设，极欲广招天下奇伟之士，用以补救我的过失，希望大家为我博选这样的人才。”李充便详细介绍海内隐居怀道之士，所举人选多不合邓骘的心意，邓骘想打断他的话，便敬肉给他吃。李充生气地把肉丢到地上说：“我论说天下高士胜过吃肉！”说完就径直走了。邓骘因此很恨他。同座的汝南人张孟举第二天来到李充家中，责备道：“昨日听到足下与邓将军论说人才，还没有作结论，而您却当面刺激将军，有失中和之德。祸从口出，您这可不是在给子孙造福啊！”李充回答道：“大丈夫在世，贵在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哪能远为子孙作想呢？”从此，他便受到贵戚们的责难。

李充后改迁左中郎将。年八十，被选为“国三老”，安帝时，常受特召进见，并赐予凭几和手仗。后卒于家。

后汉书卷八十二上

方术列传第七十二上

许杨列传

许杨字伟君，汝南平舆人也。少好术数。王莽辅政，召为郎，稍迁酒泉都尉。及莽篡位，杨乃变姓名为巫医，逃匿它界。莽败，方还乡里。

汝南旧有鸿郤陂，成帝时，丞相翟方进奏毁败之。建武中，太守邓晨欲修复其功。闻杨晓水脉，召与议之。杨曰：“昔成帝用方进之言，寻而自梦上天，天帝怒曰：‘何故败我濯龙渊？’是后民失其利，多致饥困。时有谣歌曰：‘败我陂者翟子威，饴我大豆，亨我芋魁。反乎覆，陂当复。’昔大禹决江疏河，以利天下。明府今兴立废业，富国安民，童谣之言，将有征于此。诚愿以死效力。”晨大悦，因署杨为都水掾，使典其事。杨因高下形势，起塘四百余里，数年乃立。百姓得其便，累岁大稔。

初，豪右大姓因缘陂役，竞欲辜较在所，杨一无听，遂共谮杨受取赇赂。晨遂收杨下狱，而械辄自解。狱吏恐，遽白晨。晨惊曰：“果滥矣。太守闻忠信可以感灵，今其效乎！”即夜出杨，遣归。时天大阴晦，道中若有火光照之，时人异焉。后以病卒。晨于都（官）〔宫〕为杨起庙，图画形像，百姓思其功绩，皆祭祀之。

译文：

许杨字伟君，汝南郡平舆县人。年轻时就喜好占候、卜筮一类术数之学。王莽辅佐汉朝政事时，征召他做了郎官，逐渐迁升为酒泉郡都尉。到王莽篡位自立为皇帝时，许杨就更名改姓做了巫医，逃亡隐匿到了其他地方。王莽失败之后，才重返故里。

汝南过去有个鸿郤陂，汉成帝时，丞相翟方进上奏建议毁坏了这条堤岸。汉光武帝建武年间（25—56年），太守邓晨想要进行堤岸的修复工作，听说许杨通晓水脉，就召见他商议此事。许杨说：“过去汉成帝采用了翟方进毁堤的建议后，随即梦见自己升上天去，上帝发怒道：‘为什么要毁坏我的洗龙渊？’从此老百姓丧失鸿郤陂的水利，并多次造成饥荒贫困。当时有个歌谣唱道：‘毁我陂的是翟子威，吃掉我的大豆，烹煮我的芋头。翻来覆去，我陂应当修复。’从前大禹治水，开决疏通江河以利天下，而今太守要修复废堤，富国安民，过去的童谣将就此应验了。我真心愿意为此事拼死效力。”邓晨闻听此话非常高兴，因而让许杨代理都水掾一职，委托他具体执行修复堤岸一事。许杨因地制宜，按照地形的高低，筑起堤岸四百余里，数年之后大堤竣工。当地百姓由此获得极大方便，以致连年粮食丰收。

当初，豪强大族趁着修复堤岸的机会，争着要刻剥这一带的人民，许杨则没有让他们中任何一人得逞，于是这些豪强联合起来诬陷许杨收取贿赂。邓晨听信诬告就将许杨逮捕入狱，但是只要给他带上脚镣和手铐，他都能自己解脱。狱吏感到恐惧，急忙报告邓晨。邓晨吃惊道：“罪状果然不属实。我听说忠诚、有信用可以感动神灵，现在怕是应验了吧！”当晚就释放了许杨，送他回家。那里天空阴沉昏暗，归途中似乎有火光为他照路，当时人对此事颇感惊异。后来他因病去世。邓晨在郡都城的宫中为许杨建了庙堂，绘制了他的画像，百姓们思念他的功绩，都前去祭祀他。

樊英列传

樊英字季齐，南阳鲁阳人也。少受业三辅，习《京氏易》，兼明《五经》。又善风角、星算，《河洛》七纬，推步灾异。隐于壶山之阳，受业者四方而至。州郡前后礼请，不应；公卿举贤良方正、有道，皆不行。

尝有暴风从西方起，英谓学者曰：“成都市火甚盛。”因含水西向漱之，乃令记其日时。客后有从蜀都来，云“是日大火，有黑云卒从东起，须臾大雨，火遂得灭”。于是天下称其术艺。

安帝初，征为博士。至建光元年，复诏公车赐策书，征英及同郡孔乔、李昺、北海郎宗、陈留杨伦、东平王辅六人，唯郎宗、杨伦到洛阳，英等四人并不至。

永建二年，顺帝策书备礼，玄纁征之，复固辞疾笃。乃诏切责郡县，驾载上道。英不得已，到京，称病不肯起。乃强舆入殿，犹不以礼屈。帝怒，谓英曰：“朕能生君，能杀君；能贵君，能贱君；能富君，能贫君。君何以慢朕命？”英曰：“臣受命于天。生尽其命，天也；死不得其命，亦天也。陛下焉能生臣，焉能杀臣！臣见暴君如见仇雠，立其朝犹不肯，可得而贵乎？虽在布衣之列，环堵之中，晏然自得，不易万乘之尊，又可得而贱乎？陛下焉能贵臣，焉能贱臣！臣非礼之禄，虽万钟不受；若申其志，虽箪食不厌也。陛下焉能富臣，焉能贫臣！”帝不能屈，而敬其名，使出就太医养疾，月致羊、酒。

至四年三月，天子乃为英设坛席，令公车令导，尚书奉引，赐几杖，待以师傅之礼，延问得失。英不敢辞，拜五官中郎将。数月，英称疾笃，诏以为光禄大夫，赐告归。令在所送谷千斛，常以八月致牛一头，酒三斛；如有不幸，祠以中牢。英辞位不受，有诏譬旨勿听。

英初被诏命，佥以为必不降志，及后应对，又无奇谟深策，谈者以为失望。初，河南张楷与英俱征，既而谓英曰：“天下有二道，出与处也。吾前以子之出，能辅是君也，济斯人也。而子始以不訾之身，怒万乘之主；及其享受爵禄，又不闻匡救之术，进退无所据矣。”

英既善术，朝廷每有灾异，诏辄下问变复之效，所言多验。

初，英著《易章句》，世名樊氏学，以图纬教授。颍川陈寔少从英学。尝有疾，妻遣婢拜问，英下床答拜。寔怪而问之。英曰：“妻，齐也。共奉祭祀，礼无不答。”其恭谨若是。年七十余，卒于家。

孙陵，灵帝时以谄事宦人为司徒。

陈郡郤巡，学传英业，官至侍中。

论曰：汉世之所谓名士者，其风流可知矣。虽弛张趣舍，时有未纯，于刻情修容，依倚道艺，以就其声价，非所能通物方，弘时务也。及征樊英、杨厚，朝廷若待神明，至竟无它异。英名最高，毁最甚。李固、朱穆等，以为处士纯盗虚名，无益于用，故其所以然也。然而后进希之以成名，世主礼之以得众，原其无用亦所以为用，则其有用或归于无用矣。何以言之？夫焕乎文章，时或乖用；本乎礼乐，适末或疏。及其陶搢绅，藻心性，使由之而不知者，岂非道邈用表，乖之数迹乎？而或者忽不践之地，赊无用之功，至乃诮噪远术，贱斥国华，以为力诈可以救沦敝，文律足以致宁平，智尽于猜察，道足于法令，虽济万世，其将与夷狄同也。孟轲有言曰：“以夏变夷，不闻变夷于夏。”况有未济者乎！

译文：

樊英字季齐，是南阳鲁阳人。年轻时在三辅学习，掌握了《京氏易》，又通晓五经，还善于以观察天象变化来预测吉凶，擅长天文算数，通晓《河图》《洛书》和七种纬书，以及推算天文历法、预知灾难的法术。他隐居在壶山之南，向他求学的人从四面八方到他这里来。州郡的官员先后多次以礼相请，他都没有答应；公卿这样的高官推举他为贤良方正、有道，他也都没有去。

一次，暴风从西面刮来，樊英对来求学的人说：“成都市里火势很猛烈。”因此他含了一口水向西方喷去，而且让人记下当时的日期和时辰。后来有从蜀都来的客人，说起：“那天城里着起了大火，当时突然从东方涌来一片黑云，一会儿便下起了大雨，大火就这样被雨浇灭了。”从此后天下人都盛赞樊英的法术。

汉安帝初年，樊英被征为博士。到建光元年，皇帝再次下诏，命令叫“公车”的官署赐给他策书，并且征召他和同郡的孔乔、李昺，北海的郎宗、陈留的杨伦和东平的王辅共六位，但只有郎宗和杨伦应征前往洛阳，樊英等四位都没有去。

永建二年，汉顺帝派人带着皇帝的策书，备好礼品，带着黑色的币、帛去征召樊英，他仍然借口说病重，推辞不去。于是，皇帝下诏严厉斥责郡、县的各级官员，并亲自登车出发了。樊英出于无奈，只好前往京都，到京后又推说有病、不肯上朝。皇帝就派人用轿子硬把他抬到皇宫，他却仍然不向皇帝行礼。汉顺帝大怒，对他说：“我能让您生，也能让您死；能使您高贵，也能使您低贱；能让您富有，也能让您贫困。您为何对我的要求如此怠慢？”樊英说：“我受命于天。我若能活够一辈子，那是天意，我若突然死去，那也是天意。陛下您怎能让我生、让我死啊！我见到残暴的君主就像见到仇人一样，连在他的朝廷上站一下都不愿意，又怎么能成为高贵的人呢？而我即使身为百姓，生活在土墙之中，却是安逸自得，就是让我去当天子我也不去，又怎能说我是低贱的人呢？陛下您怎能使我高贵、使我低贱啊！我对于没有礼遇的官位，即使是有万锺俸禄的高官，我也不接受；而如果能使志向得以实现，即使是粗茶淡饭我也会很满足。陛下您又怎能使我富有、使我贫困呢？”汉顺帝无法改变他的想法，却敬重他的名望，于是让他出宫，并让太医去给他治病，每个月还派人给他送去羊和酒作为礼品。

到永建四年三月，天子竟然为樊英建坛，又在坛上设席，让公车作车前的领路人，命令尚书捧着引车轴的皮带，极其隆重地去迎接樊英。顺帝又赐给他几案和手杖，用对待老师的礼节对待他，向他请教政事的得失。樊英不敢再推辞，就做了五官中郎将。几个月后，樊英说自己病加重了，天子就下诏封他为光禄大夫，恩准他告老还乡，并命令他所在地的官员送去一千斛粮食，又经常在八月里送给他一头牛，三斛酒。如果他去世，就要用中牢之礼来祭祀他。樊英辞官不受，又有诏书说让他一定接受。

樊英刚刚接受诏命时，人们都以为他一定会大展宏图。到后来他回答皇帝的询问时，又没说出什么奇谋妙计，和他谈论的人因此感到失望。张楷是和樊英一道被征入朝的，他后来对樊英说：“天下有两种为人处事的方法，就是‘出’和‘处’。以前我见你出山，以为你一定能辅佐当今圣上，救助天下万民。而开始时你以贫贱之躯，激怒了至尊的圣上；等到做官享受爵禄之后，又没听说你有什么救助天下的方法。你这些做法实在没有道理。”

樊英精通方术，朝廷每逢遇到反常的自然现象，就要下诏向他询问这些变化和恢复之后的结果，他的答复大都应验了。

当初，樊英曾写过一本《易章句》，世间称之为“樊氏学”。他教给学生图纬之学。颍川的陈寔年轻时曾向樊英学习。一次陈寔病了，他妻子派使女到樊英那里去下拜、询问，樊英下床答复并向她回拜。陈寔觉得奇怪，就问他为何这样做。樊英答道：“‘妻’的意思是‘齐’，是与丈夫共同祭祀的。按照礼节应该这样答复她。”樊英就是这样恭敬谨慎地对待别人。他七十多岁时，在家中去世。

他的孙子樊陵，在汉灵帝时巴结宦官而做了司徒。

陈郡的郤巡学习和传布樊英的方术，做官做到侍中。

史家论曰：汉代所说的那些名士，他们的官位和恩宠，从上面的叙述便可以知道了。虽然朝廷对待名士的态度有时宽松，有时严格，有时接近，有时疏远，常常有不适当的情况，然而那些装得道貌岸然，凭借其学问与技能来换得名声官位的人，绝不是能调和世间万事万物、解决当前重大问题的人啊。在征召樊英、杨厚做官之时，朝廷对他们奉若神明，而他们在朝廷里竟然毫无特别之处。樊英的名望最高，对他的诽谤也最多。李固、朱穆等人认为那些没做官的人完全是欺世盗名，就是这个原因。然而还没做官的人希望以此来成名，君主则通过对他们以礼相待来吸引更多的人才。宽恕那些没用的人而把他们当作有用的人对待，这样那些有用的人才就有可能变得无用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即使是很华美的文章，若遇到国家衰败之时也就无用了，尽管礼和乐是国家的根本，遇到衰微的时代也就被荒废了。至于说它们能陶冶士大夫的思想性情，使人们在不知不觉中接受它们，这种情况难道不正是大道深邃幽远，不合于一般常规的表现吗？而有的人却不能理解常人达不到的境界，宽恕无用的“功劳”，甚至于贬低礼乐，蔑视和排斥掌握大道的隐士，以为致力于骗术就可以拯救危亡的国家，修补法律就可以使天下太平，想尽办法去揣测、侦察被统治的人，挖空心思制定出种种法令，这样做即使能维持一万代，也只能是与野蛮人一样了。孟轲曾经说过：“（我只听说过）用中原的文化去改造野蛮人，没听说过用野蛮人来改造中原文化的。”更何况还有维持不了多久的朝代呢！

后汉书卷八十二下

方术列传第七十二下

韩说列传

韩说字叔儒，会稽山阴人也。博通五经，尤善图纬之学。举孝廉。与议郎蔡邕友善。数陈灾眚，及奏赋、颂、连珠。稍迁侍中。光和元年十月，说言于灵帝，云其晦日必食，乞百官严装。帝从之，果如所言。中平二年二月，又上封事，尅期宫中有灾。至日南宫大火。迁说江夏太守，公事免，年七十，卒于家。

译文：

韩说字叔儒，是会稽山阴人。他完全掌握了五经，尤其精通《河图》和纬书。被依照孝廉科目荐举为官。他和议郎蔡邕关系很好。他多次向朝廷陈述有关灾难之事，并且上奏赋、颂和连珠。后渐渐升为侍中。光和元年十月，韩说向汉灵帝进言说，当月的最后一天一定会出现日食，要求皇帝让百官穿戴整齐。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到那天果然出现日食。中平二年二月，他又上奏一份密封的奏章，说明哪一天宫中将要有火灾。到那天南宫果然着起大火。于是朝廷提升韩说为江夏太守，他因公事没有到任。七十岁那年，他在家中去世。

华佗列传

华佗字元化，沛国谯人也，一名旉。游学徐土，兼通数经。晓养性之术，年且百岁而犹有壮容，时人以为仙。沛相陈珪举孝廉，太尉黄琬辟，皆不就。

精于方药，处齐不过数种，心识分铢，不假称量，针灸不过数处。若疾发结于内，针药所不能及者，乃令先以酒服麻沸散，既醉无所觉，因刳破腹背，抽割积聚。若在肠胃，则断截湔洗，除去疾秽，既而缝合，傅以神膏，四五日创愈，一月之间皆平复。

佗尝行道，见有病咽塞者，因语之曰：“向来道隅有卖饼人，萍齑甚酸，可取三升饮之，病自当去。”即如佗言，立吐一蛇，乃悬于车而候佗。时佗小儿戏于门中，逆见，自相谓曰：“客车边有物，必是逢我翁也。”及客进，顾视壁北，悬蛇以十数，乃知其奇。

又有一郡守笃病久，佗以为盛怒则差。乃多受其货而不加功。无何弃去，又留书骂之。太守果大怒，令人追杀佗，不及，因瞋恚，吐黑血数升而愈。

又有疾者，诣佗求疗，佗曰：“君病根深，应当剖破腹。然君寿亦不过十年，病不能相杀也。”病者不堪其苦，必欲除之，佗遂下疗，应时愈。十年竟死。

广陵太守陈登，忽患匈中烦懑，面赤，不食。佗脉之，曰：“府君胃中有虫，欲成内疽，腥物所为也。”即作汤二升，再服，须臾，吐出三升许虫，头赤而动，半身犹是生鱼脍，所苦便愈。佗曰：“此病后三期当发，遇良医可救。”登至期疾动，时佗不在，遂死。

曹操闻而召佗，常在左右，操积苦头风眩，佗针，随手而差。

有李将军者，妻病，呼佗视脉。佗曰：“伤身而胎不去。”将军言间实伤身，胎已去矣。佗曰：“案脉，胎未去也。”将军以为不然。妻稍差百余日复动，更呼佗。佗曰：“脉理如前，是两胎。先生者去，血多，故后儿不得出也。胎既已死，血脉不复归，必燥著母脊。”乃为下针，并令进汤。妇因欲产而不通。佗曰：“死胎枯燥，势不自生。”使人探之，果得死胎，人形可识，但其色己黑。佗之绝技，皆此类也。

为人性恶，难得意，且耻以医见业，又去家思归，乃就操求还取方，因托妻疾，数期不反。操累书呼之，又敕郡县发遣，佗恃能厌事，独不肯至。操大怒，使人廉之，知妻诈疾，乃收付狱讯，考验首服。荀彧请曰：“佗方术实工，人命所悬，宜加全宥。”操不从，竟杀之。佗临死，出一卷书与狱吏，曰：“此可以活人。”吏畏法不敢受，佗不强与，索火烧之。

初，军吏李成苦咳，昼夜不寐。佗以为肠痈，与散两钱服之，即吐二升脓血，于此渐愈。乃戒之曰：“后十八岁，疾当发动，若不得此药，不可差也。”复分散与之，后五六岁，有里人如成先病，请药甚急，成愍而与之，乃故往谯更从佗求，适值见收，意不忍言。后十八年，成病发，无药而死。

广陵吴普、彭城樊阿皆从佗学。普依准佗疗，多所全济。

佗语普曰：“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耳。动摇则谷气得销，血脉流通，病不得生，譬犹户枢，终不朽也。是以古之仙者为导引之事，熊经鸱顾，引挽腰体，动诸关节，以求难老。吾有一术，名五禽之戏：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猨，五曰鸟。亦以除疾，兼利蹄足，以当导引。体有不快，起作一禽之戏，怡而汗出，因以著粉，身体轻便而欲食。”普施行之，年九十余，耳目聪明，齿牙完坚。

阿善针术。凡医咸言背及匈藏之间不可妄针，针之不可过四分，而阿针背入一二寸，巨阙匈藏乃五六寸，而病皆瘳。阿从佗求方可服食益于人者，佗授以漆叶青散：漆叶屑一斗，青十四两，以是为率。言久服，去三虫，利五藏，轻体，使人头不白。阿从其言，寿百余岁。漆叶处所而有。青生于丰、沛、彭城及朝歌间。

汉世异术之士甚众，虽云不经，而亦有不可诬，故简其美者列于传末：

泠寿光、唐虞、鲁女生三人者，皆与华佗同时。寿光年可百五六十岁，行容成公御妇人法，常屈颈鷮息，须发尽白，而色理如三四十时，死于江陵。唐虞道赤眉、张步家居里落，若与相及，死于乡里不其县。鲁女生数说显宗时事，甚明了，议者疑其时人也。董卓乱后，莫知所在。

译文：

华佗字元化，沛国谯县人，又叫旉。曾在徐州一带游历求学，兼通几门儒家经学。通晓养生之术，年近百岁时看上去仍然身强体壮，当时人把他当作仙人。沛国相陈珪以孝廉科目推举他，太尉黄琬征辟他，都没有应召入仕。

他精通医方药物，药剂配方一般不过几种，全凭经验抓药，心中能分辨毫厘，不用任何称量工具。用针灸治病也不过几针几处而已。如果疾病的症结是在体内，在针刺和药物都不能奏效的位置，就让患者先用酒将一种称为麻沸散的麻醉药吞服下去，然后酒醉而失去知觉，于是剖开腹背，割除积瘤。如果病在肠胃，就截断来清洗，除去病灶的污垢，然后缝合，敷用一种神奇的药膏，四五日之内创口愈合，一个月之内身体恢复健康。

一次华佗走在路上，见到一个人咽喉患病说不出话来，就对他说：“在你来的方向道边有个卖饼的人，萍齑菜的汤汁很酸，可以取三升喝下，你的病自然会好的。”那人便按照华佗的话去做，立刻吐出一条蛇，于是把蛇挂在车上等候华佗的再次到来。当时华佗的小儿子在自家大门洞内玩耍，迎面看见车上挂着一条蛇，自言自语道：“来客车边挂有那东西，一定是遇到了我父亲。”等客人进入宅院，看见北墙后面挂着十几条蛇，才知道华佗有绝妙的医术。

又有一个郡守重病已久，华佗认为只要引发他的盛怒便可病愈。于是收了郡守许多财货却不给他认真治病。不久索性弃他而去，还留下一封书信大骂一通。那太守果然大怒，派人追杀华佗，还没等追上，就因为生气，大口大口地吐了几升黑血，病也就好了。

还有一名患者，到华佗这里就医，华佗说：“你的病根很深，应当剖腹治疗。然而你的寿命也不过还有十年了，这个病一时也不会置你于死地。”患者实在不堪痛苦，一定要求为他治疗，华佗就为他做了手术，很快病愈，活了十年这个病人果然死了。

广陵郡太守陈登患胸中烦闷病，面色赤红，不思饮食。华佗为他把脉后告诉他：“您的胃中有虫，就会长成体内毒疮，这是吃腥食所造成的。”立即煎了两升汤药，患者服用两次，一会儿，吐出大约三升虫，虫头赤色，在蠕动着，虫的下半身像是生鱼脍，陈登的病痛就解除了。华佗说：“这病三年后会复发，如遇到好医生可以救治。”三年后，陈登旧病发作，当时华佗不在，他就死了。

曹操听说华佗医术高明而召见他，让他经常在左右侍奉。曹操长期被一种头疼眼花病所折磨，华佗替他扎针，当时病就好了。

有位李将军，妻子病了，让华佗去看脉。华佗说：“她伤了身体，而胎儿却没有去掉。”将军说近来确实伤了身子，但是胎儿已经去掉了。华佗说：“按脉象看，胎儿没有去掉。”将军认为诊断不对。他妻子的病稍好一些，一百多天后腹内又有病状，再叫来华佗。华佗说：“脉理与先前一样，是双胞胎。先生的胎儿已去掉了，母体流血过多，所以后面的胎儿无法生出。后胎已经死了，血脉不能还原，势必会干燥地黏附在母体的背部。”就给她扎针，还让她喝汤药。于是那妇人想要生产但产不出来。华佗说：“死胎枯燥，势必自己不能出生。”让人探取，果然拿出个死胎，人形可以识别，但胎儿颜色已经变黑。华佗的绝妙医术，都如同这类情况。

华佗为人性情不好，难得称心如意，况且又对以医术来参与政治事业感到耻辱，加之远离家乡思念亲人，于是向曹操请求回家取药方。回家后便以妻子患病为借口，几次逾期不归。曹操多次致信叫他，又命令华佗所在郡县遣送他回去，但华佗仗恃才能，厌恶侍候别人，仍然不肯回去。曹操大怒，派人考察，发现他妻子是诈称有病，就将华佗逮捕下狱审讯。华佗在拷问验证下服罪招供。荀彧向曹操请求说：“华佗的医术确实精湛，事关人们的性命，应当加以宽恕才是。”曹操不听劝告，竟杀了华佗。华佗临死时，拿出一卷书给狱吏，说：“这书可以救活病人。”狱吏惧怕违法不敢接受，华佗也不勉强他，就要来火种把书烧掉了。

当初，军吏李成苦于咳嗽病，昼夜不得安睡。华佗认为他患的是肠溃疡，给了他二钱药散服下，当即吐出二升脓血，从此咳嗽病逐渐好转。华佗这才告诫那人说：十八年后，这病会复发，如果得不到这种药，病就治不好了。”于是又分给他一些散药。五六年后，有个乡亲患了和李成先前同样的病，寻求药物十分急切，李成可怜他，就把存放的药散给了他。于是仍去谯县再向华佗求药，恰巧碰上华佗被捕，不忍心说求药的话。后来到了第十八年头上，李成的病发作，因为没有那种药散而病死。

广陵郡人吴普、彭城人樊阿都跟华佗学医。吴普遵照华佗的治疗方法诊病，治疗救活了许多人。

华佗对吴普说：“人体是要得到劳动锻炼的，只是不应当过度罢了。运动可以使饮食中的养分消化，血脉流通，疾病就无从产生了，就如同门轴是经常转动的，所以始终不会腐朽。因此，古代的长生仙人练习气功导引之事，模仿熊攀缘和鹰顾盼的动作，伸屈腰体，活动各个关节，来求得长寿不老。我这里有一套方法，名叫五禽戏：一叫虎，二叫鹿，三叫熊，四叫猿，五叫鸟。这一套运动，既可用来解除疾病，又利于腿脚矫健，可用来当作导引气功。身体有些不适，起身做一种禽戏，活动到愉快、出汗时，就扑洒些爽身粉，会觉得浑身轻便而增进食欲。”吴普按华佗的教导去做了，九十多岁时，还是耳聪目明，牙齿完整坚固。

樊阿擅长针刺。一般的医生都说背部和胸脏之间不可轻易用针，要进针也不能超过四分深，但樊阿在背部进针深至一二寸，扎巨阙穴和胸脏竟深至五六寸，而疾病都治愈了。樊阿向华佗索取可以服用而健身的药方，华佗传授他漆叶散药方：漆叶屑一斗，青十四两，按此比例为标准配方。告诉说长期服用，可以去除三虫，有益五藏，轻便身体，使人头发不白。樊阿按照华佗说的去配药服用，最终活了一百多岁。漆叶到处都有，青生长在丰、沛、彭城及朝歌一带。

汉代通晓方术之士很多。虽然有些荒诞不经的，但是也有些不可诬蔑的，因此选择其中优秀的人物列于本传之末：

冷寿光、唐虞、鲁女生三人，都与华佗处于同一时代。冷寿光年纪高达一百五六十岁，他施行容成公发明的御妇人法，常习练屈颈鷮息的功法，须发都白了，可面色肌理却如同三四十岁一般，后来死在江陵。唐虞曾谈及赤眉、张步等人的家乡故里，似乎与他们有过交往，他死在故乡不其县。鲁女生屡次谈到汉明帝时期的事，而且说得非常明确，评论者很怀疑他是明帝时期就在世的人。至董卓作乱之后，就无人知道鲁女生的下落了。

后汉书卷八十三

逸民列传第七十三

逢萌列传

逢萌字子康，北海都昌人也。家贫，给事县为亭长。时尉行过亭，萌候迎拜谒，既而掷盾叹曰：“大丈夫安能为人役哉！”遂去之长安学，通《春秋经》。时王莽杀其子宇，萌谓友人曰：“三纲绝矣！不去，祸将及人。”即解冠挂东都城门，归，将家属浮海，客于辽东。

萌素明阴阳，知莽将败，有顷，乃首戴瓦盎，哭于市曰：“新乎新乎！”因遂潜藏。

及光武即位，乃之琅邪劳山，养志修道，人皆化其德。

北海太守素闻其高，遣吏奉谒致礼，萌不答。太守怀恨而使捕之。吏叩头曰：“子康大贤，天下共闻，所在之处，人敬如父，往必不获，只自毁辱。”太守怒，收之系狱，更发它吏。行至劳山，人果相率以兵弩捍御。吏被伤流血，奔而还。后诏书征萌，托以老耄，迷路东西，语使者云：“朝廷所以征我者，以其有益于政，尚不知方面所在，安能济时乎？”即便驾归。连征不起，以寿终。

初，萌与同郡徐房、平原李子云、王君公相友善，并晓阴阳，怀德秽行。房与子云养徒各千人，君公遭乱独不去，侩牛自隐。时人谓之论曰：“避世墙东王君公。”

译文：

逢萌，字子康，北海都昌人。他家庭贫穷，就在县里供职，任亭长。那时，县尉路经这亭，逢萌恭候迎接，拜见县尉。后来，逢萌扔掉盾牌，感叹说：“大丈夫怎么能被人差使呢！”于是离去，到长安来求学，通晓了《春秋经》。当时，王莽杀了他的儿子王宇，逢萌对朋友说：“君臣、夫妇、父子这三纲灭绝了！不离去，恐怕人要遭灾祸了。”马上解下帽子挂在东都城门，回到家里，带着家里人在海上漂游，客居于辽东。

逢萌平素懂阴阳术，知道王莽将要失败，过了不久，就用脑袋顶着瓦盆，在街市上哭着说：“新啊、新啊！”于是就隐居起来。

到光武帝登基之后，逢萌就到琅玡劳山，修养心志和道德，人们都受到他道德的感化。

北海太守一直听说他的大名，就派官吏拿着名帖向他致以敬礼，逢萌不加理会。于是，太守心怀恼恨，就派人去捉捕他。官吏叩头说：“逢子康是大贤人，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所在的地方，人们像对父亲那样敬重他，如果前去一定捉不到，只是糟蹋、羞辱自己罢了。”太守生气，把那位官吏逮捕入狱，另外派官吏去。太守的人马走到劳山，人们果然相约地用武器、弓箭来抵抗，官吏受伤流血，逃跑着回去。后来，有诏书征召逢萌，逢萌就托称年纪太大，分不清东西方向，告诉使者说：“朝廷之所以征召我，是因为我对政务有好处，我现在连方向都分不清，怎么能对时势有所增益呢？”就坐着轻便的车子回去。接连几次征召，他都不去，最后年老而死。

早先，逢萌和同郡的徐房、平原人李子云、王君公他们很友好，并且都通晓阴阳术，怀有高尚的道德而干低贱的事情。徐房和李子云都收养学生有一千人。王君公遭逢乱世，而独自不去当官，当牛贩子而把自己隐埋起来。当时人给他评论说：“避世墙东王君公。”

井丹列传

井丹字大春，扶风郿人也。少受业太学，通《五经》，善谈论，故京师为之语曰：“《五经》纷纶井大春。”性清高，未尝修刺侯人。

建武末，沛王辅等五王居北宫，皆好宾客，更遣请丹，不能致。信阳侯阴就，光烈皇后弟也，以外戚贵盛，乃诡说五王，求钱千万，约能致丹，而别使人要劫之。丹不得已，既至，就故为设麦饭葱叶之食。丹推去之，曰：“以君侯能供甘旨，故来相过，何其薄乎？”更置盛馔，乃食。及就起，左右进辇。丹笑曰：“吾闻桀驾人车，岂此邪？”坐中皆失色。就不得已而令去辇。自是隐闭，不关人事，以寿终。

译文：

井丹，字大春，扶风郿县人。他少年时在太学学习，通晓《五经》，善于谈吐辩论，所以京城人替他下评语说：“五经纷纶井大春。”他性格清高，从来没有置备名片来问候别人。

建武末年，沛王刘辅等五位王居住在北宫，都喜欢结交宾客，轮番派人去请井丹，都没有能请来。信阳侯阴就是光烈皇后的弟弟，凭着外戚的身份而十分显贵。于是，他骗说五个王，请求给他一千万钱，发誓能把井丹招来，却另外派人要胁、劫持井丹。井丹不得已，就前来了。阴就故意给他安排麦屑做的饭和葱叶做的菜，给他吃。井丹把这些饭菜推开，说：“凭着您的身份，应该能供得起美味的食物，所以我来探访您，为什么这样简单呢？”阴就给他换上丰盛的食物，他才吃。到阴就起身要走的时候，旁边的人把车子拉过来。井丹笑着说：“我听说夏桀坐的是人拉的车子，难道就是这辆吗？”在座的人听了都变了脸色。阴就不得已，让人把车子拉走。从这以后，井丹隐居不出门，不管世间之事情。最后他年老而死。

梁鸿列传

梁鸿字伯鸾，扶风平陵人也。父让，王莽时为城门校尉，封脩远伯，使奉少昊后，寓于北地而卒。鸿时尚幼，以遭乱世，因卷席而葬。

后受业太学，家贫而尚节介，博览无不通，而不为章句。学毕，乃牧豕于上林苑中。曾误遗火，延及它舍。鸿乃寻访烧者，问所去失，悉以豕偿之。其主犹以为少。鸿曰：“无它财，愿以身居作。”主人许之。因为执勤，不懈朝夕。邻家耆老见鸿非恒人，乃共责让主人，而称鸿长者。于是始敬异焉，悉还其豕。鸿不受而去，归乡里。

势家慕其高节，多欲女之，鸿并绝不娶。同县孟氏有女，状肥丑而黑，力举石臼，择对不嫁，至年三十。父母问其故。女曰：“欲得贤如梁伯鸾者。”鸿闻而娉之。女求作布衣、麻屦，织作筐缉绩之具。及嫁，始以装饰入门。七日而鸿不答。妻乃跪床下请曰：“窃闻夫子高义，简斥数妇，妾亦偃蹇数夫矣。今而见择，敢不请罪。”鸿曰：“吾欲裘褐之人，可与俱隐深山者尔。今乃衣绮缟，傅粉墨，岂鸿所愿哉？”妻曰：“以观夫子之志耳。妾自有隐居之服。”乃更为椎髻，着布衣，操作而前。鸿大喜曰：“此真梁鸿妻也。能奉我矣！”字之曰德曜，〔名〕孟光。

居有顷，妻曰：“常闻夫子欲隐居避患，今何为默默？无乃欲低头就之乎？”鸿曰：“诺。”乃共入霸陵山中，以耕织为业，咏《诗》《书》，弹琴以自娱。仰慕前世高士，而为四皓以来二十四人作颂。因东出关，过京师，作《五噫之歌》曰：“陟彼北芒兮，噫！顾览帝京兮，噫！宫室崔嵬兮，噫！人之劬劳兮，噫！辽辽未央兮，噫！”肃宗闻而非之，求鸿不得。乃易姓运期，名耀，字侯光，与妻子居齐鲁之间。

有顷，又去适吴。将行，作诗曰：

逝旧邦兮遐征，将遥集兮东南。心惙怛兮伤悴，志菲菲兮升降。欲乘策兮纵迈，疾吾俗兮作谗。竞举枉兮措直，咸先佞分唌唌。（聊）固靡慙兮独建，冀异州兮尚贤。聊逍遥兮遨嬉，缵仲尼兮周流。倘云睹兮我悦，遂舍车兮即浮。过季札兮延陵，求鲁连兮海隅。虽不察兮光貌，幸神灵兮与休。惟季春兮华阜，麦含含兮方秀。哀茂时兮逾迈，愍芳香兮日臭。悼吾心兮不获，长委结兮焉究！口嚣嚣兮余讪，嗟恇恇兮谁留？

遂至吴，依大家皋伯通，居庑下，为人赁舂。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伯通察而异之，曰：“彼佣能使其妻敬之如此，非凡人也。”乃方舍之于家。鸿潜闭著书十余篇。疾且困，告主人曰：“昔延陵季子葬子于嬴博之间，不归乡里，慎勿令我子持丧归去。”及卒，伯通等为求葬地于吴要离冢傍。咸曰：“要离烈士，而伯鸾清高，可令相近。”葬毕，妻子归扶风。

初，鸿友人京兆高恢，少好《老子》，隐于华阴山中。及鸿东游思恢，作诗曰：“鸟嘤嘤兮友之期，念高子兮仆怀思，相念恢兮爰集兹。”二人遂不复相见。恢亦高抗，终身不仕。

译文：

梁鸿，字伯鸾，扶风平陵人。他父亲叫梁让，在王莽时期任城门校尉，被封为修远伯，主管祭祀少昊的事情，居住在北地，并在那里去世。梁鸿当时还年幼，加上遭逢乱世，因而只是用草席包裹着把他父亲埋葬了。

后来，梁鸿进入太学学习，家境贫寒，但崇尚节俭；广泛地阅读各种书籍，没有不通晓的，可是不做章句烦琐之学。学业完成后，他就在上林苑中放猪。他曾经误失火苗，大火烧及别人的房屋，梁鸿就寻找到被烧的人家，问他们有什么损失，然后把全部的猪都用来赔偿。那家主人还认为赔偿得少了。梁鸿说：“我没有别的财产了，愿意在你家干活来抵偿。”主人答应了。于是，梁鸿为那家人勤恳干活，不分早晚。邻居的老人发现梁鸿不是普通的人，就一同责备那家主人，而称赞梁鸿是谨厚的人。那家主人才开始敬重他，认为他不寻常，把猪全部还给他。梁鸿没有接受就离去，回到家乡。

有权势的人家敬慕梁鸿高尚的节操，许多人都想把女儿嫁给他，梁鸿一一都回绝了。同县姓孟的人家有个女儿，身体很肥胖，长得又丑又黑，力气大得可以举起石臼，挑选对象都没成。到三十岁了还未结婚。她父母问她为什么，她说：“想找个像梁伯鸾那样贤良的人。”梁鸿听到了，就送聘礼与她订了婚。孟家女儿请求父母给她制作布衣、麻鞋，还要了一些织布、纺线、做筐的工具。到出嫁的时，她才打扮得漂漂亮亮进入梁鸿的家门。结婚七天，而梁鸿不和她说话。他妻子就跪在床下请求说：“我私下听说夫子您有高尚的品格，回绝过许多女子，我也拒绝过许多男子的求婚。现在我被您抛在一边，怎敢不请罪。”梁鸿说：“我希望找个穿粗布衣服的人，可以和我一起隐居在深山。现在你却穿着丝织衣服，涂抹粉黛，怎么会是我所希望的呢？”妻子说：“我是来考察夫子您的志向罢了。我自然有隐居的衣服。”于是，她把头发改为椎子髻，穿上粗布衣服，在丈夫面前操作女红。梁鸿十分高兴，说：“这才真正是梁鸿的妻子。能够侍奉我终身。”替她取字为“德曜”，名叫“孟光”。

过了不久，梁鸿的妻子说：“我常听说您想隐居山林来躲避祸患，现在为什么不提这事了？恐怕是想低头趋就时势了吧？”梁鸿说：“好吧。”于是一同进入霸陵山中，从事耕作、纺织，吟诵《诗经》《尚书》，弹奏琴瑟来自我娱乐。梁鸿敬慕前代的超越世俗的人，于是为其中西汉“四皓”以来的二十四人撰写颂辞。梁鸿因为东出函谷关，路过京都洛阳，作了《五噫之歌》，歌词是：“登上那北芒山呵，噫！回头看看帝都呵，噫！宫殿多么雄伟高大呵，噫！人民多么辛劳啊，噫！苦日子没有尽头呵，噫！”肃宗听到后，很不满意，派人寻找梁鸿，没有找到。于是，梁鸿改姓运期，名耀，字侯光，和妻子儿女居住在齐、鲁之间。

不久，梁鸿又离开齐鲁到吴地去。临行的时候，他作诗说：

离开老地方啊而踏上遥远的征途，将远远地寄居在东南异乡。心情忧伤啊又痛苦，思绪飘忽而不定。我要加鞭策马尽量远去，憎恨这里世俗小人的谗言诽谤。争着抬举邪佞小人啊，把正直的人弃置一帝；事事都让这些坏人占先，流言蜚语转眼就落在身上。我无愧于特立独行，希望别的地方还有尊贤的风尚。姑且逍遥自在地游玩一番吧；学孔子来周游四方。假如能见到我喜欢的地方，陆路走尽了我就舍弃车马而登上舟船。在延陵访问季札啊，在海边探寻鲁仲连。虽然见不到先贤的光辉形象，却希望他们的灵魂能嘉许我的主张。想到暮春时节啊鲜花盛开，麦苗正含苞吐穗。哀伤兴盛的时代过得太快啊，可怜芬芳的花草日渐凋零。我的心情哀伤啊人理解，长期抑郁啊怎样才能了结呢！小人们诽谤我啊那样喧嚣，我惶恐叹息啊归宿在何处？

梁鸿于是到了吴国，投奔了有封地的皋伯通家，住在他家的廊房下，被人雇用来舂米。每天干活回来，梁鸿的妻子为他准备好饭菜，不敢在他面前抬头仰视，手托着盛饭菜的盘子举到同眼眉一样高的地方。皋伯通发觉这事后，觉得很奇怪，说：“那个雇工能够使他的妻子这样尊敬他，不会是一般的人士。”于是才让他们居住在家里面。梁鸿闭门著书十多篇。梁鸿生病，快要死了，就告诉皋伯通说：“过去延陵季子把儿子安葬在嬴、博之间，不送丧回故乡，您千万不要让我的儿子把我送丧回老家。”到他死时，皋伯通等人替他在吴国义士要离的墓地旁边找了块地方安葬他。人们都说：“要离是义士，而梁伯鸾清洁高尚，可以让他们葬在一起。”安葬完毕后，梁鸿的老婆、孩子就回扶风去了。

早先，梁鸿的朋友，京兆人高恢，在少时就喜欢《老子》，隐居在华阴山中。梁鸿东游之后，想念高恢，作诗道：“鸟嘤嘤地叫，寻找朋友，我想念高子，渴望和他相聚。”他们两人就最终也没有再见面。高恢也很刚强，终身都不做官。

后汉书卷八十四

列女传第七十四

乐羊子妻传

河南乐羊子之妻者，不知何氏之女也。羊子尝行路，得遗金一饼，还以与妻，妻曰：“妾闻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况拾遗求利，以污其行乎！”羊子大惭，乃捐金于野，而远寻师学。一年来归，妻跪问其故。羊子曰：“久行怀思，无它异也。”妻乃引刀趋机而言曰：“此织生自蚕茧，成于机杼，一（丝）而累，以至于寸，累寸不已，遂成丈匹。今若断斯织也，则捐失成功，稽废时日。夫子积学，当日知其所亡，以就懿德。若中道而归，何异断斯织乎？”羊子感其言，复还终业，遂七年不反。妻常躬勤养姑，又远馈羊子。

尝有它舍鸡谬入园中，姑盗杀而食之，妻对鸡不餐而泣。姑怪问其故。妻曰：“自伤居贫，使食有它肉。”姑竟弃之。

后盗欲有犯妻者，乃先劫其姑。妻闻，操刀而出。盗人曰：“释汝刀从我者可全，不从我者，则杀汝姑。”妻仰天而叹，举刀刎颈而死。盗亦不杀其姑。太守闻之，即捕杀贼盗，而赐妻缣帛，以礼葬之，号曰“贞义”。

译文：

河南郡乐羊子的妻子，不知是谁家的女儿。有一次，羊子在路上拾到一块别人遗失的金子，回家后把它交给了妻子。妻子说：“我听说有志气的人不饮盗泉之水，廉洁的人不受嗟来之食，何况占便宜捡别人丢下的东西来玷污自己的名声呢！”羊子十分羞愧，便把金子丢到田野中，远离家乡去寻师求学。一年后，羊子回来了，妻子跪着问他回家的原因。羊子说：“外出很久了，想念亲人，并没有别的什么原因。”于是，妻子抽出刀来，快步走到织机前，说道：“这些纺织品是从蚕茧中抽出丝来，再用梭子织成的。一梭一梭地积累，好容易才织出一寸；一寸一寸地积累，最后才织成一丈一匹。现在，如果我把机上的这些纺织品割断，就会断送已经取得的成果白白地浪费时间，您现在积累学问，应当‘每天都学会一些原来不懂的东西’，来成就您的美德。如果你半途而废，那与割断这些纺织品又有什么不同呢？”羊子听了，很受感动，又回去修完了学业，竟然一过七年都没有回家。妻子每天亲自奉养婆婆，还经常给远方的羊子送去物品。

一次，有一只别人家的鸡误入了她的庭园，婆婆偷偷把鸡杀了做菜吃。羊子妻看着鸡，一口也不吃，反而哭了起来。婆婆奇怪，问她是什么原因。她说：“我难过的是家里太穷，以至于菜食中有别人家的鸡肉。”婆婆终于把鸡肉倒掉了。

后来，强盗过来了，想侮辱羊子妻，就先把她的婆婆抓住了。她听到门外动静，拿着刀就冲了出来。强盗说：“放下你的刀，听从我的话！可以留下性命；若不服从，我就杀了你的婆婆。”羊子妻听了，仰天长叹，举刀刎颈自杀了。这样，强盗也就没再杀老人。太守闻知此事，立即捕杀了这个强盗，同时赐予缣帛为羊子妻办丧事，按照礼仪安葬了她，并且赐予她“贞义”的荣誉称号。

孝女曹娥传

孝女曹娥者，会稽上虞人也。父盱，能弦歌，为巫祝。汉安二年五月五日，于县江溯涛（迎）婆娑〔迎〕神，溺死，不得尸骸。娥年十四，乃沿江号哭，昼夜不绝声，旬有七日，遂投江而死。至元嘉元年，县长度尚改葬娥于江南道傍，为立碑焉。

译文：

孝女曹娥，是会稽郡上虞县人。曹娥的父亲叫曹盱，能够将诗配上琴瑟等乐器歌咏吟诵，从事巫祝这一专门勾通鬼神的迷信职业。东汉顺帝汉安二年五月五日，曹盱在本县江水中迎着大浪，婆娑起舞招迎河神时，不慎落水溺死，尸体顺流漂去，寻觅不见。当时曹娥年仅十四岁，为了寻找到父亲，便沿江奔走，呼号痛哭之声，昼夜不断，十七天后她也投江而死。到桓帝元嘉元年，上虞县长度高将曹娥改葬在县江南面的路旁，并为她立了一块碑，以表彰宣扬曹娥的孝行。

董祀妻传

陈留董祀妻者，同郡蔡邕之女也，名琰，字文姬。博学有才辩，又妙于音律。适河东卫仲道。夫亡无子，归宁于家。兴平中，天下丧乱，文姬为胡骑所获，没于南匈奴左贤王，在胡中十二年，生二子。曹操素与邕善，痛其无嗣，乃遣使者以金璧赎之，而重嫁于祀。

祀为屯田都尉，犯法当死，文姬诣曹操请之。时公卿名士及远方使驿坐者满堂，操谓宾客曰：“蔡伯喈之女在外，今为诸君见之。”及文姬进，蓬首徒行，叩头请罪，音辞清辩，旨甚酸哀，众皆为改容。操曰：“诚实相矜，然文状已去，奈何？”文姬曰：“明公厩马万匹，虎士成林，何惜疾足一骑，而不济垂死之命乎！”操感其言，乃追原祀罪。时且寒，赐以头巾履袜。操因问曰：“闻夫人家先多坟籍，犹能忆识之不？”文姬曰：“昔亡父赐书四千许卷，流离涂炭，罔有存者。今所诵忆，裁四百余篇耳。”操曰：“今当使十吏就夫人写之。”文姬曰：“妾闻男女之别，礼不亲授。乞给纸笔，真草唯命。”于是缮书送之，文无遗误。

后感伤乱离，追怀悲愤，作诗二章。其辞曰：

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志欲图篡弑，先害诸贤良。逼迫迁旧邦，拥主以自强。海内兴义师，欲共讨不祥。卓众来东下，金甲耀日光。平土人脆弱，来兵皆胡羌。猎野围城邑，所向悉破亡。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县男头，马后载妇女。长驱西入关，迥路险且阻。还顾邈冥冥，肝脾为烂腐。所略有万计，不得令屯聚。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语。失意机微间，辄言毙降虏。要当以亭刃，我曹不活汝。岂复惜性命，不堪其詈骂。或便加棰杖，毒痛参并下。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厄祸！边荒与华异，人俗少义理。处所多霜雪，胡风春夏起。翩翩吹我衣，肃肃入我耳。感时念父母，哀叹无穷已。有客从外来，闻之常欢喜。迎问其消息，辄复非乡里，邂逅徼时愿，骨肉来迎己。己得自解免，当复弃儿子。天属缀人心，念别无会期。存亡永乖隔，不忍与之辞。儿前抱我颈，问母欲何之。“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顾思！”见此崩五内，恍惚生狂痴。号泣手抚摩，当发复回疑。兼有同时辈，相送告离别。慕我独得归，哀叫声摧裂。马为立踟蹰，车为不转辙。观者皆歔欷，行路亦呜咽。去去割情恋，遄征日遐迈。悠悠三千里，何时复交会？念我出腹子，匈臆为摧败。既至家人尽，又复无中外。城郭为山林，庭宇生荆艾。白骨不知谁，从横莫覆盖。出门无人声，豺狼号且吠。茕茕对孤景，怛咤糜肝肺。登高远眺望，魂神忽飞逝。奄若寿命尽，旁人相宽大。为复强视息，虽生何聊赖！托命于新人，竭心自勖厉。流离成鄙贱，常恐复捐废。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

其二章曰：

嗟薄（祐）兮遭世患，宗族殄兮门户单。身执略兮入西关，历险阻兮之羌蛮。山谷眇兮路漫漫，眷东顾兮但悲叹。冥当寝兮不能安，饥当食兮不能餐，常流涕兮眥不干，薄志节兮念死难，虽苟活兮无形颜。惟彼方兮远阳精，阴气凝兮雪夏零。沙漠壅兮尘冥冥，有草木兮春不荣。人似禽兮食臭腥，言兜离兮状窈停。岁聿幕兮时迈征，夜悠长兮禁门扃。不能寐兮起屏营，登胡殿兮临广庭。玄云合兮翳月星，北风厉兮肃泠泠。胡笳动兮边马鸣，孤雁归兮声嘤嘤。乐人兴兮弹琴筝，音相和兮悲且清。心吐思兮匈愤盈，欲舒气兮恐彼惊，含哀咽兮涕沾颈。家既迎兮当归宁，临长路兮捐所生。儿呼母兮号失声，我掩耳兮不忍听。追持我兮走茕茕，顿复起兮毁颜形。还顾之兮破人情，心怛绝兮死复生。

赞曰：端操有踪，幽闲有容。区明风烈，昭我管彤。

译文：

陈留郡董祀的妻子，是同郡蔡邕的女儿，名琰，字文姬。她博学，富于才辩，而且精于音乐。后来嫁给了河东郡卫仲道，仲道去世，又没有孩子，文姬便回到了娘家。兴平（公元194—195年）中，天下大乱，她被胡人骑卒掳去，让南匈奴左贤王占有了，在那里生活了十二年，生下两个孩子。曹操与蔡邕素来交情很好，怜悯他没有后嗣，便派使者到匈奴，用金璧把文姬赎了回来，把她重又嫁给了董祀。

董祀任屯田都尉，犯了国法，罪当处死，文姬便赶到曹操府中，为董祀求情。当时公卿名士及远方使者济济一堂，曹操对众宾客说：“蔡伯喈之女在门外，今天让各位见见她。”等到文姬进来，只见她头发蓬乱，光着脚跪到曹操面前，为董祀叩头认罪，请求宽减。说话清爽，有条有理，讲得很伤心。众人听了，都为之改容。曹操说：“我也确实怜悯他，但是治罪的文状已经发出，怎么办呢？”文姬说：“明公厩中良马万匹，帐下虎士如林，却为何吝惜一匹快马，而不肯救垂死之人一命呢？”曹操被她的话感动了，因此赦免了董祀的罪行。当时天气快变冷了，曹操又赐给文姬头巾和鞋袜。接着，曹操问她：“听说夫人家里从前有很多书籍，你还记得出吗？”文姬笑道：“以前先父给我赐书四千多卷，这些年流离涂炭，已经没有留下什么了。于今能背诵的只有四百多篇了。”曹操说：“现在应当派十名书吏到您家去抄写出来。”文姬说：“小女子听说男女有别，论礼不当亲授。求您供给纸笔，用楷书还是用草书写出，听您吩咐。”于是她回到家中，亲自缮写，然后送给曹操，没有漏掉或写错一个字。

文姬后来想起这些年来的乱离生活，不禁悲愤满腔，写了两首《悲愤诗》。诗词是这样的：

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志欲图篡弑，先害诸贤良。逼迫迁旧邦，拥主以自强。海内兴义师，欲共伐不祥。卓众来东下，金甲耀日光。平士人脆弱，来兵皆胡羌。猎野围城邑，所向悉破亡。斩戳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长驱西入关，回路险且阻。还顾邈冥冥，肝脾为烂腐。所略有万计，不得令屯聚。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语。失意机微间，辄言斃降虏。要当以亭刃，我曹不活汝。岂复惜性命，不堪其詈骂。或便加棰杖，毒痛参并下。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厄祸！边荒与华异，人俗少义理。处所多霜雪，胡风春夏起。翩翩吹我衣，肃肃入我耳。感时念父母，哀叹无穷己。有客从外来，闻之常欢喜。迎问其消息，辄复非乡里。邂逅徼时愿，骨肉来迎己。己得自解免，当复弃儿子。天属缀人心，念别无会期。存亡永乖隔，不忍与之辞。儿母前抱我头，问母欲何之。“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顾思！”见此崩五内，恍惚生狂痴。号泣手抚摩，当发复回疑。兼有同时辈，相送告离别。慕我独得归，哀叫声摧裂。马为立踟蹰，车为不转辙。观者皆歔欷，行路亦呜咽。去去割情恋，遄征日遐迈。悠悠三千里，何时复交会？念我出腹子，匈意为摧败。既至家人尽，又复无中外。城郭为山林，庭宇生荆艾。白骨不知谁，纵横莫覆盖。出门无人声，豺狼号且吠。茕茕对孤景，怛咤糜肝肺。登高远眺望，魂神忽飞逝。奄寿命尽，旁人相宽大。为复强视息，虽生何聊赖！托命于新人，竭心自勖厉。流离成鄙贱，常恐复捐废。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

第二首《悲愤诗》说：

嗟薄祜兮遭世患，宗族殄兮门户单。身执略兮入西关，历险阻兮之羌蛮。山谷眇兮路漫漫，眷东顾兮但悲叹。冥当寝兮不能妄，饥当食兮不能餐，常流涕兮眥不干，薄志节兮念死难，虽苟活兮无形颜。惟彼方兮远阳精，阴气凝兮雪复零。沙漠壅兮尘冥冥，有草木兮春不荣。人似禽兮食臭腥，言兜禽兮状窈停。岁聿暮兮时迈征，夜悠天兮禁门扃。不能寐兮起屏营，登胡殿兮临广庭。玄云合兮翳月星，北风厉兮肃冷冷。胡笳动兮也与鸣，孤雁归兮声嘤嘤。乐人兴兮弹琴等，音相和兮悲自清。心吐思兮匈愤盈，欲舒气兮恐彼惊，含哀咽兮涕沾颈。家既迎兮当归宁，临长路兮捐所生。儿呼母兮号失声，我掩耳兮不忍听。追持我兮走茕茕，顿复起兮毁颜形。还顾之兮破人情，心怛绝兮死复生。

史家赞曰：妇女端正自己的节操，有事迹可以记述的，以及幽都闲婉有礼有容的，我都区别她们的遗风余烈，而使妇女历史的记载更光彩照人。

后汉书卷八十五

东夷列传第七十五

高句骊列传

高句骊，在辽东之东千里，南与朝鲜、濊貊，东与沃沮，北与夫余接。地方二千里，多大山深谷，人随而为居。少田业，力作不足以自资，故其俗节于饮食，而好修宫室。东夷相传以为夫余别种，故言语法则多同，而跪拜曳一脚，行步皆走。凡有五族，有消奴部、绝奴部、顺奴部、灌奴部、桂娄部。本消奴部为王，稍微弱，后桂娄部代之。其置官，有相加、对卢、沛者、古邹大加、主簿、优台、使者、帛衣先人。武帝灭朝鲜，以高句骊为县，使属玄菟，赐鼓吹伎人。其俗淫，皆洁净自熹，暮夜辄男女群聚为倡乐。好祠鬼神、社稷、零星，以十月祭天大会，名曰“东盟”。其国东有大穴，号禭神，亦以十月迎而祭之。其公会衣服皆锦绣，金银以自饰。大加、主簿皆著帻，如冠帻而无后；其小加著折风，形如弁。无牢狱，有罪，诸加评议便杀之，没入妻子为奴婢。其昏姻皆就妇家，生子长大，然后将还，便稍营送终之具。金银财币尽于厚葬，积石为封，亦种松柏。其人性凶急，有气力，习战斗，好寇钞，沃沮、东濊皆属焉。

句骊一名貊（耳），有别种，依小水为居，因名曰小水貊。出好弓，所谓“貊弓”是也。

王莽初，发句骊兵以伐匈奴，其人不欲行，强迫遣之，皆亡出塞为寇盗。辽西大尹田谭追击，战死。莽令其将严尤击之，诱句骊侯驺入塞，斩之，传首长安。莽大说，更名高句骊王为下句骊侯，于是貊人寇边愈甚。建武八年，高句骊遣使朝贡，光武复其王号。二十三年冬，句骊蚕支落大加戴升等万余口诣乐浪内属。二十五年春，句骊寇右北平、渔阳、上谷、太原，而辽东太守祭肜以恩信招之，皆复款塞。

后句骊王宫生而开目能视，国人怀之，及长勇壮，数犯边境。和帝元兴元年春，复入辽东，寇略六县，太守耿夔击破之，斩其渠帅。安帝永初五年，宫遣使贡献，求属玄菟。元初五年，复与濊貊寇玄菟，攻华丽城。建光元年春，幽州刺史冯焕、玄菟太守姚光、辽东太守蔡讽等，将兵出塞击之，捕斩濊貊渠帅，获兵马财物。宫乃遣嗣子遂成将二千余人逆光等，遣使诈降；光等信之，遂成因据险厄以遮大军，而潜遣三千人攻玄菟、辽东，焚城郭，杀伤二千余人。于是发广阳、渔阳、右北平、涿郡属国三千余骑同救之，而貊人已去。夏，复与辽东鲜卑八千余人攻辽队，杀略吏人。蔡讽等追击于新昌，战殁，功曹耿耗、兵曹掾龙端、兵马掾公孙酺以身扞讽，俱殁于阵，死者百余人。秋，宫遂率马韩、濊貊数千骑围玄菟。夫余王遣子尉仇台将二万余人，与州郡并力讨破之。斩首五百余级。

是岁宫死，子遂成立。姚光上言欲因其丧发兵击之，议者皆以为可许。尚书陈忠曰：“宫前桀黠，光不能讨，死而击之，非义也。宜遣吊问，因责让前罪，赦不加诛，取其后善。”安帝从之。明年，遂成还汉生口，诣玄菟降。诏曰：“遂成等桀逆无状，当斩断葅醢，以示百姓，幸会赦令，乞罪请降。鲜卑、濊貊连年寇钞，驱略小民，动以千数，而裁送数十百人，非向化之心也。自今已后，不与县官战斗而自以亲附送生口者，皆与赎直，缣人四十匹，小口半之。”

遂成死，子伯固立。其后濊貊率服，东垂少事。顺帝阳嘉元年，置玄菟郡屯田六部。质、桓之间，复犯辽东西安平，杀带方令，掠得乐浪太守妻子。建宁二年，玄菟太守耿临讨之，斩首数百级，伯固降服，乞属玄菟云。

译文：

高句骊在辽东之东一千里，南与朝鲜、濊貊接，东与沃沮接，北与夫余接。土地方圆二千里，国中多大山深谷，其人随处而居。由于田地很少，国人努力耕作还不足以自给，所以其俗节于饮食而好修宫室。东夷相传高句骊为夫余的别种，所以二者言语法则多相同，而跪拜只伸一脚，行走则急趋。高句骊共有五族，有消奴部、绝奴部、顺奴部、灌奴部、桂娄部。消奴部本为王，后渐微弱，桂娄部取代之。其国官职，有相加、对卢、沛者、古邹大加、主簿、优台、使者、帛衣先人等。汉武帝灭朝鲜，以高句骊为县，使其属玄菟郡，赐其鼓吹技人。其俗好淫，讲洁净，夜晚则男女群聚以为倡乐。俗祭祀鬼神、社稷、零星，在十月举行祭天大会，名曰“东盟”。其国东有大穴，号曰禭神，也在十月迎而祭之。在公共大会时，参加者都穿锦绣，用金银装饰。大加、主簿全戴帻，如同中原的冠帻但无后。小加戴折风，形状如中原的弁帽。国中无牢狱，有犯罪者，诸加评议便杀之，没入其妻子为奴婢。其民婚姻全入妇家。待生子长大后，再领其还，并开始为他营造送终之具。金银财币尽用于厚葬，积石为坟，也种松柏。高句骊人性凶急，有气力，善战斗，好寇抄，沃沮、东濊全归属之。

句骊又名貊，有别种，依小水而居，因名为小水貊。出产好弓，“貊弓”就指此种。

王莽初年，征发句骊兵讨伐匈奴，其人不欲行，朝廷强迫遣之，句骊人全逃出境为寇盗。辽西大尹田谭追击之，战死。王莽令其将严尤击之，严尤引诱句骊侯驺入塞，斩之，送其首至长安。王莽大喜，将高句骊王改名为下句骊侯，于是貊人寇边更加厉害。建武八年，高句骊派使朝贡，光武帝恢复其王号。建武二十三年冬天，句骊蚕支落的大加戴升率一万多人到乐浪郡求内属。建武二十三年春天，句骊侵寇右北平、渔阳、上谷，太原，辽东太守祭肜用恩信招抚他们，句骊人皆塞诚服。

后句骊王宫一出生便能开目视人，国人全都归向他。及其长大后，勇敢强壮，多次侵犯边境。和帝元兴元年春，又入辽东，寇略六个县。太守耿夔将其击败，斩其头领。安帝永初五年，宫遣使贡献，请求属玄菟郡。元初五年，又与秽貊犯玄菟，攻华丽城。建光元年春天，幽州刺史冯焕、玄菟太守姚光、辽东太守蔡讽等人领兵出塞击句骊，捕斩秽貊首领，缴获其兵马财物。宫便派其太子遂成领二千多人迎姚光等人，遣使假降。姚光等人相信之，遂成乘机占据险要之地以阻拦大军，暗派三千人进攻玄菟、辽东，焚烧城郭，杀伤二千多人。于是，安帝发广阳、渔阳、右北平、涿郡属国三千多骑一同救之，然而貊人已经离去。这年夏天，句骊又与辽东鲜卑八千多人攻辽东，杀略吏人。蔡讽等追击到新昌，战死。功曹耿耗、兵曹掾龙端、兵马掾公孙酺以身捍卫蔡讽，同死于陈中，汉军死了一百多人。同年秋天，宫又率马韩、秽貊数千骑围玄菟。夫余王派子尉仇台率二万多人，与州郡同力讨破之，杀死句骊五百多人。

当年宫死，其子遂成立。姚光上言欲乘其丧发兵击之，朝廷议者皆以为可以批准。尚书陈忠说：“宫先前凶狡，姚光不能讨，死而击之，这不合义。应该遣使进行吊问，借此责备其以前之罪，赦不加诛，取其后善。”安帝从之。第二年，遂成送还俘去的汉人，到玄菟郡归降。安帝下诏说：“遂成等人凶逆无礼，当诛斩之以示百姓。有幸遇到赦令，乞罪请降。鲜卑、秽貊连年寇抄，驱略百姓，数以千计，而才送回数十上百人，这不是向化之心。从今以后，不与国家战斗而自动来降附送还人口的，朝廷都给他赎金，每还一人给四十匹缣，小孩减半。”

遂成死，其子伯固立。其后秽貊多服，东边安定。顺帝阳嘉元年，设置玄菟郡屯田六部。质帝、桓帝之间，句骊又侵犯辽东西安平，杀带方令，掳掠乐浪太守妻子。建宁二年，玄菟太守耿临率兵讨之，斩杀数百人，伯固降服，乞请属玄菟郡。

东沃沮列传

东沃沮在高句骊盖马大山之东，东滨大海，北与挹娄、夫余，南与濊貊接。其地东西夹，南北长，可折方千里。土肥美，背山向海，宜五谷，善田种，有邑落长帅。人性质直强勇，便持矛步战。言语、食饮、居处，衣服，有似句骊。其葬，作大木椁，长十余丈，开一头为户，新死者先假埋之，令皮肉尽，乃取骨置椁中。家人皆共一椁，刻木如（主）〔生〕，随死者为数焉。

武帝灭朝鲜，以沃沮地为玄菟郡。后为夷貊所侵，徙郡于高句骊西北，更以沃沮为县，属乐浪东部都尉。至光武罢都尉官，后皆以封其渠帅，为沃沮侯。其土迫小，介于大国之间，遂臣属句骊。句骊复置其中大人（遂）为使者，以相监领，（贵）〔责〕其租税，貂布鱼盐海中食物，发美女为婢妾焉。

又有北沃沮，一名置沟娄，去南沃沮八百余里。其俗皆与南同。界南接挹娄。挹娄人喜乘船寇抄，北沃沮畏之，每夏辄臧于岩穴，至冬船道不通，乃下居邑落。其耆者言，尝于海中得一布衣，其形如中人衣，而两袖长三丈。又于岸际见一人乘破船，顶中复有面，与语不通，不食而死。又说海中有女国，无男人。或传其国有神井，窥之辄生子云。

译文：

东沃沮在高句骊盖马大山的东边，东临大海，北与挹娄、夫余接，南与濊貊接。其地东西狭窄，南北长，方圆一千里。其土地肥美，背山临海，适宜五谷生长，所以其民善于耕种，邑落有长帅。其民性质直强勇，喜欢持矛步战。言语、食饮、居处、衣服等与句骊相似。其丧葬之俗，先作一个大木椁，长十余丈，开一端为门。新死者先暂时埋之，待其皮肉烂尽，再取其骨置椁中。家人共用一椁，然后刻死者木像，木像之数随死者之数。

汉武帝灭朝鲜后，以沃沮之地为玄菟郡。后被夷貊所侵，便将郡徙于高句骊西北，改沃沮为县，属乐浪东部都尉管辖。光武帝罢都尉之职，便封沃沮首领为沃沮侯。其国土迫小，介于大国之间，便臣服于句骊。句骊又置其中大人为使者，以此来监领其国，收其租税及貂布鱼盐、海中食物，征发其美女为婢妾。

又有北沃沮，亦名置沟娄，离南沃沮八百多里。其俗与南沃沮相同。其界南接挹娄。挹娄人喜乘船寇抄，北沃沮畏之，每年夏天都藏在山洞中，到冬天船道不通时，才下山居住在邑落里。据其国老人说，曾于海中得到一个布衣，其大小适于一般身材，而两袖却长三丈。又在岸边见一人乘破船，头顶上还有一个脸，与他说话而语言不通，后此人不吃东西而死。又说海中有女国。无男人。传说女国中有神井，窥视之就可生子。

后汉书卷八十六

南蛮西南夷列传第七十六

巴郡南郡蛮列传

巴郡南郡蛮，本有五姓：巴氏、樊氏、瞫氏，相氏，郑氏。皆出于武落钟离山。其山有赤黑二穴，巴氏之子生于赤穴，四姓之子皆生黑穴。未有君长，俱事鬼神，乃共掷剑于石穴，约能中者，奉以为君。巴氏子务相乃独中之，众皆叹。又令各乘土船，约能浮者，当以为君。余姓悉沉，唯务相独浮。因共立之，是为廪君。乃乘土船，从夷水至盐阳。盐水有神女，谓廪君曰：“此地广大，鱼盐所出，愿留共居。”廪君不许。盐神暮辄来取宿，旦即化为虫，与诸虫群飞，掩蔽日光，天地晦冥。积十余日，廪君（思）〔伺〕其便，因射杀之，天乃开明。廪君于是君乎夷城，四姓皆臣之。廪君死，魂魄世为白虎。巴氏以虎饮人血，遂以人祠焉。

及秦惠王并巴中，以巴氏为蛮夷君长，世尚秦女，其民爵比不更，有罪得以爵除。其君长岁出赋二千一十六钱，三岁一出义赋千八百钱。其民户出幏布八丈二尺，鸡羽三十鍭。汉兴，南郡太守靳强请一依秦时故事。

至建武二十三年，南郡潳山蛮雷迁等始反叛，寇掠百姓，遣武威将军刘尚将万余人讨破之，徙其种人七千余口置江夏界中，今沔中蛮是也。和帝永元十三年，巫蛮许圣等以郡收税不均，怀怨恨，遂屯聚反叛。明年夏，遣使者督荆州诸郡兵万余人讨之。圣等依凭阻隘，久不破。诸军乃分道并进，或自巴郡、鱼复数路攻之，蛮乃散走，斩其渠帅。乘胜追之，大破圣等。圣等乞降，复悉徙置江夏。灵帝建宁二年，江夏蛮叛，州郡讨平之。光和三年，江夏蛮复反，与庐江贼黄穰相连结，十余万人，攻没四县，寇患累年。庐江太守陆康讨破之，余悉降散。

译文：

巴郡南郡蛮本有五姓：巴氏、樊氏、瞫氏、相氏、郑氏。他们都出于武落钟离山。此山有赤、黑两个山洞，巴氏之子生于赤色山洞，余下四姓之子都生于黑色山洞。他们没有君长，都侍奉鬼神，便共同往石洞投掷佩剑，事先约定，能投中者便被奉为君。巴氏子务相乃独自投中之，众人皆叹。又各乘土船，相约能使船浮者为君。结果四姓船皆沉，唯独务相之船漂浮。因此众人共立他为君，这就是廪君。廪君便乘上船，从夷水到盐阳。盐水有神女，她对廪君说：“此地广大，出产鱼盐，愿你留下和我共居于此。”廪君不应。盐神女就夜晚来住宿，早晨就变化为虫，与诸虫群飞，遮蔽日光，使得天昏地暗。如此有十多天，廪君找个机会将盐神女射杀，天地才复明。于是，廪君在夷城为君，四姓全为其臣。廪君死，魂魄世为白虎。巴氏认为虎饮人血，便以人祭祀他。

后秦惠王兼并巴中，以巴氏为蛮夷君长，世代娶秦女，其民爵秩不变，有罪可以以除爵相抵。其君长一年出赋二千一十六钱，三年出一次义赋一千八百钱。其民每户出嫁布八丈二尺，鸡羽三十鍭。汉朝建立后，南郡太守靳强请求一切依秦时旧例。

到建武二十三年，南郡潳山蛮雷迁等开始反叛，寇掠百姓。光武帝遣武威将军刘尚领一万多人讨破之，迁徙其种人七千多口置于江夏界中，令沔中蛮就是他们的后代。和帝永元十三年，巫蛮许圣等人认为郡收税不均，心怀怨恨，遂屯聚反叛。第二年夏天，和帝遣使者督荆州诸郡兵一万多人讨伐。许圣等人依凭险隘，汉兵久攻不破。诸军便分道并进，从巴郡，鱼复等几路进攻，蛮众才散走。汉军斩其首领，乘胜追之，大破许圣。许圣等乞求投降，又都被徙置于江夏。灵帝建宁二年，江夏蛮反叛，州郡讨平之。光和三年，江夏蛮又反，与庐江贼黄穰相联结，有十多万人。他们攻没四县，多年为寇患。庐江太守陆康讨破之，余众全都降散。

夜郎列传

夜郎者，初有女子浣于遁水，有三节大竹流入足间，闻其中有号声，剖竹视之，得一男儿，归而养之。及长，有才武，自立为夜郎侯，以竹为姓。武帝元鼎六年，平南夷，为牂柯郡，夜郎侯迎降，天子赐其王印绶。后遂杀之。夷獠咸以竹王非血气所生，甚重之，求为立后。牂柯太守吴霸以闻，天子乃封其三子为侯。死，配食其父。今夜郎县有竹王三郎神是也。

初，楚顷襄王时，遣将庄豪从沅水伐夜郎，军至且兰，椓船于岸而步战。既灭夜郎，因留王滇池。以且兰〔有〕椓船牂柯处，乃改其名为牂柯。牂柯地多雨潦，俗好巫鬼禁忌，寡畜生，又无蚕桑，故其郡最贫。句町县有桄桹木，可以为面，百姓资之。公孙述时，大姓龙、傅、尹、董氏，与郡功曹谢暹保境为汉，乃遣使从番禺江奉贡。光武嘉之，并加褒赏。桓帝时，郡人尹珍自以生于荒裔，不知礼义，乃从汝南许慎、应奉受经书图纬，学成，还乡里教授，于是南域始有学焉。珍官至荆州刺史。

译文：

很早以前，有一个女子在遁水边洗衣服，有一段三节大竹漂到她的脚边。她听到竹子里面有哭声，便把竹子剖开，发现里面是个男婴，便把他抱回去抚养。这个孩子长大以后，有才干武略，自立为夜郎候，以竹为姓。汉武帝元鼎六年，平南夷，建置牂柯郡，夜郎侯前来迎降，汉武帝赐给他王之印绶。后来又把他杀掉。夷獠之人都认为竹王不是血气所生，特别看重他，请求为他立后。牂柯太守吴霸将这个要求奏知给朝廷，汉武帝便封他的三个儿子为侯。死后配其父灵位享食祭祀。至今夜郎县还有竹王三郎神。

当初，楚顷襄王时，曾派将领庄豪从沅水征伐夜郎，楚军到且兰后，便毁船登岸进行步战。灭掉夜郎以后，庄豪便留在滇池称王。因为且兰有毁船牂柯之处，便改且兰为牂柯。牂柯气候多雨，其俗好巫鬼禁忌，牲畜很少，又无蚕桑，所以其郡最贫穷。句町县有一种叫桄根木的植物，可以做面，百姓因以之为食。公孙述时，牂柯大姓龙氏、傅氏、尹氏、董氏，与郡功曹谢暹保境从汉，并派遣使节从番江出来到朝廷贡献。光武帝嘉赞之，并给他们赏赐。桓帝时，郡人尹珍自以为生在荒远之处，不知礼仪，便向汝南人许慎、应奉学习经书图纬。学成后回乡里教授，于是南域开始有学人。尹珍官至荆州刺史。

白马氐列传

白马氐者，武帝元鼎六年开，分广汉西部，合以为武都。土地险阻，有麻田，出名马、牛、羊、漆、蜜。氐人勇戆抵冒，贪货死利。居于河池，一名仇池，方百顷，四面斗绝。数为边寇，郡县讨之，则依固自守。元封三年，氐人反叛，遣兵破之，分徙酒泉郡。昭帝元凤元年，氐人复叛，遣执金吾马適建、龙頟侯韩增、大鸿胪田广明，将三辅、太常徒讨破之。

及王莽篡乱，氐人亦叛。建武初，氐人悉附陇蜀，及隗嚣灭，其酋豪乃背公孙述降汉，陇西太守马援上复其王侯君长，赐以印绶。后嚣族人隗茂反，杀武都太守。氐人大豪齐钟留为种类所敬信，威服诸豪，与郡丞孔奋击茂，破斩之。后亦时为寇盗，郡县讨破之。

论曰：汉氏征伐戎狄，有事边远，盖亦与王业而终始矣。至于倾没疆垂，丧师败将者，不出时岁，卒能开四夷之境，肄殊俗之附。若乃文约之所沾渐，风声之所周流，几将日所出入处也。著自山经、水志者，亦略及焉。虽服叛难常，威泽时旷，及其化行，则缓耳雕脚之伦，兽居鸟语之类，莫不举种尽落，回面而请吏，陵海越障，累译以内属焉。故其录名中郎、校尉之署，编数都护、部守之曹，动以数百万计。若乃藏山隐海之灵物，沉沙栖陆之玮宝，莫不呈表怪丽，雕被宫幄焉。又其賨幏火毳驯禽封兽之赋，軨积于内府；夷歌巴舞殊音异节之技，列倡于外门。岂柔服之道，必足于斯？然亦云致远者矣。蛮夷虽附阻岩谷，而类有土居，连涉荆、交之区，布护巴、庸之外，不可量极。然其凶勇狡算，薄于羌狄，故陵暴之害，不能深也。西南之徼，尤为劣焉。故关守永昌，肇自远离，启土立人，至今成都焉。

赞曰：百蛮蠢居，仞彼方徼。镂体卉衣，凭深阻峭。亦有别夷，屯彼蜀表。参差聚落，纡余岐道。往化既孚，改襟输宝。俾建永昌，同编亿兆。

译文：

白马氐所居之地，是汉武帝元鼎六年所开。当时分出广汉西部，与此合为武都。其地势险阻，有麻田，出名马、牛、羊、漆、蜜。氐人勇憨，敢冲在前头，贪财，为求利不怕死。其居地名河池，又名仇池，方圆百顷，四面陡绝。白马氐多次寇犯边界，郡县讨之，他们就依险固守。元封三年，氐人反叛，汉武帝遣兵破之，将氐人分徙至酒泉郡。汉昭帝元凤元年，氐人又叛。昭帝派遣执金吾马适建、龙頟侯韩增、大鸿胪田广明率领三辅、太常之兵讨破之。

王莽篡政后，天下大乱，氐人也叛。建武初年，氐人全依附陇蜀。隗嚣被灭后，氐人豪酋便背叛公孙述归降东汉，陇西太守马援上书奏请免除氐人王侯君长的赋役，赐给其印绶。后隗嚣族人隗茂逆反，杀武都太守。氐人大豪齐钟留被其种族所敬信，威服诸豪。他与郡丞孔奋一起进击隗茂，破斩之。后氐人也时为寇盗，郡县讨破之。

史家论曰：汉朝征伐夷狄，兴兵边远地区，是与他的王业相终始的。为此甚至于倾没边疆，丧师败将，不过一年，终于开拓四夷之境，使殊俗之人诚服。这样才使文书要约所沾，风声所流，几乎到达太阳所出处之地。那些描写山水地理之书，也能略谈到四夷。四夷虽叛服无常，但由于长时间的威泽所施，及教化大行，那些风俗语言各异的夷人，全部率种落，跨海越障，辗转翻译请求归降内属。所以汉朝的中郎将、校尉等官署收录其名，将他们编入都护、部守之曹，差不多有几百万人。这样就使那些隐藏于山海中的灵物，沉沙栖陆的玮宝，全都呈献于朝廷，装饰在宫幄中。又使四夷的賨钱、幏布、火浣布、鹦鹉、大象等贡赋充积在内库，夷歌巴舞殊音异节之技列唱于外门。难道怀柔服远之道，必定要得到这么多的东西吗？然而这又可以说是使远人来致的结果。蛮夷虽居于险峻的山谷中，但也有的种族守土定居，分布在荆、交之地，巴、庸之外，不能尽数。然而他们的凶勇狡算，还比不上羌狄，所以陵暴之害不是很深。西南之境，为害尤其弱小。所以自从远方的哀牢夷归属，就开始创立永昌郡，从建郡至今，此地已发展为都市了。

史家赞曰：那些弱小的百蛮所居之都，多以高山为境。他们纹身穿草，依凭深山险阻。也有个别的夷人种落，屯聚在蜀郡之上。他们的邑落，参差不齐地坐落于蜿蜒曲折的岐道上。中原的教化在此风行之后，他们都改变自己的习俗，向朝廷输送宝物。朝廷于此建永昌郡，将他们编为国家的民户。

后汉书卷八十七

西羌传第七十七

羌无弋爰剑传

羌无弋爰剑者，秦厉公时为秦所拘执，以为奴隶。不知爰剑何戎之别也。后得亡归，而秦人追之急，藏于岩穴中得免。羌人云爰剑初藏穴中，秦人焚之，有景象如虎，为其蔽火，得以不死。既出，又与劓女遇于野，遂成夫妇。女耻其状，被发覆面，羌人因以为俗，遂俱亡入三河间。诸羌见爰剑被焚不死，怪其神，共畏事之，推以为豪，河湟间少五谷，多禽兽，以射猎为事，爰剑教之田畜，遂见敬信，庐落种人依之者日益众。羌人谓奴为无弋，以爰剑尝为奴隶，故因名之。其后世世为豪。

至爰剑曾孙忍时，秦献公初立，欲复穆公之迹，兵临渭首，灭狄豲戎。忍季父卬畏秦之威，将其种人附落而南，出赐支河曲西数千里，与众羌绝远，不复交通。其后子孙分别，各自为种，任随所之。或为氂牛种，越巂羌是也；或为白马种，广汉羌是也；或为参狼种，武都羌是也。忍及弟舞独留湟中，并多娶妻妇。忍生九子为九种，舞生十七子为十七种，羌之兴盛，从此起矣。

及忍子研立，时秦孝公雄强，威服羌戎。孝公使太子驷率戎狄九十二国朝周显王。研至豪健，故羌中号其后为研种。及秦始皇时，务并六国，以诸侯为事，兵不西行，故种人得以繁息。秦既兼天下，使蒙恬将兵略地，西逐诸戎，北却众狄，筑长城以界之，众羌不复南度。

至于汉兴，匈奴冒顿兵强，破东胡，走月氏，威震百蛮，臣服诸羌。景帝时，研种留何率种人求守陇西塞，于是徙留何等于狄道、安故，至临洮、氐道、羌道县。及武帝征伐四夷，开地广境，北却匈奴，西逐诸羌，乃度河、湟，筑令居塞；初开河西，列置四郡，通道玉门，隔绝羌胡，使南北不得交关。于是障塞亭燧出长城外数千里。时先零羌与封养牢姐种解仇结盟，与匈奴通，合兵十余万，共攻令居、安故，遂围枹罕。汉遣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将兵十万人击平之。始置护羌校尉，持节统领焉。羌乃去湟中，依西海、盐池左右。汉遂因山为寒，河西地空，稍徙人以实之。

至宣帝时，遣光禄大夫义渠安国觇行诸羌，其先零种豪言：“愿得度湟水，逐人所不田处以为畜牧。”安国以事奏闻，后将军赵充国以为不可听。后因缘前言，遂度湟水，郡县不能禁。至元康三年，先零乃与诸羌大共盟誓，将欲寇边。帝闻，复使安国将兵观之。安国至，召先零豪四十余人斩之，因放兵击其种，斩首千余级。于是诸羌怨怒，遂寇金城。乃遣赵充国与诸将将兵六万人击破平之。至研十三世孙烧当立。元帝时，乡姐等七种羌寇陇西，遣右将军冯奉世击破降之。从爰剑种五世至研，研最豪健，自后以研为种号。十三世至烧当，复豪健，其子孙更以烧当为种号。自乡姐羌降之后数十年，四夷宾服，边塞无事。至王莽辅政，欲燿威德，以怀远为名，乃令译讽旨诸羌，使共献西海之地，初开以为郡，筑五县，边海亭燧相望焉。

译文：

羌人无弋爰剑，在秦厉公时曾被秦国拘禁，让他做奴隶。不知爰剑是哪一支戎人的别支。后来他得以逃身，秦人在后边紧紧追赶，他躲藏在山洞里才得以幸免。羌人传说，爰剑当初藏在洞中的时候，秦人放火烧他，这时出现了一个像虎一样的形象来为他遮蔽烈火，他才大难不死。他从洞中出来，在山野里遇到一个被割掉鼻子的女子，于是两人成为了夫妻。女子为自己的相貌感到羞耻，把头发披散覆盖在脸上，因此羌人就把这作为自己的风俗习惯。以后他们全部逃进了黄河、赐支河、湟水之间的地方。羌人们见爰剑被烧而大难不死，非常惊奇，以为他有神力，所以全都畏惧他、服从他，推举他为首领（“豪”）。黄河、湟水之间的地方五谷少，禽兽多，羌人以射猎为生。爰剑教他们耕田种地，牧养牲畜，因此羌人尊敬信任他，来依附他的人越来越多。羌人把奴隶叫作无弋，就是因为爰剑曾经当过奴隶，所以以他的名字来作为称呼。爰剑的后人世世代代都是首领。

到了爰剑的曾孙忍的时候，秦献公刚刚即位，打算恢复穆公的业绩，称霸西戎。秦国军队到达渭首，消灭了狄豲戎。忍的季父卬畏惧秦国的威势，带领他的部族和依附部落向南，越出赐支河曲向西数千里，与各羌人部族相距极远，不再往来。这以后，其子孙析分离别，各自立为部族，分散到了各处。或者叫作耗牛种，也就是越巂羌；或者叫作白马种，也就是广汉羌；或者叫作参狼种，也就是武都羌。只有忍和他的弟弟舞留在了湟中，都娶了很多妻妾。忍生了九个儿子，成为九个部族，舞生了十七个儿子，成为十七个部族，羌人自此兴盛起来。

到忍的儿子研即位的时候，秦孝公威武强盛，以威势使羌戎顺服。秦孝公派太子驷率领戎狄的九十二个国家去向周显王朝贡。研非常强横刚健，所以在羌人中把他的后人称为研种。到秦始皇时候，秦国致力于兼并六国，把力量集中在各诸侯国方面，军队不再派往西边，所以羌人得以生殖繁衍。秦国兼并天下后，派蒙恬率领军队攻城夺地，西边驱逐戎人，北边击退狄人，修筑了长城，把他们阻挡在长城之外，羌人不能再向南进犯了。

到汉朝兴起时，匈奴冒顿兵力强盛，攻破东胡人，赶走月氏人，威势使蛮人震慑，使羌人称臣。汉景帝时，研种的留何率领种人要求守卫陇西塞，于是把留何等人从狄道、安故，迁到临洮、氐道、羌道县。汉武帝时，出兵征伐四周的国家，开辟地域，扩大国境，北边击退匈奴，西边驱逐羌人，又渡过黄河、湟水，修筑了令居塞；开辟了河西地方，设置了酒泉、武威、张掖、敦煌四郡，开辟疏通了到达玉门的道路，把羌人、胡人隔绝开来，使南北不能往来。自此，边关城堡、要塞、哨所、烽火等修筑到了长城以外数千里的地方。当时先零羌与封养牢姐种两部分人化解仇怨，结为联盟，与匈奴勾结，集合十多万兵力，共同攻打令居、安故，围困了桴罕。汉朝派遣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率领十万兵马，把他们击败荡平。从这时起，开始设置了护羌校尉的官职，受皇帝之命，持节管理羌人。于是羌人离开湟中，依傍着西海、盐池左右居住下来。汉朝即以山作为防守屏障。这时河西地方荒漠无人，朝廷移入了一部分人口，来充实这个地方。

到汉宣帝时候，朝廷派遣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巡视羌人的情况。先零种的首领说：“情愿渡过湟水，在无人种田的地方从事畜牧。”义渠安国把这件事上奏给皇帝，后将军赵充国认为不能听信他们的话。后来羌人依照自己的要求，未经允许渡过湟水，郡县官员都不能阻止他们。元康三年，先零种与各羌人部族结盟立誓，想要进犯汉朝边境。皇帝听说了，再次派遣义渠安国率领军队去观察他们的动静。安国到达后，把先零首领等四十多人召来杀掉了，然后进军攻打他们部族的人，斩杀一千余人。各羌人部族因此而怨恨，立即进犯金城郡。朝廷派遣赵充国与各位将领率领六万人马将他们击败。研的十三世孙烧当即位。汉元帝时，乡姐等七个羌种进犯陇西，朝廷派了右将军冯奉世把他们击败，迫使他们归降。从爰剑种起历经五世到研时，研是最强横刚健的，此后就以研作为部族的称号。又历经十三世到烧当，烧当也很强健，他的子孙便改变称号，以烧当作为部族的称号。自乡姐羌归降以后数十年，四周的国家都服从汉朝，边境平安无事。到王莽当政时，想要炫耀自己的威势，以安抚远方的人为名义，命令译官去向羌人宣布皇帝的谕旨，让他们共同献出西海地方，在这里初次开辟为郡，设置了五个县，沿西海的边境线上，哨所、烽火遥遥相望。

后汉书卷八十八

西域传第七十八

安息传

安息国居和椟城，去洛阳二万五千里。北与康居接，南与乌弋山离接。地方数千里，小城数百，户口胜兵最为殷盛。其东界木鹿城，号为小安息，去洛阳二万里。

章帝章和元年，遣使献师子、符拔。符拔形似麟而无角。和帝永元九年，都护班超遣甘英使大秦，抵条支。临大海欲度，而安息西界船人谓英曰：“海水广大，往来者逢善风三月乃得度，若遇迟风，亦有二岁者，故入海人皆赍三岁粮。海中善使人思土恋慕，数有死亡者。”英闻之乃止。十三年，安息王满屈复献师子及条支大鸟，时谓之安息雀。

自安息西行三千四百里至阿蛮国。从阿蛮西行三千六百里至斯宾国。从斯宾南行度河，又西南至于罗国九百六十里，安息西界极矣。自此南乘海，乃通大秦。其土多海西珍奇异物焉。

译文：

安息国居住在和椟城，离洛阳二万五千里。北与康居接壤，南与乌弋山离国邻接。土地方圆数千里，有数百座小城，户数人口能胜任兵役者最多。它的东界木鹿城，号称小安息，离洛阳二万里。

章帝章和元年，安息国派使臣献狮子、符拔。符拔外形似麟但没有角。和帝永和九年，都护班超派甘英出使大秦，到达安息。至大海边想渡海，而安息国西界船民对甘英说：“海水广大，来往的人遇顺风三个月才能渡过去，若遇逆风，也有二年才到的，因此入海的人都带着三年的粮食。在海中会使人悲怀思土，因而多有死亡者。”甘英听到这些便作罢。永元十三年，安息王满屈又献狮子与条支大鸟，当时称为安息雀。

从安息西行三千四百里到阿蛮国。从阿蛮国西行三千六百里到斯宾国。从斯宾国南行渡过河，又向西南到于罗国九百六十里，安息国西界到头了。由此向南渡海，便通往大秦。当地多海西珍奇异物。

天竺传

天竺国一名身毒，在月氏之东南数千里。俗与月氏同，而卑湿暑热。其国临大水。乘象而战。其人弱于月氏，修浮图道，不杀伐，遂以成俗。从月氏、高附国以西，南至西海，东至磐起国，皆身毒之地。身毒有别城数百，城置长。别国数十，国置王。虽各小异，而俱以身毒为名，其时皆属月氏。月氏杀其王而置将，令统其人。土出象、犀、瑇瑁、金、银、铜、铁、铅、锡，西与大秦通，有大秦珍物。又有细布、好毾㲪、诸香、石蜜、胡椒、姜、黑盐。

和帝时，数遣使贡献，后西域反畔，乃绝。至桓帝延熹二年、四年，频从日南徼外来献。

世传明帝梦见金人，长大，顶有光明，以问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名曰佛，其形长丈六尺而黄金色。”帝于是遣使天竺，问佛道法，遂于中国图画形象焉。楚王英始信其术，中国因此颇有奉其道者。后桓帝好神，数祀浮图、老子，百姓稍有奉者，后遂转盛。

东离国居沙奇城，在天竺东南三千余里，大国也。其土气、物类与天竺同。列城数十，皆称王。大月氏伐之，遂臣服焉。男女皆长八尺，而怯弱。乘象、骆驼，往来邻国。有寇，乘象以战。

栗戈国属康居。出名马、牛、羊、蒲萄众果，其土水美，故蒲萄酒特有名焉。

严国，在奄蔡北，属康居，出鼠皮以输之。

奄蔡国改名阿兰聊国，居地城，属康居。土气温和，多桢松、白草。民俗衣服与康居同。

译文：

天竺国一名身毒，在月氏东南方几千里外的地方。风俗与月氏相同，而该地地势低下潮湿气候酷热。该国毗邻大河。乘坐大象打仗。该国人比月氏人还怯弱，修炼佛法，不杀人，成为习惯。从月氏、高附国向西，南到西海，东到磐起国，都是身毒的国土。身毒国内另有城堡数百座，每座城都设首领。另有几十个小国，每国都设国王。各国间虽小有差异，但都以身毒为名，当时都臣服于月氏。月氏人杀国王而设将，令统辖该国民众。当地出产象、犀、玳瑁、金、银、铜、铁、铅、锡，西边与大秦相通，有大秦珍奇物品。又有细布、好毼㲪一类毛席，诸香、石蜜、胡椒、姜、黑盐。

和帝时，身毒多次派遣使者进贡，后来西域反叛，才断绝往来。到桓帝延熹二年、四年，多次从日南边境处来进贡。

世间传言明帝梦见金人，很长很大，顶上有光，明帝向群臣询问此事。有人说：“西方有神，名叫佛，形状长一丈六寸尺而呈黄金色。”于是，明帝派使者到天竺问佛教的道法，便在中国摹画佛的形象。楚王英首先相信佛的道术。中国由此有很多人信奉佛法。后桓帝好神，多次祀佛、老子，百姓信奉的稍多，后来就转而兴盛起来。

东离国居住在沙奇城；在天竺东南方三千多里的地方，是一个大国。该国土壤气候、物产与天竺相同。有城几十个，都称王。大月氏讨伐他们，于是臣服于月氏。男女都身长八尺，而生性怯弱。乘坐象、骆驼，往来邻国。有敌人入侵，乘象作战。

栗弋国附属于康居。出产名马牛羊、葡萄等多种水果，该国土壤水质好，因此葡萄酒很有名。

严国在奄蔡北方，附属于康居，出产鼠皮以供康居。

奄蔡国改名阿兰聊国，居住在地城，臣属康居。土气温和，多桢松、白草，民众风俗衣服与康居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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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志卷一

魏书一

武帝纪第一

太祖武皇帝，沛国谯人也，姓曹，讳操，字孟德，汉相国参之后。桓帝世，曹腾为中常侍、大长秋，封费亭侯。养子嵩嗣，官至太尉，莫能审其生出本末。嵩生太祖。

太祖少机警，有权数，而任侠放荡，不治行业，故世人未之奇也；惟梁国桥玄、南阳何颙异焉。玄谓太祖曰：“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年二十，举孝廉为郎，除洛阳北部尉，迁顿丘令，征拜议郎。

光和末，黄巾起。拜骑都尉，讨颍川贼。迁为济南相，国有十余县，长吏多阿附贵戚，赃污狼藉，于是奏免其八；禁断淫祀，奸宄逃窜，郡界肃然。久之，征还为东郡太守；不就，称疾归乡里。顷之，冀州刺史王芬、南阳许攸、沛国周旌等连结豪杰，谋废灵帝，立合肥侯，以告太祖，太祖拒之。芬等遂败。

金城边章、韩遂杀刺史、郡守以叛，众十余万，天下骚动。征太祖为典军校尉。会灵帝崩，太子即位，太后临朝。大将军何进与袁绍谋诛宦官，太后不听。进乃召董卓，欲以胁太后，卓未至而进见杀。卓到，废帝为弘农王而立献帝，京都大乱。卓表太祖为骁骑校尉，欲与计事。太祖乃变易姓名，间行东归。出关，过中牟，为亭长所疑，执诣县，邑中或窃识之，为请得解。卓遂杀太后及弘农王。太祖至陈留，散家财，合义兵，将以诛卓。冬十二月，始起兵于已吾，是岁中平六年也。

初平元年春正月，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河内太守王匡、勃海太守袁绍、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同时俱起兵，众各数万，推绍为盟主。太祖行奋武将军。

二月，卓闻兵起，乃徙天子都长安。卓留屯洛阳，遂焚宫室。是时绍屯河内，邈、岱、瑁、遗屯酸枣，术屯南阳，伷屯颍川，馥在邺。卓兵强，绍等莫敢先进。太祖曰：“举义兵以诛暴乱，大众已合，诸君何疑？向使董卓闻山东兵起，倚王室之重，据二周之险，东向以临天下；虽以无道行之，犹足为患。今焚烧宫室，劫迁天子，海内震动，不知所归，此天亡之时也。一战而天下定矣，不可失也。”遂引兵西，将据成皋。邈遣将卫兹分兵随太祖到荧阳汴水，遇卓将徐荣，与战不利，士卒死伤甚多。太祖为流矢所中，所乘马被创，从弟洪以马与太祖，得夜遁去。荣见太祖所将兵少，力战尽日，谓酸枣未易攻也，亦引兵还。

太祖到酸枣，诸军兵十余万，日置酒高会，不图进取。太祖责让之，因为谋曰：“诸君听吾计，使勃海引河内之众临孟津，酸枣诸将守成皋，据敖仓，塞轘辕、太谷，全制其险；使袁将军率南阳之军军丹、析，入武关，以震三辅：皆高垒深壁，勿与战，益为疑兵，示天下形势，以顺诛逆，可立定也。今兵以义动，持疑而不进，失天下之望，窃为诸君耻之！”邈等不能用。太祖兵少，乃与夏侯惇等诣扬州募兵，刺史陈温、丹杨太守周昕与兵四千余人。还到龙亢，士卒多叛。至铚、建平，复收兵得千余人，进屯河内。

刘岱与桥瑁相恶，岱杀瑁，以王肱领东郡太守。袁绍与韩馥谋立幽州牧刘虞为帝，太祖拒之。绍又尝得一玉印，于太祖坐中举向其肘，太祖由是笑而恶焉。

二年春，绍、馥遂立虞为帝，虞终不敢当。夏四月，卓还长安。秋七月，袁绍胁韩馥取冀州。

黑山贼于毒、白绕、眭固等十余万众略魏郡、东郡，王肱不能御，太祖引兵入东郡，击白绕于濮阳，破之。袁绍因表太祖为东郡太守，治东武阳。

三年春，太祖军顿丘，毒等攻东武阳。太祖乃引兵西入山，攻毒等本屯。毒闻之，弃武阳还。太祖要击眭固，又击匈奴于夫罗于内黄，皆大破之。

夏四月，司徒王允与吕布共杀卓。卓将李傕、郭汜等杀允攻布，布败，东出武关。傕等擅朝政。

青州黄巾众百万入兖州，杀任城相郑遂，转入东平。刘岱欲击之，鲍信谏曰：“今贼众百万，百姓皆震恐，士卒无斗志，不可敌也。观贼众群辈相随，军无辎重，唯以钞略为资，今不若畜士众之力，先为固守。彼欲战不得，攻又不能，其势必离散，后选精锐，据其要害，击之可破也。”岱不从，遂与战，果为所杀。信乃与州吏万潜等至东郡迎太祖领兖州牧。遂进兵击黄巾于寿张东。信力战斗死，仅而破之。购求信丧不得，众乃刻木如信形状，祭而哭焉。追黄巾至济北。乞降。冬，受降卒三十余万，男女百余万口，收其精锐者，号为青州兵。

袁术与绍有隙，术求援于公孙瓒，瓒使刘备屯高唐，单经屯平原，陶廉屯发干，以逼绍。太祖与绍会击，皆破之。

四年春，军鄄城。荆州牧刘表断术粮道，术引军入陈留，屯封丘，黑山余贼及于夫罗等佐之。术使将刘详屯匡亭。太祖击详，术救之，与战，大破之。术退保封丘，遂围之，未合，术走襄邑，追到太寿，决渠水灌城。走宁陵，又追之，走九江。夏，太祖还军定陶。下邳阙宣聚众数千人，自称天子；徐州牧陶谦与共举兵，取泰山华、费，略任城。秋，太祖征陶谦，下十余城，谦守城不敢出。是岁，孙策受袁术使渡江，数年间遂有江东。

兴平元年春，太祖自徐州还。初，太祖父嵩，去官后还谯，董卓之乱，避难琅邪，为陶谦所害，故太祖志在复雠东伐。夏，使荀彧、程昱守鄄城，复征陶谦，拔五城，遂略地至东海。还过郯，谦将曹豹与刘备屯郯东，要太祖。太祖击破之，遂攻拔襄贲，所过多所残戮。

会张邈与陈宫叛迎吕布，郡县皆应。荀彧、程昱保鄄城，范、东阿二县固守，太祖乃引军还。布到，攻鄄城不能下，西屯濮阳。太祖曰：“布一旦得一州，不能据东平，断亢父、泰山之道乘险要我，而乃屯濮阳，吾知其无能为也。”遂进军攻之。布出兵战，先以骑犯青州兵。青州兵奔，太祖阵乱，驰突火出，坠马，烧左手掌。司马楼异扶太祖上马，遂引去。未至营止，诸将未与太祖相见，皆怖。太祖乃自力劳军，令军中促为攻具，进复攻之，与布相守百余日。蝗虫起，百姓大饿，布粮食亦尽，各引去。

秋九月，太祖还鄄城。布到乘氏，为其县人李进所破，东屯山阳。于是绍使人说太祖，欲连和。太祖新失兖州，军食尽，将许之。程昱止太祖，太祖从之。冬十月，太祖至东阿。

是岁谷一斛五十余万钱，人相食，乃罢吏兵新募者。陶谦死，刘备代之。

二年春，袭定陶。济阴太守吴资保南城，未拔。会吕布至，又击破之。夏，布将薛兰、李封屯巨野，太祖攻之，布救兰，兰败，布走，遂斩兰等。布复从东缗与陈宫将万余人来战，时太祖兵少，设伏，纵奇兵击，大破之。布夜走，太祖复攻，拔定陶，分兵平诸县。布东奔刘备，张邈从布，使其弟超将家属保雍丘。秋八月，围雍丘。冬十月，天子拜太祖兖州牧。十二月，雍丘溃，超自杀。夷邈三族。邈诣袁术请救，为其众所杀，兖州平，遂东略陈地。

是岁，长安乱，天子东迁，败于曹阳，渡河幸安邑。

建安元年春正月，太祖军临武平，袁术所置陈相袁嗣降。太祖将迎天子，诸将或疑，荀彧、程昱劝之，乃遣曹洪将兵西迎，卫将军董承与袁术将苌奴拒险，洪不得进。

汝南、颍川黄巾何仪、刘辟、黄邵、何曼等，众各数万，初应袁术，又附孙坚。二月，太祖进军讨破之，斩邵等，仪及其众皆降。天子拜太祖建德将军，夏六月，迁镇东将军，封费亭侯。秋七月，杨奉、韩暹以天子还洛阳，奉别屯梁。太祖遂至洛阳，卫京都，暹遁走。天子假太祖节钺，录尚书事。洛阳残破，董昭等劝太祖都许。九月，车驾出轘辕而东，以太祖为大将军，封武平侯。自天子西迁，朝廷日乱，至是宗庙社稷制度始立。

天子之东也，奉自梁欲要之，不及。冬十月，公征奉，奉南奔袁术，遂攻其梁屯，拔之。于是以袁绍为太尉，绍耻班在公下，不肯受。公乃固辞，以大将军让绍。天子拜公司空，行车骑将军。是岁用枣祗、韩浩等议，始兴屯田。

吕布袭刘备，取下邳。备来奔。程昱说公曰：“观刘备有雄才而甚得众心，终不为人下，不如早图之。”公曰：“方今收英雄时也，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张济自关中走南阳。济死，从子绣领其众。二年春正月，公到宛。张绣降，既而悔之，复反。公与战，军败，为流矢所中，长子昂、弟子安民遇害。公乃引兵还舞阴，绣将骑来抄，公击破之。绣奔穰，与刘表合。公谓诸将曰：“吾降张绣等，失不便取其质，以至于此。吾知所以败。诸卿观之，自今已后不复败矣。”遂还许。

袁术欲称帝于淮南，使人告吕布。布收其使，上其书。术怒，攻布，为布所破。秋九月，术侵陈，公东征之。术闻公自来，弃军走，留其将桥蕤、李丰、梁纲、乐就；公到，击破蕤等，皆斩之。术走渡淮。公还许。公之自舞阴还也，南阳、章陵诸县复叛为绣，公遣曹洪击之，不利，还屯叶，数为绣、表所侵。冬十一月，公自南征，至宛。表将邓济据湖阳。攻拔之，生擒济，湖阳降。攻舞阴，下之。

三年春正月，公还许，初置军师祭酒。三月，公围张绣于穰。夏五月，刘表遣兵救绣，以绝军后。公将引还，绣兵来［追］，公军不得进，连营稍前。公与荀彧书曰：“贼来追吾，虽日行数里，吾策之，到安众，破绣必矣。”到安众，绣与表兵合守险，公军前后受敌。公乃夜凿险为地道，悉过辎重，设奇兵。会明，贼谓公为遁也，悉军来追。乃纵奇兵步骑夹攻，大破之。秋七月，公还许。荀彧问公：“前以策贼必破，何也？”公曰：“虏遏吾归师，而与吾死地战，吾是以知胜矣。”

吕布复为袁术使高顺攻刘备，公遣夏侯惇救之，不利。备为顺所败。九月，公东征布。冬十月，屠彭城，获其相侯谐。进至下邳，布自将骑逆击。大破之，获其骁将成廉。追至城下，布恐，欲降。陈宫等沮其计，求救于术，劝布出战，战又败，乃还固守，攻之不下。时公连战，士卒罢，欲还，用荀攸、郭嘉计，遂决泗、沂水以灌城。月余，布将宋宪、魏续等执陈宫，举城降，生禽布、宫，皆杀之。太山臧霸、孙观、吴敦、尹礼、昌豨各聚众。布之破刘备也，霸等悉从布。布败，获霸等，公厚纳待，遂割青、徐二州附于海以委焉，分琅邪、东海、北海为城阳、利城、昌虑郡。

初，公为兖州，以东平毕谌为别驾。张邈之叛也，邈劫谌母弟妻子；公谢遣之，曰：“卿老母在彼，可去。”谌顿首无二心，公嘉之，为之流涕。既出，遂亡归。及布破，谌生得，众为谌惧，公曰：“夫人孝于其亲者，岂不亦忠于君乎！吾所求也。”以为鲁相。

四年春二月，公还至昌邑。张杨将杨丑杀杨，眭固又杀丑，以其众属袁绍，屯射犬。夏四月，进军临河，使史涣、曹仁渡河击之。固使杨故长史薛洪、河内太守缪尚留守，自将兵北迎绍求救，与涣、仁相遇犬城。交战，大破之，斩固。公遂济河。围射犬。洪、尚率众降，封为列侯，还军敖仓。以魏种为河内太守，属以河北事。

初，公举种孝廉。兖州叛，公曰：“唯魏种且不弃孤也。”及闻种走，公怒曰：“种不南走越、北走胡，不置汝也！”既下射犬，生禽种，公曰：“唯其才也！”释其缚而用之。

是时袁绍既并公孙瓒，兼四州之地，众十余万，将进军攻许。诸将以为不可敌，公曰：“吾知绍之为人，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忌克而少威，兵多而分画不明，将骄而政令不一，土地虽广，粮食虽丰，适足以为吾奉也。”秋八月，公进军黎阳，使臧霸等入青州破齐、北海、东安，留于禁屯河上。九月，公还许，分兵守官渡。冬十一月，张绣率众降，封列侯。十二月，公军官渡。

袁术自败于陈，稍困，袁谭自青州遣迎之。术欲从下邳北过，公遣刘备、朱灵要之。会术病死。程昱、郭嘉闻公遣备，言于公曰：“刘备不可纵。”公悔，追之不及。备之未东也，阴与董承等谋反，至下邳，遂杀徐州刺史车胄，举兵屯沛。遣刘岱、王忠击之，不克。

庐江太守刘勋率众降，封为列侯。

五年春正月，董承等谋泄，皆伏诛。公将自东征备，诸将皆曰：“与公争天下者，袁绍也。今绍方来而弃之东，绍乘人后，若何？”公曰：“夫刘备，人杰也，今不击，必为后患。袁绍虽有大志，而见事迟，必不动也。“郭嘉亦劝公，遂东击备，破之，生禽其将夏侯博。备走奔绍，获其妻子。备将关羽屯下邳，复进攻之，羽降。昌豨叛为备，又攻破之。公还官渡，绍卒不出。

二月，绍遣郭图、淳于琼、颜良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绍引兵至黎阳，将渡河。夏四月，公北救延。荀攸说公曰：“今兵少不敌，分其势乃可。公到延津，若将渡兵向其后者，绍必西应之，然后轻兵袭白马，掩其不备，颜良可禽也。”公从之。绍闻兵渡，即分兵西应之。公乃引军兼行趣白马，未至十余里，良大惊，来逆战。使张辽、关羽前登，击破，斩良。遂解白马围，徙其民，循河而西。绍于是渡河追公军，至延津南。公勒兵驻营南阪下，使登垒望之，曰：“可五六百骑。有顷，复白：“骑稍多，步兵不可胜数。”公曰：“勿复白。”乃令骑解鞍放马。是时，白马辎重就道。诸将以为敌骑多，不如还保营。苟攸曰：“此所以饵敌，如何去之！”绍骑将文丑与刘备将五六千骑前后至。诸将复白：“可上马。”公曰：“未也。”有顷，骑至稍多，或分趣辎重。公曰：“可矣。乃皆上马。时骑不满六百，遂纵兵击，大破之，斩丑。良、丑皆绍名将也，再战，悉禽，绍军大震。公还军官渡。绍进保阳武。关羽亡归刘备。

八月，绍连营稍前，依沙塠为屯，东西数十里。公亦分营与相当，合战不利。时公兵不满万，伤者十二三。绍复进临官渡，起土山地道。公亦于内作之，以相应。绍射营中，矢如雨下，行者皆蒙盾，众大惧。时公粮少，与荀彧书，议欲还许。彧以为“绍悉众聚官渡，欲与公决胜败。公以至弱当至强，若不能制，必为所乘，是天下之大机也。且绍，布衣之雄耳，能聚人而不能用。夫以公之神武明哲而辅以大顺，何向而不济！”公从之。

孙策闻公与绍相持，乃谋袭许，未发，为刺客所杀。

汝南降贼刘辟等叛应绍，略许下。绍使刘备助辟，公使曹仁击破之。备走，遂破辟屯。袁绍运谷车数千乘至，公用荀攸计，遣徐晃、史涣邀击，大破之，尽烧其车。公与绍相拒连月，虽比战斩将，然众少粮尽，士卒疲乏。公谓运者曰：“却十五日为汝破绍，不复劳汝矣。”冬十月，绍遣车运谷，使淳于琼等五人将兵万余人送之，宿绍营北四十里。绍谋臣许攸贪财，绍不能足，来奔，因说公击琼等。左右疑之，荀收、贾诩劝公。公乃留曹洪守，自将步骑五千人夜往，会明至。琼等望见公兵少，出阵门外。公急击之，琼退保营，遂攻之。绍遣骑救琼。左右或言“贼骑稍近，请分兵拒之。”公怒曰：“贼在背后，乃白！”士卒皆殊死战，大破琼等，皆斩之。绍初闻公之击琼，谓长子谭曰：“就彼（攻）琼等，吾攻拔其营，彼固无所归矣！”乃使张郃、高览攻曹洪。郃等闻琼破，遂来降。绍众大溃，绍及谭弃军走，渡河。追之不及，尽收其辎重图书珍宝，虏其众。公收绍书中，得许下及军中人书，皆焚之。冀州诸郡多举城邑降者。

初，桓帝时有黄星见于楚、宋之分，辽东殷馗善天文，言“后五十岁当有真人起于梁、沛之间，其锋不可当”。至是凡五十年，而公破绍，天下莫敌矣。

六年夏四月，扬兵河上，击绍仓亭军，破之。绍归，复收散卒，攻定诸叛郡县。九月，公还许。绍之未破也，使刘备略汝南，汝南贼共都等应之。遣蔡扬击都，不利，为都所破。公南征备。备闻公自行，走奔刘表，都等皆散。

七年春正月，公军谯，令曰：“吾起义兵，为天下除暴乱。旧土人民，死丧略尽，国中终日行，不见所识，使吾凄怆伤怀。其举义兵已来，将士绝无后者，求其亲戚以后之，授土田，官给耕牛，置学师以教之。为存者立庙，使祀其先人，魂而有灵，吾百年之后何恨哉！”遂至浚仪，治睢阳渠，遣使以太牢祀桥玄。进军官渡。

绍自军破后，发病呕血，夏五月死。小子尚代，谭自号车骑将军，屯黎阳。秋九月，公征之，连战。谭、尚数败退，固守。

八年春三月，攻其郭，乃出战，击，大破之，谭、尚夜遁。夏四月，进军邺。五月还许，留贾信屯黎阳。己酉，令曰：“《司马法》‘将军死绥’，故赵括之母，乞不坐括。是古之将者，军破于外，而家受罪于内也。自命将征行，但赏功而不罚罪，非国典也。其令诸将出征，败军者抵罪，失利者免官爵。”

秋七月，令曰：“丧乱已来，十有五年，后生者不见仁义礼让之风，吾甚伤之。其令郡国各修文学，县满五百户置校官，选其乡之俊造而教学之，庶几先王之道不废，而有以益于天下。”

八月，公征刘表，军西平。公之去邺而南也，谭、尚争冀州，谭为尚所败，走保平原。尚攻之急，谭遣辛毗乞降请救。诸将皆疑，荀攸劝公许之，公乃引军还。冬十月，到黎阳，为子整与谭结婚。尚闻公北，乃释平原还邺。东平吕旷、吕翔叛尚，屯阳平，率其众降，封为列侯。

九年春正月，济河，遏淇水入白沟以通粮道。二月，尚复攻谭，留苏由、审配守邺。公进军到洹水，由降。既至，攻邺，为土山、地道。武安长尹楷屯毛城，通上党粮道。夏四月，留曹洪攻邺，公自将击楷，破之而还。尚将沮鹄守邯郸，又击拔之。易阳令韩范、涉长梁岐举县降，赐爵关内侯。五月，毁土山、地道，作围堑，决漳水灌城；城中饿死者过半，秋七月，尚还救邺。诸将皆以为“此归师，人自为战，不如避之”。公曰：“尚从大道来，当避之；若循西山来者，此成禽耳。”尚果循西山来，临滏水为营。夜遣兵犯围，公逆击破走之，遂围其营。未合，尚惧，［遣］故豫州刺史阴夔及陈琳乞降，公不许，为围益急。尚夜遁，保祁山，追击之。其将马延、张顗等临阵降，众大溃，尚走中山。尽获其辎重，得尚印绶节钺，使尚降人示其家，城中崩沮。八月，审配兄子荣夜开所守城东门内兵。配逆战，败，生禽配，斩之，邺定。公临祀绍墓，哭之流涕；慰劳绍妻，还其家人、宝物，赐杂缯絮，廪食之。

初，绍与公共起兵，绍问公曰：“若事不辑，则方面何所可据？”公曰：“足下意以为何如？”绍曰：“吾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众，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公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

九月，令曰：“河北罹袁氏之难，其令无出今年租赋！”重豪强兼并之法，百姓喜悦。天子以公领冀州牧，公让还兖州。公之围邺也，谭略取甘陵、安平、勃海、河间。尚败，还中山。谭攻之，尚奔故安，遂并其众。公遗谭书，责以负约，与之绝婚，女还，然后进军。谭惧，拔平原，走保南皮。十二月，公入平原，略定诸县。

十年春正月，攻谭，破之，斩谭，诛其妻子，冀州平。下令曰：“其与袁氏同恶者，与之更始。”、令民不得复私雠，禁厚葬，皆一之于法。是月，袁熙大将焦触、张南等叛攻熙、尚，熙、尚奔三郡乌丸。触等举其县降，封为列侯。初讨谭时，民亡椎冰，令不得降。顷之，亡民有诣门首者，公谓曰：“听汝则违令，杀汝则诛首，归深自藏，无为吏所获。”民垂泣而去，后竟捕得。

夏四月，黑山贼张燕率其众十余万降，封为列侯。故安赵犊、霍奴等杀幽州刺史、涿郡太守。三郡乌丸攻鲜于辅于犷平。秋八月，公征之，斩犊等，乃渡潞河救犷平，乌丸奔走出塞。

九月，令曰：“阿党比周，先圣所疾也。闻冀州俗，父子异部，更相毁誉。昔直不疑无兄，世人谓之盗嫂；第五伯鱼三娶孤女，谓之挝妇翁；王凤擅权，谷永比之申伯；王商忠议，张匡谓之左道：此皆以白为黑。欺天罔君者也。吾欲整齐风俗，四者不除，吾以为羞。”冬十月，公还邺。

初，袁绍以甥高幹领并州牧，公之拔邺，幹降，遂以为刺史。幹闻公讨乌丸，乃以州叛，执上党太守，举兵守壶关口。遣乐进、李典击之，幹还守壶关城。十一年春正月，公征幹。幹闻之，乃留其别将守城，走入匈奴，求救于单于，单于不受。公围壶关三月，拔之。幹遂走荆州，上洛都尉王琰捕斩之。

秋八月，公东征海贼管承，至淳于，遣乐进、李典击破之，承走入海岛。割东海之襄贲、郯、戚以益琅邪，省昌虑郡。

三郡乌丸承天下乱，破幽州，略有汉民合十余万户。袁绍皆立其酋豪为单于，以家人子为己女，妻焉。辽西单于蹋顿尤强，为绍所厚，故尚兄弟归之，数入塞为害。公将征之，凿渠，自呼沲入泒水，名平虏渠；又从泃河口凿入潞河，名泉州渠，以通海。

十二年春二月，公自淳于还邺。丁酉，令曰：“吾起义兵诛暴乱，于今十九年，所征必克，岂吾功哉？乃贤士大夫之力也。天下虽未悉定，吾当要与贤士大夫共定之；而专飨其劳，吾何以安焉！其保定功行封。”于是大封功臣二十余人，皆为列侯，其余各以次受封，乃复死事之孤，轻重各有差。

将北征三郡乌丸，诸将皆曰：“袁尚，亡虏耳，夷狄贪而无亲，凯能为尚用？今深入征之，刘备必说刘表以袭许。万一为变，事不可悔。”惟郭嘉策表必不能任备，劝公行。夏五月，至无终。秋七月，大水，傍海道不通，田畴请为乡导，公从之。引军出卢龙塞，塞外道绝不通，乃堑山堙谷五百余里，经白檀，历平冈，涉鲜卑庭，东指柳城。未至二百里，虏乃知之。尚、熙与蹋顿、辽西单于楼班、右北平单于能臣抵之等将数万骑逆军。八月，登白狼山，卒与虏遇，众甚盛。公车重在后，被甲者少，左右皆惧。公登高，望虏陈不整，乃纵兵击之，使张辽为先锋，虏众大崩，斩蹋顿及名王已下，胡、汉降者二十余万口。辽东单于速仆丸及辽西、北平诸豪，弃其种人，与尚、熙奔辽东，众尚有数千骑。初，辽东太守公孙康恃远不服。及公破乌丸，或说公遂征之，尚兄弟可禽也。公曰：“吾方使康斩送尚、熙首，不烦兵矣。”九月，公引兵自柳城还，康即斩尚、熙及速仆丸等，传其首。诸将或问：“公还而康斩送尚、熙，何也？”公曰：“彼素畏尚等，吾急之则并力，缓之则自相图，其势然也。”十一月至易水，代郡乌丸行单于普富卢、上郡乌丸行单于那楼将其名王来贺。

十三年春正月，公还邺，作玄武池以肄舟师。汉罢三公官，置丞相、御史大夫。夏六月，以公为丞相。

秋七月，公南征刘表。八月，表卒，其子琮代，屯襄阳，刘备屯樊。九月，公到新野，琮遂降，备走夏口。公进军江陵，下令荆州吏民，与之更始。乃论荆州服从之功，侯者十五人，以刘表大将文聘为江夏太守，使统本兵，引用荆州名士韩嵩、邓义等。益州牧刘璋始受征役，遣兵给军。十二月，孙权为备攻合肥。公自江陵征备，至巴丘，遣张憙救合肥。权闻憙至，乃走。公至赤壁，与备战，不利。于是大疫，吏士多死者，乃引军还。备遂有荆州、江南诸郡。

十四年春三月，军至谯，作轻舟，治水军。秋七月，自涡入淮，出肥水，军合肥。辛未，令曰：“自顷已来，军数征行，或遇疫气，吏士死亡不归，家室怨旷，百姓流离，而仁者岂乐之哉？不得已也。其令死者家无基业不能自存者，县官勿绝廪，长吏存恤抚循，以称吾意。”置扬州郡县长吏，开芍陂屯田。十二月，军还谯。

十五年春，下令曰：“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曷尝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天下者乎！及其得贤也，曾不出闾巷。岂幸相遇哉？上之人不求之耳。今天下尚未定，此特求贤之急时也。‘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则齐桓其何以霸世！今天下得无有被褐怀玉而钓于渭滨者乎？又得无盗嫂受金而未遇无知者乎？二三子其佐我明扬仄陋，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冬，作铜雀台。

十六年春正月，天子命公世子丕为五官中郎将，置官属，为函相副。太原商曜等以大陵叛，遣夏侯渊、徐晃围破之。张鲁据汉中，三月，遣钟繇讨之。公使渊等出河东与繇会。

是时关中诸将疑繇欲自袭，马超遂与韩遂、杨秋、李堪、成宜等叛。遣曹仁讨之。超等屯潼关，公敕诸将：“关西兵精悍，坚壁勿与战。”秋七月，公西征，与超等夹关而军。公急持之，而潜遣徐晃、朱灵等夜渡蒲阪津，据河西为营。公自潼关北渡，未济，超赴船急战。校尉丁裴因放牛马以饵贼，贼乱取牛马，公乃得渡，循河为甬道而南。贼退，拒渭口，公乃多设疑兵，潜以舟载兵入渭，为浮桥，夜，分兵结营于渭南。贼夜攻营，伏兵击破之。超等屯渭南，遣信求割河以西请和，公不许。九月，进军渡渭。超等数挑战，又不许；固请割地，求送任子，公用贾诩计，伪许之。韩遂请与公相见，公与遂父同岁孝廉，又与遂同时侪辈，于是交马语移时，不及军事，但说京都旧故，拊手欢笑。既罢，超等问遂：“公何言？”遂曰：“无所言也。”超等疑之。他日，公又与遂书，多所点窜，如遂改定者；超等愈疑遂。公乃与克日会战，先以轻兵挑之，战良久，乃纵虎骑夹击，大破之，斩成宜、李堪等。遂、超等走凉州，杨秋奔安定，关中平。诸将或问公曰：“初，贼守潼关，渭北道缺，不从河东击冯翊而反守潼关，引日而后北渡，何也？”公曰：“贼守潼关，若吾入河东，贼必引守诸津，则西河未可渡，吾故盛兵向潼关；贼悉众南守，西河之备虚，故二将得擅取西河；然后引军北渡，贼不能与吾争西河者，以有二将之军也。连车树栅，为甬道而南，既为不可胜，且以示弱。渡渭为坚垒，虏至不出，所以骄之也；故贼不为营垒而求割地。吾顺言许之，所以从其意，使自安而不为备，因畜士卒之力，一旦击之，所谓‘疾雷不及掩耳’。兵之变化，固非一道也。”始，贼每一部到，公辄有喜色。贼破之后，诸将问其故。公答曰：“关中长远，若贼各依险阻，征之，不一二年不可定也。今皆来集，其众虽多，莫相归服，军无适主，一举可灭，为功差易，吾是以喜。”

冬十月，军自长安北征杨秋，围安定。秋降，复其爵位，使留抚其民人。十二月，自安定还，留夏侯渊屯长安。

十七年春正月，公还邺。天子命公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如萧何故事。马超余众梁兴等屯蓝田，使夏侯渊击平之。割河内之荡阴、朝歌、林虑、东郡之卫国、顿丘、东武阳、发干，巨鹿之廮陶、曲周、南和，广平之任城，赵之襄国、邯郸、易阳以益魏郡。冬十月，公征孙权。

十八年春正月，进军濡须口，攻破权江西营，获权都督公孙阳，乃引军还。诏书并十四州，复为九州。夏四月，至邺。

五月丙申，天子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命公为魏公曰：

朕以不德，少遭愍凶，越在西土，迁于唐、卫。当此之时，若缀旒然，宗庙乏祀，社稷无位；群凶觊觎，分裂诸夏，率士之民，朕无获焉，即我高祖之命将坠于地。朕用夙兴假寐，震悼于厥心，曰：“惟祖惟父，股肱先正，其孰能恤朕躬？”乃诱天衷，诞育丞相，保乂我皇家，弘济于艰难，朕实赖之。今将授君典礼，其敬听联命。

昔者董卓初兴国难，群后释位以谋王室，君则摄进，首启戎行，此君之忠于本朝也。后及黄巾反易天常，侵我三州，延及平民，君又翦之以宁东夏，此又君之功也。韩暹、杨奉专用威命，君则致讨，克黜其难，遂迁许都，造我京畿，设官兆祀，不失旧物，天地鬼神于是获乂，此又君之功也。袁术僭逆，肆于淮南，慑惮君灵，用丕显谋，蕲阳之役，桥蕤授首，稜威南迈，术以陨溃，此又君之功也。回戈东征，吕布就戮，乘辕将返，张杨殂毙，眭固伏罪，张绣稽服，此又君之功也。袁绍逆乱天常，谋危社稷，凭恃其众，称兵内侮，当此之时，王师寡弱，天下寒心，莫有固志，君执大节，精贯白日，奋其武怒，运其神策，致届官渡，大歼丑类，俾我国家拯于危坠，此又君之功也。济师洪河，拓定四州，袁谭、高幹，咸枭其首，海盗奔迸，黑山顺轨，此又君之功也。乌丸三种，崇乱二世，袁尚因之，逼据塞北，束马县车，一征而灭，此又君之功也。刘表背诞，不供贡职，王师首路，威风先逝，百城八郡，交臂屈膝，此又君之功也。马超、成宜，同恶相济，滨据河、潼，求逞所欲，殄之渭南，献馘万计，遂定边境，抚和戎狄，此又君之功也。鲜卑、丁零，重译而至，（单于）［箪于］、白屋，请吏率职，此又君之功也。君有定天下之功，重之以明德，班叙海内，宣美风俗，旁施勤教，恤慎刑狱，吏无苛政，民无怀慝；敦崇帝族，表继绝世，旧德前功，罔不咸秩；虽伊君格于皇天，周公光于四海，方之蔑如也。

朕闻先王并建明德，胙之以土，分之以民，崇其宠章，备其礼物，所以藩卫王室，左右厥世也。其在周成，管、蔡不静，惩难念功，乃使邵康公赐齐太公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五侯九伯，实得征之，世祚太师，以表东海；爰及襄王，亦有楚人不供王职，又命晋文登为侯伯，锡以二辂、虎贲、鈇钺、秬鬯、弓矢，大启南阳，世作盟主。故周室之不坏，繄二国是赖。今君称丕显德，明保朕躬，奉答天命，导扬弘烈，绥爰九域，莫不率俾，功高于伊、周，而赏卑于齐、晋，朕甚恧焉。朕以眇眇之身，托于兆民之上，永思厥艰，若涉渊冰，非君攸济，朕无任焉。今以冀州之河东、河内、魏郡、赵国、中山、常山、巨鹿、安平、甘陵、平原凡十郡，封君为魏公。锡君玄土，苴以白茅，爰契尔龟，用建冢社。昔在周室，毕公、毛公入为卿佐，周、邵师保出为二伯，外内之任，君实宜之。其以丞相领冀州牧如故。又加君九锡，其敬听朕命。以君经纬礼律，为民轨仪，使安职业，无或迁志，是用锡君大辂、戎辂各一，玄牡二驷。君劝分务本，穑人昏作，粟帛滞积，大业惟兴，是用锡君衮冕之服，赤舄副焉。君敦尚谦让，俾民兴行，少长有礼，上下咸和，是用锡君轩县之乐，六佾之舞。君冀宣风化，爰发四方，远人革面，华夏充实，是用锡君朱户以居。君研其明哲，思帝所难，官才任贤，群善必举，是用锡君纳陛以登。君秉国之钧，正色处中，纤毫之恶，靡不抑退，是用锡君虎贲之士三百人。君纠虔天刑，章厥有罪，犯关干纪，莫不诛殛，是用锡君鈇钺各一。君龙骧虎视，旁眺八维，掩讨逆节，折冲四海，是用锡君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君以温恭为基，孝友为德，明允笃诚，感于朕思，是用锡君秬鬯一卣，珪瓒副焉。魏国置丞相已下君卿百寮，皆如汉初诸侯王之制。往钦哉，敬服朕命！简恤尔众，时亮庶功，用终尔显德，对扬我高祖之休命！

秋七月，始建魏社稷宗庙。天子聘公三女为贵人，少者待年于国。九月，作金虎台，凿渠引漳水入白沟以通河。冬十月，分魏郡为东西部，置都尉。十一月，初置尚书、侍中、六卿。马超在汉阳，复因羌、胡为害，氐王千万叛应超，屯兴国。使夏侯渊讨之。

十九年春正月，始耕籍田。南安赵衢、汉阳尹奉等讨超，枭其妻子，超奔汉中。韩遂徙金城，入氐王千万部，率羌、胡万余骑与夏侯渊战，击，大破之，遂走西平。渊与诸将攻兴国，屠之。省安东、永阳郡。安定太守毌丘兴将之官，公戒之曰：“羌、胡欲与中国通，自当遣人来，慎勿遣人往。善人难得，必将教羌、胡妄有所请求，因欲以自利；不从便为失异俗意，从之则无益事。”兴至，遣校尉范陵至羌中，陵果教羌，使自请为属国都尉。公曰：“吾预知当尔，非圣也，但更事多耳。”

三月，天子使魏公位在诸侯王上，改授金玺、赤绂、远游冠。秋七月，公征孙权。

初，陇西宋建自称河首平汉王，聚众枹罕，改元，置百官，三十余年。遣夏侯渊自兴国讨之。冬十月，屠枹罕，斩建，凉州平。公自合肥还。

十一月，汉皇后伏氏坐昔与父故屯骑校尉完书，云帝以董承被诛怨恨公，辞甚丑恶，发闻，后废黜死，兄弟皆伏法。十二月，公至孟津。天子命公置旄头，宫殿设钟虡。乙未，令曰：“夫有行之士未必能进取，进取之士未必能有行也。陈平岂笃行，苏秦岂守信邪？而陈平定汉业，苏秦济弱燕。由此言之，士有偏短，庸可废乎！有司明思此义，则士无遗滞，官无废业矣。”又曰：“夫刑，百姓之命也，而军中典狱者或非其人，而任以三军死生之事，吾甚惧之。其选明达法理者，使持典刑。”于是置理曹掾属。

二十年春正月，天子立公中女为皇后。省云中、定襄、五原、朔方郡，郡置一县领其民，合以为新兴郡。三月，公西征张鲁，至陈仓，将自武都入氐；氐人塞道，先遣张郃、朱灵等攻破之。夏四月，公自陈仓以出散关，至河池。氐王窦茂众万余人，恃险不服，五月，公攻屠之。西平、金城诸将演、蒋石等共斩送韩遂首。秋七月，公至阳平。张鲁使弟卫与将杨昂等据阳平关，横山筑城十余里，攻之不能拔，乃引军还。贼见大军退，其守备解散。公乃密遣解、高祚等乘险夜袭，大破之，斩其将杨任，进攻卫，卫等夜遁，鲁溃奔巴中。公军入南郑，尽得鲁府库珍宝。巴、汉皆降。复汉宁郡为汉中；分汉中之安阳、西城为西城郡，置太守；分锡、上庸郡，置都尉。八月，孙权围合肥，张辽、李典击破之。

九月，巴七姓夷王朴胡、賨邑侯杜濩举巴夷、賨民来附，于是分巴郡，以胡为巴东太守，濩为巴西太守，皆封列侯。天子命公承制封拜诸侯守相。

冬十月，始置名号侯至五大夫，与旧列侯、关内侯凡六等，以赏军功。十一月，鲁自巴中将其余众降。封鲁及五子皆为列侯。刘备袭刘璋，取益州，遂据巴中；遣张郃击之。十二月，公自南郑还，留夏侯渊屯汉中。

二十一年春二月，公还邺。三月壬寅，公亲耕籍田。夏五月，天子进公爵为魏王。代郡乌丸行单于普富卢与其侯王来朝。天子命王女为公主，食汤沐邑。秋七月，匈奴南单于呼厨泉将其名王来朝，待以客礼，遂留魏，使右贤王去卑监其国。八月，以大理钟繇为相国。冬十月，治兵，遂征孙权，十一月至谯。

二十二年春正月，王军居巢，二月，进军屯江西郝溪。权在濡须口筑城拒守，遂逼攻之，权退走。三月，王引军还，留夏侯惇、曹仁、张辽等屯居巢。夏四月，天子命王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五月，作泮宫。六月，以军师华歆为御史大夫。冬十月，天子命王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设五时副车，以五宫中郎将丕为魏太子。刘备遣张飞、马超、吴兰等屯下辩；遣曹洪拒之。

二十三年春正月，汉太医令吉本与少府耿纪、司直韦晃等反，攻许，烧丞相长史王必营，必与颍川典农中郎将严匡讨斩之。

曹洪破吴兰，斩其将任夔等。三月，张飞、马超走汉中，阴平氐强端斩吴兰，传其首。夏四月，代郡、上谷乌丸无臣氐等叛，遣鄢陵侯彰讨破之。

六月，令曰：“古之葬者，必居瘠薄之地。其规西门豹祠西原上为寿陵，因高为基，不封不树。《周礼》冢人掌公墓之地，凡诸侯居左右以前，卿大夫居后，汉制亦谓之陪陵。其公卿大臣列将有功者，宜陪寿陵，其广为兆域，使足相容。”

秋七月，治兵，遂西征刘备，九月，至长安。冬十月，宛守将侯音等反，执南阳太守，劫略吏民，保宛。初，曹仁讨关羽，屯樊城，是月使仁围宛。

二十四年春正月，仁屠宛，斩音。夏侯渊与刘备战于阳平，为备所杀。三月，王自长安出斜谷，军遮要以临汉中，遂至阳平。备因险拒守。夏五月，引军还长安。

秋七月，以夫人卞氏为王后。遣于禁助曹仁击关羽。八月，汉水溢，灌禁军，军没，羽获禁，遂围仁。使徐晃救之。九月，相国钟繇坐西曹掾魏讽反免。

冬十月，军还洛阳。孙权遣使上书，以讨关羽自效。王自洛阳南征羽，未至，晃攻羽，破之，羽走，仁围解。王军摩陂。

二十五年春正月，至洛阳。权击斩羽，传其首，庚子，王崩于洛阳，年六十六。遗令曰：“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葬毕，皆除服。其将兵屯戍者，皆不得离屯部。有司各率乃职。敛以时服，无藏金玉珍宝。”谥曰武王。二月丁卯，葬高陵。

评曰：汉末，天下大乱，雄豪并起，而袁绍虎眎四州，强盛莫敌。太祖运筹演谋，鞭挞宇内，擥申、商之法术，该韩、白之奇策，官方授材，各因其器，矫情任算，不念旧恶，终能总御皇机，克成洪业者，惟其明略最优也。抑可谓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矣。

译文：

太祖武皇帝，沛国谯县人，姓曹名操，字孟德，是西汉相国曹参的后代。汉桓帝时，曹腾当中常侍大长秋，被封为费亭侯。曹腾死后，养子曹嵩继承了爵位，官做到太尉，但没有人详知曹嵩出生的前后情况。曹嵩生太祖。

太祖小时机灵聪明，有应变的智谋，但好负气仗义，任性放纵，不注重道德修养和学业，因此当时人并不觉得他有什么奇特之处。只有梁国人桥玄、南阳人何顒觉得他不平凡。桥玄对太祖说：“天下将乱，没有经邦济世的才能是不能扭转局面的，能够安天下的，看来就是您吧！”二十岁的时候，被推荐为孝廉，作郎官，后被任命为洛阳县北部尉，升顿丘县令，被征入朝授职做议郎。

汉灵帝光和末年，黄巾起事。太祖被任为骑都尉，讨伐颍川的贼寇。升为济南国相。济南国辖十几个县，县官大都迎合阿附皇帝贵族，贪赃受贿，声名狼藉，于是太祖上奏罢黜了其中的八个；又禁绝不合礼制的祭祀活动。犯法的人逃窜他乡，郡国内秩序安定。过了很久，被召回朝廷任命为东郡太守；但他不愿就职，称病回到家乡。不久，冀州刺史王芬、南阳人许攸、沛国人周旌等，联络地方豪强，图谋废掉汉灵帝，另立合肥侯为帝，并将此事告诉了太祖，太祖拒绝了他们。王芬等人失败了。

金城人边章、韩遂杀死刺史和太守，发动叛乱，拥兵十多万，天下骚动不安。朝廷召太祖为典军校尉。正逢汉灵帝去世，太子即位，太后临朝听政。大将军何进与袁绍策谋诛杀宦官，太后不同意。何进就召董卓入京，想用武力胁迫太后，董卓还没到，何进就被宦官杀害了。董卓入京，废少帝，封他为弘农王，另立汉献帝，京城洛阳大乱。董卓上表举荐太祖为骁骑校尉，打算同太祖共议朝事。太祖改名换姓，从小路向东返回谯郡。出了虎牢关，路过中牟县境时，被一个亭长怀疑，抓起来送到县城；县里有人暗地里认出了他，替他说清，就得到释放。这时董卓杀死了太后和弘农王。太祖回到陈留，变卖家产，召集义兵，准备讨伐董卓。冬十二月，太祖在己吾起兵。这一年是汉灵帝中平六年。

初平元年春正月，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河内太守王匡、勃海太守袁绍、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同时起兵，各拥兵数万，推举袁绍为盟主。太祖代行奋武将军。

二月，董卓听到各地起兵，就胁迫汉献帝迁都长安。他自己留在洛阳，焚烧了汉家宫殿。这时，袁绍驻扎在河内，张邈、刘岱、桥瑁、袁遗驻扎在酸枣，孔伷驻扎在颍川，袁术驻扎在南阳，韩馥驻扎在邺县。董卓兵力强盛，袁绍等人不敢首先进兵。太祖说：“兴起义兵讨伐暴乱，大军都已汇集起来，诸位还迟疑什么呢？假使当初董卓听到山东起兵，倚仗朝廷的威望，据守二周之地的险要，向东出兵来控制天下，尽管他用不合道义的手段干这些事，仍然是很大的忧患。现在，他焚烧宫室，劫走皇帝，全国震惊，人们不知归依何处，这正是上天使他灭亡的机会。一战就可定天下，可不能丧失了这个良机啊！”于是，便率军西进，去攻打成皋。张邈派遣将领卫兹带领一部分军队随同太祖。进军到荥阳附近的汴水岸边，遇到董卓部将徐荣，交战失败，士兵死伤很多。太祖被流矢射中，骑的马也受了伤，堂弟曹洪将自己的坐骑让给太祖，太祖才得以在夜里逃脱。徐荣看见太祖带领的军队不多，却竭力奋战了一整天，认为酸枣不容易攻打，也领兵返回了。

太祖回到酸枣时，各路义军已经有十多万人，每天摆酒设宴，不考虑进兵的事。太祖责备他们，并趁机为他们谋划说：“请诸位听我的计划，让勃海太守袁绍率领河内的军队前往孟津，酸枣的各位将领防守成皋，占据敖仓，封锁轘辕、太谷二关，将这些险要的地方控制住；再让袁术将军率领南阳的部队进驻丹水县和析县，挺进武关，使关中惊恐；各路大军都高筑垒壁，深挖堑壕，不要与敌军交战，多设疑兵，表明天下的形势，以正义之师讨伐叛逆，天下很快就可以平定。现在军队已经高举义旗行动起来，如果还迟疑不敢进兵，就会使天下的人失望，我私下替诸位感到羞耻！”张邈等人不肯采纳。太祖兵少，就和夏侯惇等人到扬州招募军队，扬州刺史陈温、丹阳太守周昕给了四千多人。回到龙亢县时，新招士兵大多数都已叛逃。到銍县和建平县时，又招收新兵一千多名，于是进驻河内。

刘岱和桥瑁相互仇怨，刘岱杀了桥瑁，让王肱兼任东郡太守。袁绍和韩馥谋划立幽州牧刘虞当皇帝，太祖反对。袁绍又曾经得到一块玉印，从太祖座位举向他的肘旁，太祖因此发笑而厌恶袁绍。

初平二年春天，袁绍、韩馥便立刘虞当皇帝，但刘虞始终不敢当。夏四月，董卓回到长安。秋七月，袁绍胁迫韩馥，夺取冀州。

黑山一带的贼寇于毒、白绕、眭固等十多万人到魏郡和东郡抢掠，王肱无法抵挡，太祖率军进入东郡，攻击白绕于濮阳，打败了他。袁绍表奏朝廷举荐太祖为东郡太守，郡治在东武阳县。

初平三年春天，太祖驻扎在顿丘，于毒等人攻打东武阳。太祖便率兵西进黑山，进攻于毒等人的大本营。于毒听说以后，便放弃东武阳回兵。太祖在半路上截击眭固，接着又在内黄县攻打匈奴于夫罗，全部击败了他们。

夏四月，司徒王允和吕布共同杀死了董卓。董卓的部将李傕等人又杀死王允攻打吕布，吕布战败，向东逃出武关。李傕等人把持了朝政。

青州黄巾军百万人开进兖州地界，杀了任城国相郑遂后，又转入东平国境内。兖州刺史刘岱打算攻打黄巾，济北国相鲍信进言劝阻说：“现在黄巾贼有上百万人，百姓都震惊恐惧，我们的兵士也没有斗志，不能抵挡。我看黄巾有成群的老少相随，而且军队没有后备的兵器、粮草，全凭强取掠夺作为给养。眼下不如让我们的部队养精蓄锐，坚持固守。这样，他们想打打不成，想攻攻不下。势必涣散，然后我们挑选精锐，占据险要，就可以把他们打败。”刘岱不听，于是与黄巾交战，果然被杀。鲍信就和州吏万潜等人到东郡去迎接太祖兼任兖州牧。于是太祖进击寿张县东面的黄巾。鲍信奋战而死，才勉强打败了黄巾军。太祖悬赏寻找鲍信的尸体，没有找到，大家只好用块木头刻出鲍信的形象，哭着祭奠他。太祖追击黄巾一直到济北，黄巾求降。这年冬天，太祖得降兵三十余万，家属男女百余万口，收编了其中的精锐，号称“青州兵”。

袁术和袁绍有矛盾，袁术向公孙瓒求援，公孙瓒就派刘备驻兵高唐，单经驻兵平原，陶谦驻兵发干，以威胁袁绍。太祖和袁绍会同出击，将他们全部打败了。

初平四年春天，太祖驻军鄄城。荆州牧刘表切断了袁术的粮道，袁术率军进入陈留，驻兵封丘，黑山残存贼寇和于夫罗等帮助他。袁术派部将刘详驻守匡亭。太祖攻打刘详，袁术去救援，发生交战，把袁术打得大败。袁术退守封丘，太祖包围他，还没等到合围，袁术便逃往襄邑，曹军追到太寿，决开渠水灌城。袁术逃往宁陵，太祖继续追击，袁术又逃往九江。夏天，太祖回军定陶。下邳人阙宣聚集了几千人，自称天子；徐州牧陶谦和阙宣一同起兵，攻占了泰山郡的华县和费县，夺取了任城。秋天，太祖征讨陶谦，攻下了十余座城，陶谦坚守，不敢出战。这一年，孙策受袁术派遣渡过长江，数年之间就占有了江东。

兴平元年春天，太祖从徐州返回。当初，太祖的父亲曹嵩卸任后回到谯县，董卓作乱，他避难到了琅邪，被陶谦害死，所以太祖立志报仇。这年夏天，太祖派荀彧、程昱驻守鄄城，自己再次讨伐陶谦，攻下了五座城。于是夺取地盘一直到东海郡地界。回军经过郯县时，陶谦部将曹豹和刘备驻扎在郯县东面，截击太祖。太祖打败了他们，于是攻克了襄贲，经过的地方大多有破坏和屠杀。

这时适逢张邈和陈宫叛变，迎请吕布，兖州郡县纷纷响应。荀彧和程昱保住鄄城，范县和东阿也坚守，太祖带领军队撤回。吕布军到，攻鄄城不下，就驻守在西面的濮阳。太祖说：“吕布忽然之间得到一个州，但没有占据东平，切断亢父、泰山的通道，凭借险要地形来截击我们，反而驻守濮阳，我断定他做不了什么。”于是进军攻打。吕布出兵迎战，先用骑兵侵袭青州兵。青州兵败逃，太祖阵势乱了，他骑马急速冲出火阵，落马，左手掌被烧伤。司马楼异扶太祖上马，这才撤出。还未返回营寨就停了下来，将士们没有看见太祖，都很惊慌。太祖就勉强支撑着去慰劳将士，下令军中赶快制作攻城器械，再次进军攻打吕布，和吕布对峙一百多天。这时起了蝗灾，老百姓十分饥饿，吕布军粮也吃完了，双方各自退兵。

秋九月，太祖回到鄄城。吕布到乘氏县，被当地人李进打败，便往东驻扎山阳。这时，袁绍派人劝说太祖，想联合起来。太祖因新近失去兖州，军粮也没有了，打算答应他。程昱劝阻，太祖听从了他的意见。冬十月，太祖到了东阿县。

这一年米谷一斛值五十多万钱，人吃人，于是官府遣散了新招募的士兵和力役。陶谦死去，刘备接替他继任徐州牧。

兴平二年春天，太祖袭击定陶。济阴太守吴资固守定陶南城，没有攻破。正好吕布来了，太祖打败了他。这年夏天，吕布部将薛兰、李封驻守巨野，太祖攻打他们，吕布援救薛兰，薛兰兵败，吕布逃走，于是太祖杀了薛兰等人。吕布又从东缗与陈宫率领一万多人来参战。这时太祖兵少，设下埋伏，以奇兵袭击，把吕布打得大败。吕布连夜败逃，太祖再次进攻，占领定陶，分兵平定周围各县。吕布东逃投奔刘备，张邈跟随吕布，让弟弟张超带着家属守住雍丘。秋八月，太祖围攻雍丘。冬十月，献帝任命太祖为兖州牧。十二月，雍丘溃败，张超自杀。太祖诛灭了张邈的三族。张邈到袁术那里去求援，被自己的部下杀死。兖州平定后，太祖接着向东攻取陈国一带。

这年，长安发生混乱，献帝东迁，在曹阳溃败，渡过黄河逃到安邑。

建安元年春正月，太祖的军队到达武平，袁术任命的陈国相袁嗣投降。

太祖要迎接献帝，将领中有人表示疑虑，但荀彧、程昱鼓励太祖，于是太祖就派曹洪率军向西去迎接，卫将军董承和袁术的部将苌奴凭险抗拒，曹洪无法前进。

汝南、颍川二郡的黄巾军何仪、刘辟、黄邵、何曼等，各有军队数万，起初追随袁术，后又依附孙坚。这年二月，太祖进军讨伐打败了他们，杀了刘辟、黄邵等人，何仪及其部众投降。献帝任命太祖为建德将军，夏六月，又升为镇东将军，封费亭侯。秋七月，杨奉、韩暹将献帝送回洛阳，杨奉驻在梁县。太祖随即到洛阳，守卫京城，韩暹逃走。献帝授予太祖节钺，并录尚书事，总领朝政。洛阳残破，董昭等劝太祖迁都许县。九月，献帝出轘辕关到达许都，任命太祖为大将军，封武平侯。自从皇帝西迁，朝廷一天比一天混乱。直到这时，宗庙社稷和各种礼仪制度才重新建立起来。

献帝东迁的时候，杨奉打算由梁县出兵拦截，但没赶上。冬十月，曹公讨伐杨奉，杨奉南逃，投奔袁术。于是曹公便进攻他在梁县的营垒，一举攻克。这时朝廷任命袁绍为太尉，袁绍因位列曹公之后而感到耻辱，不肯接受。于是曹公坚决辞谢，把大将军的职位让给袁绍。献帝改任曹公为司空，代行车骑将军。这一年，曹公采纳了枣祗、韩浩等人的建议，实行屯田。

吕布袭击刘备，夺取下邳。刘备投奔曹公。程昱劝曹公：“我看刘备有雄才大略，而且很得人心，终究不会甘居人下，不如趁早除掉他。”曹公说：“现在正是招揽英雄的时候，杀掉一个人而失去天下人的心，不能这样做。”张济从关中逃到南阳。张济死后，侄儿张绣统领他的部队。建安二年春正月，曹公到宛城。张绣投降，不久又后悔了，再次反叛。曹公交战兵败，被乱箭射中，大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遇害。于是曹公领兵退回舞阴，张绣率领骑兵来进攻，曹公打败了他。张绣逃奔穰县，与刘表联合。曹公对将领们说：“我接受张绣投降，错在没有立即取得他们的人质，才弄到这种地步。我已明白了失误的原因。诸位看着吧，从今以后再不会失败了。”于是回到许。

袁术想在淮南称帝，派人通知吕布。吕布扣留了他的使者，把他的书信上报朝廷。袁术大怒，攻打吕布，被吕布击败。秋九月，袁术进犯陈国，曹公往东去征讨他。袁术听说曹公亲自前来，丢下军队逃跑，只留下部将桥蕤、李丰、梁纲、乐就防守；曹公兵到，打败了桥蕤等人，把他们都杀了。袁术逃过淮河，曹公回到许。曹公从舞阴返回时，南阳、章陵等县又反叛归属张绣，曹公派曹洪去攻打，交战不利，退兵驻守叶县，又多次被张绣、刘表侵袭。冬十一月，曹公亲自南征，到达宛城。刘表部将邓济据守湖阳。曹公攻破湖阳城，活捉邓济，湖阳投降。又攻下舞阴。

建安三年春正月，曹公回到许都，第一次设置了军师祭酒的官职。三月间，曹公在穰县包围了张绣。夏五月，刘表派兵援救张绣，截断曹军的后路。曹公想撤退，张绣军队追来，曹军很难前进，就摆开连营阵势逐渐推进。曹公给荀彧去信说：“敌军来追赶我，虽然我每天只行进数里，但我估计，走到安众县，必能打败张绣。”到了安众，张绣和刘表的军队合在一起据守险要，曹军前后受敌。曹公连夜在险要的地方开凿地下通道，全部运走辎重，埋伏下奇兵。这时正好天亮了，敌军以为曹公已经逃跑，就全军来追。曹公出动伏兵和步兵骑兵夹攻，把张绣打得大败。秋七月，曹公回到许。荀彧问曹公：“战前就知道敌军必定失败，为什么？”曹公说：“敌人阻挡我们返回的军队，同我处于死地的军队进行决战，我因此知道要胜利。”

吕布帮助袁术，派高顺攻打刘备，曹公派夏侯惇援助刘备，交战不利。刘备被高顺打败。九月，曹公东征吕布。冬十月，屠杀了彭城，俘获了国相侯谐。进军到下邳，吕布亲自率领骑兵迎战，曹公把吕布打得大败，俘虏了他的勇将成廉。一直追到城下。吕布害怕，想要投降。陈宫等人阻止了他，向袁术求救，并劝吕布出战，交战又失败了，回城固守。曹军攻城攻不下来。这时因曹公连续征战，士兵疲困，打算退兵，采用荀攸、郭嘉的计策，决开泗河和沂河引水灌下邳城。一个多月后，吕布的部将宋宪、魏续等人活捉陈宫，献城投降。曹公活捉吕布、陈宫，把他们都杀了。当初泰山郡的臧霸、孙观、吴敦、君礼、昌豨等各自拉起队伍，在吕布打败刘备时，臧霸等人全部归附了吕布。这次战败吕布，曹公俘获了臧霸等人，宽厚地接纳款待他们，还划出青州、徐州沿海的地方委托他们管理，从琅邪郡、东海郡和北海国中分出一部分，设立城阳郡、利城郡和昌虑郡。

当初曹公做兖州牧时，曾任命东平人毕谌为别驾。张邈叛变时，扣押了毕谌的母亲、弟弟和妻子儿女；曹公向他道歉，让他走，说：“老母在那边，您可以离开这儿。”毕谌叩头表示没有异心，曹公称赞了他，还感动得流下了眼泪。毕谌出来后，就逃跑去归附张邈。这次吕布兵败，毕谌被捉拿，大家都为毕谌担心，曹公却说：“孝顺父母的人，难道会不忠于君主吗？这正是我们所要寻找的人啊。”就任命毕谌为鲁国相。

四年春二月，曹公回到昌邑。张杨的部将杨丑杀了张扬。眭固又杀了杨丑，将他的部队归附了袁绍，驻扎在射犬。夏四月，曹公进军到黄河边，派史涣、曹仁渡河攻打眭固。眭固派原先任张杨长史的薛洪、河内太守缪尚留守射犬，自己领军北去迎接袁绍，要求援救，和史涣、曹仁在犬城相遇。两军交战，曹军把眭固打得大败，杀死眭固。于是，曹公渡过黄河，包围射犬。薛洪、缪尚率领部队投降，被封为列侯。曹军回到敖仓，任命魏种为河内太守，把黄河以北的事交付给他。

当初，曹公曾举荐魏种为孝廉。兖州叛乱时，曹公说：“只有魏种不会背弃我。”但听说魏种也逃跑时，曹公怒气冲冲地说：“只要你魏种不是南逃到越，北逃到胡，我决不会放过你！”等到攻下射犬，活捉了魏种，曹公却说：“他是个有才能的人啊。”替他松绑并任用了他。

这时袁绍已经并吞了公孙瓒，兼有四州之地，有十多万军队，要进攻许。曹军将领们认为无法抵挡。曹公说：“我熟悉袁绍的为人，志向大，才能低，外表严厉，内心怯懦，对人嫉妒，威信不高，士兵虽多，但部署不得当，将领骄横而政令不统一。因此土地虽然广大，粮食虽然丰富，却正好奉送给我。”秋八月，曹公进军黎阳，派臧霸等人进入青州，攻破齐、北海、东安等地，留于禁驻防黄河岸边。九月，曹公回到许都，分出部分兵力守卫官渡。冬十一月，张绣率领部队投降，被封为列侯。十二月，曹公驻军官渡。

袁术自从在陈国被打败后，日渐困窘，袁谭从青州派人迎接他。袁术打算经过下邳北上，曹公派刘备、朱灵截击他。恰在这时袁术病死。程昱、郭嘉听到曹公派刘备出去，就对曹公说：“刘备不能放走！”曹公后悔，派人追赶刘备，但已经来不及了。当刘备还没走的时候，曾暗中和董承等人图谋反叛。到了下邳，刘备就杀了徐州刺史车胄，拉出人马驻扎在沛县。曹公派刘岱、王忠去攻打他，但未能取胜。

庐江太守刘勋率领部下投降曹公，被封为列侯。

五年春正月，董承等人的阴谋暴露了，全都被处死。曹公要亲自东征刘备，将领们都劝阻说：“和您争夺天下的是袁绍。现在袁绍正率兵前来，而您却撇开他东征刘备，要是袁绍抄了我们的后路。怎么办？”曹公说：“刘备是人当中的豪杰啊，现在不打败他，一定会成为后患，袁绍虽有大志，但遇事难下决断，一定不会怎么样。”郭嘉也支持曹公。于是曹公向东进攻刘备，打败了他，活捉他的部将夏侯博。刘备逃奔袁绍，曹公俘获了刘备的妻儿。刘备的部将关羽驻军下邳，曹公又进攻他。关羽投降。因为昌豨曾反叛投靠刘备，曹公也把他打败。直到曹公回到官渡，袁绍一直没有出兵。

二月，袁绍派郭图、淳于琼、颜良进攻驻扎在白马的东郡太守刘延，袁绍领兵到黎阳，将要渡过黄河。夏四月，曹公往北援救刘延。荀攸劝曹公说：“现在我们兵力少，敌不过袁绍，分散他的兵力才可取胜。您到延津，做出将要进兵渡河攻其后方的样子，袁绍必定会分兵向西来应战，然后我们用轻装部队攻打白马，乘其不备，颜良就可以捉住。”曹公采纳了他的意见。袁绍听说曹军要渡河，立即分兵西去应战。曹公便率军日夜兼程奔向白马，离白马还有十多里，颜良大惊，慌忙迎战。曹公派张辽、关羽首先出阵，打败袁军，杀了颜良。于是解了白马之围，迁徙当地百姓沿黄河往西撤退。袁绍这时渡过黄河追赶曹军，到延津南边。曹公收住部队扎营于南坡下，派人登上壁垒瞭望袁军，瞭望的人说：“大约有五六百骑兵。”过一会儿，又报告说：“骑兵逐渐增多，步兵多得数不清。”曹公说：“不要再报了。”就命令骑兵解下马鞍把马放开。这时，从白马所缴获的辎重正被运上大路。将领们认为敌人骑兵多，不如撤回保护营寨。荀攸说：“这是用来引诱敌人的，怎么能撤走！”袁绍的骑兵将领文丑和刘备带领五六千骑兵先后追到。曹军将领们又说：“可以上马了。”曹公说：“还不到时候。”过了一会儿，袁绍的骑兵越来越多，有的纷纷奔向辎重。曹公说：“可以了。”于是全部上马。当时曹军骑兵不满六百，出兵进击，大破袁军，杀了文丑。颜良、文丑都是袁绍的名将，打了两仗，就都被杀死，袁军大为震动。曹公回军官渡。袁绍进军保卫阳武。这时关羽乘机逃归刘备。

八月，袁绍前后结营步步推进，靠着沙堆扎营，东西数十里。曹公也分兵扎营与他相对抗，但交战不利。这时曹公的军队不满一万，受伤的有十分之二三。袁绍的军队又进逼官渡，堆土山挖地道。曹公也在营内作土山地道应战。袁军向曹营射击，箭如雨下，营内行走的人都用盾掩蔽身体，大家很恐慌。这时曹军粮食缺少，曹公给荀彧写信，商议准备撤回。荀彧认为：“袁绍全部人马集中在官渡，想要和您决一胜负。您以极弱的兵力去抵挡极强的敌军，如果不能制服他，就一定会被他战胜。这是天下成败的关键时刻啊！况且袁绍不过是一个平庸的首领罢了，能聚集人才，却不会使用。凭您非凡的勇武和智慧，再加上代天子讨伐奸贼名正言顺，无往而不胜！”曹公听从了他的意见。

孙策听说曹公与袁绍互相对峙，就策划袭击许都，还未行动，便被刺客杀死。

汝南投降的刘辟等人叛变曹公，响应袁绍，抢掠许都城郊。袁绍派遣刘备去援助刘辟。曹公派出曹仁打败刘备。刘备逃跑，于是曹军攻下了刘辟的营寨。袁绍的运粮车来了好几千辆，曹公用荀攸的计策，派徐晃、史涣截击，大败袁军，把粮车全部烧光。曹公和袁绍相持了数月，虽然屡次战斗斩杀敌将，但兵少粮尽，士兵疲乏。曹公对运粮的人说：“再过十五天等打败了袁绍，就不再使你们劳累了。”冬十月，袁绍又派车运粮，命令淳于琼等五个将领带兵一万多人护送，驻扎在袁绍的大营北面四十里。袁绍的谋臣许攸贪财，袁绍不能满足许攸，许攸便来投奔曹公，并劝曹公攻打淳于琼等人。曹公左右的人有些怀疑，只有荀攸、贾诩二人劝曹公采纳。于是，曹公留曹洪守营，自己带领步兵、骑兵五千人连夜出动。正好天明到达。淳于琼等看见曹军人少，出门外摆开阵势。曹公迅猛进攻敌军，淳于琼退守营寨，曹公便挥军攻击营垒。袁绍派骑兵来援救淳于琼。曹公左右有人说：“贼军骑兵逐渐靠近了，请分兵抵挡。”曹公发怒说：“贼军到了身后，再来报告！”士兵们都拼命作战，大败淳于琼等人，把他们都杀了。袁绍刚听到曹公攻打淳于琼等人的消息时，对大儿子袁谭说：“趁他打淳于琼等人的时候，我去攻占他的大营，他就无处可归了！”于是派张郃、高览攻打曹洪。张郃等人听到淳于琼战败，就来投降了曹公。袁军溃败，袁绍和袁谭丢下军队逃跑，渡过黄河。曹军追赶不及，缴获了他们的全部辎重、地图、户口册和珍宝，俘虏了袁军将士。曹公在所缴获的袁绍信件中，获得了不少许都和自己军队里的人与袁绍相互来往的信件，他全部烧了，不加追究。冀州很多郡都献城投降了曹公。

当初，汉桓帝时在楚、宋上空出现了一颗黄星，辽东郡人殷馗精于天文，预言五十年后会有真命天子起于梁、沛之间，其锋锐不可当。到这时共五十年，恰好曹公打败了袁绍，天下再也没有人能敌得过曹公了。

建安六年夏四月，曹公在黄河边炫耀兵力，攻击袁绍仓亭的守军，打败了他们。袁绍逃回冀州后，又收罗了溃兵，平定了反叛的郡县。九月，曹公回到许都。当袁绍还没被打败的时候，曾派刘备攻取汝南郡，汝南黄巾共都等人响应刘备。曹公派蔡扬去攻打共都，交战不利，被共都打败。曹公又南征刘备。刘备听说曹公亲自出征，逃跑去投奔刘表，共都等人也就全部溃散了。

建安七年春正月，曹公驻军谯，下令说：“我起义兵，为天下铲除暴乱。故乡人民，差不多都死亡了，在县境内走上一整天，看不到一个认识的人，使我悲痛伤心。自我起义兵以来，凡将士绝了后的，就找他们的亲戚当他们的后嗣，分给田地，由官府配给耕牛；设立学校教师教育他们。建立宗庙，使活着的后代能够祭祀自己的祖先。这样，如果死者的游魂还有灵的话，我死后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接着曹公到浚仪县，治理睢阳渠。又派人用太牢祭祀桥玄。此后便进军官渡。

袁绍自从军队溃败后，发病吐血，夏五月死去，小儿子袁尚接替了他的职位，袁谭自称为车骑将军，驻扎在黎阳。秋九月，曹公讨伐他们，接连打了几仗。袁谭、袁尚屡次战败，退兵固守。

建安八年春三月，曹公攻黎阳外城，袁军出战，曹公大败袁军，袁谭、袁尚连夜逃走。夏四月，曹公进攻邺城。五月间回到了许都，留贾信驻守黎阳。五月二十五日，曹公下令说：“《司马法》上规定‘将军临阵退却要处以死刑’，所以赵括的母亲，请求不要因为赵括打败仗而被连坐治罪。这说明古代将领，在外面打了败仗，在家的亲属都要被连带治罪。自我派遣将领出征以来，只赏有功的而不处罚有罪的，这不合于国家制度。现命令诸将出征时，打败仗的要依法治罪，失利者免除官职和爵位。”

秋七月，曹公下令说：“战乱以来，已有十五年了，青年人没见过仁义礼让的风尚，我感到很忧伤。现在命令各郡都要提倡和重视文献典籍的研究和学校的建设，满五百户的县要设置学官，挑选本地的优秀子弟给予教育，这样或许使先王之道不致废绝，从而有利于天下。”

八月，曹公讨伐刘表，驻军在西平县。当曹公离开许都南下时，袁谭、袁尚争夺冀州，袁谭被袁尚打败，跑到平原县固守。袁尚加紧攻打平原城，袁谭派辛毗向曹公乞降并请求援救。诸将都怀疑，而荀攸劝曹公答应他，于是曹公带领军队返回。冬十月，曹公到黎阳，让儿子曹整和袁谭的女儿结婚。袁尚听到曹军北去，就放弃对平原的进攻，回到邺城。东平人吕旷、吕翔叛变袁尚，驻扎在阳平，率领自己的人马投奔曹公，被封为列侯。

九年春正月，曹军渡过黄河，堵截淇水引入白沟，以便沟通漕运。二月，袁尚又攻打袁谭，留苏由、审配守邺城。曹公进军到洹水时，苏由投降。曹军到达后便攻邺城，修土山，挖地道。武安县长尹楷驻守在毛城，使通往上党的粮道保持通畅。夏四月，曹公留曹洪攻打邺城，亲自率领军队攻打尹楷，击溃后回师。袁尚的将领沮鹄守邯郸，曹军又攻破了邯郸。易阳县令韩范、涉县县长梁岐献城投降。曹公赐给他们关内侯的爵位。五月，曹军毁掉土山、地道，挖围城壕沟，掘开漳水灌城，城里的人多半饿死。秋七月，袁尚回来援救邺城，曹军将领们都认为：“这是返回的军队，人人都会主动奋战，不如避开他们。”曹公说：“袁尚如果从大路来，应当避开他，如果沿西山而来，就一定会被我活捉了。”袁尚果然沿西山而来，靠着滏水扎下营寨，夜里派兵进攻围城的曹军。曹公迎击，把袁军打得大败，又趁势包围袁尚的营寨。还没交战，袁尚就害怕了，派前豫州刺史阳夔和陈琳求降。曹公不答应，围攻得越来越紧。袁尚趁夜逃走，据守祁山，曹军追击。袁尚部将马延、张顗等人临阵投降，袁军溃散，袁尚逃往中山。曹军缴获了袁尚的全部辎重，并得到了袁尚的印章、绶带、符节、斧钺，又派已经投降的袁尚将士把这些东西举给他们在城里的家属们看，于是城中人心瓦解。八月，审配的侄子审荣夜里打开他所守卫的东城门让曹兵进城。审配迎战失利，曹公活捉审配并杀了他，邺城平安。曹公亲自到袁绍墓前祭奠，为他痛哭流涕，慰劳袁绍的妻子，送还他家里的仆人和珍宝物品，赐给他各种丝绸丝绵，并由官府供给粮食。

当初，袁绍与曹公共同起兵时，袁绍问曹公说：“如果大事不能成功，那么什么地方可以归依呢？”曹公说：“您的意见呢？”袁绍说：“我南面据守黄河，北面凭仗燕、代，兼有戎狄士众，向南争夺天下，这样大概可以成功了吧？”曹公说：“我依靠天下人士的才智和力量，用王道加以治理，这就能无往而不胜。”

九月，曹公下令说：“黄河以北遭受了袁氏家族造成的灾难，特令不交今年的田租和赋税。”他还加重了关于豪强兼并土地的惩治法令，老百姓很高兴。献帝让曹操兼任冀州牧，曹公辞去了原兖州牧的官职。曹公围攻邺城的时候，袁谭夺取了甘陵县、平安县、勃海国和河间国。袁尚战败后，回到中山国。袁谭又进攻袁尚，袁尚逃往故安县，袁谭就吞并了袁尚的军队。曹公写信给袁谭，指责他违反约定，就和他断绝了联姻关系，让自己女儿回娘家，然后进军讨伐。袁谭很害怕，便离开平原县，逃到南皮据守。十二月，曹公进入平原县，又夺取平定了附近几个县。

建安十年春正月，曹公进攻袁谭，打败袁军，杀了袁谭和他的妻子儿女，冀州因而平安。曹公下令说：“与袁氏共同作恶的人，允许他们改过自新。”又命令居民不得报私仇，禁止铺张的丧葬，违者一概依法制裁。同月，袁熙的大将焦触、张南等反叛并攻打袁熙、袁尚，袁熙和袁尚投奔三郡乌丸族。焦触等人献城投降，曹公封他们为列侯。当初讨伐袁谭时，不愿服役椎冰通航的人都逃跑了。曹公曾下令不接受这些人归降。不久，逃亡的百姓有前往军门自首认罪的。曹公对他说：“听凭你逍遥法外，就违反了命令。如果杀掉你，又是杀了自首认罪的人。回去以后躲藏起来，不要被官吏们抓获。”这人流泪离去，但后来终于被捕获了。

夏四月，黑山一带的贼寇张燕率领他的十多万部众投降，曹公封他为列侯。故安人赵犊、霍奴等人杀死了幽州刺史和涿郡太守。三郡乌丸族在犷平县攻打鲜于辅。秋八月，曹操征讨他们，杀了赵犊等人，并渡过潞河援救犷平，乌丸逃往塞外。

这年九月，曹公下令说：“袒护同党，结伙营私，是古代的圣贤所痛恨的。听说冀州地方的风俗，即便是父子也各结一帮，互相诽谤。从前，直不疑没有哥哥，而世人却说他与嫂子私通；第五伯鱼三次娶的都是孤女，而人们却说他殴打岳父；王凤独断朝政，谷永把他捧为申伯；王商忠城公正，张匡却攻击他搞歪门邪道，这些都是颠倒黑白，欺天骗君的例子。我将要整顿社会风气，上述四种弊端不革除，我认为是耻辱。”十月，曹公回到邺城。

当初，袁绍用他外甥高幹当并州牧，曹公攻下邺城后，高幹投降，曹公仍让他作并州刺史。高幹听到曹公讨伐乌丸，就在并州发动叛乱，劫持上党太守，发兵去守壶关，曹公派乐进和李典去进攻他，高幹退回固守壶关城。建安十一年春正月，曹公征讨高幹。高幹听到消息，就留下别的将领守城，自己跑到匈奴那儿，向单于求救，但单于没有收留他。曹公军队包围壶关城三个月，攻下了它，高幹逃往荆州，被上洛都尉王琰抓住杀了。

秋八月，曹公东征海贼管承，到了淳于，派乐进、李典打败了管承，管承逃入海岛。曹公划出原来东海郡的襄贲、郯、戚三县充实琅邪郡，撤销了昌虑郡。

三郡乌丸乘天下大乱，攻破幽州，掳掠汉民十多万户。从前袁绍把他们的部落首领都立为单于，以本族姑娘作为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们。辽西单于蹋顿势力特别强大，被袁绍优待，所以袁尚、袁熙兄弟投奔了他们。他们多次侵入边塞骚扰破坏。曹公准备征伐他们，因此开凿河渠，从呼沲河入泒水，起名平虏渠，又从沟河口挖到潞河，起名泉州渠，与大海相通。

十二年春二月，曹公从淳于回到邺城。二月初五日，下令说：“从我起兵讨伐叛乱，到现在已经十九年了，每战必胜，难道是我个人的功劳吗？都是贤能的文武官员献策出力的结果啊！天下虽然没有完全平定，我总要和各位文武官员一起来平定它；但独自占有这些功劳，我怎么能心安呢？现在要赶快给大家评定功劳，进行封赏。”于是大封有功之臣二十多人，作为列侯，其余的人也按功劳大小依次受封，还免除了死者子女的赋税徭役，轻重各有等差。

曹公将要北征三郡乌丸，将领们都说：“袁尚只不过是一个逃敌罢了，夷狄贪婪而不讲亲戚之情，哪能被袁尚利用呢？现在深入乌丸境内，刘备定会劝说刘表来偷袭许都。万一出了事，就后悔莫及了。”只有郭嘉料定刘表必不能信任刘备，劝说曹公出征。夏五月，曹公到了无终县。秋七月，发了大水，沿海道路不通，田畴请求当向导，人马跟着他。于是田畴带领大军出了卢龙塞，但塞外路断不能通行，就开山填谷五百多里。经白檀，过平冈，跋涉到鲜卑首领的驻地，向东直逼柳城。离柳城只有二百里了，敌人才得知消息。袁尚、袁熙与蹋顿、辽西单于楼班、右北平单于能臣抵之等人率领几万骑兵前来迎战。八月，曹公率军登上白狼山，突然和乌丸军队遭遇，敌兵很多，当时曹公的辎重都在后面，穿着铠甲的人很少，随从都很害怕。曹公登高，远望乌丸阵容很不整齐，就挥兵出击，以张辽为先锋，乌丸军一下子崩溃了，斩了蹋顿和许多乌丸首领，胡、汉二十余万人投降。辽东单于速仆丸和辽西、右北平的许多乌丸酋帅，丢下他们本族人，和袁尚、袁熙一同逃奔辽东，只剩下几千名骑兵。当初，辽东太守公孙康仗着居地甚远，不服从曹公。及至曹公大破乌丸，有人劝他乘胜征讨公孙康，这样袁尚兄弟就可以抓到。曹公说：“我将使公孙康斩送袁尚、袁熙的头来，不用再动兵了。”九月，曹公率兵从柳城回来，公孙康斩了二袁和速仆丸等人，送来了他们的首级。有的将领问曹公：“您一回师，公孙康就斩了袁尚、袁熙的头送来，这是为什么？”曹公说：“公孙康平常就怕袁尚等人，我逼急了，他们就会合力抵抗，我暂缓进攻，他们就会互相残杀，这是势所必然的事。”十一月，曹公到达易水，代郡乌丸代理单于普富卢、上郡乌丸代理单于那楼率领乌丸首领们前来朝贺。

十三年春正月，曹公回到邺城，开凿玄武池训练水军。汉朝廷废除三公官职，设置了丞相、御史大夫。夏六月，任命曹公为丞相。

秋七月，曹公南征刘表。八月，刘表病死，他的儿子刘琮代立，驻扎襄阳，刘备驻军樊城。九月，曹公到了新野，刘琮投降。刘备逃往夏口。曹公进军江陵，下令让荆州的官吏和百姓一起除旧布新。于是评定荆州降服的功劳，封侯的有十五人，任命刘表的大将文聘做了江夏太守，让他统领原来的军队，又起用了荆州名士韩嵩、邓义等人。益州牧刘璋开始接受征调服役，派兵去补充曹公的军队。十二月，孙权为了援救刘备而攻打合肥。曹公率军从江陵出发去征讨刘备，到了巴丘，派张心喜去救合肥。孙权听说张心喜来到，就退兵走了。曹公到了赤壁，和刘备交战，失利。这时军中瘟疫流行，官兵死亡很多，曹公只得收兵回来。于是刘备占了荆州、江南的几个郡。

十四年春三月，曹公军队到了谯县，造快船，训练水军。秋七月，大军从涡水进入淮河经过肥水，驻军合肥。八月二十四日，曹公下令说：“近年以来，军队多次出征，有时遇到瘟疫，官兵死亡，不能回家，夫妻不能团聚，青年男女不能婚配，百姓流离失所。仁爱的人难道乐意这样吗？实在是不得已啊！现命令：战死者家中缺乏产业，家属不能养活自己的，政府不得停止口粮供应，地方官吏要对他们抚恤慰问，这样才符合我的心意。”安排任命了扬州各郡县的长官，开芍陂，实行屯田。十二月，曹军回到谯县。

建安十五年春天，曹公下令说：“自古以来开国和中兴的君主，哪个不是得到有才能的人和他共同治理天下的呢？而君主得到的有才能的人，往往不出里巷，难道是侥幸碰上的吗？是当政的人不去求访罢了！现在天下还没有完全平定，这正是求贤的时候。孟公绰做赵、魏两家的家臣是才力有余的，却不能胜任滕、薛那样小国的大夫。倘若一定要廉洁之士才能任用，那么齐桓公怎么能称霸天下！现在天下难道没有像吕尚那样身披布衣，怀抱高才，在渭水旁边垂钓的人吗？又有没有像陈平那样蒙受‘盗嫂受金’的恶名，还未遇到魏无知推荐的呢？你们要帮助我举荐任用那些地位卑贱的贤能之士，唯才是举，使我能够任用他们。”这年冬天，修建了铜雀台。

建安十六年春正月，汉献帝任命曹公的世子曹丕为五官中朗将，设置官属，作为丞相的副手。太原人商曜等据守大陵叛乱，曹公派夏侯渊、徐晃包围并打败了商曜。张鲁占据汉中，三月，曹公派钟繇去征讨，又派夏侯渊等人从河东郡出兵，和钟繇会合。

这时，关中诸将都怀疑钟繇要袭击他们，于是马超和韩遂、杨秋、李堪、成宜等反叛。曹公派曹仁去证讨他们。马超等人驻兵潼关，曹公告诫诸将说：“关西兵精锐强悍，你们坚守壁垒不要和敌人交战。”秋七月，曹公西征，和马超军隔着潼关驻扎下来。曹公从正面紧逼牵制马超，同时暗中派徐晃、朱灵等乘夜渡过蒲阪津，占据黄河西岸。曹公从潼关北渡黄河，还没完全渡过，马超军急攻曹军的渡船。校尉于斐放出牛马引诱敌人，敌人乱抢牛马，曹公才得以渡过黄河，又沿河修了窄狭的通道向南推进。敌人后退，占据渭河口抵抗，曹公就设置了许多疑兵，暗中用船把士兵送入渭河，架设浮桥，夜里分兵在渭水南岸扎营。敌人夜攻营寨，曹公伏兵打败他们。马超的军队移驻渭水南岸，派使者请求割让黄河以西来讲和，曹公不答应。九月，曹军渡过渭河。马超等人多次挑战，曹公又不理睬；马超一再请求割地，请求送子弟作人质，曹公采用贾诩的计策假装允许他们。韩遂请求同曹公相见。曹公同韩遂的父亲同一年举孝廉，又和韩遂年纪相当，辈份相等，于是交马相会，晤谈多时，不涉及军事，只谈京城老友旧事。直谈得拍手欢笑。谈完了，马超等人问韩遂：“曹公讲了些什么？”韩遂说：“没有讲什么。”马超等人起了疑心。过了几天，曹公又给韩遂来信，将信中文字做了很多涂改，像是韩遂改过的样子。马超等人更加怀疑韩遂。于是，曹公限定日期会战。先用轻装部队来挑战，打了很久，才出动勇猛的骑兵前后夹击，大破敌人，斩了成宜、李堪等人。韩遂、马超等逃到凉州，杨秋逃到安定，关中得以平定。将领中有人问曹公说：“当初，敌人把守潼关，渭水北岸防守空虚，我军不从河东出击冯翊，反而守住潼关，拖延好些天才北渡黄河，这是为什么呢？”曹公说：“敌方把守潼关，如果我军进入河东，敌人一定引兵守住河上的渡口，那就不可能渡过西河。我故意领大队人马进逼潼关，敌人尽全力来把守南边，西河的守备空虚，徐晃、朱灵二将才能专力攻占西河。然后，我再率军北渡，敌人不能与我争夺，因为那儿已有徐晃、朱灵的军队了。我军以兵车相连，竖立栅栏，筑通道向南推进，既做了不可战胜的实际准备，又示弱于敌人，麻痹他们。渡过渭水修筑了坚固的营垒，敌人来了不和他们交战，以此使敌人产生骄傲轻敌的心理，所以他们不筑营垒而请求割地讲和。我就顺着他们的话答应了，这样顺从他们的意思，使他们安下心不作防备，趁此时机我们的士卒养精蓄锐，一旦进攻他们，就形成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兵之道变化多端，本来就没有一定的途径啊。”开始时，敌人每有一支军队到来，曹公就露出高兴的样子。马超被打败后，将领们问他当初高兴的缘故，曹公回答说：“关中地域辽阔，如果他们各自凭险而守，那要征讨他们，没有一两年的工夫是不能平定的。现在他们都集中到一起来了，虽然人数众多，却彼此不服，没有统一的统帅，一举便可歼灭，成功比较容易，我因此感到高兴。”

冬十月，曹军从长安北征杨秋，包围安定，杨秋投降，曹公恢复了他原来的爵位，让他留在本地安抚那里的百姓。十二月，曹公从安定回来，留下夏侯渊屯守长安。

建安十七年春正月，曹公回到邺城，汉献帝特许曹公朝拜时赞礼不称姓名，入朝时不趋；还可以穿朝靴、佩带宝剑上殿，就像当年萧何那样。马超的残余力量梁兴等盘踞蓝田，曹公派夏侯渊讨平了他们。又划出河内郡的荡阴、朝歌、林虑等县，东郡的卫国、顿丘、东武阳、发干等县，巨鹿郡的廮陶、曲周、南和等县，广平郡的任城县，赵郡的襄国、邯郸、易阳等县来扩充魏郡。冬十月，曹公征讨孙权。

建安十八年春正月，曹公进军濡须口，攻破孙权长江西岸的营地，俘获了孙权的都督公孙阳，然后回军。汉献帝下诏书合并十四个州仍为九州。夏四月，曹公回到邺城。

五月丙申日，汉献帝派御史大夫郗虑拿着皇帝的符节册封曹公为魏公。策文说：

我因为不修德行，从小就遭受祸难，先被劫持播迁到长安，后又逃难于唐、卫。那时，我好像连接在旗帜上的飘带一样动荡不定。宗庙无人去祭祀，社稷没有地方安置。许多坏人野心勃勃，使天下分裂，整个国土上的人民，我都无权管理，高祖开创的基业眼看就要颠覆崩溃了。我因此早起晚睡，内心非常哀痛，常常默念说：“我祖我父，能干的先臣啊，谁能帮助我呢？”于是感动了天心，诞生了丞相，保护我们皇室平安，把我从艰难困苦的环境中拯救出来，我有了依靠。现在授给您典则礼仪，望您敬听我的命令。

从前董卓首先作乱，诸侯都放下自己的私政起来保卫王室。您督促他们，并首先攻打贼军，这是您对本朝的忠诚。后来黄巾犯上作乱，侵占三州，祸乱扩展到平民百姓，您又剪除了他们，平定了东方，这是您的功劳。韩暹和杨奉专权乱政，您就加以讨伐，平定了他们的祸乱。于是迁都到许，重建我们的京城，重新设置百官，修建宗庙社稷，恢复旧日的典章文物，天地鬼神因此都得以安宁，这又是您的功劳。袁术伪称帝号，横行于淮南，但还是畏惧您的神威。您施展宏谋大略，蕲阳一战，桥蕤被斩首，声威南驰，袁术丧命，其众崩溃，这又是您的功劳。回师东征，吕布被诛戮，班师回朝，又使张杨送了命，眭固受诛，张绣叩头降服，这又是您的功劳。袁绍谋逆，淆乱天常，图谋危害国家，凭借兵将众多，举兵进犯朝廷。这时国家的军队力量弱小，天下人恐惧，没有坚定的意志，而您却坚持了大节，精诚感动上天，振作您的英武，运用您的奇妙策略，亲临官渡，大歼逆贼，从危亡中拯救了我的国家，这又是您的功劳。率军渡过黄河，平定四州，袁谭、高幹都被斩首示众，海盗奔窜，黑山军投顺了朝廷，这又是您的功劳。三郡乌丸两代作乱，袁尚依靠他们，盘踞塞北，您率军在险途中束马悬车，一战消灭了他们，这又是您的功劳。刘表背叛，不向朝廷进贡纳赋，您率军出征，神威远播，荆州的八郡百县，都交臂屈膝地投降，这又是您的功劳。马超、成宜，狼狈为奸，据守黄河、潼关，图谋实现他们的狂妄野心。您把他们消灭在渭南，割耳献功数以万计，平定了边境，和睦了戎狄，这又是您的功劳。鲜卑、于零等族，辗转翻译到京城朝贡，箄于、白屋诸民，请派官吏去治理并纳贡，这又是您的功劳。您有平定天下的功勋，加上高尚的德行，整顿天下秩序，宣扬并改善了风俗，普遍而勤奋地施行教化，小心谨慎地量刑定罪，官吏没有苛酷的政令，老百姓不怀狡诈之心；您厚重真诚地尊崇皇帝宗族，上表使绝了代的王族能得到继承，对于过去德高功大的人，无不给予合理的安排，虽然伊尹的功德感动上天，周公的政绩光被四海，但同您相比，就不如了。

我听说先代的帝王分封功大德高的人，赐给他们土地，分给他们人民，使他们得到优厚的礼遇，配给他们完备的礼物，为的是捍卫王室，辅佐当代的君主。在周成王时，管叔、蔡叔作乱，惩治叛乱之后，评定功臣，于是派邵康公赐给齐国姜太公土地，东到海边，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棣，五侯九伯，（如果有罪）都可以征讨，世代担任太师之职，显耀于东海。到了周襄王的时候，又有楚国不纳贡，不述职，于是又命晋文公为诸侯盟主，赐给他二辂、勇士、鈇钺、香酒和弓箭，在南阳开辟大片土地，世代担任盟主。周朝之所以不亡，全靠了齐、晋二国。现在您的功大德高，保卫我的安全，以顺迎天意，发扬宏大的功绩，安定九州，使普天下的人都奉公守法，论功业您比伊尹、周公还大，论赏赐却不如齐太公、晋文公那样多。因而我感到很惭愧。我是一个很渺小的人，居于亿万民众之上，常思执政的艰难，真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要不是您的辅助，我是不能胜任的。现在把冀州的河东、河内、魏郡、赵国、中山、常山、巨鹿、安平、甘陵、平原共十郡分给您，封您为魏公。赐给您黑土，用白茅草包上，您就去灼龟占卜，建立魏国的宗庙社稷。以前的周期，毕公、毛公进入朝廷作公卿，周公、召公在朝廷里作太师太保，在外为燕、鲁方伯。外镇和内辅的重任，由您担任是很合适的，现在命您仍以丞相职位兼任冀州牧。另外，加赐您九锡，望您敬听我的命令。因为您把礼制和法律组织在一起，作为老百姓遵行的轨范和准则，使他们各安其业，没有人怀有二心，所以赐给您金车、兵车各一辆，枣红色的马八匹。您教百姓有无相济，崇本务农，使农民努力耕作，粮食和布帛大量储备，国家大业兴旺发达，所以赐给您衮冕礼服和礼帽，并配上红色的鞋子。您切实地提倡谦让，使老百姓仿效实行，因而使少长之间都有礼貌，上下之间都很和睦，所以赐给您三面悬挂的乐器，六列的舞蹈队。您以教令感化人，并且启发全国四方，使边远地方的人洗心革面，中原本土更加富裕充实，所以赐给您朱户之居。您研习先王的智慧，思考连尧、舜都感到为难的事，授官给有才者，任用贤能的人，凡是优秀的人才必能得到推荐，所以赐给您纳陛以便上殿。您掌握国家大权，庄严地处于不偏不倚的地位，即使有一点恶习的人，也没有不加以抑制斥退的，所以赐给您出行护卫的勇士三百人。您谨慎地督察朝廷的刑罚，揭露和宣布那些罪犯，凡是触犯国家法纪的人，没有不被诛杀的。所以赐给您鈇和钺各一件。您像龙马高昂着头，像老虎注视着攫取的对象一样，旁观八方，征讨逆臣贼子，捍卫四海，所以赐给您红色的弓一张，红色的箭一百支，黑色的弓十张，黑色的箭一千支。您以温良恭俭为根本，以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为美德，聪明、守信、笃实、忠诚，感动了我的心，所以赐给您香酒一樽，并配上玉的酒勺。魏国可以设置自丞相以下各高级官职和一般官职，全部依照汉朝初年封王的制度。希望您回到魏国之后，恭敬地执行我的命令，选拔、勉励您的部下，随时做好各种事情，用以完成您的伟大功德，来还报和称扬我高祖的美好遗愿！

建安十八年秋七月，开始建立魏国的社稷宗庙，汉献帝聘娶了曹公的三个女儿为贵人，最小的暂时留在魏国等待长大。九月，修金虎台，开挖渠道引漳水经白沟流入黄河。冬十月，把魏郡划分为东西两部，设置都尉。十一月，开始设置尚书、侍中、六卿等官。马超在汉阳再次依仗羌族兴兵作乱，氐王千万也叛变响应马超，驻扎在兴国。曹公派夏侯渊前去讨伐。

建安十九年春正月，曹公第一次举行了“耕籍田”的仪式。南安郡赵衢、汉阳郡尹奉等人征讨马超，杀了马超的妻儿，马超逃往汉中。韩遂逃到金城，进入氐王千万的部落，率领羌胡的一万多骑兵和夏侯渊交战，夏侯渊迎击，把他们打得大败。韩遂逃往西平郡。夏侯渊与其他将领占领了兴国并屠城，裁省了安东、永阳两郡。安定太守毌丘兴将要赴任，曹公告诫他说：“羌族打算和中原交重往，应该让他们派人来，千万不要派人去。好人很难找到，派去的人一定会教羌族提出非分的要求，以便自己从中谋利；要不答应，就会失去羌人的心，要是答应了，又不利于国家。”毌丘兴到了安定郡后，派校尉范陵到了羌人那里，范陵果然唆使羌人头子，请求让自己作属国都尉。曹公说：“我事先预料到会是这样，并非我是圣人，只不过经历的事情多点罢了。”

三月，汉献帝把曹公的地位升到诸侯王之上，改授给他金质印玺，红色绶带，和称为远游冠的帽子。秋七月，曹公征讨孙权。

当初，陇西人宋建自称河首平汉王，在枹罕聚集兵众，改年号，设置百官，割据已经三十多年了。曹公派夏侯渊从兴国去征讨他。冬十月，屠灭枹罕城，杀死宋建，平定凉州。曹公从合肥回到邺城。

十一月，汉献帝的皇后伏氏因为过去曾经写给她父亲原屯骑校尉伏完一封信，说汉献帝因为董承被诛而怨恨曹公，言辞恶毒，被发觉后，伏后被废而死，她的兄弟也全被处死。十二月，曹公到孟津。汉献帝特许曹公设置旄头的仪仗，宫殿中摆设钟虡十二月十九日，曹公下令说：“有德行的人，不一定能够上进，能够上进的人，不一定有德行。陈平难道有纯厚的德行？苏秦又哪里恪守信用呢？但陈平却奠定了汉朝的帝业，苏秦却扶助了弱小的燕国。由此说来，一个人总有缺点，怎能废置不用呢！有关的部门好好考虑这个道理，那么有才能的人就不会被遗漏，官府也就没有旷废的事了。”又说：“刑法是关系众人性命的。但是军队里主管刑狱的有的并不称职，把三军将士的生死命运交给他们，我非常担心。要选用通法明理的人，使他们来掌管刑法。”于是专门设置了管理刑狱的理曹掾属。

建安二十年春正月，汉献帝策立曹公的第二个女儿做了皇后。撤销了云中、定襄、五原、朔方四郡，各改成一个县，管辖当地民户，并把这四县合并为新兴郡。三月，曹公西征张鲁，到了陈仓，准备从武都进入氐人地区；氐人阻塞断绝了道路。曹公先派张郃、朱灵等人打败了他们。夏四月，曹公从陈仓出大散关，到了河池。氐王窦茂带领一万多人，凭借险要地势，拒不降服。五月，曹公率兵进攻并屠灭河池城。西平、金城将领麹演、蒋石等共同杀死了韩遂，献上头颅。秋七月，曹公到了阳平。张鲁派他弟弟张卫和他的将领杨昂等人据守阳平关，并在山腰修起十多里长的城墙，曹军攻不下来，只好撤军。敌人看到大军撤退，防守就松懈下来了。于是，曹公暗中派解、高祚等人凭借险要夜袭，打败了敌人，斩了敌人大将杨任，接着又进攻张卫，张卫等人趁夜逃走，张鲁溃败，逃奔巴中。曹公军队进入南郑，收取了张鲁府库中的所有珍宝。巴郡、汉中郡都投降了。曹公把汉宁郡改为汉中郡；又把汉中的安阳、西城划出来设立西城都，设置郡太守；又分锡、上庸两县为上庸郡，设置了都尉。八月，孙权围攻合肥，张辽、李典击败了他。

九月，巴郡的七姓夷王朴胡和賨邑侯杜濩率领巴郡夷人和賨民前来归附。曹公便分巴郡为东西两郡。让朴胡做了巴东郡太守，杜濩做了巴西郡太守，两人都封为列侯。汉献帝授给曹公分封诸侯、任命太守和国相的权力。

冬十月，曹公设置名号侯到五大夫的爵位，和旧封的列侯关内侯共有六等，用来奖赏有军功的人。十一月，张鲁从巴中率领残部来投降。曹公封张鲁和他的五个儿子都为列侯。刘备袭击刘璋，夺取了益州，于是占据了巴中。曹公派张郃去攻打他。十二月，曹公从南郑回来，留夏侯渊屯守汉中。

建安二十一年春二月，曹公回邺城。三月壬寅，曹公亲耕籍田。夏五月，汉献帝晋封曹公为魏王。代郡乌丸的代理单于普富卢和他的侯王前来朝贺。汉献帝封魏王的女儿为公主，赐给汤沐邑。秋七月，匈奴的南单于呼厨泉率领他的名王前来朝贺，魏王用客礼招待他们，呼厨泉留在魏国，让右贤王去卑代管匈奴国事。八月，魏王任命大理钟繇做了相国。冬十月，魏王训练军队，征讨孙权，十一月到了谯县。

建安二十二年春正月，魏王的军队驻扎在居巢。二月，又进驻长江西岸的郝溪。孙权在濡须口筑城拒守，魏军逼攻，孙权撤退。三月，魏王回到邺城，留夏侯惇、曹仁、张辽等人屯守居巢。夏四月，汉献帝命令魏王使用天子用的旌旗，出入时像皇帝那样，警诫清道。五月，修建泮宫。六月，让军师华歆做魏国的御史大夫。冬十月，汉献帝命令魏王戴十二旒的冕，坐金根车，套六马拉车，并设置五时副车，立五官中郎将曹丕为魏国的太子。刘备派张飞、马超、吴兰等人驻兵下辩，魏王派曹洪前去抵抗他们。

建安二十三年春正月，汉朝的太医令吉本和少府耿纪、司直韦晃等反叛，攻打许都，烧了丞相长史王必的兵营，王必和颍川郡典农中郎将严匡出兵讨伐，杀死了他们。

曹洪打败吴兰，杀了吴兰的将领任夔等人。这年三月，张飞和马超逃到汉中，阴平氐人强端杀了吴兰，把他的头送到魏国来。夏四月，代郡、上谷的乌丸单于、无臣氐等叛乱，魏王派鄢陵侯曹彰讨伐打败了他们。

六月，魏王下令说：“古代的墓葬，一定安置在瘠薄的土地上。现在划出西门豹祠两边的高地作为我的陵地。就依照原来的高度作为圹基，不堆土，也不种树。《周礼》规定，冢人掌管国家的墓地，所有诸侯都葬在王墓的左右两边，诸侯在前，卿大夫在后，汉朝制度也叫作陪陵。凡是公卿大夫和诸将有功的，死后可陪葬寿陵。要扩大墓地范围，使它能够容纳得下。”

秋七月，魏王整训军队，西征刘备。九月，魏王到长安。冬十月，宛城守将侯音等叛乱，捉住了南阳太守，并劫持官吏和百姓，据守宛城，早先曹仁因征讨关羽，驻扎在樊城。这个月，魏王派曹仁去围攻宛城。

建安二十四年春正月，曹仁屠宛城，斩侯音。夏侯渊和刘备在阳平交战，被刘备杀死。三月，魏王率兵从长安出斜谷，一路派兵扼守险要，进军汉中，到了阳平。刘备凭借险要地势坚守抵抗。夏五月，魏王率军退回长安。

秋七月，魏王立夫人卞氏做了王后。派于禁帮助曹仁攻打关羽。八月，汉水大涨，淹了于禁军营，全军覆没。关羽活捉了于禁，就去包围曹仁，魏王派徐晃前去救援。九月，魏相国钟繇因为西曹掾魏讽谋反被牵连而免官。

冬十月，大军回到洛阳。孙权派使者向魏王上书，愿意讨伐关羽以效力。魏王从洛阳南征关羽，还没有到，徐晃进攻并打败了关羽。关羽逃走，曹仁得以解围。魏王军队驻扎在摩陂。

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魏王回到洛阳。孙权进攻关羽，并斩了他，把他的头送到洛阳。正月二十三日，魏王死于洛阳，享年六十六岁。遗令说：“天下还没有安定，不能遵守古代丧葬的制度，安葬完毕，大家都脱掉丧服。带兵驻防的将领，都不要离开驻地。各级官吏，都要各尽职守。入殓时穿平时所穿的衣服，不要在墓穴里埋葬金玉珠宝。”谥号“武王”。二月二十一日，葬于高陵。

评论说：汉朝末年天下大乱，豪强群雄同时起兵。袁绍虎视眈眈，占据四州，强盛无敌。魏太祖运用谋略，以武力征讨四方，采用了申不害、商鞅的治国方法，兼用韩信、白起出奇制胜的策略，按照不同的才能授予不同的官职，发挥特长，克制感情，讲求策略，不计私仇，终于能够完全掌握国家大事，完成建国大业，就因为他具有非常卓越的聪明谋略。因此可以说他是个非凡的人物，盖世的豪杰！

三国志卷二

魏书二

文帝纪第二

文皇帝讳丕，字子桓，武帝太子也。中平四年冬，生于谯。建安十六年，为五官中郎将、副丞相。二十二年，立为魏太子。太祖崩，嗣位为丞相，魏王。尊王后曰王太后。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

元年二月壬戌，以大中大夫贾诩为太尉，御史大夫华歆为相国，大理王朗为御史大夫。置散骑常侍、侍郎各四人，其宦人为官者不得过诸署令；为金策著令，藏之石室。

初，汉熹平五年，黄龙见谯，光禄大夫桥玄问太史令单飏：“此何祥也？”飏曰：“其国后当有王者兴，不及五十年，亦当复见。天事恒象，此其应也。”内黄殷登默而记之。至四十五年，登尚在。三月，黄龙见谯，登闻之曰：“单飏言，其验兹乎！”

己卯，以前将军夏侯惇为大将军。濊貊、扶余单于、焉耆、于阗王皆各遣使奉献。

夏四月丁巳，饶安县言白雉见。庚午，大将军夏侯惇薨。

五月戊寅，天子命王追尊皇祖太尉曰太王，夫人丁氏曰太王后，封王子叡为武德侯。是月，冯翊山贼郑甘、王照率众降，皆封列侯。酒泉黄华、张掖张进等各执太守以叛。金城太守苏则讨进，斩之。华降。

六月辛亥，治兵于东郊，庚午，遂南征。

秋七月庚辰，令曰：“轩辕有明台之议，放勋有衢室之问，皆所以广询于下也。百官有司，其务以职尽规谏，将率陈军法，朝士明制度，牧守申政事，缙绅考六艺，吾将兼览焉。”

孙权遣使奉献。蜀将孟达率众降。武都氐王杨仆率种人内附，居汉阳郡。

甲午，军次于谯，大飨六军及谯父老百姓于邑东。八月，石邑县言凤皇集。

冬十一月癸卯，令曰：“诸将征伐，士卒死亡者或未收敛，吾甚哀之；其告郡国给槥椟殡敛，送致其家，官为设祭。”丙午，行至曲蠡。

汉帝以众望在魏，乃召群公卿士，告祠高庙。使兼御史大夫张音持节奉玺绶禅位，册曰：“咨尔魏王：昔者帝尧禅位于虞舜，舜亦以命禹，天命不于常，惟归有德。汉道陵迟，世失其序，降及朕躬，大乱兹昏，群凶肆逆，宇内颠覆。赖武王神武，拯兹难于四方，惟清区夏，以保绥我宗庙，岂予一人获乂，俾九服实受其赐。今王钦承前绪，光于乃德，恢文武之大业，昭尔考之弘烈。皇灵降瑞，人神告征，诞惟亮采，师锡联命，佥曰尔度克协于虞舜，用率我唐典，敬逊尔位。于戏！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天禄永终；君其祗顺大礼，飨兹万国，以肃承天命。”乃为坛于繁阳。庚午，王升坛即阼，百官陪位。事讫，降坛，视燎成礼而反。改延康为黄初，大赦。

黄初元年十一月癸酉，以河内之山阳邑万户奉汉帝为山阳公，行汉正朔，以天子之礼郊祭，上书不称臣，京都有事于太庙，致胙；封公之四子为列侯。追尊皇祖太王曰太皇帝，考武王曰武皇帝，尊王太后曰皇太后。赐男子爵人一级，为父后及孝悌力田人二级。以汉诸侯王为崇德侯，列侯为关中侯。以颍阴之繁阳亭为繁昌县。封爵增位各有差。改相国为司徒，御史大夫为司空，奉常为太常，郎中令为光禄勋，大理为廷尉，大农为大司农。郡国县邑，多所改易。更授匈奴南单于呼厨泉魏玺绶，赐青盖车、乘舆、宝剑、玉玦。十二月，初营洛阳宫，戊午幸洛阳。是岁，长水校尉戴陵谏不宜数行弋猎，帝大怒；陵减死罪一等。

二年春正月，郊祀天地、明堂。甲戌，校猎至原陵，遣使者以太牢祠汉世祖。乙亥，朝日于东郊。初令郡国口满十万者，岁察孝廉一人；其有秀异，无拘户口。辛巳，分三公户邑，封子弟各一人为列侯。壬午，复颍川郡一年田租。改许县为许昌县。以魏郡东部为阳平郡，西部为广平郡。

诏曰：“昔仲尼资大圣之才，怀帝王之器，当衰周之末，无受命之运，在鲁、卫之朝，教化乎洙、泗之上，悽悽焉，遑遑焉，欲屈已以存道，贬身以救世。于时王公终莫能用之，乃退考五代之礼，修素王之事，因鲁史而制《春秋》，就太师而正《雅颂》，俾千载之后，莫不宗其文以述作，仰其圣以成谋，咨！可谓命世之大圣，亿载之师表者也。遭天下大乱，百祀堕坏，旧居之庙，毁而不修，褒成之后，绝而莫继，阙里不闻讲颂之声，四时不睹蒸尝之位，斯岂所谓崇礼报功，盛德百世必祀者哉！其以议郎孔羡为宗圣侯，邑百户，奉孔子祀。”令鲁郡修起旧庙，置百户吏卒以守卫之，又于其外广为室屋以居学者。

春三月，加辽东太守公孙恭为车骑将军。初复五铢钱。夏四月，以车骑将军曹仁为大将军。五月，郑甘复叛，遣曹仁讨斩之。六月庚子，初祀五岳四渎，咸秩群祀。丁卯，夫人甄氏卒。戊辰晦，日有食之，有司奏免太尉，诏曰：“灾异之作，以谴元首，而归过股肱，岂禹、汤罪已之义乎？其令百官各虔厥职，后有天地之眚，勿复劾三公。”

秋八月，孙权遣使奉章，并遣于禁等还。丁巳，使太常邢贞持节拜权为大将军，封吴王，加九锡。冬十月，授杨彪光禄大夫。以谷贵，罢五铢钱。己卯，以大将军曹仁为大司马。十二月，行东巡。是岁筑陵云台。

三年春正月丙寅朔，日有蚀之。庚午，行幸许昌宫。诏曰：“今之计、考，古之贡士地；士室之邑，必有忠信，若限年然后取士，是吕尚、周晋不显于前世也。其令郡国所选，勿拘老幼：儒通经术，吏达文法，到皆试用。有司纠故不以实者。”二月，鄯善、龟兹、于阗王各遣使奉献，诏曰：“西戎即叙，氐、羌来王，《诗》《书》美之。顷者西域外夷并款塞内附，其遣使者抚劳之。”是后西域遂通，置戊己校尉。

三月乙丑，立齐公叡为平原王，帝弟鄢陵公彰等十一人皆为王。初制封王之庶子为乡公，嗣王之庶子为亭侯，公之庶子为亭伯。甲戌，立皇子霖为河东王。甲午，行幸襄邑。夏四月戊申，立鄄城侯植为鄄城王。癸亥，行还许昌宫。五月，以荆、扬江表八郡为荆州，孙权领牧故也；荆州江北诸郡为郢州。闰月，孙权破刘备于夷陵。初，帝闻备兵东下，与权交战，树栅连营七百余里，谓群臣曰：“备不晓兵，岂有七百里营可以拒敌者乎！‘苞原隰险阻而为军者为敌所禽’，此兵忌也。孙权上事今至矣。”后七日，破备书到。

秋七月，冀州大蝗，民饥，使尚书杜畿持节开仓廪以振之。八月，蜀大将黄权率众降。

九月甲午，诏曰：“夫妇人与政，乱之本也。自今以后，群臣不得奏事太后，后族之家不得当辅政之任，又不得横受茅土之爵；以此诏传后世，若有背违，天下共诛之。”庚子，立皇后郭氏。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鳏寡笃癃及贫不能自存者赐谷。

冬十月甲子，表首阳山东为寿陵，作终制曰：“礼，国君即位为椑，存不忘亡也。昔尧葬谷林，通树之，禹葬会稽，农不易亩，故葬于山林，则合乎山林。封树之制，非上古也，吾无取焉。寿陵因山为体，无为封树，无立寝殿，造园邑，通神道。夫葬也者，藏也，欲人之不得见也。骨无痛痒之知，冢非栖神之宅，礼不墓祭，欲存亡之不黩也，为棺椁足以朽骨，衣衾足以朽肉而已。故吾营此丘墟不食之地，欲使易代之后不知其处。无施苇炭，无藏金银铜铁，一以瓦器，合古涂车、刍灵之义。棺但漆际会三过，饭含无以珠玉，无施珠襦玉匣，诸愚俗所为也。季孙以玙璠敛，孔子历经而救之，譬之暴骸中原。宋公厚葬，君子谓华元、乐营不臣，以为弃君于恶。汉文帝之不发，霸陵无求也；光武之掘，原陵封树也。霸陵之完，功在释之；原陵之掘，罪在明帝。是释之忠以利君，明帝爱以害亲也。忠臣孝子，宜思仲尼、丘明、释之之言，鉴华元、乐莒、明帝之戒，存于所以安君定亲，使魂灵万载无危，斯则贤圣之忠孝矣。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丧乱以来，汉氏诸陵无不发掘，至乃烧取玉匣金缕，骸骨并尽，是焚如之刑，凯不重痛哉！祸由乎厚葬封树。‘桑、霍为我戒’，不亦明乎？其皇后及贵人以下，不随王之国者，有终没皆葬涧西，前又以表其处矣。盖舜葬苍梧，二妃不从，延陵葬子，远在赢博，魂而有灵，无不之也，一涧之间，不足为远。若违今诏，妄有所变改造施，吾为戮尸地下，戮而重戮，死而重死。臣子为蔑死君父，不忠不孝，使死者有知，将不福汝。其以此诏藏之宗庙，副在尚书、秘书、三府。”

是月，孙权复叛，复郢州为荆州。帝自许昌南征，诸军兵并进，权临江拒守。十一月辛丑，行幸宛。庚申晦，日有食之。是岁，穿灵芝池。

四年春正月，诏曰：“丧乱以来，兵革未戢，天下之人，互相残杀。今海内初定，敢有私复仇者皆族之。”筑南巡台于宛。三月丙申，行自宛还洛阳宫。癸卯，月犯心中央大星。丁未，大司马曹仁薨。是月大疫。夏五月，有鹈鹕鸟集灵芝池，诏曰：“此诗人所谓污泽也。《曹诗》‘刺恭公远君子而近小人’，今岂有贤智之士处于下位乎？否则斯鸟何为而至？其博举天下俊德茂才、独行君子，以答曹人之刺。”

六月甲戌，任城王彰薨于京都。甲申，太尉贾诩薨。太白昼见。是月大雨，伊、洛溢流，杀人民，坏庐宅。秋八月丁卯，以廷尉钟繇为太尉。辛未，校猎于荧阳，遂东巡。论征孙权功，诸将已下进爵增户各有差。九月甲辰，行幸许昌宫。

五年春正月，初令谋反大逆乃得相告，其余皆勿听治；敢妄相告，以其罪罪之。三月，行自许昌还洛阳宫。夏四月，立太学，制五经课试之法，置《春秋穀梁》博士。五月，有司以公卿朝朔望日，因奏疑事，听断大政，论辩得失。秋七月，行东巡，幸许昌宫。八月，为水军，亲御龙舟，循蔡、颍，浮淮，幸寿春。扬州界将吏士民，犯五岁刑已下，皆原除之。九月，遂至广陵，赦青、徐二州，改易诸将守。冬十月乙卯，太白昼见。行还许昌宫。十一月庚寅，以冀州饥，遣使者开仓廪振之。戊申晦，日有食之。

十二月，诏曰：“先王制礼，所以昭孝事祖，大则郊社，其次宗庙，三辰五行，名山大川，非此族也，不在祀典。叔世衰乱，崇信巫史，至乃宫殿之内，户牖之间，无不沃酹，甚矣其惑也。自今，其敢设非祀之祭，巫祝之言，皆以执左道论，著于令典。”是岁穿天渊池。

六年春二月，遣使者循行许昌以东尽沛郡，问民所疾苦，贫者振贷之。三月，行幸召陵，通过虏渠。乙巳，还许昌宫。并州刺史梁习讨鲜卑轲比能，大破之。辛未，帝为舟师东征。五月戊申，幸谯。壬戌，荧惑入太微。六月，利成郡兵蔡方等以郡反，杀太守徐质。遣屯骑校尉任福、步兵校尉段昭与青州刺史讨平之；其见胁略及亡命者，皆赦其罪。

秋七月，立皇子鉴为东武阳王。八月，帝遂以舟师自谯循涡入淮，从陆道幸徐。九月，筑东巡台。冬十月，行幸广陵故城，临江观兵，戎卒十余万，旌旗数百里。是岁大寒，水道冰，舟不得入江。乃引还。十一月，东武阳王鉴薨。十二月，行自谯过梁，遣使以太牢祀故汉太尉桥玄。

七年春正月，将幸许昌，许昌城南门无故自崩，帝心恶之，遂不入。壬子，行还洛阳宫。三月，筑九华台。夏五月丙辰，帝疾笃，召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征东大将军曹休、抚军大将军司马宣王，并受遗诏辅嗣主。遣后宫淑媛、昭仪已下归其家。丁巳，帝崩于嘉福殿，时年四十。六月戊寅，葬首阳陵。自殡及葬，皆以终制从事。

初，帝好文学，以著述为务，自所勒成垂百篇。又使诸儒撰集经传，随类相从，凡千余篇，号曰《皇览》。

评曰：文帝天资文藻，下笔成章，博闻强识，才艺兼该；若加之旷大之度，励以公平之诚，迈志存道，克广德心，则古之贤主，何远之有哉！

译文：

魏文帝曹丕，字子桓，是武帝曹操的太子。东汉灵帝中平四年冬季，生于谯县。汉献帝建安十六年，被任命为五官中郎将，成为丞相曹操处理军国事务的副手。建安二十二年，被立为魏王太子。曹操逝世后，他继位为丞相、魏王，把自己的母亲、魏王后卞氏尊称为王太后。同时，把建安二十五年改为延康元年。

延康元年二月壬戌，任命大中大夫贾诩为太尉，御史大夫华歆为相国，大理王郎为御史大夫。设置散骑常侍、散骑侍郎各四人。规定后宫宦官担任官职，不得超过诸署的署令，把这命令用黄金做成的简策记录下来，收藏在石室中。

起初，东汉灵帝熹平五年，有黄龙出现在谯县，光禄大夫桥玄为此询问太史令单颺说：“这是什么祥瑞呢？”单颺回答说：“在这个地方以后会有王者兴起，不到五十年，黄龙还会再度出现。上天安排的事情都会有预兆的，这就是与天意相对应的。”内黄人殷登暗自把这件事记下来。过了四十五年，殷登还活着。这年三月，又有黄龙出现在谯县，殷登听到后说：“单V的预言，大概就应验在这里了。”

三月己卯，任命前将军夏侯惇为大将军。濊貊单于、扶余单于、焉耆王、于阗王等都分别派遣使者前来进奉贡品。

夏季，四月丁巳，饶安县上书报告说有白雉出现。庚午，大将军夏侯惇逝世。

五月戊寅，东汉献帝命令魏王曹丕为祖父太尉曹嵩追加尊号，称太王，称曹嵩夫人丁氏为太王后。同时，封曹丕的儿子曹叡为武德侯。本月，冯翊山贼郑甘、王照率领部众归降朝廷，都被封为列侯。酒泉人黄华、张掖人张进各自捉住本郡太守，背叛朝廷。金城郡太守苏则讨伐张进，将张进杀死。黄华投降。

六月辛亥，在邺城东郊操练军队，庚午，曹丕率大军出发，向南征伐吴国。

秋季，七月庚辰，曹丕下令说：“黄帝在明台听取贤人的议论，尧在道路旁修建房屋，以便听到百姓的谈话，都是去广泛征询下面的意见。朝廷各部分的官员，都要尽到进行规谏的职责，将帅们可以谈论军务、军纪，朝士们议论制度，地方长官报告政务，士大夫们考察六艺，我都要详细审看。”

孙权派遣使者前来进奉贡品。蜀国大将孟达率领部众归降魏国。氐人武都部落首领杨仆率领部落归附魏国，内迁到汉阳郡居住。

七月甲午，曹丕统帅大军抵达故乡谯县，在东郊为随行军队及谯县的父老百姓举行盛宴。八月，石邑县上书报告，说有凤凰聚集。

冬季，十月癸卯，曹丕下令说：“诸位将领在进行征伐时，战死的士兵有的还没有被埋葬，我对此很怜悯。命令各郡、国预备棺材，把战死士兵装入棺内，送回他的家中，由官府为他安排祭礼。”丙午，曹丕率军抵达曲蠡。

汉献帝因为群臣都已依附魏王曹丕，于是召集朝中大小官员，祭祀汉高祖刘邦的祭庙，并禀告祖先，命令兼任御史大夫张音持符节把皇帝的御玺、绶带进献给曹丕，表示把皇帝的位置让给曹丕。诏书说：“告诉魏王：从前帝尧让位给虞舜，舜又让位给大禹，上天的意旨并不固定不变，只是由有德望的人来进行统治。汉朝的统治衰败已久，天下失去正常的秩序，等到我这一代，战乱更加严重，许多凶暴之人横行肆虐，汉朝的统治已经被颠覆。幸亏武王曹操英明神武，把天下从这场灾难中拯救出来，重新安定，保护了汉朝的宗庙、社稷，不仅是我一个人享受太平，实在是天下都受到他的恩德。现在魏王曹丕继承父亲的事业，加以发扬光大，恢复周文王、周武王的大业，发展您父亲的宏图大计。上天降下祥瑞，人、神都提出预兆，建立了显赫的业绩，大家献言，让我下达命令，都指出您的品德才干与虞舜相同，因此，我遵循尧的做法，把皇帝的位置恭敬地让给您。呜呼！上天已把使命交付给您，运用得当，就能永保天禄。请您恭顺大礼，治理天下万国，以上承天命。”于是，为曹丕在繁阳修筑举行即位仪式的高坛。十月庚午，魏王曹丕登上高坛，正式接受皇帝称号，朝廷大臣都参加了即位仪式。仪式完毕后，曹丕下坛，燃火祭祀天地山川，然后，返回宫殿。改延康元年为黄初元年，大赦天下。

黄初元年十一月癸酉，曹丕封汉献帝刘协为山阳公，把河内郡山阳县一万户百姓所居住的地方作为刘协的封地。在封地内，仍实行汉朝的年号，刘协可以用天子的规格祭祀天地，向皇帝上书时可以不称臣。当皇帝在京城祭祀太庙时，要赐予刘协祭肉。同时，封刘协的四个儿子为列侯。曹丕追尊祖父太王曹嵩为太皇帝，父亲武王曹操为武皇帝，尊称母亲武王太后卞氏为皇太后。赐予天下的男人每人晋爵一级，继承父亲成为家长的、孝顺父母、尊敬兄长以及努力耕田的人晋爵二级。把汉朝的诸侯王降封为崇德侯，列侯降封为关中侯。把颍阳的繁阳亭改为繁昌县。朝廷大臣分别受到增加爵位和晋升官职的赏赐。对官职名称进行改动：相国改为司徒、御史大夫改为司空、奉常改为太常、郎中令改为光禄勋、大理改为廷尉、大农改为大司农。郡、国、县及城镇的名称，也有很多改动。重新授予南匈奴单于呼厨泉魏国的玺印、绶带，赐给他青盖车、帝王用的乘舆、宝剑、玉玦等。十二月，开始修建洛阳宫。戊午，曹丕到达洛阳。这一年，长水校尉戴陵劝阻曹丕，不要经常出去打猎，曹丕大怒，戴陵被判处比死罪轻一等的处分。

黄初二年春季，正月，曹丕到郊外祭祀天地、明堂。甲戌，曹丕到原陵打猎，派遣使者用太牢的规格祭祀东汉光武帝刘秀。乙亥，在东郊举行朝日仪式。开始命令各郡、国户口在十万以上的，每年推荐孝廉一名，有特别优秀的人才，不受名额限制。辛巳，从三公的封地中划分出一块，各封他们的子弟一人为列侯，以那块划出来的土地为封地。壬午，免除颍川郡一年的田租。改许县为许昌县。把魏郡的东部改为阳平郡，西部改为广平郡。

曹丕下诏说：“从前，孔子有大圣人的才干，怀有帝王的器度，但他生于衰败的周期末期，没有受天命的机运。他在鲁国、卫国，在洙水和泗水流域，栖栖遑遑，想要委屈自己以保护自己的政治主张和思想，贬低自己的身份去拯救世人。当时，各国的王、公终究不能任用他，于是他就隐退去考证五代的礼仪制度，代替帝王立法，在鲁国史书的基础上编撰《春秋》，到乐官那里去改正《雅》《颂》。使得千年以后，全都按照他的文章进行写作，依靠他的圣明制定谋略，啊！真可称之为绝世的大圣人，可以作为万代的师表了。现在遭到天下大乱，各种祭祀活动都受到毁坏，他的旧居祭庙，也毁坏而无人修理。他的后裔在汉朝曾被封为褒成侯，但这个爵位现在也没有人继承。在他故乡阙里听不到讲解和诵读经书的声音，每年的四季也没有人进行祭祀，这怎么能称为尊崇礼敬，报答他对世人的恩德，符合百代以后，也要祭祀对天下有大恩德人的制度呢？现在，任命议郡孔羡为宗圣侯，享有一百户的封地，作为孔子的后裔，负责按时祭祀。”命令鲁郡把孔子的旧祭庙重新修好，设置一百户官吏和士兵专门守卫祭庙，又在祭庙的外面大修房屋，供学者在那里居住、学习。

三月，晋升辽东太守公孙恭为车骑将军。开始恢复五铢钱，可以作为货币在市上流通。夏季，四月，任命车骑将军曹仁为大将军。五月，郑甘再次反叛，派遣曹仁进行讨伐，杀死郑甘。六月庚子，开始祭祀五岳、四渎，规定各种祭祀的规格。丁卯，曹丕的夫人甄氏逝世。戊辰，出现日食。有关部门提出应该罢免太尉，曹丕下诏说：“上天降下灾异，是对元首进行谴责，而把过错都推给辅政的大臣，怎么符合大禹、商汤归罪于自己的本意呢？现在，命令文、武百官各尽职守，以后天地出现灾异，不要再弹劾三公。”

秋季，八月，孙权派遣使者进奉表章，并送于禁等人回来。丁巳，曹丕命令太常邢贞持符节到江东拜孙权为大将军，封吴王，并赐予九锡——使用九种帝王御用器物的特权。冬季，十月，任命杨彪为光禄大夫。因为粮食价格过高，废止五铢钱的使用。己卯，任命大将军曹仁为大司马。十二月，曹丕向东方出巡。这一年，修筑陵云台。

黄初三年春季，正月丙寅朔，出现日食。庚午，曹丕到达许昌宫。下诏说：“现在的计吏、孝廉，就是古代的贡士。十户人家的村镇，必定会有忠信之人，如果限制年龄然后选取人才，那么，姜子牙、周太子晋就不会在前代有显赫的业绩了。现在，命令各郡、国在选取人才时，不要限制老幼；只要儒士精通经术，吏士通晓文法，一到就可以试用。由有关部门来检举推荐不实的人。”二月，鄯善、龟兹、于阗等国的国王各自派遣使者前来进献贡品。曹丕下诏说：“西戎归附大禹，氐人、羌人服从周朝的统治，《诗经》《尚书》中都大为赞美。最近，西域各国的少数族统治者纷纷都来到边塞，请求归附。派遣使者去安抚、慰劳他们。”以后，与西域的联系再度恢复，设置戊己校尉。

三月乙丑，曹丕封儿子齐公曹叡为平原王，同时，封自己的弟弟鄢陵公曹彰等十一人都为王。开始制定封王的庶子为乡公，嗣王的庶子为享侯，嗣公的庶子为享伯的制度。甲戌，曹丕封儿子曹霖为河东王。甲午，曹丕出巡，到达襄邑。夏季，四月戊申，封鄄城侯曹植为鄄城王。癸亥，曹丕回到许昌宫。五月，把荆州、扬州在江南的八个郡称为荆州，是因为由孙权兼任荆州牧的原因。把荆州在长江以北的各郡改设为郢州。闰六月，孙权在夷陵大败刘备统率的蜀军。起初，曹丕听说刘备统军东下，与孙权交战，建立营寨，绵延不断，有七百余里，就告诉大臣们说：“刘备不懂得军事，哪里有七百里连营可以进攻敌人的！‘在大片低洼和险要地区驻扎军队的，容易被敌人擒获’，这是兵法中的大忌。孙权报告战况的奏书就要到了。”过了七天，孙权击败刘备的奏书果然送到。

秋季，七月，冀州蝗灾严重，百姓饥饿，派尚书杜畿持符节打开官府粮库赈济饥民。八月，蜀军大将黄权率领部下投降魏国。

九月甲午，曹丕下诏说：“妇人干预政治，是祸乱的原因。从此以后，大臣们不得向太后奏报政事，外戚不能担任辅政的职务，也不能无故接受封爵。把这个诏书传到后世，如果有人违背，天下共诛之。”庚子，立郭氏为皇后。赐天下男子每人晋爵二级，对鳏夫、寡妇、病重、有残疾以及贫困无法生活的人赐给粮食。

冬季，十月甲子，曹丕把首阳山东划定为自己的陵墓，事先安排自己的丧葬事宜，说：“依按礼制，国君在即位后就安排制作棺材，表示存不忘亡。从前，尧葬在穀林，都种上树；大禹葬在会稽，农民没有改变耕地的方向，所以埋葬在山林，就要合乎山林自然。修造坟墓，植树作为标志的制度，不是上古的制度，我不采用。我的陵墓依仗山势作为主体，不要再堆土做成高丘及四面种植树木，不要建立寝殿、园林，不要修筑神道。安葬的目的就是把人体埋葬起来，想要不再被别人看到。尸骨已没有痛痒的知觉，坟墓也不是神灵存身的地方。依照礼制，不在坟墓处设祭，为了不轻慢死者，制作的棺椁能够装殓尸骨，衣服被褥能够遮尸体就行了。所以我选择在这丘陵不生长庄稼的地方修建陵墓，希望改朝换代之后，不再知道陵墓的位置。在墓内不要改置苇草木炭，不要收藏金、银、铜、铁器物，全部使用陶器，以符合古代用泥作的涂车，茅草扎成的人、马来送葬的制度。棺材只要在应该油漆的时候漆三遍，死后不要把珠玉含在我的嘴里，不要给穿上珠子做成的衣服，盛放在玉匣中，不要搞这些庸俗愚昧之人所做的事情。从前，当季孙要以君王佩带的美玉殉葬时，孔子赶紧登上台阶去劝阻，把这个举动比喻作将死者的尸骨暴露在原野中。宋国的国君厚葬后，当时的君子都说华元、乐莒没有尽到臣子的职责。因为他们眼看君王犯了错误而不加阻止。汉文帝的霸陵在战乱中没有被发掘，是因为其中没有收藏值得挖掘的宝物。光武帝的原陵被挖掘，是因为修筑了高丘，并四面植树，作为标记，墓中也有大批陪葬的器物。霸陵保存完整的功劳在于张释之，原陵被发掘的过错在于汉明帝。因此，是张释之的忠心有利于君主，而明帝对父亲的爱心反而损害了亲人。忠臣孝子，应该考虑孔子、左丘明、张释之的议论，借鉴华元、乐莒、明帝的错误教训，心里存有怎样能使君主、亲人的遗骨安定不动，使死者的魂灵万年不危的想法，这就是圣贤的忠孝了。从古至今，没有不灭亡的国家，也没有不被挖掘的坟墓。战乱以来，汉朝皇帝的陵墓都遭到挖掘，甚至放火焚烧，以取得盛放尸骨的玉匣和死者身上穿的金缕衣，使得死者的尸骨也被烧尽，这犹如在受焚刑，怎能不深为痛苦呢！受祸的原因都在于修坟厚葬。前人已说，‘要以桑弘羊和霍显因骄奢而招祸为戒’，这不是很明显的道理吗！将来，皇后以及贵人以下的妃嫔，凡不随她儿子到王国去的，死后都埋葬在涧西，以前我已划定那里作为墓地。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舜死后安葬在苍梧，他的两个妃子都没有与他葬在一起；延陵季子则把儿子远葬在泰山一带。魂魄如果有灵验，就没有不能到的地方，一涧的距离，不能算远。如果违背我这个诏书，妄加改动，修筑陵墓或厚葬，我死后在地下还将被戮尸，戮后还会再戮，真是死了一遍还要再死一遍。身为臣子的要是那样做，就是轻蔑死去的君父，不忠不孝，假如死者有知，将不会给你降福。把这个诏书收藏在宗庙，副本存在尚书、秘书和三府。”

这个月，孙权再次背叛魏国。恢复郢州为荆州。曹丕从许昌出军南征孙权，各路兵马齐头并进，孙权沿长江部署军队，抵抗魏军。十一月辛丑，曹丕到达宛城。庚申晦，出现日食。这一年，修凿灵芝池。

黄初四年春季，正月，曹丕下诏说：“自从丧乱以来，战事不断，天下的人都互相残杀。现在，四海之内已经初步安定，以后，有敢于私自报仇，杀害别人的，要处死他的全族。”在宛城修筑南巡台。三月丙申，曹丕从宛城返回洛阳宫，癸卯，月亮运行到心宿中间那一颗大星附近。于未，大司马曹仁逝世，这一个月，瘟疫流行。夏季，五月，有鹈鹕鸟聚集在灵芝池。曹丕下诏说：“这就是诗人所称的污泽。《诗经·曹风》讲这是讽刺曹恭公疏远君子而亲近小人。如今，是否有贤能才智之士还被困留在下位？否则，这鸟为什么会来呢？现在，要广泛推荐天下品德出众、才能过人、操行高尚的人，以答复曹人的讽刺。”

六月甲戌，任城王曹彰在京城洛阳逝世。甲申，太尉贾诩逝世。太白星在白天出现。这个月大雨不停，伊水、洛水泛滥成灾，淹死百姓，冲坏房屋。秋季，八月丁卯，任命廷尉钟繇为太尉。辛未，曹丕在荥阳打猎，并乘势巡视东方。评定征伐孙权的战功，各军将领以下分别受到晋升爵位、增加封地的赏赐。九月甲辰，曹丕到达许昌宫。

黄初五年春季，正月，开始下令只有犯下谋反和大逆不道的罪过，才允许互相揭发，其余的罪名不再受理。如果有人诬告别人，就以他揭发的罪名来判处他。三月，曹丕从许昌返回洛阳宫。夏季，四月，建立太学，制定五经考试的方法，设置讲授《春秋穀梁传》的博士。五月，有关部门制订在每月初一、十五大臣朝见皇帝时，上奏有疑问的事情，听取决断大的施政方针，议论朝政的得失。秋季，七月，曹丕巡视东方，到达许昌宫。八月，曹丕调集水军，自己亲自乘坐龙舟，顺蔡水、颍水进入淮河，直达寿春。扬州界内的将领、官吏、士人和一般百姓，凡犯有判处五年刑期以下轻罪的人，都得到赦免。九月，曹丕到达广陵，下令在青州、徐州境内实行大赦，改换这一地区的统兵将领和官吏。冬季，十月乙卯，太白星在白天出现。曹丕返回许昌宫。十一月庚寅，因为冀州百姓缺粮，派遣使者打开官仓赈济饥民。十一月戊申，出现日食。

十二月，曹丕下诏说：“从前，先王制定礼仪制度，是为了奉事祖先，显示孝道。最重要的是在郊外祭祀天地，其次是在宗庙祭祀祖先，然后是祭祀日、月、星等三辰，金、木、水、火、土等五行以及各地的名山大川，在这范围以外的，都不是经典所记载应该祭祀的。到了末代，有的人信仰巫史，甚至在宫殿以内，门窗之间，到处都要把酒洒在地上祭祀鬼神，这是太过于困惑了。从此以后，有敢于进行这种经典所不记载的祭祀，相信巫史的话，都以信奉旁门邪道论处，把这点写入法律条文中。”这一年，修凿天渊池。

黄初六年春季，二月，派遣使者在许昌以东巡视，直到沛郡，慰问百姓的疾苦，对贫困者发放赈济。三月，曹丕出行到达召陵，派人打通讨虏渠。乙巳，曹丕返回许昌宫。并州刺史梁习率军讨伐鲜卑人首领轲比能，大破鲜卑军。辛未，曹丕统率水军东征孙权。五月戊申，曹丕到达谯县。壬戌，火星运行到天空中被称作“太微”的区域中。六月，利城郡士兵蔡方等造反，占领郡城，杀死太守徐质。派遣屯骑校尉任福、步兵校尉段昭与青州刺史讨伐蔡方，平安了这次叛乱。凡被裹胁叛乱的以及逃亡在外的，都赦免了他们的罪过。

秋季，七月，曹丕封儿子曹鉴为东武阳王。八月，曹丕率水军从谯县顺涡水进入淮河，从陆路到达徐州。九月，修筑东巡台。冬季，十月，曹丕到达广陵旧城，在长江边进行阅兵仪式，显示军威。魏军十余万人，旌旗招展，绵延数百里。这一年天气严寒，河流全部结冰，船不能进入长江，于是曹丕率军退回北方。十一月，东武阳王曹鉴逝世。十二月，曹丕从谯县经过梁国，派遣使者以太牢的规格祭祀已故汉朝太尉桥玄。

黄初七年春季，正月，曹丕将要到达许昌，许昌城的南门无缘无故自己崩坏，曹丕心中对此很不愉快，就没有进入许昌。壬子，曹丕返回洛阳宫。三月，修筑九华台。夏季，五月丙辰，曹丕病势垂危，召见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征东大将军曹休、抚军大将军司马懿，他们一齐领受曹丕遗诏，辅佐将要继承皇位的幼主曹叡。曹丕让后宫自淑媛、昭仪已下的妃嫔都出宫回到各自家中。丁巳，曹丕在嘉福殿逝世，终年四十岁。六月戊寅，把曹丕安葬在首阳陵，从殡敛到下葬，都是按照他生前的安排进行的。

起初，曹丕喜好文学，以撰写诗、赋、文、论为工作，自己写成的有将近一百篇。又让儒士们编撰前人所著的经书以及注释等，按类编排在一起，有一千余篇，称作《皇览》。

评论说：曹丕拥有上天赐给他的文采，下笔成章，博闻多识，记性过人，兼通才艺。如果他的器度能更大一些，以诚心待人，处事公平，勤勉的维护道义，增加对下属的恩德，那么，与古代贤能的君王，也就相距不远了。

三国志卷三

魏书三

明帝纪第三

明皇帝讳叡，字元仲，文帝太子也。生而太祖爱之，常令在左右。年十五，封武德侯，黄初二年为齐公，三年为平原王。以其母诛，故未建为嗣。七年夏五月，帝病笃，乃立为皇太子。丁巳，即皇帝位，大赦。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诸臣封爵各有差。癸未，追谥母甄夫人曰文昭皇后。壬辰，立皇弟蕤为阳平王。

八月，孙权攻江夏郡，太守文聘坚守。朝议欲发兵救之，帝曰：“权习水战，所以敢下船陆攻者，几掩不备也。今已与聘相持，夫攻守势倍，终不敢久也。”先时遣治书侍御史荀禹慰劳边方，禹到，于江夏发所经县兵及所从步骑千人乘山举火，权退走。

辛巳，立皇子冏为清河王。吴将诸葛瑾、张霸等寇襄阳，抚军大将军司马宣王讨破之，斩霸，征东大将军曹休又破其别将于寻阳。论功行赏各有差。冬十月，清河王冏薨。十二月，以太尉钟繇为太傅，征东大将军曹休为大司马，中军大将军曹真为大将军，司徒华歆为太尉，司空王朗为司徒，镇军大将军陈群为司空，抚军大将军司马宣王为骠骑大将军。

太和元年春正月，郊祀武皇帝以配天，宗祀文皇帝于明堂以配上帝。分江夏南部，置江夏南部都尉。西平麹英反，杀临羌令、西都长，遣将军郝昭、鹿磐讨斩之。二月辛未，帝耕于籍田。辛巳，立文昭皇后寝庙于邺。丁亥，朝日于东郊。夏四月乙亥，行五铢钱。甲申，初营宗庙。秋八月，夕月于西郊。冬十月丙寅，治兵于东郊。焉耆王遣子入侍。十一月，立皇后毛氏。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鳏寡孤独不能自存者赐谷。十二月，封后父毛嘉为列侯。新城太守孟达反，诏骠骑将军司马宣王讨之。

二年春正月，宣王攻破新城，斩达，传其首。分新城之上庸、武陵、巫县为上庸郡，锡县为锡郡。蜀大将诸葛亮寇边，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吏民叛应亮。遣大将军曹真都督关右，并进兵。右将军张郃击亮于街亭，大破之。亮败走，三郡平。丁未，行幸长安。夏四月丁酉，还洛阳宫。赦系囚非殊死以下。乙巳，论讨亮功，封爵增邑各有差。五月，大旱。六月，诏曰：“尊儒贵学，王教之本也。自顷儒官或非其人，将何以宣明圣道？其高选博士，才任侍中常侍者。申敕郡国，贡士以经学为先。”秋九月，曹休率诸军至皖，与吴将陆议战于石亭，败绩。乙酉，立皇子穆为繁阳王。庚子，大司马曹休薨。冬十月，诏公卿近臣举良将各一人。十一月，司徒王郎薨。十二月，诸葛亮围陈仓，曹真遣将军费曜等拒之。辽东太守公孙恭兄子渊，劫夺恭位，遂以渊领辽东太守。

三年夏四月，元城王礼薨。六月癸卯，繁阳王穆薨。戊申，追尊高祖大长秋曰高皇帝，夫人吴氏曰高皇后。

秋七月，诏曰：“礼，王后无嗣，择建支子以继大宗，则当纂正统而奉公义，何得复顾私亲哉！汉宣继昭帝后，加悼考以皇号；哀帝以外藩援立，而董宏等称引亡秦，或误时朝，既尊恭皇，立庙京都，又宠藩妾，使比长信，叙昭穆于前殿，并四位于东宫，僭差无度，人神弗祐，而非罪师丹忠正之谏，用致丁、傅焚如之祸。自是之后，相踵行之。昔鲁文逆祀，罪由夏父；宋国非度，讥在华元。其令公卿有司，深以前世行事为戒。后嗣万一有由诸侯入奉大统，则当明为人后之义；敢为佞邪导谀时君，妄建非正之号以干正统，谓考为皇，称妣为后，则股肱大臣诛之无赦。其书之金策，藏之宗庙，著于令典。”

冬十月，改平望观曰听讼观。帝常言“狱者，天下之性命也”，每断大狱，常幸观临听之。初，洛阳宗庙未成，神主在邺庙。十一月，庙始成，使太常韩暨持节迎高皇帝、太皇帝、武帝、文帝神主于邺，十二月己丑至，奉安神主于庙。癸卯，大月氏王波调遣使奉献，以调为亲魏大月氏王。

四年春二月壬午，诏曰：“世之质文，随教而变。兵乱以来，经学废绝，后生进趣，不由典谟。岂训导未洽，将进用者不以德显乎？其郎吏学通一经，才任牧民，博士课试，擢其高第者，亟用；其浮华不务道本者，皆罢退之。”戊子，诏太傅三公：以文帝《典论》刻石，立于庙门之外。癸巳，以大将军曹真为大司马，骠骑将军司马宣王为大将军，辽东太守公孙渊为车骑将军。夏四月，太傅钟繇薨。六月戊子，太皇太后崩。丙申，省上庸郡。秋七月，武宣卞后祔葬于高陵。诏大司马曹真、大将军司马宣王伐蜀。八月辛巳，行东巡，遣使者以特牛祠中岳。乙未，幸许昌宫。九月，大雨，伊、洛、河、汉水溢，诏真等班师。冬十月乙卯，行还洛阳宫。庚申，令：“罪非殊死，听赎各有差。”十一月，太白犯岁星。十二月辛未，改葬文昭甄后于朝阳陵。丙寅，诏公卿举贤良。

五年春正月，帝耕于籍田。三月，大司马曹真薨。诸葛亮寇天水，诏大将军司马宣王拒之。自去冬十月至此月不雨，辛巳，大雩。夏四月，鲜卑附义王轲比能率其种人及丁零大人兒禅诣幽州贡名马。复置护匈奴中郎将。秋七月丙子，以亮退走，封爵增位各有差。乙酉，皇子殷生，大赦。

八月，诏曰：“古者诸侯朝聘，所以敦睦亲亲协和万国也。先帝著令，不欲使诸王在京都者，谓幼主在位，母后摄政，防微以渐，关诸盛衰也。朕惟不见诸王十有二载，悠悠之怀，能不兴思！其令诸王及宗室公侯各将適子一人朝。后有少主、母后在宫者，自如先帝令，申明著于令。”冬十一月乙酉，月犯轩辕大星。戊戌晦，日有蚀之。十二月甲辰，月犯镇星。戊午，太尉华歆薨。

六年春二月，诏曰：“古之帝王，封建诸侯，所以藩屏王室也。诗不云乎，‘怀德惟宁，宗子维城’。秦、汉继周，或强或弱，俱失厥中。大魏创业，诸王开国，随时之宜，未有定制，非所以永为后法也。其改封诸侯王，皆以郡为国。”三月癸酉，行东巡，所过存问高年鳏寡孤独，赐谷帛。乙亥，月犯轩辕大星。夏四月壬寅，行幸许昌宫。甲子，初进新果于庙。五月，皇子殷薨，追封谥安平哀王。秋七月，以卫尉董昭为司徒。九月，行幸摩陂，治许昌宫，起景福、承光殿。冬十月，殄夷将军田豫帅众讨吴将周贺于成山，杀贺。十一月丙寅，太白昼见。有星孛于翼，近太微上将星。庚寅，陈思王植薨。十二月，行还许昌宫。

青龙元年春正月甲申，青龙见郏之摩陂井中。二月丁酉，幸摩陂观龙，于是改年；改摩陂为龙陂，赐男子爵人二级，鳏寡孤独无出今年租赋。三月甲子，诏公卿举贤良笃行之士各一人。夏五月壬申，诏祀故大将军夏侯惇、大司马曹仁、车骑将军程昱于太祖庙庭。戊寅，北海王蕤薨。闰月庚寅朔，日有蚀之。丁酉，改封宗室女非诸王女皆为邑主。诏诸郡国山川不在祠典者勿词。六月，洛阳宫鞠室灾。

保塞鲜卑大人步度根与叛鲜卑大人轲比能私通，并州刺史毕轨表，辄出军以外威比能，内镇步度根。帝省表曰：“步度根以为比能所诱，有自疑心。今轨出军，适使二部惊合为一，何所威镇乎？”促敕轨，以出军者慎勿越塞过句注也。比诏书到，轨以进军屯阴馆，遣将军苏尚、董弼追鲜卑。比能遣子将千余骑迎步度根部落，与尚、弼相遇，战于楼烦，二将没。步度根部落皆叛出塞，与比能合寇边。遣骁骑将军秦朗将中军讨之，虏乃走漠北。

秋九月，安定保塞匈奴大人胡薄居姿职等叛，司马宣王遣将军胡遵等追讨，破降之。冬十月，步度根部落大人戴胡阿狼泥等诣并州降，朗引军还。

十二月，公孙渊斩送孙权所遣使张弥、许晏首，以渊为大司马乐浪公。

二年春二月乙未，太白犯荧惑。癸酉，诏曰：“鞭作官刑，所以纠慢怠也，而顷多以无辜死。其减鞭杖之制，著于令。”三月庚寅，山阳公薨，帝素服发哀，遣使持节典护丧事。己酉，大赦。夏四月，大疫。崇华殿灾。丙寅，诏有司以太牢告祠文帝庙。追谥山阳公为汉孝献皇帝。葬以汉礼。

是月，诸葛亮出斜谷，屯渭南，司马宣王率诸军拒之。诏宣王：“但坚壁拒守以挫其锋，彼进不得志，退无与战，久停则粮尽，虏略无所获，则必走矣。走而追之，以逸待劳，全胜之道也。”

五月，太白昼见。孙权入居巢湖口，向合肥新城，又遣将陆议、孙韶各将万余人入淮、沔。六月，征东将军满宠进军拒之。宠欲拔新城守，致贼寿春，帝不听，曰：“昔汉光武遣兵县据略阳，终以破隗嚣，先帝东置合肥，南守襄阳，西固祁山，贼来辄破于三城之下者，地有所必争也。纵权攻新城，必不能拔。敕诸将坚守，吾将自往征之，比至，恐权走也。”秋七月壬寅，帝亲御龙舟东征，权攻新城，将军张颖等拒守力战，帝军未至数百里，权遁走，议、韶等迹退。群臣以为大将军方与诸葛亮相持未解，车驾可西幸长安。帝曰：“权走，亮胆破，大将军以制之，吾无忧矣。”遂进军幸寿春，录诸将功，封赏各有差。八月己未，大曜兵，飨六军，遣使者持节犒劳合肥、寿春诸军。辛巳，行还许昌宫。

司马宣王与亮相持，连围积日，亮数挑战，宣王坚垒不应。会亮卒，其军退还。

冬十月乙丑，月犯镇星及轩辕。戊寅，月犯太白。十一月，京都地震，从东南来，隐隐有声，摇动屋瓦。十二月，诏有司删定大辟，减死罪。

三年春正月戊子，以大将军司马宣王为太尉。己亥，复置朔方郡。京都大疫。丁巳，皇太后崩。乙亥，陨石于寿光县。三月庚寅，葬文德郭后，营陵于首阳陵涧西，如终制。

是时，大治洛阳宫，起昭阳、太极殿，筑总章观。百姓失农时，直臣杨阜、高堂隆等各数切谏，虽不能听，常优容之。

秋七月，洛阳崇华殿灾。八月庚午，立皇子芳为齐王，询为秦王。丁巳，行还洛阳宫。命有司复崇华，改名九龙殿。冬十月己酉，中山王兖薨。壬申，太白昼见。十一月丁酉，行幸许昌宫。

四年春二月，太白复昼见，月犯太白，又犯轩辕一星，入太微而出。夏四月，置崇文观，征善属文者以充之。五月乙卯，司徒董昭薨。丁巳，肃慎氏献楛矢。

六月壬申，诏曰：“有虞氏画象而民弗犯，周人刑错而不用。朕从百王之末，追望上世之风，邈乎何相去之远？法令滋章，犯者弥多，刑罚愈众，而奸不可止。往者按大辟之条，多所蠲除，思济生民之命，此朕之至意也。而郡国蔽狱，一岁之中尚过数百，岂朕训导不醇，俾民轻罪，将苛法犹存，为之陷阱乎？有司其议狱缓死，务从宽简，及乞恩者，或辞未出而狱以报断，非所以究理尽情也。其令廷尉及天下狱宫，诸有死罪具狱以定，非谋反及手杀人，亟语其亲治，有乞恩者，使与奏当文书俱上，朕将思所以全之。其布告天下，使明朕意。”

秋七月，高句骊王宫斩送孙权使胡卫等首，诣幽州。甲寅，太白犯轩辕大星。冬十月巳卯，行还洛阳宫。甲申，有星孛于大辰，乙酉，又孛于东方。十一月己亥，彗星见，犯宦者天纪星。十二月癸巳，司空陈群薨。乙未，行幸许昌宫。

景初元年春正月壬辰，山茌县言黄龙见。于是有司奏，以为魏得地统，宜以建丑之月为正。三月，定历改年为孟夏四月。服色尚黄，牺牲用白，戎事乘黑首白马，建大赤之旂，朝会建大白之旗。改太和历曰景初历。其春夏秋冬孟仲季月虽与正岁不同，至于郊祀、迎气、礿祠、蒸尝、巡狩、蒐田、分至启闭、班宣时令、中气早晚、敬授民事，皆以正岁斗建为历数之序。

五月己巳，行还洛阳宫。己丑，大赦。六月戊申，京都地震。己亥，以尚书令陈矫为司徒，尚书右仆射卫臻为司空。丁未，分魏兴之魏阳、锡郡之安富、上庸为上庸郡。省锡郡，以锡县属魏兴郡。

有司奏：武皇帝拨乱反正，为魏太祖，乐用武始之舞。文皇帝应天受命，为魏高祖，乐用咸熙之舞。帝制作兴治，为魏烈祖，乐用章斌之舞。三祖之庙，万世不毁。其余四庙，亲尽迭毁，如周后稷、文、武庙祧之制。

秋七月丁卯，司徒陈矫薨。孙权遣将朱然等二万人围江夏郡，荆州刺史胡质等击之，然退走。初，权遣使浮海与高句骊通，欲袭辽东。遣幽州刺史毌丘俭率诸军及鲜卑、乌丸屯辽东南界，玺书征公孙渊。渊发兵反，俭进军讨之，会连雨十日，辽水大涨，诏俭引军还。右北平乌丸单于寇娄敦、辽西乌丸都督王护留等居辽东，率部众随俭内附。己卯，诏辽东将吏士民为渊所胁略不得降者，一切赦之。辛卯，太白昼见。渊自俭还，遂自立为燕王，置百官，称绍汉元年。

诏青、兖、幽、冀四州大作海船。九月，冀、兖、徐、豫四州民遇水，遣侍御史循行没溺死亡及失财产者，在所开仓振救之。庚辰，皇后毛氏卒。冬十月丁未，月犯荧惑。癸丑，葬悼毛后于愍陵。乙卯，营洛阳南委粟山为圜丘。十二月壬子冬至，始祀。丁巳，分襄阳临沮、宜城、旍阳、邔四县，置襄阳南部都尉。己未，有司奏文昭皇后立庙京都。分襄阳郡之鄀叶县属义阳郡。

二年春正月，诏太尉司马宣王帅众讨辽东。

二月癸卯，以大中大夫韩暨为司徒。癸丑，月犯心距星，又犯心中央大星。夏四月庚子，司徒韩暨薨。壬寅，分沛国萧、相、竹邑、符离、蕲、铚、龙亢、山桑、洨、虹十县为汝阴郡。宋县、陈郡苦县皆属谯郡。以沛、杼秋、公丘、彭城丰国、广戚，并五县为沛王国。庚戌，大赦。五月乙亥，月犯心距星，又犯中央大星。六月，省渔阳郡之狐奴县，复置安乐县。秋八月，烧当羌王芒中、注诣等叛，凉州刺史率诸郡攻讨，斩注诣首。癸丑，有慧星见张宿。

丙寅，司马宣王围公孙渊于襄平，大破之，传渊首于京都，海东诸郡平。冬十一月，录讨渊功，太尉宣王以下增邑封爵各有差。初，帝议遣宣王讨渊，发卒四万人。议臣皆以为四万兵多，役费难供。帝曰：“四千里征伐，虽云用奇，亦当任力，不当稍计役费。”遂以四万人行。及宣王至辽东，霖雨不得时攻，群臣或以为渊未可卒破，宜诏宣王还。帝曰：“司马懿临危制变，擒渊可计日待也。”卒皆如所策。

壬午，以司空卫臻为司徒，司隶校尉崔林为司空。闰月，月犯心中央大星。十二月乙丑，帝寝疾不豫。辛巳，立皇后。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鳏寡孤独谷。以燕王宇为大将军，甲申免，以武卫将军曹爽代之。初，青龙三年中，寿春农民妻自言为天神所下，命为登女，当营卫帝室，蠲邪纳福。饮人以水，及以洗疮，或多愈者。于是立馆后宫，下诏称扬，甚见优宠。及帝疾，饮水无验，于是杀焉。

三年春正月丁亥，太尉宣王还至河内，帝驿马召到，引入卧内，执其手谓曰：“吾疾甚，以后事属君，君其与爽辅少子。吾得见君，无所恨！”宣王顿首流涕。即日，帝崩于嘉福殿，时年三十六。癸丑，葬高平陵。

评曰：明帝沉毅断识，任心而行，盖有君人之至概焉。于是百姓彫弊，四海分崩，不先聿修显祖，阐拓洪基，而遽追秦皇、汉武，宫馆是营，格之远猷，其殆疾乎！

译文：

魏明帝曹叡，字元仲，是文帝曹丕的太子。曹叡生下后，祖父曹操很喜爱他，常让他在自己的左右。曹叡十五岁时，被封为武德侯。黄初二年，进封为齐公。黄初三年，进封为平原王。因为他的生母甄氏被父亲曹丕杀死，所以他未被曹丕立为继承人。黄初七年夏季，五月，曹丕病势危重，才把曹叡立为皇太子。丁巳，曹叡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尊祖母皇太后卞氏为太皇太后，母亲皇后郭氏为皇太后。朝廷大臣也都各自加官晋爵不等。癸未，曹叡追谥自己的生母甄夫人为文昭皇后。壬辰，封弟弟曹蕤为阳平王。

八月，孙权进攻江夏郡，江夏太守文聘坚守城池。朝中大臣商议，想要发兵去救援文聘。曹叡说：“孙权长于水战，他之所以敢于下船到陆地上来进攻，是乘我军不加防备进行袭击。现在，文聘已守住城池，与他相持，进攻与防守的形势要相差很多，孙权终究不敢长期围攻下去。”先前，曾派遣治书侍御史荀禹到边境去慰劳，荀禹到达那里，在江夏征发所经过各县的兵马及自己所带领的步骑兵一千人，在山上举起烽火，孙权以为救兵已到，就收兵退回。

八月辛巳，曹叡封儿子曹冏为清河王。东吴大将诸葛瑾、张霸等率军进攻襄阳，抚军大将军司马懿率军击败吴军，杀死张霸，征东大将军曹休又在寻阳击败吴军的一支小部队。对立功将士论功行赏。冬季，十月，清河王曹冏逝世。十二月，任命太尉钟繇为太傅，征东大将军曹休为大司马，中军大将军曹真为大将军，司徒华歆为太尉，司空王朗为司徒，镇军大将军陈群为司空，抚军大将军司马懿为骠骑大将军。

太和元年春季，正月，曹叡在郊外祭祀武帝曹操以配天，在明堂祭祀文帝曹丕以配上帝。分江夏郡南部，设置江夏南部都尉。西平人麹英起来造反，杀死临羌县令、西都县长，曹叡派遣将军郝昭、鹿磐率军讨伐，杀死麹英。二月辛未，曹叡举行亲自耕田的仪式。辛巳，在邺城修建文昭皇后甄氏的寝庙。丁亥，在东郊举行朝日的仪式。夏季，四月乙亥，再次允许五铢钱在市上流通。甲申，开始营建宗庙。秋季，八月，在西郊举行夕月的仪式。冬季，十月丙寅，在东郊操演军队。焉耆国王派遣他的儿子到洛阳来作为皇帝的侍从。十一月，立毛氏为皇后。赐天下男子每人晋爵二级，对鳏夫、寡妇以及孤独而生活不能自给的人，都赐给粮食。十二月，封皇后的父亲毛嘉为列侯。新城郡太守孟达造反，曹叡下诏命令骠骑将军司马懿统领大军进行讨伐。

太和二年春季，正月，司马懿攻破新城，斩孟达，把孟达的头颅传送到洛阳。把新城郡的上庸、武陵、巫县划出，另立上庸郡；锡县划出，立为锡郡。蜀国大将诸葛亮进攻边境，天水、南安、安定三郡的官吏和百姓叛变，响应诸葛亮。曹叡派遣大将军曹真都督关中地区各路军队，一齐进兵。右将军张郃在街亭进攻诸葛亮，大破蜀军。诸葛亮战败后退走，天水等三郡重新平定。丁未，曹叡出巡到达长安。夏季，四月丁酉，返回洛阳宫。除罪大恶极的死刑犯外，赦免关在监狱中的犯人。乙巳，评定讨伐诸葛亮的功劳，有功将领分别受到加官晋爵及扩大封地的奖赏。五月，大旱。六月，曹叡下诏说：“尊崇儒学，重视学者，是推行王道教化的根本。最近，讲授儒学的官员有的不是精通经典的学者，怎么能宣扬阐述圣贤之道？现在要仔细挑选博士，才能可以胜任侍中、散骑常侍的人。告诉各郡、国，推荐人才要以精通经典为首要条件。”秋季，九月，曹休率领诸军到达皖城，在石亭与东吴大将陆议作战，魏军战败。乙酉，曹叡封儿子曹穆为繁阳王。庚子，大司马曹休逝世。冬季，十月，下诏命令公、卿及侍从官员每人推荐良将一名。十一月，司徒王朗逝世。十二月，诸葛亮率军包围陈仓，曹真派遣将军费曜等前去抵抗。辽东郡太守公孙恭的侄子公孙渊用武力夺取公孙恭的地位，于是魏国任命公孙渊兼任辽东太守。

太和三年夏季，四月，元城王曹礼逝世。六月癸卯，繁阳王曹穆逝世。戊申，曹叡追尊高祖大长秋曹腾为高皇帝，他的夫人吴氏为高皇后。

秋季，七月，曹叡下诏说：“依照古代礼仪制度，王后没有儿子时，可以选择庶子来继承大宗，但必须继承正统，尊奉公义，怎么能再顾念原来的亲人呢！汉宣帝继承昭帝的皇位，但竟把自己的生父称为悼皇。汉哀帝以藩王的身份被立为皇帝，而董宏等人援引已灭亡的秦王朝的例子，迷惑当时的朝廷，哀帝既尊生父为恭皇，为他在京城建立祭庙，又尊宠作为藩国姬妾的祖母傅昭仪，使她的地位与居住在长信宫的太皇太后一样，在祭庙的前殿把生父恭皇与成帝并列，同时建有四个太后宫，把皇家礼制破坏无遗，使得人神共怒，而且哀帝还怪罪忠言直谏的师丹，一意孤行，终于招致生母丁太后和祖母傅昭仪的坟墓在哀帝死后都被平毁，棺椁被焚的后果。从此以后，继位君王多效仿哀帝的做法。从前，鲁文公逆反顺序来祭祀祖先，是由于听信了夏父的胡言；宋国厚葬国君，舆论一致批评华元。现在命令公卿及有关部门，都要深以前代的过失为戒。将来，万一有由诸侯继承皇位的情况，则应当明确作为皇位继承人的大义；如果有人敢于以奸佞邪恶之道谄媚当时的君主，为他的亲生父母妄建尊号，称他生父为皇，生母为后，以干犯皇室正统，则朝中辅政大臣，应立即诛杀那些佞臣，绝不能宽赦。把这道诏书用金策书写，收藏在宗庙里，并记载在国家法令上。”

冬季，十月，改平望观为听讼观。曹叡经常讲：“司法审判，是关乎天下性命的大事。”每次进行重要审判，他经常亲自到听讼观去旁听。起初，洛阳的宗庙未修建好，曹氏祖先的神主牌位都供奉在邺城宗庙里。本年十一月，宗庙才建成，派太常韩暨持符节到邺城去奉迎高皇帝曹腾、太皇帝曹嵩、武帝曹操、文帝曹丕的神主牌位。十二月己丑，到达洛阳，把神主安放到宗庙里。癸卯，大月氏王波调派遣使者前来进献贡品，任命波调为亲魏大月氏王。

太和四年春季，二月壬午，曹叡下诏说：“世风质朴还是富于文辞，是随教化而改变的。自从战乱以来，经学教育已经废绝，年轻后生不再由学习经典而取得入仕的机会。莫非是没有广泛训导，还是进用的人没有以品德著称呢？以后，凡郎官、小吏能学通一经，并且具有管理百姓才能的，由博士进行考试，成绩优等者，立即加以任用。品行浮华，不学经典者，都加以黜免。”戊子，下诏给太傅、三公，责令把文帝曹丕所撰的《典论》刻在石牌上，立在庙门外。癸巳，任命大将军曹真为大司马，骠骑将军司马懿为大将军，辽东太守公孙渊为车骑将军。夏季，四月，太傅钟繇逝世。六月戊子，太皇太后卞氏逝世。丙申，撤销上庸郡。秋季，七月，给太皇太后卞氏上谥号为武宣，把她袝葬在高陵，与武帝曹操合葬。下诏由大司马曹真、大将军司马懿统率大军讨伐蜀国。八月辛巳，曹叡出巡东方，派遣使者到中岳嵩山用特牛进行祭祀。乙未，曹叡到达许昌宫。九月，大雨，伊水、洛水、黄河、汉水都泛滥成灾。下诏命令曹真等班师。冬季，十月乙卯，曹叡返回洛阳宫。庚申，下令：“除犯有判处斩刑的大罪外，犯其他罪行的人，可以交纳不同数量的财物来赎罪。”十一月，太白星出现在木星附近。十二月辛未，把文昭皇后甄氏改葬在朝阳陵。丙寅，下诏命令公卿推荐贤良的人才。

太和五年春季，正月，曹叡举行亲自耕田的仪式。三月，大司马曹真逝世。蜀国诸葛亮进犯天水郡，下诏命令大将军司马懿率军进行抵抗。自从去年冬天十月到这个月一直没有下雨。辛巳，举行大型的祈雨祭祀仪式。夏季，四月，鲜卑附义王轲比能率领自己的部落以及丁零人首领儿禅到幽州进贡名马。重新设置护匈奴中郎将。秋季，七月丙子，因诸葛亮退走，有功将士受到加官晋爵的奖励。乙酉，皇子曹殷出生，大赦天下。

八月，曹叡下诏说：“古代诸侯入京朝聘，是为增进亲属间的亲厚和睦，使天下万国协调融洽。先帝发布命令，不愿让诸王住在京城，是因为皇帝年幼，由母后摄政，要防微杜渐，这关系到国家的安危盛衰。我已有十二年没有见到诸王，心中怎么能不思念呢！现在，命令诸王及宗室公侯各自携带嫡子一人入朝。以后，如果有皇帝年幼，母后在宫摄政的情况，仍旧如先帝的命令，要把这训示明确记载在法令中。”冬季，十一月乙酉，月亮运行到轩辕大星附近。戊戌晦，出现日食。十二月甲辰，月亮运行到土星附近。戊午，太尉华歆逝世。

太和六年春季，二月，曹叡下诏说：“古代的帝王封建诸侯，是为了作为王室的屏障。《诗经》中不是说：‘施用德政以安定国家，宗子就像城墙一样是国家的屏障。’秦、汉继承周朝的统治，对诸侯权力的规定时强时弱，都不够妥当。大魏创业以来，对诸王的封国措施，都是随时制定适宜的规定，没有固定的制度，不能作为后代的永久法令。现在，改封诸侯王的封地，都以郡为国。”三月癸酉，曹叡出行，巡视东方，沿途慰问老年人、鳏夫、寡妇、孤儿和年老无子的人，并赐给粮食、丝绸。乙亥，月亮运行到轩辕大星附近。夏季，四月壬寅，曹叡到达许昌宫。甲子，开始向祭庙进奉新鲜水果。五月，皇子曹殷逝世，追封并加谥号，称安平哀王。秋季，七月，任命卫尉董昭为司徒。九月，曹叡到达摩陂。下令修建许昌宫，建造景福殿、承光殿。冬季，十月，殄夷将军田豫率军到成山讨伐东吴大将周贺，杀死周贺。十一月丙寅，白天可以见到太白星。在翼宿星处出现彗星，接近太微上将星。庚寅，陈思王曹植逝世。十二月，曹叡返回许昌宫。

青龙元年春季，在郏县摩陂的井中出现青龙。二月丁酉，曹叡到摩陂去观看青龙，于是改年号；并把摩陂改为龙陂，赐天下男子每人晋爵二级，鳏妇、孤儿和年老无子的人都不再交纳今年的租赋。三月甲子，下诏命令公卿每人举荐道德高尚、品行淳厚的士人一名。夏季，五月壬申，下诏命令在太祖曹操祭庙的前庭设立已故大将军夏侯惇、大司马曹仁和车骑将军程昱的牌位，一同祭祀。戊寅，北海王曹蕤逝世。闰五月庚寅朔，出现日食。丁酉，改封诸王的女儿以外的宗室女都为邑主。下诏命令各郡、国的山川不在经典所载祭祀范围内的，都不要再进行祭祀。六月，洛阳宫鞠室发生火灾。

保卫边塞的鲜卑人首领步度根与已背叛的鲜卑人首领轲比能私下往来，并州刺史毕轨上表报告，并说自己立即统军出动，对外威胁轲比能，对内镇抚步度根。曹叡看到表章后说：“步度根已经被轲比能所引诱，存有疑心。如今毕轨出军，只会使这两个鲜卑部落因惊恐而合在一起，还怎么能威镇呢？”立刻下诏命令毕轨，即使出军，也不要越过句注，远出边塞。等到诏书到时，毕轨已率军进驻阴馆，派遣将军苏尚、董弼追赶鲜卑。轲比能派儿子率领千余名骑兵迎接步度根部落，与苏尚、董弼相遇，在楼烦大战一场，魏军战败，苏尚、董弼战死。步度根部落全部背叛，逃出边塞，与轲比能联合，一同侵犯边境。派遣骁骑将军秦郎统率中军部队进行讨伐，鲜卑人逃到大漠以北。

秋季，九月，安定郡保卫边塞的匈奴人首领胡薄居姿职等背叛，司马懿派遣将军胡遵等追赶讨伐，匈奴人大败，投降。冬季，十月，步度根部落首领戴胡阿狼泥等到并州投降，秦朗率军班师还朝。

十二月，公孙渊杀死孙权所派遣的使臣张弥、许晏，把他们的头颅砍下送到洛阳，任命公孙渊为大司马、乐浪公。

青龙二年春季，二月乙未，太白星运行到火星附近。癸酉，曹叡下诏说：“鞭子作为官刑，是用以纠正怠慢行为的，但近来许多人无辜被鞭打致死，现在减轻鞭、杖的制度，并记载在法令上。”三月庚寅，山阳公刘协逝世。曹叡穿上丧服，为刘协发哀，并派遣使者持符节安排丧葬事务。己酉，大赦天下。夏季，四月，瘟疫流行。崇华殿发生火灾。丙寅，下诏命令有关部门以太牢的规格祭祀文帝曹丕的祭庙，并向文帝的神主牌位报告山阳公的死讯。追谥山阳公刘协为汉孝献皇帝，用汉朝皇帝的礼仪制度来安葬刘协。

本月，诸葛亮率蜀军经由斜谷，进驻渭南，司马懿率领诸军抵抗蜀军。曹叡下诏给司马懿：“只要坚守营寨，挫伤蜀军锐气，使得他们进不能攻，退不能战，长期停留就会缺乏军粮，四处抢掠也抢不到什么东西，则必然会退兵。我军乘势追赶，以逸待劳，是稳获全胜的策略。”

五月，太白星在白天出现。孙权进入居巢湖口，向合肥新城进军，又派遣大将陆议、孙韶各自统率一万余人进入淮河、沔水。六月，征东将军满宠率军抵抗吴军。满宠准备放弃合肥新城的防守，引诱吴军深入到寿春。曹叡不同意，说：“从前，汉光武帝派兵据守略阳，终于攻破隗嚣；先帝在东方设置合肥，在南方坚守襄阳，在西边固守祁山，贼来就被破于这三城之下的原因，就在于这三城都是兵家必争的险要之地。即使孙权进攻新城，也一定不会攻下。命令诸将坚守，我将亲自率兵前去征讨，等我到时，只怕孙权已经逃走了。”秋季，七月壬寅，曹叡亲自乘坐龙舟向东征讨。孙权进攻新城，将军张颖等坚守城池，拼死作战。曹叡大军离合肥新城还差几百里地，孙权就赶快撤军，陆议、孙韶等也退回东吴。大臣们认为大将军司马懿正在与诸葛亮统率的蜀军相持，不分胜负，建议曹叡亲统大军向西巡幸长安，作司马懿的后援。曹叡说：“孙权退走，诸葛亮的胆已被吓破，大将军一定可以对付，我不必再担忧了。”于是，曹叡进军到达寿春，记录诸将的功劳，分别加以封赏。八月己未，举行大规模阅兵仪式，犒赏六军，派遣使者持符节犒劳驻守合肥、寿春的诸军。辛巳，返回许昌宫。

司马懿与诸葛亮相持多日，各筑营寨，诸葛亮几次挑战，司马懿坚守营寨，拒不应战。正在这时诸葛亮因病逝世，蜀军退回汉中。

冬季，十月乙丑，月亮运行到土星及轩辕星附近。戊寅，月亮运行到太白星附近。十一月，京城洛阳地震，从东南方向来，声音隐约，摇动房屋上的瓦片。十二月，下诏命令有关部门删改确定死罪条例，减免死罪。

青龙三年春季，正月戊子，任命大将军司马懿为太尉。己亥，重新设置朔方郡。京城洛阳瘟疫流行。丁巳，皇太后郭氏逝世。乙亥，有陨石落在寿光县。三月庚寅，给皇太后郭氏上谥号为文德，在首阳陵涧西为她修建陵墓，完全按曹丕生前的安排进行。

在这一时期，大规模营建洛阳宫，修造昭阳殿、太极殿和总章观。百姓因被征服徭役，而耽误农时，正直的大臣杨阜、高堂隆等分别多次恳切地向曹叡进言，劝阻他的这种做法。曹叡虽然不能听从劝告，但对大臣们很宽容。

秋季，七月，洛阳崇华殿发生火灾。八月庚午，立皇子曹芳为齐王，曹询为秦王。丁巳，曹叡返回洛阳宫。命令有关部门修复崇华殿，改名九龙殿。冬季，十月己酉，中山王曹衮逝世。壬申，太白星在白天出现。十一月丁酉，曹叡出行，到达许昌宫。

青龙四年春季，二月，太白星再次在白天出现，月亮运行到太白星附近，又运行到轩辕星官的一颗星附近，进入天空中被称作“太微”的区域，而后出来。夏季，四月，设置崇文观，征召善于撰写文章的人入观。五月乙卯，司徒董昭逝世。丁巳，肃慎部落进献楛矢。

六月壬申，曹叡下诏说：“从前，有虞氏在罪人衣服上画五刑的图像以示惩罚，百姓即不犯法；周朝时因无人犯法，刑法搁置不用。我追随百王之后，仰望前世的民风，怎么相差那么遥远？法令规则越多，犯法的人也越多，刑罚范围日趋广泛，却仍不能制止奸恶。先前，审查判处死刑的法令条文，减除很多条，我的心意是想拯救百姓的生命。而各郡、国处死的人，一年还要超过数百人，莫非是我训导不够，使百姓轻于犯法，还是严苛的法令仍存在，成为百姓的陷阱？有关部门在审理死刑案件时，要以宽大为主。乞求恩典来赦免的情况，有的还未来得及申诉，而已经判决，这不是追究法理，以尽人情的做法。现在，命令廷尉以及天下的司法官员，凡犯有死罪，案情已定的，只要不是谋反以及亲手杀人的，都要立即告诉他的亲属，有乞求宽赦的，要与案情报告一齐上报，我将考虑怎样可以宽免。把这个诏书布告天下，使百姓都能知道我的心意。”

秋季，七月，高句丽王位宫斩杀孙权的使者胡卫等人，把他们的人头送到幽州。甲寅，太白星运行到轩辕大星附近。冬季，十月己卯，曹叡返回洛阳宫。甲申，有彗星出现在大辰星附近。乙酉，彗星又出现在东方。十一月己亥，彗星出现在宦者天纪星附近。十二月癸巳，司空陈群逝世。乙未，曹叡出行，到达许昌宫。

景初元年春季，正月壬辰，出茌县报告说有黄龙出现。于是有关部门上奏，认为魏国符合解释朝代更迭的三统说中的地统，应该依照商朝，以十二月为正月。三月，定历法，改年号，把青龙五年三月改为景初元年四月。衣服的颜色崇尚黄色，会祀用的牲畜用白色的，有军事行动时骑乘黑头白马，竖立大红的旗帜，在朝会时则竖立大白的旗帜。改太和历为景初历。春、夏、秋、冬四季以及每季的孟、仲、季月虽然与原来实行的夏历不同，但在郊外祭祀天地、在五郊举行迎气仪式、四时祭祀宗庙、出巡礼察、外出打猎、宣告节气时令的早晚、指导百姓从事农业，都以夏历的月份作为历数的顺序。

五月己巳，曹叡返回洛阳宫。己丑，大赦天下。六月戊申，京城洛阳地震。己亥，任命尚书令陈矫为司徒，尚书右仆射卫臻为司空。丁未，划分魏兴郡的魏阳县、锡郡的安富县和上庸县，设置上庸郡。撤销锡郡，将锡县拨属于魏兴郡。

有关部门上奏：“武皇帝拨乱反正，为魏国太祖，用武始舞作为祭乐。文皇帝顺应天意，接受天命，为魏国高祖，用咸熙舞作为祭乐。陛下制礼作乐，大兴文治，为魏国烈祖，用章斌舞作为乐舞。这三祖的祭庙，万代不毁。其余四位祖先的祭庙，与在位皇帝的亲属关系疏远后就销毁更换，就如周朝祭祀后稷、文王、武王的制度一样。”

秋季，七月丁卯，司徒陈矫逝世。孙权派遣大将朱然等二万人包围江夏郡，荆州刺史胡质等进击吴军，朱然退走。起初，孙权派遣使者渡海与高句丽联系，准备袭击辽东。曹叡派遣幽州刺史毌丘俭率领诸军以及鲜卑、乌丸等驻在辽东的南界，用玺书征召公孙渊入朝。公孙渊发兵造反，毌丘俭进军讨伐公孙渊。正好一连下了十天雨，辽水大涨，曹叡下诏命令毌丘俭率军撤回。右北平乌丸单于寇娄敦、辽西乌丸都督王护留等本来居住在辽东，他们率领部众一同内迁，降附魏国。己卯，下诏赦免所有受到公孙渊胁迫而不能投降的辽东将士、官吏、士人和百姓。辛卯，太白星在白天出现。自从毌丘俭退军后，公孙渊就自立为燕王，设置百官，称绍汉元年。

曹叡下诏命令青、兖、幽、冀四州大规模地修造海船。九月，冀、兖、徐、豫四州的百姓遭受水灾，派遣侍御史到灾区巡察被淹死以及失去财产的人，所到之处打开官府仓库赈济灾民。庚辰，皇后毛氏逝世。冬季，十月丁未，月亮运行到火星附近。癸丑，把皇后毛氏安葬在愍陵。乙卯，把洛阳以南的委粟山营建为圜丘。十二月壬子，冬至，开始祭祀圜丘。丁巳，分襄阳郡的临沮、宜城、旌阳、邔县四县，设置襄阳南部都尉。己未，有关部门奏请为文昭皇后甄氏在京城洛阳设立祭庙。分襄阳郡的鄀叶县属于义阳郡。

景初二年春季，正月，下诏命令太尉司马懿统率大军讨伐辽东。

二月癸卯，任命大中大夫韩暨为司徒。癸丑，月亮运行到心距星附近，又运行到心中央大星附近。夏季，四月庚子，司徒韩暨逝世。壬寅，分沛国的萧、相、竹邑、符离、蕲、銍、龙亢、山桑、洨、虹等十县，设立汝阴郡。宋县和陈郡的苦县都属于谯郡。以沛、杼秋、公丘以及彭城郡的丰国、广戚等五县为沛王国。庚戌，大赦天下。五月乙亥，月亮运行到心距星附近，又运行到中央大星附近。六月，撤销渔阳郡的狐奴县，复置安乐县。秋季，八月，烧当部落羌王芒中、注诣等造反，凉州刺史率领各郡郡兵前去讨伐，砍下注诣的头颅。癸丑，有彗星出现在天空中被称为张宿的区域。

丙寅，司马懿在襄平包围公孙渊，大破辽东军，杀死公孙渊，把他的头颅传送到洛阳，海东诸郡全部平定。冬季，十一月，记载讨伐公孙渊的战功，太尉司马懿以下的将士分别受到增加封地和封爵等赏赐。起初，曹叡与大臣商议派遣司马懿讨伐公孙渊，发兵四万人。参与商议的大臣们都以为四万人太多，难于供给徭役和费用。曹叡说：“远征四千里去讨伐敌人，虽说是运用计谋，也要有军力作后盾，不应当太计较役费。”于是，派遣四万人出征。等到司马懿到达辽东，大雨连绵，不能立刻开始进攻，大臣中有人认为公孙渊不能一下攻破，应当下诏命令司马懿退军。曹叡说：“司马懿遇到危险能随机应变，捉住公孙渊的日子不用等待太久了。”最后，都如曹叡所预计的一样。

壬午，任命司空卫臻为司徒，司隶校尉崔林为司空。闰十一月，月亮运行到心中央大星附近。十二月乙丑，曹叡患病。辛巳，立郭氏为皇后。赐天下男子每人晋爵二级，并赐给鳏夫、寡妇、孤儿和年老无子的人粮食。任命燕王曹宇为大将军。甲申，免除曹宇的职务，任命武卫将军曹爽为大将军，取代曹宇。起初，青龙三年中，寿春一个农民的妻子自己说是被天神派下来的，命令她为登女，去卫护魏国王室，驱邪纳福。她给病人喝水，并用水清洗病人疮口，有许多人的病就好了。于是曹叡在后宫为她建立馆舍，下诏称赞她的效验，非常宠信，待遇甚好。这次曹叡患病，饮用她奉献的水没有效用，就把她杀掉。

景初三年春季，正月丁亥，太尉司马懿回到河内，曹叡命令用驿马传诏，召司马懿立即来洛阳。司马懿赶到后，被引入曹叡卧室内，曹叡握着他的手说：“我病势已重，把后事托付给您，您与曹爽辅佐少子。我能见到您，就不再有什么恨事了。”司马懿叩头流泪。当天，曹叡在嘉福殿逝世，当时他只有三十六岁。癸丑，把曹叡安葬于高平陵。

评论说：明帝曹叡为人沉着、刚毅，果断，博闻多识，处理事物任心而行，很有君主的气概。当时百姓生活凋敝，天下没有统一，但他不先考虑光耀祖先，开拓宏图大业，而急于追仿秦始皇、汉武帝，营造宫殿馆阁，用治国的远大谋略来衡量，这大概要算是他的缺点了。

三国志卷四

魏书四

三少帝纪第四

齐王讳芳，字兰卿。明帝无子，养王及秦王询；宫事事秘，莫有知其所由来者。青龙三年，立为齐王。景初三年正月丁亥朔，帝病甚，乃立为皇太子。是日，即皇帝位，大赦。尊皇后曰皇太后。大将军曹爽、太尉司马宣王辅政。诏曰：“朕以眇身，继承鸿业，茕茕在疚，靡所控告。大将军、太尉奉受末命，夹辅朕躬，司徒、司空、冢宰、元辅总率百寮，以宁社稷，其与群卿大夫勉勖乃心，称朕意焉。诸所兴作宫室之役，皆以遗诏罢之。官奴婢六十已上，免为良人。”二月，西域重译献火浣布，诏大将军、太尉临试以示百寮。

丁丑诏曰：“太尉体道正直，尽忠三世，南擒孟达，西破蜀虏，东灭公孙渊，功盖海内。昔周成建保傅之官，近汉显宗崇宠邓禹，所以优隆隽乂，必有尊也。其以太尉为太傅，持节统兵都督诸军事如故。”三月，以征东将军满宠为太尉。夏六月，以辽东东沓县吏民渡海居齐郡界，以故纵城为新沓县以居徙民。秋七月，上始亲临朝，听公卿奏事。八月，大赦。冬十月，以镇南将军黄权为车骑将军。

十二月，诏曰：“烈祖明皇帝以正月弃背天下，臣子永惟忌日之哀，其复用夏正；虽违先帝通三统之义，斯亦礼制所由变改也。又夏正于数为得天正，其以建寅之月为正始元年正月，以建丑月为后十二月。”

正始元年春二月乙丑，加侍中中书监刘放、侍中中书令孙资为左右光禄大夫。丙戌，以辽东汶、北丰县民流徙渡海，规齐郡之西安、临菑、昌国县界为新汶、南丰县，以居流民。

自去冬十二月至此月不雨。丙寅，诏令狱官亟平冤枉，理出轻微；群公卿士谠言嘉谋，各悉乃心。夏四月，车骑将军黄权薨。秋七月，诏曰：“《易》称损上益下，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方今百姓不足而御府多作金银杂物，将奚以为？今出黄金银物百五十种，千八百余斤，销冶以供军用。”八月，车驾巡省洛阳界秋稼，赐高年力田各有差。

二年春二月，帝初通《论语》，使太常以太牢祭孔子于辟雍，以颜渊配。夏五月，吴将朱然等围襄阳之樊城，太傅司马宣王率众拒之。六月辛丑，退。己卯，以征东将军王凌为车骑将军。冬十二月，南安郡地震。

三年春正月，东平王徽薨。三月，太尉满宠薨。秋七月甲申，南安郡地震。乙酉，以领军将军蒋济为太尉。冬十二月，魏郡地震。

四年春正月，帝加元服，赐群臣各有差。夏四月乙卯，立皇后甄氏，大赦。五月朔，日有食之，既。秋七月，诏祀故大司马曹真、曹休、征南大将军夏侯尚、太常桓阶、司空陈群、太傅钟繇、车骑将军张郃、左将军徐晃、前将军张辽、右将军乐进、太尉华歆、司徒王朗、骠骑将军曹洪、征西将军夏侯渊、后将军朱灵、文聘、执金吾臧霸、破虏将军李典、立义将军庞德、武猛校尉典韦于太祖庙庭。冬十二月，倭国女王俾弥呼遣使奉献。

五年春二月，诏大将军曹爽率众征蜀。夏四月朔，日有蚀之。五月癸巳，讲《尚书》经通，使太常以太牢祀孔子于辟雍，以颜渊配；赐太傅、大将军及侍讲者各有差。丙午，大将军曹爽引军还。秋八月，秦王询薨。九月，鲜卑内附，置辽东属国，立昌黎县以居之。冬十一月癸卯，诏祀故尚书令荀攸于太祖庙庭。己酉，复秦国为京兆郡。十二月，司空崔林薨。

六年春二月丁卯，南安郡地震。丙子，以骠骑将军赵俨为司空；夏六月，俨薨。八月丁卯，以太常高柔为司空。癸巳，以左光禄大夫刘放为骠骑将军，右光禄大夫孙资为卫将军。冬十一月，袷祭太祖庙，始祀前所论佐命臣二十一人。十二月辛亥，诏故司徒王郎所作《易传》，令学者得以课试。乙亥，诏曰：“明日大会群臣，其令太傅乘舆上殿。”

七年春二月，幽州刺史毌丘俭讨高句骊，夏五月，讨濊貊，皆破之。韩那奚等数十国各率种落降。秋八月戊申，诏曰：“属到市观见所斥卖官奴婢，年皆七十，或癃疾残病，所谓天民之穷者也。且官以其力竭而复鬻之，进退无谓，其悉遣为良民。若有不能自荐者，郡县振给之。”

己酉，诏曰：“吾乃当以十九日亲祠，而昨出已见治道，得雨当复更治，徒弃功夫。每念百姓力少役多，夙夜存心。道路但当期于通利，闻乃挝捶老小，务崇修饰，疲困流离，以至哀叹，吾岂安乘此而行，致馨德于宗庙邪？自今已后，明申敕之。”冬十二月，讲《礼记》通，使太常以太牢祀孔子于辟雍，以颜渊配。

八年春二月朔，日有蚀之。夏五月，分河东之汾北十县为平阳郡。

秋七月，尚书何晏奏曰：“善为国者必先治其身，治其身者慎其所习。所习正则其身正，其身正则不令而行；所习不正则其身不正，其身不正则虽令不从。是故为人君者，所与游必择正人，所观览必察正象，放郑声而弗听，远佞人而弗近，然后邪心不生而正道可弘也。季末暗主，不知损益，斥远君子，引近小人，忠良疏远，便辟亵狎，乱生近昵，譬之社鼠；考其昏明，所积以然，故圣贤谆谆以为至虑。舜戒禹曰‘邻哉邻哉’，言慎所近也，周公戒成王曰‘其朋其朋’，言慎所与也。（《诗》）［《书》］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可自今以后，御幸式乾殿及游豫后园，皆大臣侍从，因从容戏宴，兼省文书，询谋政事，讲论经义，为万世法。”冬十二月，散骑常侍谏议大夫孔乂奏曰：“礼，天子之宫，有斫砻之制，无朱丹之饰，宜循礼复古。今天下已平，君臣之分明，陛下但当不懈于位，平公正之心，审赏罚以使之。可绝后园习骑乘马，出必御辇乘车，天下之福，臣子之愿也。”晏、乂咸因阙以进规谏。

九年春二月，卫将军中书令孙资，癸巳，骠骑将军中书监刘放，三月甲午，司徒卫臻，各逊位，以侯就第，位特进。四月，以司空高柔为司徒；光禄大夫徐邈为司空，固辞不受。秋九月，以车骑将军王凌为司空。冬十月，大风发屋折树。

嘉平元年春正月甲午，车驾谒高平陵。太傅司马宣王奏免大将军曹爽、爽弟中领军羲、武卫将军训、散骑常侍彦官，以侯就第。戊戌，有司奏收黄门张当付廷尉，考实其辞，爽与谋不轨。又尚书丁谧、邓颺、何晏、司隶校尉毕轨、荆州刺史李胜、大司农桓范皆与爽通奸谋，夷三族。语在《爽传》。丙午，大赦。丁未，以太傅司马宣王为丞相，固让乃止。

夏四月乙丑，改年。丙子，太尉蒋济薨。冬十二月辛卯，以司空王凌为太尉。庚子，以司隶校尉孙礼为司空。

二年夏五月，以征西将军郭淮为车骑将军。冬十月，以特进孙资为骠骑将军。十一月，司空孙礼薨。十二月甲辰，东海王霖薨。乙未，征南将军王昶渡江，掩攻吴，破之。

三年春正月，荆州刺史王基、新城太守州泰攻吴，破之，降者数千口。二月，置南郡之夷陵县以居降附。三月，以尚书令司马孚为司空。四月甲申，以征南将军王昶为征南大将军。壬辰，大赦。丙午，闻太尉王凌谋废帝，立楚王彪，太傅司马宣王东征淩。五月甲寅，淩自杀。六月，彪赐死。秋七月壬戌，皇后甄氏崩。辛未，以司空马孚为太尉。戊寅，太傅司马宣王薨，以卫将军司以景王为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乙未，葬怀甄后于太清陵。庚子，骠骑将孙资薨。十一月，有司奏诸功臣应飨食于太祖庙者，更以官为次，太傅司马宣王功高爵尊，最在上。十二月，以光禄勋郑冲为司空。

四年春正月癸卯，以抚军大将军司马景王为大将军。二月，立皇后张氏，大赦。夏五月，鱼二，见于武库屋上。冬十一月，诏征南大将军王昶、征东将军胡遵、镇南将军毌丘俭等征吴。十二月，吴大将军诸葛恪拒战，大破众军于东关。不利而还。

五年夏四月，大赦。五月，吴太傅诸葛恪围合肥新城，诏太尉司马孚拒之。秋七月，恪退还。

八月，诏曰：“故中郎西平郭脩，砥节厉行，秉心不回。乃者蜀将姜维寇抄脩郡，为所执略。往岁伪大将军费祎驱率群众，阴图窥，道经汉寿，请会众宾，脩于广坐之中手刃击祎，勇过聂政，功逾介子，可谓杀身成仁，释生取义者矣。夫追加褒宠，所以表扬忠义；祚及后胤，所以奖劝将来。其追封脩为长乐乡侯，食邑千户，谥曰威侯；子袭爵，加拜奉车都尉；赐银千鉼，绢千匹，以光宠存亡，永垂来世焉。”

自帝即位至于是岁，郡国县道多所置省，俄或还复，不可胜纪。

六年春二月己丑，镇东将军毌丘俭上言：“昔诸葛恪围合肥新城，城中谴士刘整出围传消息，为贼所得，考问所传，语整曰：‘诸葛公欲活汝，汝可具服。’整骂曰：‘死狗，此何言也！我当必死为魏国鬼，不苛求活，逐汝去也。欲杀我者，便速杀之。’终无他辞。又遣士郑像出城传消息，或以语恪，恪遣马骑寻围迹索，得象还。四五人的头面缚，将绕城表，敕语像，使大呼，言‘大军已还洛，不如早降。’像不从其言，更大呼城中曰：‘大军近在围外，壮士努力！’贼以刀筑其口，使不得言，像遂大呼，令城中闻知。整、像为兵，能守义执节，子弟宜有差异。”诏曰：“夫显爵所以褒元功，重赏所以宠烈士。整、像召募通使，越蹈重围。冒突白刃，轻身守信，不幸见获，抗节弥厉，扬六军之大势，安城守之惧心，监难不顾，毕志传命。昔解杨执楚，有陨无贰，齐路中大夫以死成命，方之整、像，所不能加。今追赐整、像爵关中侯，各除士名，使子袭爵，如部曲将死事科。”

庚戌，中书令李丰与皇后父光禄大夫张缉等谋废易大臣，以太常夏侯玄为大将军。事觉，诸所连及者皆伏诛。辛亥，大赦。三月，废皇后张氏。夏四月，立皇后王氏，大赦。五月，封后父奉车都尉王夔为广明乡侯、光禄大夫，位特进，妻田氏为宣阳乡君。秋九月，大将军司马景王将谋废帝，以闻皇太后。甲戌，太后令曰：“皇帝芳春秋已长，不亲万机，耽淫内宠，沈漫女德，日延倡优，纵其丑谑；迎六宫家人留止内房，毁人伦之叙，乱男女之节；恭孝日亏，悖慠滋甚，不可以承天绪，奉宗庙。使兼太尉高柔奉策，用一元大武告于宗庙，遣芳归藩于齐，以避皇位。”是日迁居别宫，年二十三。使者持节送卫，营齐王宫于河内之重门，制度皆如藩国之礼。

丁丑，令曰：“东海王霖，高祖文皇帝之子。霖之诸子，与国至亲，高贵乡公髦有大成之量，其以为明皇帝嗣。”

高贵乡公讳髦，字彦士，文帝孙，东海定王霖子也。正始五年，封郯县高贵乡公。少好学，夙成。齐王废，公卿议迎立公。十月己丑，公至于玄武馆，群臣奏请舍前殿，公以先帝旧处，避止西厢；群臣又请以法驾迎，公不听。庚寅，公人于洛阳，群臣迎拜西掖门南，公下舆将答拜，傧者请曰：“仪不拜。”公曰：“吾人臣也。”遂答拜。至止车门下舆。左右曰：“旧乘舆入。”公曰：“吾被皇太后征，未知所为。”遂步至太极东堂，见于太后。其日即皇帝位于太极前殿，百僚陪位者欣欣焉。诏曰：“昔三祖神武圣德，应天受祚。齐王嗣位，肆行非度，颠覆厥德。皇太后深惟社稷之重，延纳宰辅之谋，用替厥位，集大命于余一人。以眇眇之身，托于王公之上，夙底祗畏，惧不能嗣守祖宗之大训，恢中兴之弘业，战战兢兢，如临于谷。今群公卿士股肱之辅，四方征镇宣力之佐，皆积德累功，忠勤帝室；庶凭先祖先父有德之臣，左右小子，用保乂皇家，俾朕蒙暗，垂拱而治。盖闻人君之道，德厚侔天地，润泽施四海，先之以慈爱，示之以好恶，然后教化行于上，兆民听于下。朕虽不德，昧于大道，思与宇内共臻兹路。《书》不云乎：‘安民则惠，黎民怀之’。”大赦，改元。减乘舆服御，后宫用度，及罢尚方御府百工技巧靡丽无益之物。

正元元年冬十月壬辰，谴侍中持节分适四方，观风俗，劳士民，察冤枉失职者。癸巳，假大将军司马景王黄钺，入朝不趋，奏事不名，剑履上殿。戊戌，黄龙见于邺井中。甲辰，命有司论废立定策之功，封爵、增邑、进位、班赐各有差。

二年春正月乙丑，镇东将军毌丘俭、扬州刺史文钦反。（戊戌）［戊寅］，大将军司马景王征之。癸未，车骑将军郭淮薨。闰月己亥，破钦于乐嘉。钦遁走，遂奔吴。甲辰，安风津都尉斩俭，传首京都。壬子，复特赦淮南士民诸为俭、钦所诖误者。以镇南将军诸葛诞为镇东大将军。司马景王薨于许昌。二月丁巳，以卫将军司马文王为大将军，录尚书事。

甲子，吴大将孙峻等众号十万至寿春，诸葛诞拒击破之，斩吴左将军留赞，献捷于京都。三月，立皇后卞氏，大赦。夏四月甲寅，封后父卞隆为列侯。甲戌，以征南大将军王昶为骠骑将军。秋七月，以征东大将军胡遵为卫将军，镇东大将军诸葛诞为征东大将军。

八月辛亥，蜀大将军姜维寇狄道，雍州刺史王经与战洮西，经大败，还保狄道城。辛未，以长水校尉邓艾行安西将军，与征西将军陈泰并力拒维。戊辰，复遣太尉司马孚为后继。九月庚子，讲《尚书》业终，赐执经亲授者司空郑冲、侍中郑小同等各有差。甲辰，姜维退还。冬十月，诏曰：“朕以寡德，不能式遏寇虐，乃令蜀贼陆梁边陲。洮西之战，至取负败，将士死亡，计以千数，或没命战场，冤魂不反，或牵掣虏手，流离异域，吾深痛愍，为之悼心。其令所在郡典农及安、抚夷二护军各部大吏慰恤其门户，无差赋役一年；其力战死事者，皆如旧科，勿有所漏。”

十一月甲午，以陇石四郡及金城连年受敌，或亡叛投贼，其亲戚留在本土者不安，皆特赦之。癸丑，诏曰：“往者洮西之战，将吏士民或临陈战亡，或沈溺洮水，骸骨不收，弃于原野，吾常痛之。其告征西、安西将军，各令部人于战处及水次钩求尸丧，收敛藏埋，以慰存亡。”

甘露元年春正月辛丑，青龙见轵县井中。乙巳，沛王林薨。

夏四月庚戌，赐大将军司马文王兖冕之服，赤舄副焉。

丙辰，帝幸太学，问诸儒曰：“圣人幽赞神明，仰观俯察，始作八卦，后圣重为之六十四，立爻以极数，凡斯大义，罔有不备，而夏有《连山》，殷有《归藏》，周曰《周易》，《易》之书，其故何也？”《易》博士淳于俊对曰：“包羲因燧皇之图而制八卦，神农演之为六十四，黄帝、尧、舜通其变，三代随时，质文各繇其事。故《易》者，变易也，名曰《连山》，似山出内气，连天地也；《归藏》者，万事莫不归藏于其中也。”帝又曰：“若使包羲因燧皇而作《易》，孔子何以不云燧人氏没包羲氏作乎？”俊不能答。帝又问曰：“孔子作彖、象，郑玄作注，虽圣贤不同，其所释经义一也。今彖、象不与经文相连，而注连之，何也？”俊对曰：“郑玄合彖、象于经者，欲使学者寻省易了也。”帝曰：“若郑玄合之，于学诚便，则孔子曷为不合以了学者乎？”俊对曰：“孔子恐其与文王相乱，是以不合，此圣人以不合为谦。”帝曰：“若圣人以不合为谦，则郑玄何独不廉邪？”俊对曰：“古义弘深，圣问奥远，非臣所能详尽。”帝又问曰：“《系辞》云‘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此包羲、神农之世为无衣裳。但圣人化天下，何殊异尔邪？”俊对曰：“三皇之时，人寡而禽兽众，故取其羽皮而天下用足，及至黄帝，人众而禽兽寡，是以作为衣裳以济时变也。”帝又问：“乾为天，而复为金，为玉，为老马，与细物并邪？”俊对曰：“圣人取象，或远或近，近取诸物，远则天地。”

讲《易》毕，复命讲《尚书》。帝问曰：“郑玄云‘稽古同天，言尧同于天也。’王肃云‘尧顺考古道而行之’。三义不同，何者为是？”博士庚峻对曰：“先儒所执，各有乖异，臣不足以定之。然《洪范》称‘三人占，从二人之言’。贾、马及肃皆以为‘顺考古道’。以《洪范》言之，肃义为长。”帝曰：“仲尼言‘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尧之大美，在乎则天，顺考古道，非其至也。今发篇开义以明圣德，而舍其大，更称其细，岂作者之意邪？”峻对曰：“臣奉遵师说，未喻大义，至于折中，裁之圣思。”次及四岳举鲧，帝又问曰：“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思无不周，明无不照，今王肃云‘尧意不能明鲧，是以试用’。如此，圣人之明有所未尽邪？”峻对曰：“虽圣人之弘，犹有所未尽，故禹曰‘知人则哲，惟帝难之’，然卒能改授圣贤，缉熙庶绩，亦所以成圣也。”帝曰：“夫有始有卒，其唯圣人。若不能始，何以为圣？其言‘惟帝难之’，然卒能改授，盖谓知人，圣人所难，非不尽之言也。《经》云：‘知人则哲，能官人。’若尧疑鲧，试之九年，官人失叙，何得谓之圣哲？”峻对曰：“臣窃观经传，圣人行事不能无失，是以尧失之四凶，周公失之二叔，仲尼失之宰予。”帝曰：“尧之任鲧，九载无成，汨陈五行，民用昏垫。至于仲尼失之宰予，言行之间，轻重不同也。至于周公、管、蔡之事，亦《尚书》所载，皆博士所当通也。”峻对曰：“此皆先贤所疑，非臣寡见所能究论。”次及“有鳏在下曰虞舜”，帝问曰：“当尧之时，洪水为害，四凶在朝，宜速登贤圣济斯民之时也。舜年在既立，圣德光明，而久不进用，何也？”峻对曰：“尧咨嗟求贤，欲逊己位，岳曰‘否德忝帝位’。尧复使岳扬举仄陋，然后荐舜。荐舜之本，实由于尧，此益圣人欲尽众心也。”帝曰：“尧既闻舜而不登用，又时忠臣亦不进达，乃使岳扬仄陋而后荐举，非急于用圣恤民之谓也。”峻对曰：“非臣愚见所能逮及。”

于是复命讲《礼记》。帝问曰：“‘太上立德，其次务施报’。为治何由而教化各异，皆修何政而能致于立德，施而不报乎？”博士马照对曰：“太上立德，谓三皇五帝之世以德化民，其次报施，谓三王之世以礼为治也。”帝曰：“二者致化薄厚不同，将主有优劣邪？时使之然乎？”照对曰：“诚由时有朴文，故化有薄厚也。”

五月，邺及上洛并言甘露降。夏六月丙午，改元为甘露。乙丑，青龙见元城县界井中。秋七月己卯。卫将军胡遵薨。

癸未，安西将军邓艾大破蜀大将姜维于上邽，诏曰：“兵未极武，丑虏摧破，斩首获生，动以万计，自顷战克，无如此者。今遣使者犒赐将士，大会临飨，饮宴终日，称朕意焉。”

八月庚午，命大将军司马文王加号大都督，奏事不名，假黄钺。癸酉，以太尉司马孚为太傅。九月，以司徒高柔为太尉。冬十月，以司空郑冲为司徒，尚书左仆射卢毓为司空。

二年春二月，青龙见温县井中。三月，司空卢毓薨。

夏四月癸卯，诏曰：“玄菟郡高显县吏民反叛，长郑熙为贼所杀。民王简负担熙丧，晨夜星行，远致本州，忠节可嘉。其特拜简为忠义都尉，以旌殊行。”

甲子，以征东大将军诸葛诞为司空。

五月辛未，帝幸辟雍，会命群臣赋诗。侍中和逌、尚书陈骞等作诗稽留，有司奏免官，诏曰：“吾以暗昧，爱好文雅，广延诗赋，以知得失，而乃尔纷纭，良用反仄。其原逌等。主者宜敕自今以后，群臣皆当玩习古义，修明经典，称朕意焉。”

乙亥，诸葛诞不就征，发兵反，杀扬州刺史乐綝。丙子，赦淮南将吏士民为诞所诖误者。丁丑，诏曰：“诸葛诞造为凶乱，荡覆扬州。昔黥布逆叛，汉祖亲戎，隗嚣违戾，光武西伐，及烈祖明皇帝躬征吴、蜀，皆所以奋扬赫斯，震耀威武也。今宜皇太后与朕暂共临戎，速定丑虏，时宁东夏。”己卯，诏曰：“诸葛诞造构逆乱，迫胁忠义，平寇将军临渭亭侯庞会、骑督偏将军路蕃，各将左右，斩门突出，忠壮勇烈，所宜加异。其进会爵乡侯，蕃封亭侯。”

六月乙巳，诏：“吴使持节都督夏口诸军事镇军将军沙羡侯孙壹，贼之枝属，位为上将，畏天知命，深鉴祸福，翻然举众，远归大国，虽微子去殷，乐毅遁燕，无以加之。其以壹为侍中车骑将军、假节、交州牧、吴侯，开府辟召仪同三司，依古侯伯八命之礼，兖冕赤舄，事从丰厚。”

甲子，诏曰：“今车驾驻项，大将军恭行天罚，前临淮浦。昔相国大司马征讨，皆与尚书俱行，今宜如旧。”乃令散骑常侍裴秀、给事黄门侍郎钟会咸与大将军俱行。秋八月，诏曰：“昔燕刺王谋反，韩谊等谏而死，汉朝显登其子。诸葛诞创造凶乱，主簿宣隆、部曲督秦絜秉节守义，临事固争，为诞所杀，所谓无比干之亲而受其戮者。其以隆、絜子为骑都尉，加以赠赐，光示远近，以殊忠义。”

九月，大赦。冬十二月，吴大将全端、全怿等率众降。

三年春二月，大将军司马文王陷寿春城，斩诸葛诞。三月，诏曰：“古者克敌，收其尸以为京观，所以惩昏逆而章武功也。汉孝武元鼎中，改桐乡为闻喜，新乡为获嘉，以著南越之亡。大将军亲总六戎，营据丘头，内夷群凶，外殄寇虏，功济兆民，声振四海。克敌之地，宜有令名，其改丘头为武丘，明以武平乱，后世不忘，亦京观二邑之义也。”

夏五月，命大将军司马文王为相国，封晋公，食邑八郡，加之九锡，文王前后九让乃止。

六月丙子，诏曰：“昔南阳郡山贼扰攘，欲劫质故太守东里兖，功曹应余独身捍兖，遂免于难。余颠沛殒毙，杀身济君。其下司徒，署余孙伦吏，使蒙伏节之报。”

辛卯，大论淮南之功，封爵行赏各有差。

秋八月甲戌，以骠骑将军王昶为司空。丙寅，诏曰：“夫养老兴教，三代所以树风化垂不朽也，必有三老、五更以崇至敬，乞言纳诲，著在惇史，然后六合承流，下观而化。宜妙简德行，以充其选。关内侯王祥，履仁秉义，雅志淳固。关内侯郑小同，温恭孝友，帅礼不忒。其以祥为三老，小同为五更。”车驾亲率群司，躬行古礼焉。是岁，青龙、黄龙仍见顿丘、冠军、阳夏县界井中。

四年春正月，黄龙二，见宁陵县界井中。夏六月，司空王昶薨。秋七月，陈留王峻薨。冬十月丙寅，分新城郡，复置上庸郡。十一月癸卯，车骑将军孙壹为婢所杀。

五年春正月朔，日有蚀之。夏四月，诏有司率遵前命，复进大将军司马文王位为相国，封晋公，加九锡。

五月己丑，高贵乡公卒，年二十。皇太后令曰：“吾以不德，遭家不造，昔援立东海王子髦，以为明帝嗣，见其好书疏文章，冀可成济，而情性暴戾，日月滋甚。吾数呵责，遂更忿恚，造作丑逆不道之言以诬谤吾，遂隔绝两宫。其所言道，不可忍听，非天地所覆载。吾即密有令语大将军，不可以奉宗庙，恐颠覆社稷，死无面目以见先帝。大将军以其尚幼，谓当改心为善，殷勤执据。而此儿忿戾，所行益甚，举弩遥射吾宫，祝当令中吾项，箭亲堕吾前。吾语大将军，不可不废之，前后数十。此儿具闻，自知罪重，便图为弑逆，赂遣吾左右人，令因吾服药，密因酖毒，重相设计。事已觉露，直欲因际会举兵入西宫杀吾，出取大将军，呼侍中王沈、散骑常侍王业、尚书王经，出怀中黄素诏示之，言今日便当施行。吾之危殆，过于累卵。吾老寡，岂复多惜余命邪？但伤先帝遣意不遂，社稷覆为痛耳。赖宗庙之灵，沈、业即驰语大将军，得先严警，而此儿便将左右出云龙门，雷战鼓，躬自拔刃，与左右杂卫共入兵陈间，为前锋所害。此儿既行悖逆不道，而又自陷大祸，重令吾悼心不可言。昔汉昌邑王以罪废为庶人，此儿亦宜以民礼葬之，当令内外咸知此儿所行。又尚书王经，凶逆无状，其收经及家属皆诣廷尉。”

庚寅，太傅孚、大将军文王、太尉柔、司徒冲稽首言：“伏见中令，故高贵乡公悖逆不道，自陷大祸，依汉昌邑王罪废故事，以民礼葬。臣等备位，不能匡救祸乱，式遏奸逆，奉令震悚，肝心悼慄。《春秋》之义，王者无外，而书‘襄王出居于郑’，不能事母，故绝之于位也。今高贵乡公肆行不轨，几危社稷，自取倾覆，人神所绝，葬以民礼，诚当旧典。然臣等伏惟殿下仁慈过隆，虽存大义，犹垂哀矜，臣等之心实有不忍，以为可加恩以王礼葬之。”太后从之。

使使持节行中护军中垒将军司马炎北迎常道乡公璜嗣明帝后。辛卯，群公奏太后曰：“殿下圣德光隆，宁济六合，而犹称令，与藩国同。请自今殿下令书，皆称诏制，如先代故事。”

癸卯，大将军固让相国、晋公、九锡之宠。太后诏曰：“夫有功不隐，《周易》大义；成人之美，古贤所尚。今听所执，出表示外，以章公之谦光焉。”

戊申，大将军文王上言：“高贵乡公率将从驾人兵，拔刃鸣金鼓向臣所止；惧兵刃相接，即敕将士不得有所伤害，违令以军法从事。骑督成俯弟太子舍人济，横入兵阵伤公，遂至陨命；辄收济行军法。臣闻人臣之节，有死无二，事上之义，不敢逃难。前者变故卒至，祸同发机，诚欲委身守死，唯命所裁。然惟本谋乃欲上危皇太后，倾覆宗庙。臣忝当大任，义在安国，惧虽身死，罪责糸重。欲遵伊、周之权，以安社稷之难，即骆驿申敕，不得迫近辇舆，而济遽入阵间，以致大变。哀怛痛恨，五内摧裂，不知何地可以陨坠？科律大逆无道，父母妻子同产皆斩。济凶戾悖逆，干国乱纪，罪不容诛。辄敕侍御史收济家属，付延尉，结正其罪。”太后诏曰：“夫五刑之罪，莫大于不孝。夫人有子不孝，尚告治之，此儿岂复成人主邪？吾妇人不达大义，以谓济不得便为大逆也。然大将军志意恳切，发言恻怆，故听如所奏。当班下远近，使知本末也。”

六月癸丑，诏曰：“古者人君之为名字，难犯而易讳。今常道乡公讳字甚难避，其朝臣博议改易，列奏。”

陈留王讳奂，字景明，武帝孙，燕王宇子也。甘露三年，封安次县常道乡公。高贵乡公卒，公卿议迎立公。六月甲寅，入于洛阳，见皇太后，是日即皇帝位于太极前殿，大赦，改年，赐民爵及谷帛各有差。

景元元年夏六月丙辰，进大将军司马文王位为相国，封晋公，增封二郡，并前满十，加九锡之礼，一如前诏；诸群从子弟，其未有侯者皆封亭侯，赐钱千万，帛万匹，文王固让乃止。己未，故汉献帝夫人节薨，帝临于华林园，使使持节追谥夫人为献穆皇后。及葬，车服制度皆如汉氏故事。癸亥，以尚书右仆射王观为司空，冬十月，观薨。

十一月，燕王上表贺冬至，称臣。诏曰：“古之王者，或有所不臣，王将宜依此义。表不称臣乎！又当为报。夫后大宗者，降其私亲，况所继者重邪！若便同之臣妾，亦情所未安。其皆依礼典处，当务尽其宜。”有司奏，以为“礼莫崇于尊祖，制莫大于正典。陛下稽德期运，抚临万国，绍大宗之重，隆三祖之基。伏惟燕王体尊戚属，正位藩服，躬秉虔肃，率蹈恭德以先万国；其于正典，阐济大顺，所不得制。圣朝诚宜崇以非常之制，奉以不臣之礼。臣等平议以为燕王章表，可听如旧式。中诏所施，或存好问，准之义类，则燕觌之敬’也，可少顺圣敬，加崇仪称，示不敢斥，宜曰‘皇帝敬问大王侍御’。至于制书，国之正典，朝廷所以辨章公制，宣昭轨仪于天下者也，宜循法，故曰‘制诏燕王’。凡诏命、制书、奏事、上书诸称燕王者，可皆上平。其非宗庙助祭之事，皆不得称王名，奏事、上书、文书及吏民皆不得触王讳，以彰殊礼，加于群后。上遵王典尊祖之制，俯顺圣敬烝烝之心，二者不愆，礼实宜之，可普告施行。”

十二月甲申，黄龙见华阴县井中。甲午，以司隶校尉王祥为司空。

二年夏五月朔，日有食之。秋七月，乐浪外夷韩、濊貊各率其属来朝贡。八月戊寅，赵王幹薨。甲寅，复命大将军进爵晋公，加位相国，备礼崇锡，一如前诏；又固辞乃止。

三年春二月，青龙见于轵县井中。夏四月，辽东郡言肃慎国遣使重译入贡，献其国弓三十张，长三尺五寸，楛矢长一尺八寸，石弩三百枚，皮骨铁杂铠二十领，貂皮四百枚。冬十月，蜀大将姜维寇洮阳，镇西将军邓艾拒之，破维于侯和，维遁走。是岁，诏祀故军祭酒郭嘉于太祖庙庭。

四年春二月，复命大将军进位爵赐一如前诏，又固辞乃止。

夏五月，诏曰：“蜀，蕞尔小国，土狭民寡，而姜维虐用其众，曾无废志；往岁破败之后，犹复耕种沓中，刻剥众羌，劳役无已，民不堪命。夫兼弱攻昧，武之善经，致人而不致于人，兵家之上略。蜀所恃赖，唯维而已，因其远离巢窟，用力为易，今使征西将军邓艾督帅诸军，趣甘松、沓中以罗取维，雍州刺史诸葛绪督诸军趣武都、高楼，首尾蹴讨。若擒维，便当东西并进，扫灭巴蜀也。”又命镇西将军钟会由骆谷伐蜀。

秋九月，太尉高柔薨。冬十月甲寅，复命大将军进位爵赐一如前诏。癸卯，立皇后卞氏。十一月，大赦。

自邓艾、钟会率众伐蜀，所至辄克。是月，蜀主刘禅诣艾降，巴蜀皆平。十二月庚戌，以司徒郑冲为太保。壬子，分益州为梁州。癸丑，特赦益州士民，复除租赋之半五年。乙卯，以征西将军邓艾为太尉，镇西将军钟会为司徒。皇太后崩。

咸熙元年春正月壬戌，槛车征邓艾。甲子，行幸长安。壬申，使使者以璧币祀华山。是月，钟会反于蜀，为众所讨；邓艾亦见杀。二月辛卯，特郝诸在益土者。庚申，葬明元郭后。三月丁丑，以司空王祥为太尉，征北将军何曾为司徒，尚书左仆射荀顗为司空。己卯，进晋公爵为王，封十郡，并前二十。丁亥，封刘禅为安乐公。夏五月庚申，相国晋王奏复五等爵。甲戌，改年。癸未，追命舞阳宣文侯为晋宣王，舞阳忠武侯为晋景王。六月，镇西将军卫瓘上雍州兵于成都县获璧玉印各一，印文似“成信”字，依周成王归禾之义，宣示百官，藏于相国府。

初，自平蜀之后，吴寇屯逼永安，遣荆、豫诸军掎角赴救。七月，贼皆遁退。八月庚寅，命中抚军司马炎副贰相国事，以同鲁公拜后之义。

癸巳，诏曰：“前逆臣钟会构造反乱，聚集征行将士，劫以兵威，始吐奸谋，发言桀逆，逼胁众人，皆使下议，仓卒之际，莫不惊慑。相国左司马夏侯和、骑士曹属朱抚时使在成都，中领军司马贾辅、郎中羊琇各参会军事；和、琇、抚皆抗节不挠，拒会凶言，临危不顾，词指正烈。辅语散将王起，说‘会奸逆凶暴，欲尽杀将士’，又云‘相国已率三十万众西行讨会’，欲以称张形势，感激众心。起出，以辅言宣语诸军，遂使将士益怀奋励。宜加显宠，以彰忠义。其进和、辅爵为乡侯、琇、抚爵关内侯。起宣传辅言，告令将士，所宜赏异。其以起为部曲将。”癸卯，以卫将军司马望为骠骑将军。九月戊午，以中抚军司马炎为抚军大将军。

辛未，诏曰：“吴贼政刑暴虐，赋敛无极。孙休遣使邓句，敕交阯太守锁送其民，发以为兵。吴将吕兴因民心愤怒，又承王师平定巴蜀，即纠合豪杰，诛除句等，驱逐太守长吏，抚和吏民，以待国命。九真、日南郡闻兴去逆即顺，亦齐心响应，与兴协同。兴移书日南州郡，开示大计，兵临合浦，告以祸福；遣都尉唐谱等指进乘县，因南中都督护军霍弋上表自陈。又交阯将吏各上表，言‘兴创造事业，大小承命。郡有山寇，入连诸郡，惧其计异，各有携贰。权时之宜，以兴为督交阯诸军事、上大将军、定安县侯，乞赐褒奖，以慰边荒’。乃心款诚，形于辞旨。昔仪父朝鲁，《春秋》所美；窦融归汉，待以殊礼。今国威远震，抚怀六合，方包举殊裔，混一四表。兴首向王化，举众稽服，万里驰义，请吏帅职，宜加宠遇，崇其爵位。即使兴等怀忠感悦，远人闻之，必皆竞劝。其以兴为使持节、都督交州诸军事、南中大将军，封定安县侯，得以便宜从事，先行后上。”策命未至，兴为下人所杀。

冬十月丁亥，诏曰：“昔圣帝明王，静乱济世，保大定功，文武殊涂，勋烈同归。是故或舞干戚以训不庭，或陈师旅以威暴慢。至于爱民全国，康惠庶类，必先修文教，示之轨仪，不得已然后用兵，此盛德之所同也。往者季汉分崩，九土颠覆，刘备、孙权乘间作祸。三祖绥宁中夏，日不暇给，遂使遗寇僭逆历世。幸赖宗庙威灵，宰辅忠武，爰发四方，拓定庸、蜀，役不浃时，一征而克。自顷江表衰弊，政弄荒暗，巴、汉平定，孤危无援，交、荆、扬、越，靡然向风。今交阯伪将吕兴已帅三郡，万里归命；武陵邑侯相严等纠合五县，请为臣妾；豫章庐陵山民举众叛吴，以助北将军为号。又孙休病死，主帅改易，国内乖违，人各有心。伪将施绩，贼之名臣，怀疑自猜，深见忌恶。众叛亲离，莫有固志，自古及今，未有亡征若此之甚。若六军震曜，南临江、汉，吴会之域必扶老携幼以迎王师，必然之理也。然兴动大众，犹有劳费，宜告喻威德，开示仁信，使知顺附和同之利。相国参军事徐绍、水曹掾孙彧，昔在寿春，并见虏获。绍本伪南陵督，才质开壮；彧，孙权支属，忠良见事。其谴绍南还，以彧为副，宣扬国命，告喻吴人，诸所示语，皆以事实，若其觉悟，不损征伐之计，盖庙胜长算，自古之道也。其以绍兼散骑常侍，加奉车都尉，封都亭侯；彧兼给事黄门侍郎，赐爵关内侯。绍等所赐妾及男女家人在此者，悉听自随，以明国恩，不必使还，以开广大信。”

丙午，命抚军大将军新昌乡侯炎为晋世子。是岁，罢屯田官以均政役，诸典农皆为太守，都尉皆为令长；劝募蜀人能内移者，给廪二年，复除二十岁。安弥、福禄县各言嘉禾生。

二年春二月甲辰，朐䏰县获灵龟以献，归之于相国府。庚戌，以虎贲张脩昔于成都驰马至诸营言钟会反逆，以至没身，赐脩弟倚爵关内侯。夏四月，南深泽县言甘露降。吴遣使纪陟、弘璆请和。

五月，诏曰：“相国晋王诞敷神虑，光被四海；震耀武功，则威盖殊荒，流风迈化，则旁洽无外。愍恤江表，务存济育，戢武崇仁，示以威德。文告所加，承风向慕，遣使纳献，以明委顺，方宝纤珍，欢以效意。而王谦让之至，一皆簿送，非所以慰副初附，从其款愿也。孙皓诸所献致，其皆还送，归之于王，以协古义。”王固辞乃止。又命晋王冕十有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跗，乘金根车六马，备五时副车，置旄头云罕，乐舞八佾，设钟虚宫县。进王妃为王后，世子为太子，王子、王女、王孙，爵命之号如旧仪。癸未，大赦。秋八月辛卯，相国晋王薨。壬辰，晋太子炎绍封袭位，总摄百揆，备物典册，一皆如前。是月，襄武县言有大人见，［长］三丈余，迹长三尺二寸，白发，着黄单衣，黄巾，柱杖，呼民王始语云：“今当太平。”九月乙未，大赦。戊午，司徒何曾为晋丞相。癸亥，以骠骑将军司马望为司徒，征东大将军石苞为骠骑将军，征南大将军陈骞为车骑将军。乙亥，葬晋文王。闰月庚辰，康居、大宛献名马，归于相国府，以显怀万国致远之勋。

十二月壬戌，天禄永终，历数在晋。诏群公卿士具仪设坛于南郊，使使者奉皇帝玺绥册，禅位于晋嗣王，如汉魏故事。甲子，使使者奉策。遂改次于金墉城，而终馆于邺，时年二十。

评曰：古者以天下为公，唯贤是与。后代世位，立子以適，若適嗣不继，则宜取旁亲明德，若汉之文、宣者，斯不易之常准也。明帝既不能然，情系私爱，抚养婴孩，传以大器，托付不专，必参枝族，终于曹爽诛夷，齐王替位。高贵公才慧夙成，好问尚辞，盖亦文帝之风流也；然轻躁忿肆，自蹈大祸。陈留王恭己南面，宰辅统政，仰遵前式，揖让而禅，遂飨封大国，作宾于晋，比之山阳，班宠有加焉。

译文：

齐王曹芳，字兰卿。明帝曹叡没有儿子，抱养曹芳及秦王曹询；宫禁里面对此事十分保密，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青龙三年，被立为齐王。景初三年正月丁亥朔，明帝病势垂危，于是，立曹芳为皇太子。当天，明帝逝世，曹芳即位为皇帝，大赦天下。尊皇后郭氏为皇太后。由大将军曹爽、太尉司马懿辅政。曹芳下诏说：“我以微薄之身，继承鸿业，孤单而且悲痛，没有地方去诉说。大将军、太尉奉受先帝遗命，辅佐于我，司徒、司空、冢宰、元辅率领百官，安定社稷，与群卿、大夫们相互勉励，忠心王室，以符合我的心意。所有修筑宫殿的工程，都以遗诏的名义停止。官奴婢年龄在六十岁以上的，放免为平民。”二月，西域地区的国家，经过辗转翻译，献上火浣布，下诏命令大将军、太尉亲自试验给百官看。

丁丑，下诏说：“太尉司马懿遵行道义，为人正直，尽忠于朝廷，已经历三代。南擒孟达，西破蜀军，东灭公孙渊，功盖天下。以前，周成王设立太保、太傅的官职，近代，汉显宗用以尊宠邓禹，所以要优待特殊的人才，必然要授以尊位。现在，任命太尉为太傅，持符节、统率军队及都督诸军事如故。”三月，任命征东将军满宠为太尉。夏季，六月，因为辽东郡东沓县的官吏和百姓渡海后居住在齐郡境内，把原来的纵城改为新沓县，居住这些迁徙过来的百姓。秋季，七月，曹芳开始亲自临朝，听取公卿等官员奏报政事。八月，大赦天下。冬季十月，任命镇南将军黄权为车骑将军。

十二月，下诏说：“烈祖明皇帝是在正月离开天下臣民的，臣子们长久因忌日而哀痛。现在恢复使用夏历，虽然违背先帝关于天、地、人三统的论述，但这也是礼制改变的缘由。另外，夏历在历数上属天正，现以建寅之月为正始元年正月，以建丑月为后十二月。”

正始元年春季，二月乙丑，加侍中、中书监刘放为左光禄大夫，侍中、中书令孙资为右光禄大夫。丙戌，因为辽东郡汶县、北丰县的百姓渡海流徙到齐郡境内，从齐郡的西安、临淄、昌国三县界内划出一块地盘，成立新汶、南丰两县，以居住辽东来的流民。

自从去年十二月到这个月一直没有下雨。丙寅，下诏命令司法官员立即平反冤案，理出犯法轻微的罪人；朝廷官员们要各进良谋，议论公正，以表示对朝廷的忠诚。夏季，四月，车骑将军黄权逝世。秋季，七月，下诏说：“《易经》上讲‘损上益下’，用制度来调节，可以不伤财，不害民。如今，百姓衣食不足，而御府大量用金银制作日用杂物，要用来做什么？现在，拿出金银器物一百五十种，共有一千八百余斤，销铸以供军用。”八月，曹芳巡视洛阳境内的秋庄稼，对老年及努力耕田的人分别给予赏赐。

正始二年春季，二月，曹芳开始读通《论语》，命令太常在辟雍以太牢的规格祭祀孔子，以颜渊配享。夏季，五月，东吴大将朱然等包围襄阳的樊城，太傅司马懿率军前去抵挡。六月辛丑，吴军退走。己卯，任命征东将军王凌为车骑将军。冬季，十二月，南安郡发生地震。

正始三年春季，正月，东平王曹徽逝世。三月，太尉满宠逝世。秋季，七月甲申，南安郡发生地震。乙酉，任命领军将军蒋济为太尉。冬季，十二月，魏郡发生地震。

正始四年春季，正月，曹芳举行加冠仪式，对朝中大臣分别给予赏赐。夏季，四月乙卯，立甄氏为皇后，大赦天下。五月朔，出现日全食。秋季，七月，下诏在太祖曹操祭庙的前庭祭祀已故大司马曹真、曹休、征南大将军夏侯尚、太常桓阶、司空陈群、太傅钟繇、车骑将军张郃、左将军徐晃、前将军张辽、右将军乐进、太尉华歆、司徒王朗、骠骑将军曹洪、征西将军夏侯渊、后将军朱灵、文聘、执金吾臧霸、破虏将军李典、立义将军庞德、武猛校尉典韦。冬季，十二月，倭国女王俾弥呼派遣使者前来进献贡品。

正始五年春季，二月，下诏命令大将军曹爽率军征讨蜀国。夏季，四月朔，出现日食。五月癸巳，讲《尚书》经通，命令太常在辟雍以太牢的规格祭祀孔子，以颜渊配享；同时，分别赏赐太傅、大将军以及侍讲的官员。丙午，大将军曹爽率军撤回。秋季，八月，秦王曹询逝世。九月，鲜卑人归降，向内地迁徙，设置辽东属国，建立昌黎县让鲜卑人居住。冬季，十一月癸卯，下诏在太祖曹操祭庙的前庭祭祀已故尚书令荀攸。己酉，恢复秦国为京兆郡。十二月，司空崔林逝世。

正始六年春季，二月丁卯，南安郡发生地震。丙子，任命骠骑将军赵俨为司空。夏季，六月，赵俨逝世。八月丁卯，任命太常高柔为司空。癸巳，任命左光禄大夫刘放为骠骑将军，右光禄大夫孙资为卫将军。冬季，十一月，在太祖曹操的祭庙举行祫祭仪式，开始祭祀前面所提到的佐命功臣二十一人。十二月辛亥，下诏命令学者用已故司徒王朗所作的《易传》考试。乙亥，下诏说：“明日大会群臣，命令太傅司马懿乘舆上殿。”

正始七年春季，二月，幽州刺史毌丘俭讨伐高句丽，夏季，五月，又讨伐濊貊，都攻破敌军。韩那奚等数十国各自率领本部落来投降。秋季，八月戊申，下诏说：“我到市上恰看到拍卖官奴婢，年龄都已到七十，或者衰弱残病，可称为天下百姓中最穷困的。而且官府因为他们的气力衰竭，不堪使用，却又去拍卖，进退都不合情理。现在，把他们全部放免为平民。如果有无法生存的，由郡、县加以赈济。”

己酉，下诏说：“我应当在十九日亲自去主持春祭，但昨天出去已见到在修治道路，如果下雨，还要重新修治，徒然浪费工夫。经常想到百姓力少而徭役繁多，我为此而日夜忧虑。道路的修治是为了通畅便利，但听说官吏们鞭打老幼，一定要修饰得很漂亮，使得百姓疲惫不堪，流离失所，甚至哀叹不已，我怎能安心地在道上乘车而行，到宗庙去表达流芳久远的德业呢？从此以后，要明确告知下边。”冬季，十二月，曹芳全部通晓了《礼记》，命令太常在辟雍以太牢的规格祭祀孔子，以颜渊配享。

正始八年的春季，二月朔，出现日食。夏季，五月，把河东郡在汾水以北的十个县划分出来，设立平阳郡。

秋季，七月，尚书何晏上奏说：“善于管理国家的人，必先治理好自身；治理自身则要谨慎选择自己亲幸的人。亲幸的人正直则自身公正，自身公正则不令而行；亲幸的人不正直则自身也难于公正，自身不公正则虽令不行。所以作为君王，交游时必须选择正人君子，观览时必须选看端正形象，抛弃淫荡的郑声而不听，疏远佞人而不去接近，然后可以不生邪心，专门弘扬正道。末代昏庸的帝王，不知利弊，排斥君子，亲近小人，疏远忠良，宠信佞邪，前人把这种帝王身边仗势作恶的小人，比作社庙中的老鼠；考察帝王的昏庸与圣明，就是把这些事情积累起来，所以圣贤对此谆谆教诲，认为是最大的忧虑。舜告诫大禹说‘邻哉邻哉’，是说要谨慎选择所接近的臣子。周公告诫成王说‘其朋其朋’，是说交游时要慎重，切忌朋党。《尚书》中说：‘天子一人作善事，亿兆百姓都受到好处。’从现在以后，陛下驾式乾殿以及到后园游玩，都由大臣侍从，在游戏、宴饮的同时，可以阅览文书，商议政事，回答陛下的询问，还可为陛下讲解儒家经义。可以把这定为万代的法度。”冬季，十二月，散骑常侍、谏议大夫孔衜上奏说：“依照礼制，天子的宫殿里，屋椽加以雕饰，并加磨制，但不用朱红色的彩饰，应该遵循礼典，恢复古制。如今，天下已经太平，君臣的名分已定，陛下在位应该毫不懈怠，用公正之心，审慎地行使赏罚的权力。可以停止在后园学习骑马，外出时一定要乘坐车、辇，这是天下的福分，也是臣子们的愿望。”何晏、孔衜都是针对曹芳的缺点来进行规劝的。

正始九年春季，二月，卫将军、中书令孙资，癸巳，骠骑将军、中书监刘放，三月甲午，司徒卫臻各自退位，以侯爵的身份回到府第，都被任命为特进。四月，任命司空高柔为司徒。任命光禄大夫徐邈为司空，徐邈坚决辞让，拒不接受。秋季，九月，任命车骑将军王凌为司空。冬季，十月，大风毁坏房屋，刮断大树。

嘉平元年春季，正月甲午，曹芳拜谒高平陵。太傅司马懿上奏罢免大将军曹爽、曹爽的弟弟中领军曹羲、武卫将军曹训、散骑常侍曹彦的官职，以侯爵的身份回到府第。戊戌，有关部门上奏逮捕黄门张当交付廷尉，拷打后取得他的口供，供认与曹爽等同谋不轨。另外，尚书丁谧、邓颺、何晏、司隶校尉毕轨、荆州刺史李胜、大司农桓范都与曹爽通谋，他们及其三族全部遭到杀戮。具体记载在曹爽传里。丙午，大赦天下。丁未，任命太傅司马懿为丞相，司马懿坚决辞让，才停止任命。

夏季，四月乙丑，改年号。丙子，太尉蒋济逝世。冬季，十二月辛卯，任命司空王凌为太尉。庚子，任命司隶校尉孙礼为司空。

嘉平二年夏季，五月，任命征西将军郭淮为车骑将军。冬季，十月，任命特进孙资为骠骑将军。十一月，司空孙礼逝世。十二月甲辰，东海王曹霖逝世。乙未，征南将军王昶率军渡过长江，袭击吴国，攻破吴军。

嘉平三年春季，正月，荆州刺史王基、新城太守州泰率军进攻吴国，获胜，有数千人归降。二月，设置南郡夷陵县，以供降附的人居住。三月，任命尚书令司马孚为司空。四月甲申，任命征南将军王昶为征南大将军。壬辰，大赦天下。丙午，听说太尉王凌阴谋废掉皇帝曹芳，改立楚王曹彪为皇帝，太傅司马懿率军东征王凌。五月甲寅，王凌自杀。六月，曹彪被赐死。秋季，七月壬戌，皇后甄氏逝世。辛未，任命司空司马孚为太尉。戊寅，太傅司马懿逝世，任命卫将军司马师为抚军大将军，总领尚书事务。乙未，安葬皇后甄氏于太清陵。庚子，骠骑将军孙资逝世。十一月，有关部门上奏：有资格在太祖曹操祭庙中享受祭祀的诸位功臣，以官位大小为次序重新排列，太傅司马懿功高爵尊，排在最上。十二月，任命光禄勋郑冲为司空。

嘉平四年春季，正月癸仰，任命抚军大将军司马师为大将军。二月，立张氏为皇后，大赦天下。夏季，五月，有两条鱼出现在武库的房顶上。冬季，十一月，下诏命令征南大将军王昶、征东将军胡遵、镇南将军毌丘俭等征伐吴国。十二月，吴国大将军诸葛恪迎战，在东关大破众军。魏军失利而还。

嘉平五年夏季，四月，大赦天下。五月，吴国太傅诸葛恪包围合肥新城，下诏命令太尉司马孚率军抵抗。秋季，七月，诸葛恪退还吴国境内。

八月，下诏说：“已故中郎西平人郭修，砥砺节行，保持忠心，坚贞不屈。以前，蜀国大将姜维进犯郭修所在的郡，把郭修捉回蜀国。去年，伪大将军费祎驱率兵众，阴谋侵犯我国边境，途经汉寿时，大宴宾客，郭修在大庭广众之中，亲手刺死费祎，勇猛超过聂政，功劳高于傅介子，可把他称作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人。追加荣宠，是为了表扬忠义的行为；赐福给他的子孙，是为了奖励和劝导将来的人仿效他的行为。现在，追封郭修为长乐乡侯，享受一千户的封地，赐谥号为威侯；由他的儿子承袭爵位，并加拜为奉车都尉；赐给白银一千饼，绢一千匹，以作为死者与生者的荣耀，并永垂后世。”

自从曹芳即位以来，直到本年，不断新设或撤销郡、国、县、道，有的不久又加以恢复，这类情况不可胜纪。

嘉平六年春季，二月己丑，镇东将军毌丘俭上书说：“以前诸葛恪包围合肥新城时，城中派遣兵士刘整冲出包围圈去传递消息，被贼军捉住，考问他所传递的消息，对刘整说：‘诸葛公打算饶你一命，你可全部说出来。’刘整大骂说：‘死狗，这是什么话！我必定要死为魏国之鬼，决不苟且求活，随你们而去。想杀死我，就快来杀！’刘整至死没有说其他的话。城中又派遣兵士郑像出城传递消息，有人告诉诸葛恪，诸葛恪派骑兵沿包围圈追寻踪迹，把郑像捉回。四五个人用马韁把郑像捆住，带着他沿城边绕行，告诉他，让他向城内大喊：‘大军已返回洛阳，不如乘早投降。’郑像没有听他们的话，反而向城内大喊：‘大军已近在包围圈外，壮士们努力！’贼军用刀砍他的嘴，使他无法说话，于是郑像大声喊叫，让城中的人听到。刘整、郑像身为兵士，能固守道义，坚持节操，他们的子弟应该受到与一般不同的待遇。”下诏说：“显赫的爵位是为了褒扬功臣，丰厚的赏赐是为了宠待烈士。刘整、郑像响应招募，出城送信，冲破重围，不避刀枪，不顾自身，坚守信义。不幸被擒后，更加坚持节操，宣扬六军的大势，安定守城人的畏惧之心，临危不顾，一心传达命令。从前，解杨被楚国人捉住，有死无贰，西汉时齐国的路中大夫以死完成使命，与刘整、郑像相比，也不能再超过他们。现在，追赐刘整、郑像爵关中侯，分别除去他们的兵士籍贯，让他们的儿子承袭爵位，后事按照部曲将死于国事的规格办理。”

庚戌，中书令李丰与皇后的父亲光禄大夫张缉等密谋废除并更换辅政大臣，任命太常夏侯玄为大将军。事情败露后，所有参与者全部被杀死。辛亥，大赦天下。三月，皇后张氏被废黜。夏季，四月，立皇后王氏。大赦天下。五月，封皇后的父亲奉车都尉王夔为广明乡侯、光禄大夫，位特进，王夔的妻子田氏为宣阳乡君。秋季，九月，大将军司马师策划废黜皇帝曹芳，把打算告诉皇太后。甲戌，太后下令：“皇帝曹芳年龄已大，但不亲自处理国家政务，沉溺内宠，流连女色，每日召引倡优，放纵他们丑言戏谑。迎接六宫的家人停留内房，毁坏人伦之叙，败乱男女之节。恭顺考敬之心日减，悖逆傲慢之态日甚，不可以上承天绪，供奉宗庙。命令兼太尉高柔亲奉简策，用礼牛祭告于宗庙，让曹芳回到齐国去依旧担任藩王，以避让皇位。”当天，曹芳被迁到别宫居住，当时他二十三岁。使者持符节护送警卫，在河内郡的重门修建齐王宫，制度都依照藩国的规格。

丁丑，郭太后下令说：“东海王曹霖，是高祖文皇帝的儿子。曹霖的儿子们，与国家关系最为亲近，高贵乡公曹髦有大成的度量，现在以他作为明皇帝的嗣子。”

高贵乡公曹髦，字彦士，是文帝曹丕的孙子，东海定王曹霖的儿子。正始五年，被封为郯县高贵乡公。他自幼好学，少年早成。齐王曹芳被废黜，公卿商议迎立曹髦继承皇位。十月己丑，曹髦到达玄武馆，大臣们上奏请求他住在前殿，曹髦因为那是先帝住过的地方，避开前殿，住在西厢房。大臣们又请用法驾迎接他，曹髦也不接受。庚寅，曹髦进入洛阳，大臣们在西掖门南面迎拜，曹髦下舆将要答拜，傧者在旁告诉说：“按照礼仪，不必答拜。”曹髦说：“我还是人臣。”于是答拜。到止车门，曹髦下舆。左右的人说：“按照旧制，是乘舆入宫的。”曹髦说：“我受到皇太后的征召，还不知道要做什么！”于是，他步行走到太极东堂，拜见太后。当天，曹髦在太极前殿正式登上皇帝宝座，参加即位仪式的百官都很高兴。曹髦下诏说：“从前，三祖神武圣德，上应天命，接受皇位。齐王继位后，违反法度，肆意胡行，颠覆其德。皇太后以社稷为重，采纳辅政大臣的谋略，废黜齐王，把治理天下的重任交付给我。我以微薄之身，位于王公之上，日夜敬畏，深怕不能继承祖宗的大训，恢复中兴的弘业，战战兢兢，如临深谷。如今，朝中的辅政大臣和四方的统兵将领，都积累功德，忠于帝室；凭着这些先祖、先父的有德之臣，左右臣僚，辅佐于我，来安定国家，使我虽然暗昧，却可以垂拱而治。听说作为君王的大道，恩德要与天地一样厚，惠泽要遍施于四海，对民以慈爱为先，并且示民以好恶，然后可以教化流行于上，百姓听命于下。我虽然德业不够，距君王的大道尚远，但愿与天下共循此道而行。《尚书》上不是说：‘使百姓安定就是恩惠，百姓会怀念的。’”大赦天下，更改年号。减少皇帝御用的车马、衣服和后宫的开支，并停止尚方、御府所生产的各种奢华而没有实际用途的器物。

正元元年冬季，十月壬辰，派遣侍中持符节分别到四方去巡视，观察民间风俗，慰问士大夫和百姓，考察冤枉及失职的人。癸巳，授予大将军司马师象征有权随意处置高级官员的黄金大斧。赐予司马师入朝见到皇帝时不必迈小步向前急走；在拜见皇帝时，司仪官只称他的官职，而不称名字；并可佩剑穿鞋上殿的特权。戊戌，有黄龙出现在邺县井中。甲辰，命令有关部门评定制订策略、废立皇帝的功劳，分别给予加官、晋爵、增加封地以及给予不同的奖励。

正元二年春季，正月乙丑，镇东将军毌丘俭、扬州刺史文钦造反。戊寅，大将军司马师率军前去征讨。癸未，车骑将军郭淮逝世。闰正月己亥，在乐嘉攻破文钦，文钦逃走，投奔了吴国。甲辰，安风津都尉杀死毌丘俭，把他的头颅传送到京城洛阳。壬子，再特别赦免淮南士大夫和百姓中被毌丘俭、文钦所欺骗的人。任命镇南将军诸葛诞为镇东大将军。司马师在许昌逝世。二月丁巳，任命卫将军司马昭为大将军，总领尚书事务。

甲子，吴国大将孙峻等率领号称十万人的军队到达寿春，诸葛诞迎战，大败吴军，杀死吴国左将军留赞，把捷报及一些缴获物资送到京城洛阳。三月，立卞氏为皇后，大赦天下。夏季，四月甲寅，封皇后的父亲卞隆为列侯。甲戌，任命征南大将军王昶为骠骑将军。秋季，七月，任命征东大将军胡遵为卫将军，镇东大将军诸葛诞为征东大将军。

八月辛亥，蜀国大将军姜维进犯狄道，雍州刺史王经在洮西与姜维大战，王经大败，退守狄道城。辛未，任命长水校尉邓艾代理安西将军，与征西将军陈泰合力抵抗姜维。戊辰，又派遣太尉司马孚统率大军作为后继部队。九月庚子，讲解《尚书》完毕，给亲自执经讲授的司空郑冲、侍中郑小同等人不同的赏赐。甲辰，姜维退还蜀国境内。冬季，十月，下诏说：“我因德业不足，不能遏制敌寇肆虐，使得蜀国贼军侵犯边境。洮西一战，我军失利，死亡的将士数以千计，或者战死沙场，冤魂不得归来，或被贼军俘虏，流落异域，我为之哀悼，并深加怜悯。现在，命令所在郡的典农以及安夷、抚夷二护军等各部的主要官吏分别慰问、抚恤死亡人员家属，一年不要差发赋役；凡拼死作战而死的，都依照旧的制度处理，不要有所遗漏。”

十一月甲午，因为陇西郡以及金城郡连年受到敌军侵袭，有的人叛变投贼，他的亲属中留在国内的心中不安，所以特别下诏全部赦免。癸丑，下诏说：“先前的洮西之战，将士与官吏、百姓有的临阵战死，有的淹死在洮水，尸骨无人收理，都堆积在原野上，我常为之痛心。现在告知征西、安西将军，各令部下在战场及河边收积尸骨，收敛埋葬，以告慰死者及其家属。”

甘露元年春季，正月辛丑，青龙出现在轵县的井中。乙巳，沛王曹林逝世。

夏季，四月庚戌，赐给大将军司马昭龙袍、冕冠并配以红色的礼鞋。

丙辰，曹髦视察太学，询问儒生们说：“圣人深明神明之道，仰观天象，俯察地理，为使幽深的事理能为人所见，开始制作八卦，后来的圣人又发展为六十四卦。依极数立爻，就大义而言，已包罗万象，而夏代有《连山》，殷代有《归藏》，周代称《周易》，这是什么缘故？”易博士淳于俊回答说：“包羲在燧皇之图基础上制作八卦，神农氏发展为六十四卦，黄帝、尧、舜都通其变化，三代随时制宜，繁简各由其事。所以称‘易’，就是变易，称作‘连山’，是好比高山出纳云气，连接天地；‘归藏’是指万事全部归藏在其中。”曹髦又说：“假如是包羲因燧皇而制作《易》，那么，孔子为什么不说燧人氏死后包羲氏作呢？”淳于俊不能回答。曹髦又问：“孔子作彖、象，郑玄作注，虽然圣贤不同，但所解释的经义是相同的。如今，彖、象不与经文要连，而注将其连在一起，是为什么？”淳于俊回答说：“郑玄把彖、象与经合在一起，是想让学者在翻检时较为省事。”曹髦说：“如果郑玄合起来的做法，对学者很方便，则孔子为什么不合起来以方便学者？”淳于俊回答说：“孔子恐怕他的解释与周文王的混在一起，所以不合，这是圣人因谦虚而不合。”曹髦说：“假如圣人以不合在一起为谦虚，则为什么唯独郑玄不谦虚？”淳于俊回答说：“古典经义宏大深邃，圣上所问的高深奥妙，不是臣所能详尽答复的。”曹髦又问：“《系辞》说‘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这是说在包羲、神农的时代没有衣裳。但圣人教化天下，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区别？”淳于俊回答说：“三皇的时代，人少而禽兽多，所以取禽兽的羽毛兽皮天下人就够用了。到黄帝时，人多而禽兽少，所以制作衣裳来适应时代变化。”曹髦又问：“乾代表天，但又可代表金、代表玉、代表老马，怎么能与这些琐细的事物并提呢？”淳于俊回答说：“圣人在进行比喻时，或远或近，近时取身边诸物，远则比拟天地。”

讲完《易经》后，曹髦又命令讲《尚书》。曹髦问道：“郑玄说：‘稽古同天，言尧同于天也。’王肃说：‘尧顺考古道而行之。’这两个人的注释不同，哪一个对？”博士庚峻回答说：“先儒的解释，各有不同，臣不足以决定孰是孰非。但《洪范》中讲：‘三人占卜，要听从意见一致的二人的看法。’贾逵、马融及王肃都认为‘顺考古道’，按《洪范》的讲法，王肃的讲法较为准确。”曹髦说：“孔子说：‘天是世间最大的，尧是以天为法。’尧最大的美德，在于他法天行事。顺考古道，并不是最重要的。如今，在全篇开始介绍圣人的德行时，舍弃大德，而称颂细微，这怎么会是作者的本意？”庚峻回答说：“臣遵奉老师的说法，未能明了大义，至于如何折中各家学说，请陛下圣断。”其次谈到四岳举荐鲧的问题，曹髦又问道：“古代的大人，德合天地，明并日月，思无不周，明无不照。如今，王肃说：‘尧不能完全了解鲧，所以要试用他。’那么，圣人的贤明也有所不足吗？”庚峻回答说：“即使是圣人的宏大，也会有所不足。所以大禹说：‘能知人则是明智，连尧也以知人为难。’但他最终能改授圣贤，取得成绩，所以也就能成为圣人了。”曹髦说：“有始有终，只有圣人能做到。如果不能有良好的开始，怎么能称为圣人？大禹说‘惟帝难之’，然而最终能改授圣贤，是指知人是圣人也感觉困难的事情，而不是说圣人有不足之处。《尚书》的经文说：‘能知人则是明智，就可以任用人担任官职。’如果尧怀疑鲧，试用了他九年，是任人失职，怎么能称为圣哲？”庚峻回答说：“我在阅览经传时看到，圣人做事也不会不出差错，所以尧对于四凶，周公对于二叔，孔仲尼对于宰予都犯过错误。”曹髦说：“尧任用鲧，九年没有取得成效，水害泛滥，百姓受灾，流离失所。至于孔子在宰予问题上的过失，是在言行之间，与尧相比，轻重不同。至于周公与管、蔡二叔的事情，也是《尚书》中所记载的，都是博士应当通晓的。”庚峻回答说：“这些问题都是先贤就有疑问的，不是臣的微薄见识所能说清的。”向下又谈到《尚书》：“有一个鳏夫，在下民之中，名叫虞舜”一段。曹髦问道：“在尧统治的时期，洪水为害，四凶在朝，是应当赶快选用圣贤，拯救百姓的时候。舜年龄已大，圣德光明，而久未得到任用，是因为什么？”庚峻回答说：“尧叹息着渴求贤才，打算让位，四岳说：‘我们没有德行，不能使帝位蒙辱。’尧又让他们举荐在僻隐鄙陋之处的贤才，然后他们才举荐虞舜。举荐虞舜的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尧，这是圣人想要满足众人心愿的做法。”曹髦说：“尧已经听说虞舜而不能及时任用，另外，当时的忠臣也不推荐他，直到让四岳举荐在僻隐鄙陋之处的贤才之后才加以举荐，不能说是急于任用圣贤，抚恤百姓。”庾峻回答说：“这真不是臣的愚见所能看到的。”

于是，曹髦又命令讲《礼记》。曹髦问道：“‘太上立德，其次务施报。’治国使用什么方法而教化不同，都实行什么政治措施而能达到建立德行，施而不报的境界？”博士马照回答说：“太上立德，是指三皇五帝时期以德行教化百姓；其次务施报，是指夏、商、周三代以礼教治理国家。”曹髦说：“这两者达到教化的境界有薄厚不同，是君主有优劣之分呢？还是时势使之然呢？”马照回答说：“实在是因时势有淳朴与文教之分，所以教化有薄厚的不同。”

五月，邺城以及上洛都上书报告降下甘露。夏季，六月丙午，改年号为甘露元年。乙丑，有青龙出现在元城县界内的井中。秋季，七月己卯，卫将军胡遵逝世。

癸未，安西将军邓艾在上邽大破蜀国大将姜维，下诏说：“我军尚未全力出击，丑恶的敌军就已被打垮，生擒与杀死的敌寇，数以万计。最近的胜利，没有像这么大的。现在，派遣使者犒赏将士，为他们举行盛大的宴会，让他们整天欢乐地饮酒，来表达我的心意。”

八月庚午，命令大将军司马昭加号大都督；在入朝奏事时，司仪官只称官职，而不再称他的名字，以示尊重；并赐予他象征着有权随意处置高级官员的黄金大斧。癸酉，任命太尉司马孚为太傅。九月，任命司徒高柔为太尉。冬季，十月，任命司空郑冲为司徒，尚书左仆射卢毓为司空。

甘露二年春季，二月，有青龙出现在温县的井中。三月，司空卢毓逝世。

夏季，四月癸卯，下诏说：“玄菟郡高显县的官吏和百姓起来造反，县长郑熙被叛贼杀死。百姓王简护送他的遗体，星夜奔驰，远送到州里，王简的忠义节操，值得嘉奖。现在特别任命王简为忠义都尉，以表彰他的突出行为。”

甲子，任命征东大将军诸葛诞为司空。

五月辛未，曹髦前往辟雍，在集会中命令大臣们当场作诗。侍中和逌、尚书陈骞等作诗超过时间限制，有关部门提出罢免他们的官职。曹髦下诏说：“我为人愚钝，但喜欢文雅之事，广收诗赋，以知得失，而竟如此杂乱，使人转侧不安。现在，赦免和逌等人。负责官员应当告知大臣们，自今以后，都要学习经典，通晓古义，以满足我的期望。”

乙亥，诸葛诞不服从征召，发兵造反，杀死杨州刺史乐綝。丙子，朝廷赦免淮南地区被诸葛诞所胁迫的将士、官吏、士大夫和百姓。丁丑，下诏说：“诸葛诞犯上作乱，使扬州动荡，凶暴一时。从前，黥布反叛，汉高祖刘邦亲自讨伐；隗嚣违抗朝廷，光武帝刘秀西征；本朝烈祖明皇帝曹叡也曾亲征吴、蜀，都是为奋扬军威，维护朝廷尊严。如今，皇太后与我应当亲自征讨，迅速平定丑恶的叛虏，安定扬州。”己卯，下诏说：“诸葛诞造反叛逆，胁迫忠义，平寇将军、临渭亭侯庞会，骑督、偏将军路蕃等，各自率领部下，冲出扬州，复归朝廷，忠勇壮烈，应当予以嘉奖。现在，进封庞会为乡侯，路蕃为亭侯。”

六月乙巳，下诏说：“吴国的使持节、都督夏口诸军事、镇军将军、沙羡侯孙壹，是逆贼的亲属，又位为上将，但他敬畏天命，深知祸福，率领部众幡然悔悟，远道归顺大国。即使是微子离开殷朝，乐毅逃出燕国，也不过是这样了。现在，任命孙壹为侍中、车骑将军、假节、交州牧、吴侯，并允许他开设府署，聘用僚属，享受三公的待遇，依照古代侯伯州牧的礼制，赐给龙袍、冕冠和红色礼鞋，各种待遇都要优厚。”

甲子，下诏说：“现在，我暂时驻在项县，大将军司马昭亲自代天讨伐叛逆，前临淮浦。从前，相国、大司马司马师出征时，都带尚书一同前往，如今，应当沿用旧制。”于是，命令散骑常侍裴秀、给事黄门侍郎钟会都与大将军司马昭一起到前线去。秋秀，八月，下诏说：“从前，燕刺王刘旦谋反，韩谊等人因劝阻而被杀，汉朝授予他们儿子显赫的官职。诸葛诞创造凶乱，主簿宣隆、部曲督秦絜坚守忠义，当时坚决劝阻，被诸葛诞杀死。这是没有殷代比干那样的亲任，却与比干同样因忠谏而死的人。现在，任命宣隆、絜的儿子为骑都尉，加以馈赠和赏赐，并广泛宣传，以表彰他们的忠义行为。”

九月，大赦天下。冬季，十二月，吴国大将全端、全怿等率领部下投降。

甘露三年春季，二月，大将军司马昭攻陷寿春城，杀死诸葛诞。三月，下诏说：“古代杀敌获胜，把敌军尸体堆积起来，称为京观，是为惩罚昏逆，表彰武功。汉武帝元鼎中，改桐乡为闻喜，新乡为获嘉，是因攻灭南越而改名。大将军亲统六军，扎营在丘头，内平群凶，外灭贼寇，拯救万民，声震四海。攻克敌人的地方，应当有一个好地名，现在改丘头为武丘，表明是以武力平定叛乱，使得后世不忘，这也是京观和汉朝改二邑之名的意思。”

夏季，五月，任命大将军司马昭为相国，封晋公，封地有八个郡，并加九锡，司马昭前后辞让九次，才得到允许。

六月丙子，下诏说：“从前，南阳郡山贼作乱，想要劫持太守东里衮作为人质，功曹应余独自挺身捍卫东里衮，使他幸免于难。应余在颠沛流离之中，以身捍卫长官，因此而丧命。现在，命令司徒，任命他的孙子应伦为官吏，使应余坚持节义的行为得到报答。”

辛卯，大规模评定淮南的战功，分别给予封爵和赏赐。

秋季，八月甲戌，任命骠骑将军王昶为司空。丙寅，下诏说：“尊养老人，大兴教化，是三代所以能建树风化，以垂不朽的原因。一定要尊崇三老、五更，聆听他们的教诲，并记载下来，然后天下以此为法则，民间风气自会改善。应当好好选择德行高尚的人来充任此职。关内侯王祥，素行仁义，作风淳朴，志趣专一。关内侯郑小同，温良恭顺，孝敬友爱，坚持礼法，没有差错。现在，任命王祥为三老，郑小同为五更。”曹髦率领有关大臣，亲自按照古代礼仪来尊奉三老、五更。这一年，青龙、黄龙还出现在顿丘、冠军、阳夏等县界内的井中。

甘露四年春季，正月，有两条黄龙出现在宁陵县界内的井中。夏季，六月，司空王昶逝世。秋季，七月，陈留王曹峻逝世。冬季，十月丙寅，分新城郡，复置上庸郡。十一月癸卯，车骑将军孙壹被侍婢杀死。

甘露五月春季，正月朔，出现日食。夏季，四月，下诏命令有关部门遵奉以前的命令，再任命大将军司马昭为相国，封晋公，加九锡。

五月己丑，高贵乡公曹髦逝世，终年二十岁。皇太后郭氏下令说：“我以不德之身，遭遇家庭不幸。从前，援立东海王曹霖的儿子曹髦，作为明帝的嗣子。看他喜欢书疏文章，希望他能担当起这副重任。但他性情暴戾，而且日益严重。我数次进行责备，他反更愤恨，制造丑逆不道的言论来诬蔑、诽谤我，隔绝了两宫间的联系。他所说的话，让人不忍听，简直无法存于世上。我当即秘密告诉大将军，不能让曹髦担当承奉宗庙的重任，恐怕他会颠覆社稷，使我死后也没有面目去见先帝。大将军以他年龄尚幼，说他会逐渐改心向善，坚持为他说情。而这个小儿愤恨不已，行为更加过分，曾举弩远远向我宫中射去，祝愿弩箭能射中我的脖子，我亲眼见到箭落在我的面前。我对大将军讲，不可不废黜曹髦，前后讲过几十次。这个孩子都听到了，自知罪行深重，就阴谋策划弑逆，贿赂我的左右侍从，命令利用我吃药的机会，秘密下毒，曾几次计划下手。事情败露后，他就打算乘机直接率兵冲入西宫杀我，再出外害大将军。他召唤侍中王沈、散骑常侍王业、尚书王经，拿出怀里的诏书给他们看，说今天就要施行。我的危险程度，过于累卵。我年老寡居，不会再可惜自己剩下的年月，只是伤心先帝的遗意未能实现，为社稷要曹遭到颠覆而悲痛。幸亏宗庙祖宗神灵保佑，王沈、王业立即报告大将军，得以先作警诫。而这个孩子就率领左右冲出云龙门，擂动战鼓，亲自拔刀与左右侍卫等进入兵阵中，被前锋杀死。这个孩子既然做出这种悖逆不道的行为，而又自己陷入大祸，使我心中哀悼，无可言说。从前，汉朝昌邑王刘贺因罪被废为庶人，这个孩子也应当以平民的礼节埋藏，还要让朝廷内外都知道他所做的事情。另外，尚书王经，凶逆无礼，现在，逮捕王经及其家属，送交廷尉。”

庚寅，太傅司马孚、大将军司马昭、太尉高柔、司徒郑冲跪在地上，叩头上奏说：“臣等谨见中令：已故高贵乡公悖逆不道，自陷大祸，依照汉代废除昌邑王刘贺的先例，用庶民的礼节来安葬。臣等身居大臣之位，不能匡救祸乱，遏制奸逆，奉令震恐，心中惶惧。依照《春秋》大义，王者以天下为家，但文中又写道‘周襄王出去到郑国居住’，是因为他不能奉事母亲，故没有沿用天子的体例来写他。如今高贵乡公肆意胡为，阴谋不轨，几乎危害社稷，自取灭亡，人神共弃，用庶民的礼仪安葬，确实是符合旧制的。但臣等考虑殿下以仁慈为怀，虽然心存大义，却犹有哀痛怜悯之情，臣等心中实在有所不忍，认为可以加恩用藩王的礼仪安葬。”太后听从了。

郭太后命令使持节、代理中护军、中垒将军司马炎到北方迎接常道乡公曹奂作为明帝曹叡的继承人，承即皇位。辛卯，群公上奏太后说：“殿下圣德广大，安定天下，而下书仍称令，与藩国一样。请从今以后，殿下的令书都称诏制，如前代的旧例。”

癸卯，大将军司马昭坚决辞让相国、晋公、九锡的特别恩宠。太后下诏说：“有功不隐，是《周易》的大义，成人之美，是古代贤人所崇尚的。如今，听从大将军的辞让，把他的表章宣示朝廷内外，以显示他的谦虚礼让风度。’

戊申，大将军司马昭上言：“高贵乡公率领侍从兵马，拔出刀剑，擂动战鼓向臣的住处冲去，我害怕交锋时有意外，当即下令将士不许有所伤害，违命者以军法从事。骑督成倅的弟弟，太子舍人成济，冲入兵阵刺伤高贵乡公，使他因此致死，已逮捕成济，按军法处置。臣听说作为人臣的节操，即使是去死也不敢怀有二心，奉事君主的道义，是不能逃避危难。以前，变故突然发生，大祸如同扣发弩机一样迅速降临，我确实打算弃身守职而死，唯皇帝所定。然而，他的根本打算是准备向上危害皇太后，并颠覆宗庙社稷。臣忝居辅政重任，应当以安定国家为原则，害怕在听命身死之后，罪过和责任会更重。因此，打算遵循伊尹、周公的措施，以安定社稷的危难。即不断派人宣告命令，不能迫近皇帝所在的车辇，而成济突然冲入阵中，以致发生大变。闻讯后，臣惊痛哀伤，心中如绞，不知该去死于何地？依照法律，犯下大逆无道之罪，父母、妻子、儿女及兄弟都要判处斩刑。成济凶暴悖逆，触犯国法，罪不容诛。已下令让侍御史逮捕成济的家属，交付廷尉，判决他们的罪行。”太后下诏说：“在应当受到五刑惩罚的罪行中，最大的就是不孝顺父母。一般人的儿子不孝，还要到官府去告他，并加以惩处。这个孩子的行为，怎么还能算是君主呢？我是个妇人，不通晓大义，但也认为不能把成济列为大逆不道。然而大将军态度恳切，出言哀痛，所以听从他的上奏。把这件事传达到远近各地，让人们知道它的来龙去脉。”

六月癸丑，下诏说：“古代君王的名字，容易避讳，不容易触犯。如今，常道乡公的名字很难避开，现在，由朝中大臣广泛商议怎么改合适，分别奏上来。”

陈留王曹奂，字景明，是武帝曹操的孙子，燕王曹宇的儿子。甘露三年，被封为安次县常道乡公。高贵乡公曹髦逝世后，朝中大臣共同商议迎接曹奂继承皇位。六月甲寅，他进入洛阳，拜见皇太后，当天在太极前殿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赐天下百姓晋爵，并赏给不同数量的粮食和绸缎。

景元元年夏季，六月丙辰，晋升大将军司马昭为相国，封晋公，增加二郡的封地，加上以前的，一共有十个郡，加九锡，一切都与以前的诏书相同；凡司马昭的从兄弟及侄子中未封侯的，一律封为亭侯；赐给钱一千万，绸缎一万匹，司马昭坚决辞让，才停止封授。己未，已故汉献帝的夫人曹节逝世，曹奂在华林园举行哀悼仪式，命令使者持符节追谥曹节为献穆皇后。在下葬时，车辆、服饰以及其他制度都依照汉代的旧例。癸亥，任命尚书右仆射王观为司空。冬季，十月，王观逝世。

十一月，燕王曹宇上表贺冬至，在表上称臣。下诏说：“古代的君王，对有的人不用臣下的礼仪来相待，对燕王就应依照这种情况。这次上表燕王已经称臣，但是我还要作答复。凡作为大宗后嗣的人，对自己的生身父母的礼节就要稍微予以降格，何况是继承这样的重任。但如果就把父母视作臣妾，也于情不安。现在，都要依照礼法来处理，使国家法度与私人情感都能有适宜的表现。”有关部门上奏，认为“礼制最高的就是尊敬祖宗，制度中最大的是国家正式仪典。陛下稽考德行，上应天数，君临万国，承袭大宗的重任，发扬三祖的基业。燕王是宗室中的尊长，被封为藩王，自己虔恭肃敬，首先表示谦逊之德，以为万国的表率；这符合国家正典，不能加以改动。圣朝确实应该给予燕王特殊待遇，不使用臣子的礼仪。臣等商议后认为，燕王上奏的章表，可以听任他依从旧例。陛下的诏书，可以加以尊敬，比照条例，可以算是在亲属宴会上按辈分施行的私人礼敬，稍微表示陛下的尊敬之意，加以敬称，表示不敢忘怀，应当说：‘皇帝敬问大王侍御。’至于制书，是国家正典，朝廷办理公事，宣告仪典于天下，应当遵循法度，所以用‘制诏燕王’。所有诏命、制书、奏事、上书中称到燕王的地方，应写在本行的开头。凡不是在宗庙助理祭祀的活动，都不得称呼燕王的名字，奏书、上书、文书以及官吏、百姓都不得触犯燕王的名讳，以显示对他的特殊礼遇，在诸侯之上。这样，上遵王典和尊祖的制度，下顺陛下的孝敬之心，二者并行，礼制与情感都能适合，可以宣告天下施行。”

十二月甲申，有黄龙出现在华阴县井中。甲午，任命司隶校尉王祥为司空。

景元二年夏季，五月朔，出现日食。秋季，七月，乐浪郡境外的夷人韩和濊貊部落首领各自率领部属前来朝贡。八月戊寅，赵王曹干逝世。甲寅，再次下诏命进大将军司马昭为晋公，任命他为相国，加九锡，一如前诏，司马昭再次坚决辞让，没有就任。

景元三年春季，二月，有青龙出现在轵县井中。夏季，四月，辽乐郡报告说，肃慎国派遣使者，经过辗转翻译前来进贡，献上他们国家的弓三十张，长三尺五寸，楛矢长一尺八寸，石弩二百枚，皮骨铁杂铠二十领，貂皮四百张。冬季，十月，蜀国大将姜维进犯洮阳，镇西将军邓艾迎战，在侯和大败姜维，姜维逃走。本年，下诏在太祖曹操祭庙的前庭祭祀已故军祭酒郭嘉。

景元四年春季，二月，又命令大将军司马昭晋爵，加官及接受赏赐，一如前诏，又因司马昭坚决辞让而停止。

夏季，五月，下诏说：“蜀是个小国，土地狭窄，百姓稀少，而姜维暴虐地役使百姓，一直没有停息。去年他战败之后，还在沓中屯田耕种，剥削羌人，劳役不休，百姓已不堪忍受。兼并弱小，攻击愚昧，是用兵之道；攻击敌人，而不为敌人所攻击，是兵家的上策。蜀国所倚仗的，只是姜维，乘他远离巢窟发动进攻，可以事半功倍。如今，命令征西将军邓艾统率诸军直奔甘松、沓中去包围、捉获姜维。雍州刺史诸葛绪统率诸军进取武都、高楼，首尾夹攻。如果捉住姜维，就可以东西并进，一举扫灭巴蜀。”又命令镇西将军钟会由骆谷征伐蜀国。

秋季，九月，太尉高柔逝世。冬季，十月甲寅，又下令给大将军司马昭晋爵，加官及赏赐，与以前的诏书相同。癸卯，立卞氏为皇后。十一月，大赦天下。

自从邓艾、钟会率领大军讨伐蜀国，攻无不克。本月，蜀国君主刘禅向邓艾投降，巴蜀全部平定。十二月庚戌，任命司徒郑冲为太保。壬子，分益州的一部分，设置梁州。癸丑，特别赦免益州的士大夫与百姓，免除他们应交纳租赋的一半，免除期限为五年。乙卯，任命征西将军邓艾为太尉，镇西将军钟会为司徒。皇太后郭氏逝世。

咸熙元年春季，正月壬戌，用囚车征召邓艾入朝。甲子，曹奂出巡，到达长安。壬申，派使者用玉璧及绸缎祭祀华山。本月，钟会在蜀国造反，被军中众将士讨平，邓艾也被杀死。二月辛卯，特赦在益州境内的人。庚申，为皇太后郭氏上谥号为明元，给她举行安葬仪式。三月丁丑，任命司空王祥为太尉，征北将军何曾为司徒，尚书左仆射荀顗为司空。己卯，进晋公司马昭的爵位为王，增封十郡，与以前的加在一起，封地共有二十个郡。丁亥，封刘禅为安乐公。夏季，五月庚申，相国、晋王司马昭上奏，恢复五等爵。甲戌，改年号。癸未，下诏追命舞阳宣文侯司马懿为晋宣王，舞阳忠武侯司马师为晋景王。六月，镇西将军卫瓘献上雍州兵士在成都县获得的玉璧和玉印各一块，印文好像是“成信”字样，依照周成王归禾于周公的旧例，展示给百官后，收藏在相国府。

起初，自平蜀之后，吴国敌寇进逼永安，派荆州、豫州的诸军一同出兵援救，成掎角之势。七月，贼军全部退走。八月庚寅，命令中抚军司马炎作为相国司马昭处理国务的副手，与鲁公拜后的意义相同。

癸巳，下诏说：“前逆臣钟会造反作乱，聚集征蜀的随行将士，用武力相胁迫，才说出自己的奸谋及大逆不道的打算，同时逼迫众人都要发言，仓卒之间，将士无不惊骇畏惧。相国左司马夏侯和、骑士曹属朱抚当时正奉命出使在成都，中领军司马贾辅、郎中羊琇都受命参谋钟会的军事。夏侯和、羊琇、朱抚都坚持节义，毫不屈挠，拒绝钟会的凶恶打算，临危不怯，言辞正烈。贾辅告诉散将王起，说‘钟会奸逆凶暴，打算把将士全部杀死’，又说‘相国已率领三十万大军向西来讨伐钟会’，打算宣传形势，激动将士们之心。王起出来后，把贾辅的话宣告诸军，遂使得将士们更加奋励。应该加以明显的宠任，以表彰他们的忠义行为。现在，晋升夏侯和、贾辅的爵位为乡侯，封羊琇、朱抚为关内侯。王起宣传贾辅的话，告令将士，应该得到特殊赏赐，现任命王起为部曲将。”癸卯，任命卫将军司马望为骠骑将军。九月戊午，任命中抚军司马炎为抚军大将军。

辛未，下诏说：“吴贼政治与司法都十分残暴凶虐，催逼租赋，没有极限。孙休派遣使臣邓句，下令交趾太守用锁链押送属下的百姓，征发为兵士。吴国大将吕兴利用民心愤怒，又乘王师平定巴蜀的机会，纠合豪杰，杀死邓句等，驱逐太守及主要官吏，安抚官吏和百姓，以等待国家命令。九真、日南郡听说吕兴背弃逆贼，归顺朝廷，也齐心响应，与吕兴联合。吕兴发公文给日南州郡官员，告知大计，又率兵到达合浦，示以祸福。派遣都尉唐谱等到进乘县，通过南中都督护军霍弋上表禀报。另外，交趾的将士、官吏各自上表，说：‘吕兴创造事业，大小官吏都秉承他的命令。郡中有山贼，势力连接诸郡，恐怕他们意见不同，怀有二心。作为暂时措施，以吕兴为都督交趾诸军事、上大将军、安定县侯，请求朝廷赐以褒奖，以安慰边境荒凉之地。’忠心诚意，形之于言辞之中。从前，春秋时期邾国国君仪父尊奉大国，与鲁国结盟，受到《春秋》的称赞；窦融归顺汉朝，受到特殊的礼遇。如今，国威远震，安抚六合，正要包举天下，统一海内。吕兴首先投向朝廷，率众归顺，在万里外举起义旗，请派官吏，以管理政务，应当加以优厚待遇，授以高官显爵。即使吕兴等人心怀忠义，感动欣悦，边远地区的百姓听到，也必然会竞相仿效。现在任命吕兴为使持节、都督交州诸军事、南中大将军，封安定县侯，可以因地制宜，先采取措施，再向上奏报。”册封吕兴的诏书还未到，吕兴已被部下杀死。

冬季，十月丁亥，下诏说：“从前的圣明帝王，平定祸乱，拯救世人，保全大局，以建立功业，虽然所用方式不同，但取得的勋绩是一样的。所以有的通过干戚之舞来教训不遵奉号令的人，有的以大军压境来威服凶暴轻慢之人。至于爱护百姓，保全国家，施恩惠于庶民，必然要先修文教，告民法则，不得已而后用兵，这是历代圣明君主所共同的。过去，汉末天下分裂，九州颠覆，刘备、孙权乘机作乱。三祖安定中原，日不暇给，遂使得留下贼寇未平，已经历数代。幸亏依仗宗庙威灵，辅政大臣忠诚勇武，于是征发四方，平定巴蜀，未经多时，一战而克。近来，吴国衰弱，统治荒乱，蜀国被平定后，已经是孤立无援，属下的交、荆、扬、越四州的百姓，纷纷想投靠朝廷。如今，交趾的伪将吕兴已率领三郡，在万里外归顺朝廷；武陵邑侯相严等纠合五县，请朝廷接纳；豫章、庐陵的山民聚集起来反叛吴国，用助北将军作为他们首领的称号。另外，孙休病死，主帅换人，国中不稳，人心浮动。伪将施绩是贼中名臣，怀疑自猜，深受忌恨。众叛亲离，人有离心，从古至今，没有灭亡的征兆像这样明显的。如果大军出动，南临长江、汉水，江南的百姓一定会扶老携幼来迎接王师，这是必然的道理。然而出动大军，还会有劳役、费用，最好是宣告朝廷的威信德望，显示皇帝的仁义信用，使吴国上下知道归顺依附的利益。相国参军事徐绍、水曹掾孙彧都是从前在寿春被我军俘获的。徐绍本来是伪南陵督，才干不凡，孙彧是孙权的旁支子孙，忠义贤良。现在，派遣徐绍回到江南，以孙彧作为他的副手，去宣扬朝廷命令，告喻吴人，所说的话，都有事实作根据，如果他们能觉悟，则不必进行征伐，这是朝廷制定的克敌制胜的策略，也是自古之道。现在，以徐绍兼任散骑常侍，加授奉车都尉，封都亭侯；孙彧兼任给事黄门侍郎，赐爵关内侯。徐绍等人所受赐的侍妾以及男女家人在这里的，都听任他们带走，以表明国家的恩义，不必再使他们回来，以推广朝廷的大信。”

丙午，命令抚军大将军、新昌乡侯司马炎为晋王司马昭的世子。这一年，废除管理屯田的官员，以使政治和徭役能均衡一致，各典农中郎将都改为太守，典农都尉改为县令、长。劝募蜀国百姓能内迁中原地区的，供应粮食二年，免除徭役二十年。安弥、福禄县分别上报，说有嘉禾生长。

咸熙二年春季，二月甲辰，朐䏰县捉获灵龟，献给朝廷，皇帝命令收藏到相国府。庚戌，因为虎贲士张修从前在成都骑马到各营去通知钟会叛逆的消息，并为此而死，所以赐张修的弟弟张倚爵关内侯。夏季，四月，南深泽县上书，报告有甘露降下。吴国派遣使者纪陟、弘璆向朝廷请和。

五月，下诏说：“相国晋王广施神虑，光被天下，炫显武功，则威加边荒，推行教化，则流遍天下。怜惜江南地区的百姓，以拯救、抚育为先，抑制武力，崇尚仁教，显示朝廷的威德。文告一到，吴国就立即回应，派遣使者进奉贡献，以表明委顺之心，异方珍宝，纤巧之物，都用以致意。而晋王过于谦让，把所有物品都记载清楚地上交朝廷，这不是安慰才归附的吴国，遵从他们进奉诚意的做法。孙皓所奉献的各种器物，全部送还给晋王，以符合古义。”晋王坚决辞让，才停止。又命令晋王的冕冠上加有十二旒，建立天子的旌旗，出入的警卫及名称都与天子相同，乘坐金根车，用六匹马驾车，置备五时副车，设置旄头云罕，八佾乐舞以及四面悬挂的宫廷钟乐。晋王妃进称为王后，晋王世子进称为太子，王子、王女、王孙的爵令之号都按照以前的礼仪。癸未，大赦天下。秋季，八月辛卯，相国、晋王司马昭逝世。壬辰，晋太子司马炎承袭王位与官职，总统全国政务，所有待遇，都与前一样。这个月，襄武县上书报告，说有一个高大的人出现，高三丈余，脚印有三尺二寸，白头发，穿黄色单衣，黄色头巾，拄着杖，招呼百姓王始，并对他说：“如今应当太平了。”九月乙未，大赦天下。戊午，任命司徒何曾为晋国丞相。癸亥，任命骠骑将军司马望为司徒，征东大将军石苞为骠骑将军，征南大将军陈骞为车骑将军。乙亥，安葬晋文王司马昭。闰月庚辰，康居、大宛进献名马，下诏命令送到相国府，以显示相国招怀万国，致送远物的勋劳。

十二月壬戌，魏国的天命已终，历数已移在晋国。下诏命令朝中大臣具备仪式，建坛在洛阳南郊，派使者奉上皇帝的玺印、绶带与册书，禅位于晋王司马炎，与汉魏禅让的旧例相同。甲子，派使者奉上策书。于是，曹奂移出宫殿，搬到金墉城。后来就一直居住在邺城馆舍，当时他二十岁。

评论说：古代君王以天下为公，选择贤能之人授予。后代世袭王位，选立嫡子。如果没有嫡子，则应当选取有德行的旁系亲属，如汉代的文帝、宣帝，这是不能改变的常规。明帝则没有做到这样，以私爱为重，抚养婴孩，传以皇位，又没能托付合适的专人，一定要加上宗室旁支，终于使曹爽被杀，齐王曹芳也被废黜。高贵乡公曹髦才干聪慧，少年早成，喜欢询问，爱好辞章，大致也有文帝的风度；但他为人轻躁，忿怨后肆意行动，终于自蹈大祸。陈留王曹奂不问政事，大权旁落，由宰辅统掌政权，并仰遵汉魏前例，禅位于晋，于是受封大国，成为晋代的宾客，比之山阳公，所受的宠信与赏赐还要多一些。

三国志卷六

魏书六

董二袁刘传第六

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人也。少好侠，尝游羌中，尽与诸豪帅相结。后归耕于野，而豪帅有来从之者，卓与俱还，杀耕牛与相宴乐。诸豪帅感其意，归相敛，得杂畜千余头以赠卓。汉桓帝末，以六郡良家子为羽林郎。卓有才武，旅力少比，双带两鞬，左右驰射。为军司马，从中郎将张奂征并州有功，拜郎中，赐缣九千匹，卓悉以分与吏士。迁广武令，蜀郡北部都尉，西域戊己校尉，免。征拜并州刺史、河东太守，迁中郎将，讨黄巾，军败抵罪。韩遂等起凉州，复为中郎将，西拒遂。于望垣硖北，为羌、胡数万人所围，粮食乏绝。卓伪欲捕鱼，堰其还道当所渡水为池，使水淳满数十里，默从堰下过其军而决堰。比羌、胡闻知追逐，水已深，不得渡。时六军上陇西，五军败绩，卓独全众而还，屯住扶风。拜前将军，封斄乡侯，征为并州牧。

灵帝崩，少帝即位。大将军何进与司隶校尉袁绍谋诛诸阉官，太后不从。进乃召卓使将兵诣京师，并密令上书曰：“中常侍张让等窃幸乘宠，浊乱海内。昔赵鞅兴晋阳之甲，以逐君侧之恶。臣辄鸣钟鼓如洛阳，即讨让等。”欲以胁迫太后。卓未至，进败。中常侍段珪等劫帝走小平津，卓遂将其众迎帝于北芒，还宫。时进弟车骑将军苗为进众所杀，进、苗部曲无所属，皆诣卓。卓又使吕布杀执金吾丁原，并其众，故京都兵权唯在卓。

先是，进遣骑都尉太山鲍信所在募兵，适至，信谓绍曰：“卓拥强兵，有异志，今不早图，将为所制；及其初至疲劳，袭之可禽也。”绍畏卓，不敢发，信遂还乡里。

于是以久不雨，策免司空刘弘而卓代之，俄迁太尉，假节钺虎贲。遂废帝为弘农王。寻又杀王及何太后。立灵帝少子陈留王，是为献帝。卓迁相国，封郿侯，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又封卓母为池阳君，置家令、丞。卓既率精兵来，适值帝室大乱，得专废立，据有武库甲兵，国家珍宝，威震天下。卓性残忍不仁，遂以严刑胁众，睚眦之隙必报，人不自保。尝遣军到阳城。时适二月社，民各在其社下，悉就断其男子头，驾其车牛，载其妇女财物，以所断头系车辕轴，连轸而还洛，云攻贼大获，称万岁。入开阳城门，焚烧其头，以妇女与甲兵为婢妾。至于奸乱宫人公主。其凶逆如此。

初，卓信任尚书周毖、城门校尉伍琼等，用其所举韩馥、刘岱、孔伷、张咨、张邈等出宰州郡。而馥等至官，皆合兵将以讨卓。卓闻之，以为毖、琼等通情卖己，皆斩之。

河内太守王匡，遣泰山兵屯河阳津，将以图卓。卓遣疑兵若将于平阴渡者，潜遣锐众从小平北渡，绕击其后，大破之津北，死者略尽。卓以山东豪杰并起，恐惧不宁。初平元年二月，乃徙天子都长安。焚烧洛阳宫室，悉发掘陵墓，取宝物。卓至西京，为太师，号曰尚父。乘青盖金华车，爪画两轓，时人号曰竿摩车。卓弟旻为左将军，封雩侯；兄子璜为侍中、中军校尉，典兵；宗族内外并列朝廷。公卿见卓，谒拜车下，卓不为礼。召呼三台尚书以下自诣卓府启事。筑郿坞、高与长安城埒，积谷为三十年储，云：“事成，雄据天下；不成，守此足以毕老。”尝至郿行坞，公卿已下祖道于横门外。卓豫施帐幔饮，诱降北地反者数百人，于坐中先断其舌，或斩手足，或凿眼，或镬煮之，未死，偃转杯案间。会者皆战慄亡失匕箸，而卓饮食自若。太史望气，言当有大臣戮死者。故太尉张温时为卫尉，素不善卓，卓心怨之，因天有变，欲以塞咎，使人言温与袁术交关，遂答杀之。法令苛酷，爱憎淫刑，更相被诬，冤死者千数。百姓嗷嗷，道路以目。悉椎破铜人、钟虡，及坏五铢钱。更铸为不钱，小五分，无文章，肉好无轮郭，不磨鑢。于是货轻而物贵，谷一斛至数十万。自是后钱货不行。

三年四月，司徒王允、尚书仆射士孙瑞、卓将吕布共谋诛卓。是时，天子有疾新愈，大会未央殿。布使同郡骑都尉李肃等将亲兵十余人伪著卫士服守掖门，布怀诏书。卓至，肃等格卓。卓惊呼：“布所在？”布曰“有诏！”遂杀卓，夷三族。主簿田景前趋卓尸，布又杀之；凡所杀三人，余莫敢动。长安士庶咸相庆贺，诸阿附卓者皆下狱死。

初，卓女婿中郎将牛辅典兵别屯陕，分遣校尉李傕、郭汜、张济略陈留、颍川诸县。卓死，吕布使李肃至陕，欲以诏命诛辅。辅等逆与肃战，肃败走弘农，布诛肃。其后辅营兵有夜叛出者，营中惊，辅以为皆叛，乃取金宝，独与素所厚（友胡）［支胡］赤儿等五六人相随，逾城北渡河，赤儿等利其金宝，斩首送长安。

及傕等还，辅已败，众无所依，欲各散归。既无赦书，而闻长安中欲尽诛凉州人，忧恐不知所为。用贾诩策，遂将其众而西，所在收兵，比至长安，众十余万，与卓故部曲樊稠、李蒙、王方等合围长安城。十日城陷，与布战城中，布败走。傕等放兵略长安老少，杀之悉尽，死者狼籍。诛杀卓者，尸王允于市。葬卓于郿，大风暴雨震卓墓，水流入藏，漂其棺椁。傕为车骑将军、池阳侯，领司隶校尉、假节。汜为后将军、美阳侯。稠为石将军、万年侯。傕、汜、稠擅朝政。济为骠骑将军、平阳侯，屯弘农。

是岁，韩遂、马腾等降，率众诣长安。以遂为镇西将军，遣还凉州；腾征西将军，屯郿。侍中马宇与谏议大夫种邵、右中郎将刘范等谋，欲使腾袭长安，已为内应，以诛傕等。腾引兵至长平观，宇等谋泄，出奔槐里。稠击腾，腾败走，还凉州；又攻槐里，宇等皆死。时三辅民尚数十万户，傕等放兵劫略，攻剽城邑，人民饥困二年间相啖食略尽。

诸将争权，遂杀稠，并其众。汜与傕转相疑，战斗长安中。傕质天子于营，烧宫殿城门，略官寺，尽收乘舆服御物置其家。傕使公卿诣汜清和，汜皆执之。相攻击连月，死者万数。

傕将杨奉与傕军吏宋果等谋杀傕，事泄，遂将兵叛傕。傕众叛，稍衰弱。张济自陕和解之，天子乃得出，至新丰、霸陵间。郭汜复欲胁天子还都郿。天子奔奉营，奉出汜破之。汜走南山，奉及将军董承以天子还洛阳。傕、汜悔遣天子，复相与和追及天子于弘农之曹阳。奉急招河东故白波帅韩暹、胡才、李乐等合，与傕、汜大战。奉兵败，傕等纵兵杀公卿百官，略宫人入弘农。天子走陕，北渡河，失辎重，步行，唯皇后、贵人从，至大阳，止人家屋中。奉、暹等遂以天子都安邑，御乘牛车。太尉杨彪、太仆韩融近臣从者十余人。以暹为征东、才为征西、乐征北将军，并与奉、承持政。遣融至弘农，与傕、汜等连和，还所略宫人公卿百官，及乘舆车马数乘。是时蝗虫起，岁旱无谷，从官食枣菜。诸将不能相率，上下乱，粮食尽。奉、暹、承乃以天子还洛阳。出箕关，下轵道，张杨以食迎道路，拜大司马。语在《杨传》。天子入洛阳，宫室烧尽，街陌荒芜，百官披荆棘，依丘墙间。州郡各拥兵自卫，莫有至者。饥穷稍甚，尚书郎以下，自出樵采，或饥死墙壁间。

太祖乃迎天子都许。暹、奉不能奉王法，各出奔，寇徐、扬间，为刘备所杀。董承从太祖岁余，诛。建安二年。遣谒者仆射裴茂率关西诸将诛傕，夷三族。汜为其将五习所袭，死于郿。济饥饿，至南阳寇略，为穰人所杀，从子绣摄其众。才、乐留河东，才为怨家所杀，乐病死。遂、腾自还凉州，更相寇。后腾入为卫尉，子超领其部曲。十六年，超与关中诸将及遂等反，太祖征破之。语在《武纪》。遂奔金城，为其将所杀。超据汉阳，腾坐夷三族。赵衢等举义兵讨超，超走汉中从张鲁，后奔刘备，死于蜀。

袁绍字本初，汝南汝阳人也。高祖父安，为汉司徒。自安以下四世居三公位，由是势倾天下。绍有姿貌威容，能折节下士，士多附之，太祖少与交焉。以大将军掾为侍御史，稍迁中军校尉，至司隶。

灵帝崩，太后兄大将军何进与绍谋诛诸阉官，太后不从。乃召董卓，欲以胁太后。常侍、黄门闻之，皆诣进谢，唯所错置。时绍劝进便可于此决之，至于再三，而进不许。令绍使洛阳方略武吏检司诸宦者。又令绍弟虎贲中郎将术选温厚虎贲二百人，当入禁中，代持兵黄门陛守门户。中常侍段珪等矫太后命，召进入议，遂杀之，宫中乱。术将虎贲烧南宫嘉德殿青琐门，欲以迫出珪等。珪等不出，劫帝及帝弟陈留王走小平津。绍既斩宦者所署司隶校尉许相，遂勒兵捕诸阉人，无少长皆杀之。或有无须而误死者，至自发露形体而后得免。宦者或有行善自守而犹见及。其滥如此。死者二千余人。急追珪等，珪等悉赴河死。帝得还宫。

董卓呼绍，议欲废帝，立陈留王。是时绍叔父隗为太傅，绍伪许之，曰：“此大事，出当与太傅议。”卓曰：“刘氏种不足复遗。”绍不应，横刀长揖而去。绍既出，遂亡奔冀州。侍中周毖、城门校尉伍琼、议郎何颙等，皆名土也，卓信之，而阴为绍，乃说卓曰：“夫废立大事，非常人所及。绍不达大体，恐惧故出奔，非有他志也。今购之急，势必为变。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若收豪杰以聚徒众，英雄因之而起，则山东非公之有也。不如赦之，拜一郡守，则绍喜于免罪，必无患矣。”卓以为然，乃拜绍勃海太守，封邟乡侯。

绍遂以勃海起兵，将以诛卓。语在《武纪》。绍自号车骑将军，主盟，与冀州牧韩馥立幽州牧刘虞为帝，遣使奉章诣虞，虞不敢受。后馥军安平，为公孙瓒所败。瓒遂引兵入冀州，以讨卓为名，肉欲袭馥。馥怀不自安。会卓西入关，绍还军延津，因馥惶遽，使陈留高幹、颍川荀谌等说馥曰：“公孙瓒乘胜来向南，而诸郡应之。袁车骑引军东向，此其意不可知，窃为将军危之。”馥曰：“为之奈何？”谌曰：“公孙提燕、代之卒，其锋不可当。袁氏一时之杰，必不为将军下。夫冀州，天下之重资也。若两雄并力，兵交于城下，危亡可立而待也。夫袁氏，将军之旧，且同盟也，当今为将军计，莫若举冀州以让袁氏。袁氏得冀州，则瓒不能与之争，必厚德将军。冀州入于亲交，是将军有让贤之名，而身安于泰山也。愿将军勿疑！”馥素恇怯，因然其计。馥长史耿武、别驾闵纯、治中李历谏馥曰：“冀州虽鄙，带甲百万，谷支十年。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哺乳，立可饿杀。奈何乃欲以州与之？”馥曰：“吾，袁氏故吏，且才不如本初，度德而让，古人所贵，诸君独何病焉！”从事赵浮、程奂请以兵拒之，馥又不听。乃让绍，绍遂领冀州牧。

从事沮授说绍曰：“将军弱寇登朝，则播名海内；值废立之际，则忠义奋发；单骑出奔，则董卓怀怖；济河而北，则勃海稽首。振一郡之卒，撮冀州之众，威震河朔，名重天下。虽黄巾猾乱，黑山跋扈，举军东向，则青州可定；还讨黑山，则张燕可灭；回众北首，则公孙必丧；震胁戎狄；则匈奴必从。横大河之北，合四州之地，收英雄之才，拥百万之众，迎大驾于西京，复宗庙于洛邑，号令天下，以讨未复，以此争锋，谁能敌之？比及数年，此功不难。”绍喜曰：“此吾心也。”即表授为监军、奋威武将军。卓遣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脩赍诏书喻绍，绍使河内太守王匡杀之。卓闻绍得关东，乃悉诛绍宗族太傅隗等。当是时，豪侠多附绍。皆思为之报，州郡蜂起，莫不假其名。馥怀惧，从绍索去，往依张邈。后绍遣使诣邈，有所计议，与邈耳语。馥在坐上，谓见图构，无何起至溷自杀。

初，天子之立非绍意，及在河东，绍遣颍川郭图使焉。图还说绍迎天子都邺，绍不从。会太祖迎天子都许，收河南地，关中皆附。绍悔，欲令太祖徙天子都鄄城以自密近，太祖拒之。天子以绍为太尉，转为大将军，封邺侯，绍让侯不受。顷之，击破瓒于易京，并其众。出长子谭为青州，沮授谏绍：“必为祸始。”绍不听，曰：“孤欲令诸儿各据一州也。”又以中子熙为幽州，甥高幹为并州。众数十万，以审配、逢纪统军事，田丰、荀谌、许攸为谋生，颜良、文丑为将率，简精卒十万，骑万匹，将攻许。

先是，太祖遣刘备诣徐州拒袁术。术死，备杀刺史车胄，引军屯沛。绍遣骑佐之。太祖遣刘岱、王忠击之，不克。建安五年，太祖自东征备。田丰说绍袭太祖后，绍辞以子疾，不许。丰举杖击地曰：“夫遭难遇之机，而以婴儿之病失其会，惜哉！”太祖至，击破备；备奔绍。

绍进军黎阳，遣颜良攻刘延于白马。沮授又谏绍：“良性促狭。虽骁勇，不可独任。”绍不听。太祖救延，与良战，破斩良。绍渡河，壁延津南，使刘备、文丑挑战。太祖击破之，斩丑，再战，禽绍大将。绍军大震。太祖还官渡。沮授又曰：“北兵数众而果劲不及南，南谷虚少而贷财不及北；南利在于急战，北利在于缓搏。宜徐持久，旷以日用。”绍不从。连营稍前，逼官渡，合战，太祖军不利，复壁。绍为高橹，起土山，射营中，营中皆蒙盾，众大惧。太祖乃为发石车，击绍楼，皆破，绍众号曰霹雳车。绍为地道，欲袭太祖营。太祖辄于内为长堑以拒之，又遣奇兵袭击绍运车。大破之，尽焚其谷。太祖与绍相持日久，百姓疲乏，多叛应绍，军食乏。会绍遣淳于琼等将兵万余人北迎运车，沮授说绍：“可遣将蒋奇别为支军于表，以断曹公之钞。”绍复不从。琼宿乌巢，去绍军四十里。太祖乃留曹洪守，自将步骑五千侯夜潜往攻琼。绍遣骑救之，败走。破琼等，悉斩之。太祖还，未至营，绍将高览、张郃等率其众降。绍众大溃，绍与谭单骑退渡河。余众伪降，尽坑之。沮授不及绍渡，为人所执，诣太祖，太祖厚待之。后谋还袁氏，见杀。

初，绍之南也。田丰说绍曰：“曹公善用兵，变化无方，众虽少，未可轻也，不如以久持之。将军据山河之固，拥四州之众，外结英雄，内修农战，然后简其精锐，分为奇兵，乘虚迭出，以扰河南，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敌疲于奔命，民不得安业；我未劳而彼已困，不及二年，可坐克也。今释庙胜之策，而决成败于一战，若不如志，悔无及也。”绍不从。丰恳谏，绍怒其，以为沮众，械系之。绍军既败，或谓丰曰：“君必见重。”丰曰：“若军有利，吾必全，今军败，吾其死矣。”绍还，谓左右曰：“吾不用田丰言，果为所笑。”遂杀之。绍外宽雅，有局度，忧喜不形于色，而内多忌害，皆此类也。

冀州城邑多叛，绍复击定之。自军败后发病，七年，忧死。

绍爱少子尚，貌美，欲以为后而未显。审配、逢纪与辛评、郭图争权，配、纪与尚比，评、图与谭比。众以谭长，欲立之。配等恐谭立而评等为己害，缘绍素意，乃奉尚代绍位。谭至，不得立，自号车骑将军。由是谭、尚有隙。太祖北征谭、尚。谭军黎阳，尚少与谭兵，而使逢纪从谭。谭求益兵，配等议不与。谭怒，杀纪。太祖渡河攻谭，谭告急于尚。尚欲分兵益谭，恐谭遂夺其众，乃使审配守邺，尚自将兵助谭，与太祖相拒于黎阳。自九月至二月，大战城下，谭、尚败退，入城守。太祖将围之，乃夜遁。追至邺，收其麦，拔阴安，引军还许。太祖南征荆州，军至西平。谭、尚遂举兵相攻，谭败奔平原。尚攻之急，谭遣辛毗诣太祖请救。太祖乃还救谭，十月至黎阳。尚闻太祖北，释平原还邺。其将吕旷、吕翔叛尚归太祖，谭复阴刻将军印假旷、翔。太祖知谭诈，与结婚以安之，乃引军还。尚使审配、苏由守邺，复攻谭平原。太祖进军将攻邺，到洹水，去邺五十里，由欲为内应，谋泄，与配战城中，败，出奔太祖。太祖遂进攻之，为地道，配亦于内作堑以当之。配将冯礼开突门，内太祖兵三百余人，配觉之，从城上以大石击突中栅门，栅门闭，人者皆没。太祖遂围之，为堑，周四十里，初令浅，示若可越。配望而笑之，不出争利。太祖一夜掘之，广深二丈，决漳水以灌之，自五月至八月，城中饿死者过半。尚闻邺急，将兵万余人还救之，依西山来，东至阳平亭，去邺十七里，临滏水，举火以示城中，城中亦举火相应。配出兵城北，欲与尚对决围。太祖逆击之，败还，尚亦破走，依曲漳为营，太祖遂围之。未合，尚惧，遣阴夔、陈琳乞降，不听。尚还走滥口，进复围之急，其将马延等临陈降，众大溃，尚奔中山。尽收其辎重，得尚印绶、节钺及衣物，以示其家，城中崩沮。配兄子荣守东门，夜开门内太祖兵，与配战城中，生禽配。配声气壮烈，终无挠辞，见者莫不叹息。遂斩之。高幹以并州降，复以幹为刺史。

太祖之围邺也，谭略取甘陵、安平、勃海、河间，攻尚于中山。尚走故安从熙，谭悉收其众。太祖将讨之，谭乃拔平原，并南皮，自屯龙凑。十二月，太祖军其门，谭不出，夜遁奔南皮，临清河而屯。十年正月，攻拨之，斩谭及图等。熙、尚为其将焦触、张南所攻，奔辽西乌丸。触自号幽州刺史，驱率诸郡太守令长，背袁向曹、陈兵数万，杀白马盟，令曰：“违命者斩！”众莫敢语，各以次歃。至别驾韩珩，曰：“吾受袁公父子厚恩，今其破亡，智不能救，勇不能死，于义阙矣；若乃北面于曹氏，所弗能为也。”一坐为珩失色。触曰：“夫兴大事，当立大义，事之济否，不待一人，可卒珩志，以励事君。”高幹叛，执上党太守，举兵守壶口关。谴乐进、李典击之，未拔。十一年，太祖征幹。幹乃留其将夏昭、邓升守城，自诣匈奴单于求救，不得，独与数骑亡，欲南奔荆州，上洛都尉捕斩之。十二年，太祖至辽西击乌丸。尚、熙与乌丸逆军战，败走奔辽东，公孙康诱斩之，送其首。太祖高韩珩节，屡辟不至，卒于家。

袁术字公路，司空逢子，绍之从弟也。以侠气闻。举孝廉，除郎中，历职内外，后为折冲校尉、虎贲中郎将。董卓之将废帝，以术为后将军；术亦畏卓之祸，出奔南阳。会长沙太守孙坚杀南阳太守张咨，术得据其郡。南阳户口数百万，而术奢淫肆欲，征敛无度，百姓苦之。既与绍有隙，又与刘表不平，而北连公孙瓒；绍与瓒不和而南连刘表。其兄弟携贰，舍近交远如此。引军入陈留。太祖与绍合击，大破术军。术以余众奔九江，杀扬州刺史陈温，领其州。以张勋、桥蕤等为大将军。李傕入长安，欲结术为援，以术为左将军，封阳翟侯，假节，遣太傅马日磾因循行拜授。术夺日磾节，拘留不遣。

时沛相下邳陈珪，故太尉球弟子也。术与珪俱公族子孙，少共交游，书与珪曰：“昔秦失其政，天下群雄争而取之，兼智勇者卒受其归。今世事纷扰，复有瓦解之势矣，诚英乂有为之时也。与足下旧交，岂肯左右之乎：若集大事，子实为吾膂。”珪中子应时在下邳，术并胁质应，图必致珪。珪答书曰：“昔秦末世，肆暴恣情，虐流天下，毒被生民，下不堪命，故遂土崩。今虽季世，未有亡秦苛暴之乱也。曹将军神武应期，兴复典刑，将拨平凶慝，清定海内，信有征矣。以为足下当戮力同心，匡翼汉室，而阴谋不轨，以身试祸，凯不痛哉！若迷而知反，尚可以免。吾备旧知，故陈至情，虽逆于耳，骨肉之惠也。欲吾营私阿附，有犯死不能也。”

兴平二年冬，天子败于曹阳。术会群下谓曰：“今刘氏微弱，海内鼎沸。吾家四世公辅，百姓所归，欲应天顺民，于诸君意如何？”众莫敢对。主簿阎象进曰：“昔周自后稷至于文王，积德累功，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明公虽奕世克昌，末若有周之盛，汉室虽微，未若殷纣之暴也。”术嘿然不悦。用河内张炯之符命，遂僭号。以九江太守为淮南尹。置公卿，祠南北郊。荒侈滋甚，后宫数百皆服绮穀，余粱肉，而士卒冻馁，江淮间空尽，人民相食。术前为吕布所破，后为太祖所败，奔其部典雷薄、陈兰于灊山，复为所拒，忧惧不知所出。将归帝号于绍，欲至青州从袁谭，发病道死。妻子依术故吏庐江太守刘勋，孙策破勋，复见收视。术女入孙权宫，子燿拜郎中，燿女又配于权子奋。

刘表字景升，山阳高平人也。少知名，号八俊。长八尺余，姿貌甚伟。以大将军掾为北军中侯。灵帝崩，代王叡为荆州刺史。是时山东兵起，表亦合兵军襄阳。袁术之在南阳也，与孙坚合从，欲袭夺表州，使坚攻表。坚为流矢所中死，军败，术遂不能胜表。李傕、郭汜入长安，欲连表为援，乃以表为镇南将军、荆州牧，封成武侯，假节。天子都许，表虽遣使贡献，然北与袁绍相结，治中邓羲谏表，表不听，羲辞疾而退，终表之世。张济引兵入荆州界，攻穰城，为流矢所中死。荆州官属皆贺，表曰“济以穷来，主人无礼，至于交锋，此非牧意，牧受吊，不受贺也。”使人纳其众；众闻之喜，遂服从。长沙太守张羡叛表，表围之，连年不下。羡病死，长沙复立其子怿，表遂攻并怿，南收零、桂、北据汉川，地方数千里，带甲十余万。

太祖与袁绍方相持于官渡，绍遣人求助，表许之而不至，亦不佐太祖，欲保江汉间，观天下变。从事中郎韩嵩、别驾刘先说表曰：“豪杰并争，两雄相持，天下之重，在于将军。将军若欲有为，起乘其弊可也；若不然，固将择所从。将军拥十万之众，安坐而观望。夫见贤而不能助，请和而不得，此两怨必集于将军，将军不得中立矣。夫以曹公之明哲，天下贤俊皆归之，其势必举袁绍，然后称兵以向江汉，恐将军不能御也。故为将军计者，不若举州以附曹公，曹公必重德将军；长享福祚，垂之后嗣，此万全之策也。”表大将蒯越亦劝表，表狐疑，乃遣嵩诣太祖以观虚实。嵩还，深陈太祖威德，说表遣子入质。表疑嵩反为太祖说，大怒，欲杀嵩，考杀随嵩行者，知嵩无他意，乃止。表虽外貌儒雅，而心多疑忌，皆此类也。

刘备奔表，表厚待之，然不能用。建安十三年，太祖征表，未至，表病死。

初，表及妻爱少子琮，欲以为后，而蔡瑁、张允为之支党，乃出长子琦为江夏太守，众遂奉琮为嗣。琦与琮还为仇隙。越、嵩及东曹掾傅巽等说琮归太祖，琮曰：“今与诸君据全楚之地，守先君之业。以观天下，何为不可乎？”巽对曰：“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以人臣而拒人主，逆也；以新造之楚而御国家，其势弗当也；以刘备而敌曹公，又弗当也。三者皆短，欲以抗王兵之锋，必亡之道也。将军自料何与刘备？”琮曰：“吾不若也。”巽曰：“诚以刘备不足御曹公乎，则虽保楚地，不足以自存也；诚以刘备足御曹公乎，则备不为将军下也。愿将军勿疑。”太祖军到襄阳，琮举州降。备走奔夏口。

太祖以琮为青州刺史、封列侯。蒯越等侯者十五人。越为光禄勋；嵩，大鸿胪；羲，侍中，先，尚书令；其余多至大官。

评曰：董卓狼戾贼忍，暴虐不仁，自书契已来，殆未之有也。袁术奢淫放肆，荣不终己，自取之也。袁绍、刘表，咸有威容、器观，知名当世。表跨蹈汉南，绍鹰扬河朔，然皆外宽内忌，好谋无决，有才而不能用，闻善而不能纳，废嫡立庶，舍礼崇爱，至于后嗣颠蹶，社稷倾覆，非不幸也。昔项羽背范增之谋，以丧其王业；绍之杀田丰，乃甚于羽远矣！

译文：

董卓字仲颖，是陇西临洮人。年轻时喜欢做侠义的事情，曾经到羌族中游历，尽和羌族各个首领相结交。后来回乡种田，羌族首领有来跟随他的，董卓和他们一起回家，杀了耕牛和他们一起宴饮取乐。那些羌族首领被董卓的心意感动，回去一起征集，得到一千多头各类牲畜来送给董卓。汉桓帝末年，作为六郡的良家子充当羽林郎。董卓有才能，又勇敢，体力很少有人比得上，带两只箭袋，左右手都可在马上射箭。董卓当了军司马，跟随中郎将张奂征伐并州立了功，拜为郎中，被赐给九千匹细绢，董卓都把它分给了士兵。董卓升任广武令、蜀郡北部都尉、西域戊己校尉。被免职又征拜为并州刺史、河东太守，升任中郎将，讨伐黄巾军，打了败仗，因罪免职。韩遂等人在凉州起事，董卓又当了中郎将，在西边抵抗韩遂。他在望垣硖的北面被几万名羌胡人所包围，没有粮食。董卓假装要捕鱼，在往回的路上修筑堤坝，把要渡过的河流拦成池塘，使得河水几十里内停流涨满，董卓悄悄让军队从坝下过去，又把堤坝掘开。等到羌胡听说后追来，河流已经很深，不能渡过。当时六支军队上陇西去，五支军队大败，唯独董卓军队全部返回，在扶风驻扎下来。董卓被拜为前将军，封为斄乡侯，被征为并州牧。

灵帝死后，少帝即位。大将军何进和司隶校尉袁绍策划杀死宦官，太后不肯听从。于是，何进召董卓，让他率领军队到京师来，并且秘密命令他上书说：‘中常侍张让等人窃取皇帝的恩幸，利用皇帝的宠爱，扰乱国家。过去赵鞅发动晋阳的军队，来赶走君王身边的坏人。我就敲响钟鼓到洛阳，来讨伐张让等人。”想以此来威胁强迫太后。董卓没到京师，何进就失败了。中常侍段珪等人劫持皇帝逃到小平津，于是董卓率领自己的部队在北芒迎接皇帝回宫。当时何进弟弟车骑将军何苗被何进部下所杀，何进、何苗的军队无处归依，都到了董卓那里。董卓又派吕布杀了执金吾丁原，吞并了丁原的军队，所以京都的军权只在董卓一人手中。

在这以前，何进曾派骑都尉太山人鲍信于所在的地方招募士兵，董卓正好也来到。鲍信对袁绍说：“董卓拥有强大的军队，有反叛的心思，现在不早点谋取他，将会被他所控制。趁着他刚到，疲惫劳累，袭击他是一定能抓住他的。”袁绍害怕董卓，不敢出兵，于是鲍信返回家乡。

这时很久没有下雨，少帝下诏免去刘弘司空职务而让董卓代替他。不久董卓升任太尉，授予节钺虎贲，于是董卓把少帝废为弘农王，不久又杀掉他和何太后，立灵帝的小儿子陈留王，这就是献帝。董卓升为相国，被封为郿侯，朝拜皇帝时司仪者可不直呼他的姓名，可以带剑穿鞋上殿。献帝又封董卓母亲为池阳君，设置了家令和丞。董卓原来是率领精锐部队而来，正逢皇室大乱，因此得以独擅皇帝的废立，占有武器库、戎衣铠甲和各种武器，以及国家的珍宝，威震天下。董卓性格十分残忍，不讲仁道，用严厉的刑罚威胁人，一点小仇也必定报复，因而人人不能自保。董卓曾经派军队到阳城，当时正逢二月社日，百姓各在自己的社下，董卓军队把他们男子的头全都砍下，赶着他们的车和牛，装着他们的妇女和财产物品，把砍下的头颅系在车辕和车轴上，车连车地回到了洛阳，说是进攻敌人获得大胜，高呼万岁。军队进入开阳城门，焚烧那些头颅，把妇女给士兵当婢女和小妾。董卓甚至于淫乱宫女和公主。他的凶残犯上就到了这种地步。

当初，董卓信任尚书周毖、城门校尉伍琼等人，任用他们荐举的韩馥、刘岱、孔伷、张咨、张邈等人出任州郡长官。但韩馥等人到任后，都联合军队要来攻打董卓。董卓听说此事，以为周毖、伍琼等人知道内情，出卖了自己，把他们都杀了。

河内太守王匡派遣泰山兵驻扎在河阳津，将要谋取董卓。董卓派出一支好像要在平阴渡过黄河的疑兵，而暗自派精锐部队从小平北渡，绕到敌军后方进攻，在河阳津北面大败泰山军，泰山军差不多死光了。董卓因为东方豪杰都起来了，恐惧不安。初平元年二月，便把天子移到长安定都，烧毁洛阳宫殿，把陵墓都挖出来，获取珍贵物品。董卓到西京，当了太师，号称尚父，乘坐用金花装饰、青色顶盖的车子，车盖弓头为爪形，有两个车厢，当时人们把它叫作竿摩车。董卓弟弟董旻当了左将军，封为鄠侯，哥哥的儿子董璜做了侍中、中军校尉，主管军事。董氏宗族内外的人都做了朝官。公卿见到董卓，通名跪拜在车下，董卓不还礼。下令叫三台、尚书以下官吏自己到董卓府里汇报事务。董卓修建了郿坞，和长安城一样高，存放了备用三十年的粮食，说事情成功了，便统治天下，如果不成功，就守在郿坞足以度过晚年。董卓曾经到郿坞，公卿以下官吏在横门外面给他饯行。董卓预先设置了帐幕喝酒，在座位上把几百名被诱降的北地反叛者先割掉他们的舌头，有的砍下手和脚，有的挖去眼睛，有的用大锅煮，没有死的人倒在地上，在酒杯桌案之间滚来滚去，与会的人都颤抖得掉下饭勺和筷子，董卓自己却从容地吃饭喝酒。大史观望天象，说将有大臣被杀死。原来的太尉张温当时是卫尉，向来和董卓关系不好。董卓心中怨恨他，打算让他当替罪鬼，派人说张温和袁术相勾结，于是打死了他。董卓的法令严厉残酷，喜欢乱用刑罚，加上被诬告的，受冤枉死去的人数以千计。百姓一片愁叹之声，路上遇到只用眼睛打招呼。董卓把铜人、钟和钟架全部打碎，又毁坏五铢钱，另外铸成小钱，五分大，没有文字和花纹，钱边和钱眼没有轮廓，不经磨治。因此货币贬值，物价飞涨，一斛谷子价值几十万钱，此后钱币便不能流通。

初平三年四月，司徒王允、尚书仆射士孙瑞、董卓部将吕布一起策划杀死董卓。这时候，天子患病刚刚痊愈，在未央殿大宴群臣。吕布派同郡的骑都尉李肃等人，率领十几个亲兵，穿上卫士衣服假装卫士守在宫殿侧门。吕布怀揣诏书。董卓一到，李肃等打他。董卓惊呼吕布在什么地方。吕布说：“有诏书。”于是杀了董卓，灭了他的三族。主簿田景往前奔向董卓的尸体，吕布又杀了他。吕布一共杀了三个人，剩下的没有敢动弹的。长安士人平民都互相庆祝，那些阿谀依附董卓的人全都入狱死去。

当初，董卓的女婿中郎将牛辅率军队另外驻在陕，分别派遣校尉李傕、郭汜、张济夺取陈留、颍川各县。董卓死后，吕布派李肃到陕，想用诏书命令杀掉牛辅。牛辅等人反与李肃作战，李肃战败，逃到弘农。吕布杀了李肃。这以后牛辅营中有夜里叛逃出来的士兵，营中惊骇，牛辅以为都叛变了，就拿了金子和珍宝，只和一向交情深厚的胡人赤儿等五六个人一起翻墙出城，往北渡黄河。胡人赤儿等贪图他的金子和珍宝，砍下了他的首级送往长安。

等到李傕等人回来，牛辅已经失败，军队无处归依，想要各自解散回家。他们既没有赦书，又听说长安城里要杀尽凉州人，忧虑害怕得不知道做些什么。李傕采用贾诩的计策，于是率领自己的军队往西，在所到的地方招收士兵。等到了长安，李傕有了十几万军队。和董卓旧部樊稠、李蒙、王方等人联合围困长安城。十天后长安陷落，和吕布在城里战斗，吕布战败逃走。李傕等纵容士兵抢劫长安城的百姓，几乎把他们全杀光了，死的人到处都是。李傕等处死了杀董卓的人，把王允的尸体陈列在市上，把董卓埋在郿坞。大风暴雨震撼了董卓的坟墓，水流进了塞穴，把董卓的棺椁漂了起来。李傕当了车骑将军、池阳侯，兼司隶校尉，假节。郭汜做了后将军、美阳侯。樊稠是右将军、万年侯。李傕、郭汜、樊稠操纵朝廷政务。张济是骠骑将军、平阳侯，驻扎弘农。

这一年，韩遂、马腾等人投降了，率领军队到了长安。朝廷用韩遂做镇西将军，把他派回凉州，马腾为征西将军，驻扎在郿。侍中马宇和谏议大夫种邵、左中郎将刘范等人策划，想使马腾袭击长安，自己作为内应，来杀掉李傕等人。马腾带军队到了长平观，马宇等人的计划泄露，出逃到槐里。樊稠进攻马腾，马腾战败逃走，回到凉州。樊稠又进攻槐里，马宇等人都死了。当时三辅还有几十万户百姓，李傕等人放纵军队抢劫，攻掠城镇。人民饥饿穷困，两年内人吃人，几乎死光了。

各将领争逐权力，于是杀了樊稠，吞并了他的军队，郭汜和李傕变得互相怀疑，在长安城里打仗。李傕把天子扣押在营里，焚烧宫殿和城门，抢劫官府，把车子、衣服等皇帝的东西全收来放在自己家里。李傕派公卿到郭汜那里请求讲和，郭汜把他们都抓了起来。两人互相攻打了几个月，死的人数以万计。

李傕的部将杨奉和李傕的军吏宋果等人策划杀死李傕，事情泄露，就率军反叛李傕。李傕因军队叛乱，渐渐衰弱了。张济从陕为他们和解，天子这才得以出来，到了新丰、霸陵之间。郭汜又想挟持天子回到郿定都。天子投奔杨奉的军营，杨奉进攻郭汜并打败了他。郭汜逃到南山，杨奉和将军董承带着天子回到洛阳。李傕、郭汜后悔放走了天子，又互相和好，在弘农的曹阳追上了天子。杨奉急忙招来河东原来的白波帅韩暹、胡才、李乐等人，联合起来大战李傕、郭汜。杨奉的军队战败了，李傕等人放纵军队杀害公卿百官，把宫人抢入弘农。天子逃到陕，向北渡过黄河，失去了辎重，徒步行走，只有皇后、贵人跟随他。到了大阳，住在百姓家里，杨奉、韩暹等人就让天子定都安邑，天子坐牛车。太尉杨彪、太仆韩融等十几个亲近的臣子跟随着。天子用韩暹任征东将军，胡才当征西将军，李乐为征北将军，和杨奉、董承一起执掌朝政。派遣韩融到弘农和李傕、郭汜等人讲和，李傕、郭汜归还了抢走的宫人和公卿百官，及几辆皇帝乘坐的马车。这时候闹起蝗灾，气候干旱，没有粮食，跟随天子的官吏吃枣子和菜。各将领不能互相督率，上下次序混乱，粮食吃光了。杨奉、韩暹、董承于是带天子返回洛阳。他们从箕关出来，到了轵道，张杨带着食物在道路上迎接，被拜为大司马。此事见于《张杨传》。天子进入洛阳，宫中房屋烧光了，街道荒凉，野草丛生，官员们分开荆棘，在废墟的墙壁之间住下来。州郡各自拥兵自保，没有到洛阳的。饥饿和穷困渐渐更厉害了，尚书郎以下的官员自己出去砍柴采野菜，有的就在墙壁之间饿死了。

太祖于是迎接天子，定都于许。韩暹、杨奉不能尊奉王法，各自出逃，在徐、扬之间骚扰，被刘备杀掉。董承跟了太祖一年多，被杀。建安二年，派谒者仆射裴茂率领关西各将领杀了李傕，灭了他的三族。郭汜遭到他的部将五习袭击，在郿死去。张济没有饭吃，饿得厉害，到南阳骚扰掠夺，被穰县人杀死，侄子张绣收聚统率了他的军队。胡才、李乐留在河东，胡才被仇家杀害，李乐病死。韩遂、马腾自从回到凉州，又互相攻打骚扰，后来马腾入朝当了卫尉，儿子马超统率他的军队。建安十六年，马超和关中各将领以及韩遂都造反，太祖征讨并打败了他们。此事见于《武帝纪》。韩遂逃向金城，被部将杀害。马超占据汉阳，马腾连坐被灭了三族。赵衢等人起义兵讨伐马超，马超逃到汉中跟随张鲁，后来投奔刘备，在蜀国死去。

袁绍，字本初，汝南郡汝阳县人。他的高祖父袁安，做过汉朝的司徒。从袁安以后的四代人都位居三公的位置，因此袁家的势力在全国最有影响。袁绍容貌修美，仪态威武，能够屈节尊敬地位低的士人，很多士人归附他。曹操年轻时和他有过交往。他从大将军掾做了侍御史，逐渐地又升为中军校尉，官一直做到司隶。

汉灵帝去世后，太后的哥哥大将军何进同袁绍策划杀死所有宦官，太后不同意。于是他们就征召董卓，打算以此胁迫太后。常侍和黄门们听说后，都到何进那里去请罪，听凭何进对他们处置。这时袁绍劝说何进乘便在这里解决了他们，以至于费尽了口舌，可何进没有同意。何进派袁绍出使洛阳和武官们谋划安排监视那些宦官。又命令袁绍的弟弟虎贲中郎将袁术挑选虎贲士兵二百人，马上进入皇宫，接替手拿兵器的黄门夹陛守卫门户。中常侍段珪等人假借太后的旨意，召见何进入宫议事，于是就把他杀了，宫中顿时大乱。袁术率领虎贲兵烧毁了南宫嘉德殿青琐门，打算把段珪等人逼出皇宫。段珪等人不出来，反而劫持了皇帝和皇帝的弟弟陈留王逃跑到小平津去了。袁绍杀了宦官安插的司隶校尉许相以后，就带兵搜捕那些宦官，不分老幼都杀死。有的人因没有胡须而被误杀了，人们竟要自己裸露身体查验后才能幸免于难。宦官中有的人一向行善，自守节操，也还是被连累上。袁绍的滥杀就到了这种地步。死的人有两千多。后来又急速追击段珪等人，段珪等人全投河自杀了。皇帝才得以返回皇宫。

董卓招呼袁绍，商量想要废掉皇帝，立陈留王为皇帝。当时袁绍的叔父袁隗是皇帝的太傅，袁绍假装答应董卓，说：“这是大事，我回去后必定和太傅商量。”董卓说：“刘家的这个种儿不能再留下。”袁绍没有回答，横着长刀施过礼就走了。袁绍回去以后，就逃奔到冀州。侍中周毖、城门校尉伍琼、议郎何颙等人，都是有名望的人，董卓信任他们，可他们暗中帮助袁绍，就对董卓说：“废立皇帝的大事，不是平常人能够做到的。袁绍不了解大局，因为恐惧才逃走，并非有其他想法。现在悬赏捉拿他太急了，势必会引发兵变。袁氏一家四代人都有恩德，门人旧部遍布全国，如果他招收豪杰，聚集徒众，天下英雄就会因此起来造反，那么崤山以东就不会归你所有了。倒不如赦免他，封他为一个郡守，那么袁绍乐于被免罪，肯定没有祸患了。”董卓认为说得对，于是就封袁绍为勃海太守，又封他为邡乡侯。

袁绍于是就在勃海发兵，将要讨伐董卓。这件事情记载在《武帝纪》里。袁绍自己号称车骑将军，成为盟主，同冀州牧韩馥立幽州牧刘虞为皇帝，派使者带着章表送给刘虞，刘虞不敢接受。后来乾馥驻扎安平，被公孙瓒打败。公孙瓒就带领军队进入冀州。以讨伐董卓为名，暗中打算偷袭韩馥。韩馥心中不安。正好董卓从西面进入函谷关，袁绍回师驻守延津，他利用韩馥的惶恐不安，派陈留人高幹、颍川人荀谌等人游说韩馥，说：“公孙瓒乘胜而来，直向南方，很多郡都在响应他。袁绍带军队向东，他这样行动的意图是无法得知的，我们私下为将军感到危险。”韩馥说：“对此我该怎么办呢？”荀谌说：“公孙瓒带领燕、代两地的军队，他的锐气不可能阻挡。袁绍是一时的豪杰，必定不肯居于将军之下。冀州是天下的军事重地，如果两强一起争夺，在城下交战，冀州的危亡就会在顷刻之间。袁绍是将军的故交，而且是同盟，现在我为将军打算，不如把整个冀州让给袁绍。袁绍得到了冀州，那么公孙瓒就不能和他争夺了，袁绍一定会深深地感谢将军。冀州交给了亲近的故交，这样将军有了让贤的美名，而将军的处境也会比泰山还安稳。希望将军不要怀疑！”韩馥平素胆小，于是同意了他的计策。韩馥的长史耿武、别驾闵纯、治中李历劝告韩馥说：“冀州虽然偏僻，可有军队百万，有够吃十年的粮食。袁绍孤军深入，粮草匮乏，只能仰仗我们的援助，好像婴儿抱在手心里，断了他的哺乳，他立刻会饿死。为什么却要把冀州交给他？”韩馥说：“我是袁氏的旧部下，而且才能不如袁本初，根据别人的德才来让贤，是古人所推崇的，各位还担心什么呢？”从事赵浮、程奂请求派兵抵抗袁绍，韩馥没有听从，却把冀州让给了袁绍，于是袁绍就兼任了冀州牧。

从事沮授劝说袁绍道：“将军刚成年就进朝做官，名声远扬海内，正值废立皇帝的时刻，又为忠义奋起兴兵，单枪匹马外出逃奔，却使董卓心怀恐怖，渡过黄河向北进军，则使勃海叩首臣服。发动一郡的士卒，集中冀州的兵众，威势震动河朔，名望慑服天下。即使黄巾犯上作乱，黑山飞扬跋扈，将军只要率军向东进军，那么青州可以平定；回师讨伐黑山，那么张燕可以消灭；率众返回北方，那么公孙瓒必然溃丧；威胁戎狄，那么匈奴一定会服从。横扫黄河以北，联合四州地域，网罗英雄人才，拥有百万兵众，在西京恭迎皇帝，在洛邑恢复刘氏宗庙，向全国发号施令，来讨伐天下不服从的人，凭这个势力同其他人争锋，谁能抵得过？等到几年以后，建立这个大功不难。”袁绍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心愿。”马上宣布沮授任监军、奋威将军。董卓派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修携带诏书劝导袁绍，袁绍派河内太守王匡杀了他们。董卓听说袁绍得到关东地区，就把和袁绍同族的太傅袁隗等人杀了。在这时候，英雄豪杰多半归依袁绍，都想替他报复董卓，各州郡也蜂拥而起，没有不借用袁绍的名义的。韩馥心里恐惧，跟袁绍请求离开，去投奔张邈。后来袁绍派使者拜见张邈，有事要和张邈商量，就同张邈小声耳语。韩馥也在座，他以为他们在算计他，没办法就起身到厕所自杀了。

起初，天子的确立不是袁绍的主意，等天子到了河东时，袁绍派颍川人郭图到天子那里出使。郭图回来后就劝说袁绍迎接皇帝在邺县建都，袁绍不同意。正好碰上曹操迎接皇帝在许昌建都，收复黄河以南地区，关中都归附曹操了。袁绍很懊悔，想让曹操迁帝都到鄄城，以便靠近自己，曹操拒绝了他。皇帝封袁绍为太尉，又改任大将军，封他为邺侯，袁绍推辞侯爵没有接受。不久，他在易京打败了公孙瓒，兼并了公孙瓒的人民。派出长子袁谭管辖青州，沮授劝诫袁绍说：“这样做一定是灾祸的开始。”袁绍没有听从，说：“我想让所有的儿子各自占据一个州。”又派二儿子袁熙管辖幽州，外甥高幹管辖并州。他聚集几十万军队用审配、逢纪管理军事，田丰、荀谌、许攸做谋主，颜良、文丑做将军，选精兵十万，战马万匹，准备攻打许昌。

在这以前，曹操派刘备到徐州抗击袁术。袁术死后，刘备杀了刺史车胄，率领军队驻扎在沛地。袁绍派骑兵帮助他。曹操派刘岱、王忠攻打他，没有攻下。建安五年，曹操从东面讨伐刘备。田丰劝说袁绍偷袭曹操的背后，袁绍推辞说儿子有病，没有答应他。田丰拿手杖击打地面说：“在遇到难以得到的时机时，却因小孩生病失去机会，可惜啊！”曹操到后，打败了刘备，刘备投奔袁绍。

袁绍进军黎阳，派颜良在白马攻打刘延。沮授又劝诫袁绍：“颜良生性急躁狭隘，虽然勇猛，但不能独自承担重任。”袁绍不听。曹操出兵援救刘延，同颜良交战，打败并杀死颜良。袁绍渡过黄河，驻扎在延津南面，派刘备、文丑挑战。曹操打败了他们，杀了文丑，再次交战，活捉了袁绍的大将。袁绍的军队大为震惊。曹操回到官渡。沮授又对袁绍说：“北方军队数量虽多，但勇猛果敢比不上南方，南方军队粮食不多，货财比不上北方；南方军队适合于速战，北方适合于持久战。应当慢慢打持久战，把时间拖得长一些。”袁绍不答应。集中军队逐渐向前，迫近官渡，和敌人交战，曹操的军队失利，退守军营内。袁绍搭起高高的楼台，堆起土山，用箭射曹操的军营，曹操的军营中都蒙上盾牌，大家都很害怕。曹操就制造发石车，攻击袁绍的楼台，把楼台都砸破了，袁绍的部下叫它霹雳车。袁绍又挖地道，想偷袭曹操的军营。曹操立即在里面挖长沟来抗击他，又派出奇兵偷袭袁绍辎重车，大败他们，全部焚毁了袁绍的粮草。曹操同袁绍相持了很长时间，老百姓疲乏不堪，很多人叛变响应袁绍，军队的粮食十分缺乏。正在这时袁绍派淳于琼带兵一万多人迎接北边的辎重车，沮授劝诫袁绍说：“可以派将领蒋奇另外在外面作为援军，以便截击曹操的掠夺。”袁绍还是不采纳。淳于琼在乌巢过夜，离袁绍的军队有四十里。曹操就留下曹洪把守军营，自己率步兵、骑兵五千人等到夜深偷偷去攻打淳于琼。袁绍派骑兵去救他，被曹操打败逃跑。曹操打败了淳于琼等人，把他们全部杀了。曹操返回来，还没到军营，袁绍的将领高览、张郃等人率领他们的部下投降。袁绍的兵马大乱，袁绍和袁谭单枪匹马败退渡过黄河。他的余部诈降，都被活埋了。沮授没有追随袁绍渡黄河，被人捕获，送到曹操那里，曹操厚待他。后来他阴谋回到袁绍那里，被曹操杀了。

起初，袁绍到南方去，田丰劝诫袁绍说：“曹操善于用兵，变化无常，他的人马虽少，不可以轻视，不如用持久战的办法对付他。将军占据山河的险固，拥有四州的民众，对外结交英雄，对内修整农业、军事，然后挑选精锐部队，分为各路奇兵出击，乘敌虚弱不断出击，以骚扰黄河以南的地区。敌人救援右侧，就攻击他的左侧，援救左侧，就攻击他的右侧，迫使敌人疲于奔命，百姓不能安居乐业；我们没受劳苦但敌人已经困窘，不到两年，可以轻易地战胜敌人。现在放弃在庙堂之上筹划的稳操胜券的谋略，却要在一次战役中决定胜败，如果不能如愿得胜，后悔就来不及了。”袁绍没有听从。田丰诚恳建议，袁绍很生气，认为他破坏军队的士气，给他带上镣铐关押起来。袁绍被打败后，有人对田丰说：“你一定被重用。”田丰说：“如果军队打胜了，我一定能保全性命，现在军队打败了，我恐怕该死了。”袁绍回来后，对手下的人说：“我不采纳田丰的建议，果然被他耻笑。”于是杀了他。袁绍外表宽宏博雅，有器量，忧喜不在脸上露出来，而内心却很嫉妒，都像处理这件事一样。

冀州城有很多人反叛，袁绍又出兵攻击平定了他们。自从兵败后得了大病，过了七年，因忧虑致死。

袁绍喜爱小儿子袁尚，他长得容貌俊美，袁绍想要立他作为继承人，却没有流露出来。审配、逢纪同辛评、郭图争夺权力，审配、逢纪同袁尚接近，辛评、郭图同袁谭接近。众人因为袁谭年长，想立他为继承人。审配等人害怕袁谭被拥立以后，辛评等人成为自己的祸害，就按袁绍平素的意愿，尊奉袁尚接替袁绍的职位。袁谭来到时，不能被拥立，就自己号称车骑将军。从此袁谭和袁尚之间有了隔阂。曹操向北讨伐袁谭、袁尚。袁谭驻扎在黎阳，袁尚给袁谭很少军队，还派逢纪跟随袁谭。袁谭请求增兵，审配等人商议不给增兵。袁谭大怒，杀了逢纪。曹操渡过黄河进攻袁谭，袁谭向袁尚告急。袁尚想分派军队增援袁谭，又怕袁谭乘机强取这些军队，就派审配守卫邺县，袁尚自己率领军队援助袁谭，在黎阳和曹操相持。从九月到第二年二月，在城下大战，袁谭、袁尚败退，退到城中据守。曹操将要包围城池时，他们就在夜里逃跑了。曹操追杀到邺县，抢收了那里的麦子，攻克了阴安，率军返回许昌。曹操向南攻打荆州，军队来到西平。袁谭、袁尚于是互相攻杀起来，袁谭被打败逃奔平原郡。袁尚猛攻他，袁谭派辛毗到曹操那儿求救。曹操就回来救袁谭，十月到了黎阳。袁尚听说曹操北上，就放弃平原郡，回到邺县。他的部将吕旷、吕翔背叛他归顺了曹操，袁谭又暗中刻将军印借给吕旷、吕翔。曹操知道袁谭心怀欺诈，就和他联姻以稳定他，然后才率军返回。袁尚派审配、苏由守卫邺县，再到平原郡攻打袁谭。曹操进军，准备攻打邺县，到了洹水，离邺县还有五十里远。苏由想做内应，阴谋败露，同审配在城内交战，失败了，就逃出来投奔曹操。于是，曹操进攻邺县，派人挖掘地道，审配也在城内挖掘壕沟来阻挡。审配的部将冯礼开城下的小门，放入曹操官兵三百多人，审配发觉，从城上用大石头砸中栅门，栅门封闭了，进来的人全都覆没。于是，曹操包围了城池，挖掘壕沟，周长四十里，开始让挖得很浅，看着好像可以越过。审配见了便嘲笑曹操，不出来争利。曹操一夜之间再挖下去，宽深有两丈，决开漳河水灌进去，从五月至八月，城中饿死的人超过一半。袁尚听说邺县危急，率领军队一万多人回来援救，靠着西山过来，往东到了阳平亭，离邺县十七里，面临滏水，举火把向城内示意，城中也举火把回应。审配出兵到城北，想同袁尚对着攻破包围圈。曹操迎头打击，他被打败退回城内，袁尚也被打败逃跑，靠近曲漳设立军营，于是曹操包围了他。还没交战，袁尚害怕，派阴夔、陈琳乞求投降，曹操不答应。袁尚跑回到滥口，曹操进军，又包围了他，攻势很猛，袁尚的部将马延等人临阵投降，军队大乱，袁尚逃奔中山。曹操作部收缴了他的辎重，得到了袁尚的印绶、节钺和衣物，让他家里的人看，城内顿时崩溃瓦解。审配哥哥的儿子审荣守东门，夜间开城门把曹操军队放进来，同审配在城内交战，生擒审配。审配神情壮烈，始终没有屈服的言辞，看到的人没有不赞赏叹息的。于是他被杀了。高幹在并州投降，曹操又任命高幹为刺史。

曹操围攻邺县时，袁谭夺取了甘陵、安平、勃海、河间，在中山攻打袁尚。袁尚逃到故安跟随袁熙，袁谭收编了他的全部人马。曹操将要讨伐他，袁谭就攻克了平原，兼并了南皮，自己驻扎在龙凑。十二月，曹操在他城门下安营，袁谭不出来交战，夜间逃到南皮，面临清河驻扎。建安十年正月，曹操攻克袁谭的驻地，杀了袁谭和郭图等人。袁熙、袁尚被他们的部将焦触、张南攻击，逃奔到辽西乌丸。焦触自己号称幽州刺史，驱使率领各郡太守以及令长，背叛袁氏投奔曹氏，布兵几万，杀白马盟誓，命令说：“违抗命令杀头！”众人不敢说话，各自按次序歃血。轮到别驾韩珩歃血时，他说：“我蒙受袁公父子的大恩，现在他们败亡了，我的智慧不能够救他们，我的胆量不能够为他们去死，在仁义方面是个缺陷；至于向曹氏称臣，这是我所不能做的。”满座的人都被韩珩一席话吓得变了验色。焦触说：“要干大事，应该是大义，事情的成败与否，不差一个人，可以满足韩珩的意愿，用来鼓励忠君的人。”高幹反叛，拘捕了上党太守，发兵据守壶口关。曹操派乐进、李典攻打他，没有攻克。建安十一年，曹操讨伐高幹。高幹就留下他的部将夏昭、邓升守城，自己到匈奴向单于求救，没有得到援兵，独自和几名骑兵逃亡，想往南逃奔荆州，被上洛都尉抓住杀了。建安十二年，曹操到辽西攻打乌丸。袁尚、袁熙同乌丸一起迎战曹军，被打败以后逃奔到辽东，公孙康诱杀了他们，送他们的头给曹操。曹操认为韩珩气节高尚，多次征召他，韩珩都推辞了，在家中去世。

袁术，字公路，司空袁逢的儿子，袁绍的堂弟。因为有侠胆义气而著称。他被推举为孝廉，升为郎中，历任朝廷内外职务，后来担任折冲校尉、虎贲中郎将。董卓将要废掉皇帝时，任命袁术做后将军。袁术也害怕董卓的危害，出奔南阳。正好这时长沙太守孙坚杀了南阳太守张咨，袁术得以占据张咨的南阳郡。南阳有几百万户人，可袁术骄奢淫逸，为所欲为，征敛无度，百姓被他害苦了。袁术同袁绍有了隔阂以后，又因同刘表不和而联合北方的公孙瓒；袁绍同公孙瓒不和就同南方的刘表联合。他们兄弟俩彼此不和，就是这样舍弃亲人而结交疏远的人。袁术率军进入陈留。曹操同袁绍联合攻打他，大败袁术的军队。袁术带领余下的军队逃奔九江，杀了扬州刺史陈温，统理他的州府。任命张勋、桥蕤等人为大将军。李傕进入长安，想结交袁术作为援军，任命袁术为左将军，封为阳翟侯，授予符节，派太傅马日磾按惯例前去拜授。袁术抢走马日磾的符节，拘留不放他回去。

当时的沛相下邳人陈珪，是过去的太尉陈球弟弟的儿子。袁术同陈珪都是王公的后代，小时候一起交往过，袁术写信给陈珪说：“过去秦朝丧失统治，天下群雄争相夺取他的政权，身兼智勇的人终于接受了秦朝归还的天命。如今世上的事务混乱，又有瓦解的趋势，的确是英雄有所作为的时候。我和你是老朋友，你怎么能帮助曹操呢？如果我成功了大事，你实在是我的心腹。”陈珪的二儿子陈应在下邳，袁术同时威胁要用陈应做人质，企图把陈珪引过来。陈珪回信说：“从前秦朝末世，非常残暴荒淫无度，罪恶布满天下，毒害广施百姓，下面的人无法活命，因此秦朝就土崩瓦解了。现在虽然是汉朝末世，却没有亡秦苛刻残暴的悖乱。曹操将军英明威武，顺应时代的机遇，振兴恢复典章法律，将要扫平凶恶的势力，平定全国，确实有了成功的征兆。我认为您应该同心协力，辅佐汉朝，而暗自图谋不轨，亲自试祸，怎么不令人痛心呢！如果你迷途知返，尚且可以免除灾祸。我作为您的故交，所以向您吐露真情，虽然不顺耳，但这是骨肉般的惠爱。要让我营求私利献媚奉迎您，我即使冒犯死罪也不能做。”

兴平二年冬天，天子在曹阳被打败。袁术召集部下对他们说：“现在刘氏衰落了，海内大乱。我家四代都是王公大臣，是百姓归附的对象，我要顺应天意迎合民心，各位的想法怎么样？”众人没有敢回答的。主簿阎象上前说：“从前周朝从后稷到周文王，积累仁德屡建功勋，天下如分三份他们已经占了两份，他们尚且服侍商朝。您虽然世代繁荣，但还是不如周朝的昌盛，汉朝虽然衰微，但不像商纣王那样残暴。”袁术沉默不语，很不高兴。袁术利用河内人张炯的符命，于是就僭号称帝。他任命九江太守做了淮南尹。设置公卿，在城北郊进行春祭，在城南郊进行冬祀。荒淫奢侈更加严重，后宫几百人都穿着华丽服饰，浪费很多粮肉食物，而士兵却挨冻受饿，江淮一带极端穷困，百姓到了人吃人的程度。袁术先被吕布打败，后又被曹操打败，到灊山投奔他的部下雷薄、陈兰，又被拒绝，忧虑恐惧不知所从。他准备把帝号让给袁绍，想到青州投奔袁谭，却因疾病发作死在道上。妻子儿女归依袁术的老部下庐江太守刘勋，孙策打败刘勋后，他们又被孙策收容。袁术的女儿纳入孙权的后宫，儿子袁耀担任郎中，袁耀的女儿又嫁给了孙权的儿子孙奋。

刘表，字景升，山阳郡高平人。从小就出了名，号称八俊之一。他身高八尺多，仪态非常魁伟。从大将军掾升为北军中侯。汉灵帝去世后，他接替王叡做荆州刺史。这时崤山以东的地区义军纷起，刘表也聚集军队驻扎在襄阳。袁术驻扎在南阳时，和孙坚联合，想偷袭夺取刘表的荆州，他派孙坚进攻刘表。孙坚被流箭射中死了，军队遭到失败，袁术终于不能战胜刘表。李傕、郭汜进入长安后，想联合刘表作为援军，就任命刘表做镇南将军、荆州牧，封他为成武侯，授予符节。天子在许昌建都，刘表虽然派使者进贡，却在北面和袁绍勾结。治中邓羲劝诫刘表，刘表不听，邓羲借口有病辞职了，一直到刘表去世也没出来任职。张济率领军队进入荆州地界，进攻穰城，被流箭射死。荆州的官员都庆贺，刘表说：“张济因走投无路才来，主人对他无礼，以至于宾主交锋，这不是我的意图。我只接受吊唁，不接受祝贺。”派人收容他的军队。他的军队听说后都很高兴，于是就服从了刘表。长沙太守张羡背叛刘表，刘表围攻了几年都没有攻下。张羡病死了，长沙又拥立他儿子张怿，于是刘表就继续攻打张怿，往南收复了零陵、桂阳，往北占领了汉川，控制的地区方圆有几千里，军队有十几万。

曹操正同袁绍的军队在官渡相持，袁绍派人来求援，刘表答应了却没有去，他也不帮助曹操，想保守长江汉水一带地区，静观天下的变化。从事中郎韩嵩、别驾刘先劝刘表说：“豪杰相争，两雄相持，天下的重任就在于将军了。将军如果想要有作为，起兵利用他们的衰微就能成功；如果不这样，那就一定要选择好您要追随的人。将军拥有十万大军，安然坐在那里观望，看到贤人不能帮助，人家请求调解又不做，这两家的怨气必定会集中在将军身上，将军不可能保持中立。凭借曹操的明哲，天下的贤能都归依他，看那趋势一定会攻下袁绍，然后举兵进攻江汉一带，恐怕将军不能抗击。因此替将军打算，不如率全州归顺曹操，曹操一定会深深感谢将军；将军就会永远享受福祚，并流传给后代，这是万全的策略。”刘表的大将军蒯越也劝刘表，刘表犹疑不决，就派韩嵩到曹操那里去看看虚实。韩嵩回来，尽力陈述曹操的威望恩德，劝说刘表派儿子作为人质送去。刘表怀疑韩嵩背叛反替曹操游说，大怒，要杀韩嵩，拷问杀害了韩嵩的随行人员，知道韩嵩没有别的意思，才停止杀人。刘表虽然外貌儒雅，可内心多疑嫉妒，都像这类事情一样。

刘备投奔刘表，刘表厚待了他，可是不能重用他。建安十三年，曹操讨伐刘表，还没到荆州，刘表就病死了。

起初，刘表和妻子都喜爱小儿子刘琮，想立他继位，而以蔡瑁、张允作为支持刘琮的同党，就派出长子刘琦做江夏太守，大家就奉刘琮为嗣子。于是，刘琦和刘琮就有了嫌隙。蒯越、韩嵩和东曹掾傅巽等人劝说刘琮归依曹操，刘琮说：“现在我同各位占据整个楚地，保守先父的事业，静观天下，为什么不可以呢？”傅巽回答说：“逆顺有大致的情况，强弱有固定的趋势。凭着臣子的地位抗拒君主，是背叛；凭借刚开辟的楚地去抗击国家的力量，那情势是无法敌对的；凭借刘备来抵抗曹操，还是不能应对。三方面都不足，想抵抗国家的军队，这是必然灭亡的道路。将军自己估计比刘备怎样？”刘琮说：“我不如他。”傅巽说：“假如凭刘备都不足以抵御曹操，那么即使保全了楚地，也不能用来保存自己；假如刘备足以抵御曹操，那么刘备就不会在将军的位置之下了。希望将军不要怀疑。”曹操的军队到了襄阳，刘琮率领全州投降。刘备逃到夏口。

曹操任命刘琮做青州刺史，封为列侯。蒯越等十五人被封侯。蒯越又做了光禄勋，韩嵩做了大鸿胪，邓羲做待中，刘先做尚书。其余人也多半谋得高级官职。

评论说：董卓乖戾残忍，暴虐不仁，自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以来恐怕还没有过。袁术骄奢淫逸，荣耀不能始终归自己，是他自找的。袁绍、刘表，都有威武的容貌、博雅的器量，在当时闻名。刘表跨越汉水以南，袁绍驰骋黄河以北，可他们都外表宽宏而内心嫉妒，喜欢谋略而没有决断，有人才而不能使用，听良言却不能采纳，废黜嫡子，推立庶子，抛弃礼仪，崇尚偏爱，以至于后世坍塌，社稷倾覆，也并非不幸的事情。从前项羽违背范增的谋略，以至于丧失了王业；袁绍杀害田丰，比项羽就更过分了。

三国志卷七

魏书七

吕布臧洪传

吕布字奉先，五原郡九原人也。以骁武给并州。刺史丁原为骑都尉，屯河内，以布为主簿，大见亲待。灵帝崩，原将兵诣洛阳。与何进谋诛诸黄门，拜执金吾。进败，董卓入京都，将为乱，欲杀原，并其兵众。卓以布见信于原，诱布令杀原。布斩原首诣卓，卓以布为骑都尉，甚爱信之，誓为父子。

布便弓马，膂力过人，号为飞将。稍迁至中朗将，封都亭侯。卓自以遇人无礼，恐人谋己，行止常以布自卫。然卓性刚而褊，忿不思难，尝小失意。拔手戟掷布。布拳捷避之，为卓顾谢，卓意亦解。由是阴怨卓。卓常使布守中閤，布与卓侍婢私通，恐事发觉，心不自安。

先是，司徒王允以布州里壮健，厚接纳之。后布诣允，陈卓几见杀状。时允与仆射士孙瑞密谋诛卓，是以告布使为内应。布曰：“奈如父子何！”允曰：“君自姓吕，本非骨肉。今忧死不暇，何谓父子？”布遂许之，手刃刺卓。语在《卓传》。允以布为（奋威）［奋武］将军，假节，仪比三司，进封温侯，共秉朝政。布自杀卓后，畏恶凉州人，凉州人皆怨。由是李傕等遂相结还攻长安城。布不能拒，傕等遂入长安。卓死后六旬，布亦败。将数百骑出武关，欲诣袁术。

布自以杀卓为术报仇，欲以德之。术恶其反复，拒而不受。北诣袁绍，绍与布击张燕于常山，燕精兵万余，骑数千。布有良马曰赤兔。常与其亲近成廉、魏越等陷锋突陈，遂破燕军。而求益兵众，将士抄掠，绍患忌之。布觉其意，从绍求去。绍恐还为己害，遣壮士夜掩杀布，不获。事露，布走河内，与张杨合。绍令众追之，皆畏布，莫敢副近者。

张邈字孟卓，东平寿张人也。少以侠闻，振穷救急，倾家无爱，士多归之。太祖、袁绍皆与邈友。辟公府，以高第拜骑都尉，迁陈留太守。董卓之乱，太祖与邈首举义兵。汴水之战，邈遣卫兹将兵随太祖。袁绍既为盟主，有骄矜色，邈正议责绍。绍使太祖杀邈，太祖不听，责绍曰：“孟卓，亲友也，是非当容之。今天下未定，不宜自机危也。”邈知之，益德太祖。太祖之征陶谦，敕家曰：“我若不还，往依孟卓。”后还，见邈，垂泣相对。其亲如此。

吕布之舍袁绍从张杨也，过邈，临别，把手共誓。绍闻之，大恨。邈畏太祖终为绍击己也，心不自安。兴平元年，太祖复征谦，邈弟超，与太祖将陈宫、从事中郎许汜、王楷共谋叛太祖。宫说邈曰：“今雄杰并起，天下分崩，君以千里之众，当四战之地，抚剑顾眄，亦足以为人豪，而反制于人，不以鄙乎！今州军东征，其处空虚，吕布壮士，善战无前，若权迎之，共牧兖州，观天下形势，俟时事之变通，此亦纵横之一时也。”邈从之。太祖初使宫将兵留屯东郡，遂以其众东迎布为兖州牧，据濮阳。郡县皆应，唯鄄城、东阿、范为太祖守。太祖引军还，与布战于濮阳，太祖军不利，相持百余日。是时岁旱、虫蝗、少谷，百姓相食，布东屯山阳。二年间，太祖乃尽复收诸城，击破布于巨野。布东奔刘备。邈从布，留超将家属屯雍丘。太祖攻围数月，屠之，斩超及其家。邈诣袁术请救，未至，自为其兵所杀。

备东击术，布袭取下邳，备还归布。布遣备屯小沛。布自称徐州刺史。术遣将纪灵等步骑三万攻备，备求救于布。布诸将谓布曰：“将军常欲杀备，今可假手于术。”布曰：“不然，术若破备，则北连太山诸将，吾为在术围中，不得不救也。”便严步兵千、骑二百，驰往赴备，灵等闻布至，皆敛兵不敢复攻。布于沛西南一里安屯，遣铃下请灵等，灵等亦请布共饮食。布谓灵等曰：“玄德，布弟也。弟为诸君所困，故来救之。布性不喜合斗，但喜解斗耳。”布令门侯于营门中举一只戟，布言：“诸君观布射戟小支，一发中者诸君当解去，不中可留决斗。”布举弓射戟，正中小支。诸将皆惊，言“将军天威也”！明日复欢会，然后各罢。

术欲结布为援，乃为子索布女，布许之。术遣使韩胤以僭号议告布，并求迎妇。沛相陈珪恐术、布成婚，则徐、扬合纵，将为国难，于是往说布曰：“曹公奉迎天子，辅赞国政，威灵命世，将征四海，将军宜与协同策谋，图太山之安。今与术结婚，受天下不义之名，必有累卵之危。”布亦怨术初不己受也，女已在涂，追还绝婚，械送韩胤，枭首许市。珪欲使子登诣太祖，布不肯遣。会使者至，拜布左将军。布大喜，即听登往，并令奉章谢恩。登见太祖，因陈布勇而无计，轻于去就，宜早图之。太祖曰：“布，狼子野心，诚难久养，非卿莫能究其情也。”即增珪秩中二千石，拜登广陵太守。临别，太祖执登手曰：“东方之事，便以相付。”令登阴合部众以为内应。

始，布因登求徐州牧，登还，布怒，拨戟斫几曰：“卿父劝吾协同曹公，绝婚公路；今吾所求无一获，而卿父子并显重，为卿所卖耳！卿为吾言，其说云何？”登不为动容，徐喻之曰：“登见曹公言：‘待将军譬如养虎，当饱其肉，不饱则将噬人。’公曰：‘不如卿言也。譬如养鹰，饥则为用，饱则扬去。’其言始此。”布意乃解。

术怒，与韩暹、杨奉等连势，遣大将张勋攻布。布谓珪曰：“今致术军，卿之由也，为之奈何？”珪曰：“暹、奉与术，卒合之军耳，策谋不素定，不能相维持，子登策之，比之连鸡，势不俱栖，可解离也。”布用珪策，遣人说暹、奉，使与己并力共击术军，军资所有，悉许暹、奉。于是暹、奉从之，勋大破败。

建安三年，布复叛为术，遣高顺攻刘备于沛，破之。太祖遣夏侯惇救备，为顺所败。太祖自征布，至其城下，遗布书，为陈祸福。布欲降，陈宫等自以负罪深，沮其计。布遣人求救于术，自将千余骑出战，败走，还保城，不敢出。术亦不能救。布虽骁猛，然无谋而多猜忌，不能制御其党，但信诸将。诸将各异意自疑，故每战多败。太祖堑围之三月，上下离心，其将侯成、宋宪、魏续缚陈宫，将其众降。布与其麾下登白门楼。兵围急，乃下降。遂生缚布，布曰：“缚太急，小缓之。”太祖曰：“缚虎不得不急也。”布请曰：“明公所患不过于布，今已服矣，天下不足忧。明公将步，令布将骑，则天下不足定也。”太祖有疑色。刘备进曰：“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及董太师乎！”太祖颔之。布因指备曰：“是儿最叵信者。”于是缢杀布。布与宫、顺等皆枭首送许，然后葬之。

太祖之禽宫也，问宫欲活老母及女不？宫对曰：“宫闻孝治天下者不绝人之亲，仁施四海者不乏人之祀，老母在公，不在宫也。”太祖召养其母终其身，嫁其女。

陈登者，字元龙，在广陵有威名。又掎角吕布有功，加伏波将军，年三十九卒。后许汜与刘备并在荆州牧刘表坐，表与备共论天下人，汜曰：“陈元龙湖海之士，豪气不除。”备谓表曰：“许君论是非？”表曰：“欲言非，此君为善士，不宜虚言；欲言是，元龙名重天下。”备问汜：“君言豪，宁有事邪？”汜曰：“昔遭乱过下邳，见元龙。元龙无客主之意，久不相与语，自上大床卧，使客卧下床。”备曰：“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帝主失所，望君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是元龙所讳也，何缘当与君语？如小人，欲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何但上下床之间邪？”表大笑。备因言曰：“若元龙文武胆志，当求之于古耳，造次难得比也。”

臧洪字子源，广陵射阳人也。父旻，历匈奴中郎将、中山、太原太守，所在有名。洪体貌魁梧，有异于人，举孝廉，为郎。时选三署郎以补县长；琅邪赵昱为莒长，东莱刘繇下邑长，东海王朗菑丘长，洪即丘长。灵帝末，弃官还家，太守张超请洪为功曹。

董卓杀帝，图危社稷，洪说超曰：“明府历世受恩，兄弟并据大郡，今王室将危，贼臣未枭，此诚天下义烈报恩效命之秋也。今郡境尚全，吏民殷富，若动枹鼓，可得二万人，以此诛除国贼，为天下倡先，义之大者也。”超然其言，与洪西至陈留，见兄邈计事。邈亦素有心，会于酸枣，邈谓超曰：“闻弟为郡守，政教威恩，不由己出，动任臧洪，洪者何人？”超曰：“洪才略智数优超，超甚爱之，海内奇士也。”邈即引见洪，与语大异之。致之于刘兖州公山、孔豫州公绪，皆与洪亲善。乃设坛场，方共盟誓，诸州郡更相让，莫敢当，咸共推洪。洪乃升坛操槃歃血而盟曰：“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乘衅纵害，祸加至尊，虐流百姓，大惧沦丧社稷，翦覆四海。兖州刺史岱、豫州刺史伷、陈留太守邈、东郡太守瑁、广陵太守超等，纠合义兵，并赴国难。凡我同盟，齐心戮力，以致臣节，殒首丧元，必无二志。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皆鉴之！”洪辞气慷慨，涕泣横下，闻其言者，虽卒伍厮养，莫不激扬，人思致节。顷之，诸军莫适先进，而食尽众散。

超遣洪诣大司马刘虞谋，值公孙瓒之难，至河间，遇幽、冀二州交兵，使命不达。而袁绍见洪，又奇重之，与结分合好。会青州刺史焦和卒，绍使洪领青州以抚其众。洪在州二年，群盗奔走。绍叹其能，徙为东郡太守，治东武阳。

太祖围张超于雍丘，超言：“唯恃臧洪，当来救吾。”众人以为袁、曹方睦，而洪为绍所表用，必不败好招祸，远来赴此。超曰：“子源，天下义士，终不背本者，但恐见禁制，不相及逮耳，”洪闻之，果徒跣号泣，并勒所领兵，又从绍请兵马，求欲救超，而绍终不听许。超遂族灭。洪由是怨绍，绝不与通。绍兴兵围之，历年不下。绍令洪邑人陈琳书与洪，喻以祸福，责以恩义。洪答曰：

隔阔相思，发于寤寐。幸相去步武之间耳，而以趣舍异规，不得相见，其为怆俍，可为心哉！前日不遗，比辱雅贶，述叙祸福，公私切至。所以不即奉答者，既学薄才钝，不足塞诘；亦以吾子携负侧室，息肩主人，家在东州，仆为仇敌。以是事人，虽披中情，堕肝胆，犹身疏有罪，言甘见怪，方首尾不救，何能恤人？且以子之才，穷该典籍，岂将暗于大道，不达余趣哉！然犹复云云者，仆以是知足下之言，信不由衷，将以救祸也。必欲算计长短，辩咨是非，是非之论，言满天下，陈之更不明。不言无所损。又言伤告绝之义，非吾所忍行也，是以捐弃纸笔，一无所答。亦冀遥忖其心，知其计定，不复渝变也。重获来命，援引古今，纷纭六纸，虽欲不言，焉得已哉！

仆小人也，本因行役，寇窃大州，恩深分厚，宁乐今日自还接刃！每登城勒兵，望主人之旗鼓，感故友之周旋，抚弦搦矢，不觉流涕之覆面也。何者？自以辅佐主人，无以为悔。主人相接，过绝等伦。当受任之初，自谓究竟大事，共尊王室。岂悟天子不悦，本州风侵，郡将遘牖里之厄，陈留克创兵之谋，谋计栖迟，丧忠孝之名，杖策携背，亏交友之分。揆此二者，与其不得已，丧忠孝之名与亏交友之道，轻重殊涂，亲疏异画故便收泪告绝。若使主人少垂故人，住者侧席，去者克己，不汲汲于离友，信刑戮以自辅，则仆抗季札之志，不为今日之战矣。何以效之？昔张景明亲登坛喢血，奉辞奔走，卒使韩牧让印，主人得地；然后但以拜章朝主，赐爵获传之故，旋时之间，不蒙观过之贷，而受夷灭之祸。吕奉先讨卓来奔，请兵不获，告去何罪？复见斫刺，滨于死亡。刘子璜奉使逾时，辞不获命，畏威君怀亲，以诈求归，可谓有志忠孝，无捐霸道者也；然辄僵毙麾下，不蒙亏除。仆虽不敏，又素不能原始见终，睹微知著，窃度主人之心，岂谓三子宜死，罚当刑中哉？实且欲一统山东，增兵讨仇，惧战士狐疑，无以沮劝，故抑废王命以崇承制，慕义者蒙荣，待放者被戮，此乃主人之利，非游士之愿也。故仆鉴戒前人，困穷死战。仆虽下愚，亦尝闻君子之言矣。此实非吾心也，乃主人招焉。凡吾所以背弃国民，用命此城者，正以君子之违，不适敌国故也。是以获罪主人，见攻逾时，而足下更引此义以为吾规，无乃辞同趋异，非吾子所为休戚者战！

吾闻之也，义不背亲，忠不违君，故东宗本州以为亲援，中扶郡将以安社稷，一举二得以徼忠孝，何以为非？而足下欲使吾轻本破家，均君主人。主人之于我也，年为吾兄，分为笃友，道乖告去，以安君亲，可谓顺矣。若子之言，则包胥宜致命于伍员，不当号哭于秦庭矣。苟区区于攘患，不知言乖乎道理矣。足下或者见城围不解，救兵未至，感婚姻之义，惟平生之好，以屈节而苟生，胜守义而倾覆也。昔晏婴不降志于白刃，南史不曲笔以求生，故身著图象，名垂后世，况仆据金城之固，驱士民之力，散三年之畜，以为一年之资，匡困补乏，以悦天下，何图筑室反耕哉！但惧秋风扬尘，伯珪马首南向，张杨、飞燕、膂力作难，北鄙将告倒悬之急，股肱奏乞归之诚记耳。主人当鉴我曹辈，反旌退师，治兵邺垣，何宜久辱盛怒，暴威于吾城下哉？足下讥吾恃黑山以为救，独不念黄巾之合从邪！加飞燕之属悉以受王命矣。昔高祖取彭越于巨野，光武创基兆于绿林，卒能龙飞中兴，以成帝业，苟可辅主兴化，夫何嫌哉！况仆亲奉承玺书，与之从事。

行矣孔璋！足下徼利于境外，臧洪授命于君亲；吾子托身于盟主，臧洪策名于长安。子谓余身死而名灭，仆亦笑子生死而无闻焉，悲哉！本同而未离，努力努力，夫复何言！

绍见洪书，知无降意，增兵急攻。城中粮谷以尽，外无强救，洪自度必不免，呼吏士谓曰：“袁氏无道，所图不轨，且不救洪郡将。洪于大义不得不死，念诸君无事空与此祸！可先城未败，将妻子出。”将吏士民皆垂泣曰：“明府与袁氏本无怨隙，今为本朝郡将之故，自致残困，吏民何忍当舍明府去也！”初尚掘鼠煮筋角，后无可复食者。主簿启内厨米三斗，请中分稍以为糜粥，洪叹曰：“独食此何为！”使作薄粥，众分歠之，杀其爱妾以食将士。将士咸流涕，无能仰视者。男女七八千人相枕而死，莫有离叛。

城陷，绍生执洪。绍素亲洪，盛施帏幔，大会诸将见洪，谓曰：“臧洪，何相负若此！今日服未？”洪据地瞋目曰：“诸袁事汉，四世五公，可谓受恩。今王室衰弱，无扶翼之意，欲因际会，希冀非望，多杀忠良以立奸威。洪亲见呼张陈留为兄，则洪府君亦宜为弟，同共戮力，为国除害，何以拥众观人屠灭！惜洪力劣，不能推刃为天下报仇，何谓服乎！”绍本爱洪，意欲令屈服，原之；见洪辞切，知终不为己用，乃杀之。洪邑人陈容少为书生，亲慕洪，随洪为东郡丞；城未败，洪遣出。绍令在坐，见洪当死，起谓绍曰：“将军举大事，欲为天下除暴，而专先诛忠义，岂合天意！臧洪发举为郡将，奈何杀之！”绍惭，左右使人牵出，谓曰：“汝非臧洪俦，空复尔为！”容顾曰：“夫仁义岂有常，蹈之则君子，背之则小人。今日宁与臧洪同日而死，不与将军同日而生！”复见杀。在绍坐者无不叹息，窃相谓曰：“如何一日杀二烈士！”先是，洪遣司马二人出，求救于吕布；比还，城已陷，皆赴敌死。

评曰：吕布有虓虎之勇，而无英奇之略，轻狡反复，唯利是视。自古及今，未有若此不夷灭也。昔汉光武谬于庞萌，近魏太祖亦蔽于张邈。知人则哲，唯帝难之，信矣！陈登、臧洪并有雄气壮节，登降年夙陨，功业未遂，洪以兵弱敌强，烈志不立，惜哉！

译文：

吕布字奉先，五原郡九原人。因为骁勇武猛而调配到并州任职。并州刺史丁原为骑都尉屯兵河内时，用吕布做主簿，很被丁原亲近和善待。汉灵帝逝世后，丁原统率军兵赴洛阳，与国舅何进合谋诛杀专断朝政的权宦黄门官，曾官拜执金吾。何进失败以后，董卓进入京都，将要作乱，想杀掉丁原，收并他的兵丁人众。董卓因为吕布很被丁原信用，就劝诱吕布去杀丁原。吕布斩了丁原的首级去见董卓，董卓任用吕布为骑都尉，特别钟爱和信任他。二人发誓，相约如父子。

吕布弓马娴熟，膂力过人，号为飞将军。后来，他的官职稍有升迁，做到了中郎将，被封为都亭侯。董卓因为自己平素待人无礼，恐怕有人要谋害自己，出行、居住常用吕布来自卫。然而董卓生性刚愎自用而偏激任性，一到气头上便不顾有可能引起的灾难性后果。有一次小不如意，伸手就拿画戟掷刺吕布。吕布迅速闪开了投来的手戟，又向董卓致意谢过。董卓的怒意尽管当时已得到消解，但吕布却从此暗暗地怨恨起了董卓。董卓经常使派吕布守卫中閤，吕布乘便就与董卓的侍婢私通。他唯恐这事被董卓发觉，所以心中一直很是不安。

此前，司徒王允因为吕布是同郡州里中雄壮伟键的勇士，所以深厚地接交亲近他。后来吕布求见王允，陈述了董卓几乎要杀掉他的情状，当时王允正与仆射士孙瑞密谋要诛杀董卓，所以把这事密告了吕布并让吕布做内应。吕布说：“我与他就像父子，怎么能这样做呢！”王允说：“您原来姓吕，同他本来就不是什么亲骨肉。如今你死祸临头，自顾不暇，还与他论的什么父子？”吕布这才答应了王允的请求并亲手刺杀了董卓。这些事都记载在《董卓传》中。杀掉董卓后，王允任用吕布做了奋武将军，假节，仪仗与三司相等，进封他为温侯，共同执掌朝政。吕布自从杀了董卓以后，非常畏惧和厌恶董卓带来的那帮凉州人，那帮凉州人也都很怨恨他。因为这个缘故，董卓手下的凉州故将李傕等人就相互勾结回师攻打长安城。吕布无法抗拒，李傕等人就攻入了长安。董卓死了以后六十天，吕布也遭到了失败。他率领了数百骑兵闯出了武关，想要去投奔袁术。

吕布自以为他杀了董卓是为袁术报了仇，想要袁术因此而感激他的恩德。但是袁术对他的反复无常很厌恶，对他拒而不纳。吕布只好向北去投奔袁绍，袁绍与吕布共同在常山讨伐张燕。张燕有精兵一万多，骑兵数千人。吕布有一匹好马叫赤兔，他经常与他的亲近偏将成廉、魏越等冲锋陷阵，很快就攻破了张燕军。此后，吕布不断要求袁绍为他扩充兵员，加上吕布部下的将士到处抄抢劫掠，使得袁绍对他特别害怕和忌恨。不久，吕布也感觉到了袁绍的怒意，到袁绍那儿要求让他离去。袁绍恐怕吕布去而复还祸害自己，因此派遣壮士乘夜掩杀吕布的军队，然而没有成功。吕布夜走河内，与那里的张杨合兵一处。袁绍命令兵从追击吕布，但大家都特别畏惧他，没有人敢逼近靠前。

张邈，字孟卓，东平郡寿张县人。年轻时因侠义闻名，为了赈济穷人，救人危难，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很多士人归服他。曹操、袁绍都是张邈的朋友。他被征召到官府，由于工作出色做了骑都尉，又升任陈留太守。董卓乱国时，曹操同张邈首先发动义军，汴水战役时，张邈派卫兹带兵跟随曹操。袁绍做了盟主以后，露出了骄傲自大的神色，张邈义正词严地斥责袁绍。袁绍让曹操杀张邈，曹操不听，批评袁绍说：“张邈是我的好朋友，不论他正确还是错误，都应该容纳他。现在天下还没有安定，不应当自己危害自己人。”张邈知道这件事后，更加感激曹操。曹操讨伐陶谦时，告诫家人说：“我如果回不来，就去归依张孟卓。”后来他返回，见到张邈，面对面地流下眼泪。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亲密。

吕布舍弃袁绍跟随张扬时，拜访了张邈，临别时两个人握手盟誓。袁绍听说后，非常恼恨。张邈怕曹操最终替袁绍杀了自己，心里很是不安。兴平元年，曹操又讨伐陶谦，张邈的弟弟张超同曹操的部将陈宫、从事中郎许汜、王楷共同谋划背叛曹操。陈宫劝说张邈道：“当今英雄豪杰一同兴起，天下分崩离析，您拥有方圆千里的广大土地，处在四面战争的境地，抚剑观望，也足以成为人中豪杰，却反而被人挟制，不也太下贱了吗！现在州里的军队东征，地方空虚，吕布是个壮士，英勇善战所向无敌，如果权且迎接他，共同治理兖州，静观天下形势，等待时机灵活行事，这也是驰骋天下的一个机会。”张邈听从了他的话。曹操刚刚派陈宫带军队留守东郡，陈宫就带领他的部众从东面迎来吕布做了兖州州牧，占据濮阳。各郡县都响应吕布，只有鄄城、东阿、范县为曹操守卫。曹操带军队回来，同吕布在濮阳交战，曹操进攻不利，相持了一百多天。当时气候干旱，蝗虫成灾，缺少粮食，百姓已经到了人吃人的地步，吕布在东面驻扎在山阳。两年间，曹操就收复了报多的城邑，在钜野打败吕布。吕布向东投奔了刘备。张邈跟随吕布，留下张超带领家属驻扎在雍丘。曹操进攻围困几个月后，屠杀了他们，杀了张超及其全家人。张邈到袁术那里请求救兵而救兵没有来，他自己被部下的士兵杀了。

刘备从东面攻击袁术，吕布偷袭下邳，刘备回来后归依了吕布。吕布派刘备驻扎在小沛。吕布自称徐州刺史。袁术派将领纪灵等率步、骑兵三万人进攻刘备，刘备向吕布求救。吕布的几位部将对吕布说：“将军常常想杀掉刘备，现在可借袁术的手杀他。”吕布说：“不能这样。袁术如果打败刘备，就会联合北方的将领，我会处在袁术的包围中，不能不救刘备。”就整饬步兵一千、骑兵二百奔赴刘备处。纪灵等人听说吕布来了。都收兵不敢再进攻。吕布在小沛西南一里安营扎寨，派手下人请纪灵等人，纪灵等人也请吕布一起喝酒。吕布对纪灵等人说：“刘备是我弟弟。弟弟被各位围困，因此我来救他。我生性不喜欢交战，只喜欢调解争斗。”吕布命令门侯在营门中举起一只戟，吕布说：“各位看我射戟上小支，一发射中了，诸位应该和解离去，射不中可以留下决斗。”吕布举弓射戟，正中小支。所有将领都很惊讶，说：“将军真是天威啊！”第二天又欢宴聚会，然后各自罢手了。

袁术想结交吕布做援军，就替儿子求娶吕布的女儿，吕布答应了。袁术派使者韩胤用僭越的皇帝称号议告吕布，并请求迎娶儿媳。沛相陈珪惧怕袁术和吕布联姻后，徐州和扬州联合起来，将要成为国家的灾难，因此就去劝诫吕布说：“曹操奉迎天子，辅助国家朝政，其威势难测，名高于世，将要征服四海，将军应该同他联合谋划，以图泰山那样的安定。现在同袁术联姻，承受天下不义的坏名声，一定有累卵一样的危险。”吕布也怨恨袁术当初不接纳自己，女儿已经上路了，他就把女儿追回来，断绝了婚姻，给韩胤带上镣铐，押到许市砍了头。陈珪想派儿子陈登拜见曹操，吕布不肯派。正好这时曹操的使者来了，任命吕布为左将军。吕布非常高兴，就听凭陈登去见曹操，并让他拿着秦章去谢恩。陈登拜见曹操，趁机告诉曹操，吕布有勇无谋，轻于背叛或投靠，应该尽早谋取他。曹操说：“吕布是狼子野心，实在难以久养，不是你，我还不能推究他的情况。”随即增加陈珪的官价为二千石，任命陈登为广陵太守。临别时，曹操握着陈登的手说：“东面的事情就托付给你了。”让陈登暗中聚合部队做内应。

起初，吕布想利用陈登谋求徐州州牧的官职，陈登回来后，吕布很生气，拔出戟砍在桌几上说：“你的父亲曾劝我协同曹操，断绝同袁术的联姻；现在我所请求的一无所获，可你们父子倒一块显耀，我被你们出卖了！你给我说说，你去说了些什么？”陈登没有因吕布的话改变脸色，他慢慢地开导吕布说：“我见到曹操时说：‘对待将军如同养虎，应当让它吃饱肉，不饱就要吃人。’曹操说：‘不是你说的样子。好像养鹰，饿的时候能用它，饱了就飞走了。’他的话就是这样。”吕布心里的恼恨才消除。

袁术很气愤，就同韩暹、杨奉等人联合，派大将张勋进攻吕布。吕布对陈珪说：“现在招致袁术的进攻，是因为你的缘故，怎么办吧？”陈珪说：“韩暹、杨奉同袁术不过是仓促联合的军队罢了，策谋不是平时制定的，不可能维持下去，我儿子陈登策划此事，他认为他们好像连在一起的鸡，不会在一起栖息，能够把他们分开。”吕布采用陈珪的计策，派人游说韩暹、杨奉，使他们和自己合力共同攻打袁术的军队。军队所需要的物资，全部答应供给韩暹、杨奉。因此韩暹、杨奉同他联合，张勋被打得大败。

建安三年，吕布又叛变同袁术联合，派高顺进攻刘备的小沛，小沛被攻破。曹操派夏侯惇去救刘备，被高顺打败。曹操就亲自讨伐吕布，到了吕布的城下，给吕布写信，向他陈述利害关系。吕布打算投降，陈宫等人认为自己负罪太深，就阻止了吕布的打算。吕布派人向袁术求救，袁术亲自带一千多人马出战，战败后逃跑了，回去保守自己的城池，不敢出城。袁术也不能够救助吕布。吕布虽然勇猛，但却没有主见，而且多疑好妒，不能驾驭他的部下，只相信几位将领。可几位将领彼此意见不同，互不信任，因此每次战斗多被打败。曹操挖壕沟围困吕布几个月，吕布的阵营上下离心离德，他的将领侯成、宋宪、魏续捆绑陈宫，带领他们的部下投降了曹操。吕布和部下登上白门楼。围兵围攻紧急，吕布只好出城投降。于是就生擒捆绑吕布，吕布说：“捆得太紧了，稍微放松些。”曹操说：“捆绑老虎不得不紧。”吕布请求说：“您忧虑的不过是我吕布，现在我已经服气了，天下就不值得让您担心了。您带领步兵，派我吕布带骑兵，那么天下就很容易平定了。”曹操听了面带疑色。刘备上前道：“您没有看见吕布侍奉丁建阳、董太师的教训吗？”曹操点点头。吕布因此指着刘备说：“这个小儿最不可信。”于是就绞杀了吕布。吕布和陈宫、高顺被砍下头颅送到许昌，然后埋葬了他们。

曹操擒获陈宫时，问他是否要他的老母和女儿活命。陈宫回答说：“我听说以孝治理天下的人不杀绝他人的亲属，把仁义广施四海的人不断绝他人的香火，我老母亲的死活与否在于您，不在于我。”曹操召养了陈宫的母亲，为她送了终，并嫁出了陈宫的女儿。

陈登，字元龙，在广陵很有威望名声。因牵制吕布有功，加官为伏波将军，三十九岁时去世。后来许汜和刘备一同在荆州州牧刘表那儿做客，刘表同他们一起谈论天下的人物，许汜说：“陈元龙只是个闯湖海的人物，豪强的劲头改不了。”刘备对刘表说：“许君说的对不对？”刘表说：“要说不对，这位先生是善士，不会说假话；要说对，陈元龙却名重天下。”刘备问许汜说：“您说的豪强，难道还有故事吗？”许汜说：“过去遭到祸乱，我路过下邳，拜见陈登，陈登不讲主客的礼仪，久久没有开口，独自上大床上躺着，让客人在床下休息。”刘备说：“您有国士的名望，现在天下大乱，帝王流离失所，期望您能忧国忘家，有救世的意愿，而您只关心田园住所，言谈无可取之处，这是陈元龙所忌讳的，他为什么要同您说话呢？假如要是我，还想躺在百尺高的楼上，却让您躺在地上，哪里只是床上床下的分别呢？”刘表大笑。刘备接着说：“像陈元龙的文武胆略，只能从古人当中寻求，仓促间很难找到可以和他相比的人。”

臧洪，字子源，广陵郡射阳县人。他父亲臧旻历任匈奴中郎将、中山和太原太守，所在之处都有声望。臧洪身体魁梧，相貌端庄，和常人不同，他被推举为孝廉做了郎，当时选拔三署郎来增补县长，瑯邪人赵昱做了莒县县长，东莱人刘繇做了下邑县长，东海人王朗做了匦菑丘县长，臧洪做了即丘县长。汉灵帝末年，臧洪弃官回来，太守张超请臧洪做了功曹。

董卓杀了皇帝，图谋危害国家，臧洪劝导张超说：“您历代受皇恩，兄弟同时占据大郡，现在王室将要倾危，乱臣贼子还未除掉，这正是天下仁义忠烈之士报恩救命的时候。现在郡内还能够保全，官民很富足，如果擂鼓招兵，可以召集两万人，凭这些军队铲除国贼，为天下倡导先行，这是最大的义了。”张超同意他的说法，就和臧洪往西来到陈留，找他哥哥张邈商量。张邈平时也有这个想法，两个人在酸枣会面，张邈对张超说：“听说弟弟做郡守，政令教化威势恩惠，都不是你自己干出来的，总是任用臧洪，臧洪是什么人呢？”张超说：“臧洪才略智谋比我强，我很喜欢他，他是海内的奇士。”张邈随即召见臧洪，同他谈话后感到很惊奇。把他带到兖州刺史刘公山、豫州刺史孔公绪那里，他们都和臧洪友善。于是就设立坛场，正要共同盟誓，各州郡都互相推让，没有人敢承担盟主的角色，共同推举臧洪。臧洪就登坛拿起盘子歃血，然后宣誓说：“汉室不幸，纲纪混乱，乱臣贼子董卓乘机危害国家，加害帝王，虐待百姓，威胁败坏社稷，骚扰颠覆四海，兖州刺史刘岱、豫州刺史孔伷、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广陵太守张超等人，集合义军，共赴国难。凡是我们共同盟誓的人，应齐心协力，以奉献臣子的气节，即使人头落地，也绝没有二心。有人违背这个盟约，使他不得好死，不能繁育后代。皇天后土，祖宗神灵，都来作个鉴证吧！”臧洪言辞慷慨，涕泪横流，听他这番话的人，即使是士兵杂役，也没有不情绪激昂的，人人都想尽力效命。不久，各路军队没有决定向前挺进，因而粮食吃完后，众人也就散伙了。

张超派臧洪到大司马刘虞那里谋事，正碰上公逊瓒的兵乱，到了河间，遇到幽州、冀州的军队在交战，使命没有完成。而袁绍见到臧洪，也非常器重他，同他结下情谊建立友情。正好这时青州刺史焦和去世了，袁绍派臧洪兼任青州刺史以安抚那里的部众。臧洪在青州两年，许多强盗都逃窜了。袁绍赞叹他的才能，改任他做东郡太守，郡治在东武阳。

曹操在雍丘包围了张超，张超说：“只有依靠臧洪了，他必定来救我。”众人认为袁绍和曹操正在交好，而臧洪又为袁绍的任用，他一定不会毁掉自己的好运而招致灾祸，从远道赶赴这里。张超说“臧洪是天下的义士，是始终不会背叛根本的人，只怕被袁绍所限制，不能赴到这里罢了。”臧洪听说后，果然光着脚痛哭，并且部署他的军队，又向袁绍请救兵马，要求援救张超，而袁绍到底不答应。张超终于被灭族。臧洪从此怨恨袁绍，和他绝交不相来往。袁绍发动军队围攻他，一年也没有攻下。袁绍让臧洪的老乡陈琳写信给臧洪，告诉他利害关系，并用恩情义气来责备他。臧洪给陈琳回信说：

好久不见，很是惦念，甚至梦中也见到您。幸好我们相隔只是几步的距离而已，但由于我们志趣不同，不能相见，这种情况令人悲伤，而这种悲伤只能藏在心里。前日承蒙您没有忘记我，辱赐芳函，陈述祸福，于公于私都非常切实周到。我所以没有马上回信奉答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我学识浅薄，才能鲁钝，无法应付您的诘问，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您携带妾室，在主人处止息，家安在东州，我却成了主人的仇敌。凭着这样的条件侍奉他人，即使我倾吐内情，肝胆涂地，也还是行动亲近些要获罪，言语甜蜜些被责怪，您正处在首尾难顾的情况，又怎么能体恤别人呢？况且凭着您的人才，穷读经典，怎么能昧于至理，不理解我的志趣呢？然而我还是答复如下几条的原因，是因为我从信中看到您的话，实在是言不由衷，我还要帮助您摆脱灾祸。如果想算计长短，论辩是非的话，那么有关是非的言论，已经布满天下，谈论它更糊涂，不说它也无损害。另外您谈了为我宣告绝交而伤心的道理，那并非我忍心做出的事情，因此我搁置纸笔，一无所答。也希望您在远处思考我的用心，知道我的主意已经拿定，不会再改变了。重新得到您的来信，信中援引古今，洋洋洒洒地写了六页纸，我即使不想答复，又怎么能控制得了我的感情呢？

我是个卑贱的小民百姓，本来是因为服役的机会，窃据了大州，主人的恩情可谓深厚，我怎么能乐于今天亲自回来接刃开战呢？每当我登上城墙部署兵马，看到主人的旗鼓，为故友的斡旋所感触，我抚弄着弓箭，不觉泪流满面。为什么呢？我自以为辅佐主人，没有什么值得后悔的。主人对我的接待，已超过一般的水准。在接受任职的当初，我自以为这是最终的大事，可以共同尊奉汉王室。哪里想到天子不高兴，本州被侵犯，郡将遭受像周文王在牖里那样的厄运，陈留被重兵的阴谋所攻克，我却谋计迟迟，丧失忠孝的名分，执鞭离心，损害了交友的情谊。考虑这两方面的原因，与其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丧失忠孝的名分和交友的道谊，不如依据情谊的轻重分路，依据关系的亲疏划界，因此我就擦干泪水宣布绝交。您如果能使主人稍微垂念故友，对留下的人侧席相待，对离去的人克制私怨，不要急急忙忙地报复离去的朋友，施展刑法来辅佐自己，那么我就发扬季札的精神，不进行今日这场战争。用什么来证实我的话呢？从前张景明亲自登坛歃血，奉主人之命往来奔走，终于使韩馥让出了州牧和印绶，使主人得到了土地，然后只是因为朝拜天子奉献章表而被赐予爵位得到符信的缘故，转眼的工夫，还没有得到观察改错的宽恕，就遭到灭顶的灾祸。吕奉先因为讨伐董卓前来投奔，请求援兵，没有获准，他宣告离去，又有什么罪过？却又被砍杀，几乎死亡。刘子璜奉命出使，超过了期限，告辞又得不到批准，他惧怕威势，怀念亲人，用欺骗的手段要求返回，可以说是有志于忠孝而无损于称霸大业的人，然而他终于倒在帐下，得不到减免罪过的机会。我虽然愚蠢，又一向不能善始善终，见微如著，私下考虑主人的思想，怎么能说那三个人应当处死，主人的处罚正符合刑律的条文呢？实际主人是要想一统崤山以东的地区，增加兵力讨伐仇故，又担心战士心存疑虑，没有办法劝止他们，所以就废弃王命而推崇惩罚的制度，仰慕其思想的人就蒙受荣耀，准备离开的人就要遭受杀戮，这只是主人的利益，并非游士们的愿望。因此我借鉴先前几个人的教训，走投无路便拼死战斗。我虽然是下愚之人，也曾经听过君子的教诲。这实在不是我心里愿意做的，而是主人造成的后果。总之，我所以背弃国家百姓，在这座孤城拼命的原因，正是根据君子的忌讳，不投奔敌国的缘故。因此我得罪了主人，长期遭到主人围攻，而您又援引这些道理作为我的约束，恐怕我们虽然言辞相同，但志趣各异，并非君子所谓休戚与共的情况吧！

我听说过，仁义的人不背离父母，忠诚的人不违抗君主，因此，我在东面尊崇本州以作为援军，在内部扶助郡将以安定社稷，一举两得以尽忠尽孝，凭什么认为我错啦？而您却想使我轻视根本败坏门庭，把君主和主人同等看待。主人对于我来说，年龄上是我的兄长，情分上是我的挚友，因为道路不同而告辞离去，以安定君主，可以说是顺乎常情。如果按您的说法，那么包胥就应当同伍员拼命，而不应当在秦国朝廷号哭。您随随便便以攘除内患而自得，却不知您的话违背了通常的道理。您或许看到城围不解，救兵未到，感念联姻的情谊，思想平生的友好，以为屈节而偷生，胜过守义而灭亡，以前晏婴在屠刀面前不降低志向，南史不以曲笔寻求活路，因此他们的身影画进图像中，名字流传在后世，况且我占据金城的坚固，驱使士民的力量，消耗多年的积蓄，作为一年的给养，匡补困乏，以取悦天下，哪里想到主人会筑室于此，分兵归田，长久不去呢！只怕秋风扬起尘土时，伯珪马首向南进发，张杨、飞燕共同发难，北部边境传报沦陷的危急，左右辅臣就会奉献要求退兵的诚心了。主人应当明察我们这些人的思想，掉转旗帜，撤回军队，在邺城整顿军队，怎么能长期为盛怒所羞辱，在我的城下施展威风呢？您嘲弄我依赖黑山作为救兵，却不想想与黄巾的联合行动，何况，飞燕之类已经全部接受王命了。从前汉高祖在矩野收服了彭越，光武帝在绿林中打下了基础，终于做到黄龙飞腾，世道中兴，完成了帝业，如果可以辅助君主兴隆教化，又有什么可嫌弃的呢？况且我是亲自奉接玺书诏令，和他们谋事的。

走您的吧，陈孔璋！你在境外谋求利益，我献身于君主；您为盟主效力，我在长安挂名做官。您认为我身死名灭，我也笑您生活都将默默无闻，可悲啊！我们的根本相同，却走上不同的道路，希望您努力自勉，我还能再说什么！

袁绍看到臧洪折信，知道他没有投降的意思，增兵猛攻。城内的粮食吃完了，外面没有强大救兵，臧洪知道自己肯定不会逃脱灾难，就招呼官兵们说：“袁绍没有道义，图谋不轨，而且不援救我的郡将。我臧洪为了大义，不得不死，只顾念各位是无缘无故地白白遭此灾祸！可以在城池还没有被攻破以前，你们带着妻子儿女逃出去。”官兵、百姓都流着泪说：“您同袁绍本来没有隔阂，现在您为朝廷郡将的缘故，自己招致残败的困窘，官民怎么能忍心舍弃您离去呢？”起初还挖老鼠煮筋角吃，后来没有可再吃的东西了。主簿打开内厨的三斗米请求分成两份慢慢地熬米粥吃，臧洪叹息道：“为什么要独自吃呢！”派人做成稀粥，让众人分着喝，杀了他的爱妾给将士们吃。将士们都流了泪，没有人能够抬起头看的。男女共七八千人一个压一个地死了，没有背叛的人。

城池被攻破了，袁绍活捉了臧洪。袁绍一向喜欢臧洪，便大规模地设置帷帐，聚集所有将领来见臧洪，对他说：“臧洪，你为什么如此背叛我！现在你服气吗？”臧洪站在地上瞪着眼睛说：“袁家侍奉汉朝廷，四代五公，可以说受到了恩惠，现在王室衰弱，你没有扶助的意思，只是想利用这个机会图谋非分之想，拼命杀害忠臣良将建立你的淫威。我亲眼看到您呼张陈留为兄长，那么我这个府君也应当是弟弟，我们应当共同协力，为国除害，为什么统帅部众却看着别人被杀害呢！只可惜我力量弱小，不能拿刀为天下报仇，什么叫服气呢！”袁绍本来爱惜臧洪，意思是让他屈服后，赦免他；见臧洪言辞激切，知道他最终不能为自己所用，就杀了他。臧洪的同乡陈容年轻时是个书生，仰慕臧洪，跟随臧洪做了东郡丞；城池还没有被攻破时，臧洪派他出去。袁绍让他也在座，他看到臧洪将被杀死，站起来对袁绍说“袁将军做大事，想要替天下除暴，却专门先杀忠义的人，哪里符合天意！臧洪的举动是为了郡将，为什么杀他！”袁绍很惭愧，手下人派人把他拉出去，对他说：“你不是臧洪的同党，白白再去送死吗？”陈容回头说：“仁义的事情哪里会经常发生，实践它就是君子，背离它就是小人。今天我宁愿同臧洪同日共死，也不和将军同日而生！”他也被杀害了。在袁绍座席上的人没不叹息的，私下互相说道：“怎么能一天杀了两位忠烈之士呢！”在此之前，臧洪曾派司马两人出去，向吕布求救，等到回来时，城池已经陷落，他们都奔赴敌阵战死。

评论说：吕布有猛虎般的勇力，但没有英明的高超的谋略，浅薄、狡诈，反复无常，唯利是图。从古到今，像这样的人没有不被消灭的。从前汉光武帝被庞萌欺骗了，近世曹操也被张邈所蒙蔽。了解别人就是圣哲，只有皇帝难以做到，的确是这样！陈登、臧洪都有英雄的气概，壮士的气节，陈登盛年去世，功业没有完成，臧洪用弱小的军队抵御强大的敌人，壮志没有实现，可惜啊！

三国志卷九

魏书九

诸夏侯曹传第九

夏侯惇字元让，沛国谯人，夏侯婴之后也。年十四，就师学，人有辱其师者，惇杀之，由是以烈气闻。太祖初起，惇常为裨将，从征伐。太祖行奋武将军，以惇为司马，别屯白马，迁折冲校尉，领东郡太守。太祖征陶谦，留惇守濮阳。张邈叛迎吕布，太祖家在鄄城，惇轻军往赴，适与布会，交战。布退还，遂入濮阳，袭得惇军辎重。遣将伪降，共执持惇，责以宝货，惇军中震恐。惇将韩浩乃勒兵屯惇营门，召军吏诸将，皆案甲当部不得动，诸营乃定。遂诣惇所，叱持质者曰：“汝等凶逆，乃敢执劫大将军，复欲望生邪！且吾受命讨贼，宁能以一将军之故，而纵汝乎？”因涕泣谓惇曰：“当奈国法何！”促召兵击持质者。持质者惶遽叩头，言‘我但欲乞资用去耳’！浩数责，皆斩之。惇既免，太祖闻之，谓浩曰：“卿此可为万世法。”乃著令：“自今已后有持质者，皆当并击，勿顾质。”由是劫质者遂绝。

太祖自徐州还，惇从征吕布，为流矢所中，伤左目。复领陈留、济阴太守，加建武将军，封高安乡侯。时大旱，蝗虫起，惇乃断太寿水作陂，身自负士，率将士劝种稻，民赖其利。转领河南尹。太祖平河北，为大将军后拒。邺破，迁伏波将军，领尹如故，使得以便宜从事，不拘科制。建安十二年，录惇前后功，增封邑千八百户，并前二千五户。二十一年，从征孙权还，使惇都督二十六军，留居巢。赐伎乐名倡，令曰：“魏绛以和戎之功，犹受金石之乐，况将军乎！”二十四年，太祖军于摩陂，召惇常与同载，特见亲重，出入卧内，诸将莫得比也。拜前将军，督诸军还寿春，徙屯召陵。文帝即王位，拜惇大将军，数月薨。

惇虽在军旅，亲迎师受业。性清俭，有余财辄以分施，不足资之于官，不治产业。谥曰忠侯。子充嗣。帝追思惇功，欲使子孙毕侯，分惇邑千户，赐惇七子二孙爵皆关内侯。惇弟廉及子楙素自封列侯。初，太祖以女妻楙，即清河公主也。楙历位侍中、尚书、安西、镇东将军，假节。充薨，子廙嗣。廙薨，子劭嗣。

韩浩者，河内人。沛国史涣与浩俱以忠勇显。浩至中护军，涣至中领军，皆掌禁兵，封列侯。

夏侯渊字妙才，惇族弟也。太祖居家，曾有县官事，渊代引重罪，太祖营救之，得免。太祖起兵，以别部司马、骑都尉从，迁陈留、颍川太守。及与袁绍战于官渡，行督军校尉。绍破，使督兖、豫、徐州军粮；时军食少，渊传馈相继，军以复振。昌狶反，遣于禁击之，未拔，复遣渊与禁并力，遂击狶，降其十余屯，狶诣禁降。渊还，拜典军校尉。济南、乐安黄巾徐和、司马俱等攻城，杀长吏，渊将泰山、齐、平原郡兵击，大破之，斩和，平诸县，收其粮谷以给军士。十四年，以渊为行领军。太祖征孙权还，使渊督诸将击庐江叛者雷绪，绪破，又行征西护军，督徐晃击太原贼，攻下二十余屯，斩贼帅商曜，屠其城。从征韩遂等，战于渭南。又督朱灵平鄃糜、汧氐。与太祖会安定，降杨秋。

十七年，太祖乃还邺，以渊行护军将军，督朱灵、路招等屯长安，击破南山贼刘雄鸣，降其众。围遂、超余党梁兴于鄠，拔之，斩兴，封博昌亭侯。马超围凉州刺史韦康于冀，渊救康，未到，康败。去冀二百余里，超来逆战，军不利。汧氐反，渊引军还。十九年，赵衢、尹奉等谋讨超，姜叙起兵卤城以应之。衢等谲说超，使出击叙，于后尽杀超妻子。超奔汉中，还围祁山。叙等急求救，诸将议者欲须太祖节度。渊曰：“公在邺，反复四千里，比报，叙等必败，非救急也。”遂行，使张郃督步骑五千在前，从陈仓狭道入，渊自督粮在后。郃至渭水上，超将氐、羌数千逆郃。未战，超走，郃进军收超军器械。渊到，诸县皆已降。韩遂在显亲，渊欲袭取之，遂走。渊收遂军粮，追至略阳城，去遂二十余里，诸将欲攻之，或言当攻兴国氐。渊以为遂兵精，兴国城固，攻不可卒拔，不如击长离诸羌。长离诸羌多在遂军，必归救其家。若［舍］羌独守则孤，救长离则官兵得与野战，可必虏也。渊乃留督将守辎重，轻兵步骑到长离，攻烧羌屯，斩获其众。诸羌在遂军者，各还种落。遂果救长离，与渊军对陈。诸将见遂众，恶之，欲结营作堑乃与战。渊曰：“我转斗千里，今复作营堑，则士众罢弊，不可久。贼虽众，易与耳。”乃鼓之，大破遂军，得其旌麾，还略阳，进军围兴国。氐王千万逃奔马超，余众降。转击高平屠各，皆散走，收其粮谷牛马。乃假渊节。

初，枹罕宋建因凉州乱，自号河首平汉王。太祖使渊帅诸将讨建。渊至，围枹罕，月余拔之，斩建及所置丞相已下。渊别遣张郃等平河关，渡河入小湟中，河西诸羌尽降，陇右平。太祖下令曰：“宋建造为乱逆三十余年，渊一举灭之，虎步关右，所向无前。仲尼有言：‘吾与尔不如也’”二十一年，增封三百户，并前八百户。还击武都氐羌下辩，收氐谷十余万斛。太祖西征张鲁，渊等将凉州诸将侯王已下，与太祖会休亭。太祖每引见羌、胡，以渊畏之。会鲁降，汉中平，以渊行都护将军，督张郃、徐晃等平巴郡。太祖还邺，留渊守汉中，即拜渊征西将军。二十三年，刘备军阳平关，渊率诸将拒之，相守连年。二十四年正月，备夜烧围鹿角。渊使张郃护东围，自将轻兵护南围。备挑郃战，郃军不利。渊分所将兵半助郃，为备所袭，渊遂战死。谥曰愍侯。

初，渊虽数战胜，太祖常戒曰：“为将当有怯弱时，不可但恃勇也。将当以勇为本，行之以智计；但知任勇，一匹夫敌耳。”

渊妻，太祖内妹。长子衡，尚太祖弟海阳哀侯女，恩宠特隆。衡袭爵，转封安宁亭侯。黄初中，赐中子霸，太和中，赐霸四弟，爵皆关内侯。霸，正始中为讨蜀护军、右将军，进封博昌亭侯，素为曹爽所厚。闻爽诛，自疑，亡人蜀。以渊旧勋赦霸子，徙乐浪郡。霸弟威，官至兖州刺史。威弟惠，乐安太守。惠弟和，河南尹。衡薨，子绩嗣，为虎贲中郎将。绩薨，子褒嗣。

曹仁字子孝，太祖从弟也。少好弓马弋猎。后豪杰并起，仁亦阴结少年，得千余人，周旅淮、泗之间，遂从太祖为别部司马，行厉锋校尉。太祖之破袁术，仁所斩获颇多。从征徐州，仁常督骑，为军前锋。别攻陶廉将吕由，破之，还与大军合彭城，大破谦军。从攻费、华、即墨、开阳、谦遣别将敕诸县，仁以骑击破之。太祖征吕布，仁别攻句阳，拔之，生获布将刘何。太祖平黄巾，迎天子都许，仁数有功，拜广阳太守。太祖器其勇略，不使之郡，以议郎督骑。太祖征张绣，仁别徇旁县，虏其男女三千余人。太祖军还，为绣所追，军不利，士卒丧气，仁率厉将士甚奋，太祖壮之，遂破绣。

太祖与袁绍久相持于官渡，绍遣刘备徇强诸县，多举众应之。自许以南，吏民不安，太祖以为忧。仁曰：“南方以大军方有目前急，其势不能相救，刘备以强兵临之，其背叛固宜也。备新将绍兵，未能得其用，击之可破也。”太祖善其言，遂使将骑击备，破走之，仁尽复收诸叛县而还。绍遣别将韩荀抄继西道，仁击荀于鸡洛山，大破之。由是绍不敢复分兵出。复与史涣等抄绍运车，烧其粮谷。

河北既定，从围壶关。太祖令曰：“城拔，皆坑之。”连月不下。仁言于太祖曰：“围城必示之活门，所以开其生路也。今公告之必死，将人自为守。且城固而粮多，攻之则士卒伤，守之则引日久；今顿兵坚城之下，以攻必死之虏，非良计也。”太祖从之，城降。于是录仁前后功，封都亭侯。

从平荆州，以仁行征南将军，留屯江陵，拒吴将周瑜。瑜将数万众来攻，前锋数千人始至，仁登城望之，乃募得三百人，遣部曲将牛金逆与挑战。贼多，金众少，遂为所围。长史陈矫俱在城上，望见金等垂没，左右皆失色。仁意气奋怒甚，谓左右：“取马来！”矫等共援持之。谓仁曰：“贼众盛，不可当也。假使弃数百人何若，而将军以身赴之！”仁不应，遂被甲上马，将其麾下壮士数十骑出城。去贼百余步，迫沟，矫等以为仁当住沟上，为金形势也，仁径渡沟直前，冲入贼围，金等乃得解。余众未尽出，仁复直还突之，拨出金兵，亡其数人，贼众乃退。矫等初见仁出，皆惧，及见仁还，乃叹曰：“将军真天人也！”三军服其勇。太祖益壮之，转封安平亭侯。

太祖讨马超，以仁行安西将军，督诸将拒潼关，破超渭南。苏伯、田银反，以仁行骁骑将军，都督七军讨银等，破之。复以仁行征南将军，假节，屯樊，镇荆州。侯音以宛叛，略傍县众数千人，仁率诸军攻破音，斩其首，还屯樊，即拜征南将军。关羽攻樊，时汉水暴溢，于禁等七军皆没，禁降羽。仁人马数千人守城，城不没者数板。羽乘船临城，围数重，外内断绝，粮食欲尽，救兵不至。仁激励将士，示以必死，将士感之皆无二。徐晃救至，水亦稍减，晃从外击羽，仁得溃围出，羽退走。

仁少时不修行检，及长为将，严整奉法令，常置科于左右，案以从事。鄢陵侯彰北征乌丸，文帝在东宫，为书戒彰曰：“为将奉法，不当如征南邪！”及即王位，拜仁车骑将军，都督荆、扬、益州诸军事，进封陈侯，增邑二千，并前三千五百户。追赐仁父炽谥曰陈穆侯，置守冢十家。后召还屯宛。孙权遣将陈邵据襄阳，诏仁讨之。仁与徐晃攻破邵，遂入襄阳，使将军高迁等徙汉南附化民于汉北，文帝遣使即拜仁大将军。又诏仁移屯临颍，迁大司马，复督诸军据乌江，还屯合肥。黄初四年薨，谥曰忠侯。子泰嗣，官至镇东将军，假节，转封宁陵侯。泰薨，子初嗣。又分封泰弟楷、范、皆为列侯，而牛金官至后将军。

仁弟纯，初以议郎参司空军事，督虎豹骑从围南皮。袁谭出战，士卒多死。太祖欲缓之，纯曰：“今千里蹈敌，进不能克，退必丧威；且县师深入，难以持久。彼胜而骄，我败而惧，以惧敌骄，必可克也。”太祖善其言，遂急攻之，谭败。纯麾下骑斩谭首。及北征三郡，纯部骑获单于蹹顿。以前后功封高陵亭侯，邑三百户。从征荆州，追刘备于长坂，获其二女、辎重，收其散卒。进降江陵，从还谯。建安十五年薨。文帝即位，追谥曰威侯。子演嗣，官至领军将军，正元中进封平乐乡侯。演薨，子亮嗣。

曹洪字子廉，太祖从弟也。太祖起义兵讨董卓，至荧阳，为卓将徐荣所败。太祖失马，贼追甚急，洪下，以马授太祖，太祖辞让，洪曰：“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君。”遂步从到汴水，水深得渡，洪循水得船，与太祖俱济，还奔谯，扬州刺史陈温素与洪善，洪将家兵千余人，就温募兵，得庐江上甲二千人，东到丹杨复得数千人，与太祖会龙亢。太祖征徐州，张邈举兖州叛迎吕布。时大饥荒，洪将兵在前，先据东平、范，聚粮谷以继军。太祖讨邈、布于濮阳，布破走，遂据东阿，转击济阴、山阳、中牟、阳武、京、密十余县，皆拔之。以前后功拜鹰扬校尉，迁扬武中郎将。天子都许，拜洪谏议大夫。别征刘表，破表别将于舞阳、阴叶、堵阳、博望，有功，迁厉锋将军，封国明亭侯。累从征伐，拜都护将军。文帝即位，为卫将军，迁骠骑将军，进封野王侯，益邑千户，并前二千一百户，位特进；后徙封都阳候。

始，洪家富而性吝啬，文帝少时假求不称，常恨之，遂以舍客犯法，下狱当死。群臣并救莫能得，卞太后谓郭后曰：“令曹洪今日死，吾明日敕帝废后矣。”于是泣涕屡请，乃得免官削爵士。洪先帝功臣，时人多为觖望。明帝即位，拜后将军，更封乐城侯，邑千户，位特进，复拜骠骑将军。太后六年薨，谥曰恭侯。子馥，嗣侯。初，太祖分洪户封子震列侯。洪族父瑜，修慎笃敬，官至卫将军，封列侯。

曹休字文烈，太祖族子也。天下乱，宗族各散去乡里。休年十余岁，丧父，独与一客担丧假葬，携将老母，渡江至吴，。以太祖举义兵，易姓名转至荆州，间行北归，见太祖。太祖谓左右曰：“此吾家千里驹也。”使与文帝同止，见待如子。常从征伐，使领虎豹骑宿卫。刘备遣将吴兰屯下辩，太祖遣曹洪征之，以休为骑都尉，参洪军事。太祖谓休曰：“汝虽参军，其实帅也。”洪闻此令，亦委事于休。备遣张飞屯固山，欲断军后。众议狐疑，休曰：“贼实继道者，当伏兵潜行。今乃先张声势，此其不能也。宜及其未集，促击兰，兰破则飞自走矣。”洪从之，进兵击兰，大破之，飞果走。太祖拔汉中诸军还长安，拜休中领军。文帝即王位，为领军将军，录前后功，封东阳亭侯。夏侯惇薨，以休为镇南将军，假节，都督诸军事，车驾临送，上乃下舆执手而别。孙权遣将屯历阳，休到，击破之，又别遣兵渡江，烧贼芜湖营数千家。迁征东将军，领扬州刺史，进封安阳乡侯。帝征孙权，以休为征东大将军，假黄钺，督张辽等及诸州郡二十余军，击权大将吕范等于洞浦，破之。拜扬州牧。明帝即位，进封长平侯。吴将审德屯皖，休击破之，斩德首，吴将韩综、翟丹等前后率众诣休降。增邑四百，并前二千五百户，迁大司马，都督扬州如故。太和二年，帝为二道征吴，遣司马宣王从汉水下，（督休）［休督］诸军向寻阳。贼将伪降，休深入，战不利，退还宿石亭。军夜惊，士卒乱，弃甲兵辎重甚多。休上书谢罪，帝遣屯骑校尉杨暨慰谕，礼赐益隆。休因此痈发背薨，谥曰壮侯。子肇嗣。

肇有当世才度，为散骑常侍、屯骑校尉。明帝寝疾，方与燕王宇等属以后事。帝意寻变，诏肇以侯归第。正始中薨，追赠卫将军。子兴嗣。初，文帝分休户三百封肇弟纂为列侯，后为殄吴将军，薨，追赠前将军。

曹真字子丹，太祖族子也。太祖起兵，真父邵募徒众，为州郡所杀。太祖哀真少孤，收养与诸子同，使与文帝共止。常猎，为虎所逐，顾射虎，应声而倒。太祖壮其鸷勇，使将虎豹骑。讨灵丘贼，拔之，封灵寿亭侯。以偏将军将兵击刘备别将于下辩，破之，拜中坚将军。从至长安，领中领军。是时，夏侯渊没于阳平，太祖忧之。以真为征蜀护军，督徐晃等破刘备别将高详于阳平。太祖自至汉中，拔出诸军，使真至武都迎曹洪等还屯除仓。文帝即王位，以真为镇西将军，假节，都督雍、凉州诸军事。录前后功，进封东乡侯。张进等反于酒泉，真遣费曜讨破之，斩进等。黄初三年还京都，以真为上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假节钺。与夏侯尚等征孙权，击牛渚屯，破之。转拜中军大将军，加给事中。七年，文帝寝疾，真与陈群、司马宣王等受遗诏辅政。明帝即位，进封邵陵侯，迁大将军。

诸葛亮围祁山，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反应亮。帝遣真督诸军军郿，遣张郃击亮将马谡，大破之。安定民杨条等略吏民保月支城，真进军围之。条谓其众曰：“大将军自来，吾愿早降耳。”遂自缚出。三郡皆平。真以亮惩于祁山，后出必从陈仓，乃使将军郝昭、王生守陈仓，治其城。明年春，亮果围陈仓，已有备而不能克。增邑，并前二千九百户。四年，朝洛阳，迁大司马，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真以“蜀连出侵边境，宜遂伐之，数道并入，可大克也”。帝从其计。真当发西讨，帝亲临送。真以八月发长安，从子午道南入。司马宣王溯汉水，当会南郑。诸军或从斜谷道，或从武威入。会大霖雨三十余日，或栈道断绝，诏真还军。

真少与宗人曹遵、乡人朱赞并事太祖。遵、赞早亡，真愍之，乞分所食邑封遵、赞子。诏曰：“大司马有叔向抚孤之仁，笃晏平久要之分。君子成人之美，听分真邑赐遵、赞子爵关内侯，各百户。”真每征行，与将士同劳苦，军赏不足，辄以家财班赐，士卒皆愿为用。真病还洛阳，帝自幸其第省疾。真薨，谥曰元侯。子爽嗣。帝追思真功，诏曰：“大司马蹈履忠节，佐命二祖，内不恃亲戚之宠，外不骄白屋之士，可谓能持盈守位，劳谦其德者也。其悉封真五子羲、训、则、彦、皑皆为列侯。”初，文帝分真邑二百户，封真弟彬为列侯。

爽字昭伯，少以宗室谨重，明帝在东宫，甚亲爱之。及即位，为散骑侍郎，累迁城门校尉，加散骑常侍，转武卫将军，宠待有殊。帝寝疾，乃引爽入卧内，拜大将军，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与太尉司马宣王并受遗诏辅少主。明帝崩，齐王即位，加爽侍中，改封武安侯，邑万二千户，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丁谧画策，使爽白天子，发诏转宣王为太傅，外以名号尊之，内欲令尚书奏事先来由己，得制其轻重也。爽弟羲为中领军，训武卫将军，彦散骑常侍侍讲，其余诸弟，皆以列侯侍从，出入禁闼，遣宠莫盛焉。南阳何晏、邓颺、李胜、沛国丁谧、东平毕轨咸有声名，进趣于时，明帝以其浮华，皆抑黜之；及爽秉政，乃复进叙，任为腹心。颺等欲令爽立威名于天下，劝使伐蜀，爽从其言，宣王止之不能禁。正始五年，爽乃西至长安，大发卒六七万人，从骆谷入。是时，关中及氐、羌转输不能供，牛马骡驴多死，民夷号泣道路。入谷行数百里，贼因山为固，兵不得进。爽参军杨伟为爽陈形势，宜急还，不然将败。颺与伟急于爽前，伟曰：“颺、胜将败国家事，可斩也。”爽不悦，乃引军还。

初，爽以宣王年德并高，恒父事之，不敢专行。及晏等进用，咸共推戴，说爽以权重不宜委之于人。乃以晏、颺、谧为尚书，晏典选举，轨司隶校尉，胜河南尹，诸事希复由宣王。宣王遂称疾避爽。晏等专政，共分割洛阳、野王典农部桑田数百顷，及坏汤沐地以为产业，承势窃取官物，因缘求欲州郡。有司望风，莫敢忤旨。晏等与廷尉卢毓素有不平，因毓吏微过，深文致毓法，使主者先收毓印绶，然后奏闻。其作威如此。爽饮食车服，拟于乘舆；尚方珍玩，充牣其家；妻亲盈后庭，又私取先帝才人七八人，及将吏、师工、鼓吹、良家子女三十三人，皆以为伎乐。诈作诏书，发才人五十七人送邺台，使先帝偼伃教习为伎。擅取太乐乐器、武库禁兵。作窟室，绮疏四周，数与晏等会其中，饮酒作乐。羲深以为大忧，数谏止之。又著书三篇，陈骄淫盈溢之致祸败，辞旨甚切，不敢斥爽，托戒诸弟以示爽。爽知其为己发也，甚不悦。羲或时以谏喻不纳，涕泣而起。宣王密为之备。九年冬，李胜出为荆州刺史，往诣宣王。宣王称疾困笃，示以羸形。胜不能觉，谓之信然。

十年正月，车驾朝高平陵，爽兄弟皆从。宣王部勒兵马，先据武库，遂出屯洛水浮桥，奏爽曰：“臣昔从辽东还，先帝诏陛下、秦王及臣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后事为念。臣言‘二祖亦属臣以后事，此自陛下所见，无所忧苦；万一有不如意，臣当以死奉明诏’。黄门令董箕等，才人侍疾者，皆所闻知。今大将军爽背弃顾命，败乱国典，内则僭拟，外专威权；破坏诸营，尽据禁兵，群官要职，皆置所亲；殿中宿卫，历世旧人皆复斥出，欲置新人以树私计；根据槃互，纵恣日甚。外既如此，又以黄门张当为都监，专共交关，看察至尊，侯伺神器，离间二宫，伤害骨肉。天下汹汹，人怀危惧，陛下但为寄坐，岂得久安！此非先帝诏陛下及臣升御床之本意也。臣虽朽迈，敢忘往言？昔赵高极意，秦氏以灭；吕、霍早断，汉祚永世。此乃陛下之大鉴，臣受命之时也。太尉臣济、尚书令臣孚等，皆以爽为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永宁宫。皇太后令刺臣如奏施行。臣辄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羲、训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事。臣辄力疾将兵屯洛水浮桥，伺察非常。

爽得宣王奏事，不通，迫窘不知所为。大司农沛国桓范闻兵起，不应太后召，矫诏开平昌门，拔取剑戟，略将门侯，南奔爽。宣王知，曰：“范画策，爽必不能用范计。”范说爽使车驾幸许昌，招外兵。爽兄弟犹豫未决，范重谓羲曰：“当今日，卿门户求贫贱复可得乎？且匹夫持质一人，尚欲望活，今卿与天子相随，令于天下，谁敢不应者？”羲犹不能纳。侍中许允、尚书陈泰说爽，使早自归罪。爽于是遣允、泰诣宣王，归罪请死，乃通宣王奏事。遂免爽兄弟，以侯还第。

初，张当私以所择才人张、何等与爽。疑其有奸，收当治罪。当陈爽与晏等阴谋反逆，并先习兵，须三月中欲发，于是收晏等下狱。会公卿朝臣廷议，以为“《春秋》之义，‘君亲无将，将而必诛’。爽以支属，世蒙殊宠，亲爱先帝握手遗诏，托以天下，而包藏祸心，蔑弃顾命，乃与晏、颺及当等谋图神器，范党同罪人，皆为大逆不道”。于是收爽、羲、训、晏、颺、谧、轨、胜、范、当等，皆伏诛，夷三族。嘉平中，绍功臣世，封真族孙熙为新昌亭侯，邑三百户，以奉真后。

晏，何进孙也。母尹氏，为太祖夫人。晏长于宫省，又尚公主，少以才秀知名，好《老》《庄》言，作《道德论》及诸文赋著述凡数十篇。

夏侯尚字伯仁，渊从子也。文帝与之亲友。太祖定冀州，尚为军司马，将骑从征伐，后为五官将文学。魏国初建，迁黄门侍郎。代郡胡叛，遣鄢陵侯彰征讨之，以尚参彰军事，定代地，还。太祖崩于洛阳，尚持节，奉梓宫还邺。并录前功，封平陵亭侯，拜散骑常侍，迁中领军。文帝践阼，更封平陵乡侯，迁征南将军，领荆州刺史，假节，都督南方诸军事。尚奏：“刘备别军在上庸，山道险难，彼不我虞，若以奇兵潜行，出其不意，则独克之势也。”遂勒诸军击破上庸，平三郡九县，迁征南大将军。孙权虽称藩，尚益修攻讨之备，权后果有贰心。黄初三年，车驾幸苑，使尚率诸军与曹真共围江陵。权将诸葛瑾与尚军对江，瑾渡人江中渚，而分水军于江中。尚夜多持油船，将步骑万余人，于下流潜渡，攻瑾诸军，夹江烧其舟船，水陆并攻，破之。城未拔，会大疫，诏敕尚引诸军还。益封六百户，并前千九百户，假钺，进为牧。荆州残荒，外接蛮夷，而与吴阻汉水为境，旧民多居江南。尚自上庸通道，西行七百余里，山民蛮夷多服从者，五六年间，降附数千家。五年，徙封昌陵乡侯。尚有爱妾嬖幸，宠夺適室；適室；曹氏女也，故文帝遣人绞杀之。尚悲感，发病恍惚，既葬埋妾，不胜思见，复出视之。文帝闻而恚之曰：“杜袭之轻薄尚，良有以也。”然以旧臣，恩宠不衰。六年，尚疾笃，还京都，帝数临幸，执手涕泣。尚薨，谥曰悼侯。子玄嗣。又分尚户三百，赐尚弟子奉爵关内侯。

玄字太初。少知名，弱冠为散骑、黄门侍郎。尝进见，与皇后弟毛曾并坐，玄耻之，不悦形之于色。明帝恨之。左迁为羽林监。正始初，曹爽辅政，玄，爽之姑子也。累迁散骑常侍、中护军。

太傅司马宣王问以时事，玄议以为：“夫官才用人，国之柄也，故铨衡专于台阁，上之分也，孝行存乎闾巷，优劣任之乡人，下之叙也。夫欲清教审选，在明其分叙，不使相涉而已。何者？上过其分，则恐所由之不本，而干势驰鹜之路开；下逾其叙，则恐天爵之外通，而机权之门多矣。夫天爵下通，是庶人议柄也；机权多门，是纷乱之原也。自州郡中正品度官才之来，有年载矣，缅缅纷纷，未闻整齐，岂非分叙参错，各失其要之所由哉！若令中正但考行伦辈，伦辈当行均，斯可官矣。何者？夫孝行著于家门，岂不忠格于在官乎？仁恕称于九族，岂不达于为政乎？义断行于乡党，岂不堪于事任乎？三者之类，取于中正，虽不处其官名，斯任官可知矣。行有大小，比有高下，则所任之流，亦焕然明别矣。奚必使中正干铨衡之机于下，而执机柄者有所委仗于上，上下交侵，以生纷错哉？且台阁临下，考功校否，众职之属，各有官长，旦夕相考，莫究于此；闾阎之议，以意裁处，而使匠宰失位，众人驱骇，欲风俗清静，其可得乎？天台县远，众所绝意。所得至者，更在侧近，孰不修饰以要所求？所求有路，则修己家门者，已不如自达于乡党矣。自达乡党者，已不如自求之于州邦矣。苟开之有路，而患其饰真离本，虽复严责中正，督以刑罚，犹无益也。岂若使各帅其分，官长则各以其属能否献之台阁，台阁则据官长能否之第，参以乡闾德行之次，拟其伦比，勿使偏颇。中正则唯考其行迹，别其高下，审定辈类，勿使升降。台阁总之，如其所简或有参错，则其责负自在有司。官长所第，中正辈拟，比随次率而用之，如其不称，责负在外。然则内外相参，得失有所，互相形检，孰能相饰？斯则人心定而事理得，庶可以静风俗而审官才矣。”又以为：“古之建官，所以济育群生，统理民物也。故为之君长以司牧之。司牧之主，欲一而专，一则官任定而上下安，专则职业修而事不烦。夫事简业修，上下相安而不治者，未之有也。先王建万国，虽其详未可得而究，然分疆画界，各守土境，则非重累羁绊之体也。下考殷、周五等之叙，徒有小大贵贱之差，亦无君官臣民而有二统互相牵制者也。夫官统不一，则职业不修；职业不修，则事何得而简？事之不简，则民何得而静？民之不静，则邪恶并兴，而奸伪滋长矣。先王达其如此，故专其职司而一其统业。始自奏世，不师圣道，私以御职，奸以待下；惧宰官之不修，立监牧以董之，畏督监之容曲，设司察以纠之；宰牧相累，监察相司，人怀异心，上下殊务，汉承其绪，莫能匡改。魏室之隆，日不暇及，五等之典，虽难卒复，可粗立仪准以一治制。今之长吏，皆君吏民，横重以郡守，累以刺史。若郡所摄，唯在大较，则与州同，无为再重。宜省郡守，但任刺史；刺史职存则监察不废，郡吏万数，还亲农业，以省烦费，丰财殖谷，一也。大县之才，皆堪郡守，是非之讼，每生意异，顺从则安，直己则争。夫和羹之美，在于合异，上下之益，在能相济，顺从乃安，此琴瑟一声也，荡而除之，则官省事简，二也。又干郡之吏，职监诸县，营护党亲，乡邑旧故，如有不副，而因公掣顿，民之困弊，咎生于此，若皆并合，则乱原自塞，三也。今承衰弊，民人彫落，贤才鲜少，任事者寡，郡县良吏，往往非一，郡受县成，其剧在下，而吏之上选，郡当先足，此为亲民之吏，专得底下，吏者民命，而常顽鄙，今如并之，吏多选清良者造职，大化宣流，民物获宁，四也。制使万户之县，名之郡守，五千以上，名之都尉，千户以下，令长如故，自长以上，考课迁用，转以能升，所牧亦增，此进才效功之叙也，若经制一定，则官才有次，治功齐明，五也。若省郡守，县皆径达，事不拥隔，官无留滞，三代之风，虽未可必，简一之化，庶几可致，便民省费，在于此矣。”又以为：“文质之更用，犹四时之迭兴也，王者体天理物，必因弊而济通之，时弥质则文之以礼，时泰侈则救之以质。今承百王之末，秦汉余流，世俗弥文，宜大改之以易民望。今科制自公、列侯以下，位从大将军以上，皆得服绫锦、罗绮、纨素、金银饰镂之物，自是以下，杂彩之服，通于贱人，虽上下等级，各示有差，然朝臣之制，已得侔至尊矣，玄黄之采，已得通于下矣。欲使市不鬻华丽之色，商不通难得之货，工不作雕刻之物，不可得也。是故宜大理其本，准度古法，文质之宜，取其中则，以为礼度。车舆服章，皆从质朴，禁除末俗华丽之事，使干朝之家，有位之室，不复有锦绮之饰，无兼采之服，纤巧之物，自上以下，至于朴素之差，示有等级而已，勿使过一二之觉。若夫功德之赐，上恩所特加，皆表之有司，然后服用之。夫上之化下，犹风之靡草。朴素之教兴于本朝，则弥侈之心自消于下矣。”

宣王服书曰：“审官择人，除重官，改服制，皆大善。礼乡闾本行，朝廷考事，大指如所示。而中间一相承习，卒不能改。秦时无刺史，但有郡守长吏。汉家虽有刺史，奉六条而已，故刺史称传车，其吏言从事，居无常治，吏不成臣，其后转更为官司耳。昔贾谊亦患服制，汉文虽身服弋绨，犹不能使上下如意。恐此三事，当待贤能然后了耳。”玄又书曰：“汉文虽身衣戈绨，而不革正法度，内外有僭拟之服，宠臣受无限之赐，由是观之，似指立在身之名，非笃齐治制之意也。今公侯命世作宰，追踪上古，将隆至治，抑末正本，若制定于上，则化行于众矣。夫当宜改之时，留殷勤之心，令发之日，下之应也犹响寻声耳，犹垂谦谦，曰‘待贤能’，此伊周不下殷勤之心，令发之日，下之应也犹响寻声耳，犹垂谦谦，曰‘待贤能’，此伊周不正殷姬之典也。窃未喻焉。”

顷之，为征西将军，假节，都督雍、凉州诸军事。与曹爽共兴骆谷之役，时人讥之。爽诛，征玄为大鸿胪，数年徙太常。玄以爽抑绌，内不得意。中书令李丰虽宿为大将军司马景王所亲待，然私心在玄，遂结皇后父光禄大夫张缉，谋欲以玄辅政。丰既内握权柄，子尚公主，又与缉俱冯翊人，故缉信之。丰阴令弟兖州刺史翼求入朝，欲使将兵入，并力起。会翼求朝，不听，嘉平六年二月，当拜贵人，丰等贵人，丰等欲因御临轩，诸门有陛兵，诛大将军，以玄代之，以缉为骠骑将军。丰密语黄门监苏铄、永宁署令乐敦、冗从仆射刘贤等曰：“卿诸人居内，多有不法，大将军严毅，累以为言，张当可以为诫。”铄等皆许以从命。大将军微闻其谋，请丰相见，丰不知而往，即杀之。事下有司，收玄、缉、铄、敦、贤等送廷尉。廷尉钟毓奏：“丰等谋迫胁至尊，擅诛冢宰，大逆无道，请论如法。”于是会公卿朝臣廷尉议，咸以为“丰等各受殊宠，典综机密，缉承外戚椒房之尊，玄备世臣，并居列位，而包藏祸心，构图凶逆，交关阉竖，授以奸计，畏惮天威，不敢显谋，乃欲要君胁上，肆其诈虐，谋诛良辅，擅相建立，将以倾覆京室，颠危社稷。毓所正皆如科律，报毓施行”。诏书：“齐长公主，先帝遗爱，原其三子死命。”于是丰、玄、缉、（铄）、敦、贤等皆夷三族，其余亲属徙乐浪郡。玄格量弘济，临斩东市，颜色不变，举变自若，时年四十六。正元中，绍功臣世，封尚从孙本为昌陵亭侯，邑三百户，以奉尚后。

初，中领军高阳许允与丰、玄亲善。先是有诈作尺一诏书，以玄为大将军，允为太尉，共录尚书事。有何人天未明乘马以诏版付允门吏，曰“有诏”，因便驰走。允即投书烧之，不以开关吴呈司马景王。后丰等事觉，徙允为镇北将军，假节，督河北诸军事。未发，以放散官物，收付廷尉，徙乐浪，道死。

清河王经亦与允俱称冀州名土。甘露中为尚书，坐高贵乡公事诛。始终为郡守，经母谓经曰：“汝田家子，今仕至二千石，物太过不祥，可以止矣。”经不能从，历二州刺史、司隶校尉，终以致败。允友人同郡崔赞，亦尝以处世太盛戒允云。

评曰：夏侯、曹氏，世为婚姻，故惇、渊、仁、洪、休、尚、真等并以亲旧肺腑贵重于时，左右勋业，咸有效劳。爽德薄位尊，沈溺盈溢，此固《大易》所著，道家所忌也。玄以规模局度，世称其名，然与曹爽中外缱绻；荣位如斯，曾未闻匡弼其非，援致良才。举兹以论，焉能免之乎！

译文：

夏侯惇字元让，沛国谯郡人，是汉初开国功臣滕公夏侯婴的后裔。他在十四岁时，从师学习。有人侮辱了他的老师，夏侯惇便杀了这个人。由此他就因禀性刚烈而闻名。魏太祖曹操初起兵时，夏侯惇常常做裨将，随从征伐。曹操做奋武将军后，任用夏侯惇作司马，率兵单独屯驻在白马地区。不久，便升迁为折冲校尉，兼领东郡太守之职。曹操征伐陶谦，留夏侯惇驻守濮阳。张邈叛变、迎纳吕布时，曹操的家眷还在鄄城。夏侯惇担心吕布袭击曹家，便率领军士轻装奔赴鄄城，途中正好与吕布相会，发生了一场遭遇战。吕布引军退回，顺势就进入了濮阳，缴获了夏侯惇守军留下的粮草辎重。吕布秘密派些将领伪装投降，到曹营合伙捉拿、劫持了夏侯惇，要曹营拿宝物来交换。夏侯惇军中闻讯后一片震恐。于是，夏侯惇的部将韩浩集合兵丁把守在营门，召集军吏和诸将，让他们先回到各部约束士兵不许妄动，各营秩序才归于安定。然后，韩浩等将领来到夏侯惇的住处，叱责劫持人质的人说：“你们这帮凶贼叛逆，居然敢劫持大将军，你们还想不想活啦！况且我们奉命讨伐叛贼，怎么能因为一位将军的缘故，而放纵你们呢？”接着哭泣着对夏侯惇说：“这是国法，我们也没有办法呀！”说罢当即召唤兵士攻击劫持人质的那帮人。劫持人质的那些人惶恐慌乱，连忙叩头赔罪说：“我们只想乞讨点宝货财物就放人！”韩浩多次责骂他们，最后把他们都斩了。夏侯惇脱险以后，曹操听说了这件事，对韩浩说：“您这样做，完全可以作为万世奉行的楷模。”于是，就公布法令说，从今以后如再有劫持人质的人，大家都应当合力痛击，不要顾惜人质。从此，劫持人质的人也就绝迹了。

曹操从徐州回师后，夏侯惇随从大军征讨吕布，激战中被流矢射中，伤了左眼。伤愈后，夏侯惇又兼任陈留、济阴太守之职，加官为建武将军，封为高安乡侯。时逢大旱，蝗虫四起，夏侯惇就截断太寿河，蓄水为水田，他本人亲自背土，率领将士劳动，并提倡种植水稻，那里的民众仰赖夏侯惇首倡的水田和稻子而大获福利。后来，他又转担任河南尹。魏太祖平定河北时，夏侯惇身为大将军，担当断后拒敌的重任。河北袁绍的都城邺城被攻破后，夏侯惇被升迁为伏波将军，但仍然像过去那样任河南尹，以便让他能够以他认为方便、合宜的方式处理事务，而不被死板的科条律例所限制。建安十二年，朝廷记录了夏侯惇前后的功绩，增封他食邑一千八百户。与从前已封的合并，共是二千五百户。建安二十一年，夏侯惇跟太祖征伐孙权回师后，太祖让夏侯惇都督二十六军，留守居巢，并赐给他伎乐和名娼。赐令上说：“春秋时晋国的大将魏绛因为有与戎族媾和那样的功绩，还领收了金钟石磬等鼓乐赏赐，更何况将军您呢！”建安二十四年，太祖击退关羽后驻军在摩陂，经常召请夏侯惇与他同车共载而行，特别表示亲近和看重。他还可以在曹操的卧室内自由出入，诸位将领中无人能和他相比。不久，他被拜为前将军。督领诸军回师寿春，后来又移驻到了召陵。魏立帝曹丕即王位后，拜夏侯惇为大将军。几个月后，夏侯惇便逝世了。

夏侯惇虽然常在军旅，却能亲自迎请老师，授受学业。他为人生性清廉俭朴，只要有多余钱财，就拿来分发施舍；不够用了，就靠官府资助。从来不置办田地产业。逝世后被赐谥号叫忠侯，由他的儿子夏侯充继嗣。魏文帝追念夏侯惇的功勋，想让他的子孙都封侯位，于是从夏侯惇的食邑中提出一千户，分封夏侯惇七个儿子和两个孙子，爵位都是关内侯。夏侯惇的弟弟夏侯廉及夏侯惇的儿子夏侯楙以前已靠自己的功劳封做了列侯，所以无需另封。起初，太祖把女儿许配给了夏侯楙为妻，这个女儿就是清河公主。夏侯楙历任侍中尚书、安西镇东将军等职，曾假节领军出征。夏侯充逝世后，由他的儿子夏侯楙继嗣；夏侯楙逝世后，又由他的儿子夏侯劭继嗣。

韩浩，河内人。沛国的史涣与韩浩都因为忠义勇武而显露声名。韩浩的官职曾做到中护军，史涣的官职也曾做到中领军，都曾掌管禁军，被封为列侯。

夏侯渊，字妙才，是夏侯惇的族弟。太祖曹操当年在家作平民时，曾因有罪而将要被县官拘捕，夏侯渊挺身而出把重罪揽在自己身上，替太祖受过。后来经太祖设法营救，他也得到了解脱。太祖起兵后，他以别部司马和骑都尉的身份跟随，升迁为陈留和颍川的太守。及至与袁绍在官渡大战时，又让他暂领督军校尉之职。击破袁绍后，命他掌管运输兖、豫、徐三州的军粮。当时军中粮少，夏侯渊带人传送运输相继不断，使曹军因而复振。昌狶谋反，太祖派于禁攻击他们，未能攻下，再派夏侯渊与于禁合力进攻，才击败了昌狶，招降了他们十多个营屯的军士。昌狶也求见于禁，请求投降。夏侯渊回师后，被拜为典军校尉。不久，济南、乐安等地的黄巾军徐和、司马俱等部攻略城邑，杀死地方官吏。夏侯渊统领泰山、齐和平原诸郡的军兵联合出击，大破黄巾军，斩杀了徐和，平定了诸县。把这里的粮谷收集起来供给军士。建安十四年，用夏侯渊作行领军。太祖征孙权回来后，派夏侯渊督领诸将进击庐江的叛贼雷绪。雷绪被攻破后，又让夏侯渊暂领征西护军职，督领徐晃进击太原的叛贼，攻下了二十多个营寨，斩杀了叛贼的首领商曜，屠灭了他所盘踞的城邑。他征伐韩遂等人，曾与他们在渭南大战。此外，还曾督帅朱灵部平定了隃糜和汧氏；与太祖会师安定，使杨秋投降。

建安十七年，太祖就要返回邺都，临行前任命夏侯渊领护军将军职，督领朱灵、路招等将领屯戍长安，击破了南山的贼寇刘雄，收降了这部分人众。又在鄠县包围了韩遂、马超的余党梁兴部，攻克了该部，斩杀了梁兴。夏侯渊也因功被封为博昌亭侯。不久，马超又在冀城围困了魏凉州刺史韦康，夏侯渊率兵去救韦康，未等赶到，韦康就城陷兵败了。在离冀城二百余里处，马超率军来迎战驰援韦康的夏侯渊军，魏军接战失利。加上汧氐又叛变了，夏侯渊只得引军而回。建安十九年，赵衢、尹奉等人谋划讨伐马超，姜叙从卤城起兵响应。赵衢等人用谎话诓骗马超，怂勇马超出冀城迎战姜叙。等马超一出城，他们就随后把马超的妻、儿押上城头全都杀了。马超中计兵败，投奔了汉中张鲁，从那里讨兵回师包围了祁山，姜叙等人急忙飞报夏侯渊求救。诸将中发言的人都说，这个仗必须要等太祖曹操到来亲自调度指挥。夏侯渊说：“魏公还在邺都，从我们派人送信求救到魏公驾临，往返行程四千多里。我们这里刚把信儿报给魏公，姜叙他们肯定也就兵败了，这恐怕不是救急的良策。”于是，夏侯渊当即就决定援军出发，命令张郃督帅步骑军兵五千人在前，从陈仓的狭道进军，夏侯渊率大军亲自督粮在后跟进。张郃率军行至渭水上头，马超与率领氐、羌族数千人众前来迎战。未及开战，马超就慌忙退走了。张郃便进军收缴了大批马超军兵扔下的刀枪器械。等夏侯渊率军赶到，反叛诸县又都已经归降魏国了。当时韩遂驻军在显亲，夏侯渊正要率军袭击他，韩遂就退走了。夏侯渊收取了韩遂的军糖，尾追到略阳城，离韩遂大军还有二十余里。诸将中有的要攻击韩遂，有的又说应当攻取兴国城氐人。夏侯渊却认为，韩遂的兵将都是精锐，兴国城又很坚固，进攻这两处都不可能迅速攻克，不如去攻击长离一带的羌族诸部。长离的羌族诸部中的精壮，大多在韩遂的军中。我们攻长离，韩遂军中的羌人必然要回去救援他们的家人。韩遂若放走羌人独守大营，则势单力孤；若与羌人同救长离，则官兵就能在途中与韩军野战，并一定可以虏获他们。夏侯渊就留下少数将领在大营看守辎重，大部分骑兵则随他轻装奔袭长离，攻取、焚烧羌人屯落，斩杀和俘获的羌人特别多。韩遂军中的诸部羌人，果然个个奔回自家的种姓屯落，韩遂也果然率大军奔救长离。韩军行至中途，与夏侯渊军相遇。两军对阵，夏侯渊诸将一见韩遂军兵精人众，如遇凶神恶煞，就想先结好营寨，做好壕堑再与他们决战。夏侯渊说：“我军转战千里，现在如果再作营掘堑，土兵军众就会更加疲敝，不能久战。贼兵虽多，其实也很容易对付。”说罢就急擂战鼓开战，果然一鼓作气，大胜韩遂军，缴获了他的旌旗麾旄，还师略阳，进军合围了兴国。兴国氐王名叫千万的慌忙出逃，投奔了马超。其余兵众，纷纷归降。夏侯渊挥师转出高平、屠各，敌军都望风逃散，夏侯军乘势收取了他们丢弃下来的粮谷和马牛。太祖闻讯大喜，就让夏侯渊假符节督镇西方。

当初，枹罕羌王宋建乘着凉州战乱，自号为河首平汉王，已经叛变很长时间了。太祖便派夏侯渊率领诸将讨伐宋建。夏侯渊军至枹罕，立即挥师合围。历时月余，便攻克了，杀了宋建及他所设置的丞相以下官员。夏侯渊另外派遣张郃等将率师扫平河关，渡河进入小湟中，河西的羌族诸部全部归降，陇右平定。魏太祖曹操下达嘉奖令说：“宋建叛乱为逆，已经三十余年了。夏侯渊一举就消灭了他，真是虎步关右，所向无前。这就像孔夫子所说的：‘我和你都不如他啊！’”建安二十一年，增封夏侯渊食邑三百户，加上从前的共八百户。夏侯渊回军下辩进击武都的氐羌，收取了氐人粮谷十几万斛。魏太祖曹操西征张鲁时，夏侯渊率领凉州侯王以下诸将，与太祖在休亭会师。太祖每当接见羌胡酋豪时，都用夏侯渊作陪来吓唬他们。恰逢张鲁归降，汉中平定，魏太祖就用夏侯渊任都护将军，督领张郃、徐晃等将领去平定巴郡。魏太祖回师邺都后，留下夏侯渊守御汉中，当即就拜夏侯渊为征西将军。建安二十三年，刘备进军阳平关，夏侯渊率领诸将抗拒，双方相持长达一年多。建安二十四年正月，刘备乘夜派兵火烧魏军围营的鹿角树障。夏侯渊派张郃领兵保护营东的围障，自己率领轻兵保护营南的围障。刘备军向张郃挑战，张郃军接战不利。夏侯渊把自己所带领的精兵分拨了一半去援助张郃。结果，被刘备军袭击，夏侯渊当场战死。死后赠给他谥号为愍侯。

起初，夏侯渊虽然数战数胜，但是魏太祖经常告诫他说：“做大将也会有怯弱不顺的时候，这时不可光凭勇气。做大将应当以勇气为根基，再辅之以智略和计谋；如果只知施展勇力，一个莽汉就能敌住他。”

夏侯渊的妻子，是魏太祖的妻妹。他的长子夏侯衡娶的妻子是太祖的弟弟海阳哀侯的女儿，恩宠特别的隆厚。夏侯衡承袭了夏侯渊的封爵，后来又转封为安宁亭侯。黄初年间，赐爵夏侯渊的中子夏侯霸，太和年间，赐给夏侯霸的四个弟弟爵位，都是关内侯。夏侯霸，正始年间曾做过讨蜀护军右将军，进封为博昌亭侯，素来就被曹爽所看重。后来，夏侯霸因为听说魏都发生政变，曹爽被诛杀，自怀疑惧，逃入了蜀国。魏国因为夏侯渊是开国的元老功臣，特别赦免了夏侯霸的儿子，把他迁徙到乐浪郡。夏侯霸的弟弟夏侯威，官职做到了兖州刺史。夏侯威的弟弟夏侯惠，曾做过乐安太守。夏侯惠的弟弟夏侯和，做过河南尹。夏侯衡逝世，由他的儿子夏侯绩继嗣。夏侯绩曾做过虎贲中郎将。夏侯绩逝世后，由他的儿子夏侯褒袭爵。

曹仁字子孝，是魏太祖曹操的堂弟。他从小就喜好弯弓射箭、骑马行猎。后来豪杰并起，天下大乱，曹仁也暗中联结青少年，聚得了千余人，周游在淮河、泗水之间。以后就跟从魏太祖曹操做了别部司马、行厉锋校尉。太祖消灭袁术时，曹仁斩杀和俘获的敌人很多。跟随太祖征伐徐州时，曹仁经常督领骑兵，作为大军的前锋。也率军另外去攻击陶廉的部将吕由，大破该部，回师与大军在彭城会合，又大破陶谦的军众。后来移师攻打费、华、即墨和开阳，陶廉另外派遣将领救援这几个县，曹仁用骑兵击破了陶谦的援军。太祖征伐吕布时，曹仁率偏师另外进攻句阳，并攻克了该城，生擒了吕布的部将刘何。太祖平定黄巾军，迎接天子定都许昌，曹仁都屡立战功，因而被仕为广阳太守。太祖特别器重曹仁的能力和谋略，不让他到郡城做地方官，而让他以议郎的身份统领骑兵。太祖征讨张绣时，曹仁率军另外去攻击近旁的府县，俘虏了张绣部的男女人口三千多人。太祖率军从宛城撤退，被张绣所穷追，出军不利，士卒们都垂头丧气的，独有曹仁身为表率，激励将士，精神特别振奋。太祖对曹仁遇败不馁的豪壮气概很赞赏。于是，借重曹仁所部大破了张绣的追兵。

当太祖与袁绍在官渡长期相持时，袁绍派遣刘备率军另外去讨伐强等各县，很多县举兵响应刘备。搞得在许昌以南的吏民心中惶惶不安，太祖曹操对此十分忧虑。曹仁对太祖说：“南方各县吏民认为我们的大军目前正与袁绍大军对峙，情势危急，不可能分兵相救。刘备率强兵临其城下，这些县城因而背叛本是很合乎情理的。刘备刚刚统领袁绍的军兵，还没有能获得将士们的全力支持，他是完全可以被击破的。”太祖认为他说得很好，于是就派他率领骑兵进攻刘备，把刘备军立即攻破、赶走了。曹仁把一度叛变的各县又全部收复，凯旋。袁绍又另外派遣偏将韩荀迂回包抄，切断曹军与后方联系的西部通道，曹仁在鸡洛山进击韩荀，大破韩荀军。从此，袁绍再也不敢分兵别出，扰乱曹军的后方了。然而曹仁却与史涣等将领深入袁军后侧，包抄伏击了袁绍押运粮谷的军队，烧掉了袁军的粮谷。

河北平定后，曹仁跟随大军合围壶关。太祖下令说：“城池攻下以后，把城里的人全给我活埋了。”结果壶关被围数月，却久久不能攻下。曹仁这时对太祖说：“围攻城池时必须向城里人表示已经给他们留下了活路，用这打开一条他们求生的门路。如今明公您告诉他们都必须去死，城中就会人人拼死相守。况且这里城池坚固，储粮又多。强攻它，我方士卒伤亡就会很大；困守它，耗费的时日也会很长。如今军队在坚城之下，来攻人人有必死之心的敌人，这恐怕不是什么好计策。”太祖听从了他的建议，决定给投降者一条生路，城中人很快就归降了。于是记录曹仁前后的功劳，封他做了都亭侯。

跟随平定荆州后，太祖用曹仁作征南将军，留他在江陵屯守，阻挡吴将周瑜。不久，周瑜率领数万军众来攻，数千人的前锋刚刚抵达。曹仁登城瞭望后，随即招募到了三百人，派部曲将牛金迎上去向他们挑战。敌方人多，牛金的兵众少，很快就被敌人包围了。长史陈矫等人都在城头上，望见牛金等人即刻就要被消灭，左右将佐全都大惊失色。只有曹仁意气风发、愤怒无比，对左右高呼“取马来”，陈矫等众人一起拉住他，对他说：“贼兵人多势盛，不可抵挡。就是舍弃了这几百人也没有什么，何苦将军您也要把自己搭进去呢！”曹仁对这些苦劝一概不听，立即就披甲上马，率领他麾下的壮士数十名骑兵出城去了。离贼兵还有百余步时，走近了一条沟。陈矫等人以为曹仁应当在沟边停住，远远地替陷入重围的牛金等人壮壮声势。谁知曹仁径直过沟，勇往直前地冲入了贼军重围，牛金等人才得以解脱。回头一看，还剩下部分兵众没有能够突出包围，曹仁又回马再突入重围，把剩下的牛金部下兵丁救出，死在阵中的只有少数的几个人。贼众见势，也引军退去。陈矫等人刚见曹仁出战，都很畏惧。及至见到曹仁得胜回城，才赞叹说：“将军您可真是天神啊！”三军将士都叹服他的威勇。太祖曹操更觉得他英雄豪壮，转封他做了安平亭侯。

太祖征讨马超时，用曹仁为安西将军。督帅诸将拒守潼关，在渭南大破马超。苏伯、田银反叛时，又用曹仁为骁骑将军，都督七军讨伐田银等人，击破了他们。其后，又用曹仁为征南将军，假符节，屯兵樊城，镇压荆州。侯音占据宛城谋叛，劫略近旁诸县的人口数千人，曹仁率诸路军兵攻破侯音，斩了他的头，回师屯驻樊城，太祖拜曹仁为征南将军。不久，关羽进攻樊城，其时汉水暴涨，于禁等所率七军都被洪水淹没，于禁也投降了关羽。当时樊城只有曹仁率人马数千人守城。城墙只差几层夯筑木板高而侥幸没有被洪水淹没。关羽乘船驶临城外，把城包围了好几重，隔断了曹军城内与城外的联系。城内眼看粮食将要吃尽，而救兵却不见到来。曹仁激励将士，向他们表示了自己必死的精神坚守樊城的决心，将士们个个被他感动，全都决心同他一心守城。不久，徐晃的救兵来到，城外水势也稍有衰减。徐晃从城外猛击关羽，使得曹仁能乘机破围而出，关羽也引兵退走。

曹仁少年时不修边幅、行为放荡不检，等到长大成人为将时，却严整法令，常常把有关的科条律例放在左右，按照它们来办事。鄢陵侯曹彰北征乌丸，当时魏文帝还在东宫为太子。文帝修书告诫曹彰说：“你做大将要奉令守法，难道不该象征南将军曹仁那样吗！”等到文帝即魏王位，立即拜曹仁为车骑将军，都督荆、场、益州诸路军事，进封为陈侯，增加他的食邑二千户，与从前的合并一共是三千五百户。追赐曹仁的父亲曹炽谥号为陈穆侯，并为他的坟墓设置了守护的民户十家。后来文帝又下诏让曹仁回师改屯宛城。不久，孙权派遣将军陈邵据守襄阳，魏文帝颁诏给曹仁，令他率军讨伐陈邵。曹仁与徐晃攻破陈邵的防线，曹军便进入了襄阳。曹仁又派将军高迁等人把汉江以南新近归附魏国的民众，迁徙到汉江以北安置。魏文帝派遣使臣当即就拜曹仁做了大将军，随即又诏令曹仁移师屯驻临颍，升迁他为大司马，再次督帅诸路大军据守乌江，回师屯兵合肥。黄初四年，曹仁逝世，赐谥号叫忠侯，封爵由他的儿子曹泰继承。曹泰后来曾官至镇东将军，假节，被转封为宁陵侯。曹泰逝世，封爵由他的儿子曹初继承。文帝又分封曹泰的弟弟曹楷、曹范都为列侯。而曹仁麾下的勇将牛金，后来官职升迁至后将军。

曹仁的弟弟曹纯，起初曾以议郎参谋司空军事，督帅虎豹部骑兵跟从大军合围南皮。南皮守将袁谭率军出战，曹纯部下士卒大多战死。太祖曹操想要暂缓攻城。曹纯说：“如今我军远行千里赴敌，现在前进尚无法克敌，后退必定有丧军威；况且孤军深入，难以持久。他们新获胜利势必骄傲，我军新遭失败势必忧惧哀愤。以忧惧哀愤的我军与骄傲松懈的袁军为敌，我军必定能战胜敌军。”太祖认为他说得很好，就督师急攻，结果袁谭军大败，曹纯麾下的骑兵斩下了袁谭的首级。及至北征三郡时，曹纯所部的骑兵又擒获了乌丸的单于蹋顿。曹纯因为前后的功劳被封为高陵亭侯，食邑三百户。从征荆州时，曹纯追赶刘备到长坂坡，截获了他的两个女儿及辎重，收容了他们的散卒。继续进兵又在江陵接受了刘琮的投降，后随太祖回谯郡。建安十五年去世。魏文帝即位，追谥曹纯为威侯，爵位由他的儿子曹演继承。曹演，官职做到领军将军，正元年间他又被进封为平乐乡侯，曹演逝世，爵位由他的儿子曹亮继承。

曹洪字子廉，是魏太祖曹操的堂弟。太祖起义兵讨伐董卓，兵至荥阳，被董卓的部将徐荣所击败，太祖曹操丢失了坐骑，贼兵追杀很急，曹洪下马，把自己的马交给太祖乘骑，太祖正在辞让，曹洪大声说：“天下可以没有我曹洪，但却不可以没有您。”于是，便徒步跟从太祖来到汴水河边。不料，河水太深，不能涉渡。曹洪就沿河顺水终于找到了一条船，与太祖同舟登上了对岸，回到了故乡谯郡。扬州刺史陈温平素就与曹洪友善，曹洪率领家兵千余人去陈温那里招募兵员，募得庐江地区的上等甲士二千余人，东到丹阳又招募到了数千人，最后与太祖相会在龙亢。太祖征伐徐州时，张邈以兖州背叛了曹操迎接吕布。当时正逢特大饥荒，曹洪将兵在前，首先攻占了东平、范县，屯聚粮谷以供给军队。太祖在濮阳征讨张邈、吕布时，吕布被击破败逃，曹洪就率军占据了东阿，转师进击济阴、山阳、中牟、阳武、京、密等十余县，都被曹军占领。曹洪以他前后的战功而被任为鹰扬校尉，又升为扬武中郎将。天子迁都许昌后任曹洪为谏义大夫，令曹洪率师去征伐刘表，在舞阳、阴叶、堵阳、博望等地打败了刘表的属下将领。因又有战功，被升迁为厉锋将军，封国明亭侯。曹洪屡从征伐，后官拜都护将军。魏文帝即位后，用曹洪为卫将军。又升迁为骠骑将军，进封为野王侯，增加他的食邑一千户，加上从前的共二千一百户，位列特进，后来又移封为都阳侯。

开始时，曹洪家财殷富而生性吝啬。魏文帝曹丕年少时曾到曹洪家求借未能称心如愿，经常忌恨他。即帝位后，曹丕就以家中门客舍人犯法为借口，把曹洪连坐下狱定为死罪。满朝文武群臣一同营救说情，也没能救出他来。最后，魏文帝曹丕的生母卞太后为营救曹洪，亲自找到曹丕的宠妃郭皇后，对她说：“假如曹洪今日死，我明日就敕令皇帝把你的皇后给废了。”于是郭皇后涕泪俱下，屡次在文帝面前替曹洪请救哀免，曹洪才得到了免官削去爵位的宽大处理。曹洪是魏室的先帝功臣，遭到魏文帝如此迫害，时人大多数都替他鸣不平、抱屈。魏明帝即位后，重拜曹洪为后将军，改封他为乐城侯，食邑一千户，位列特进，后来又拜他做了骠骑将军。太和六年，曹洪逝世，赠给他谥号叫恭侯。他的儿子曹馥，承嗣了他的侯位。太祖时，曾分出曹洪的部分邑户封他的儿子曹震为列侯。曹洪的族父曹瑜，修明谨慎。笃诚恭敬，官职曾做到卫将军，也被封为列侯。

曹休字文烈，是太祖曹操的本家子弟。东汉末年，天下大乱，曹氏宗族个个散去，回归乡里。曹休十余岁时就丧失了父亲，他独自一人与门客们抬着父亲的灵柩，临时借了一块坟地把父亲埋葬了。然后携带着老母，渡江到吴地避难。后来，听说太祖曹操举事起义兵，曹休就改名换姓辗转到达荆州，从荆州潜行疾走北归中原，见到了太祖。太祖指着曹休对左右的人说：“这是我们家的千里驹呀！”太祖便让他与后来的魏文帝曹丕一同起卧居止，对他就像对自己的儿子一样。曹休常常跟从太祖征伐四方，太祖让他统领虎豹部骑兵宿卫。刘备派遣将军吴兰屯驻下辩时，太祖曹操派遣曹洪征讨他，用曹休做骑都尉，参谋曹洪的军机大事。临行前太祖对曹休说：“你的职务虽然是参军，其实也就是这支部队的主帅。”曹洪听说太祖的这道命令后，也就把军机大事委让给曹休去掌管。不久，刘备又派遣张飞屯兵固山，想要切断曹洪军的后路。众将议及此事，大多瞻前顾后，狐疑不决。这时曹休说：“贼兵如果真是想要切断我们的归道后路，他应当暗中伏兵、悄然潜行。然而如今张飞却先虚张声势，这说明他其实没有什么能力。我军应当在他们还没有来得及集结时，赶快痛击吴兰。把吴兰击破了，张飞也就自己走了。”曹洪听从了曹休的建议，当即进兵攻击吴兰。大破吴兰以后，张飞果然退走了。魏太祖曹操攻拔汉中后，诸军返还长安，曹休被任命为中领军。魏文帝曹丕即魏王位时，任命曹休做了领军将军。记录曹休前后的战功，封他做了东阳亭侯。夏侯惇逝世后，又用曹休做了镇南将军，假节都督诸路的军事，车驾亲临郊送，皇上还下了銮舆与曹休亲切执手，互道珍重而别。此前，孙权已先派遣了将军屯兵历阳，曹休到任后，立即击破了这路吴军。同时，又另外派遣大兵渡江，烧掉了吴贼设在芜湖的兵营数千家，文帝传旨，升迁曹休为征东将军，领扬州刺史，进封他为安阳乡侯。文帝亲征孙权时，又用曹休为征东大将军，假黄钺，督率张辽等将领以及从诸州郡征集的二十余路大军，到洞浦进击孙权的大将吕范等军，并迅速击破了他们。文帝随即进封曹休做了扬州牧。魏明帝即位后，又进封曹休为长平侯。吴将审德率兵屯皖，曹休击破了这路吴军，斩杀了审德的首级，吴将韩综、翟丹等人先后率领兵众找到曹休求降。明帝传旨增加曹休的食邑四百户，合并从前已有的共二千五百户，升迁他为大司马，同从前一样都督扬州诸路军事。太和二年，魏明帝兵分二路同时征吴，派遣宣王司马懿率军顺汉水而下，命令曹休都督各军队向寻阳进发。由于贼将伪装投降，引诱曹休孤军深入而误中吴军埋伏，致使战事失利，曹休败军退还，宿营在石亭。军兵夜宿惊恐，士卒慌乱，抛弃的甲兵辎重很多。曹休上书明帝请罪，明帝特别派遣屯骑校尉杨暨慰劳劝谕，礼遇和赏赐比以前更加隆厚。曹休愧悔交加，因此在后背上突发痈疽而逝世，赐谥号叫壮侯，爵位由他的儿子曹肇承嗣。

曹肇有当世少有的才识和风度，曾官为散骑常侍和屯骑校尉。魏明帝卧病临终时，刚把曹肇与燕王曹宇召进宫，要把后事嘱托给他们二人。不料明帝的心意立即又转变了，诏令曹肇以侯位回到自己的府第中去待命。曹肇逝世于正始年间，死后被追赠为卫将军，他的爵位由他的儿子曹兴来承嗣。当初，魏文帝曾分出曹休食邑三百户封曹肇的弟弟曹纂为列侯。曹纂后来曾做过殄吴将军，逝世后，又被追赠为前将军。

曹真字子丹，是魏太祖曹操的本家子弟。太祖起兵时，曹真的父亲曹邵因为招募徒众响应，被州郡察觉而杀害。太祖哀怜曹真少年就成了孤儿，收养他就好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让他与自己的儿子曹丕共同居止。曹真常常与人一起围猎。有一次围猎，曹真被一只猛虎所追逐，他回头射虎，猛虎应弓弦之声而毙倒。太祖称赞他的勇猛雄武，让他统领了虎豹部骑兵。派他讨伐灵丘贼兵，那贼兵很快就被攻克了，他也因功被封为灵寿亭侯。后来，曹真又以偏将军的官位领兵到下辩进击刘备部下的一员别将，并攻克了该敌，他本人也被拜为中坚将军。跟随太祖回到长安，领中领军职。这时，正逢夏侯渊战死于阳平关，太祖曹操对此特别担忧。不久，太祖就任用曹真为征蜀护军，督帅徐晃等将领在阳平关击破了刘备的别将高详。太祖也亲临汉中，拔出了屯驻在那里的诸路大军，派曹真到武都迎回曹洪等将回军屯驻陈仓。魏文帝即魏王位后，用曹真为镇西将军，假节都督雍、凉诸州的军事。登录曹真前后的战功，进封他做了东乡侯。张进等人在酒泉郡谋反时，曹真派遣费曜讨破了该敌，斩杀了张进等人。黄初三年，曹真返回京都。文帝又用曹真为上军大将军，让他都督中外诸军事，假节钺。曹真与夏侯尚等人一同征讨孙权，进击并攻破了吴国的军事要塞牛渚屯。魏文帝又转任曹真为中军大将军，加给事中。黄初七年，魏文帝患病床不起、生命垂危。曹真与陈郡、司马懿等人同受遗诏辅政。明帝即位后，进封曹真为邵陵侯，升迁为大将军。

诸葛亮围攻祁山时，南安、天水、安定三郡相继叛反而应从诸葛亮。魏明帝派遣曹真督掌诸军驻军郿邑，曹真派遣张郃进击并打垮了诸葛亮的部将马谡。安定郡人杨条等胁迫吏民据守月支城响应诸葛亮，曹真进军包围了月支城。杨条对他的部众们说：“现在大将军亲自来了，我情愿早点归降。”就自己捆绑了出城请降，三郡也都复归于平定。曹真认为诸葛亮一定会接受这次从祁山出师失利的教训，今后出师必定会从东仓着手，就预派将军郝昭、王生把守陈仓，认真地、大规模地缮治陈仓城。明年春天，诸葛亮果然首先出师包围了陈仓，但由于陈仓早已有充分准备而未能攻克。曹真因有先见之明而被明帝传旨增加他的食邑，使它与从前的合并共达二千九百户。太和四年，曹真赴洛阳朝拜魏明帝，明帝升任曹真为大司马，赐他可以佩剑登履上殿，入朝时可以不急走。曹真上奏明帝说：“蜀汉接连数次出师侵略我边境，我方应当就此对它大张讨伐，兵分几路，齐头并进，这样就可以一举大胜蜀军。”明帝听从了他的计谋。在曹真出发西征讨伐蜀国时，明帝曾亲临郊送。曹真于当年八月从长安出发，从子午道向南入伐蜀国，宣王司马懿逆汉水而上，应当与曹真在南郊会合。其他诸军，有的从斜谷道入蜀，有的从武威入蜀。他们有的因为恰逢一连三十余天的大霖雨，有的因为栈道被山洪冲断、路途隔绝，都无法入蜀。于是魏明帝颁诏，让曹真等诸军班师回军。

曹真少年时与同宗人曹遵，以及乡人朱赞等一同奉事太祖曹操。曹遵和朱赞很早就亡故了，曹真很怜悯他们，乞求皇上允许把属他名下的食邑分出少许来，分封曹遵和朱赞的儿子。明帝颁诏说：“大司马曹真有当年晋国的叔向代抚友人孤儿的仁德，笃守齐相晏平仲久要之分的古训。君子应当成人之美，现在我听从曹真的意思，把他的食邑分赐给曹遵、朱赞的儿子，封他们爵位都为关内侯，食邑各一百户。”曹真每遇出征行军，都能与将士们同劳共苦。军中赏赐不足时，往往就拿自己的家财分赐将士，所以士卒都很愿意为他所用。曹真病重回洛阳养息，明帝亲自来到他的府第探视他的病情。曹真逝世后，赐予他谥号叫元侯，爵位由他的儿子曹爽继嗣。明帝追念曹真的功勋，下诏说：“已故大司马曹真严守忠义，辅佐效命于太祖与文帝二帝。他对内不倚仗亲戚之宠，对外不傲视白屋贫素的寒士，可以说得上是一个善能保持尊贵、谨守高位、勤劳恭谨的有德贤臣了。现在，我就封曹真的五个儿子曹羲、曹训、曹则、曹彦、曹皑全得到列侯爵号。”当初，文帝时早已先分了曹真的食邑二百户，封给曹真的弟弟曹彬做了列侯。

曹爽字昭伯，年少时因为他身为皇帝宗室而谨慎持重，很得当时还在东宫太子的魏明帝亲近爱重。及至明帝即位，先用曹爽做了散骑常侍，后又累经升迁，先后做过城门校尉、加散骑常待，转为武卫将军，很得特殊的恩宠和优待。明帝病危卧床不起，就引见曹爽入卧室内拜他为大将军，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与太尉司马懿同受遗诏辅弼幼主。明帝驾崩后，幼主齐王曹芳即帝位，加拜曹爽为侍中，改封他为武安侯，食邑一万二千户，赐他可佩剑穿鞋上殿，入朝可以不急走，赞拜可以不称名。不久，丁谧替曹爽出谋，让曹爽请求天子发诏书转司马宣王为太傅，外表用名号尊重他，内里要让尚书奏事时先由自已审听，好让自己能得到对奏章权衡轻重利弊、决定取舍予夺的特权。同时，曹爽任用弟弟曹羲为中领军，曹训为武卫将军，曹彦为散骑常侍侍讲。其余诸弟，也都以列侯的身份侍从幼主，出入宫禁之中，没有谁的贵宠比他们更隆盛。南阳的何晏、邓飏、李胜，沛国的丁谧，东平的毕轨都很有声名，进取爱好都很赶时髦，魏明帝认为他们过于浮夸奢华，对他们一概加以贬抑，黜退。及至曹爽执政，才把他们再次叙用晋升，当成了心腹。邓颺等人想要让曹爽在天下人心目中树立威名，就竭力劝导怂恿曹爽伐蜀，曹爽听从了他们的煽动，司马懿虽然曾阻止他们，但也禁制不住。正始五年，曹爽西到长安，征发士卒六七万人，从骆谷进兵。那时，关中以及氏、羌各地的运输不能从应军粮，牛马骡驴大多累病而死，沿路有黎民百姓号哭。进入骆谷前行数百里，蜀兵借山势设险把守，使魏兵不能继续前进。曹爽的参军杨伟向曹爽陈述形势，告诫他应当急速回师，不然将要遭到惨败。邓飏与杨伟在曹爽面前激烈争论。杨伟说：“邓飏、李胜将要败坏国家的大事，简直该杀。”曹爽听了心中很不痛快，最后才很不情愿地引军退了回来。

起初，曹爽由于司马懿年高德重，一直像对父亲那样侍奉他，遇事并不敢专行。等到何晏等人被进用，这帮人都一致推戴曹爽，以如此重大的威权不应当委让给别人为由，劝说曹爽把权力垄断过来。于是就用何晏、邓颺为尚书，用何晏负责选举官吏，用毕轨为司隶校尉，用李胜为河南尹，诸般军国大事很少再让司马懿过问。司马懿就称病躲避曹爽。何晏等人专断朝政，合谋瓜分了典农所属洛阳和野王的桑田好几百顷。他们还剥夺皇帝预备赏赐王公近臣的汤沐田，作为私家的产业；倚重权势，公然窃取官府公物；利用机缘向州郡求索，以满足他们的私欲。各州郡官府曹署望风承应，没人敢违背他们的意旨。何晏等人与廷尉卢毓平素就积怨不和，他们抓住卢毓属下官吏的细微过失，编造公文，罗织罪名，定卢毓犯法，让主管此事的人先没收卢毓的印绶，然后奏明皇上听闻。他们这帮人，就是这样妄作威福。曹爽的饮食车马服饰，足可与皇上的乘舆相比拟；尚方宫廷的珍宝古玩，充斥于他家的每个角落。他的后庭中妻妾充盈，他还私下迎娶了先帝宫中女官才人七八人为妾，把将吏、师工、鼓吹乐师和良家女共三十三人硬留在家中，全都作为伎乐伶优。曹爽还伪造诏书，发送皇宫中女官才人五十七人到邺都铜雀等台，让先帝的嫔妃倢仔们教她们演习歌舞用为乐伎。曹爽又擅自取用过皇家太乐部的乐器和武器库的兵器。曹爽还营造洞窟密室，悬挂绮罗于四周作锦障，多次与何晏等人欢会其中，饮酒作乐。曹爽的弟弟曹羲深深地认为这种奢靡行为是曹家的大忧大患，多次地劝谏拦阻过曹爽。黄羲又曾著书三篇，痛陈骄淫盈溢是致祸招财的根由，言辞意旨十分激切。他不敢直接斥责曹爽，就假托为告诫诸弟的书信给曹爽过目。曹爽心知这三篇书是为他自己而发，很不痛快。曹羲有时竟因为谏讽喻不被曹爽采取，痛哭流涕，离座而起。司马宣王也秘密地为对付曹爽先做了周密防备。太和九年冬天，李胜放出为荆州刺史，临行前特地去与司马懿告别。司马宣王谎称病势沉重，装出了一副羸弱不堪的样子迷惑李胜。李胜对司马宣王的伪装未能察觉，还以为真是这样呢！

太和十年正月，幼主的车驾朝拜先帝高平陵，曹爽兄弟也都随从。司马懿当即部署聚集兵马，首先占据了武库，然后就出发屯驻、控制了洛水浮桥，接着向幼帝上奏章参劾曹爽说：“臣司马懿昔日刚从辽东回师，先帝就诏命陛下、秦王和臣登上御床，先帝把着臣的臂膀，特别挂念他身后的事情。臣当时对先帝说：‘太祖与文帝二帝也曾把后事嘱托给臣，这也是陛下您亲眼所见的。请陛下您不要为后事担忧痛苦。万一将来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发生，臣当会用死来执行陛下您今天托孤的明诏’。这些事，当时黄门令董箕等人，以及先帝近旁的才人中侍奉先帝病体的人，都曾听说，也都知道。如今大将军曹爽背弃先帝顾命时的遗诏，败坏搅乱国家的法典。对内，他僭越等级、私拟帝王；对外，他专断权柄，独擅威福。他破坏诸营建制，把禁兵全部据为己有；文武百官中的重要职位，安置的也都是他所亲信的人。皇宫御殿中的宿卫，经历了好几代的旧人都被斥逐出去，想要安插新人来树立他的私党。他们这帮人盘根错节、相互勾结，纵欲恣情，日甚一日。对外既已如此，对内又以黄门张当为都监，专门与曹爽共同交通关节，看守侦察陛下的情况，等待着伺机篡夺皇帝的宝座。他离间皇太后与皇上两宫，伤害母子之间的骨肉感情。如今天下汹汹，动荡恐慌，人人都满怀危险与畏惧的心情。陛下您只是寄坐在曹爽膝下的孩子，怎么可能长治久安呢！当前这样的局面，绝不是当年先帝诏令陛下以及臣升登御床时的本意。臣我虽老朽年迈，但怎么敢忘却以往对先帝的誓言呢？昔年赵高得意，秦朝就亡灭了；吕家、霍家的祸根及早斩断，汉室的福祚就永世绵长。这正是需要陛下您大鉴明察，也需要臣受命而起、挽救国家的重要时刻。太尉臣蒋济、尚书令臣司马孚等，都认为曹爽有目无君上、篡夺皇位之心，因此他们兄弟不宜再掌管禁兵、入宫宿卫。臣等这份章奏已先奏闻永宁宫皇太后，皇太后敕令臣就像奏章中所说的去施行。臣就传敕令让宫中主事的人以及黄门令罢去曹爽、曹羲、曹训兄弟原所统辖的佐吏禁兵，让他们以侯的身份各回归府第待命，不得逗留而使皇上的车驾在外延迟不归。如果曹爽等人敢有稽迟逗留车驾的不轨行为，就把他们按军法从事。老臣我虽然年迈无力，但也已经统率军队屯驻在洛水浮桥，观察万一出现的非常情况。”

曹爽在高平陵皇帝车驾前先得到司马懿弹劾他的章奏，没有通报给幼帝，窘迫慌张得不知做什么好。大司农沛国桓范听说兵变起，他不听从太后的召请，假传皇上的诏令骗开了平昌门，拔取剑戟，劫持了守门侯官，出城向南投奔曹爽去了。司马懿知道这件事后说：“桓范这是去给曹爽出谋划策去了，但我料定曹爽必定不能采用桓范的计谋。”桓范劝说曹爽让他带领皇上车驾去到许昌，召集外省兵马讨伐司马懿。曹爽兄弟听后犹豫不决。桓范又对曹羲强调说：“当今之日，你们就是想要自立门户、甘求贫贱去做老百姓，还可能做到吗？况且一个莽夫劫持了一个人质，还有争取活命的欲望呢？如今您和天子相伴随，能号令于天下，谁敢不响应？”曹羲还是不能采纳他的建议。不久，侍中许允、尚书陈泰又来劝说曹爽，让他们兄弟乘早自己回家待罪。于是，曹爽派遣许允、陈泰去求见司马宣王，转告他做出的归家待罪请死的决定，然后才向皇帝通报了司马宣王的弹劾奏章。于是，幼帝从奏，免去了曹爽兄弟的官职，让他们以侯的身份回到自家府第。

起初，张当把他私下选好的宫中女官才人张氏、何氏等人送给曹爽。司马懿便怀疑张当与曹爽有所勾结，就收捕了张当要治他的罪。审问中，张当供认出曹爽曾与何晏等人阴谋造反叛逆，并且曾预先搞过军事演习，就等到三月中旬时就要发难。于是，立即把何晏等人收捕下狱，并大会公卿朝臣在朝堂合议。大家认为“《春秋》经书中的古义说，国君的亲属，最好不要做大将；他们要是做大将，后来必定被诛灭。曹爽以皇家支属的身份，世代蒙受朝廷的殊宠，曾亲自接受先帝握手颁赐的遗诏，把天下托付给了他。可是，他却包藏祸心，蔑视抛弃了先帝的顾命，而与何晏、邓颺及张当等人谋图帝位。桓范与罪人党同，都是大逆不道的叛臣”。于是，收捕了曹爽、曹羲、曹训、何晏、邓颺、丁谧、毕轨、李胜、桓范、张当等人。这些人都伏法被诛，夷灭了三族。嘉平年间，接续功臣世系，才另封曹真的族孙曹熙为新昌亭侯，赐邑三百户，来奉祀曹真，为其后嗣。

何晏是何进的孙子。他的母亲尹氏，后来又做了魏太祖曹操的夫人。何晏在皇宫禁省中长大，又娶公主为妻。少年时就以才学华秀而知名。他喜好老子、庄子的言辞，曾作《道德论》以及各种文赋著述数十篇。

夏侯尚，字伯仁，是夏侯渊的侄子。魏文帝曹丕与他特别亲近友善。魏太祖曹操平定冀州的时候，夏侯尚是军司马，统领骑兵随从征伐，后来又做过五官将文学。初建魏国时，升迁为黄门侍郎。代郡胡人反叛，太祖派遣鄢陵侯曹彰率军征讨，用夏侯尚参赞曹彰的军事，平定了代地。回师时，恰逢太祖在洛阳逝世，夏侯尚又持节，奉侍曹操的梓宫灵柩回邺都安葬。事毕，合并记录夏侯尚从前的功绩，封他为平陵亭侯，任为散骑常侍，又升迁为中领军。文帝登上皇帝位，改封夏侯尚为平陵乡侯，升迁为征南将军，领荆州刺史，假节都督南方诸路的军事。夏侯尚上奏章说：“刘备有一支偏师在上庸，那里山道险阻难行，他们对我军没有戒备，如果出奇兵潜走暗行，出其不意，就是个必定胜利的形势。”于是就约集诸军击破了上庸，平定了那里的三郡九县，夏侯尚也因此而升迁为征南大将军。孙权虽然一度臣服称藩，但夏侯尚却更加紧修置攻讨孙权的军事装备，后来孙权果然表现出他有反叛的二心。黄初三年，文帝车驾南巡宛城，就令夏侯尚率诸军与曹真共同围攻江陵。孙权的大将诸葛瑾与夏侯尚两军隔江相对摆阵。诸葛瑾本人渡江进入江中心的洲渚屯驻，而把水军分置于大江之中。夏侯尚在夜里派大量油船，率领步骑兵万余人，从下游潜行暗渡，突然攻袭诸葛瑾所率诸军，从江两岸夹攻火烧吴军的舟船，水陆两路同时进攻，打败了诸葛瑾军。江陵城还未及攻下，正好又赶上了大瘟疫，于是文帝便下诏敕令夏侯尚引领诸军回师。回师后，加封他食邑六百户，合并从前的共是一千九百户，让他假钺，进封他为荆州牧。荆州残破荒凉，四境与蛮夷接界，边境又与吴以汉水为界，旧时黎民百姓大多数都居住在江南。夏侯尚自从上庸道路打通后，曾入山西行七百余里，山民蛮夷部落很多都服从了他。五六年时间里归降内附的有数千家。黄初五年，文帝徙封他为昌陵乡侯。夏侯尚有一个爱妾，很得嬖爱宠幸，她的宠遇盖过了夏侯尚的嫡室正妻。他的嫡室正妻是曹氏之女。由于正妻的哭诉，所以魏文帝曹丕就派人把夏侯尚的这个爱妾给绞杀了。夏侯尚因悲痛感愤而触发大病，经常精神恍惚，神志不清。爱妾既已埋葬，又不胜眷恋想见，于是又把她挖出来看看。魏文帝闻听这件事就很恼怒地说：“杜袭当年轻视小看夏侯尚，原来是很有道理的呀。”话虽如此，但因为夏侯尚是元老旧臣，所以文帝对他的恩宠仍然不曾衰减。黄初六年，夏侯尚病势沉重，回京都，魏文帝曾数次去他家里探问，与他握手哭泣。夏侯尚逝世后，赠谥号叫悼侯，爵位由他的儿子夏侯玄承嗣。又分出夏侯尚的食邑三百户，给夏侯尚弟弟的儿子夏侯奉，赐予他爵号关内侯。

夏侯玄表字太初，从小知名于世，二十岁左右就做了散骑黄门侍郎。他曾在进见皇帝时与皇后的弟弟毛曾并坐，觉得很羞耻，不高兴的心情全都表现在脸上。明帝为此很恼恨夏侯玄，将他贬去做了羽林监。正始初年，曹爽辅政。夏侯玄，就是曹爽姑姑的儿子。这一时期夏侯玄累次升迁，做到散骑常侍和中护军。

太傅司马懿曾向夏侯玄询问有关时事的问题，夏侯玄的答复认为：“选用贤人、官尽其才，是国家的权柄。故而把对权衡人才良莠的任务专门交给京都的台阁去处理，这是上层的职责；把人才的孝悌操行存在于闾里坊巷，把人才品德的优劣任从他乡人的评判，这是下层的高低叙别。而要肃清教化、审慎选举，就在于明确上层的职责和下层的次序之间的界限，不让这两者互相干涉、牵扯而已。这是为什么呢？上层如超过了他本身的权限，就恐怕他们的职责没有根本的依据，而干请权势、奔走后门的歪路就会大开；下层的叙别如逾越了常规，就恐怕本当由朝廷颁赐的爵赏全由外间下层掌握了，而投机取巧、玩弄权术的门道就多起来了。而朝廷的爵赏如果下放，这就造成庶民百姓议论并掌握国家权柄；而机巧权术门路的增多，正是造成吏治纷乱的根源。自从州郡以中正品评度量官吏人才以来，已经有年头儿了。然而议论纷纷，至今还没听说怎么整齐。这难道不是因为上面的职责与下面的次序参差交错，各自都违反它们的要旨常规而造成的吗？如果让中正只考核士人的品德才能，品德才能很全面，这个人就可以去做官。为什么呢？一个人如果在家中是个有名的孝子，在官位上他岂能不忠于自己的职守？在九族中以仁慈宽恕传称的人，难道能不懂怎样从政吗？忠义谋断能在乡党中行用的人，难道不能在官府执事任职吗？像上面所说的这三种人，如在中正处被录取，虽然还没有处在一定的官位名号上，但他们都可以被任用为官吏，则是明白可知的。义行有大小，排比有高下，那么他们各自所应当任职的品流，也就自然有所区别了。何必又让州郡中正从下层干涉台阁权衡的权柄，而在上层执掌机柄的人遇事又有了向下推诿凭仗的地方，使得二者上下交侵，从而滋生出纷乱和错失呢？况且台阁以上临下，考察功过、核校臧否，众职司的属员，也各有官长。这些人对各级官吏天天进行考核，但对这些官吏仍然没人能考究清楚。而闾里乡间的评议，各从自己意愿出发随便裁处，从而使得品德才能可以担任要职的人失去他们的官位，众人则望风驱驰。在这样的形势下，要想做到风俗清平肃静，可能吗？天庭台阁高渺悬远，这是众人所灰心绝望的。他们所能达到的，就在他们的左侧近旁。谁能不大加修饰，从附近得到他们所要求得到的东西呢？所要求的利禄既另有谋求的门路，那么在自己家门中维持，已经不如把自己推荐到乡党中去了。而自身推荐到乡党的人，又已经不如自己到州郡去求告了。果真开辟有可以求托的门路，而又害怕这些求托的人虚假粉饰、谎言离本，虽然严厉斥责中正，再用刑罚监督，也还是没有多大效益。还不如让他们各司其职，官长就各自把他们的下属官吏的贤能或拙劣报告给台阁，台阁就根据官长报告的他们下属优劣的品第，参照乡闾排定的德行的次序，拟定各级官员的品辈等级，不让其中出现偏颇。中正则只需要考查各人的品行事迹，区别他们的高下，审定他们的辈分类别，不要让他们的等级随意升降。台阁汇总他们的排比，就像他们上报的简牍所书。如果有什么参差错误，则应当由上报的有关职司部门负责。官长所排定的官员顺序，中正所拟就的推荐名次，应当结合适应实际需要的次序而使用他们。如果有不称职的，在外上报情况的官长、中正应当负责。然而就像这样内外互相参照，得失是非有所稽查，互相经常检查，又有谁还能用谎言巧饰呢？像这样，就会人心安定而事理相得，差不多可以得到肃静风俗并审慎地选用为官的人才了。”夏侯玄又以为：“古代建制职官，是要用他们来赈济抚育百姓、统一管理民众的财物，所以，才为百姓们树立郡长来管理牧养他们。建立司牧的主旨，是要单一而专门。单一，任职的官吏就确定，上下也就相安；专门，职业就会修明精擅，办事就不会烦难。办事简练、职业修明、上下相安的国家而得不到治理，这样的事是从来也没有过的。先王封建万国，当时的详细情况虽然现在还不可能获得和查考，然而分割疆土，画定边界，使各守自己的土田四境，绝不会允许归属不明、司职重叠交错、相互羁绊的国体出现。下考殷、周时期五等爵的叙列，只有大小贵贱的差别，也没有君官臣民存在两个体系而互相牵制的状况存在。官僚的统属不一，职业就不会修明，职业不修明，处理政事怎么可能做到简捷呢？政事不简捷，民众怎么可能安静呢？民众不安静，邪恶就会并兴，而奸伪就会滋长了。先王知道事情的结果会像这样，所以就让职司专门而统业一致。从秦代开始，帝王才不师从圣人之道，而以自己一人的私智来统御各种职司，用奸诈的权术来对待下属。惧怕宰官不修明，就设立监牧来督率他们；畏惧监牧们对宰官庇护纵容，又设置司察来纠查他们。宰官与监牧互相重叠，监牧与司察又互相纠查，这就造成人人怀有异心，上下级之间政务不一，相互冲突。汉代承继秦代的制度，没能做出什么弥补修改。魏室兴隆以来，政事繁忙日不暇及，殷周五等爵的旧典虽然很难仓促恢复，但却完全可以先粗粗的立一个仪范准则，用来统一吏治官制。如今的县令长吏，都是国君委任来管理吏民的。可是，现在在他们的上边又横向重叠，设置了郡守，郡守的上边又累置了刺史。象郡守所管辖的政务，都只是一些考查大略的事情，大体与州相同，这两者似没有必要再重复。所以，应当省去郡守，只任用刺史，刺史的职司如仍然存在，那么监察的职能就不会废弛；全国数以万计的郡守长吏，回乡亲自去务农，用以节省烦冗的俸费，能使财源充裕，粮谷繁殖，这是其一。大县令长的才干，都足以担任郡守。然而狱讼的是非，却常常与郡守产生异议，顺从郡守则平安，坚持自己的意见就会有争论。调和羹汤这样的美味，要旨在于把味道相异的佐料恰当地配合在一起，分别上下级的主意、裨益，就在于这两者能和衷相济。下级顺从上级，才能确保平安，这就好比琴瑟和合，才能协奏出同一个声调。如果把郡守这一不必要的中间机构省略，官府政事就能精简，这是其二。又有，郡府的干办佐吏，其职责是监察各县。可是，他们往往帮助庇护他们的乡党亲友、里邑故旧。有什么不符他们愿望之处，他们就会假借公务刁难阻碍。民众的困苦灾难和祸害就是由此产生的。如今假若把郡都取消合并到州，那为乱的根源自然就被堵塞，这是其三。如今上承汉末衰弊，人民零落困苦，贤才就更加稀少，能够奉职任事的人实在罕见。郡与县的良佐循吏数字比例，往往很不一样。郡，坐受县的成果，政务的繁重本来在下面县级；但佐吏中的上选人物，却被郡抢先留足了。这就是说亲厚民众的良吏，本该专设于底下基层。佐吏，有关民众的身家性命，而县里的佐吏往往材质低下顽鄙。现在如果把郡合并取消了，县吏就会多选清廉贤良的人任职，这样就会王道大化，礼教广施、百姓从善如流，民众万物都会获得康宁，这是其四。现在如命令天下，使有人民万户以上的大县的长吏，都命名他叫郡守；民户五千以上的，就命名他叫都尉；千户以下的，还像过去的那样叫他令长。自令长以上，以考绩记功决定升降调用。把贤能的调转升迁，他所牧养的民户也随之增多。这就是进用贤才使考功有效的方法。如果这样的经纬制度一旦确定，那么官吏的材质就有了次序，治化的功效就会整齐而明达，这是其五。如若省去郡守，县能径直通达到州，政事不再拥挤阻隔，官员们也没有把政务滞留荒废的；三代的古风，虽未必能完全恢复，但简明划一的政制王化，却差不多可以做到。方便民众、节省官费的方略，也就在这里了。”夏侯玄又以为：“文丽与质朴的更换使用，犹如春夏秋冬四时的轮流到了。王者体察天意治理万物，必然要借着世风流弊而去化济变通它们。如果时尚过于质朴了，就要让它变得文丽一些，用以隆尚礼仪；如果时尚太过奢侈了，就要用质朴的古风来补救它。而今承接百代帝王的末叶，秦汉时期的余风流响，是世俗太过文丽，所以应当大幅度地改变它，用来改变民众的时尚愿望。现今的科条礼制规定：自公、列侯以下，官位从大将军以上，都能穿戴使用绫锦、罗绮、纨素和金银刻镂的各类贵重华丽的物品。从这些贵人往下，五色杂彩的服装，一直能通用于平贱的庶人。虽然就他们中的上下等级各有规定，用以表示尊卑差别。然而，有关朝臣服饰的制度的本身，就已经让他们能够同至尊无上的皇帝相互比映了。黑黄这类本是皇家服饰中方可使用的色彩，已经能够在社会的下层流通了。在这样的形势下，想要让集市不买卖华丽色彩的布匹、服饰，商贾不流通难得的珍稀货物，工匠不制作雕刻的宝物，是不可能的。因此，应该从根本上进行大的治理，以古法为标准尺度，确定文丽与质朴的合宜分寸，选取其中合乎原则的，来作为礼制的法度。皇上的车舆服饰纹章，都提倡质朴，禁止和废除末世流俗中华彩靡丽的事物，使得干预朝政的大臣之家，有爵位的贵室，不再有锦绫罗绮的华饰，也没有兼备两种色彩的衣服和纤巧的物事。自皇上以下，只显示出朴素的差别，只要能标示出等级就可以了，不要让他们之间差距过大。如若对有丰功伟德的人颁赐，或皇上龙恩所特加的，都要先到有司去备案然后才能穿着它们。从上往下推行一种习尚，就犹如大风吹动小草。朴素的礼教如果能从本朝先兴起，那些过分奢侈的心态就可以自然地在社会下层消解了。”

司马懿在回答的书信中说：“审慎地选用官吏，择别人才，除去重复的官职，改革服饰缺席，这些建议都很好。礼书中所说的由乡党闾里评品本人的行迹，由朝廷台阁考查各级官员的事迹，其大略指要基本就如你所示意的那样。自周以来，中间一脉相承、沿袭因循，未能做出什么突然而重大的改变。秦代时没有刺史，只有郡守长吏。汉家虽然初有刺史，但开始也只是奉行六条而已。故而刺史又称为传车，他的属吏叫作从事。刺史并没有通常固定的治所，属吏也不算正式的官员。此后，经过较长时间发展，才演化为正式的官司衙门的。过去，西汉初的贾谊也为服制问题担忧过。汉文帝虽自身用着较为粗糙的弋绨衣服，也还是不能使上下各式人等服装让他感到如意。这里你所说的三件事，恐怕要等待更为贤能的人出现后才能了结吧。”夏侯玄又复信说：“汉文帝虽然自身穿着的是弋绨的服装，但他并没有去改革扶正法度，在皇宫的内外很多地方僭越礼法，私拟皇家的服装穿戴，宠臣们受文帝的赏赐也不可限量。从这一点看，汉文帝的衣弋绨，似乎只是指望着以此来树立他在世时的俭朴美名，而并没有要以他为楷模来让世人都向他看齐、从而达到治理舆服之制的意思。今日公侯您受命执掌朝政，做着宰辅这样的重臣。您将要追踪上古的贤臣，使魏室兴隆，臻于至治；您将会抑末业，正根本。假若您在朝堂上制定了新的法令，这些新法令很快就会被民众接受而化为行动。处于目前这种适宜于改革的时代，只要您存留着有改革的积极想法，新令颁发之日，下面的响应也就像听见响动立即随着寻来一样。但是，您还是这样低头谦虚地说：‘还是等贤能的人吧’，您这样做，就好似身为伊尹、周公而不去修正殷商、姬周的法典一样。这实在让我想不明白。”

不久，夏侯玄就被任命为征西将军，假节去都督雍、凉等州的诸路大军。他与曹爽共同发起和进行了入骆谷伐蜀的战役，很被当时的人所讥笑。曹爽伏诛后，夏侯玄被征用为大鸿胪，数年以后又转任为太常。夏侯玄因为与曹爽有牵连而屡遭贬抑罢黜，心内很不得意。中书令李丰虽然早就被大将军景王司马师所亲近厚待，但他的内心却放在夏侯玄身上。于是，他就联结了皇后的父亲光禄大夫张缉，图谋想要用夏侯玄来辅政。李丰既已经握有了内廷的权柄，而他的儿子又娶了公主，与张缉又都是冯翊人，所以张缉很信任他。李丰暗中命令他的弟弟兖州刺史李翼请求入朝晋见，想让他乘机带兵进京，合力起事。偏巧李翼要求朝见，而未被允准。嘉平六年二月，皇帝正好要拜封宫中女官贵人，李丰等人想要乘皇上亲临轩阁、皇宫诸门有陛阶禁兵的时机诛杀大将军，用夏侯玄来取代他，用张缉作骠骑将军。李丰秘密地对黄门监苏铄、永宁署令乐敦、冗从仆射刘贤等人说：“你们这些人居住在皇宫大内里，有很多不法的勾当，大将军对人威严刚毅，他多次向我提起过你们的事，张当就可以作为你们的诫鉴。”苏铄等人都许诺将听从李丰的命令。大将军多少风闻了李丰的阴谋，请李丰相见。李丰不知底细，贸然前往。结果，立即就被大将军杀了。这件事下发给有关职司部门处理，有关部门很快就收捕夏侯玄、张缉、苏铄、乐敦、刘贤等人送交廷尉收审。廷尉钟毓上奏说：“李丰等人阴谋胁迫皇上，擅自诛杀冢宰，大逆不道，请依照法律给他们论罪。”于是大会公卿朝臣廷尉等人论议，大家都以为：“李丰等人各受特殊的宠遇，管理并综合国家的机密，张缉蒙承外戚椒房之亲的尊荣，夏侯玄身为世臣，这几人并居在列侯的高位上，但却包藏祸心，图谋叛逆，与太监阉竖勾结，把奸谋密授给他们。这一小撮人害怕天威，不敢明目张胆地搞叛逆，却想要胁迫皇上，行诈肆虐，阴谋暗杀朝廷的良辅，互相勾结，妄图擅自建立要职，将要用这样的手段来倾覆京师王室，危害大魏的社稷。钟毓所论证的都与科律相符，请圣上批还钟毓，依法施行。”帝下诏书说：“齐国长公主，是先帝的爱女，酌情宽宥她的三个儿子的性命。”于是，李丰、夏侯玄、张缉、乐敦、刘贤等人都被夷灭了三族，其余的亲属就都被流放，逐到乐浪郡。夏侯玄品格坚毅、器量深远，临斩于东市时，颜色不变，举止行动悠然自若，时年四十六岁。正元年间，继封功臣，封夏侯尚的堂孙夏侯本为昌陵亭侯，食邑三百户，用他来做奉祀夏侯尚的后嗣。

当初，中领军高阳人许允与李丰、夏侯玄亲近友善。在事变之前，有人曾假做了一尺一长的诏书，上面写着：以夏侯玄为大将军、许允为太尉，二人共同总管尚书的事务。不知是何人，天还未明就乘马把诏书交给许允家的门吏，说“有诏”，乘机就奔驰而去了。许允当即把这“诏书”投在火中烧了，而没有把他打开交给景王司马师。后来李丰等人谋反的事被发觉，朝廷调任许允为镇北将军，假节都督河北诸路的军事。未及出发，就因为曾私自散发官府的财物的罪名，被收捕交付廷尉。判为流放乐浪郡，死在流放的道路上了。

清河的王经与许允都曾被称扬为冀州的名士。甘露年间曾做过尚书，由于与高贵乡公的事有牵连而被诛杀。开始时王经为郡守，他的母亲曾对他说：“你是种田人的孩子，如今做官到郡守二千石了，物事繁盛过分了就会不吉祥，你到此可以停止了。”王经官欲太重，不能听从他母亲的劝告，后来又历任两个州的刺史和司隶校尉。最终，还是导致了毁败。许允的友人同郡人崔赞，据说也曾以处世为官运道太盛会招致失败告诫过许允。

评论说：夏侯氏、曹氏世代互为婚姻，故而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曹休、夏侯尚、曹真等人都以亲戚故旧、肺腑股肱的身份，贵宠显重于当时，辅佐帝王，创造功业，他们都有很大的功劳。曹爽德业菲薄而官位尊宠，他沉溺于声色，盈溢于骄奢，这本来就是《大易》所明显告诫、道家所忌讳的凶征。夏侯玄以他的规格和局度，让世人盛称其名，然而他却与曹爽内外勾连，两情缱绻；荣宠和官位达到像他那样的高度，却未曾闻听过他匡正过曹爽什么过错，援纳招致过什么良才。从上面所举的这些行迹而论，他怎么能免于诛灭败亡呢！

三国志卷十

魏书十

荀彧荀攸贾诩传第十

荀彧字文若，颍川颍阴人也。祖父淑，字季和，朗陵令。当汉顺、桓之间，知名当世。有子八人，号曰八龙。彧父绲，济南阳。叔父爽，司空。

彧年少时，南阳何颙异之，曰：“王佐才也。”永汉元年，举孝廉，拜守宫令。董卓之乱，求出补吏。除亢父令，遂弃官归，谓父老曰：“颍川，四战之地也，天下有变，常为兵冲，宜亟去之，无久留。”乡人多怀土犹豫，会冀州牧同郡韩馥遣骑迎之，莫有随者，彧独将宗族至冀州。而袁绍已夺馥位，待彧以上宾之礼。彧弟谌及同郡辛评、郭图，皆为绍所任。彧度绍终不能成大事，时太祖为奋武将军，在东郡，初平二年，彧去绍从太祖。太祖大悦曰：“吾之子房也。”以为司马，时年二十九。是时，董卓威陵天下，太祖以问彧，彧曰：“卓暴虐已甚，必以乱终，无能为也。”卓遣李傕等出关东，所过虏略，至颍川、陈留而还。乡人留者多见杀略。明年，太祖领兖州牧，后为镇东将军，彧常以司马从。兴平元年，太祖征陶廉，任彧留事。会张邈、陈宫以兖州反，潜迎吕布。布既至，邈乃使刘翊告彧曰：“吕将军来助曹使君击陶谦，宜亟供其军食。”众疑惑。彧知邈为乱，即勒兵设备，驰召东郡太守夏侯惇，而兖州诸城皆应布矣。时太祖悉军攻谦，留守兵少，而督将、大吏多与邈、宫通谋。惇至，其夜诛谋叛者数十人，众乃定。豫州刺史郭贡帅众数万来至城下，或言与吕布同谋，众甚惧。贡求见彧，彧将往。惇等曰：“君，一州镇也，往必危，不可。”彧曰：“贡与邈等，分非素结也，今来速，计必未定；及其未定说之，纵不为用，可使中立，若先疑之，彼将怒而成计。”贡见彧无惧意，谓鄄城未易攻，遂引兵去。又与程昱计，使说范、东阿，卒全三城，以待太祖。太祖自徐州还击布濮阳，布东走。二年夏，太祖军乘氏，大饥，人相食。

陶谦死，太祖欲遂取徐州，还乃定布。彧曰：“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进足以胜敌，退足以坚守，故虽有困败而终济大业。将军本以兖州首事，平山东之难，百姓无不归心悦服。且河、济，天下之要地也，今虽残坏，犹易以自保，是亦将军之关中、河内也，不可以不先定。今以破李封、薛兰，若分兵东击陈宫，宫必不敢西顾，以其间勒兵收熟麦，约食畜谷，一举而布可破也。破布，然后南结扬州，共讨袁术，以临淮、泗。若舍布而东，多留兵则不足用，少留兵则民皆保城，不得樵采。布乘虚寇暴，民心益危，唯鄄城、范、卫可全，其余非己之有，是无兖州也。若徐州不定，将军当安所归乎？且陶谦虽亡，徐州未易亡也。彼惩往年之败，将惧而结亲，相为表里。今东方皆以收麦，必坚壁清野以待将军，将军攻之不拔，略之无获，不出十日，则十万之众未战而自困耳。前讨徐州，威罚实行，其子弟念父兄之耻，必人自以守，无降心，就能破之，尚不可有也。夫事固有弃此取彼者，以大易小可也，以安易危可也，权一时之势，不患本之不固可也。今三者莫利，愿将军熟虑之。”太祖乃止。大收麦，复与布战，分兵平诸县。布败走，兖州遂平。

建安元年，太祖击破黄巾。汉献帝自河东还洛阳。太祖议奉迎都许，或以“山东未平，韩暹、杨奉新将天子到洛阳，北连张杨，未可卒制”。彧劝太祖曰：“昔晋文纳周襄王而诸侯景从，高祖东伐为义帝缟素而天下归心。自天子播越，将军首唱义兵，徒以山东扰乱，未能远赴关石，然犹分遣将帅，蒙险通使，虽御难于外，乃心无不在王室，是将军匡天下之素志也。今车驾旋轸，［东京榛芜］，义士有存本之思，百姓感旧而增哀。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民望，大顺也；秉至公以服雄杰，大略也；扶弘义以致英俊，大德也。天下虽有逆节，必不能为累，明矣。韩暹、杨奉其敢为害！若不时定，四方生心，后虽虑之，无及。”太祖遂至洛阳，奉迎天子都许。天子拜太祖大将军，进彧为汉侍中，守尚书令。常居中持重，太祖虽征伐在外，军国事皆与彧筹焉。太祖问彧：“谁能代卿为我谋者？”彧言“荀攸、钟繇”。先是，彧言策谋士，进戏志才。志才卒，又进郭嘉。太祖以彧为知人，诸所进达皆称职，唯严象为扬州，韦康为凉州，后败亡。

自太祖之迎天子也。袁绍内怀不服。绍既并河朔，天下畏其强。太祖方东忧吕布，南拒张绣，而绣败太祖军于宛。绍益骄，与太祖书，其辞悖慢。太祖大怒，出入动静变于常，众皆谓以失利于张绣故也。钟繇以问彧，彧曰：“公之聪明，必不追咎往事，殆有他虑。”则见太祖问之，太祖乃以绍书示彧，曰：“今将讨不义，而力不敌，何如？”彧曰：“古之成败者，诚有其才，虽弱必强，苟非其人，虽强易弱，刘、项之存亡，足以观矣。今与公争天下者，唯袁绍尔。绍貌外宽而内忌，任人而疑其心，公明达不拘，唯才所宜，此度胜也。绍迟重少决，失在后机，公能断大事，应变无方，此谋胜也。绍御军宽缓，法令不立，士卒虽众，其实难用，公法令既明，赏罚必行，士卒虽寡，皆争致死，此武胜也。绍凭世资，从容饰智，以收名誉，故士之寡能好问者多归之，公以至仁待人，推诚心不为虚美，行己谨俭，而与有功者无所吝惜，故天下忠正效实之士咸愿为用，此德胜也。夫以四胜辅天子，扶义征伐，谁敢不从？绍之强其何能为？”太祖悦。彧曰：“不先取吕布，河北亦未易图也。”太祖曰：“然。吾所惑者，又恐绍侵扰关中，乱羌、胡，南诱蜀汉，是我独以兖、豫抗天下六分之五也。为将奈何？”彧曰：“关中将帅以十数，莫能相一，唯韩遂、马超最强。彼见山东方争，必各拥众自保。今若抚以恩德。遣使连和，相持虽不能久安，比公安定山东，足以不动。钟繇可属以西事。则公无忧矣。”

三年，太祖既破张绣，东禽吕布，定徐州，遂与袁绍相拒。孔融谓彧曰：“绍地广兵强；甲丰、许攸，智计之士也，为之谋；审配、逢纪，尽忠之臣也，任其事；颜良、文丑，勇冠三军，统其兵：殆难克乎！”彧曰：“绍兵虽多而法不整。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治。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自用，此二人留知后事，若攸家犯其法，必不能纵也，不纵，攸必为变。颜良、文丑，一夫之勇耳，可一战而禽也。”五年，与绍连战。太祖保官渡，绍围之。太祖军粮方尽，书与彧，议欲还许以引绍。彧曰：“今军食虽少，未若楚、汉在荧阳、成皋间也。是时刘、项莫肯先退，先退者势屈也。公以十分居一之众，画地而守之。扼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太祖乃住。遂以奇兵袭绍别屯，斩其将淳于琼等，绍退走。审配以许攸家不法，收其妻子，攸怒叛绍；颜良、文丑临阵授首；甲丰以谏见诛：皆如彧所策。

六年，太祖就谷东平之安民，粮少，不足与河北相支，欲因绍新破，以其间击讨刘表。彧曰：“今绍败，其众离心，宜乘其困，遂定之；而背兖、豫、远师江、汉，若绍收其余烬，承虚以出人后，则公事去矣。”太祖复次于河上。绍病死。太祖渡河，击绍子谭、尚，而高幹、郭授侵略河东，关右震动，钟繇帅马腾等击破之。语在《繇传》。八年，太祖录彧前后功，表封彧为万岁亭侯。九年，太祖拔邺，领冀州牧。或说太祖“宜复古置九州，则冀州所制者广大，天下服矣。”太祖将从之，彧言曰，若是，则冀州当得河东、冯翊、扶风、西河、幽、并之地，所夺者众。前日公破袁尚，禽审配，海内震骇，必人人自恐不得保其土地，守其兵众也；今使分属冀州，将皆动心。且人多说关右诸将以闭关之计；今闻此，以为必以次见夺。一旦生变，虽有（善守）［守善］者，转相胁为非，则袁尚得宽其死，而袁谭怀贰，刘表遂保江、汉之间，天下未易图也。愿公急引兵先定河北，然后修复旧京，南临荆州，责贡之不入，则天下咸知公意，人人自安。天下大定，乃议古制，此社稷长久之利也。”太祖遂寝九州议。

是时荀攸常为谋主。彧史衍以监军校尉守邺，都督河北事。太祖之征袁尚也，高幹密遣兵谋袭邺，衍逆觉，尽诛之，以功封列侯。太祖以女妻彧长子恽，后称安阳公主。彧及攸并贵重，皆谦冲节俭，禄赐散之宗族知旧，家无余财。十二年，复增彧邑千户，合二千户。

太祖将伐刘表，问彧策安出，彧曰：“今华夏已平，南土知困矣。可显出宛、叶而间行轻进，以掩其不意。”太祖遂行。会表病死，太祖直趋宛、叶如彧计，表子琮以州逆降。

十七年，董昭等谓太祖宜进爵国公，九锡备物，以彰殊勋，密以咨彧。彧以为太祖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太祖由是心不能平。会征孙权，表请彧劳军于谯，因辄留彧，以侍中光禄大夫持节，参丞相军事。太祖军至濡须，彧疾留寿春，以忧薨，时年五十。谥曰敬侯。明年，太祖遂为魏公矣。

子恽，嗣侯，官至虎贲中郎将。初，文帝与平原侯植并有拟论，文帝曲礼事彧。及彧卒，恽又与植善，而与夏侯尚不穆，文帝深恨恽。恽早卒，子甝、霬，以外甥故犹宠待。恽弟俣，御史中丞，俣弟诜，大将军从事中郎，皆知名，早卒。诜弟顷，咸熙中为司空。恽子嗣甝，为散骑常侍，进爵广阳乡侯，年三十薨，子甝嗣。霬官至中领军，薨，谥曰贞侯，追赠骠骑将军。子恺嗣。霬妻，司马景王、文王之妹也，二王皆与亲善。咸熙中，开建五等，霬以著勋前朝，改封恺南顿子。

荀攸字公达，彧从子也。祖父昙，广陵太守。攸少孤。及昙卒，故吏张权求守昙墓。攸年十三，疑之，谓叔父衢曰：“此吏有非常之色，殆将有奸！”衢寤，乃推问，果杀人亡命。由是异之。何进秉政，征海内名士攸等二十余人。攸到，拜黄门侍郎。董卓之乱，关东兵起，卓徙都长安。攸与议郎郑泰、何颙、侍中种辑、越骑校尉伍琼等谋曰：“董卓无道，甚于桀、纣，天下皆怨之，虽资强兵，实一匹夫耳。今直刺杀之以谢百姓，然后据崤、函、辅王命，以号令天下，此桓、文之举也。”事垂就而觉，收颙、攸系狱，颙忧惧自杀，攸言语饮食自若，会卓死，得免。弃官归，复辟公府，举高第，迁任城相，不行。攸以蜀汉险固，人民殷盛，乃求为蜀都太守，道绝不得至，驻荆州。

太祖迎天子都许，遗攸书曰：“方今天下大乱，智士劳心之时也，而顾观变蜀汉，不已久乎！”于是征攸为汝南太守，人为尚书。太祖素闻攸名，与语大悦，谓荀彧，钟繇曰：“公达，非常人也，吾得与之计事，天下当何忧哉！”以为军师。建安三年，从征张绣。攸言于太祖曰：“绣与刘表相恃为强，然绣以游军仰食于表，表不能供也，势必离。不如缓军以待之，可诱而致也；若急之，其势必相救。”太祖不从，遂进军之穰，与战。绣急，表果救之。军不利，太祖谓攸曰：“不用君言至是。”乃设奇兵复战，大破之。

是岁，太祖自宛征吕布，至下邳，布败退固守，攻之不拔，连战，士卒疲，太祖欲还。攸与郭嘉说曰：“吕布勇而无谋，今三战皆北，其锐气衰矣。三军以将为主，主衰则军无奋意。夫陈宫有智而迟，今及布气之未复，宫谋之未定，进急攻之，布可拔也。”乃引沂、泗灌城，城溃，生禽布。

后从救刘延于白马，攸画策斩颜良。语在《武纪》。太祖拔白马还，遣辎重循河而西。袁绍渡河追，卒与太相遇。诸将皆恐，说太祖还保营，攸曰：“此所以禽敌，奈何去之！”太祖目攸而笑。遂以辎重饵贼，贼竞奔之，陈乱。乃纵步骑击，大破之，斩其骑将文丑，太祖遂与绍相拒于官渡。军食方尽，攸言于太祖曰：“绍运车旦暮至，其将韩锐而轻敌，击可破也。”太祖曰：“谁可使？”攸曰：“徐晃可。”乃遣晃及史涣邀击，破走之，烧其辎重。会许攸来降，言绍遣淳于琼等将万余兵迎运粮，将骄卒惰，可要击也。众皆疑，唯攸与贾诩劝太祖。太祖乃留攸及曹洪守。太祖自将攻破之，尽斩琼等。绍将张郃、高览烧攻橹降，绍遂弃军走，郃之来，洪疑不敢受，攸谓洪曰：“郃计不用，怒而来，君何疑？”乃受之。

七年，从讨袁谭、尚于黎阳。明年，太祖方征刘表，谭、尚争冀州。谭遣辛毗乞降请救，太祖将许之，以问群下。群下多以为表强，宜先平之，谭、尚不足忧也。攸曰：“天下方有事，而刘表坐保江、汉之间，其无四方志可知矣。袁氏据四州之地，带甲十万，绍以宽厚得众，借使二子和睦以守其成业，则天下之难未息也。今兄弟遘恶，此势不两全。若有所并则力专，力专则难图也。及其乱而取之，天下定矣，此时不可失也。”太祖曰：“善”。乃许谭和亲，遂还击破尚。其后谭叛，从斩谭于南皮。冀州平，太祖表封攸曰：“军师荀攸，自初佐臣，无征不从，前后克敌，皆攸之谋也。”于是封陵树亭侯。十二年，下令大论功行封，太祖曰：“忠正密谋，抚宁内外，文若是也。公达其次也。”增邑四百，并前七百户，转为中军师。魏国初建，为尚书令。

攸深密有智防，自从太祖征伐，常谋谟帷幄，时人及子弟莫知其所言。太祖每称曰：“公达外愚内智，外怯内勇，外弱内强，不伐善，无施劳，智可及，愚不可及，虽颜子、宁武不能过也。”文帝在东宫，太祖谓曰：“荀公达，人之师表也，汝当尽礼敬之。”攸曾病，世子问病，独拜床下，其见尊异如此。攸与钟繇善，繇言：“我每有所行，反复思惟，自谓无以易；以咨公达，辄复过人意。”公达前后凡画奇策十二，唯繇知之，繇撰集未就，会薨，故世不得尽闻也。攸从征孙权，道薨。太祖言则流涕。

长子缉，有攸风，早没。次子適嗣，无子，绝。黄初中，绍封攸孙彪为陵树亭侯，邑三百户，后转封丘阳亭侯。正始中，追谥攸曰敬侯。

贾诩字文和，武威姑臧人也。少时人莫知，唯汉阳阎忠异之，谓诩有良、平之奇。察考廉为郎，疾病去官，西还至汧，道遇叛氐，同行数十人皆为所执。诩曰：“我段公外孙也。汝别埋我，我家必厚赎之。”时太尉段颎，昔久为边将，威震西土，故诩假以惧氐。氐果不敢害，与盟而送之，其余悉死。诩实非段甥，权以济事，咸此类也。

董卓之入洛阳，诩以太尉掾为平津都尉，迁讨虏校尉。卓壻中郎将牛辅屯陕，诩在辅军。卓败，辅又死，众恐惧，校尉李傕、郭汜、张济等欲解散，间行归乡里。诩曰：“闻长安中议欲尽诛凉州人，而诸君弃众单行，即一亭长能束君矣。不如率众而西，所在收兵，以攻长安，为董公报仇，幸而事济，奉国家以征天下，若不济，走未后也。”众以为然。傕乃西攻长安。语在《卓传》。后诩为左冯翊，傕等欲以功侯之。诩曰：“此救命之计，何功之有！”固辞不受。又以为尚书仆射，诩曰：“尚书仆射，官之师长，天下所望，诩名不素重，非所以服人也。纵诩昧于荣利，奈国朝何！”乃更拜诩尚书，典选举，多所匡济，傕等亲而惮之。会母丧去官，拜光禄大夫。傕、汜等斗长安中，傕复请诩为宣议将军。傕等和，出天子，祐护大臣，诩有力焉。天子既出，诩上还印绶。是时将军段煨屯华阴，与诩同郡，遂去傕托煨。诩素知名，为煨军所望。煨内恐其见夺，而外奉诩礼甚备，诩愈不自安。

张绣在南阳，诩阴结绣，绣遣人迎诩。诩将行，或谓诩曰：“煨待君厚矣，君安去之？”诩曰：“煨性多疑，有忌诩意，礼虽厚，不可恃，久将为所图。我去必喜，又望吾结大援于外，必厚吾妻子。绣无谋主，亦愿得诩，则家与身必俱全矣。”诩遂往，绣执子孙礼，煨果善视其家。诩说绣与刘表连和。太祖比征之，一朝引军退，绣自追之。诩谓绣曰：“不可追也，追必败。”绣不从，进兵交战，大败而还。诩谓绣曰：“促更追之，更战必胜。”绣谢曰：“不用公言，以至于此。今已败，奈何复追？”诩曰：“兵势有变，亟往必利。”绣信之，遂收散卒赴追，大战，果以胜还。问诩曰：“绣以精兵追退军，而公曰必败，退以败卒击胜兵，而公曰必克。悉如公言，何其反而皆验也？”诩曰：“此易知耳。将军虽善用兵，非曹公敌也。军虽新退，曹公必自断后；追兵虽精，将既不敌，彼士亦税，故知必败。曹公攻将军无失策，力未尽而退，必国内有故；已破将军，必轻军速进，纵留诸将断后，诸将虽勇，亦非将军敌，故虽用败兵而战必胜也。”绣乃服。是后，太祖拒袁绍于官渡，绍遣人招绣，并与诩书结援。绣欲许之，诩显于绣坐上谓绍使曰：“归谢袁本初，兄弟不能相容，而能容天下国士乎？”绣惊惧曰：“何至于此！”窃谓诩曰：“若此，当何归？”诩曰：“不如从曹公。”绣曰：“袁强曹弱，又与曹为仇，从之如何？”诩曰：“此乃所以宜从也。夫曹公奉天子以令天下，其宜从一也；绍强盛，我以少众从之，必不以我为重，曹公众弱，其得我必喜，其宜从二也；夫有霸王之志者，固将释私怨以明德于四海；其宜从三也。愿将军无疑！”绣从之，率众归太祖。太祖见之，喜，执诩手曰：“使我信重于天下者，子也。”表诩为执金吾，封都亭侯，迁冀州牧。冀州未平，留参司空军事。袁绍围太祖于官渡，太祖粮方尽，问诩计焉出，诩曰：“公明胜绍，勇胜绍，用人胜绍，决机胜绍，有此四胜而半年不定者，但顾万全故也。必决其机，须臾可定也。”太祖曰：“善。”乃并兵出，围击绍三十余里营，破之。绍军大溃，河北平。太祖领冀州牧，徙诩为太中大夫。建安十三年，太祖破荆州，欲顺江东下。诩谏曰：“明公昔破袁氏，今收汉南，威名远著，军势既大；若乘旧楚之饶，以飨吏士，抚安百姓，使安士乐业，则可不劳众而江东稽服矣。”太祖不从，军遂无利。太祖后与韩遂、马超战于谓南，超等索割地以和，并求任子。诩以为可伪许之。又问诩计策，诩曰：“离之而已。”太祖曰：“解。”一承用诩谋。语在《武纪》。卒破遂、超，诩本谋也。

是时，文帝为五官将，而临菑侯植才名方盛，各有党与，有夺宗之议。文帝使人问诩自固之术，诩曰：“愿将军恢崇德度，躬素士之业，朝夕孜孜，不违子道。如此而已。”文帝从之，深自砥砺。太祖又尝屏除左右问诩，诩嘿然不对。太祖曰：“与卿言而不答，何也？”诩曰：“属适有所思，故不即对耳。”太祖曰：“何思？”诩曰：“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太祖大笑，于是太子遂定。诩自以非太祖旧臣，而策谋深长，惧见猜嫌，阖门自守，退无私交，男女嫁娶，不结高门，天下之论智计者归之。

文帝即位，以诩为太尉，进爵魏寿乡侯，增邑三百，并前八百户。又分邑二百，封小子访为列侯。以长子穆为驸马都尉。帝问诩曰：“吾欲伐不从命以一天下，吴、蜀何先？”对曰：“攻取者先兵权，建本者尚德化。陛下应期受禅，抚临率土，若绥之以文德而俟其变，则平之不难矣。吴、蜀虽蕞尔小国，依阻山水，刘备有雄才，诸葛亮善治国，孙权识虚实，陆议见兵势，据险守要，泛舟江湖，皆难卒谋也。用兵之道，先胜后战，量敌论将，故举无遗策。臣窃料群臣，无备、权对，虽以天威临之，未见万全之势也。昔舜舞于戚而有苗服，臣以为当今宜先文后武。”文帝不纳。后兴江陵之役，士卒多死。诩年七十七，薨，谥曰肃侯。子穆嗣，历位郡守。穆薨，子模嗣。

评曰：荀彧清秀通雅，有王佐之风，然机鉴先识，未能充其志也。荀攸、贾诩，庶乎算无遗策，经达权变，其良、平之亚欤！

译文：

荀彧字文若，是颍川郡颍阴县人。他的祖父荀淑，字季和，曾任朗陵令，生当东汉的顺帝与桓帝之间，为当世所知名。荀淑有儿子八人，号称八龙。荀彧的父亲荀绲，曾做过济南相。他的叔父荀爽，曾做过司空。

荀彧少年时，南阳的何颙看到他很惊异。何颙说：“这孩子长大了，一定是辅佐帝王的贤才。”永汉元年，荀彧被举荐为孝廉，拜为守宫令。董卓作乱时，他要求外出做官吏被任命为亢父的县令。不久，他就弃官归里了。归里后，他对家乡父老们说：“颍川，是四面迎战的险地。天下形势一有变化，这里就经常作为兵家的必争的战场。应当赶紧离开这里，千万不要久留。”故乡人大多怀恋故土犹豫不决，恰遇与荀彧同郡的冀州牧韩馥派遣车马来迎接他，邻里中无人愿随荀彧去冀州，荀彧就独自把他家的宗族领往冀州去了。然而抵达冀州时，袁绍已经夺取了韩馥的官位。袁绍用对上宾之礼接待了荀彧。荀彧的弟弟荀谌以及同郡的辛评、郭图，也都被袁绍所任用。荀彧估计袁绍终归不能成大事，而当时魏太祖曹操恰为奋武将军，在东郡创业。在初平二年，荀彧离开袁绍跟从了太祖曹操。太祖对荀彧的到来十分高兴，说：“他就是我的张子房。”于是用荀彧为司马，当时他年仅二十九岁。那时，董卓的淫威陵迫天下，太祖就此询问荀彧，荀彧说：“董卓的暴虐已经太过分了，他必定以乱亡终结，不会有什么作为。”董卓派遣李傕等人出至关东，掳掠抢夺他们所经过的每处地方，一直深入到颍川、陈留而还。荀彧故乡留下的乡人，大多数都遭到了杀戮和抢掠。第二年，魏太祖曹操任兖州牧，后来又被封为镇东将军，荀彧经常以司马的职位随从。兴平元年，太祖征讨陶谦，任命荀彧为留事，恰逢张邈、陈宫拿兖州作据点反叛曹操，暗中迎纳了吕布。吕布到兖州后，张邈就派刘翊告诉荀彧说：“吕将军特来帮助曹使君进击陶谦，你应当赶紧供应吕将军所部的军粮。”众人听了都疑惑不定，只有荀彧已经知道这是张邈在作乱，立即约束军兵预作防备，派人急驰去召唤东郡太守夏侯惇。夏侯惇尚未赶至鄄城，而兖州所属诸城就都已经背叛曹操而响应吕布了。当时太祖把军兵悉数调去攻打陶谦了，留守的士兵很少，而督兵的将领官吏又多数与张邈、陈宫通同合谋。夏侯惇来到鄄城后，连夜诛杀了数十名图谋反叛的人，众人的心情才趋于平定。豫州刺史郭贡率领兵众数万人来到鄄城下。有人说他们也许与吕布同谋，城中人众听了都很惧怕。郭贡求见荀彧，荀彧即将前往会见。这时夏侯惇等人说：“您，是一州的统领，您前往必定有危险，不能去。”荀彧说：“郭贡与张邈等，从情分上讲并不是平常就有勾结，如今来得这么快，主意必然还没有确定。我赶在他主意未定时去劝说他，纵然不能使他为我所用，也可尽量劝他保持中立。如果我们现在先怀疑他，他将由于恼怒而必然倒向张邈。”郭贡见荀彧没有惧怕的意思，认为鄄城不是那么容易攻克的，就领兵离去了。荀彧又与程昱定计，派程昱去劝说范县和东阿县的守将，竟保全了这三座城池，以此来等待太祖的归来。太祖从徐州回军后，在濮阳迎击了吕布，迫使吕布向东败走。兴平二年的夏天，太祖驻扎乘氏，年逢大饥，不少地方人吃人。

陶谦死后，太祖想要乘机夺取徐州，回过头来再平定吕布。荀彧说：“昔年汉高祖保有关中，汉光武占据河内，都先深根固本以此为基础制服天下。这样，前进，足足可以战胜敌人；后退，足足可以坚守。故而虽然屡有困难和失败，却能最终成就大业。将军您本来以兖州为根本首倡义事，在您平定山东的祸乱以后，百姓们没有不归心悦服的。况且，黄河、济水之间是天下的要地。而今虽然有些残破，但仍然比较容易自保。所以，它也是将军您的关中和河内呀！这块地方不可以不首先平定。现今已经击破李封、薛兰，如若再分兵东击陈宫，陈宫必然不敢向西顾及吕布。再利用这个空间约束兵丁赶紧进行麦收，同时节约军粮，省用库粮，养精蓄锐，吕布可以一举而击破。击破了吕布，然后再向南结好扬州，共同讨伐袁术，继而进兵淮、泗地区。现今若抛开吕布东征徐州，多留兵驻守，前方的兵员就会不够用；少留兵驻守，后方的民众就要都被征集来守城池，连打柴的人也抽不出来。吕布再乘虚寇掳施暴，民心就会更加危险，只有鄄城、范县、卫邑三城到时或能保全，其余就不是我们自己所能保有的了。这样，兖州也就丢了。如若徐州再没有平定，请问将军，到那时您又能回到哪里去呢？况且，陶谦虽说死了，徐州也不是那么容易就破亡的。他们鉴于往年的失败，将由于恐惧而团结亲近起来，人们相互依为表里唇齿。如今东方各地都已经收完麦子了，那里必然用坚壁清野来对待将军。将军攻城攻不下，掳掠无所获，不用超出十天，您的十万之众就不战自困了。前些时讨伐徐州，您威罚必行，说杀就杀。如今那里的子弟怀恨他们父兄上次遭到的耻辱，必然人自为守，决无投降的心意。将来就是勉强能攻破，但由于结仇太深，也还是不可能完全占有它。事情固然也有在这里放弃了，却能从那里捞取回来的。但只有在弃小得大时才可行，在用危险换来安全时才可行，权衡一时的形势，在用不着担心根本不牢固时才可行。如今参照这三者，对我们都不利。请将军深思熟虑这个问题。”太祖听了荀彧这番劝告，才中止了先取徐州的计划。改令兵众先大举收麦，然后再与吕布交战，分兵平定了诸县。最终吕布败走，兖州随之也就得到了平定。

建安元年，魏太祖击破了黄巾军，汉献帝也从河东回到了洛阳。太祖与谋士们商议有关奉迎献帝定都许昌的问题。有的人认为，山东尚未完全平定，韩暹、杨奉新近刚领着天子到洛阳，他们北与张杨联结，恐怕不是一下子就能制服的。荀彧这时劝告太祖说：“以前晋文公迎接周襄王到洛都，诸侯就如日影追身般地相从；汉高祖东伐项羽，为被项羽残杀的义帝缟素戴孝，天下人心就纷纷归附。近年来，天子四处流亡，将军您曾首倡讨伐乱贼董卓的义军，只是因为山东连年扰战乱，没能远远地奔赴关右，到天子身边，然而您仍然不断地分批派遣将帅，冒着危险与天子通使节。将军虽然在外边替天子平定战乱，但您的心却无时无刻不放在王室。这说明，匡救天下正是将军您素有的志向。如今皇上的车驾刚刚从西京东返，而东京洛阳也是荆棘丛生，破败荒芜。忠臣义士都有保存国本的忧思，黎民百姓也都怀念旧都故主，睹物伤情，悲哀倍增。果真能利用这一时机，迎接主上，以此顺应民众的愿望，这是大顺；用秉承至公的行动来感服英雄豪杰，这是大略；用扶持大义来罗致英俊，这是大德。天下虽然还可能有少数抵制反对的人，但他们必然不能成为多大拖累和障碍，这也是明白无误的。韩暹、杨奉两人怎么敢为害！这一计划若不及时确定，让四方外人生了此心，再生变故，以后就是想要这么做，也来不及了。”于是，太祖曹操就赶至洛阳，奉迎天子迁都到了许昌。天子拜太祖为大将军，晋升荀彧为汉朝的侍中、兼任尚书令。荀彧经常居心中正、为人持重，太祖虽然带兵征伐在外，但一有军国大事仍然都要与荀彧筹算商量。魏太祖曹操曾问过荀彧：“万一你的位子暂时空了，谁能代替您为我谋划呢？”荀彧说：“荀攸和钟繇或许能行。”此前，荀彧谈到能人谋士，向太祖进荐了戏志才。后来戏志才亡故，荀彧又进荐了郭嘉。太祖认为荀彧很能做到“知人”，由荀彧所进荐提拔的人都很称职，只有严象做扬州刺史、韦康做凉州刺史，后来败亡了。

自从太祖曹操迎接天子以后，袁绍心中一直不服。袁绍既已兼并了河朔，天下都畏惧他的强大。太祖曹操那时正东面担忧吕布，南面又要拒挡张绣，而张绣恰好在宛城击败了魏太祖的大军。这时的袁绍愈益骄横，他交给曹操一封书信，信中的言辞十分狂悖傲慢。曹操读罢大怒，出入的行动变得很反常。众人都说这是因为与张绣作战失利的缘故。钟繇就此询问荀彧，荀彧说：“以曹公的聪明，必定不会总是追究往事，恐怕是另有其他的忧虑吧。”于是荀彧就求见太祖曹操，向他询问。太祖就把袁绍的书信给荀彧看，并对他说：“如今我将要兴师讨伐不义，但是力量不敌，怎么办？”荀彧说：“纵观古代的成功与失败者，果真有才略，虽然弱小也必然会变得强大，如果不是理想的人选，虽然强大也极易变得弱小，刘邦与项羽的存亡，就足以看到这一点。如今与明公您争天下的，只有袁绍了。袁绍外貌宽厚而内心忌刻，既任用该人又怀疑他是否忠心；曹公您贤明豁达不拘一格，用人唯才，各得其宜，这是从气度上先胜了。袁绍遇事迟疑，顾虑重重，缺少决断，失误就在于他往往后于时机；明公您能决断大事，应变从没有固定的死板的方略，这是从谋略上先胜了。袁绍统御军队宽柔悠缓，法令的威权不能确立，士卒虽众多，其实很难使用；明公您法令既已明确，赏罚必定施行，士卒虽然寡少，但都争着去死，这是从武备上先胜了。袁绍凭借祖先累世的资历，悠闲从容，矫饰智计，用以沽名钓誉，故而士人中那些缺乏真实能力而爱好发问自炫的人大多数都归向了他；明公您用至高的仁德待人，推尚诚心而不做虚伪美饰的事，自己的行为谨慎而俭朴，而赐予有功的人却没有什么吝啬爱惜的，故而天下忠诚正直、注重实效的士人都愿意为您所用，这是从道德上先胜了。明公您以这四个先胜条件，再加上辅弼天子、扶持正义、征伐叛逆的优势，谁敢不顺从？袁绍他再强又有什么作为！”太祖听罢大喜。荀彧又说：“如不先攻取吕布，河北也还是很不易图谋的。”太祖曹操说：“是啊。我又有点疑惑不定的，是恐怕袁绍派人侵扰关中，搅乱羌、胡，往南诱反巴蜀汉中。这样，就成了我单独用兖、豫二州之地，与天下的六分之五相对抗了。为此该怎么办呢？”荀彧说：“关中将帅的人数能用十来数，谁也不能统一号令他们。其中只有韩遂、马腾两支最强。他们一见山东诸侯正在纷争，必定各自拥众自保。现今若暂用恩德去安抚他们，派遣使节与他们连和，我们与他们虽不能长期共处，但在等到明公安定山东诸侯之前，却足以让他们按兵不动。西方的事您可以嘱托给钟繇，明公您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建安三年，太祖曹操既已击破张绣，又在东面擒住了吕布，在平定徐州之后，就与袁绍两军相拒了。孔融对荀彧说：“袁绍地广兵强，田丰、许攸，是富于智谋的奇士，在为袁绍设谋；审配、逢纪，是尽忠的良臣，在为袁绍任职办事；颜良、文丑，勇冠三军，在为袁绍统领军兵。袁绍大概很难攻克吧！”荀彧说：“袁绍的兵虽多，但法令不严整。田丰刚强而好犯上，许攸贪婪而不能自治，审配专断而没有谋略，逢纪果断而刚愎自用。审配、逢纪这二人被袁绍留在冀州管理后方大事，如若许攸家人触犯了法令，这二人必然不能放纵；不放纵，许攸必然要作叛变之举。颜良、文丑，匹夫之勇而已，一战就可擒获他们。”建安五年，曹操与袁绍连连接战。曹操退保官渡，袁绍包围了他。曹操的军粮也将要用尽，曹操寄了一封书信给荀彧，商议想要暂时退还许昌来引诱袁绍。荀彧回信说：“如今军中粮食虽少，但还没有楚、汉在荥阳、成皋之间时那样紧张。那时刘邦、项羽谁也不肯先退，就是因为先退的人必然要屈居劣势。明公用十分之一的兵众，画地而守，扼住了袁绍的咽喉，使他寸步不能前进，已经有半年了。眼见袁绍已经势竭力尽，情况必然将会有剧变。这正是用奇制胜的好机会，万万不可坐失啊！”曹操这才决定坚持住不退。于是，就用奇兵袭击了袁绍屯住在别处的偏师，杀了那里的将军淳于琼等人，袁绍只好退走。审配因为许攸的家人不法，就收捕了他的妻儿，许攸因此大怒而背叛了袁绍；颜良、文丑临阵被斩；由丰因为进谏而被袁绍诛杀。事情的发展，完全都像荀彧事先所筹划的那样。

建安六年，太祖曹操率军在东平的安民地区筹措粮食，但那里的粮食太少，不足以与河北袁绍的军众相抗拒，因而曹操想借袁绍新败的机会，用这个空闲再回师向南，进攻刘表。荀彧劝阻曹操说：“如今袁绍已败，他的部众离心，应当乘着他目前困穷，进而打败他。而您要背向兖、豫，远道劳师江、汉，如果袁绍收集他的余烬残兵，乘虚而出现在您的身后，到那时明公您的大事可就要完了！”于是太祖率军又驻扎到了黄河边上。不久，袁绍病死，曹操渡河，进击袁绍的儿子袁谭、袁尚。但是高幹、郭援却乘虚侵略河东，关右各地都为之震动。钟繇率领马腾等将领击破了他们，与此有关的事迹言语都记录在《钟繇传》中。建安八年，太祖曹操记录了荀彧的功劳，上书请封荀彧为万岁亭侯。建安九年，太祖攻下了河北都会邺城，自己兼任了冀州牧。有人劝说太祖曹操道：“明公应当恢复上古制度，重新建置九州。上古九州中冀州所统制的地域就最为广大，您现在恰好兼任了冀州牧，今后天下人就顺服您了。”太祖听后就要采纳这一意见，荀彧劝阻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冀州还应当得到河东、冯翊、扶风、西河、幽、并这数州的土地，这样被您侵夺土地的人就太众多了。前些日子明公击破了袁尚、擒获了审配，四海之内惧怕震动，必定人人自危，害怕不能再保有他们的土地、守有他们的兵众。如今使这些地方归属冀州，将会惹起众人骚扰。况且人们都说关右地区诸将实行的是闭关自守的策略，如今听说要并掉他们的地盘，他们必然一一前来争夺。一旦激出事变，虽然有洁身守善的人，也架不住有人来互相威胁，逼迫他们为非作歹。这样，袁尚就有可能得到宽松而逃过一死，而袁谭也会萌怀二心、图谋叛逆，刘表乘机就会占有江、汉之间的广袤土地，天下就不容易图谋了。我愿明公您急速引兵先彻底平定河北，然后再修复洛阳旧京，接着出师南临荆州，痛责刘表不向朝廷贡纳的罪行。这样，天下人就都知道了明公您为国的诚意，人人心中也就自安了。等天下大定之后，再议论是否恢复九州古制，这才是对社稷国家长久有利的战略部署。”于是，曹操就把恢复九州古制的动议搁置了起来。

这时荀攸也常是曹操谋士中的主角。荀彧的兄长荀衍以监军校尉的身份留守邺城，都督河北的军政大事。曹操征伐袁尚时，高幹秘密地派遣军兵阴谋偷袭邺城，被荀衍察觉，把这些人都给诛杀了，荀衍也因这功劳而被封为列侯。太祖曹操把女儿许给了荀彧的长子荀恽为妻，她就是后来被称作安阳公主的那位。荀彧及荀攸一并贵重显达，但又都很谦虚节俭，官禄赏赐都散布给宗族亲友、知交故旧，家中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财产。建安十二年，又增加荀彧的食邑一千户，合上从前的共二千户。

曹操将要讨伐刘表，询问荀彧能献出什么计策。荀彧说：“如今中原地区都已平定，割踞南方疆土的刘表应当知道他已面临危困了。明公可以大张旗鼓地发兵出宛、叶，而另以主力从小道速行、轻装疾进，出其不意地掩袭刘表。”曹操就领军出发了。恰逢刘表病死，曹操依荀彧计策直趋宛、叶，而以轻骑精锐奔袭荆州。刘表的儿子刘琮献出荆州，出城投降了曹操。

建安十七年，董昭等人说曹操应当晋爵为国公，配备九锡等车马随从仪仗，用来表彰他为国立下的特殊功勋。这些人把这件事拿来秘密地征求荀彧的意见。荀彧认为，曹操本来兴义兵是为了匡扶朝廷、安宁国家，他应当秉承忠贞的诚意，谨守退让的笃实品格。君子应当从德义上爱人，不应当像你们现在所倡议的这样。曹操从此内心里对荀彧很不满意。正逢要征讨孙权，曹操上表请朝廷派遣荀彧到谯县劳军，乘机就把荀彧留在了军中，以侍中光禄大夫持节的身份，参赞丞相的军事。曹操进军到濡须口时，荀彧因病留在了寿春，因为忧惧而逝世，享年五十岁。赠谥号敬侯。第二年，太福曹操就晋爵为魏公了。

荀彧的儿子荀恽，嗣位为侯，官职曾做到虎贲中郎将。起初，魏文帝曹丕与平原侯曹植同时都曾有被拟选为嗣子的动议。曹丕谦卑地敬事荀彧。及至荀彧亡故，荀彧的儿子荀恽却与曹植友善，而与曹丕的同党夏侯尚不和，曹丕由此深恨荀恽。荀恽很早就亡故了，他的儿子荀甝、荀翼因为是曹丕的外甥仍能得到宠爱和优待。荀恽的弟弟荀俣，官为御史中丞，荀俣的弟弟荀诜，官为大将军从事中郎，都很知名，也早就亡故了。荀诜的弟弟荀顗，咸熙年间曾做过司空。荀恽的儿子荀甝，承嗣荀恽做了散骑常侍，被晋爵为广阳乡侯，年龄三十就逝世了，由他的儿子荀頵承嗣。荀霬为官做到中领军，逝世后赐谥号贞侯，被追赠为骠骑将军，由他的儿子荀恺承嗣。荀霬的妻子，是景王司马师、文王司马昭的妹妹，这两位王爷与荀霬都很亲近友善。咸熙年间，设立公、侯、伯、子、男五等爵，因为荀霬在前朝立有卓著的功勋，所以改封他的儿子荀恺做了南顿子。

荀攸字公达，是荀彧的侄子。他的祖父荀昙，曾任过东汉的广陵太守。荀攸少年时便成了孤儿。等到荀昙去世时，荀昙的故吏张权要求为他守墓。荀攸当年才十三，有点怀疑张权，他对叔父荀衢说：“这个佐吏脸上的神色反常，恐怕他将要做什么奸猾的事！”荀衢顿悟，就势推问，果然张权是个杀了人的亡命之徒。从此，大家对荀攸就都另眼相看了。何进执政后，征召海内的名士荀攸等二十多人。荀攸到朝廷后，被任为黄门侍郎。董卓作乱时，关东兴起了兵祸，董卓把都城迁徙到了长安。荀攸与议郎郑泰、何顒、侍中种辑、越骑校尉伍琼等人谋划说：“董卓的残暴无道，胜过桀纣，天下人都怨恨他。虽然他有强兵作资本，其实不过是一个匹夫罢了。现在如果我们直接把他杀了来安慰百姓，然后再据守殽山、函谷关，辅佐王命，用这来号令天下，这可是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王霸壮举呀！”这事在即将成功时被董卓发觉了。董卓把何顒、荀攸收捕后关押在牢狱中，何顒因为担忧害怕自杀了，荀攸却言语饮食都泰然自若。恰逢董卓被杀，荀攸也得幸免被释放。荀攸弃官归家后不久，又再被公府征召，举荐为高第，迁职为任城相，但他没有去。荀攸认为蜀汉形势险固，人民殷实富盛，就请求要去做蜀郡太守。因为道路阻绝不能到达，中途留在了荆州。

曹操奉迎天子定都许昌后，送给荀攸一封书信说：“如今天下大乱，这正是智谋之士操心劳神的大好时机，然而足下却滞留荆州顾盼观望蜀汉的变乱，耽搁的时间是不是太久了！”于是征召荀攸作汝南太守，入朝为尚书。魏太祖素常就听说过荀攸的大名，与荀攸初次交谈后大为喜悦，他高兴地对荀彧、钟繇说：“荀公达，可不是寻常人，我能够同他在一起合计事情，天下还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便任命荀攸做了军师。建安三年，荀攸跟随曹操征讨张绣。他对太祖曹操说：“张绣与刘表相互依恃作为豪强，然而张绣以一支无立足根基的游军仰赖乞食于刘表，刘表必然不能对张绣的军粮保障长期的供给，这种形势决定他们将来必然要分离。我看不如缓缓进军，用来等待他们之间分离。这样，通过诱降就可以把张绣招致麾下；如若逼他们太急，在这种形势下他们必然相互救援。”曹操没有听从荀攸的建议，就进军到了穰城，与张绣军交战。张绣军危急时，刘表果然派兵来救他，曹军形势很不利。这时曹操才对荀攸说：“不采用您的建议才弄到这步田地。”然后就设奇兵与张绣军再战，结果大破张绣军。

这一年，曹操又从宛城出发去征讨吕布。曹军至下邳，吕布败退后固守，曹军久攻不下，经连续征战，士卒都很疲惫，曹操想要回军。荀攸和郭嘉劝说道：“吕布有勇而无谋，如今他作战三次都失败了，他的锐气已经大减了。三军以大将为主，主将的锐气如果大减了，三军也就没有奋斗的意志了。像陈宫，虽然有智谋，但他设谋迟慢。如今我军应当赶在吕布的锐气尚未恢复、陈宫的谋略还没有设定的时机，就紧急攻击他们。这样，吕布就可以被攻破。”于是，曹操就引沂水、洒水灌下邳城，城墙被大水冲溃，吕布也被曹军生擒活捉了。

后来，荀攸又跟随曹操到白马去救刘延。荀攸为曹操出谋划策，斩了袁绍部下的勇将颜良，这事都详记在《武帝纪》中。太祖曹操攻下白马回师时，派遣辎重沿着黄河岸向西撤退。袁绍得讯后便派兵渡河追击，猝然与曹操相遇。左右诸将都很恐慌，纷纷劝说曹操扔掉辎重车辆回军确保营寨。当时荀攸在旁忙说：“这些辎重就是要拿来为擒敌用的，怎么能把它们白扔掉呢？”曹操看着荀攸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于是，就用这些辎重为钓饵引诱贼兵。贼兵为夺辎重竞相奔走，阵容大乱。曹操就出动步兵、骑兵痛击，大破袁军，斩杀了袁军的骑兵大将文丑。曹操就势回头，与袁绍在官渡相互对峙拒守。在军中粮食刚要吃尽时，荀攸对太祖曹操进言说：“袁绍的运粮车早晚之间就会来到，领兵的韩大荀虽勇敢但轻敌，派兵袭击就可以攻破他。”曹操说：“派谁去可以呢？”荀攸说：“徐晃可以。”于是，就派徐晃及史涣率军在半路上截击并攻破了韩大荀军，烧掉了他们押运的粮草辎重。正遇许攸来归降，许攸说袁绍派遣淳于琼等人率领万余士兵运送粮草。这帮人将领骄傲、士卒懈惰，完全可以派兵截击。曹营的将领谋士们听了都很怀疑，只有荀攸与贾诩力劝曹操采纳许攸的计谋。于是，就留下荀攸及曹洪固守大营，曹操亲自率军攻破这支袁军，把淳于琼等人全部斩首。袁绍部将张郃、高览烧毁了进攻敌军的前哨堡坞来降，袁绍只得弃军逃走了。张郃等人的突然来降，使得曹洪心中狐疑不敢收讷。荀攸对曹洪说：“张郃是因为他的计谋未被袁绍采用，恼怒而来，您还怀疑什么？”曹洪才接受了他们的归降。

建安七年，荀攸随军讨伐袁谭、袁尚到了黎阳。第二年，正当曹操征讨刘表时，袁谭、袁尚兄弟二人争夺冀州。袁谭派遣辛毗来乞求归降，请求援救，曹操将要应许他，拿这件事来询问部下。部下谋士众将大多认为刘表强大，应当先讨平他，袁谭、袁尚不值得担忧。荀攸说：“正当天下混乱有事的年头，但刘表却稳坐留守在江、汉之间，他没有征服四方的雄心壮志由此就可知了。袁氏曾据有四川的地盘，拥有带甲的精兵十万。袁绍以他的宽厚赢得了士众，假使他的两个儿子能用和睦的态度来承守袁绍创成的基业，那样天下的苦难就不可能平息了。如今他们两兄弟关系恶化，这就使他们势不两全。如果其中有一人兼并，那么他们的力量就会变得专一，力量专一就很难图谋了。趁着他们战乱时攻取他们，天下就平定了，这个好时机可不能坐失呀！”曹操说：“好。”就答应了袁谭的要求。于是回军击破了袁尚。此后袁谭又反叛，荀攸又随从大军在南皮杀了袁谭。冀州平定后，太祖曹操在请封荀攸的章奏中说：“军师荀攸，自从当初辅佐臣子起，没有一次征战他不曾随从，臣前后能攻克那么多强敌，都是荀攸出的计谋。”于是，朝廷准奏封荀攸为陵树亭侯。建安十二年，朝廷下令大肆论功劳、行封赏，太祖曹操说：“忠心正直、秘密谋划，安抚宁静内外大势的，是荀文若，仅次于他的是荀公达。”于是给荀攸增加食邑四百户，合并从前的共七百户，转迁荀攸为中军师。曹操初建魏国时，荀攸被任命为尚书令。

荀攸城府深沉，办事机密，富有智慧与警觉。自从跟随太祖曹操征伐，他就经常在帐幕中出谋划策，当时的人以及他家的子弟都无人知晓他说了些什么。曹操经常称赞他说：“荀公达外表愚钝而内里机智，外表怯懦而内里勇敢，外表孱弱而内里刚强，不矜伐自己的特长，不居恃自己的功劳，他的机智可以达到，但他外表的愚拙却不可达到，虽然是颜子、宁武这样古代大智若愚的圣贤也不可能超过他。”当时，魏文帝曹丕还在东宫为世子，曹操对他说：“荀公达，是人们的师表，你应当对他恭敬有礼，好好敬重他。”荀攸曾经有一次病了，世子曹丕去问候他的病情，竟独自拜倒在他的床下。他就是这样得到曹氏父子异乎寻常的尊重。荀攸与钟繇特别友善，钟繇说：“我每要有所行动时，都要反复进行思考，自以为没有什么可以更改的了；可是拿去一向荀公达咨询，就能又发现一些不如人意的地方。”荀公达前后共谋划过十二条奇妙的计策，只有钟繇知情。钟繇撰述搜集这些奇策还没有完成，就逝世了。故而世人对此已不可能尽知尽闻了。荀攸跟随曹操征伐孙权，在路途中逝世了。曹操一谈起荀攸就痛哭流涕。

荀攸的长子荀缉，颇有荀攸遗风，可惜很早就夭亡了。他的次子荀适承嗣了他的爵封。荀适没有儿子，爵嗣便中断了。黄初年间，魏室续封荀攸的孙子荀彪为陵树亭侯，食邑三百户，后来又转封为丘阳亭侯。正始年间，追赠荀攸谥号为敬侯。

贾诩字文和，是武威郡姑臧县人。少年时人们都不知道他，只有汉阳的阎忠对他深感惊异，说贾诩胸有张良、陈平那样的奇谋。他曾经被乡党州郡举荐为孝廉，做过郎官。后因为有病离开官位，在西行还乡走到汧县时，遇到反叛的氐人，同行的数十人被他们捉住了。贾诩说：“我是段公的外孙，你们别把我埋了，我家必定会拿厚礼来赎我。”当时太尉段熲，昔日曾长期为边关大将，威震西部疆土，故而贾诩说这种假话来吓唬他们。氐人果然不敢害他，并且与他结为盟友送走了他，其余的人却都被处死了。贾诩其实并不是段熲的外甥。他的应急从权，用机变来办成大事，都与此相类。

董卓入洛阳城时，贾诩以太尉掾的身份做了平津都尉，后来又升为讨虏校尉。董卓的女婿中郎将牛辅屯兵陕地，贾诩正在牛辅军中。董卓败亡后，牛辅又死了，原董卓的部众都很恐惧，校尉李傕、郭汜、张济等人想要解散兵众，从小道各自逃归乡里。贾诩说：“听说长安城中的人议论说，要把董卓手下的凉州人诛杀尽，然而诸君却要舍弃兵众单独行走。这样，即使只是一个亭长就能把你们一一捆绑起来。我看不如率领兵众往西去，一路上再不断扩充我们的队伍，进攻长安，为董公报仇。如果侥幸能把事闹成了，我们再奉持国家来征服天下；如若不济事，再走也不算落后呀。”众人听了，都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于是，李傕就西攻长安。这段事情都记在《董卓传》中。后来，贾诩为左冯翊太守李傕等人想要根据他的功劳封他为侯，贾诩说：“我这不过是一条救命的计策，哪里有什么功噢！”坚决辞让不接受。他们又要任用贾诩为尚书仆射，贾诩说：“尚书仆射，是众官的师长，为天下人所仰望，我贾诩素来名望就不太重，这样做恐怕不能服人吧。纵使我贾诩为荣禄名利弄昏了头，可是这么做怎么对得起国家和朝廷呢！”李傕等人就拜贾诩做了尚书，管理官吏的选举，匡正补救了很多事。李傕等人既亲近他，又惧怕他。因为遭逢母丧，贾诩离开了官位，被拜为光禄大夫，回归乡里。李傕、郭汜等人在长安城中争斗不休，李傕又请贾诩出任为宣义将军。李傕、郭汜等人言和，迎出天子，保护大臣，贾诩是出了不少力的。天子既已出京，贾诩就交还了自己为官的印绶。这时正值将军段煨兵屯华阴，段煨与贾诩是同郡的乡亲，贾诩就离开了李傕去依托段煨。贾诩素来为世人所知名，被段煨的军众们所仰望。段煨心里恐怕自己的军众被贾诩夺走，但外表对待贾诩的礼节却特别周到完备，这使贾诩自觉愈加不安。

这时张绣正在南阳，贾诩便暗中交结张绣，张绣就派人来迎接贾诩。在贾诩即将登程时，有人对贾诩说：“段煨对待您够优厚的了，您怎么要离开他呢？”贾诩说：“段煨生性多疑，已有了忌妒我贾诩的意思。他对我的礼遇虽然优厚，但却不能依赖，时间久了我可能被他谋害。现在我离他而去，他必定喜悦，他又巴望我替他到外面联结强大的支援，必定会厚待我的妻室子女。张绣正没有人为他出谋划策，也愿意得到我贾诩。这样，我的家室和自身就必然两相俱全了。”贾诩就到了张绣那里。张绣见到贾诩自执子孙的礼数，段煨果然也善待贾诩的家室。贾诩劝说张绣与刘表连和。魏太祖曹操刚去征伐张绣不久，在一天的早晨，主动领军退却了，张绣要亲自带兵去追击曹操，贾诩对张绣说：“不能追呀，追了必败。”张绣不听从，进兵与曹军交战，结果大败而还。这时，贾诩又对张绣说：“赶紧再追击曹军，再战必胜。”张绣向贾诩认错说：“刚才不听您的话，才到这步田地。如今已经败了，为什么还要追击呢？”贾诩说：“兵战的形势随时会有变化，您赶紧去追必定有利。”张绣信了他的话，就收拾散败的兵卒赶去追击，大战曹军，果然以胜利的结果而还。回来后他问贾诩说：“刚才张绣用精锐的兵卒追击败退的曹军，而贾公您说必定失败；我败退后用残兵败卒追击刚刚得胜的曹军，而贾公却说必克曹兵。结果，却都像您所说的那样。您的这些似乎违背常理的预言，为什么反而都能应验呢？”贾诩说：“这是很容易知晓的。将军您虽然善于用兵，但并非曹公的敌手。曹操大军虽然新败撤退，但曹公必定亲自率精兵断后；您的追兵虽精，但从将领上说您已敌不过曹公，加上他们的士卒也很精锐，所以我知道您必定失败。曹公起初攻打将军时并没有什么失策，他力量还没有完全显示出来就败退了，这必然是国内另有变故。曹公既已击破将军的追兵，必然要让军卒轻装、快速前进，纵然他要部诸将断后，部将纵然也很勇猛，但也不是将军您的敌手，所以，后来您虽然用败兵去交战，也必定胜利啊。”张绣听完，才真正服了。此后，曹操在官渡抗拒袁绍时，袁绍派人招降张绣，并且还给贾诩来了一封书信，要与贾诩结为外援。张绣刚想要应许袁绍，贾诩却公然在张绣的座上对袁绍的使者说：“回去替我谢谢袁本初，就说他们自家兄弟都不能相容，难道却能容纳天下的国士吗？”张绣顿时又惊又怕地说：“您为何要把话说成这样呢！”私下又悄悄地对贾诩说：“像这样，我们应当归往何处呢？”贾诩说：“不如跟从曹公。”张绣说：“袁绍强大而曹操弱小，我们又曾经与曹操为仇。跟随曹公又会怎么样？”贾诩说：“这正是我们应当跟随曹公的理由。象曹公，他奉事天子并以此来号令天下，这是我们应当跟随他的第一条理由。袁绍强盛，我们以这么少的兵众跟随他，他必定不会把我们看得很重。曹公兵众弱少，他要是能得到我们必定欢喜，这是我们应当跟随曹公的第二条理由。凡有要成就霸业王图志向的人，本来应当释去私怨，用以在四海之内显示他的威德，这是我们应当跟随曹公的第三条理由。希望将军不要再有什么疑虑！”张绣听从了他，率领部下归顺了曹操。曹操见到他们，大喜，握着贾诩的手说：“使我的信义在天下得到显重的，就是您哪！”曹操立即表荐贾诩为执金吾，封他作都亭侯，迁冀州牧。在冀州尚未平定时，暂留军中作司空参赞军事。袁绍把曹操围困在官渡时，曹操的军粮跟看将要吃尽，他询问贾诩有什么计策，贾诩说：“明公您的贤明胜过袁绍，武勇胜过袁绍，用人胜过袁绍，临战决断军机也胜过袁绍。您有这四点胜过他，然而却半年多也未能平定他的原因，是由于您只是顾虑到要万全的缘故啊。若必要时能果敢地决断战机，一瞬间袁绍就可以被平定。”曹操说：“好。”就派兵同时出动，围击袁绍三十余里的连营，各个击破了他们，袁绍军大溃惨败，河北平定。河北平定后，冀州牧改由曹操兼任，改任贾诩为太中大夫。建安十三年，曹操大破荆州后，想要顺江东下，攻打江东孙权。贾诩劝谏曹操说：“明公昔日攻破了袁氏，今日又收服了汉南，您的威名已经远著，您的军势也已经大张；现在如果您能乘着旧有楚地的富饶，来犒赏吏士，安抚百姓，让他们都能安于乡土、乐于产业，那么就可以不用劳动兵众而让江东孙权稽首拜服了。”曹操没有听从贾诩的劝告，曹军也就没有能够获利。曹操后来与韩遂、马超在渭南决战，马超等人要求割地言和，并要求任用、分封他们的儿子为官。贾诩认为可以假装许诺他们。曹操又问贾诩这里有什么计策，贾诩说：“离间他们就行了。”太祖曹操说：“我懂了。”于是，他就一一地承受并采用了贾诩的计谋。这些事情都记录在《武帝本纪》中。最后能够迅速击破韩遂、马超，原本都是出于贾诩的良谋啊。

这时，魏文帝曹丕为五官中郎将，而临菑侯曹植那时的才气、名望正在鼎盛时期，两人各有党与，世人颇有二人想要争夺宗子嫡嗣之位的议论。文帝曹丕派人请问贾诩巩固自身地位的办法，贾诩说：“我愿将军能崇尚发扬仁德气度，亲身力行素常士人的行为学业，朝朝夕夕，孜孜不倦，不违背人子的正道常礼。我所能告诉您的，也就是像这些而已。”曹丕听从了贾诩的教诲，自身深深地砥砺、磨炼。曹操又曾摒去了左右侍从私下就立嗣的问题询问贾诩，贾诩沉默不答。曹操说：“我与您说话您却不回答，这是为什么？”贾诩说：“属下刚才正好有个问题在思索，所以没有顾上立即对答。”曹操说：“您在思索什么？”贾诩说：“我在思索废长立幼因而导致败亡的袁本初和刘景升父子呢。”曹操听罢会心大笑，于是太子的归属也就最后敲定了。贾诩自认为他本不是曹操的旧臣，但是计策谋略却过于深长，惧怕被人猜忌怀疑。于是他经常闭门自守，回到家中也没有私交，子弟中的男女嫁娶，也从不结交权贵高门。天下谈论有智谋的能人都首归贾诩。

曹丕即帝位后，用贾诩为太尉，给他的封爵为魏寿乡侯，增加他的食邑三百户，合并从前的共八百户。又分出他的食邑二百户，加封贾诩的小儿子贾访为列侯，任贾诩的长子贾穆作驸马都尉。魏文帝曹丕问贾诩说：“我想要征伐不从命的人以求一统天下，您看吴、蜀两国应当先讨伐谁呢？”贾诩回答说：“攻取战胜，应当优先考虑兵机权谋；建本立业，崇尚德义和教化。陛下您生应吉期，受禅即位，统领群臣，称帝四方，如若能用文德安抚抗命的敌国而静待其变化，那么平定他们就不难了。吴、蜀虽然都是小国，却凭依山水的阻隔，况且刘备具有英雄才略，诸葛亮又善于治国，孙权能识别虚实，陆议能洞见兵机战势，他们据扼关险、固守要冲，泛舟于江湖之上，都是很难一下子图谋的。用兵之道，要先有胜算然后再投入战斗，要充分估量敌国，考查他的主将，故而才能做到一举一动都没有失算的时候。臣私下估量陛下的群臣，还没有一人是刘备、孙权的对手。虽然就是陛下用天威亲临，我也没有看出来有万全必胜的形势。昔年帝舜舞干戚，有苗一见就服了。臣以为当今之事，宜于先文德而后武功。”魏文帝没有采纳贾诩的建议。后来在江陵打了一仗，士卒死亡极多。贾诩七十七岁那年逝世，赐谥号号肃侯，爵封由他的儿子贾穆承嗣。贾穆曾历任郡守，贾穆逝世后，爵封由他的儿子贾模承嗣。

评论说：“荀彧品格清正文秀，学识淹通博雅，有王者优秀辅弼的遗风，然而在机敏鉴别和预先推断出事物的发展方面，还不能说已经达到实现志向、满足理想的完美程度。荀攸、贾诩，差不多可以说是筹划没有失算过。这两人的经纬权谋，通达机变，大概仅次于张良、陈平吧！

目录

蜀书

三国志卷三十五　蜀书五

诸葛亮传第五

三国志卷三十六　蜀书六

关张马黄赵传第六

三国志卷三十七　蜀书七

庞统法正传第七

三国志卷四十四　蜀书十四

蒋琬费祎姜维传第十四

吴书

三国志卷四十六　吴书一

孙破虏讨逆传第一

三国志卷四十七　吴书二

吴主传第二

三国志卷四十九　吴书四

刘繇太史慈士燮传

三国志卷五十二　吴书七

张顾诸葛步传第七

三国志卷五十四　吴书九

周瑜鲁肃吕蒙传第九

三国志卷五十七　吴书十二

虞陆张骆陆吾朱传

三国志卷五十八　吴书十三

陆逊传第十三

晋书

帝纪

晋书卷一　帝纪第一

高祖宣帝

列传

晋书卷三十三　列传第三

石苞

石崇

晋书卷三十四　列传第四

羊祜

杜预

晋书卷四十三　列传第十三

山涛

晋书卷四十九　列传第十九

阮籍

晋书卷六十六　列传第三十六

陶侃

晋书卷八十　列传第五十

王羲之

晋书卷九十二　列传第六十二

顾恺之

晋书卷九十九　列传第六十九

桓玄

宋书

本纪

宋书卷七　本纪第七

前废帝

列传

宋书卷四十三　列传第三

檀道济

宋书卷四十五　列传第五

王镇恶

宋书卷六十三　列传第二十三

沈演之

宋书卷六十九　列传第二十九

范晔

宋书卷七十一　列传第三十一

徐湛之

宋书卷七十七　列传第三十七

沈庆之

宋书卷九十三　列传第五十三

陶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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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书

三国志卷三十五

蜀书五

诸葛亮传第五

诸葛亮字孔明，琅邪阳都人也。汉司隶校尉诸葛丰后也。父珪，字君贡，汉末为太山郡丞。亮早孤，从父玄为袁术所署豫章太守，玄将亮及亮弟均之官。会汉朝更选朱皓代玄。玄素与荆州牧刘表有旧，往依之。玄卒，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身长八尺，每自比于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惟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庶元直与亮友善，谓为信然。

时先主屯新野。徐庶见先主，先主器之，谓先主曰：“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先主曰：“君与俱来。”庶曰：“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将军宜枉驾顾之。”由是先主遂诣亮，凡三往，乃见。因屏人曰：“汉室倾颓，奸臣窃命，主上蒙尘。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而智术短浅，遂用猖獗，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亮答曰：“自董卓已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暗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先主曰：“善！”于是与亮情好日密。关羽、张飞等不悦，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羽、飞乃止。

刘表长子琦，亦深器亮。表受后妻之言，爱少子琮，不悦于琦。琦每欲与亮谋自安之术，亮辄拒塞，未与处画。琦乃将亮游观后园，共上高楼，饮宴之间，令人去梯，因谓亮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入于吾耳，可以言未？”亮答曰：“君不见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乎？”琦意感悟，阴规出计。会黄祖死，得出，遂为江夏太守。俄而表卒，琮闻曹公来征，遣使请降。先主在樊闻之，率其众南行，亮与徐庶并从，为曹公所追破，获庶母。庶辞先主而指其心曰：“本欲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乱矣，无益于事，请从此别。”遂诣曹公。

先主至于夏口，亮曰：“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时权拥军在柴桑，观望成败，亮说权曰：“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据有江东，刘豫州亦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今操芟夷大难，略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所用武，故豫州遁逃至此。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不能当，何不案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怀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权曰：“苟如君言，刘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仰慕，若水之归海，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乎！”权勃然曰：“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刘豫州莫可以当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亮曰：“豫州军虽败于长阪，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刘琮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疲弊，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军’。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势耳，非心服也。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协规同力，破操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吴之势强，鼎足之形成矣。成败之机，在于今日。”权大悦，即遣周瑜、程普、鲁肃等水军三万，随亮诣先主，并力拒曹公。曹公败于赤壁，引军归邺。先主遂收江南，以亮为军师中郎将，使督零陵、桂阳、长沙三郡，调其赋税，以充军实。

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刘璋遣法正迎先主，使击张鲁。亮与关羽镇荆州。先主自葭萌还攻璋，亮与张飞、赵云等率众溯江，分定郡县，与先主共围成都。成都平，以亮为军师将军，署左将军府事。先主外出，亮常镇守成都，足食足兵。二十六年，群下劝先主称尊号，先主未许，亮说曰：“昔吴汉、耿弇等初劝世祖即帝位，世祖辞让，前后数四，耿纯进言曰：‘天下英雄喁喁，冀有所望。如不从议者，士大夫各归求主，无为从公也。’世祖感纯言深至，遂然诺之。今曹氏篡汉，天下无主，大王刘氏苗族，绍世而起，今即帝位，乃其宜也。士大夫随大王久勤苦者，亦欲望尺寸之功如纯言耳。”先主于是即帝位，策亮为丞相曰：“朕遭家不造，奉承大统，兢兢业业，不敢康宁，思靖百姓，惧未能馁。於戏！丞相亮其悉朕意，无怠辅朕之阙，助宣重光，以照明天下，君其勖哉！”亮以丞相录尚书事，假节。张飞卒后，领司隶校尉。

章武三年春，先主于永安病笃，召亮于成都，属以后事，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先主又为诏敕后主曰：“当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建兴元年，封亮武乡侯，开府治事。顷之，又领益州牧。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南中诸郡，并皆叛乱，亮以新遭大丧，故未便加兵，且遣使聘吴，因结和亲，遂为与国。

三年春，亮率众南征，其秋悉平。军资所出，国以富饶，乃治戎讲武，以俟大举。五年，率诸军北驻汉中，临发。上疏曰：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陈和睦，优劣得所。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

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遂行，屯于沔阳。

六年春，扬声由斜谷道取郿，使赵云、邓芝为疑军，据箕谷，魏大将军曹真举众拒之。亮身率诸军攻祁山，戎陈整齐，赏罚肃而号令明，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魏应亮，关中响震。魏明帝西镇长安，命张郃拒亮，亮使马谡督诸军在前，与郃战于街亭。谡违亮节度，举动失宜，大为郃所破。亮拔西县千余家，还于汉中，戮谡以谢众。上疏曰：“臣以弱才，叨窃非据，亲秉旄钺以厉三军，不能训章明法，临事而惧，至有街亭违命之阙，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授任无方。臣明不知人，恤事多暗，《春秋》责帅，臣职是当。请自贬三等，以督厥咎。”于是以亮为右将军，行丞相事，所总统如前。

冬，亮复出散关，围陈仓，曹真拒之，亮粮尽而还。魏将王双率骑追亮，亮与战，破之，斩双。七年，亮遣陈式攻武都、阴平。魏雍州刺史郭淮率众欲击式，亮自出至建威，淮退还，遂平二郡。诏策亮曰：“街亮之役，咎由马谡，而君引愆，深自贬抑，重违君意，听顺所守。前年耀师，馘斩王双；今岁爰征，郭淮遁走；降集氐、羌，兴复二郡，威镇凶暴，功勋显然。方今天下骚扰，元恶未枭，君受大任，干国之重，而久自挹损，非所以光扬洪烈矣。今复君丞相，君其勿辞。”

九年，亮复出祁山，以木牛运，粮尽退军，与魏将张郃交战，射杀郃。十二年春，亮悉大众由斜谷出，以流马运，据武功五丈原，与司马宣王对于渭南。亮每患粮不继，使己志不申，是以分兵屯田，为久驻之基。耕者杂于渭滨居民之间，而百姓安堵，军无私焉。相持百余日。其年八月，亮疾病，卒于军，时年五十四。及军退，宣王案行其营垒处所，曰：“天下奇才也！”

亮遗命葬汉中定军山，因山为坟，冢足容棺，敛以时服，不须器物。诏策曰：“惟君体资文武，明睿笃诚，受遗托孤，匡辅朕躬，继绝兴微，志存靖乱；爰整六师，无岁不征，神武赫然，威震八荒，将建殊功于季汉，参伊、周之巨勋。如何不吊，事临垂克，遘疾陨丧！朕用伤悼，肝心若裂。夫崇德序功，纪行命谥，所以光昭将来，刊载不朽。令使使持节左中郎将杜琼，赠君丞相武乡侯印绶，谥君为忠武侯。魂而有灵，嘉兹宠荣。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初，亮自表后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及卒，如其所言。

亮性长于巧思，损益连弩，木牛流马，皆出其意；推演兵法，作八阵图，咸得其要云。亮言教书奏多可观，别为一集。

景耀六年春，诏为亮立庙于沔阳。秋，魏征西将军钟会征蜀，至汉川，祭亮之庙，令军士不得于亮墓所左右刍牧樵采。亮弟均，官至长水校尉。亮子瞻，嗣爵。

诸葛氏集目录：

开府作牧第一

权制第二

南征第三

北出第四

计算第五

训厉第六

综核上第七

综核下第八

杂言上第九

杂言下第十

贵和第十一

兵要第十二

传运第十三

与孙权书第十四

与诸葛瑾书第十五

与孟达书第十六

废李平第十七

法检上第十八

法检下第十九

科令上第二十

科令下第二十一

军令上第二十二

军令中第二十三

军令下第二十四

右二十四篇，凡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

臣寿等言：臣前在著作郎，侍中领中书监济北侯臣荀勖、中书令关内侯臣和峤奏，使臣定故蜀丞相诸葛亮故事。亮毗佐危国，负阻不宾，然犹存录其言，耻善有遗，诚是大晋光明至德，泽被无疆，自古以来，未之有伦也。辄删除复重，随类相从，凡从二十四篇，篇名如右。

亮少有逸群之才，英霸之器，身长八尺，容貌甚伟，时人异焉。遭汉末扰乱，随叔父玄避难荆州，躬耕于野，不求闻达。时左将军刘备以亮有殊量，乃三顾亮于草庐之中；亮深谓备雄姿杰出，遂解带写诚，厚相结纳。及魏武帝南征荆州，刘琮举州委质，而备失势众寡，无立锥之地。亮时年二十七，乃建奇策，身使孙权，求援吴会。权既宿服仰备，又睹亮奇雅，甚敬重之，即遗兵三万人以助备。备得用与武帝交战，大破其军，乘胜克捷，江南悉平。后备又西取益州。益州既定，以亮为军师将军。备称尊号，拜亮为丞相，录尚书事。及备殂没，嗣子幼弱，事无巨细，亮皆专之。于是外连东吴，内平南越，立法施度，整理戎旅，工械技巧，物究其极，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无恶不惩，无善不显，至于吏不容奸，人怀自厉，道不拾遗，强不侵弱，风化肃然也。

当此之时，亮之素志，进欲龙骧虎视，苞括四海，退欲跨陵边疆，震荡宇内。又自以为无身之日，则未有能蹈涉中原、抗衡上国者，是以用兵不戢，屡耀其武。然亮才，于治戎为长，奇谋为短，理民之干，优于将略。而所与对敌，或值人杰，加众寡不侔，攻守异体，故虽连年动众，未能有克。昔萧何荐韩信，管仲举王子城父，皆忖己之长，未能兼有故也。亮之器能政理，抑亦管、萧之亚匹也，而时之名将无城父、韩信，故使功业陵迟，大义不及邪？盖天命有归，不可以智力争也。

青龙二年春，亮帅众出武功，分兵屯田，为久驻之基。其秋病卒，黎庶追思，以为口实。至今梁、益之民，咨述亮者，言犹在耳，虽《甘棠》之咏召公，郑人之歌子产，无以远譬也。孟轲有云：“以逸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人，虽死不忿。”信矣！论者或怪亮文彩不艳，而过于丁宁周至。臣愚以为咎繇大贤也，周公圣人也，考之《尚书》，咎繇之谟略而雅，周公之诰烦而悉。何则？咎繇与舜、禹共谈，周公与群下矢誓故也。亮所与言，尽众人凡士，故其文指不得及远也。然其声教遗言，皆经事综物，公诚之心，形于文墨，足以知其人之意理，而有补于当世。

伏惟陛下迈踪古圣，荡然无忌，故虽敌国诽谤之言，咸肆其辞而无所革讳，所以明大通之道也。谨录写上诣著作。臣寿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泰始十年二月一日癸巳，平阳侯相臣陈寿上。

乔字伯松，亮兄瑾之第二子也，本字仲慎。与兄元逊俱有名于时，论者以为乔才不及兄，而性业过之。初，亮未有子，求乔为嗣，瑾启孙权遣乔来西，亮以乔为己適子，故易其字焉。拜为驸马都尉，随亮至汉中。年二十五，建兴六年卒。子攀，官至行护军、翊武将军，亦早卒。诸葛恪见诛于吴，子孙皆尽，而亮自有胄裔，故攀还复为瑾后。

瞻字思远。建兴十二年，亮出武功，与兄瑾书曰：“瞻今已八岁，聪慧可爱，嫌其早成，恐不为重器耳。”年十七，尚公主，拜骑都尉。其明年为羽林中郎将，屡迁射声校尉、侍中、尚书仆射，加军师将军。瞻工书画，强识念，蜀人追思亮，咸爱其才敏。每朝廷有一善政佳事，虽非瞻所建倡，百姓皆传相告曰：“葛侯之所为也。”是以美声溢誉，有过其实。景耀四年，为行都护、卫将军，与辅国大将军南乡侯董厥并平尚书事。六年冬，魏征西将军邓艾伐蜀，自阴平由景谷道旁入。瞻督诸军至涪停住，前锋破，退还，住绵竹。艾遣书诱瞻曰：“若降者，必表为琅邪王。”瞻怒，斩艾使。遂战，大败，临阵死，时年三十七。众皆离散，艾长驱至成都。瞻长子尚，与瞻俱没。次子京及攀子显等，咸熙元年内移河东。

董厥者，丞相亮时为府令史，亮称之曰：“董令史，良士也。吾每与之言，思慎宜适。”徙为主簿。亮卒后，稍迁至尚书仆射，代陈祗为尚书令，迁大将军，平台事，而义阳樊建代焉。延熙十四年，以校尉使吴，值孙权病笃，不自见建。权问诸葛恪曰：“樊建何如宗预也？”恪对曰：“才识不及预，而雅性过之。”后为侍中，守中书令。自瞻、厥、建统事，姜维常征伐在外，宦人黄皓窃弄机柄，咸共将护，无能匡矫，然建特不与皓和好往来。蜀破之明年春，厥、建俱诣京都，同为相国参军，其秋并兼散骑常侍，使蜀慰劳。

评曰：诸葛亮之为相国也，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庶事精练，物理其本，循名责实，虚伪不齿；终于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然连年动众，未能成功，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

译文：

诸葛亮字孔明，琅邪郡阳都县人。是汉代司隶校尉诸葛丰的后代。父亲诸葛珪，字君贡，东汉末年曾任泰山郡郡丞。诸葛亮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叔父诸葛玄被袁术任命为豫章郡太守，他带领诸葛亮和诸葛亮的弟弟诸葛均去上任。恰好碰上汉朝派朱皓代替诸葛玄。诸葛玄一向与荆州牧刘表有老交情，于是去投靠他。诸葛玄死后，诸葛亮亲自耕种田地，喜欢吟诵《梁父吟》。诸葛亮身高八尺，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和乐毅，当时没有人能相信他。只有博陵郡的崔州平、颍川郡的徐庶和诸葛亮友好，认为确定如此。

当时先主屯兵驻在新野县。徐庶去拜见先主，先主器重他，徐庶对先主说：“诸葛孔明是卧龙，将军可愿意见见他吗？”先主说：“您和他一起来。”徐庶说：“这个人可以前去拜访，不能屈其志节而把他招来。将军应该屈尊去拜望他。”因此先主就去拜访诸葛亮，一共去了三次才见到。于是屏退旁边的人说：“汉室危亡，奸臣盗用皇帝的命令，皇帝蒙受风尘之苦。我没有估计和衡量自己的德行和力量，想要在天下伸张大义，但我自己智谋短浅，能力有限，因此遭到挫败，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但我的志向还没有消失，您说应该怎么样才好？”诸葛亮回答说：“从董卓乱国以来，各地豪杰纷纷起来，割据一方的势力数不胜数。曹操和袁绍相比，名望低而兵力薄弱，但是曹操所以能够打败袁绍的原因，不仅仅是机运，而且也是靠人的智谋。现在曹操已拥有上百万的大军，挟制着皇帝来号令诸侯，这确实是不能和他较量。孙权占据着江东地区，已经历了三代，那里地势险要，人民归附，有才干的人被他任用，这只能把他作为外援，而不能谋取。荆州北面有汉水、沔水，向南可以取得两广地区的全部物质资源，全面与吴郡和会稽郡相连接，西面通向巴郡和蜀郡，这是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但现在它的主人刘表守不住这块地方，这大概是上天用来资助将军的，将军可有这个打算吗？益州关塞险要，有上千里的肥沃土地，是个物产丰饶的天然宝库，高祖凭借它建成了帝业。刘璋昏庸懦弱，张鲁又在北面威胁着他，虽人口众多、国家富裕，却不懂得关怀照顾百姓，有智慧和才干的人都希望得到一个贤明的君主。将军已经是皇帝的后代，信义闻名于天下，广泛招纳英雄豪杰，思慕贤才如饥似渴，如果能够占据荆、益二州，守住它的险要地方，西面与各少数民族和好，南面安抚好夷越各族，对外与孙权结明盟，对内改革政治；天下形势一有变化，就派一员上将率领荆州的军队向宛县和洛阳一带进军，将军亲自率领益州的大军出师秦川，百姓能不用篮子提着食物、用壶装着酒来迎接将军吗？果真像这样的话，那么您称霸的大业就可以成功，汉王室就能够复兴了。”先主说：“讲得好！”从此，刘备和诸葛亮的情谊一天比一天亲密。关羽、张飞等人很不高兴，先主向他们解释说：“我有了孔明，就像鱼有了水一样。希望你们不要再说什么了。”关羽、张飞也就停止了议论。

刘表的长子刘琦也很器重诸葛亮。刘表听信后妻的话，宠爱小儿子刘琮，不喜欢刘琦。刘琦常想和诸葛亮商量使自己获得安全的办法，诸葛亮总是拒绝他，不替他谋划。刘琦就带着诸葛亮游览后园，一起登上高楼，设宴饮酒时，让人搬去梯子，乘机对诸葛亮说：“现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话从您嘴里流出来，就进入我的耳朵，可以说了吗？”诸葛亮回答说：“您没有看到申生在宫中就遇害，重耳逃亡在外就得到了安全吗？”刘琦心里有所感触，并领悟了其中之意，就在暗地里策划离开襄阳的办法。适逢黄祖死了，他才得以离开襄阳，于是做了江夏太守。不久，刘表死了，刘琮听说曹公来进攻荆州，就派使者请求投降。先主在樊城听到这个消息，就率领他的部队向南走，诸葛亮和徐庶一起跟随他，被曹操的追兵打败，徐庶的母亲被俘。徐庶指着自己的心向先主告辞说：“我本想用我这颗心和将军一起谋划治理和称霸天下的大业的，现在我失掉了年迈的母亲，心已乱了，对您的事业已没什么帮助了，请允许我从此和您告别。”于是就到曹操那里去了。

先主到了夏口，诸葛亮：“事情紧急，请派我去向孙将军请求援救吧。”当时孙权集中部队驻扎在柴桑，正观望着刘备和曹操谁胜谁败。诸葛亮劝孙权说：“天下大乱以来，将军起兵占据了江东，刘豫州也在汉水以南招募军队，与曹操一起争夺天下。现在曹操已削平群雄，基本上平定了北方，又攻破了荆州，威名震动了四海。英雄无用武之地，因此刘豫州逃跑到了这里。将军应估量自己的力量来应付眼前的局面：如果能够依靠吴、越的兵力与中原的曹操对抗，不如趁早和他断绝关系；如果不能够抵挡，为什么不放下武器，捆起盔甲，向曹操称臣投降呢？现在将军表面上假托服从他，而内心里却迟疑不决，另有打算，在事情的紧急关头还不能决断，大祸很快就要临头了！”孙权说：“如果像您所说的那样，刘豫州为什么不向曹操称臣投降呢？”诸葛亮说：“田横不过是齐国的一个壮士，尚且能坚守节操而不屈辱投降，何况刘豫州是皇族的后代，他杰出的才能盖世无双，许多贤能之士都仰慕他，投奔他，就像水流向大海一样，如果事业不能成功，这是天意，怎么能再做他的臣下呢！”孙权愤怒地说：“我不能拿整个东吴的土地和十万将士去受别人的控制。我的主意已定。除了刘豫州，没有能够抵挡曹操的人了，但是刘豫州刚刚打了败仗，怎么能够抵抗得了这么强大的敌人呢？”诸葛亮说：“刘豫州的军队虽然在长坂坡打了败仗，可现在归队的战士加上关羽的水军，还有精兵上万人，刘琦汇合江夏的将士也不少于一万人。曹操的军队远道而来，疲惫不堪，听说追赶刘豫州的轻骑兵一天一夜走三百多里路，这就是所说的‘强弓发出去的箭，到射程末了时，它的力量连鲁地出产的薄绢也不能穿透’一样的情况。因此兵法上忌讳这种做法，说这样做‘一定会损伤先头部队的主帅’。而且，北方人不习惯水上作战；再加上荆州百姓归附曹操，不过是被兵力所逼迫，而不是心甘情愿的。现在将军如果直能够派出勇将统率几万军队，和刘豫州同心协力，就一定会打败曹操。曹操兵败，一定会退回北方，这样，荆州和东吴的势力就会增强，三分天下的局面就形成了。成功与失败的关键，就在于今天。”孙权非常高兴，便派周瑜，程普、鲁肃等带领三万水军，跟随诸葛亮赶到刘备那里，合力抵抗曹操。曹操在赤壁遭到失败，带领部队回到邺城。于是先主收复了江南各郡，任命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让他督率零陵、桂阳、长沙三郡的军事，征调三郡的赋锐，来充实军用物资。

汉献帝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刘璋派法正迎接先主，让他攻打张鲁。诸葛亮和关羽镇守荆州。后来先主从葭萌返回来攻打刘璋，诸葛亮和张飞、赵云等人率领军队逆江而上，分别平定沿江各郡县，然后与先主一起包围成都。成都平定后先主任命诸葛亮为军师将军，代理左将军府事。先主外出时，诸葛亮经常镇守成都，使粮食和军备都很充足。建安二十六年，众部下劝先主称帝，先主不答应，诸葛亮劝说道：“从前吴汉、耿弇等最初劝说刘秀做皇帝，刘秀推让，前后达四次之多，耿纯进言说：‘天下的英雄十分景仰您，希望跟着您能得到自己所渴望的东西。如果您不接纳大家的意见，士大夫们就要各自回去另找主人，没有必要再跟随您了。’世祖刘秀觉得耿纯的话极其深刻，就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如今曹操篡夺了汉朝的江山，全国没有君主，大王您是刘氏的后裔，继承帝统而兴起，现在即皇帝之位，才是应该的。士大夫们追随您长期以来辛辛苦苦，也希望得到哪怕是一点点功劳，这正像耿纯所说的那样。”于是，先主即位为皇帝，任命诸葛亮为丞相，策书上说：“我家中遭到不幸，现在恭敬地即皇帝之位，一定小心谨慎，认真踏实，不敢安闲，打算着让百姓安居乐业，总怕他们不能得到安抚。啊！丞相诸葛亮您要了解我的心意，及时帮助我填补疏忽和漏洞，要协助我宣扬功德，如同日月共同照耀，光辉普照使天下光明，您要勉励啊！”诸葛亮以丞相身份总管尚书台的事务，并授予符节。张飞死后，他又兼任司隶校尉。

章武三年春天，先主在永安病危，把诸葛亮从成都召来，把后事托付给他。先主对诸葛亮说：“您的才能比曹丕强十倍，一定能够安定国家，最后完成统一全国的大业。如果继位的刘禅可以辅佐，您就辅佐他；如果他没什么才能，您可以自己取而代之。”诸葛亮流着泪说：“我愿意竭尽全力辅助，献出忠贞的节操，一直持续到死。”先主又写下诏书告诫后主刘禅说：“你与丞相一起治理国家，奉事他要像对父亲一样。”后主建兴元年，刘禅封诸葛亮为武乡侯，成立丞相府署，处理政事。不久，又兼任益州牧。政事不论大小，都由诸葛亮决定。南中地区的几个郡，一起发生叛乱，诸葛亮因为刚刚遭到国丧，因此不便派兵镇压。同时派遣使者访问吴国，乘机和他们缔结好友、亲善，成为盟国。

建兴三年春天，诸葛亮率军征讨南方，这年秋天，全部平定了叛乱。军需物资都出在这些新平定的诸郡，不取用国家府库，国家因而得以富饶。于是便整军习武，以等待时机发起大的军事行动。建兴五年，诸葛亮率领各路大军北上进驻汉中，临出发的时候，给后主上奏疏说：

先帝开创的事业没有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了，现在天下分为魏、蜀、吴三国，而蜀国人力疲乏，物力不足，这实在是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侍从保卫皇帝的大臣毫不懈怠，忠心赤胆的将士在外面奋不顾身，这都是追念先帝对他们的厚恩，想要向陛下报答。陛下实在应该广泛听取群臣的意见，来把先帝遗留下来的美德发扬光大，振作志士们的精神，不应该过分地看轻自己，说话要引喻得当，否则会堵塞群臣向您尽忠劝谏的道路。皇宫和丞相府中的官员，都是一个整体，赏罚褒贬，不应该两样。如果有作恶犯法和行忠善之事的，应该交给主管官员来评定对他们的处罚或奖赏，以显示陛下治理国家的公正严明，不应该偏袒护私，使宫中和府中赏罚的制度不同。侍中郭攸之、费祎，侍郎董允等，这些人都是善良诚实的人，他们心志忠诚，思想纯洁，因此先帝选拔他们留给陛下。我认为宫中的事情，不论大小，都可以和他们商量，然后再去施行，必定会补救缺点和疏漏，得到更大的益处。将军向宠，性情和善，办事公正，精通军事，以前经过试用，先帝称赞他有才能，因此大家商议推荐他担任中部督。我认为军营中的事，都可以和他商量，一定能使军队内部和睦融洽，好的和差的各得其所。亲近贤德的大臣，疏远小人，这是前汉兴隆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后汉所以衰败的缘故。先帝在世时常常和我谈论这件事情，没有一次不叹息，为恒、灵二帝感到痛心和遗憾的。侍中郭攸之、费祎，尚书陈震，长史张裔，参军蒋琬，这些人都是忠正可靠能够以死殉节的贤臣，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汉王朝的兴隆，就可以指日可待了。

我本来是个平民，在南阳亲自耕种土地，在乱世中苟且保全自己的性命，不想在割据各方的势力中做官扬名。先帝不因为我卑贱鄙陋，亲自屈尊相访，三次到草庐来看我，向我询问当今世上的大事，我因此十分感激，就答应先帝为他奔走效劳。后来遇到军事失利，在兵败的时候承担重任，在危急关头接受任命，从那时以来已经二十一年了。先帝知道我办事谨慎，因此在临终时把复兴汉王朝的大事托付给我。我接受遗命以来，朝夕忧愁叹息，唯恐先帝托付给我的事情做不出成效，以致损伤了先帝的知人之明，因此我就在五月里渡过泸水，深入到荒凉的不毛之地作战。现在南方诸郡的叛乱已经平定，军备已经准备充足，应该鼓励并率领全军，向北平定中原，或许能够凭借我平庸的才智，铲除奸邪凶顽，复兴汉王朝，把国都迁回到原来的洛阳。这就是我报答先帝、效忠陛下所应尽的职责。

至于权衡事情的轻重得失，向陛下进献忠言，那就是郭攸之、费祎和董允他们的责任了。希望先帝把讨伐奸贼、复兴汉室的任务交给我；如果做不出成效，就请治我的罪，以告先帝在天之灵，如果听不到劝勉陛下发扬圣德的忠言，就责备郭修之、费祎、董允等人的怠慢，来明确指出他们的过失。陛下自己也应该考虑、谋划，来征询治理国家的好办法，明辨和采纳正确的意见，深切追念先帝临终时的遗诏。我受恩很多，不胜感激，现在就要远离陛下，在我写这篇奏章的时候，泪如雨下，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于是诸葛亮率军出发，驻军于沔阳。

建兴六年春天，诸葛亮扬言要经过斜谷道夺取郿县，派赵云、邓芝作为疑兵，占据箕谷，迷惑敌人，魏国派大将军曹真率领军队前来抵抗。诸葛亮亲自率领各路军马进攻祁山，队伍整齐，赏罚严肃，号令分明，南安、天水、永定三郡反叛魏国，响应诸葛亮，整个关中地区都震动起来。魏明帝亲自西行镇守长安，命令张郃抗击诸葛亮，诸葛亮派马谡统帅各军作为先锋，在街亭与张郃交战。马谡违背了诸葛亮的作战部署，在军事行动中犯了错误，结果被张郃打得大败。诸葛亮迁徙西县一千多家退回到汉中，杀了马谡来向大家承认错误。诸葛亮向后主上奏章说：“我以微小的才能，担任了不能胜任的重要职务，亲自带兵出征，以激励三军将士，不能够训导法规，严明法纪，面临大事而没能够小心谨慎考虑，以至于出现在街亭违背命令的错误和箕谷戒备不严的过失，责任都在于我用人不当。我既没有知人之明，办事又有很多糊涂的地方。按照《春秋》的先例，战争失利要责罚主帅，根据我的职务，正应当受到这种责罚。请允许我自己降职三级，来惩罚我所犯的错误。”因此将诸葛亮降为右将军，代行丞相职务，所总管的事务像先前一样。

建兴六年冬天，诸葛亮又出兵散关，围攻陈仓，魏将曹真迎击他，诸葛亮因粮食吃尽退兵而还。魏国将领王双率领骑兵追击诸葛亮，诸葛亮与他交战，打败了魏军，杀了王双。建兴七年，诸葛亮派陈式攻打武都、阴平二都。魏国的雍州刺史郭淮率军想要反击陈式，诸葛亮亲自赶到建威，郭淮退回到雍州，于是平定了武都、阴平二郡。后主给诸葛亮下达诏书说：“街亭那次战役，错误是由马谡造成的，而您引咎自责，深深地贬低并压抑自己，我也不好违背您的心意，就听从了您的意见，让您降至目前的职位。前年您辉耀武力，折杀了王双；今天又再次征讨，郭淮被迫逃走，您又纳降并安抚了氐、羌等族，收复并振兴了武都、阴平二郡，威风震慑了奸凶暴虐之徒，功勋非常显赫。现在国家尚不安宁，首恶还没有除掉，您身负重任，主持国家的重大事情，但却长期地受到贬抑，这就不能够发扬光大先帝的大功业了。现在恢复您丞相的职位，您不要再推辞了。”

建兴九年，诸葛亮再次出兵祁山，用木牛运输军需物资，由于粮食吃尽退兵而还，这次与魏将张郃交战，射死了张郃。建兴十二年春天，诸葛亮率领全军从斜谷道出兵，用流马运输军需物资，占据了武功县的五丈原，和魏将司马懿在渭水之南对垒。诸葛亮常常担心军粮供应不上，使自己统一全国的抱负不能实现，因此分派出一部分士兵在驻地屯荒种地，要建立一个长期驻军的基地。开荒种地的士兵混杂居住在渭水边上的居民之间，百姓安居乐业，不受骚扰，屯田的军队也不求私利。和司马懿的军队相持了一百多天。这年八月，诸葛亮得了病，死于军中，时年五十四岁。等到蜀军退走，司马懿一一巡视蜀军的营垒、住所。说道：“诸葛亮真是天下的奇才啊！”

诸葛亮临终时嘱咐要把他葬在汉中的定军山下，依山造坟，墓穴刚好能容纳棺材就行了，入殓时穿上平时所穿的衣服，不需要殉葬品。后主下诏书说：“上天赋予您文武兼备的才能，明智聪敏，忠厚诚实，接受了先帝托孤的遗命辅佐我，使近于绝灭的国家继续存在，使已经衰微的皇室兴盛起来，心中一直存有平定大乱的志向；于是整顿军队，连年出兵征讨。您的英明威武非常显赫，震慑了八方荒远之处，将为蜀汉建立特殊的功勋，这功勋可以与伊尹、周公媲美。怎么上天这样不慈悲，事情接近成功这时，你竟染上了疾病而丧失了生命！我因此而悲伤，心脏和肝胆像要破碎了一样。我将推崇您的美德，评定您的功勋，按您生前的行迹为您加封谥号，使您的名字和功勋永远流传显扬，铭刻记载于史册，永远不可磨灭。现在派遣使持节左中郎将杜琼，追赠您丞相武乡侯的印绶，加封您的谥号为忠武侯。您的灵魂如果有知的话，也会为得到这样恩宠的荣耀而高兴的。唉，真伤心啊！唉，真伤心啊！”

当初，诸葛亮向后主上奏章说：“我在成都的家中有桑树八百棵，薄田十五顷，我后代的吃穿，这些可略有宽裕。至于我随军在外，没有别的开支，随身的吃穿，都依靠官府供给，不再经营别的产业，来增加一点点家财。如果到了我死的时候，不要使我家中有多余的物品和多余的钱财，以致辜负陛下的恩宠。”等到他死后，正像他所说的那样。

诸葛亮生性机敏，改进能够连续发箭的连弩和制作木牛流马，都是出于他的主意；推广演绎用兵作战的策略和方法，设计八阵图，都得到其中的要领。诸葛亮的议论、教令、书信和奏章很多都值得一看，这些都编集成书。

后主景耀六年春天，下诏令为诸葛亮在沔阳建立祠庙。秋天，魏国镇西将军钟会征伐蜀国，打到汉川时，祭祀了诸葛亮的祠庙，命令士兵不得在诸葛亮坟墓的附近放牧牲畜和砍柴。诸葛亮的弟弟诸葛均，官做到长水校尉。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继承了父亲的爵位。

《诸葛氏集》目录：

开府作牧第一

权制第二

南征第三

北出第四

计算第五

训厉第六

综核上第七

综核下第八

杂言上第九

杂言下第十

贵和第十一

兵要第十二

传运第十三

与孙权书第十四

与诸葛瑾书第十五

与孟达书第十六

废李平第十七

法检上第十八

法检下第十九

科令上第二十

科令下第二十一

军令上第二十二

军令中第二十三

军令下第二十四

上文所列的二十四篇，总共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个字。

臣陈寿等启奏：我从前作佐著作郎的时候，侍中领中书监济北侯荀勖、中书令关内侯和峤上奏，让我整理已故蜀国丞相诸葛亮的旧事及其著作。诸葛亮辅佐垂亡的国家，凭借着险要地势而不向魏国投降。今尚保存着他的言论，没有遗失，这实在是大晋王朝光辉明达，思德极高而遍及天下的结果，自古以来，没有那个朝代能够与此相伦比。现在就删除重复的，把同类的文章到一起，总共整理成二十四篇，篇名如上文所述。

诸葛亮年轻时就有出众的才华，宏伟的气概，他身高八尺，身材魁梧，相貌不凡，当时的人认为他不寻常。时逢东汉末年战乱纷扰，他就跟随叔父诸葛玄到荆州避难，亲自在田间耕种土地，不希望显身扬名。那时左将军刘备认为诸葛亮有特殊的才能，就三次到草庐之中去拜访诸葛亮；诸葛亮深感刘备姿态威武，才德出众，便不拘礼节俗套，推心置腹地对刘备倾吐真言，结成了深厚的情谊。到魏武帝南征荆州时，刘琮献出荆州向魏投降，而刘备失势，兵力单薄，没有立足的地方。这时诸葛亮才二十七岁，就献出奇计，亲自出使东吴，向孙权请求援救。孙权一向就佩服敬仰刘备，又看到诸葛亮突出的才能和高雅的不俗的谈吐，很敬重他，就派遣三万军队来援助刘备。这样，刘备就能够与魏武帝交战，大败了魏军，并乘着有利形势克敌制胜，平定了长江以南地区。后来刘备又向西夺取了益州。益州平定后，任命诸葛亮为军师将军。刘备称帝，又拜诸葛亮做丞相，总揽朝政。到刘备死后，继位的嫡子刘禅年纪小，才能弱，事情不论大小，都由诸葛亮决定。此后，诸葛亮对外与东吴交好，在国内平定南中诸郡的叛乱，制定法令，建立制度，整顿军队，各项军用器械，都达到精妙的程度，法令严明，奖赏或惩罚都要兑现和恰当，没有一件坏事不受到惩罚，没有一件好事不予以表彰，达到了官吏不营私舞弊，人人自勉，要求上进，路不拾遗，强不欺弱，社会风气呈现安定的局面。

这时，诸葛亮的夙愿是：进一步就像昂首长鸣的龙马，像注视着猎物的猛虎一样，要统一全国，退一步也要威胁魏国的西部边疆，使魏国不得安宁。又自认为他死以后，蜀国就不会有能够进军中原、对抗魏国的人了，因此他不停地用兵，多次炫耀他的武力。但是诸葛亮的才能，是以治理军队为其长处，而在根据情况出奇制胜方面却显得不足，他治理国家的才干，超过了军事指挥才能。而同他对垒作战的人，有的正是当代杰出的人物，再加兵力多少的不相等，进攻与防守又是两回事，因此虽然是连年出兵，也没能够取胜。从前萧何推荐韩信为大将，管仲推荐王子城父为大司马，都是揣度自己的才能的长处，而不能够政治和军事兼而有之的缘故。诸葛亮的才干和政治作为，大概也能与管仲、萧何相匹敌，可是当时他身边却没有像王子城父、韩信那样的名将，因此使他的功勋事业渐趋衰颓，统一全国的理想，不能现实。这大概是天命注定了的，不能够凭借人的智慧和能力来争取到的。

魏明帝青龙二年春天，诸葛亮率领军队进军武功，分派出一部分士兵垦荒种田，建立长期驻军的基地。这年秋天，诸葛亮因病去世，百姓怀念他的功德，把他的事迹作为谈话的资料，至今梁州、益州的百姓称赞追述诸葛亮的话好像还在耳边回响着，即使是前人作《甘棠》来称颂召公，郑国人歌颂子产，也无法与今天这种情况相比拟。孟轲说过：“用使百姓安乐的原则和办法来役使人民，人民即使劳苦也没有怨言；用使百姓生存的原则和办法来诛杀罪人，即使死了也没有怨恨。”这是真话啊！有些评论者批评诸葛亮的文章文辞不够华美，而过分的周到详尽。我认为，咎繇是大贤之人，周公是圣人，从《尚书》上考察他们，咎繇述计谋的语言简略而又典雅，周公的文告的语言繁多而详尽。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咎繇是与舜、禹交谈，而周公却是和众多部下在一起立誓言的缘故。诸葛亮所说的话的对象，都是众多平常的人和将士，因此他的文辞、意旨不能追求深奥。但是他的教令和遗言，都是他经历事情和综核考察处理事物后的经验之谈，他的公正诚实之心，在他的文辞中都表现出来了，从中完全可以看出他的思想见解，对当代社会也是有好处的。

陛下效法古代的圣王，胸怀坦荡，无所忌讳，因此即使是敌对国家诽谤的言论，也都完全保留他们的原文，而不加改动和避忌，以此来宣扬宽宏通达的道理。我谨慎地抄录诸葛亮的著作，上交给著作局。臣子陈寿极其惶恐不安，向陛下叩头再叩头，冒犯皇帝，该当死罪。泰始十年，二月一日癸巳，平阳侯相陈寿上。

诸葛乔字伯松，是诸葛亮哥哥诸葛谨的第二个儿子，本来字仲慎。诸葛乔与哥哥诸葛元逊在当时很有名望，评论的人认为诸葛乔的才能不如他哥哥，而品性和功业却超过他。起初，诸葛亮没有儿子，向哥哥请求让诸葛乔做嗣子，诸葛瑾禀报孙权后送诸葛乔来到蜀国，诸葛亮把诸葛乔当作自己的长子，所以把他的字改成伯松。诸葛乔被任命为驸马都尉，跟随诸葛亮到达汉中。他年仅二十五岁，在建兴六年去世。诸葛乔的儿子诸葛攀，官做到代理护军翊武将军，也很早去世。诸葛恪在吴国被杀，子孙全都死尽，而诸葛亮有了自己的后代，因此诸葛攀回到吴国又成为诸葛瑾的后代。

诸葛瞻字思远，建兴十二年，诸葛亮从武功出兵，给哥哥诸葛瑾写信说：“诸葛瞻如今已经八岁，聪慧可爱，我担心他早熟，恐怕不会成为重要的人才。”诸葛瞻十七岁时，娶公主为妻，被任命为骑都尉。第二年诸葛瞻担任羽林中郎将，多次升为射声校尉、侍中和尚书仆射，加号为军师将军。诸葛瞻擅长书法绘画，学识渊博，记忆力强，蜀国人由于思念诸葛亮，全都喜爱诸葛瞻的才华和聪慧。每当朝廷有一项妥善的法规政令或办了一件好事，即使不是诸葛瞻建议倡导的，百姓全都互相传告说：“这是葛侯建议倡导的。”因此美好的名声和过分的赞誉，超过了诸葛瞻实际的所作所为。景耀四年，诸葛瞻担任代理都护卫将军，与辅国大将军南乡侯董厥共同主管尚书事务。景耀六年冬天，魏国征西将军邓艾讨伐蜀国，从阴平由景谷道侧面进入蜀国。诸葛瞻统帅各军到涪县停留下来，前锋被打败，蜀军退却回师，驻扎在绵竹。邓艾派使者送信引诱诸葛瞻说：“假如你投降，我一定上表让你做琅邪王。”诸葛瞻大怒，杀了邓艾的信使。于是两军交战，蜀军大败，诸葛瞻在战场上死去，当时三十七岁。蜀军部众四散逃离，邓艾长驱直入成都。诸葛瞻的长子诸葛尚，与诸葛瞻一同战死。他的次子诸葛京和诸葛攀的儿子诸葛显等人，在咸熙元年向关内迁移到河东。

董厥这个人，在丞相诸葛亮时担任相府令史，诸葛亮称赞他说：“董令史是德才兼备的人。我每次和他交谈，他考虑问题总谨慎适宜。”并调他任主簿。诸葛亮去世后，董厥逐渐升迁到尚书仆射，接替陈祗担任尚书令，以后升任大将军，主持中台的事务，而义阳人樊建代替他担任尚书令。延熙十四年，樊建以校尉的身份出使吴国，正赶上孙权病重，不能亲自接见樊建。孙权问诸葛恪道：“樊建比宗预怎么样？”诸葛恪回答说：“他的才能学识不如宗预，而美好的品性却超过他。”后来樊建担任侍中，署理尚书令。自从诸葛瞻、董厥、樊建主管国事以来，姜维常常在外征战，宦官黄皓暗中玩弄权柄，他们全都帮助保护他，却没有人能纠正他，然而只有樊建不和黄皓友好往来。蜀国被攻破的第二年春天，董厥、樊建全都到了京城洛阳，一同担任相国参军，同年秋天一齐兼任了散骑常侍，出使到蜀郡尉劳。

评论说：诸葛亮作为相国，安抚百姓，明示礼法规矩，规定官吏的权限和职责，听从君主的裁断，坦露诚心，推行公道；对于竭尽忠心、有益于当世的人，即使是仇人也一定奖赏，对于违犯法令，傲慢无礼的人，即使是亲人也一定惩罚，对于认罪并吐露真情的人，即使罪过重大也一定释放，对于不说实话，巧言遮掩的人，即使罪轻也一定杀戮；做了好事无论多么微小，没有不奖赏的，做了坏事无论多么纤细，没有不贬斥的；他对各种事务都精熟，能抓住事务常规的根本，根据人的言论而观察他的行为，不和虚伪的人同列；结果在蜀国境内，人人都敬畏和爱戴他，刑法政令虽然严厉，却没有怨恨他的人，这都是因为他用心公平，而且劝诫分明。诸葛亮可以算是懂得治世之道的杰出人才，与管仲、萧何不相上下。然而蜀国连年兴师动众，统一大业却没有成功，大概是由于应付事变以及策划用兵的谋略，不是他的长处吧。

三国志卷三十六

蜀书六

关张马黄赵传第六

关羽字云长，本字长生，河东解人也。亡命奔涿郡。先主于乡里合徒众，而羽与张飞为之御侮。先主为平原相，以羽、飞为别部司马，分统部曲。先主与二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而稠人广坐，侍立终日，随先主周旋，不避艰险。先主之袭杀徐州刺史车胄，使羽守下邳城，行太守事，而身还小沛。

建安五年，曹公东征，先主奔袁绍。曹公禽羽以归，拜为偏将军，礼之甚厚。绍遣大将颜良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曹公使张辽及羽为先锋击之。羽望见良麾盖，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绍诸将莫能当者，遂解白马围。曹公即表封羽为汉寿亭侯。初，曹公壮羽为人，而察其心神无久留之意，谓张辽曰：“卿试以情问之。”既而辽以问羽，羽叹曰：“吾极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吾要当立效以报曹公乃去。”辽以羽言报曹公，曹公义之。及羽杀颜良，曹公知其必去，重加赏赐。羽尽封其所赐，拜书告辞，而奔先主于袁军。左右欲追之，曹公曰：“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从先主就刘表。表卒，曹公定荆州，先主自樊将南渡江，别遣羽乘船数百艘会江陵。曹公追至当阳长阪，先主斜趣汉津，适与羽船相值，共至夏口。孙权遣兵佐先主拒曹公，曹公引军退归。先主收江南诸郡，乃封拜元勋，以羽以襄阳太守、荡寇将军，驻江北。先主西定益州，拜羽董督荆州事。羽闻马超来降，旧非故人，羽书与诸葛亮，问“超人才可谁比类？亮知羽护前，乃答之曰：“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黥、彭之徒，当与益德并驱争先，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羽美须髯，故亮谓之髯。羽省书大悦，以示宾客。

羽尝为流矢所中，贯其左臂，后创虽愈，每至阴雨，骨常疼痛，医曰：“矢镞有毒，毒入于骨，当破臂作创，刮骨去毒，然后此患乃除耳。”羽便伸臂令医劈之。时羽适请诸将饮食相对，臂血流离，盈于盘器，而羽割炙引酒，言笑自若。

二十四年，先主为汉中王，拜羽为前将军，假节钺。是岁，羽率众攻曹仁于樊。曹公遣于禁助仁。秋，大霖雨，汉水泛溢，禁所督七军皆没。禁降羽，羽又斩将军庞德。梁、郏、陆浑群盗或遥受羽印号，为之支党，羽威震华夏。曹公议徙许都以避其锐，司马宣王、蒋济以为关羽得志，孙权必不愿也。可遣人劝权蹑其后，许割江南以封权，则樊围自解。曹公从之。先是，权遣使为子索羽女，羽骂辱其使，不许婚，权大怒。又南郡太守糜芳在江陵，将军（傅）士仁屯公安，素皆嫌羽轻己。羽之出军，芳、仁供给军资，不悉相救，羽言“还当治之”，芳、仁咸怀惧不安。于是权阴诱芳、仁，芳、仁使人迎权。而曹公遣徐晃救曹仁，羽不能克，引军退还。权已据江陵，尽虏羽士众妻子，羽军遂散。权遣将逆击羽，斩羽及子平于临沮。

追谥羽曰壮缪侯。子兴嗣。兴字安国，少有令问，丞相诸葛亮深器异之。弱冠为侍中、中监军，数岁卒。子统嗣，尚公主，官至虎贲中郎将。卒，无子，以兴庶子彝续封。

张飞字益德，涿郡人也，少与关羽俱事先主。羽年长数岁，飞兄事之。先主从曹公破吕布，随还许，曹公拜飞为中郎将。先主背曹公依袁绍、刘表。表卒，曹公入荆州，先主奔江南。曹公追之，一日一夜，及于当阳之长阪。先主闻曹公卒至，弃妻子走，使飞将二十骑拒后。飞据水断桥，瞋目横矛曰：“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敌皆无敢近者，故遂得免。先主既定江南，以飞为宜都太守、征虏将军，封新亭侯，后转在南郡。先主入益州，还攻刘璋，飞与诸葛亮等溯流而上，分定郡县。至江州，破璋将巴郡太守严颜，生获颜。飞呵颜曰：“大军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战？”颜答曰：“卿等无状，侵夺我州，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飞怒，令左右牵去斫头，颜色不变，曰：“斫头便斫头，何为怒邪！”飞壮而释之，引为宾客。飞所过战克，与先主会于成都。益州既平，赐诸葛亮、法正、飞及关羽金各五百斤，银千斤，钱五千万，锦千匹，其余颁赐各有差，以飞领巴西太守。

曹公破张鲁，留夏侯渊、张郃守汉川。郃别督诸军下巴西，欲徙其民于汉中，进军宕渠、蒙头、荡石，与飞相拒五十余日。飞率精卒万余人，从他道邀郃军交战，山道迮狭，前后不得相救，飞遂破郃。郃弃马缘山，独与麾下十余人从间道退，引军还南郑，巴士获安。先主为汉中王，拜飞为右将军，假节。章武元年，迁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进封西乡侯，策曰：“朕承天序，嗣奉洪业，除残靖乱，未烛厥理。今寇虏作害，民被荼毒，思汉之士，延颈鹤望。朕用怛然，坐不安席，食不甘味，整军诰誓，将行天罚。以君忠毅，侔踪召虎，名宣遐迩，故特显命，高墉进爵，兼司于京。其诞将天威，柔服以德，伐叛以刑，称朕意焉。《诗》不云乎，‘匪疚匪棘，王国来极。肇敏戎功，用锡尔祉’。可不勉欤！”

初，飞雄壮威猛，亚于关羽，魏谋臣程昱等咸称羽、飞万人之敌也。羽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先主常戒之曰：“卿刑杀既过差，又日鞭挝健儿，而令在左右，此取祸之道也。”飞犹不悛。先主伐吴，飞当率兵万人，自阆中会江州。临发，其帐下将张达、范强杀飞，持其首，顺流而奔孙权。飞营都督表报先主，先主闻飞都督之有表也，曰：“噫！飞死矣。”追谥飞曰桓侯。长子苞，早夭。次子绍嗣，官至侍中、尚书仆射。苞子遵为尚书，随诸葛瞻于绵竹，与邓艾战，死。

马超字孟起，扶风茂陵人也。父腾，灵帝末与边章、韩遂等俱起事于西州。初平三年，遂、腾率众诣长安。汉朝以遂为镇西将军，遣还金城，腾为征西将军，遣屯郿。后腾袭长安，败走，退还凉州。司隶校尉钟繇镇关中，移书遂、腾，为陈祸福。腾遣超随繇讨郭援、高幹于平阳，超将庞德亲斩援首。后腾与韩遂不和，求还京畿。于是征为卫尉，以超为偏将军，封都亭侯，领腾部曲。

超既统众，遂与韩遂合从，及杨秋、李堪、成宜等相结，进军至潼关。曹公与遂、超单马会语，超负其多力，阴欲突前捉曹公，曹公左右将许褚瞋目盻之，超乃不敢动。曹公用贾诩谋，离间超、遂，更相猜疑，军以大败。超走保诸戎，曹公追至安定，会北方有事，引军东还。杨阜说曹公曰：“超有信、布之勇，甚得羌、胡心。若大军还，不严为其备，陇上诸郡非国家之有也。”超果率诸戎以击陇上郡县，陇上郡县皆应之，杀凉州刺史韦康，据翼城，有其众。超自称征西将军，领并州牧，督凉州军事。康故吏民杨阜、姜叙、梁宽、赵衢等，合谋击超。阜、叙起于卤城，超出攻之，不能下；宽、衢闭冀城门，超不得入。进退狼狈，乃奔汉中依张鲁。鲁不足与计事，内怀於邑，闻先主围刘璋于成都，密书请降。

先主遣人迎超，超将兵径到城下。城中震怖，璋即稽首，以超为平西将军，督临沮，因为前都亭侯。先主为汉中王，拜超为左将军，假节。章武元年，迁骠骑将军，领凉州牧，进封斄乡侯，策曰：“朕以不德，获继至尊，奉承宗庙。曹操父子，世载其罪，朕用惨怛，疢如疾首。海内怨愤，归正反本，暨于氐、羌率服，獯鬻慕义。以君信著北土，威武并昭，是以委任授君，抗飏虓虎，兼董万里，求民之瘼。其明宣朝化，怀保远迩，肃慎赏罚，以笃汉祜，以对于天下。”二年卒，时年四十七。临没上疏曰：“臣门宗二百余口，为孟德所诛略尽，惟有从弟岱，当为微宗血食之继，深托陛下，余无复言。”追谥超曰威侯，子承嗣。岱位至平北将军，进爵陈仓侯。超女配安平王理。

黄忠字汉升，南阳人也。荆州牧刘表以为中郎将，与表从子磐共守长沙攸县。及曹公克荆州，假行裨将军，仍就故任，统属长沙太守韩玄。先主南定诸郡，忠遂委质，随从入蜀。自葭萌受任，还攻刘璋，忠常先登陷阵，勇毅冠三军。益州既定，拜为讨虏将军。建安二十四年，于汉中定军山击夏侯渊。渊众甚精，忠推锋必进，劝率士卒，金鼓振天，欢声动谷，一战斩渊，渊军大败。迁征西将军。是岁，先主为汉中王，欲用忠为后将军，诸葛亮说先主曰：“忠之名望，素非关、马之伦也，而今便令同列。马、张在近，亲见其功，尚可喻指；关遥闻之，恐必不悦，得无不可乎！”先主曰：“吾自当解之。”遂与羽等齐位，赐爵关内侯。明年卒，追谥刚侯。子叙，早没，无后。

赵云字子龙，常山真定人也。本属公孙瓒，瓒遣先主为田楷拒袁绍，云遂随从，为先主主骑。及先主为曹公所追于当阳长阪，弃妻子南走，云身抱弱子，即后主也，保护甘夫人，即后主母也，皆得免难。迁为牙门将军。先主入蜀，云留荆州。

先主自葭萌还攻刘璋，召诸葛亮。亮率云与张飞等俱溯江西上，平定郡县。至江州，分遣云从外水上江阳，与亮会于成都。成都既定，以云为翊军将军。建兴元年，为中护军、征南将军，封永昌亭侯，迁镇东将军。五年，随诸葛亮驻汉中。明年，亮出军，扬声由斜谷道，曹真遣大众当之。亮令云与邓芝往拒，而身攻祁山。云、芝兵弱敌强，失利于箕谷，然敛众固守，不至大败。军退，贬为镇军将军。

七年卒，追谥顺平侯。

初，先主时，惟法正见谥；后主时，诸葛亮功德盖世，蒋琬、费祎荷国之重，亦见谥；陈祗宠待，特加殊奖，夏侯霸远来归国，故复得谥；于是关羽、张飞、马超、庞统、黄忠及云乃追谥，时论以为荣。云子统嗣，官至虎贲中郎，督行领军。次子广，牙门将，随姜维沓中，临阵战死。

评曰：关羽、张飞皆称万人之敌，为世虎臣。羽报效曹公，飞义释颜严，并有国士之风。然羽刚而自矜，飞暴而无恩，以短取败，理数之常也。马超阻戎负勇，以覆其族，惜哉！能因穷致泰，不犹愈乎！黄忠、赵云强挚壮猛，并作爪牙，其灌、滕之徒欤！

译文：

关羽，字云长，本来字长生，河东郡解县人。逃亡到涿郡。先主在家乡会聚兵众，关羽和张飞为他担任护卫。先主做了平原相后，任命关羽和张飞担任别部司马，分别统领军队。先主和他们俩人睡觉也在一起，情谊像兄弟一样深。而在大庭广众之中，他们俩人整天侍立在先主身旁，跟随先主驱驰周旋于战场，不躲避艰难险阻。先主袭击徐州，杀死了徐州刺史车胄，让关羽驻守下邳城，代行太守的职务，自己则回到小沛。

建安五年，曹公东征，先主投奔袁绍。曹公活捉关羽而回，任命关羽为偏将军，对他的礼遇很优厚。袁绍派大将颜良在白马攻打东郡太守刘延，曹公派张辽和关羽作为先锋迎击颜良。关羽远远望见颜良的旗帜和车盖，便鞭打坐骑，在万军之中刺杀了颜良，并砍下了他的头颅而回，袁绍的那些将领们没有人能够抵挡他，于是解除了白马之围。曹公立刻上奏朝廷，请封关羽为汉寿亭侯。当初，曹公钦佩关羽为人勇敢而有气概，但发现他的心神不安，没有长期留下的意思，就对张辽说：“凭着您和关羽的交情，试着去问问他。”不久，张辽去问关羽，关羽慨叹说：“我深知曹公待我很好，但是我受刘将军的恩惠更深，曾发誓同生死，我不能背叛他。我最终是不能留在这里的，我要等立了功，报答曹公之后才离去。”张辽把关羽的话报告了曹公，曹公认为他很讲义气。等到关羽杀了颜良，曹公知道他肯定要走了，就给他很重的赏赐。关羽把曹公的赏赐全部封存起来，写下了一封告别信，就跑到袁绍军中去投奔先主。曹公身边的人要去追回关羽，曹公说：“人家是各自为自己的主人，不要追了。”

关羽跟随先主去荆州投靠刘表。刘表死后，曹公平定了荆州，先主从樊城要向南渡过长江，另外派关羽率领几百艘战船，约定在江陵会合。曹公追到当阳县的长坂坡，先主抄近路奔赴汉津，正巧与关羽的船队相遇，一起到了夏口。孙权派兵帮助先主抗击曹公，曹公领兵退回。先主收复了江南各郡，于是给立了大功的臣下封官授爵，任命关羽为襄阳太守、荡寇将军，驻守江北一带。先主向西平定益州后，授权关羽监督管理荆州事务。关羽听说马超前来投降，而他从前并不是老朋友，关羽写信给诸葛亮，询问马超的人品、才能可以同谁相类比。诸葛亮知道关羽不愿居于人下，就回答他说：“马超文武兼备，勇猛刚烈超过一般人，是当代的杰出人物，是英布、彭越一类的人物，能够和张益德并驾齐驱，争个高低，但是还赶不上美髯公您的超群绝伦啊！”关羽的胡须很漂亮，因此诸葛亮称他为美髯公。关羽看了信后非常高兴，把它拿来给宾客们传看。

关羽曾经被乱箭射中，穿透了他的左臂，后来伤口虽然好了，但每到阴雨天气，骨头就常常疼痛，医生说：“箭头有毒，毒素渗入了骨头里，应该割开左臂上的伤口，刮去骨头上的毒素，然后这个病痛才会消除。”关羽便伸出胳膊，让医生把伤口剖开。当时关羽正请一些将领相对而坐，一起吃喝，手臂上鲜血淋漓，把接血的盘子都装满了，而关羽仍然割肉取酒，像平常一样说说笑笑。

建安二十四年，先主做了汉中王，授官关羽为前将军，并赐给他符节和斧钺。这一年，关羽率领军队在樊城攻打曹仁。曹公派于禁援助曹仁。秋天到了，大雨连绵不断，汉水泛滥，于禁所统帅的七军都被淹没。于禁投降了关羽，关羽又杀了将军庞德。梁县、郏县、陆浑县的反抗曹操的地方势力有些在远处接受了关羽的印信和号令，作为他的分支部队，关羽的威名震动了中原。曹公提议迁离许都来躲避关羽的锋芒，司马懿、蒋济认为，关羽得势，孙权一定不高兴，所以派人劝说孙权偷袭关羽的后方，并许诺事成后把江南地区封给孙权，那么樊城之围自然就解决了。曹公听从了他们的意见。在此之前，孙权派使者为自己的儿子向关羽的女儿求婚，关羽辱骂了他的使者，不答应这门婚事，孙权非常生气。另外，南郡太守糜芳驻守江陵，将军士仁驻守公安，一向都怨恨关羽看不起自己。从关羽出兵以后，糜芳、士仁供给他军需物资，但却不尽力去援助他。关羽说：“回去以后一定要惩处他们”，糜芳、士仁内心都恐惧不安。因此孙权在暗中引诱糜芳和士仁，糜芳和士仁就派人去迎接孙权。曹公派徐晃援救曹仁，关羽不能取胜，便带兵退回。孙权已经占据了江陵，全部俘虏了关羽及其将士们的妻子、儿女，关羽的军队便溃散了。孙权派将领拦击关羽，在临沮杀了关羽和他的儿子关平。

后主追封关羽的谥号为壮缪侯。儿子关兴继承了爵位。关兴，字安国，少年时就有很好的名声，丞相诸葛亮很器重他，认为他不平常。二十岁左右就做了侍中、中监军，几年以后就去世了。儿子关统继承了爵位，娶了公主为妻，官做到虎贲中郎将。关统死后，没有儿子，由关兴的庶子关彝续封。

张飞，字益德，是涿郡人，年轻时和关羽一起侍奉先主。关羽年龄大一岁，张飞像对待兄长那样对待他。先主跟随曹公打败了吕布，并随同曹公回到许都，曹公任命张飞为中郎将。先主背离曹公去依附袁绍、刘表。刘表死后，曹公进入荆州，先主逃往江南。曹公追击他，一天一夜，在当阳县的长坂坡追上了。先主听说曹公突然赶到，就扔下妻子、儿女逃跑了，命令张飞率领二千名骑兵在后面抵挡追兵。张飞占据河岸，拆断桥梁，圆睁怒目，把枪一横，说：“我是张益德，你们可以过来和我决一生死！”敌将全都不敢靠近，因此先主等人才幸免于难。先主已经平定了江南地区，任命张飞为宜都太守、征虏将军，封他为新亭侯，后来调任到南郡。先主进入益州，回军攻打刘璋，张飞和诸葛亮等逆流而上，分别平定了沿江的各郡县。张飞到了江州，打败了刘璋的部将巴郡太守严颜，活捉了严颜。张飞呵斥严颜说：“我们大军到此，你为什么不投降而竟敢抵抗？”严颜回答说：“你们没有礼貌，侵夺我们的州郡，我们益州只有断头的将军，却没有投降的将军。”张飞非常生气，命令身边的人把他带下去砍头，严颜面不改色，说道：“砍头就砍头，发什么怒呢！”张飞钦佩他的勇敢，便释放了他，并引荐他做了宾客。张飞所到之处都取得了胜利，在成都与先主会师。平定益州后，先主赐给诸葛亮、法正、张飞和关羽黄金各五百斤，白银千斤，铜钱五千万，蜀锦千匹，给其他的将士也都颁发了各自不同数量的赏赐，任命张飞兼任巴西太守。

曹公打败了张鲁，留下夏侯渊、张郃镇守汉川。张郃另外率领几支军队南下巴西，想要把那里的百姓迁徙到汉中，进军到宕渠、蒙头、荡石，与张飞的军队相持了五十多天。张飞率领精兵一万多人，从另外一条道路拦截张郃的军队并与之交战，山路狭窄，张郃的部队前后不能够相互救援，于是张飞打败了张郃。张郃丢掉战马，攀登山路，独自和部下十几个人从偏僻的小路撤走，带领部队回到南郑，巴西这片土地获得了安宁。先主做了汉中王，任命张飞为右将军，并授予他假节的称号。章武元年，升任车骑将军，兼任司隶校尉，再封为西乡侯，下策文说：“我接续帝王的世系，继承了上天给予的汉朝大业，铲除凶暴，平定叛乱，还没能使天下大治。现在寇贼、强盗危害作乱，人民遭到灾难和痛苦，思念汉朝的人就像鹤那样伸长脖子盼望着汉室的复兴。我因此而忧伤，坐在席子上也不安稳，吃东西却不知道其中的美味，要整顿军队，发布誓词，秉承上天之意讨罚贼寇。因为您忠诚刚毅，比得上召虎，远近闻名，因此特地颁布命令，增高您的级别，进封您的爵位，兼管京都及其附近的郡县。希望您大大地助长上天的威严，用德行来安抚百姓，使他们服从，用刑杀来讨伐叛逆，以符合我的心意。《诗经》上不是说吗，‘不要侵害百姓，不要急于求成，一切准则要效法周王朝。迅速建立大的功业，我会赐福禄给你。’您能够不自勉吗！”

当初，张飞雄壮、威风、勇猛，仅次于关羽，魏国的谋臣程昱等人都称赞关羽、张飞的勇力可以抵挡万人。关羽对士兵很好，而对士大夫们却很傲慢。张飞尊敬、爱戴有声望、有地位的人，却不爱护士兵、百姓。先主曾经告诫张飞说：“你行刑杀人已经过度，又经常鞭打士卒，却还把他们留在身边，这是招致祸患的做法。”张飞还不改悔。先主讨伐东吴，张飞应当率兵万人，从阆中出发在江州与先主会合。临出发前，张飞帐下的将领张达、范强刺杀了张飞，拿着张飞的人头，顺江而下，投奔孙权。张飞的营都督上表报告先主，先主听说张飞的都督有表奏送来，就说：“唉！张飞死了。”追封张飞的谥号为恒侯。长子张苞很早就去世了。次子张绍继承了爵位，官做到侍中、尚书仆射。张苞的儿子张遵做了尚书，跟随诸葛瞻驻守绵竹，在与邓艾的军队作战中阵亡。

马超字孟起，扶风茂陵人。他父亲马腾在灵帝末年与边章、韩遂等人一块儿在西州起事。初平三年，韩遂、马腾率领部众到长安救援。汉朝任命韩遂为镇西将军，派遣他回到金城；任命马腾为征西将军，驻扎在郿县。后来马腾袭击长安，失败后逃走，退还凉州。司隶校尉钟繇镇守关中，写信给韩遂、马腾，向他们陈说利弊祸福。马腾就派马超跟随钟繇到平阳讨伐郭援、高幹，马超部将庞德亲手砍下郭援的首级。后来马腾与韩遂不和，要求回到京城一带。于是朝廷就征召马腾为卫尉，任命马超为偏将军，封为都亭侯，统领马腾的军队。

马超统领部众后，就和韩遂南北呼应，并与杨秋、李堪、成宜等互相串联，进军到达潼关。曹操与韩遂、马超单人匹马会面交谈，马超仗着他的力气大，暗地里想冲到曹操跟前把他捉住，曹操身边的部将许褚瞪着眼睛怒视他，马超才不敢轻举妄动。曹操采纳了贾诩的计谋，离间了马超和韩遂的关系，二人彼此猜疑，他们的军队因此大败。马超逃到各戎族的部落里据守，曹操追到安定，正赶上北方发生战事，他只得率领军队东归。杨阜劝曹操说：“马超有韩信、英布的英勇，又很得羌人和胡人的心，如果大军东归，而不对他严加防备，那么陇上各郡就将不归国家所有了。”曹军走后，马超果然率领各戎族部落去攻打陇上郡县，陇上郡县都响应他，杀死了凉州刺史韦康，占领了冀城，马超占有了那里的官兵和百姓。马超自称征西将军，兼任并州州牧，总管凉州军事。韦康原有的军官和百姓杨阜、姜叙、梁宽和赵衢等人合谋攻打马超。杨阜、姜叙在卤城起兵，马超出冀城进攻卤城，没能攻下；梁宽、赵衢关闭了冀城城门，马超不能退入。进退两难，马超就跑到汉中依附了张鲁。张鲁不能同他共谋大事，马超的心情忧郁愤懑，听说刘备把刘璋围困在成都，就写了密信请求归降刘备。

刘备派人迎接马超，马超率兵径直来到成都城下。城中官兵都震惊害怕，刘璋就跪在地上投降了。刘备任命马超为平西将军，督率临沮，沿袭了以前曹操封给他的都亭侯。刘备当上汉中王后，任命马超为左将军，授予符节。章武元年，马超升任骠骑将军，兼任梁州州牧，爵位提升为厄乡侯，册文说：“我凭着无德之身，得以继承皇位，奉上天之命接续汉朝王室。曹操父子，他们的罪恶充满在人世之间，我因此非常忧伤，痛心疾首。海内的人怨愤，思归汉朝正统，乃至于氐、羌之族顺服，獯鬻人倾慕正义。由于您的信义著称于北方，威望和勇武都很昭著，因此我把重任交给您，让您克制强敌，兼治万里，体察关心百姓的疾苦。您要大力宣扬朝廷的教化，招抚和安置远近各方，严肃审慎地进行赏罚，以增广汉朝的福运，从而对得起天下的百姓。”章武二年，马超去世，享年四十七岁。临死前他上书说：“臣家宗族二百多口人，被曹孟德杀戮殆尽，只有堂弟马岱应该成为马氏孤弱门宗接续香火的人，我恳切地把他托付给陛下。其余没有什么要说的了。”追谥马超为威侯，他的儿子马承继承了爵位。马岱官位至北平将军，晋爵陈仓侯。马超的女儿嫁给了安平王刘理。

黄忠字汉升，南阳人。荆州州牧刘表任用他为中郎将，与刘表的侄子刘磐一起防守长沙攸县。到曹操攻克荆州后，黄忠代理裨将军，沿袭了原任职务，隶属长沙太守韩玄统辖。刘备在江南平定各郡，黄忠归顺了他，随从刘备入蜀。他接受了刘备委派的任务，从葭萌县回军进攻刘璋。黄忠经常冲锋陷阵，身先士卒，其勇敢坚毅名列全军之首。益州平定后，黄忠被任命为讨虏将军。建安二十四年，他在汉中定军山攻打夏侯渊。夏侯渊的部众很精锐，黄忠每次冲锋必然在前，鼓励并率领着士兵们，全军金鼓震天，欢呼呐喊声撼动山谷，一个回合就杀了夏侯渊，夏侯渊的军队被打得大败。黄忠升任征西将军。同年，刘备立为汉中王，打算任用黄忠为后将军，诸葛亮劝刘备说：“黄忠的名望，向来与关羽、马超不同，而现在却让他们平起平坐。马超、张飞在跟前，亲眼看到黄忠的功劳，还可以明白您的用意，而关羽在远处听到这个消息，恐怕必定会不高兴，您这样安排黄忠大概不太好吧！”刘备说：“我自然要对此事加以解释。”于是把黄忠与关羽等人排在同等位置上，赐爵关内侯。第二年，黄忠去世，追谥为刚侯。黄忠的儿子黄叙早年死去，没有后代。

赵云字子龙，常山郡真定县人。他本来是公孙瓒属下，公孙瓒派先主刘备为田楷抵抗袁绍时，赵云就跟随先主成为他的主要骑从。等到先主被曹操追赶到当阳长坂，丢下妻子儿女向南逃跑时，赵云亲自抱着先主的幼子，就是后主刘禅，并保护甘夫人，就是后主的母亲，使他们都得以免于死难。赵云被升为牙门将军。先主进入四川时，赵云留守荆州。

先主从葭萌回攻刘璋。征召诸葛亮。诸葛亮率领赵云和张飞等人一起逆江西上，一路平定郡县。到江州时，分派赵云从岷江而上江阳，与诸葛亮在成都会合。成都平定后，任命赵云为翊军将军。建兴元年，赵云官至中护军、征南将军，被封为永昌亭侯，后又升为镇东将军。建兴五年，赵云跟随诸葛亮驻守汉中。第二年，诸葛亮出动军队进攻魏国，扬言经过斜谷道，曹真派大部军队在此抵挡。诸葛亮命令赵云和邓芝前去迎战，而自己率军进攻祁山。赵云、邓芝的兵力少而敌军强大，因而在箕谷失利，但他们聚集军队坚守，才不至于大败，他率军退回来后，被降为镇军将军。

建兴七年，赵云去世，追加谥号为顺平侯。

当初，先主在世时，只有法正被加以谥号。后主在位时，诸葛亮功劳、德行超过世人，蒋琬、费祎担负国家重任，也给予了谥号；陈祗被宠幸，给予特别的奖励，夏侯霸从远方前来归附，所以也得到了谥号；这样关羽、张飞、马超、庞统、黄忠和赵云都追加了谥号，时人议论认为很荣耀。赵云儿子赵统继承了爵位，官做到虎贲中郎，指挥统领军队。赵云次子赵广，官至牙门将，跟随姜维出征沓中，在战场上战死。

评论说：关羽、张飞称得上可与万人匹敌的英雄，是当世的勇猛臣子。关羽曾杀敌报答曹公的厚恩，张飞也大义释放了严颜，他们都有国士的风度。然而关羽刚烈而骄傲自满，张飞粗暴而不施恩惠，因为他们的缺点而导致了失败，这是注定的规律。马超依靠戎族，凭仗他的勇敢对抗曹操，结果家族遭到覆灭，可惜啊！如能因为不得志，而导致平安，不是还胜过灭族吗！黄忠、赵云强壮勇猛，作为先主的强将，就像汉高祖时的灌婴、夏侯婴一样。

三国志卷三十七

蜀书七

庞统法正传第七

庞统字士元，襄阳人也。少时朴钝，未有识者。颍川司马徽清雅有知人鉴，统弱冠往见徽，徽采桑于树上，坐统在树下，共语自昼至夜。徽甚异之，称统当为南州士之冠冕，由是渐显。后郡命为功曹。性好人伦，勤于长养。每所称述，多过其才，时人怪而问之，统答曰：“当今天下大乱，雅道陵迟，善人少而恶人多。方欲兴风俗，长道业，不美其谭即声名不足慕企，不足慕企而为善者少矣。今拔十失五，犹得其半，而可以崇迈世教，使有志者自励，不亦可乎？”吴将周瑜助先主取荆州，因领南郡太守。瑜卒，统送丧至吴，吴人多闻其名。及当西还，并会昌门，陆绩、顾劭、全琮皆往。统曰：陆子可谓弩马有逸足之力，顾子可谓弩牛能负重致远也。”谓全琮曰：“卿好施慕名，有似汝南樊子昭。虽智力不多，亦一时之佳也。”绩、劭谓统曰：“使天下太平，当与卿共料四海之士。”深与统相结而还。

先主领荆州，统以从事守耒阳令，在县不治，免官。吴将鲁肃遗先主书曰：“庞士元非百里才也，使处治中、别驾之任，始当展其骥足耳。”诸葛亮亦言之于先主，先主见与善谭，大器之，以为治中从事。亲侍亚于诸葛亮，遂与亮并为军师中郎将。亮留镇荆州。统随从入蜀。

益州牧刘璋与先主会涪，统进策曰：“今因此会，便可执之，则将军无用兵之劳而坐定一州也。”先主曰：“初入他国，恩信未著，此不可也。”璋既还成都，先主当为璋北征汉中，统复说曰：“阴选精兵，昼夜兼道，径袭成都；璋既不武，又素无预备，大军卒至，一举便定，此上计也。杨怀、高沛，璋之名将，各仗强兵，据守关头，闻数有笺谏璋，使发遣将军还荆州。将军未至，遣与相闻，说荆州有急，欲还救之，并使装束，外作归形；此二子既服将军英名，又喜将军之去，计必乘轻骑来见，将军因此执之，进取其兵，乃向成都，此中计也。退还白帝，连引荆州，徐还图之，此下计也。若沉吟不去，将致大困，不可久矣。”先主然其中计，即斩怀、沛，还向成都，所过辄克。于涪大会，置酒作乐，谓统曰：“今日之会，可谓乐矣。”统曰：“伐人之国而以为欢，非仁者之兵也。”先主醉，怒曰：“武王伐纣，前歌后舞，非仁者邪？卿言不当，宜速起出！”于是统逡巡引退。先主寻悔，请还。统复故位，初不顾谢，饮食自若。先主谓曰：“向者之论，阿谁为失？”统对曰：“君臣俱失。”先主大笑，宴乐如初。

进围雒县，统率众攻城，为流矢所中，卒，时年三十六。先主痛惜，言则流涕。拜统父议郎，迁谏议大夫，诸葛亮亲为之拜。追赐统爵关内侯，谥日靖侯。统子宏，字巨师，刚简有臧否，轻傲尚书令陈祗，为祗所抑，卒于涪陵太守。统弟林，以荆州治中从事参镇北将军黄权征吴，值军败，随权入魏，魏封列侯，至巨鹿太守。

法正字孝直，扶风郿人也。祖父真，有清节高名。建安初，天下饥荒，正与同郡孟达俱入蜀依刘璋，久之，为新都令，后召署军议校尉。既不任用，又为其州邑俱侨客者所谤无行，志意不得。益州别驾张松与正相善，忖璋不足与有为，常窃叹息。松于荆州见曹公还，劝璋绝曹公而自结先主。璋曰：“谁可使者？”松乃举正，正辞让，不得已而往。正既还，为松称说先主有雄略，密谋协规，愿共戴奉，而未有缘。后因璋闻曹公欲遣将征张鲁之有惧心也，松遂说璋宜迎先主，使之讨鲁，复令正衔命。正既宣旨，阴献策于先主曰：“以明将军之英才，乘刘牧之懦弱；张松，州之股肱，以响应于内；然后资益州之殷富，冯天府之险阻，以此成业，犹反掌也。”先主然之，溯江而西，与璋会涪。北至葭萌，南还取璋。

郑度说璋曰：“左将军县军袭我，兵不满万，士众未附，野谷是资，军无辎重。其计莫若尽驱巴西、梓潼民内涪水以西，其仓廪野谷，一皆烧除，高垒深沟，静以待之。彼至，请战，勿许，久无所资，不过百日，必将自走。走而击之，则必禽耳。”先主闻而恶之，以问正。正曰：“终不能用，无可忧也。”璋果如正言，谓其群下曰：“吾闻拒敌以安民，未闻动民以避敌也。”于是黜度，不用其计。及军围雒城，正笺与璋曰：“正受性无术，盟好违损，惧左右不明本末，必并归咎，蒙耻没身，辱及执事，是以损身于外，不敢反命。恐圣听秽恶其声，故中间不有笺敬，顾念宿遇，瞻望悢悢。然惟前后披露腹心，自从始初以至于终，实不藏情有所不尽，但愚暗策薄，精诚不感，以致于此耳。今国事已危，祸害在速，虽捐放于外，言足憎尤，犹贪极所怀，以尽余忠。明将军本心，正之所知也，实为区区不欲失左将军之意，而卒至于是者，左右不达英雄从事之道，谓可违信默誓，而以意气相致，日月相迁，趋求顺耳悦目，随阿遂指，不图远虑为国深计故也。事变既成，又不量强弱之势，以为左将军县远之众，粮谷无储，欲得以多击少，旷日相持。而从关至此，所历辄破，离宫别屯，日自零落。雒下虽有万兵，皆坏阵之卒，破军之将，若欲争一旦之战，则兵将势力，实不相当。各欲远期计粮者，今此营守已固，谷米已积，而明将军土地日削，百姓日困，敌对遂多，所供远旷。愚意计之，谓必先竭，将不复以持久也。空尔相守，犹不相堪，今张益德数万之众，已定巴东，入犍为界，分平资中、德阳，三道并侵，将何以御之？本为明将军计者，必谓此军县远无粮，馈运不及，兵少无继。今荆州道通，众数十倍，加孙车骑遣弟及李异、甘宁等为其后继。若争客主之势，以土地相胜者，今此全有巴东、广汉、犍为，过半已定，巴西一郡，复非明将军之有也。计益州所仰惟蜀，蜀亦破坏；三分亡二，吏民疲困，思为乱者十户而八；若敌远则百姓不能堪役，敌近则一旦易主矣。广汉诸县，是明比也。又鱼复与关头实为益州福祸之门，今二门悉开，坚城皆下，诸军并破，兵将俱尽，而敌家数道并进，已入心腹，坐守都、雒，存亡之势，昭然可见。斯乃大略，其外较耳，其余屈曲，难以辞极也。以正下愚，犹知此事不可复成，况明将军左右明智用谋之士，岂当不见此数哉？旦夕偷幸，求容取媚，不虑远图，莫肯尽心献良计耳。若事穷势迫，将各索生，求济门户，展转反复，与今计异，不为明将军尽死难也，而尊门犹当受其忧。正虽获不忠之谤，然心自谓不负圣德，顾惟分义，实窃痛心。左将军从本举来，旧心依依，实无薄意。愚以为可图变化，以保尊门。”

十九年，进围成都，璋蜀郡太守许靖将逾城降，事觉，不果。璋以危亡在近，故不诛靖。璋既稽服，先主以此薄靖不用也。正说曰：“天下有获虚誉而无其实者，许靖是也。然今主公始创大业，天下之人不可户说，靖之浮称，播流四海，若其不礼，天下之人以是谓主公为贱贤也。宜加敬重，以眩远近，追昔燕王之待郭隗。”先主于是乃厚待靖。以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外统都畿，内为谋主。一餐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擅杀毁伤己者数人。或谓诸葛亮曰：“法正于蜀郡太纵横，将军宜启主公，抑其威福”亮答曰：“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之下；当斯之时，进退狼跋，法孝直为之辅翼，令翻然翱翔，不可复制，如何禁止法正使不得行其意邪！”初，孙权以妹妻先主，妹才捷刚猛，有诸兄之风，侍婢百余人，皆亲执刀侍立，先主每入，衷心常凛凛；亮又知先主雅爱信正，故言如此。

二十二年，正说先主曰：“曹操一举而降张鲁，定汉中，不因此势以图巴、蜀，而留夏侯渊、张郃屯守，身遽北还，此非其智不逮而力不足也，必将内有忧逼故耳。今策渊、郃才略，不胜国之将帅，举众往讨，则必可克之。克之之日，广农积谷，观衅伺隙，上可以倾覆寇敌，尊奖王室，中可以蚕食雍、凉，广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为持久之计。此盖天以与我，时不可失也。”先主善其策，乃率诸将进兵汉中，正亦从行。二十四年，先主自阳平南渡沔水，缘山稍前，于定军山势作营。渊将兵来争其地。正曰：“可击矣。”先主命黄忠乘高鼓噪攻之，大破渊军，渊等授首。曹公西征，闻正之策，曰：“吾故知玄德不办有此，必为人所教也。”

先主立为汉中王，以正为尚书令、护军将军。明年卒，时年四十五。先主为之流涕者累日。谥曰翼侯。赐子邈爵关内侯，官至奉车都尉、汉阳太守。诸葛亮与正，虽好尚不同，以公义相取。亮每奇正智术。先主既即尊号，将东征孙权以复关羽之耻，群臣多谏，一不从。章武二年，大军败绩，还住白帝。亮叹曰：“法孝直若在，则能制主上令不东行；就复东行，必不倾危矣。”

评曰：庞统雅好人流，经学思谋，于时荆、楚谓之高俊。法正著见成败，有奇画策算，然不以德素称也。拟之魏臣，统其荀彧之仲叔，正其程、郭之俦俪邪？

译文：

庞统字士元，是襄阳人。他在少年时期，朴实鲁钝，没有什么声誉。颍川人司马徽清正儒雅，素有善于鉴别人品的盛誉，庞统二十岁时去拜访司马徽，司马徽在树上采摘桑葚，让庞统坐在树下，两人相互交谈，从白天一直谈到深夜。司马徽觉得他极为不凡，说庞统可称得上是南州人士中首屈一指的人杰，此后庞统的名声逐渐显赫起来。后来郡府任命他做功曹。他由衷喜爱评判人品高下，乐于培养别人的声望，当评论、称赞别人时，往往超过那人的实际才干，当时的人觉得奇怪，就问他为何这样做，庞统回答说：“当今天下大乱，正道遭受破坏，善人少而恶人多。如果有人想要改善风俗，弘扬儒学道义，不抬高他的声誉，那么他的名声就不值得人们仰慕，这样一来做善人的人就更少了。我现在评论人，即便是褒扬的十项中有五项是失实的，还可以有一半是真实的，可以用来推崇儒学，使有志于行善的人得到自我激励，这不是值得做吗？”吴国将领周瑜帮助蜀汉先主刘备取得荆州，因而得以兼任南郡太守。周瑜去世，庞统送丧到达吴国，吴人大多早就听到了他的名声。等到应该西返荆州时，吴地人士都在昌门集会为他送行，陆绩、顾劭、全琮都去参加。庞统说：“陆先生可说是驽马而有飞奔的力量，顾先生可说是驽牛而能承荷重负输送到远方。”他对全综说：“您喜爱施舍追慕名声，很类似于汝南名士樊子昭。虽然智力不多，也是一时的人才。”陆绩、顾劭对庞统说：“假若天下太平，必当与先生共同评判四海人士。”庞统与他们深相结交而归。

刘备任荆州牧，庞统以从事的身份试任耒阳县令，因在任政绩不佳，被免官。吴国将领鲁肃致书刘备说：“庞士元不是治理区区百里之地的平庸人才，使他担任治中、别驾的职务，才能使他展示人杰的才能。”诸葛亮也向刘备推荐，刘备与庞统相见深谈，对他极为器重，任命他为治中从事。刘备对他亲信倚重仅次于诸葛亮，于是他和诸葛亮同为军师中郎将。诸葛亮留下镇守荆州。庞统随刘备入蜀。

益州牧刘璋和刘备在涪城相会，庞统提出计策说：“现在利用这次会晤的机会，就可以劫持刘璋，那么将军就不必动用军队而安然平定一州之地。”刘备说：“我们初入他人境内，恩信还没有广泛地为吏民所了解，此计不可行。”刘璋返回成都之后，刘备应当为刘璋北征汉中，庞统又建议：“暗中挑选精兵，昼夜兼程，直接袭击成都，刘璋本来就没有武勇，又一直没有防备，大军突然到达，一举就可平定益州，这是上计。杨怀、高沛是刘璋的名将，各自恃仗部下强兵，扼守关头险地，听说他们多次向刘璋上书进谏，让刘璋打发将军返回荆州。将军在到达他们驻地之前，派人向他们通报，说荆州有突然事变，打算回师援救，并命令军队整理行装，表面上做出回师的样子；这两个人既钦佩将军的英名，又对将军的离去感到欣喜，估计必定轻骑简从来拜会将军，将军利用这个机会捉住他们，前去夺取他们的军队，再向成都进军，这是中计。撤军返回白帝城，与荆州我军连为一体，慢慢地再来图谋益州，这是下计。如果犹豫不决按兵不动，将会陷入困境，无法支持长久。”刘备采纳了庞统的中计，就诱斩了杨怀和高沛，回师直指成都，所经过的地方都顺利攻克。刘备在涪城大会众将庆贺胜利，置酒作乐，对庞统说：“今日的盛会，可说其乐无穷了。”庞统说：“攻打别人的国家却引以为欢乐，这不是仁者的军队。”刘备喝醉了，发怒说：“周武王攻伐商纣王时，前有纵情高歌的同盟军，后有欢乐起舞的将士，难道他不是仁人吗？你说的不对，应立即给我退出去！”于是，庞统不知所措地退了出去。刘备马上后悔了，请他返回。庞统回到原来的座位就座，开始并不和刘备对视道歉，如同平常一样饮酒吃菜。刘备对他说：“刚才的争论，究竟是谁的失误？”庞统回答说：“我们君臣都有失误。”刘备开怀大笑，宴席间恢复了原有的欢乐气氛。

进军围困雒县，庞统率军攻城，被流箭射中而死，当时年仅三十六岁。刘备极为痛惜，说到庞统就涕泪俱下。任命庞统的父亲为议郎，升任谏议大夫，诸葛亮亲自为他下拜致敬。追赐庞统为关内侯，定谥号为靖侯。庞统的儿子宠宏，字巨师，刚正直率有褒贬人物的知人之能，瞧不起尚书令陈祗，被陈祗所压抑，死于涪陵太守任上。庞统的弟弟庞林，以荆州治中从事的身份，跟随镇北将军黄权征伐孙吴，正遇到蜀军溃败，随黄权入魏投降，魏封他为列侯，官位升到了巨鹿太守。

法正字孝直，是扶风郡郿县人。他的祖父法真有节操，名望很高。东汉献帝建安初期，由于天灾人祸，各地都闹饥荒，法正与同郡人孟达一起到益州去投靠刘璋。过了很久，他才被任命为新都县令。后来，又被召到成都，担任军议校尉。他既未受到重用，又受到与他一同迁到益州居住的同乡们的诽谤，说他品行不好，因此，觉得很不得志。益州别驾张松与法正关系很好，他们认为刘璋没有什么作为，常常在暗中叹息没有遇到明主。张松在荆州拜见曹操后返回益州，劝刘璋与曹操断绝关系，而去结交刘备。刘璋问张松说：“谁能胜任出使刘备的任务？”于是，张松推荐法正担任使者，法正推辞，但刘璋坚持要他前去，他不得已而去。法正见到刘备，返回益州后，对张松称赞刘备有雄才大略，他们私下里秘密策划，愿意一同奉事刘备，只是没有碰到机会。后来，刘璋听到曹操准备派遣大将讨伐据守汉中的张鲁，心中十分恐惧，张松乘机劝说刘璋，应当迎接刘备到益州来，让刘备去讨伐张鲁。刘璋又派法正出使荆州。法正见到刘备，传达完刘璋的意思后，又偷偷对刘备陈述自己的计策，说：“凭将军的英雄才略，又有州中主要官员张松来做内应，应该利用刘璋懦弱无能之机，夺取益州。然后，凭借益州的丰富资源，加上四面险要的地形，以此成就帝王大业，是易如反掌。”刘备认为法正的建议很有道理，就从荆州沿长江而上，与刘璋在涪县会师。然后，刘备向北到葭萌，去准备讨伐张鲁。但不久以后，刘备与刘璋关系破裂，刘备率军向南进攻刘璋。

益州从事郑度向刘璋建议说：“左将军刘备孤军深入，远道来袭，部下兵士不到一万人，而且军心不稳，军队没有辎重，缺乏后勤供给，只能依靠抢掠田野中的庄稼为食。因此，最好的办法是把巴西郡与梓潼县的百姓全部驱赶到涪水以西，把仓库中的粮食、物资以及野外的庄稼全部烧掉。咱们高垒深沟，严阵以待。刘备率军前来求战，咱们坚守不出。他们无处寻找粮草，不过一百天，必然会自动退军，等到他们后退时咱们再出击，一定可以捉到刘备。”刘备听到消息后，十分忧虑，去找法正，询问对策。法正说：“刘璋最终不会采纳郑度的计策，您不必忧虑。”刘璋果然如法正所言，他对自己的部下说：“我只听说过抗击敌人，以保护百姓；没有听说过迁徙百姓，以躲避敌人的。”于是，刘璋罢免郑度，不用他的计谋。等到刘备大军包围雒城后，法正给刘璋写信说：“我接受您的委任，出使刘备，但自己能力不足，以致双方的联盟破裂。我害怕您左右的人不清楚事情的始末，一定会把全部过错都推到我的头上，使我终身蒙受耻辱，而且会影响到您，所以我一直在外流亡，不敢回去向您汇报。恐怕您也不愿再听到我的消息，因此，这中间一直未给您去信。想到您过去对我的恩德，心中很感惆怅。但我在事情发生的前后一直向您坦诚相告，从开始直到最后，一点也没隐瞒，只是我谋略浅薄，真情诚意未能感动您，以至于发展到今天的情况。如今，国事已十分危急，大祸马上就要降临，我虽流亡在外，知道献计也会引起憎恶，但仍想把心中所想到的都说出来，以尽我对您的最后一点忠心。您的本意，我是知道的，确实是小心谨慎，不愿违背左将军的心愿，但最终成为这样的结局，都是您左右的人不懂得英雄的处事之道，认为可以不讲信义，违背誓约，而以意气相互招致，光阴流逝，他们只是追求顺耳悦目，在您身边阿谀奉承，唯命是从，从不为国家的根本利益而深谋远虑的缘故。双方的关系恶化后，这些人又不考虑强弱之势，认为左将军孤军深入，缺乏粮草，想凭借益州人多势众，以多击少，长期相持。但是，刘备大军从白水关到这里，长驱直入，一路势如破竹。您的行宫以及驻在其他地方的军队，逐渐败散。雒城虽有一万余人，但都是残兵败将，如果想决一死战，则这些兵将，实已不堪一击。如果想长期相持，以粮草多少来决定胜负，现在这里营垒已修建坚固，粮草已经积聚，而您的地盘日见缩小，百姓日益穷困，与您为敌的日渐增多，您的粮草供应会日趋紧张。依我看来，您的粮草定会先吃光，并不能长期坚持。仅仅这样相互对峙，您还没有获胜希望，何况，如今张飞统率的数万大军，已平定巴东郡，进入犍为郡境内，分别平定资中、德阳，三路大军一齐进攻，您将怎样抵抗？本来那些为您出谋划策的人，必然认为刘备孤军无援，粮草及军用物资供应不上，兵少而没有后继部队。现在，与荆州的交通要道已经打通，军力大增，加之孙权又派遣他弟弟与李异、甘宁等率军作为后援。如果比较攻守之势，以所占地盘来计算，现在刘备已经占有巴东郡，广汉、犍为两郡已控制大半，巴西一郡也不再属于您了。您所仰仗的只有蜀郡，而蜀郡也已遭破坏；实际上，您的地盘已经失去三分之二，而且官员与百姓都已疲困不堪，十户之中，就有八户想要起来造反。如果敌军尚远，百姓也无力承担转运军用物资的劳役；如果一旦迫近，则百姓就会纷纷投降。广汉郡的各县，就是明显的例子。另外，鱼复与白水关是关系益州安危的大门，如今，这两座大门已被打开，坚固的城池相继陷落，各地驻军也全被击溃，兵将所剩无几，而敌军数路并进，已入据您的心腹要地，您却只坐守成都、雒城，存亡的大势，已十分明显。这些不过是表面上的公开情况，其中的一些内情，不是言语所能尽数的。以我这样的下愚之人，都已知道坚持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何况您左右明智的谋略之士，怎么会看不到这样的结局呢？但他们只是追求目前能得到您的宠幸，争相讨好，取悦于您，不考虑国家大计，没人愿意尽心尽力地为您贡献良策。如果一旦大势已去，他们将自寻生路，别投新生，只求保全自己家族的性命和地位，不会再像今天所说的那样去作，也不会为您尽忠赴死的。而您的一家却会大祸临头。我虽然已经蒙受不忠于您的诽谤，但扪心自问，并未辜负您的恩德，考虑到名分与情义，实在为您痛心。左将军自从与您关系破裂以来，仍不忘旧情，绝不会薄待于您。我认为您可考虑改变策略，以保全您的一家。”

建安十九年，刘备进军包围成都。刘璋部下的蜀郡太守许靖打算出城投降，被发觉，出城投降未能实现。刘璋认为已濒临危亡，所以没有处死许靖。刘璋投降后，刘备因此而轻视许靖，没有任用他担任官职。法正劝刘备说：“天下有徒然获得虚名，却是有名无实的人，这就是许靖。但现在主公刚开创大业，不可能逐户去向天下人解说，许靖的虚名，全国皆知，如果对他不够尊敬，未加任用，天下的人都会认为主公轻视贤才。您应当对许靖十分敬重，采用以前燕昭王优待郭隗的办法，以向天下人显示您尊贤重士的态度。”于是，刘备就厚待许靖。刘备任命法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在外管理京城的行政事务，在内仍作为刘备的主要谋士。法正恩怨分明，从前曾请他吃过一顿饭的人，都受到赏赐；与他小有矛盾的人，无不遭到报复；还擅自杀死好几个从前曾诽谤过他的人。有人对诸葛亮说：“法正在蜀郡过于霸道，将军应当禀报主公，稍加抑制。”诸葛亮回答说：“主公在公安时，北边畏惧势力强大的曹操，东边顾虑孙权的逼迫，近则害怕孙夫人在身边发生变故，在那时候，真是进退两难。法正辅佐主公，使得主公能大展宏图，不再受制于人，怎么可以限制法正，使他不能称心快意呢！”起初，孙权把妹妹嫁给刘备，孙权的妹妹才思敏捷，性情刚猛，颇有她几位兄长的风度，服侍她的使女有一百余人，都佩刀在旁侍立，刘备每次进入内室，心中都惶惶不安。诸葛亮又知道刘备一向喜欢并信任法正，所以对别人这样说。

建安二十二年，法正建议刘备说：“曹操一举平定汉中，降服张鲁，不乘势进取巴、蜀，而只留下夏侯渊、张郃驻守汉中，自己却仓卒北返，这并不是他才智不够，或是军力不足，必然是有内忧的缘故。如今，我估计夏侯渊、张郃的才略，不如我们的将领，及时发兵征讨，则一定能攻克。占领汉中后，发展农业，积蓄粮食，注意观察时机。上可以消灭强敌，尊崇王室；中可以逐步蚕食雍、凉二州，广拓疆土；至少也能固守险要地势，作长久打算。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一定不能错过！”刘备认为他的建议很对，就率领诸将领进军汉中，法正随军一同前往。建安二十四年，刘备挥军自阳平关向南，渡过沔水，沿着山势向前推进，在定军山扎营。夏侯渊率军前来争夺。法正说：“可以开始攻击了。”刘备命令黄忠领兵居高临下进行突袭，擂鼓呐喊，杀声动地，曹军大败，夏侯渊等被杀。曹操亲统大军，从长安出发，争夺汉中，他听到法正的建议后，说：“我本来知道刘备不会这么办的，必然是受到别人的提醒。”

刘备自立为汉中王后，任命法正为尚书令、护军将军。第二年，法正逝世，当时他四十五岁。刘备一连几天痛哭流涕，哀悼法正的逝世。赐给法正谥号为翼侯。封他儿子法邈为关内侯，法邈后来担任过奉车都尉、汉阳郡太守。虽然诸葛亮与法正的兴趣爱好各不相同，但都以国家利益为重，互相协助。诸葛亮对法正的谋略十分赏识。刘备称帝后，就要东征孙权，为关羽报仇，朝中大臣多进行劝阻，但刘备一概不听。章武二年，刘备军队大败，退到白帝城。诸葛亮叹息着说：“法正如果还在，他一定能制止主上，不进行东征；即使是进行东征，也不会这样大败。”

评论说：庞统喜爱评判士人流品高低，潜心研究学问谋略，当时荆楚一带称之为高雅俊杰。法正能准确地预见成败利害，有奇计异谋，但说到品德，却没有什么好的名声。把他们和魏国大臣相比较，庞统大概与荀彧不相上下，法正大概和程昱、郭嘉相仿佛吧？

三国志卷四十四

蜀书十四

蒋琬费祎姜维传第十四

蒋琬字公琰，零陵湘乡人也。弱冠与外弟泉陵刘敏俱知名，琬以州书佐随先主入蜀，除广都长。先主尝因游观奄至广都，见琬众事不理，时又沉醉，先主大怒，将加罪戮。军师将军诸葛亮请曰：“蒋琬，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才也。其为政以安民为本，不以修饰为先，愿主公重加察之。”先主雅敬亮，乃不加罪，仓卒但免官而已。琬见推之后，夜梦有一牛头在门前，流血滂沱，意甚恶之，呼问占梦赵直。直曰：“夫见血者，事分明也。牛角及鼻，‘公’字之象，君位必当至公，大吉之征也。”顷之，为什邡令。先主为汉中王，琬入为尚书郎。建兴元年，丞相亮开府，辟琬为东曹掾。举茂才，琬固让刘邕、阴化、庞延、廖淳，亮教答曰：“思惟背亲舍德，以殄百姓，众人既不稳于心，实又使远近不解其义，是以君宜显其功举，以明此选之清重也。迁为参军。五年，亮住汉中，琬与长史张裔统留府事。八年，代裔为长吏，加抚军将军。亮数外出，琬常足食足兵以相供给。亮每言：“公琰托志忠雅，当与吾共赞王业者也。”密表后主曰：“臣若不幸，后事宜以付琬。”

亮卒，以琬为尚书令，俄而加行都护，假节，领益州刺史，迁大将军，录尚书事，封安阳亭侯。时新丧元帅，远近危悚。琬出类拔萃，处群僚之右，既无戚容，又无喜色，神守举止，有如平日，由是众望渐服。延熙元年，诏琬曰：“寇难未弭，曹叡骄凶，辽东三郡苦其暴虐，遂相纠结，与之离隔。叡大兴众役，还相攻伐。曩秦之亡，胜、广首难，今有此变，斯乃天时。君其治严，总帅诸军屯住汉中，须吴举动，东西掎角，以乘其衅。”又命琬开府，明年就加为大司马。

东曹掾杨戏素性简略，琬与言论，时不应答。或欲构戏于琬曰：“公与戏语而不见应，戏之慢上，不亦甚乎！”琬曰：“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面从后言，古人之所诫也。戏欲赞吾是耶，则非其本心，欲反吾言，则显吾之非，是以默然，是戏之快也。”又督农杨敏曾毁琬曰：“作事愦愦，诚非及前人。”或以白琬，主者请推治敏，琬曰：“吾实不如前人，无可推也。”主者重据听不推，则乞问其愦愦之状。琬曰：“苟其不如，则事不当理，事不当理，则愦愦矣。复何问邪？”后敏坐事系狱，众人犹惧其必死，琬心无适莫，得免重罪。其好恶存道，皆此类也。

琬以为昔诸葛亮数窥秦川，道险运艰，竟不能克，不若乘水东下。乃多作舟船，欲由汉、沔袭魏兴、上庸。会旧疾连动，未时得行。而众论咸谓如不克捷，还路甚难，非长策也。于是遣尚书令费祎、中监军姜维等喻指。琬承命上疏曰：“芟秽弭难，臣职是掌。自臣奉辞汉中，已经六年，臣既暗弱，加婴疾疢，规方无成，夙夜忧惨。今魏跨带九州，根蒂滋蔓，平除未易。若东西并力，首尾掎角，虽未能速得如志，且当分裂蚕食，先摧其支党。然吴期二三，连不克果，俯仰惟艰，实忘寝食。辄与费祎等议，以凉州胡塞之要，进退有资，贼之所惜；且羌、胡乃心思汉如渴，又昔偏军入羌，郭淮破走，算其长短，以为事首，宜以姜维为凉州刺史。若维征行，衔持河右，臣当帅军为维镇继。今涪水陆四通，惟急是应，若东北有虞，赴之不难。”由是琬遂还住涪。疾转增剧，至九年卒，谥曰恭。

子斌嗣，为绥武将军、汉城护军。魏大将军钟会至汉城，与斌书曰：“巴蜀贤智文武之士多矣，至于足下、诸葛思远，譬诸草木，吾气类也。桑梓之敬，古今所敦。西到，欲奉瞻尊大君公侯墓，当洒扫坟茔，奉祠致敬。愿告其所在！”斌答书曰：“知惟臭味意眷之隆，雅托通流，未拒来谓也。亡考昔遭疾疢，亡于涪县，卜云其吉，遂安厝之。知君西迈，乃欲屈驾修敬坟墓。视予犹父，颜子之仁也，闻命感怆，以增情思。”会得斌书报，嘉叹思义，及至涪，如其书云。

后主既降邓艾，斌诣会于涪，待以交友之礼。随会至成都，为乱兵所杀。斌弟显，为太子仆，会亦爱其才学，与斌同时死。

刘敏，左护军、扬威将军，与镇北大将军王平俱镇汉中。魏遣大将军曹爽袭蜀时，议者或谓但可守城，不出拒敌，必自引退。敏以为男女布野，农谷栖亩，若听敌入，则大事去矣。遂帅所领与平据兴势，多张旗帜，弥亘百余里。会大将军费祎从成都至，魏军即退，敏以功封云亭侯。

费祎字文伟，江夏鄳人也。少孤，依族父伯仁。伯仁姑，益州牧刘璋之母也。璋遣使迎仁，仁将祎游学入蜀。会先主定蜀，祎遂留益土，与汝南许叔龙、南郡董允齐名。时许靖丧子，允与祎欲共会其葬所。允白父和请车，和遣开后鹿车给之。允有难载之色，祎便从前先上。及至丧所，诸葛亮及诸贵人悉集，车乘甚鲜，允犹神色未泰，而祎晏然自若。持车人还，和问之，知其如此，乃谓允曰：“吾常疑汝于文伟优劣未别也，而今而后，吾意了矣。”

先主立太子，祎与允俱为舍人，迁庶子。后主践位，为黄门侍郎。丞相亮南征还，群寮于数十里逢迎，年位多在祎右，而亮特命祎同载，由是众人莫不易观。亮以初从南归，以祎为昭信校尉使吴。孙权性既滑稽，嘲啁无方，诸葛恪、羊衜等才博果辩，论难锋至，祎辞顺义笃，据理以答，终不能屈。权甚器之，谓祎曰：“君天下淑德，必当股肱蜀朝，恐不能数来也。”还，迁为侍中。亮北住汉中，请祎为参军。以奉使称旨，频烦至吴。建兴八年，转为中护军，后又为司马。值军师魏延与长史杨仪相憎恶，每至并坐争论，延或举刃拟仪，仪泣涕横集。祎常入坐其间，谏喻分别，终亮之世，各尽延、仪之用者，祎匡救之力也。亮卒，祎为后军师。顷之，代蒋琬为尚书令。琬自汉中还涪，祎迁大将军，录尚书事。

延熙七年，魏军次于兴势，假祎节，率众往御之。光禄大夫来敏至祎许别，求共围棋。于时羽檄交驰，人马擐甲，严驾已讫，祎与敏留意对戏，色无厌倦。敏曰：“向聊观试君耳！君信可人，必能办贼者也。”祎至，敌遂退，封成乡侯。琬固让州职，祎复领益州刺史。祎当国功名，略与琬比。十一年，出住汉中。自琬及祎，虽自身在外，庆赏刑威，皆遥先咨断，然后乃行，其推任如此。后十四年夏，还成都，成都望气者云都邑无宰相位，故冬复北屯汉寿。延熙十五年，命祎开府。十六年岁首大会，魏降人郭在坐。祎欢饮沉醉，为手刃所害，谥曰敬侯。子承嗣，为黄门侍郎。承弟恭，尚公主。祎长女配太子璿为妃。

姜维字伯约，天水冀人也。少孤，与母居。好郑氏学。仕郡上计掾，州辟为从事。以父同昔为郡功曹，值羌、戎叛乱，身卫郡将，没于战场，赐维官中郎，参本郡军事。建兴六年，丞相诸葛亮军向祁山，时天水太守适出案行，维及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等从行。太守闻蜀军垂至而诸县响应，疑维等皆有异心，于是夜亡保上邽。维等觉太守去，追迟，至城门，城门已闭，不纳。维等相率还冀，冀亦不入维。维等乃俱诣诸葛亮。会马谡败于街亭，亮拔将西县千余家及维等还，故维遂与母相失。亮辟维为仓曹掾，加奉义将军，封当阳亭侯，时年二十七。亮与留府长史张裔、参军将琬书曰：“姜伯约忠勤时事，思虑精密，考其所有，永南、季常诸人不如也。其人凉州上士也。”又曰：“须先教中虎步兵五六千人。姜伯约甚敏于军事，既有胆义，深解兵意。此人心存汉室，而才兼于人，毕教军事，当遣诣宫，觐见主上。”后迁中监军、征西将军。

十二年，亮卒，维还成都，为右监军、辅汉将军，统诸军，进封平襄侯。延熙元年，随大将军蒋琬住汉中。琬既迁大司马，以维为司马，数率偏军西入。六年，迁镇西大将军，领凉州刺史。十年，迁卫将军，与大将军费祎共录尚书事。是岁，汶山平康夷反，维率众讨定之。又出陇西、南安、金城界，与魏大将郭淮、夏侯霸等战于洮西。胡王治无戴等举部落降，维将还安处之。十二年，假维节，复出西平，不克而还。维自以练西方风俗，兼负其才武，欲诱诸羌、胡以为羽翼，谓自陇以西可断而有也。每欲兴军大举，费祎常裁制不从，与其兵不过万人。

十六年春，祎卒。夏，维率将数万人出石营，经董亭，围南安，魏雍州刺史陈泰解围至洛门，维粮尽退还。明年，加督中外军事，复出陇西，宁狄道长李简举城降。进围襄武，与魏将徐质交锋，斩首破敌，魏军败退。维乘胜多所降下，拔河关、狄道、临洮三县民还。后十八年，复与车骑将军夏侯霸等俱出狄道，大破魏雍州刺史王经于洮西，经众死者数万人。经退保狄道城，维围之。魏征西将军陈泰进兵解围，维却住钟题。

十九年春，就迁维为大将军。更整勒戎马，与镇西大将军胡济期会上邦，济失誓不至，故维为魏大将邓艾所破于段谷，星散流离，死者甚众。众庶由是怨讟，而陇已西亦骚动不宁，维谢过引负，求自贬削。为后将军，行大将军事。

二十年，魏征东大将军诸葛诞反于淮南，分关中兵东下。维欲乘虚向秦川，复率数万人出骆谷，径至沈岭。时长城积谷甚多而守兵乃少，闻维方到，众皆惶惧。魏大将司马望拒之，邓艾亦自陇右，皆军于长城。维前住芒水，皆倚山为营。望、艾傍渭坚围，维数下挑战，望、艾不应。景耀元年，维闻诞破败，乃还成都。复拜大将军。

初，先主留魏延镇汉中，皆实兵诸围以御外敌，敌若来攻，使不得入。及兴势之役，王平捍拒曹爽，皆承此制。维建议，以为错守诸围，虽合《周易》“重门”之义，然适可御敌，不获大利。不若使闻敌至，诸围皆敛兵聚谷，退就汉、乐二城，使敌不得入平，且重关镇守以捍之。有事之日，令游军并进以伺其虚，敌攻关不克，野无散谷，千里县粮，自然疲乏。引退之日，然后诸城并出，与游军并力搏之，此殄敌之术也。于是令督汉中胡济却住汉寿，监军王含守乐城，护军蒋斌守汉城，又于西安、建威、武卫、石门、武城、建昌、临远皆立围守。

五年，维率众出汉、侯和，为邓艾所破，还住沓中。维本羁旅托国，累年攻战，功绩不立，而宦官黄皓等弄权于内，右大将军阎宇与皓协比，而皓阴欲废维树宇。维亦疑之，故自危惧，不复还成都。六年，维表后主：“闻钟会治兵关中，欲规进取，宜并遣张翼、廖化督诸军分护阳安关口、阳平桥头以防未然。”皓征信鬼巫，谓敌终不自致，启后主寝其事，而群臣不知。及钟会将向骆谷，邓艾将入沓中，然后乃遣右车骑廖化诣沓中为维援，左车骑张翼、辅国大将军董厥等诣阳安关口以为诸围外助。比至阴平，闻魏将诸葛绪向建威，故住待之。月余，维为邓艾所摧，还住阴平。钟会攻围汉、乐二城，遣别将进攻关口，蒋舒开城出降，傅佥格斗而死。会攻乐城，不能克，闻关口已下，长驱而前。翼、厥甫至汉寿，维、化亦舍阴平而退，适与翼、厥合，皆退保剑阁以拒会。会与维书曰：“公侯以文武之德，怀迈世之略，功济巴、汉，声畅华夏，远近莫不归名。每惟畴昔，尝同大化，吴札、郑乔，能喻斯好。”维不答书，列营守险。会不能克，粮运县远，将议还归。

而邓艾自阴平由景谷道傍入，遂破诸葛瞻于绵竹。后主请降于艾，艾前据成都。维等初闻瞻破，或闻后主欲固守成都，或闻欲东入吴，或闻欲南入建宁，于是引军由广汉、郪道以审虚实。寻被后主敕令，乃投戈放甲，诣会于涪军前，将士咸怒，拔刀斫石。

会厚待维等，皆权还其印号节盖。会与维出则同舆，坐则同席，谓长史杜预曰：“以伯约比中土名士，公休、太初不能胜也。”会既构邓艾，艾槛东征，因将维等诣成都，自称益州牧以叛。欲授维兵五万人，使为前驱。魏将士愤发，杀会及维，维妻子皆伏诛。

郤正著论论维曰：“姜伯约据上将之重，处群臣之右，宅舍弊薄，资财无余，侧室无亲媵之亵，后庭无声乐之娱，衣服取供，舆马取备，饮食节制，不奢不约，官给费用，随手消尽；察其所以然者，非以激贪厉浊，抑情自割也，直谓如是为足，不在多求。凡人之谈，常誉成毁败，扶高抑下，咸以姜维投厝无所，身死宗灭，以是贬削，不复料擿，异乎《春秋》褒贬之义矣。如姜维之乐学不倦，消素节约，自一时之仪表也。”

维昔所俱至蜀，梁绪官至大鸿胪，尹赏执金吾，梁虔大长秋，皆行蜀亡没。

评曰：蒋琬方整有威重，费祎宽济而博爱，咸承诸葛之成规，因循而不革，是以边境无虞，邦家和一，然犹未尽治小之宜，居静之理也。姜维粗有文武，志立功名，而玩众黩旅，明断不周，终致陨毙。《老子》有云：“治大国者犹烹小鲜。”况于区区蕞尔，而可屡扰乎哉？

译文：

蒋琬字公琰，零陵湘乡人。年轻时和表弟泉陵人刘敏一起在当时有名。蒋琬以州书佐的身份跟随刘备进入蜀郡，被任命为广都县长。刘备曾经因为外出游览突然到了广都，看见蒋琬各种事情都没有办理，当时又喝得大醉，刘备非常生气，准备对他加以处置。军师将军诸葛亮请求说：“蒋琬是国家的栋梁，不是治理百里地方的人才。他治理政务以安抚人民为根本，不把装点门面放在第一位，希望主公重新对他加以考察。”刘备一向敬重诸葛亮，这才不对蒋琬治罪，只是仓促免掉他的官职而已。蒋琬被免官以后，半夜梦见有一头牛的头在自己门前，流了许多血，蒋琬心里对此很厌恶，把会占梦的赵直叫来询问。赵直说：“看见流血，就意味着事情已经清楚。牛角和牛鼻子，构成‘公’字的形状，意味着大夫位一定该落到您身上，这是大吉的征兆。”不久，蒋琬担任什邡县令。刘备成为汉中王，蒋琬入朝做了尚书郎。建兴元年，丞相诸葛亮开设府署，调蒋琬担任东曹掾。推举茂才的时候，蒋琬一再辞让给刘邕、阴化、庞延和廖淳，诸葛亮训诲答复说：“想一想那些背叛亲人、舍弃道德、残害百姓的人，您这样做，众人既不会在心里认真思考，又实在无法使远近的人理解您的意思，因此您应该显示您的功业和德行，以表明这种推选的清廉和庄重。”蒋琬升任参军。建兴五年，诸葛亮驻扎在汉中，蒋琬和张裔统理留府的事务。建兴八年，蒋琬接替张裔任长史，加号辅军将军。诸葛亮多次外出征讨，蒋琬总是把丰足的食品和军需武器供给诸葛亮的军队。诸葛亮每每说道：“公琰的志向忠诚高雅，是应该与我共同辅助帝王大业的人。”诸葛亮秘密呈表给刘禅说：“我一旦有不幸，身后的事应该交给蒋琬承担。”

诸葛亮去世后，刘禅任命蒋琬担任尚书令，不久加官代理都护，授予符节，兼任益州刺史，以后升为大将军，总理尚书事务，封为安阳亭侯。当时蜀国刚刚失去统帅，远近的人都惶恐不安。蒋琬出类拔萃，处在百官之上，他既没有忧愁的容貌，又没有高兴的神态，神情专一，举止从容，就像平时一样，从这以后众人对蒋琬逐渐信服了。延熙元年，刘禅给蒋琬下达诏书说：“敌寇入侵还没有停止，曹叡骄奢凶顽，辽东三个郡的人民苦于他的暴虐，于是互相集结，与他分裂。曹叡大兴民众的劳役，又对他们进行进攻讨伐。从前秦国将灭亡的时候，陈胜、吴广首先发难，如今出现这样的兵变，这是天赐良机。您应该整理行装，统帅各军屯兵驻扎在汉中，等待吴国的行动，东吴西蜀形成掎角之势，利用曹叡的破绽而行动。”刘禅又命令蒋琬开设府署，第二年府署设立后又加官任大司马。

东曹掾杨戏平时性情孤傲，蒋琬和他交谈的时候，他时常不说话。有的人想在蒋琬面前陷害杨戏，说：“您和杨戏谈话却听不到他答话，杨戏轻慢上司，不也太过分了吗！”蒋琬说：“人的想法不相同，好比各自的面孔一样；当面顺从而背后说坏话，这是古人引以为戒的行为。杨戏要是称赞我说得对，那么就不是出于他的本意，要是反对我说的话，就会张扬了我的过错，所以他才沉默不语，这才是杨戏高兴做的事。”另外督农杨敏曾在背后说蒋琬的坏话：“蒋琬做事糊涂，实在不如前人。”有人把杨敏的话告诉了蒋琬。主管官吏的人请求追究惩处杨敏。蒋琬说：“我的确不如前人，没有什么可追究的。”主管人重新决定不追究，却要追问蒋琬办事糊涂的情况。蒋琬说：“假如我不如前人，那么这事就不该处理，这事不去处理，那么就是做事糊涂。又有什么可问的呢？”后来杨敏因事犯罪被关押在狱中，大家还是担心杨敏一定要被处死，而蒋琬心中待人没有厚薄，杨敏才得以免除重罪。蒋琬的好恶以及他对道义的关注，全都如同这类事情一样。

蒋琬认为过去诸葛亮多次窥探秦川，由于道路险阻、运输艰难，最终没能成功，不如顺水东下。于是修造了很多船只，打算从汉水和沔水东下袭击魏兴和上庸。正遇上蒋琬旧病连续发作，没能得以及时行动。而众官员议论都说如果不能成功的话，返回的道路非常艰险，这不是长远的计策。于是蒋琬派遣尚书令费祎、中监军姜维等人向刘禅说明自己的意图。蒋琬接受命令上疏说：“消灭曹魏越来越艰难，而我的职责正是执掌这些事。自从我奉命驻扎汉中以来，已经六年，我本来就昏昧无能，再加上疾病缠身，计划好的方案不能实行，使我日夜忧心忡忡。现在魏国占据九州，势力滋生蔓延，打算铲平扫除不是件容易的事。假如东吴西蜀合并力量，首尾形成掎角之势，即使不能很快得以如愿，暂且也可以分裂蚕食魏国领土，先摧毁他的部分力量。然而与吴国相约两三次，接连不能取胜，前进后退都很困难，实在让人废寝忘食。于是我和费祎等人商议，凭借凉州胡人边塞的险要，进退都有凭借，这是让敌人痛惜的地方，而且羌人和胡人，他们的心思念汉室如饥似渴，另外从前小股部队进入过羌人居住地，郭淮被攻破逃走，盘算事情的利弊，应把占领凉州胡塞作为第一位的事情，应当让姜维担任梁州刺史。假如姜维出征远行，挟制住河右，我应该率领军队作为姜维的后盾接应。如今涪县水上陆地四面畅通，凡有紧急情况都能应付，一旦东北出现什么麻烦，前往对付是不难的。”从此蒋琬返回蜀郡驻扎在涪县。以后蒋琬的疾病变得更加严重，到延熙九年去世，谥号为“恭”。

蒋琬的儿子蒋斌承嗣，担任绥武将军、汉城护军。魏国的大将军钟会到汉城时，给蒋斌写信说：“巴蜀有才能有智慧的文武人才很多，至于您和诸葛思远，与他们相比好像草木一样，不过和我是同类人罢了。对于故土先人的恭敬，是古人今人所看重的事。我向西到此，打算瞻仰尊贵的太君公侯的墓地，应该洒扫坟墓，敬奉祭祀，致以敬意。希望您告诉我先人墓地在什么地方！”蒋斌回信说：“得知同类希望瞻仰先人墓地的想法如此隆盛，我一向处在通达明理的一类人中，不能拒绝你来此后所说的事情。我父亲从前身患重病，死在涪县，占卜的人说那里吉利，于是把父亲安葬在涪县。知道您向西而行，竟然打算委屈大驾，修整敬奉先父的墓地。你看待我如同看待我父亲一样，真是具有颜子的仁爱之心，我得知你的想法伤感悲恸，从而加剧了对先人的思念的情怀。”钟会收到蒋斌的回信，赞叹信中的内容，等到涪县后，正像蒋斌信中所说的那样。

刘禅投降邓艾以后，蒋斌在涪县到钟会那里，以交友的礼节对待他。蒋斌跟随钟会到达成都，被反叛的军队杀死。蒋斌的弟弟蒋显，担任太子仆，钟会也爱惜他的才学，蒋显与蒋斌同时死去。

刘敏是左护军、扬威将军，与镇北大将军王平一同镇守汉中。魏国派遣大将军曹爽袭击蜀国时，议论的朝臣认为只可以坚守城池，不能出城抵抗敌军。敌军必定自行撤退。刘敏认为男女遍布四野，耕种的粮食还留在地里，假如听任敌军深入，那么汉中将要失守。于是刘敏率领手下部队与王平占据了兴势，张挂了许多旗帜，连绵不断达一百多里。正巧大将军费祎从成都赶到，魏军马上撤退，刘敏由于立功被封为云亭侯。

费祎字文伟，是江夏郡鄳县人。小时候成了孤儿，投靠族父伯仁。伯仁的姑姑是益州州牧刘璋的母亲。刘璋派遣使者迎接伯仁，伯仁就带着费祎游学进入蜀郡。正巧刘备平定了蜀郡，费祎就留在益州，与汝南许叔龙、南郡董允齐名。当时许靖失去儿子，董允和费祎打算共同在埋葬孩子的地方聚会。董允禀告父亲董和请求要车，董和就把一辆后边开门的鹿车交给董允。董允脸上现出不便乘坐的为难神态，费祎就从车前边先上了车。等到墓地时，诸葛亮以及许多显贵的人全都集聚在一起，车辆很少，董允还是神色不安，而费祎却安然自若。拉车的人回家后，董和询问情况，知道他们这样乘的车，就对董允说：“我曾经怀疑你与文伟相比谁优谁劣分不出来，从今以后，我的疑惑就解开了。”

刘备确立太子后，费祎与董允一同成为舍人，又升为庶子。刘禅登位以后，费祎担任黄门侍郎。丞相诸葛亮南征回来，百官在都城数十里外欢迎，他们的年龄和官位大多在费祎之上，而诸葛亮只让费祎与他同乘一辆车，从此众人没有不对他另眼相看的。由于诸葛亮刚从南方归来，就任命费祎担任昭信校尉出使到吴国去。孙权性情本来就好戏谑取笑，调笑起来没有限度，诸葛恪、羊衜等人又是才学渊博、果决善辩，每当他们辩论诘难时，话锋到哪里，费祎都能文辞通顺，语义实在，据理回答，最终也没使他理屈词穷。孙权非常器重他，对费祎说：“您是天下有美德的人，必然能成为蜀国朝廷的干才，恐怕您不会多次来吴国了。”费祎回到蜀国后，升任侍中。诸葛亮向北驻扎在汉中的时候，请费祎担任参军。由于他奉命出使符合刘禅的旨意，因此频繁出使到吴国。建兴八年，费祎调任中护军，后来又担任司马。正赶上军师魏延与长史杨仪互相憎恶，常常坐在一起争论，魏延有时举着刀比画假装要杀杨仪，杨仪则一下子泪流满面。费祎时常插入他们座位中间，规劝、开导，分辨是非。在诸葛亮一生当中，所以能各尽魏延、杨仪的能力而任用他们，多仰仗费祎匡正补救的力量。诸葛亮去世后，费祎担任后军师。不久，他接替蒋琬担任尚书令。蒋琬从汉中回到涪县后，费祎升任大将军，总理尚书事务。

延熙七年，魏军临时驻扎在兴势，刘禅授予费祎符节，让他率领部众前往抵御魏军。光禄大夫来敏到费祎的住所话别，请费祎和他一起下围棋。这时羽书交替由飞马报来，人马已经披好铠甲，整备车马的工作已经完毕，而费祎和来敏仍关注着下棋，毫无厌倦的神色。来敏说：“刚才姑且观察试探您罢了！您的确是令人满意的人，一定能惩处贼寇。”费祎大军一到，敌军就后撤，费祎被封为成乡侯。蒋琬坚持辞让益州的职务，费祎又兼任益州刺史。费祎主持国政以来的功劳和名望，大致可以和蒋琬相比。延熙十一年，费祎出征驻扎在汉中。从蒋琬到费祎，虽然他们自己在朝廷之外，但对奖赏惩罚等事，都能在远方事先商量决断，然后才执行，对于举荐和任命的事情他们也这样办理。之后在延熙十四年夏天，费祎回到成都，成都望气占卜的人说在都城中没有宰相的位置，因此在冬天又向北屯兵汉寿。延熙十五年，刘禅命令费祎开设府署。延熙十六年年初大会群臣，魏国投降过来的人郭循在座。费祎畅饮后大醉，被郭循持刀杀害，谥号为“敬侯”。费祎的儿子费承承嗣，担任黄门侍郎。费承的弟弟费恭，娶公主为妻。费祎的长女许配太子刘璿为妃。

姜维字伯约，天水郡冀县人。年幼时父亲就去世了，他和母亲一起生活。喜欢郑玄的经学。在郡上做了上计掾，州里又征召他担任从事，因为他的父亲姜礒从前做过郡中的功曹，那时正赶上羌、戎等族叛乱，姜礒亲自保卫郡太守，死在战场上，所以朝廷赐给姜维中郎的官职，参与管理本郡的军事。后主建兴六年，丞相诸葛亮向祁山进军，这时天水太守恰好外出巡视，姜维和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等人随行。太守听说蜀国军队就要到了，各县又纷纷响应蜀军，就怀疑姜维等人都对他有二心，因此连夜逃跑去守卫上絡。姜维等人发现太守走了，他们追得迟了，到了上絡县的城门前时城门已经关闭，不接纳他们。姜维等人又回到了冀县，冀县也不让姜维进入。于是，姜维等人就一起去投奔诸葛亮。正赶上马谡在街亭失败，诸葛亮攻克了西县，并带领西县一千多户人家和姜维等人回师，所以姜维这时便同他的母亲失散了。诸葛亮任命姜维担任仓曹掾，并加奉义将军，封他为当阳亭侯，这时他二十七岁。诸葛亮给留府长史张裔、参军蒋琬写信说：“姜伯约对当今大业忠诚勤奋，他思索考虑问题精细周到，考察他所具备的才能，永南、季常那些人都比不上他。这个人是凉州的高明之士。”又说道：“必须先让他训练中虎步兵五六千名。姜伯约在军事方面非常机智能干，他既有胆量和义气，又深深地懂得兵法。这个人心里想着汉王朝，才能超过常人，等他结束了训练军队的任务，应当派他到宫中去朝见君主。”后来姜维升任中监军、征西将军。

建兴十二年，诸葛亮去世，姜维回到成都，任右监军、辅汉将军。统率各路军马，又加封为平襄侯。后主延熙元年，跟随大将军蒋琬驻守汉中。蒋琬升任大司马后，任命姜维为大司马府的司马，多次率领偏师西进。延熙六年，升任镇西大将军，兼任凉州刺史。延熙十年，升任卫将军，和大将军费祎做录尚书事。这一年，汶山郡平康县的羌族造反，姜维率兵讨伐平定了他们。又出兵陇西、南安、金城等郡的地界，在洮西一带和魏国大将军郭淮、夏侯霸等人交战。胡王治无戴等人率领全部落向姜维投降，姜维把他们带回来，并使他们安居下来。延熙十二年，赐给姜维符节，又出兵西平，没有攻克，就退兵而回。姜维自认为熟悉西部地区的风俗习惯，又加上倚恃自己的才能和武力，想要引诱那些羌、胡部落作为他的辅助力量，说从陇山以西的地区可以断定能够为蜀国所拥有。每次想要大规模出兵，费祎经常制止他，不听从他的意见，拨给他的军队不超过一万人。

延熙十六年春天，费祎去世。夏天，姜维率领几万人的军队越过石营，经过董亭，围攻南安，魏国雍州刺史陈泰赶来解围，到了洛门。姜维因粮食吃完而退兵回来。第二年，姜维兼职主持中外军事。再次出兵陇西，狄道县代理县长李简率领全城投降。姜维又进兵围攻襄武，与魏国将领徐质交战，砍了徐质的头，打败了敌军，魏军败退。姜维乘胜进攻，很多城池都投降了，并迁徙河关、狄道、临洮三县的百姓回师。后来，在延熙十八年，姜维又和车骑将军夏侯霸等人一起出兵狄道，在洮西把魏国的雍州刺史王经打得大败，王经的部队死了几万人。王经退守狄道城，姜维围攻他。魏国征西将军陈泰率兵前来解围，姜维退兵驻扎在钟题。

延熙十九年春天，姜维在驻地被升任为大将军，便进一步整顿人马，和镇西大将军胡济约定日期在上絡会兵，胡济失约没来，因此姜维被魏国大将邓艾在段谷打得大败，部队七零八落，四处逃难，死了很多人。部众因此都埋怨姜维，陇山以西地区也骚动起来，不得安宁。姜维引咎自责，请求对自己贬官削职。于是降为后将军，代理大将军的事务。

延熙二十年，魏国征东大将军诸葛诞在淮南反叛，分裂出关中的一部分军队东下。姜维想乘着关中空虚向秦川进军，又率领几万兵士出兵骆谷，一直到达沈岭。当时长城镇积存的粮食很多，但防守的士兵却很少，听说姜维就要到了，大家都非常惊慌恐惧。魏国大将军司马望抵抗姜维，邓艾也从陇右出兵，都驻扎在长城。姜维向前驻扎在芒水，全军靠山扎营。司马望和邓艾依傍着渭水坚守营寨，姜维多次下战书挑战，司马望、邓艾都不应战。后主景耀元年，姜维听说诸葛诞被打败了，就回到成都。又授职姜维为大将军。

当初，先主留下了魏延镇守汉中，各城都充实兵力以抵御外来的敌人，敌人如果前来进攻，使他们无法进入城中。兴势山之战时，王平抵御曹爽，都秉承这种旨意。姜维建议，认为交错防守各城，虽然合乎《周易》所说的“重门”，即击梆巡夜，来防备敌人袭击的道理，但却只能防御敌人，不能获得大的胜利。不如让他们在听说敌军要到了的时候，各城都集结军队，聚集粮食，退到汉城和乐城，使敌人不能进入平地，而且在重要的地方驻军把守，来抵御敌军。有事情发生的时候，就派流动作战的军队一起出去，以探察敌人的虚实。敌军攻不下关塞，荒野中没有散落的粮食，军粮又远隔千里，自然会被拖得疲惫困乏。他们退兵的时候，然后各城一同出兵，和流动作战的部队合力与敌军拼搏，这是消灭敌人的策略。于是命令汉中都督胡济退住到汉寿，监军王含驻守乐城，护军蒋斌防守汉城，还在西安、建威、武卫、石门、武城、建昌、临远都驻军防守。

景耀五年，姜维率兵出师汉、侯和，被邓艾打败，退住在沓中。姜维本来长期旅居寄住他乡，连年征战，都没有建立什么功绩，宦官黄皓在朝廷内玩弄权柄，右大将军阎宇和黄皓相互勾结，黄皓暗地里想要废除姜维，扶持阎宇。姜维也怀疑他们，因此很为自己担忧害怕，不再返回成都。景耀六年，姜维上奏章给后主：“听说钟会在关中练兵，谋划着要进攻我们，应该派遣张翼、廖化统率各路军队分别守卫阳安关口、阳平桥头，以防患于未然。”黄皓相信鬼巫的预言，称敌人终归不会到来的，禀告后主停止进行此事，其他大臣们都不知道姜维的建议和黄皓反对的事。等到钟会就要进入骆谷，邓艾就要进入沓中的时候，这才派遣右车骑将军廖化前往沓中援助姜维，左车骑将军张翼、辅国大将军董厥等人到阳安关口，作为各城的外援。等到他们到了阴平，听说魏国大将诸葛绪接近了建威，因此就停下来等待他们。一个多月后，姜维被邓艾打垮，退驻到阴平。钟会围攻汉、乐二城，又派遣与自己的主力配合的部队将领去进攻阳安关口，蒋舒打开城门出来投降，傅佥则抵抗战死。钟会攻打乐城，没有攻下来，听说阳安关口已经攻下，便长驱直入，顺利进军。张翼、董厥刚到汉寿，姜维、廖化也放弃阳平退回，刚好和张翼、董厥会合，都退守剑阁来抵御钟会。钟会给姜维写信说：“公侯您凭借文德武功，身怀盖世的谋略，在巴蜀、汉中建立了大功，名扬全国，远近之地没有人不慕名而来归附您的。每次我想起过去，我们曾经共同处于魏国广远深入的教化之下，像吴国季札、郑国子产那样的人，才能了解它的好处。”姜维没有回信，仍然排列阵营，坚守险要的阵地。钟会无法攻破，运输军粮的地方又非常远，将领们商议撤军返回。

邓艾从阳平出发，经过景谷道旁进入蜀地，终于在绵竹打败了诸葛瞻。后主向邓艾请求投降，邓艾进军占据了成都。姜维等人最初听到诸葛瞻战败的消息后，有人听说后主想要坚守成都，有人听说后主想往东到吴国去，有人听说后主想向南进入建宁，因此姜维带领军队从广汉、荅县向前去，以察明虚实。不久，接到了后主的敕令，便放下武器，到涪县钟会的军营前投降，将士们都非常愤怒，拔出战刀砍路旁的石头。

钟会优待姜维等人，把他们的印记、符节、车盖都暂且交还给了他们，钟会和姜维出去时就同坐一辆车，坐着时就同用一张席子，钟会对长史杜预说：“拿伯约和中原的名士相比，公休、太初也不能超过他。”钟会陷害了邓艾后，邓艾被关进囚车押往京城，钟会就带着姜维等人到了成都，他发动了叛乱，自称益州牧。想要给姜维五万军队，让他做先锋。魏国的将士们非常愤怒，杀死了钟会和姜维，姜维的妻子儿女也都被杀了。

郤正写文章评论姜维说：“姜伯约担任上将的重任，地位处于群臣之上，而他的住宅、房屋破旧简陋，家里也没有多余的金钱财物，侧室中没有供他玩耍取乐的姬妾，后堂中也没有供他欣赏、享受的歌声和乐曲，衣服只要够穿的，车马只要配备整齐，饮食也有节制，不奢侈，也不贫困，官府供给的费用，随手都花完了。考察他这样做的原因，并不是为了激励那些贪官污吏消除他们的腐化，而控制自己的感情，舍弃自己所爱，只能说是像这样他就觉得满足了，不再有过多的要求。一般人谈论事情，常常是赞美成功，诽谤失败，支持地位高的，贬低地位低的，人们都认为姜维投靠错了地方，以至于自己被杀，宗族被灭尽，因此就贬损他，不再去考虑其他的事，这不合乎《春秋》褒贬的意思啊！像姜维那样喜欢学习，毫不厌倦，清廉朴素，处处节约，自然是当时做人的榜样。”

从前和姜维一起到蜀国的，梁绪官做到大鸿胪，尹赏做了执金吾，梁虔做了大长秋，他们都在蜀国灭亡之前去世了。

评论说：蒋琬正直严肃有威严，费祎宽宏助人能博爱，他俩都继承了诸葛亮制定的规章制度，沿袭使用而没有改变，因此边境没有忧患，国家和平统一，然而他们还是不完全懂得治理小国的办法和无为而治的道理。姜维粗犷却有文武全才，立志建立功名，然而他轻视部众，滥用兵力，能明确决断却不尽周密，最终导致身亡。《老子》中有这样的话：“治理大国好比煎小鱼。”更何况对于小小的一隅之地，怎么可以多次搅扰呢？

吴书

三国志卷四十六

吴书一

孙破虏讨逆传第一

孙坚字文台，吴郡富春人，盖孙武之后也。少为县吏。年十七，与父共载船至钱唐，会海贼胡玉等从匏里上掠取贾人财物，方于岸上分之，行旅皆住，船不敢进。坚谓父曰：“此贼可击，请讨之。”父曰：“非尔所图也。”坚行操刀上岸，以手东西指麾，若分部人兵以罗遮贼状。贼望见，以为官兵捕之，即委财物散走。坚追，斩得一级以还；父大惊。由是显闻，府召署假尉。会稽妖贼许昌起于句章，自称阳明皇帝，与其子韶扇动诸县，众以万数。坚以郡司马募召精勇，得千余人，与州郡合讨破之。是岁，熹平元年也。刺史臧旻列上功状，诏书除坚盐渎丞，数岁徙盱眙丞，又徙下邳丞。

中平元年，黄巾贼帅张角起于魏郡，托有神灵，遣八使以善道教化天下，而潜相连结，自称黄天泰平。三月甲子，三十六方一旦俱发，天下响应，燔烽郡县，杀害长吏。汉遣车骑将军皇甫嵩、中郎将朱俊将兵讨击之。俊表请坚为佐军司马，乡里少年随在下邳者皆愿从。坚又募诸商旅及淮、泗精兵，合千许人，与俊并力奋击，所向无前。汝、颍贼困迫，走保宛城。坚身当一面，登城先入，众乃蚁附，遂大破之。俊具以状闻上，拜坚别部司马。

边章、韩遂作乱凉州，中郎将董卓拒讨无功。中平三年，遣司空张温行车骑将军，西讨章等。温表情坚与参军事，屯长安。温以诏书召卓，卓良久乃诣温。温责让卓，卓应对不顺。坚时在坐，前耳语谓温曰：“卓不怖罪而鸱张大语，宜以召不时至，陈军法斩之。”温曰：“卓素著威名于陇蜀之间，今日杀之，西行无依。”坚曰：“明公亲率王兵，威震天下，何赖于卓？观卓所言，不假明公，轻上无礼，一罪也。章、遂跋扈经年，当以时进讨，而卓云未可，沮军疑众，二罪也。卓受任无功，应召稽留，而轩昂自高，三罪也。古之名将，仗钺临众，未有不断斩以示威者也，是以穰苴斩庄贾，魏绛戮杨干。今明公垂意于卓，不即加诛，亏损威刑，于是在矣。”温不忍发举，乃曰：“君且还，卓将疑人。”坚因起出。章、遂闻大兵向至，党众离散，皆乞降。军还，议者以军未临敌，不断功赏，然闻坚数卓三罪，劝温斩之，无不叹息。拜坚议郎。时长沙贼区星自称将军，众万余人，功围城邑，乃以坚为长沙太守。到郡，亲率将士，施设方略，旬月之间，克破星等。周朝、郭石亦帅徒众起于零、桂，与星相庆。遂越境寻讨，三郡肃然。汉朝录前后功，封坚乌程侯。

灵帝崩，卓擅朝政，横恣京城。诸州郡并兴义兵，欲以讨卓。坚变举兵，荆州刺史王叡素遇坚无礼，坚过杀之。比至南阳，众数万人。南阳太守张咨闻军至，晏然自若。坚以牛酒礼咨，咨明日亦答诣坚。酒酣，长沙主簿入白坚：“前移南阳，而道路不治，军资不具，请收主簿推问意故。”咨大惧欲去，兵陈四周不得出。有顷，主簿复入白坚：“南阳太守稽停义兵，使贼不时讨，请收出案军法从事。”便牵咨于军门斩之。郡中震慄，无求不获。前到鲁阳，与袁术相见。术表坚行破虏将军，领豫州刺史。遂治兵于鲁阳城。当进军讨卓，遣长史公仇称将兵从事还州督促军粮，施帐幔于城东门外，祖道送称，官属并会。卓遣步骑数万人逆坚，轻骑数十先到。坚方行酒谈笑，敕部曲整顿行阵，无得妄动。后骑渐益，坚徐罢坐，导引入城，乃谓左右曰：“向坚所以不即起者，恐兵相蹈藉，诸君不得入耳。”卓兵见坚士众甚整，不敢攻城，乃引还。坚移屯梁东，大为卓军所攻，坚与数十骑溃围而出。坚常著赤罽帻，乃脱帻令亲近将祖茂著之。卓骑争逐茂，故坚从间道得免。茂困迫，下马，以帻冠冢间烧柱，因伏草中。卓骑望见，围绕数重，定近觉是柱，乃去。坚复相收兵，合战于阳人，大破卓军，枭其都督华雄等。是时，或间坚于术，术怀疑，不运军粮。阳人去鲁阳百余里，坚夜驰见术，画地计较，曰：“所以出身不顾，上为国家讨贼，下慰将军家门之私仇。坚与卓非有骨肉之怨也，而将军受谮润之言，还相嫌疑！”术踧踖，即调发军粮。坚还屯。卓惮坚猛壮，乃遣将军李傕等来求和亲，令坚列疏子弟任刺史、郡守者，许表用之。坚曰：“卓逆天无道，荡覆王室，今不夷汝三族，悬示四海，则吾死不瞑目，岂将与乃和亲邪？”复进军大谷，拒雒九十里。卓寻徙都西入关，焚烧雒邑。坚乃前入至雒，修诸陵，平塞卓所发掘。讫，引军还，住鲁阳。

初平三年，术使坚征荆州，击刘表。表遣黄祖逆于攀、邓之间，坚击破之，追渡汉水，遂围襄阳，单马行岘山，为祖军士所射杀。兄子贲，帅将士众就术，术复表贲为豫州刺史。

坚四子：策、权、翊、匡。权既称尊号，谥坚曰武烈皇帝。

策字伯符。坚初兴义兵，策将母徙居舒，与周瑜相友，收合士大夫，江、淮间人咸向之。坚薨，还葬曲阿。已乃渡江居江都。

徐州牧陶谦深忌策。策舅吴景，时为丹杨太守，策乃载母徙曲阿，与吕范、孙河俱就景，因缘召募得数百人。兴平元年，从袁术。术甚奇之，以坚部曲还策。太傅马日磾杖节安集关东，在寿春以礼辟策，表拜怀义校尉，术大将乔蕤、张勋皆倾心敬焉。术常叹曰：“使术有子如孙郎，死复何恨！”策骑士有罪，逃入术营，隐于内厩，策指使人就斩之，讫，诣术谢。术曰：“兵人好叛，当共疾之，何为谢也？”由是军中益畏惮之。术初许现为九江太守，已而更用丹杨陈纪。后术欲攻徐州，从庐江太守陆康求米三万斛。康不与，术大怒。策昔曾诣康，康不见，使主簿接之。策常衔恨。术遣策攻康，谓曰：“前错用陈纪，每恨本意不遂。今若得康，庐江真卿有也。”策攻康，拔之，术复用其故吏刘勋为太守，策益失望。先是，刘繇为扬州刺史，州旧治寿春。寿春，术已据之，繇乃渡江治曲阿。时吴景尚在丹杨，策从兄贲又为丹杨都尉，繇至，皆迫逐之。景、贲退舍历阳。繇遣樊能、于糜屯横江津，张英屯当利口，以拒术。术自用故吏琅邪惠衢为扬州刺史，更以景为督军中郎将，与贲共将兵击英等，连年不克。策乃说术，乞助景等平定江东。术表策为折冲校尉，行殄寇将军，兵财千余，骑数十匹，宾客愿从者数百人。比至历阳，众五六千。策母先自曲阿徙于历阳，策又徙母阜陵，渡江转斗，所向皆破，莫敢当其锋，而军令整肃，百姓怀之。

策为人，美姿颜，好笑语，性阔达听受，善于用人，是以士民见者，莫不尽心，乐为致死。刘繇弃军遁逃，诸郡守皆捐城郭奔走。吴人严白虎等众各万余人，处处屯聚。吴景等欲先击破虎等，乃至会稽。策曰：“虎等群盗，非有大志，此成禽耳。”遂引兵渡浙江，据会稽，屠东冶，乃攻破虎等。尽更置长吏，策自领会稽太守，复以吴景为丹杨太守，以孙贲为豫章太守，分豫章为庐陵郡，以贲弟辅为庐陵太守，丹杨朱治为吴郡太守。彭城张昭、广陵张纮、秦松、陈端等为谋生。时袁术僭号，策以书责而绝之。曹公表策为讨逆将军，封为吴侯。后术死，长史杨弘、大将张勋等将其众欲就策，庐江太守刘勋要击，悉虏之，收其珍宝以归。策闻之，伪与勋好盟。勋新得术众，时豫章上缭宗民万余家在江东，策劝勋攻取之。勋既行，策轻军晨夜袭拔庐江，勋众尽降，勋独与麾下数百人自归曹公。是时袁绍方强，而策并江东，曹公力未能逞，且欲抚之。乃以弟女配策小弟匡，又为子章取贲女，皆礼辟策弟权、翊，又命扬州刺史严象举权茂才。

建安五年，曹公与袁绍相拒于官渡，策阴欲袭许，迎汉帝，密治兵，部署诸将。未发，会为故吴郡太守许贡客所杀。先是，策杀贡，贡小子与客亡匿江边。策单骑出，卒与客遇，客击伤策。创甚，请张昭等谓曰：“中国方乱，夫以吴、越之众，三江之固，足以观成败。公等善相吾弟！”呼权佩以印绶，谓曰：“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至夜卒，时年二十六。

权称尊号，追谥策曰长沙桓王，封子绍为吴侯，后改封上虞侯。绍卒，子奉嗣。孙皓时，讹言谓奉当立，诛死。

评曰：孙坚勇挚刚毅，孤微发迹，导温戮卓，山陵杜塞，有忠壮之烈。策英气杰济，猛锐冠世，览奇取异，志陵中夏。然皆轻佻果躁，陨身致败。且割据江东，策之基兆也，而权尊崇未至，子止侯爵，于义俭矣。

译文：

孙坚，字文台，吴郡富春人。大概是春秋齐人孙武的后裔。年轻时他做过县吏。十七岁那年，他和父亲一起乘船到钱塘，正碰上海盗胡玉等人从匏里西出来抢劫商人财物，正在岸上分赃。行人吓得止步，过往船只也不敢向前行驶。孙坚对父亲说：“这伙强盗可以还击，请让我去讨伐他们。”父亲说：“这些强盗不是你能对付了的。”孙坚要持刀上岸，却用手往东往西地指挥着，好像分配部署人马包抄海盗的样子。海盗们远远地看见了，以为官兵要来拘捕他们，就扔下财物四散而逃。孙坚追上去，砍下一个海盗的首级才回来。父亲大吃一惊。孙坚因此名声大振，郡府征召他署理校尉。会稽的妖贼许昌在句章兴兵作乱，自称阳明皇帝，和他儿子许韶到各县煽风点火，聚众数以万计。孙坚以郡司马的身份招募壮士，得到了一千多人，和州郡的官兵合力讨伐，击溃了强盗。这一年是汉熹平元年。刺史臧旻向朝廷呈报了孙坚的功劳，朝廷下诏书晋升孙坚为盐渎县丞。几年以后改任盯眙县丞，又改任下邳县丞。

汉中平元年，黄巾贼的首领张角在魏郡起事，他假托神灵，派出八个使者以“善道”教化天下，暗中却互相勾结串联，自称“黄天泰平”。三月五日，张角的三十六万信徒在一日之间同时举兵，各地纷纷响应，焚烧郡县官府，杀害地方官员。汉朝廷派车骑将军皇甫嵩、中郎将朱俊率领部队前去讨伐他们。朱俊呈表奏请孙坚担任佐军司马。那些跟随孙坚在下邳当差的同乡青年都愿意跟着孙坚出征。孙坚又从过往商旅中以及淮水、泗水一带招募精兵，总共一千多人，和朱俊并力奋战，所向无前。汝水、颍水一带的强盗走投无路，逃进宛县城邑固守。孙权独当一面，登上城墙，率先攻入城内，他的部众就像蚂蚁一般紧随其后，终于把敌人打得大败。朱俊把孙坚的事迹全部呈报朝廷，朝廷任命孙坚为别部司马。

边章、韩遂在凉州制造骚乱，中郎将董卓讨伐没有成效。汉中平三年，朝廷派司空张温代理车骑将军，往西征讨边章等人。张温呈表奏请孙坚参与军事，屯兵长安。张温用诏书召见董卓，董卓过了很久才来拜见张温。张温责备董卓，董卓的回答出言不逊。孙坚当时也在座，他向前对张温耳语道：“董卓不怕犯罪，而且狂妄至极，大言不惭，应当以召见不按时赶到的罪名，绳以军法，处以斩首。”张温说：“董卓在陇西、蜀郡之间一向威名显赫，现在杀了他，我们西进就没有依靠了。”孙坚说：“您亲率天子的大军，威震天下，怎么还要依靠董卓？我看董卓说的话，对您毫无礼貌。轻上无礼，这是他的第一条罪状。边章、韩遂飞扬跋扈长达一年，应当抓住时机出兵讨伐，董卓却说不能出兵。妨碍军事，蛊惑人心，这是他的第二条罪状。董卓受职无功，上司召见，他居然迟迟不来，而且态度十分傲慢，这是他的第三条罪状。古代的名将，手持斧钺莅临军队，没有不用处以斩首的办法来显示威势的，这就是穰苴斩庄贾、魏绛杀杨干的原因。如果您垂念董卓，不马上加以处决，那么严肃的军法就会全被这件事情破坏了。”张温不忍心对董卓采取行动，就说：“您暂且回去吧，否则董卓要产生疑心了。”于是，孙坚起身出去了。边章、韩遂听说天子的军队将要开到，他们的党徒顿时离散瓦解，都要求投降。军队班师以后，朝廷负责评议功劳的官员认为军队没有同敌人交锋，就没有论定功劳奖赏，不过他们听说孙坚陈列董卓的三条罪状，并劝说张温杀了董卓，没有不为之赞叹的。朝廷任命孙坚为议郎。这时，长沙的强盗区星自称将军，聚众一万多人，围攻城邑。朝廷就任命孙坚为长沙太守。孙坚来到郡治后，亲自率领将士，制定谋略，仅一个月的工夫就打败了区星那伙人。周朝、郭石也率领徒属在零陵、桂阳一带起事，和区星相呼应。孙坚就越过边界，寻敌讨伐，使三个郡都得到安定。汉朝廷根据孙坚前后的功劳，封孙坚为乌程侯。

汉灵帝去世以后，董卓独揽了朝政大权，在京城横行霸道，恣意妄为。许多州郡一起发动义军，想讨伐董卓。孙坚也组织了军队。荆州刺史王叡平时对孙坚无礼，孙坚顺路杀了他。等到到达南阳，已聚众几万人。南阳太守张咨听说孙坚的军队来了，泰然自若。孙坚以牛酒为礼物，对张咨以礼相待，张咨第二天也回访答谢孙坚。两个人酒喝得尽兴时，长沙主簿进来禀报孙坚说：“我军向前推进，行至南阳，而道路没有修治，军需也没有备齐，请收捕南阳主簿并查问其原因。”张咨大为震恐，想要离去，而士兵已布满四周，他无法出去。过了一会儿，长沙主簿又进来报告孙坚说：“南阳太守阻止义军前进，使贼寇不能按时讨伐，请把他收捕起来，按军法从事。”接着就把张咨拖到军门斩首。郡府官员都为之震惊，孙坚大军无论索求什么，没有不满足要求的。孙坚率军前进，抵达鲁阳，与袁术相见。袁术就宣布孙坚代理破虏将军，同时又让他兼任豫州刺史。于是孙坚便在鲁阳城整顿军队。在他决定要进军讨伐董卓时，就派长史公仇称带着兵从事到豫州各地督察催办军粮。他在鲁阳城的东门外设置帐幔，为公仇称饯行，他的官属也一起在这里聚会。董卓派几万人马迎战孙坚，有几十名轻骑兵先头到达鲁阳。孙坚正和部属行酒谈笑，他命令部队整顿阵容，不得轻举妄动。随后敌人的骑兵逐渐增多，孙坚缓缓地撤座，一边活动四肢骨节，一边进入城内。这时他才对部下说：“先前我不马上起身的原因，就是怕士兵乱了阵脚，自相践踏，诸位就无法进城了。”董卓的官兵见孙坚的兵马十分整齐，不敢攻城，就撤兵回去了。孙坚转移部队，屯守大梁以东的地方，遭到董卓军队的猛烈进攻。孙坚和几十名骑兵突破重围杀出来。他经常戴赤罽头巾，此时就脱下头巾，让亲信的部将祖茂戴上。董卓的骑兵便争先恐后地追赶祖茂，所以孙坚才得以从小路逃脱。祖茂被追兵追得无路可走，只好跳下马，把头巾蒙在坟墓间的烧柱上，就潜伏在草丛中。董卓的骑兵远远地看见头巾，便重重地包围上来，他们对准目标靠近以后，发现是根烧柱，这才撤离了。孙坚重新集合部队，在阳人和敌人交战，大败董卓的军队，杀了董卓的都督华雄等人。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在袁术面前离间孙坚，使袁术对孙坚产生了疑心，不给孙坚运送军粮。阳人距离鲁阳一百多里，孙坚连夜驰马来拜见袁术。他在地上画来画去，分析形势和各方的利害关系，他说：“我所以出生入死，不顾个人的安危，首先是为国家讨伐奸贼，其次也是为了平复将军家庭的私仇。我和董卓并没有伤害骨肉至亲的怨恨，将军却听信谮言，反而对我有疑心。”袁术听了，未免局促不安，当下就给孙坚调拨军粮。孙坚这才返回军营。董卓惧怕孙坚的勇猛强壮，就派将军李莈等人前来要求和孙坚和议联姻，让孙坚列出子弟中想担任刺史、郡守的名单来，答应任用他们。孙坚说：“董卓背逆天理，横行无道，颠覆王室，如果不消灭你一门三族，悬书告示四海，那么我死也不能瞑目，怎么能跟你和议联姻呢！”他又向大谷进军，距离洛邑九十里。董卓不久就往西面迁都，进入函谷关，并放火焚烧了洛邑。于是，孙坚向前挺进，来到洛邑，修缮了所有的帝王陵墓，填平了被董卓挖掘的陵墓。这些工作结束后，他就率领部队返回，仍然住在鲁阳。

初平三年，袁术派孙坚征讨荆州，攻打刘表。刘表派黄祖在樊城和邓县之间迎战。孙坚击败了黄祖，并追击黄祖，渡过汉水，于是包围了襄阳。就在孙坚单枪匹马巡视岘山时，被黄祖的士兵用箭射死了。孙坚哥哥的儿子孙贲率领将士们投靠了袁术，袁术又宣布孙贲任豫州刺史。

孙坚有四个儿子：孙策、孙权、孙翊、孙匡。孙权称帝以后，追谥孙坚为武烈皇帝。

孙策，字伯符。孙坚起初发动组织义军时，孙策带着母亲移居舒县。他和周瑜的关系十分友善，并且广泛交接士大夫，长江、淮水之间的人们都向往他。孙坚去世以后，他把孙坚的灵柩运回并安葬在曲阿。丧事完毕，他就渡过长江住在江都。

徐州州牧陶谦非常忌恨孙策。孙策的舅舅吴景当时担任丹杨太守，孙策就把母亲送到曲阿安顿下来，他和吕范、孙河一起投吴景，并利用这个机会招募精兵，得到几百人。汉兴平元年，他跟随袁术。袁术特别器重他，把孙坚的部队交还给他。汉朝廷的太傅马日磾持符节安抚关东，在寿春以礼征召孙策，宣布任命孙策为怀义校尉。袁术的大将乔蕤、张勋都爱慕尊敬孙策。袁术经常感慨地说：“假如我有个儿子像孙郎那样，就是死了又有什么值得遗憾的呢！”孙策有个骑兵犯了罪，逃进袁术的军营，躲藏在马厩里，孙策指派人追到那里杀了那个骑兵。事情了结之后，孙策才拜见了袁术，并向他赔罪。袁术说：“当兵的人喜欢叛变，我们应当共同憎恶他们才是，为什么要赔罪呢？”从此，军内越发敬畏孙策了。袁术起初许诺要让孙策担任九江太守，以后却又改用丹杨人陈纪。后来袁术打算攻打徐州，就向庐江太守陆康索求三万斛米粮。陆康不给，袁术勃然大怒。孙策以前曾经去拜访过陆康，陆康不见他，而是让主簿接待他。因为此事孙策常常怀恨在心。袁术就派孙策去攻打陆康，并对孙策说：“以前我错用了陈纪，心里每每懊恨原先的意图没有实现。现在如果抓到了陆康，庐江就真正归您所有了。”孙策去攻打陆康，拿下了庐江，袁术又任用他原有的属官刘勋为太守，孙策对袁术越发感到失望了。在这以前，刘繇担任扬州刺史，扬州过去的治所在寿春，而寿春已经被袁术占据了，刘繇就渡江把曲阿作为治所。当时吴景还在丹杨，孙策的堂兄孙贲又是丹杨都尉，刘繇一来，就以武力把他们都赶走。吴景和孙贲只好退出丹杨，住在历阳。刘繇派樊能、于麋在东面屯兵横江津，让张英驻守当利口，以抗拒袁术。袁术任用自己原有属官琅邪人惠衢为扬州刺史，又以吴景为督军中郎将，让吴景和孙贲一起率兵攻打张英等人，打了几年也没有打下来。孙策就劝说袁术，要求帮助吴景等人平定江东。袁术宣布孙策为折冲校尉，代理殄寇将军，给他的士兵只有一千多人，战马才几十匹。门下的宾客愿跟随孙策出征的有几百人。等到了历阳，孙策的队伍就扩充到五六千人。孙策的母亲事先已经从曲阿迁到历阳，孙策又把母亲迁到阜陵，然后渡过长江，连续出击，所向披靡，没有人敢抵御他的锋芒。他的部队军令整饬，纪律严明，百姓都很拥戴他。

孙策的为人，容貌修美，喜欢说笑，性情豁达，从善如流，善于用人，因此，士人和百姓凡是见到他的，没有不尽心效力，并且乐于为他献身的。刘繇弃军逃跑以后，许多郡守也都放弃城邑四处奔命。吴郡人严白虎等人聚众各有一万多人，到处屯兵。吴景等人想先击溃严白虎一伙，就来到会稽。孙策说：“严白虎之流是一群强盗，没有什么雄心壮志，这次出兵一定能捉住他们。”于是，他率领部队渡过浙江，占领了会稽，屠戮东冶，就这样打败了严白虎等人。孙策把这一带的地方官员全部更换了，他自己兼任会稽太守，又让吴景做丹杨太守，让孙贲做豫章太守。他还从豫章划分出庐陵郡，让孙贲的弟弟孙辅做庐陵太守，让丹杨人朱治做吴郡太守。彭城人张昭、广陵人张纮、秦松、陈端等人是他的主要谋士。这时袁术僭号称帝，孙策就写信斥责他，并同他断绝关系。曹操宣布孙策为讨逆将军，并封他为吴侯。后来袁术死了，长史杨弘、大将张勋等人率领他们的部众想投靠孙策，庐江太守刘勋半路上截击他们，把他们全部俘虏，并收缴了他们携带的珍宝。孙策听说这件事情以后，假意同刘勋建立友好的联盟关系。刘勋刚得到袁术的部众，而当时豫章上缭与袁术同宗的百姓一万多户人家在江东，孙策就鼓动刘勋去攻打他们。刘勋出发以后，孙策马上派轻装部队，乘夜袭击并攻占了庐江，刘勋的部众全部投降，刘勋独自和部下几百人归顺了曹操。这个时候，袁绍正处于强盛时期，而孙策兼并了江东，曹操的力量还不能随心所欲，曹操暂且想安抚孙策，就把他弟弟的女儿许配给孙策的小弟孙匡，又为儿子曹章娶了孙贲的女儿，对孙策另外两个弟弟孙权和孙翊都以礼召见，还命令扬州刺史严象举荐孙权为茂才。

汉建安五年，曹操和袁绍在官渡交战，孙策阴谋袭击许都，要迎回汉献帝。他秘密地训练军队，部署出征的将领。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采取行动，正巧就被原吴郡太守许贡的门客杀害了。在这之前，孙策先杀了许贡，许贡的小儿子和门客逃到长江岸边躲藏起来。孙策独自骑马出去，终于和许贡的门客相遇，许贡的门客把孙策击伤了。孙策的伤势十分严重，他把张昭等人请来，对他们说：“中原大地正陷入混乱，凭着吴、越的兵马和三江的险固，足以坐观龙虎相争的成败。你们要好好辅助我弟弟。”他又把孙权叫来，给孙权佩上印绶，对孙权说：“率领江东的兵马，在两军对垒之际做出决断，与天下英雄抗衡，你不如我；举拔贤人，任用能人，并使他们各尽心效力，来保卫江东，我不如你。”到了夜间，他就去世了，当时他才二十六岁。

孙权称帝以后，追谥孙策为长沙桓王，封孙策的儿子孙绍为吴侯，后来又改封为上虞侯。孙绍死后，他的儿子孙奉继承他的爵位。孙皓继位以后，有谣言传说孙奉应当立为皇帝，孙奉便被处以死刑。

评论说：孙坚勇敢刚毅，从鄙陋低贱的地位起家，引导张温杀戮董卓，又把董卓挖掘的帝陵全部填平，可见他有忠诚雄壮的气节。孙策气概豪迈，超群绝伦，锐气盖世，喜欢出奇制胜，志在一统华夏。但是，他们都过于轻率，武断急躁，以致丧生而失败。另外吴国割据江东，是孙策奠定的基础，而孙权对他的尊崇不够分量，他的儿子只是享受侯爵，从仁义的角度来看，这也太刻薄了。

三国志卷四十七

吴书二

吴主传第二

孙权字仲谋。兄策既定诸郡，时权年十五，以为阳羡长。郡察孝廉，州举茂才，行奉义校尉。汉以策远修职贡，遣使者刘琬加锡命。琬语人曰：“吾观孙氏兄弟虽各才秀明达，然皆禄祚不终，惟中弟孝廉，形貌奇伟，骨体不恒，有大贵之表，年又最寿，尔试识之。”

建安四年，从策征庐江太守刘勋。勋破，进讨黄祖于沙羡。

五年，策薨，以事授权，权哭未及息。策长史张昭谓权曰：“孝廉，此宁哭时邪？且周公立法而伯禽不师，非欲违父，时不得行也。况今奸宄竞逐，豺狼满道，乃欲哀亲戚，顾礼制，是犹开门而揖盗，未可以为仁也。”乃改易权服，扶令上马，使出巡军。是时惟有会稽、吴郡、丹杨、豫章、庐陵，然深险之地犹未尽从，而天下英豪布在州郡，宾旅寄寓之士以安危去就为意，未有君臣之固。张昭、周瑜等谓权可与共成大业，故委心而服事焉。曹公表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屯吴，使丞之郡行之文书事。待张昭以师傅之礼，而周瑜、程普、吕范等为将率。招延俊秀，聘求名士，鲁肃、诸葛瑾等始为宾客。分部诸将，镇抚山越，讨不从命。

七年，权母吴氏薨。

八年，权西伐黄祖，破其舟军，惟城未克，而山寇复动。还过豫章，使吕范平鄱阳，程普讨乐安，太史慈领海昏，韩当、周泰、吕蒙等为剧县令长。

九年，权弟丹杨太守翊为左右所害，以从兄瑜代翊。

十年，权使贺齐讨上饶，分为建平县。

十二年，西征黄祖，虏其人民而还。

十三年春，权复征黄祖，祖先遣舟兵拒军，都尉吕蒙破其前锋，而凌统、董袭等尽锐攻之，遂屠其城。祖挺身亡走，骑士冯则追枭其首，虏其男女数万口。是岁，使贺齐讨黟、歙，分歙为始新、新定、犁阳、休阳县，以六县为新都郡。荆州牧刘表死，鲁肃乞奉命吊表二子，且以观变。肃未到，而曹公已临其境，表子琮举众以降。刘备欲南济江，肃与相见，因传权旨，为陈成败。备进住夏口，使诸葛亮诣权，权遣周瑜、程普等行。是时曹公新得表众，形势甚盛，诸议者皆望风畏惧，多劝权迎之。惟瑜、肃执拒之议，意与权同。瑜、普为左右督，各领万人，与备俱进，遇于赤壁，大破曹公军。以烧其余船引退，士卒饥疫，死者大半。备、瑜等复追至南郡，曹公遂北还，留曹仁、徐晃于江陵，使乐进守襄阳。时甘宁在夷陵，为仁党所围，用吕蒙计，留凌统以拒仁，以其半救宁，军以胜反。权自率众围合肥，使张昭攻九江之当涂。昭兵不利，权攻城逾月不能下。曹公自荆州还，遣张喜将骑赴合肥。未至，权退。

十四年，瑜、仁相守岁余，所杀伤甚众。仁委城走。权以瑜为南郡太守。刘备表权行车骑将军，领徐州牧。备领荆州牧，屯公安。

十五年，分豫章为鄱阳郡；分长沙为汉昌郡，以鲁肃为太守，屯陆口。

十六年，权徙治秣陵。明年，城石头，改秣陵为建业。闻曹公将来侵，作濡须坞。

十八年正月，曹公攻濡须，权与相拒月余。曹公望权军，叹其齐肃，乃退。初，曹公恐江滨郡县为权所略，征令内移。民转相惊，自庐江、九江、蕲春、广陵户十余万皆东渡江，江西遂虚，合肥以南惟有皖城。

十九年五月，权征皖城。闰月，克之，获庐江太守朱光及参军董和，男女数万口。是岁刘备定蜀。权以备已得益州，令诸葛瑾从求荆州诸郡。备不许，曰：“吾方图凉州，凉州定，乃尽以荆州与吴耳。”权曰：“此假而不反，而俗以虚辞引岁。”遂置南三郡长吏，关羽尽逐之。权大怒，乃遣吕蒙督鲜于丹、徐忠、孙规等兵二万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使鲁肃以万人屯巴丘以御关羽。权住陆口，为诸军节度。蒙到，二郡皆服，惟零陵太守郝普未下。会备到公安，使关羽将三万兵到益阳，权乃召蒙等使还助肃。蒙使人诱普，普降，尽得三郡将守，因引军还，与孙皎、潘璋并鲁肃兵并进，拒羽于益阳。未战，会曹公入汉中，备惧失益州，使使求和。权令诸葛瑾报，更寻盟好，遂分荆州、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属权，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属备。备归，而曹公已还。权反自陆口，遂征合肥。合肥未下，撤军还。兵皆就路，权与凌统、甘宁等在津北为魏将张辽所袭，统等以死扞权，权乘骏马越津桥得去。

二十一年冬，曹公次于居巢，遂攻濡须。

二十二年春，权令都尉徐详诣曹公请降，公报使修好，誓重结婚。

二十三年十月，权将如吴，亲乘马射虎于庱亭。马为虎所伤，权投以双戟，虎却废，常从张世击以戈，获之。

二十四年，关羽围曹仁于襄阳，曹公遣左将军于禁救之。会汉水暴起，羽以舟兵尽生虏禁等步骑三万送江陵，惟城未拔。权内惮羽，外欲以为己功，笺与曹公，乞以讨羽自效。曹公且欲使羽与权相持以斗之，驿传权书，使曹仁以弩射示羽。羽犹豫不能去。闰月，权征羽，先遣吕蒙袭公安，获将军士仁。蒙到南郡，南郡太守麋芳以城降。蒙据江陵，抚其老弱，释于禁之囚。陆逊别取宜都，获秭归、枝江、夷道，还屯夷陵，守峡口以备蜀，关羽还当阳，西保麦城。权使诱之。羽伪降，立幡旗为象人于城上，因遁走，兵皆解散，尚十余骑。权先使朱然、潘璋断其径路。十二月，璋司马马忠获羽及其子平、都督赵累等于章乡，遂定荆州，是岁大疫，尽除荆州民租税。曹公表权为骠骑将军，假节领荆州牧，封南昌侯。权遣校尉梁寓奉贡于汉，及令王惇市马，又遣朱光等归。

二十五年春正月，曹公薨，太子丕代为丞相魏王，改年为延康。秋，魏将梅敷使张俭求见抚纳。南阳阴、酂、筑阳、山都、中庐五县民五千家来附。冬，魏嗣王称尊号，改元为黄初。二年四月，刘备称帝于蜀。权自公安都鄂，改名武昌，以武昌、下雉、寻阳、阳新、柴桑、沙羡六县为武昌郡。五月，建业言甘露降。八月，城武昌，下令诸将曰：“夫存不忘亡，安必虑危，古之善教。昔雋不疑汉之名臣，于安平之世而刀剑不离于身，盖君子之于武备，不可以已。况今处身疆畔，豺狼交接，而可轻忽不思变难哉？顷闻诸将出入，各尚谦约，不从人兵，甚非备虑爱身之谓。夫保己遗名，以安君亲，孰与危辱？宜深警戒，务崇其大，副孤意焉。”自魏文帝践阼，权使命称藩，及遣于禁等还。十一月，策命权曰：

盖圣王之法，以德设爵，以功制禄；劳大者禄厚，德盛者礼丰。故叔旦有夹辅之勋，太公有鹰扬之功，并启土宇，并受备物，所以表章元功，殊异贤哲也。近汉高祖受命之初，分裂膏腴以王八姓，斯则前世之懿事，后王之元龟也。朕以不德，承运革命，君临万国，秉统天机，思齐先代，坐而待旦。惟君天资忠亮，命世作佐，深睹历数，达见废兴，远遣行人，浮于潜汉。望风影附，抗疏称藩，兼纳纤絺南方之贡，普遣诸将来还本朝，忠肃内发，款诚外昭，信著金石，义盖山河，朕甚嘉焉。今封君为吴王，使使持节太常高平侯贞，授君玺绶策书、金虎符第一至第五、左竹使符第一至第十，以大将军使持节督交州，领荆州牧事，锡君青土，苴以白茅，对扬朕命，以尹东夏。其上故骠骑将军南昌侯印绶符策。今又加君九锡，其敬听后命。以君绥安东南，纲纪江外，民夷安业，无或携贰，是用锡君大辂、戎辂各一，玄牡二驷。君务财劝农，仓库盈积，是用锡君袞冕之服，赤舄副焉。君化民以德，礼教兴行，是用锡君轩县之乐。君宣导休风，怀柔百越，是用锡君朱户以居。君运其才谋，官方任贤，是用锡君纳陛以登。君忠勇并奋，清除奸慝，是用锡君虎贲之士百人。君振威陵迈，宣力荆南，枭灭凶丑，罪人斯得，是用锡君鈇钺各一。君文和于内，武信于外，是用锡君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君以忠肃为基，恭勤为德，是用锡君秬鬯一卣，圭瓒副焉。钦哉！敬敷训典，以服朕命，以勖相我国家，永终尔显烈。

是岁，刘备帅军来伐，至巫山、秭归，使使诱导武陵蛮夷，假与印传，许之封赏。于是诸县及五谿民皆反为蜀。权以陆逊为督，督朱然、潘璋等以拒之。遣都尉赵咨使魏。魏帝问曰：“吴王何等主也？”咨对曰：“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也。”帝问其状，咨曰：“纳鲁肃于凡品，是其聪也；拔吕蒙于行阵，是其明也；获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取荆州而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据三州〔而〕虎视天下，是其雄也；屈身于陛下，是其略也。”帝欲封权子登，权以登年幼，上书辞封，重遣西曹掾沈珩陈谢，并献方物。立登为王太子。

黄武元年春元月，陆逊部将军宋谦等攻蜀五屯，皆破之，斩其将。三月，鄱阳言黄龙见。蜀军分据险地，前后五十余营，逊随轻重以兵应拒，自正月至闰月，大破之，临阵所斩及投兵降首数万人。刘备奔走，仅以身免。

初权外托事魏，而诚心不款。魏欲遣侍中辛毗、尚书桓阶往与盟誓，并征任子，权辞让不受。秋九月，魏乃命曹休、张辽、臧霸出洞口，曹仁出濡须，曹真、夏侯尚、张郃、徐晃围南郡。权遣吕范等督五军，以舟军拒休等，诸葛瑾、潘璋、杨粲救南郡，朱桓以濡须督拒仁。时扬、越蛮夷多未平集，内难未弭，故权卑辞上书，求自改厉：“若罪在难除，必不见置，当奉还土地民人，乞寄命交州，以终余年。”文帝报曰：“君生于扰攘之际，本有纵横之志，降身奉国，以享兹祚。自君策名已来，贡献盈路。讨备之功，国朝仰成。埋而掘之，古人之所耻。朕之与君，大义已定，岂乐劳师远临江汉？廊庙之议，王者所不得专；三公上君过失，皆有本末。朕以不明，虽有曾母投杼之疑，犹冀言者不信，以为国福。故先遣使者犒劳，又遣尚书、侍中践修前言，以定任子。君遂设辞，不欲使进，议者怪之。又前都尉浩周劝君遣子，乃实朝臣交谋，以此卜君，君果有辞，外引隗嚣遣子不终，内喻窦融守忠而已。世殊时异，人各有心。浩周之还，口陈指麾，益令议者发明众嫌，终始之本，无所据杖，故遂俯仰从君臣议。今省上事，款诚深至，心用慨然，凄怆动容。即日下诏，敕令诸军但深沟高垒，不得妄进。若君必效忠节，以解疑议，登身朝到，夕召兵还。此言之诚，有如大江！”权遂改年，临江拒守。冬十一月，大风，范等兵溺死者数千，余军还江南。曹休使臧霸以轻船五百、敢死万人袭攻徐陵，烧攻城车，杀略数千人。将军全琮、徐盛追斩魏将尹卢，杀获数百。十二月，权使太中大夫郑泉聘刘备于白帝，始复通也。然犹与魏文帝相往来，至后年乃绝。是岁改夷陵为西陵。

二年春正月，曹真分军据江陵中州。是月，城江夏山。改四分，有乾象历。三月，曹仁遣将军常彫等，以兵五千，乘油船，晨渡濡须中州。仁子泰因引军急攻朱桓，桓兵拒之，遣将军严圭等击破彫等。是月，魏军皆退。夏四月，权群臣劝即尊号，权不许。刘备薨于白帝。五月，曲阿言甘露降。先是戏口守将晋宗杀将王直，以众叛如魏，魏以为蕲春太守，数犯边境。六月，权令将军贺齐督麋芳、刘邵等袭蕲春，邵等生虏宗。冬十一月，蜀使中郎将邓芝来聘。

三年夏，遣辅义中郎将张温聘于蜀。秋八月，赦死罪。九月，魏文帝出广陵，望大江，曰“彼有人焉，未可图也”，乃还。

四年夏五月，丞相孙邵卒。六月，以太常顾雍为丞相。秋七月，皖口言木连理。冬十二月，鄱阳贼彭绮自称将军，攻没诸县，众数万人。是岁地连震。

五年春，令曰：“军兴日久，民离农畔，父子夫妇，不能相恤，孤甚愍之。今北虏缩窜，方外无事，其下州郡，有以宽息。”是时陆逊以所在少谷，表令诸将增广农亩。权报曰：“甚善。今孤父子亲自受田，车中八牛以为四耦，虽未及古人，亦欲与众均等其劳见。”秋七月，权闻魏文帝崩，征江夏，围石阳，不克而还。苍梧言凤凰见。分三郡恶地十县置东安郡，以全琮为太守，平讨山越。冬十月，陆逊陈便宜，劝以施德缓刑，宽赋息调。又云：“忠谠之言，不能极陈，求容小臣，数以利闻。”权报曰：“夫法令之设，欲以遏恶防邪，儆戒未然也，焉得不有刑罚以威小人乎？此为先令后诛，不欲使有犯者耳。君以为太重者，孤亦何利其然，但不得已而为之耳。今承来意，当重咨谋，务从其可。且近臣有尽规之谏，亲戚有补察之箴，所以匡君正主明忠信也。《书》载‘予违汝弼，汝无面从’，孤岂不乐忠言以自裨补邪？而云‘不敢极陈’，何得为忠谠哉？若小臣之中，有可纳用者，宁得以人废言而不采择乎？但谄媚取容，虽暗亦所明识也。至于发调者，徙以天下未定，事以众济。若徒守江东，修崇宽政，兵自足用，复用多为？顾坐自守可陋耳。若不豫调，恐临时未可便用也。又孤与君分义特异，荣戚实同，来表云不敢随众容身苟免，此实甘心所望于君也。”于是令有司尽写科条，使郎中褚逢赍以就逊及诸葛瑾，意所不安，令损益之。是岁，分交州置广州，俄复旧。

六年春正月，诸蒋获彭绮。闰月，韩当子综以其众降魏。

七年春三月，封子虑为建昌侯。罢东安郡。夏五月，鄱阳太守周鲂伪叛，诱魏将曹休。秋八月，权至皖口，使将军陆逊督诸将大破休于石亭。大司马吕范卒。是岁，改合浦为珠官郡。

黄龙元年春，公卿百司皆劝权正尊号。夏四月，夏口、武昌并言黄龙、凤凰见。丙申，南郊即皇帝位，是日大赦，改年，追尊父破虏将军坚为武烈皇帝，母吴氏为武烈皇后，兄讨逆将军策为长沙桓王。吴王太子登为皇太子。将吏皆进爵加赏。初，兴平中，吴中童谣曰：“黄金车，班兰耳，闓昌门，出天子。”五月，使校尉张刚、管笃之辽东。六月，蜀遣卫尉陈震庆权践位。权乃参分天下，豫、青、徐、幽属吴，兖、冀、并、凉属蜀。其司州之土，以函谷关为界，造为盟曰：

天降丧乱，皇纲失叙，逆臣乘衅，劫夺国柄，始于董卓，终于曹操，穷凶极恶，以覆四海，至令九州幅裂，普天无统，民神痛怨，靡所戾止。及操子丕，桀逆遗丑，荐作奸回，偷取天位。而叡么麽，寻丕凶迹，阻兵盗土，未伏厥诛。昔共工乱象而高辛行师，三苗干度而虞舜征焉。今日灭叡，禽其徒党，非汉与吴，将复谁任？夫讨恶剪暴，必声其罪，宜先分裂，夺其土地，使士民之心，各知所归。是以《春秋》晋侯伐卫。先分其田以畀宋人，斯其义也。且古建大事，必先盟誓，故《周礼》有司盟之官，《尚书》有告誓之文，汉之与吴，虽信由中，然分土裂增，宜有盟约。诸葛丞相德威远著，翼戴本国，典戎在外，信感阴阳，诚动天地，重复结盟，广诚约誓，使东西士民咸共闻知。故立坛杀牲，昭告神明，再歃加书，副之天府。天高听下，灵威棐谌，司慎司盟，群神群祀，莫不临之。自今日汉、吴既盟之后，戮力一心，同讨魏贼，救危恤患，分灾共庆，好恶齐之，无或携贰。若有害汉，则吴伐之；若有害吴，则汉伐之。各守分土，无相侵犯。传之后叶，克终若始。凡百之约，皆如载书，信言不艳，实居于好。有渝此盟，创祸先乱，违贰不协，慆慢天命，明神上帝是讨是督，山川百神是纠是殛，俾坠其师，无克祚国。于尔大神，其明鉴之！

秋九月，权迁都建业，因故府不改馆，征上大将军陆逊辅太子登，掌武昌留事。

二年春正月，魏作合肥新城。诏立都讲祭酒，以教学诸子。遣将军卫温、诸葛直将甲士万人浮海求夷洲及亶洲。亶洲在海中，长老传言秦始皇帝遣方士徐福将童男童女数千人入海，求蓬莱神山及仙药，止此洲不还。世相承有数万家，其上人民，时有至会稽货布，会稽东县人海行，亦有遭风流移至亶洲者。所在绝远，卒不可得至，但得夷洲数千人还。

三年春二月，遣太常潘濬率众五万讨武陵蛮夷。卫温、诸葛直皆以违诏无功，下狱诛。夏，有野蚕成茧，大如卵。由拳野稻自生，改为禾兴县。中郎将孙布诈降以诱魏将王凌，凌以军迎布。冬十月，权以大兵潜伏于阜陵俟之，凌觉而走。会稽南始平言嘉禾生。十二月丁卯，大赦，改明年元也。

嘉禾元年春正月，建昌侯虑卒。三月，遣将军周贺、校尉裴潜乘海之辽东。秋九月，魏将田豫要击，斩贺于成山。冬十月，魏辽东太守公孙渊遣校尉宿舒、阆中令孙综称藩于权，并献貂马。权大悦，加渊爵位。

二年春正月，诏曰：“朕以不德，肇受元命，夙夜兢兢，不遑假寝。思平世难，救济黎庶，上答神祇，下尉民望。是以眷眷，勤求俊杰，将与戮力，共定海内。苟在同心，与之偕老。今使持节督幽州领青州领辽东太守燕王，久胁贼虏，隔在一方，虽乃心于国，其路靡缘。今因天命，远遣二使，款诚显露，章表殷勤，朕之得此，何喜如之！虽汤遇伊尹，周获吕望，世祖未定而得河右，方之今日，岂复是过？普天一统，于是定矣。《书》不云乎：‘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大赦天下，与之更始，其明下州郡，咸使闻知。特下燕国，奉宣诏恩，令普天率土备闻斯庆。”三月，遣舒、综还，使太常张弥、执金吾许晏、将军贺达等将兵万人，金宝珍货，九锡备物，乘海授渊。举朝大臣，自丞相雍已下皆谏，以为渊未可信，而宠待太厚，但可遣吏兵数百护送舒、综，权终不听。渊果斩弥等，送其首于魏，没其兵资。权大怒，欲自征渊，尚书仆射薛综等切谏乃止。是岁，权向合肥新城，遣将军全琮征六安，皆不克还。

三年春正月，诏曰：“兵久不辍，民困于役，岁或不登。其宽诸逋，勿复督课。”夏五月，权遣陆逊、诸葛瑾等屯江夏、沔口，孙韶、张承等向广陵、淮阳，权率大众围合肥新城。是时蜀相诸葛亮出武功，权谓魏明帝不能远出，而帝遣兵助司马宣王拒亮，自率水军东征。未至寿春，权退还，孙韶亦罢。秋八月，以诸葛恪为丹杨太守，讨山越。九月朔，陨霜伤谷。冬十一月，太常潘濬平武陵蛮夷，事毕，还武昌。诏复曲阿为云阳，丹徒为武进。庐陵贼李桓、罗厉等为乱。

四年夏，遗吕岱讨桓等。秋七月，有雹。魏使以马求易珠玑、翡翠、玳瑁，权曰：“此皆孤所不用，而可得马，何苦而不听其交易？”

五年春，铸大钱，一当五百。诏使吏民输铜，计铜畀直。设盗铸之科。三月，武昌言甘露降于礼宾殿。辅吴将军张昭卒。中郎将吾粲获李桓，将军唐咨获罗厉等。自十月不雨，至于夏。冬十月，慧星见于东方。翻阳贼彭旦等为乱。

六年春正月，诏曰：“夫三年之丧，天下之达制，人情之极痛也；贤者割哀以从礼，不肖者勉而致之。世治道泰，上下无事，君子不夺人情，故三年不逮孝子之门。至于有事，则杀礼以从宜，要经而处事，故圣人制法，有礼无时则不行。遭丧不奔非古也，盖随时之宜，以义断恩也。前故设科，长吏在官，当须交代，而故犯之，虽随纠坐，犹已废旷。方事之殷，国家多难，凡在官司，宜各尽节，先公后私，而不恭承，甚非谓也。中外群僚，其更平议，务令得中，详为节度。”顾谭议，以为“奔丧立科，轻则不足以禁孝子之情，重则本非应死之罪，虽严刑益设，违夺必少。若偶有犯者，加其刑则恩所不忍，有减则法废不行。愚以为长吏在远，苟不告语，势不得知。比选代之间，若有传者，必加大辟，则长吏无废职之负，孝子无犯重之刑。”将军胡综议，以为“丧纪之礼，虽有典制，苟无其时，所不得行。方今戎事军国异容，而长吏遭丧，知有科禁，公敢干突，苟念闻忧不奔之耻，不计为臣犯禁之罪，此由科防本轻所致。忠节在国，孝道立家，出身为臣，焉得兼之？故为忠臣不得为孝子。宜定科文，示以大辟，若故违犯，有罪无赦。以杀止杀，行之一人，其后必绝。”丞相雍奏从大辟。其后吴令孟宗丧母奔赴，已而自拘于武昌以听刑。陆逊陈其奏行，因为之请，权乃减宗一等，后不得以为比，因此遂绝。二月，陆逊讨彭旦等，其年，皆破之。冬十月，遣卫将军全琮袭六安，不克。诸葛恪平山越事毕，北屯庐江。

赤乌元年春，铸当千大钱。夏，吕岱讨庐陵贼，毕，还陆口。秋八月，武昌言麒麟见。有司奏言麒麟者太平之应，宜改年号。诏曰：“间者赤乌集于殿前，朕所亲见，若神灵以为嘉祥者，改年宜以赤乌为元。”群臣奏曰：“昔武王伐纣，有赤乌之祥，君臣观之，遂有天下，圣人书策载述最详者，以为近事既嘉，亲见又明也。”于是改年。步夫人卒，追赠皇后。初，权信任校事吕壹，壹性苛惨，用法深刻。太子登数谏，权不纳，大臣由是莫敢言。后壹奸罪发露伏诛，权引咎责躬，乃使中书郎袁礼告谢诸大将，因问时事所当损益。礼还，复有诏责数诸葛瑾、步骘、朱然、吕岱等曰：“袁礼还，云与子瑜、子山、义封、定公相见，并以时事当有所先后，各自以不掌民事，不肯便有所陈，愁推之伯言、承明。伯言、承明见礼，泣涕恳恻，辞旨辛苦，至乃怀执危怖，有不自安之心。闻此怅然，深自刻怪。何者？夫惟圣人能无过行，明者能自见耳。人之举措，何能悉中，独当己有以伤拒众意，忽不自觉，故诸君有嫌难耳；不尔，何缘乃至于此乎？自孤兴军五十年，所役赋凡百皆出于民。天下未定，孽类犹存，士民勤苦，诚所贯知。然劳百姓，事不得已耳，与诸君从事，自少至长，发有二色，以谓表里足以明露，公私分计，足用相保。尽言直谏，所望诸君，拾遗补阙，孤亦望之。昔卫武公年过志壮，勤求辅弼，每独叹责。且布衣韦带，相与交结，分成好合，尚污垢不异。今日诸君与孤从事，虽君臣义存，犹谓骨肉不复是过。荣福喜戚，相与共之。忠不匿情，智无遗计，事统是非，诸君岂得从容而已哉！同船济水，将谁与易！齐桓诸侯之霸者耳，有善管子未尝不叹，有过未尝不谏，谏而不得，终谏不止。今孤自省无桓公之德，而诸君谏诤未出于口，仍执嫌难。以此言之，孤于齐桓良优，未知诸君于管子何如耳？久不相见，因事当笑。共定大业，整齐天下，当复有谁？凡百事要所当损益，乐闻异计，匡所不逮。”

二年春三月，遣使者羊衜、郑胄、将军孙怡之辽东，击魏守将张持、高虑等，虏得男女。零陵言甘露降。夏五月，城沙羡。冬十月，将军蒋秘南讨夷贼。秘所领都督廖式杀临贺太守严纲等，自称平南将军，与弟潜共攻零陵、桂阳，及摇动交州、苍梧、郁林诸郡，众数万人。遣将军吕岱、唐咨讨之，岁余皆破。

三年春正月，诏曰：“盖君非民不立，民非谷不生。顷者以来，民多征役，岁又水旱，年谷有损，而吏或不良，侵夺民时，以致饥困。自今以来，督军郡守，其谨察非法，当农桑时，以役事扰民者，举正以闻。”夏四月，大赦，诏诸郡县治城郭，起谯楼，穿堑发渠，以备盗贼，冬十一月，民饥，诏开仓廪以赈贫穷。

四年春正月，大雪，平地深三尺，鸟兽死者大半。夏四月，遣卫将军全琮略谁南，决芍陂，烧安城邸阁，收其人民。威北将军诸葛恪攻六安。琮与魏将王凌战于芍陂，中郎将秦晃等十余人战死。东骑将军朱然围樊，大将军诸葛瑾取相中。五月，太子登卒。是月，魏太傅司马宣王救樊。六月，军还。闰月，大将军瑾卒。秋八月，陆逊城邾。

五年春正月，立子和为太子，大赦，改禾兴为嘉兴。百官奏立皇后及四王，诏曰：“今天下未定，民物劳瘁，且有功者或未录，饥寒者尚未恤，猥割土壤以丰子弟，崇爵位以宠妃妾，孤甚不取。其释此议。”三月，海盐县言黄龙见。夏四月，禁进献御，减太官膳。秋七月，遣将军聂友、校尉陆凯以兵三万讨珠崖、儋耳。是岁大疫，有司又奏立后及诸王。八月，立子霸为鲁王。

六年春正月，新都言白虎见。诸葛恪征六安。破魏将谢顺营，收其民人。冬十一月，丞相顾雍卒。十二月，扶南王范旃遣使献乐人及方物。是岁，司马宣王率军入舒，诸葛恪自皖迁于柴桑。

七年春正月，以上大将军陆逊为丞相。秋，宛陵言嘉禾生。是岁，步骘、朱然等各上疏云：“自蜀还者，咸言欲背盟与魏交通，多作舟船，缮治城郭。又蒋琬守汉中，闻司马懿南向，不出兵乘虚以掎角之，反委汉中，还近成都。事已彰灼，无所复疑，宜为之备。”权揆其不然，曰：“吾待蜀不薄，聘享盟誓，无所负之，何以致此？又司马懿前来入舒，旬日便退，蜀在万里，何知缓急而便出兵乎？昔魏欲入汉川，此间始严，亦未举动，会闻魏还而止，蜀宁可复以此有疑邪？又人家治国，舟船城郭，何得不护？今此间治军，宁复欲以御蜀邪？人言苦不可信，朕为诸君破家保之。”蜀竟自无谋，如权所筹。

八年春二月，丞相陆逊卒。夏，雷霆犯宫门柱，又击南津大桥楹。茶陵县鸿水溢出，流漂居民二百余家。秋七月，将军马茂等图逆，夷三族。八月，大赦。遣校尉陈勋将屯田及作士三万人凿句容中道，自小其至云阳西城，通会市。作邸阁。

九年春二月，车骑将军朱然征魏柤中，斩获千余。夏四月，武昌言甘露降。秋九月，以骠骑将军步骘为丞相，车骑将军朱然为左大司马，卫将军全琮为右大司马，镇南将军吕岱为上大将军，威北将军诸葛恪为大将军。

十年春正月，右大司马全琮卒。二月，权适南宫。三月，改作太初宫，诸将及州郡皆义作。夏五月，丞相步骘卒。冬十月，赦死罪。

十一年春正月，朱然城江陵。二月，地仍震。三月，宫成。夏四月，雨雹，云阳言黄龙见。五月，鄱阳言白虎仁。诏曰：“古者圣王积行累善，修身行道，以有天下，故符瑞应之，所以表德也。朕以不明，何以臻兹？《书》云‘虽休勿休’，公卿百司，其勉修所职，以匡不逮。”

十二年春三月，左大司马朱然卒。四月，有两乌衔鹊堕东馆。丙寅，骠骑将军朱据领丞相。燎鹊以祭。

十三年夏五月，日至，荧惑入南斗，秋七月，犯魁第二星而东。八月，丹杨、句容及故鄣、宁国诸山崩，鸿水溢。诏原逋责，给贷种食。废太子和，处故鄣。鲁王霸赐死。冬十月，魏将文钦伪叛以诱朱异，权遣吕据就异以迎钦。异等持重，钦不敢进。十一月，立子亮为太子。遣军十万，作堂邑涂塘以淹北道。十二月，魏大将王昶围南郡，荆州刺史王基攻西陵。遣将军戴烈、陆凯往拒之，皆引还。是岁，神人授书，告以改年、立后。

太元元年夏五月，立皇后潘氏，大赦，改年。初临海罗阳县有神，自称王表。周旋民间，语言饮食，与人无异，然不见其形。又有一婢，名纺绩。是月，遣中书郎李崇赍辅国将军罗阳王印绶迎表。表随崇俱出，与崇及所在郡守令长谈论，崇等无以易。所历山川，辄遣婢与其神相闻。秋七月，崇与表至，权于苍龙门外为立第舍，数使近臣赍酒食往。表说水旱小事，往往有验。秋八月朔，大风，江海涌溢，平地深八尺，吴高陵松柏斯拔，郡城南门飞落。冬十一月，大赦。权祭南郊还，寝疾。十二月，驿征大将军恪，拜为太子太傅。诏省徭役，减征赋，除民所患苦。

二年春正月，立故太子和为南阳王，居长沙；子奋为齐王，居武昌；子休为瑯邪王，居虎林。二月，大赦，改元为神凤。皇后潘氏薨。诸将吏数诣王表请福，表亡去。夏四月，权薨，时年七十一，谥曰大皇帝。秋七月，葬蒋陵。

评曰：孙权屈身忍辱，任才尚计，有勾践之奇英，人之杰矣。故能自擅江表，成鼎峙之业。然性多嫌忌，果于杀戮，暨臻末年，弥以滋甚。至于谗说殄行，胤嗣废毙，岂所谓贻厥孙谋以燕翼子者哉？其后叶陵迟，遂致覆国，未必不由此也。

译文：

孙权字仲谋。其兄孙策平定江东各郡时，孙权年仅十五，就被任命为阳羡县长。他曾被郡守推荐为孝廉，州牧举荐为秀才，并且代理奉义校尉。汉朝因为孙策地处偏远，仍尽臣子的职责，交纳贡赋，就派遣使者刘琬赐给他爵位和官服。刘琬后来告诉人说：“我看孙家兄弟虽然各个才华出众，通达事理，但都寿命不长。只有老二孙权，形体魁伟，相貌奇特，骨架不平常，有大贵的表相，寿命又最长，你们记住并检验我的话吧！”

建安四年，孙权跟随孙策征讨庐江太守刘勋。打败刘勋后，又进军到沙羡讨伐黄祖。

建安五年，孙策死时，把军国大事托付给孙权，孙权哭泣不止。孙策的长史张昭对孙权说：“孝廉，这难道是哭的时候吗？况且周公立的丧礼就连他的儿子伯禽也没遵守，不是他想违背父训，而是时势使他不能按丧礼办事。何况现在违法作乱的人竞相角逐，豺狼一般的坏人到处当权，你却想为兄长孙策抒发悲哀，顾念传统的丧礼，这如同打开大门招引强盗，不能把这种行为称为仁。”于是改换孙权的丧服，扶他上马，让他外出巡阅军队。当时孙权只据有会稽、吴郡、丹杨、豫章、庐陵六郡，而这些郡的一些偏远险要的地区还没有完全归服，并且天下的英雄豪杰散布在各州郡，作客寄居的读书人以个人安危决定自己的去留，还没有建立起君臣之间互相信赖的牢固关系。张昭、周瑜等人认为可以与孙权一同成就一番伟大事业，所以倾慕而臣服于他。曹公上表给汉献帝，奉请封孙权为讨虏将军，兼任会稽郡的太守，派遣郡丞到会稽郡处理日常文书事务。孙权以太师、太傅之礼对待张昭，而任命周瑜、程普、吕范等人为将帅。招揽才能杰出的人，以礼征聘有名望的读书人，鲁肃、诸葛瑾等人这时才成了他的宾客。孙权分别部署诸将，镇压安抚山越族，讨伐不服从命令的人。

建安七年，孙权母亲吴氏去世。

建安八年，孙权向西讨伐黄祖，攻破他的水军，只有城池没有攻下。但是山越族又叛乱了。孙权回军经过豫章，派吕范平定鄱阳，程普讨伐乐安，太史慈统领海昏，韩当、周泰、吕蒙等人分别当了难于治理的各县县令。

建安九年，孙权弟弟丹阳太守孙翊被部下杀害，孙权任命党兄孙瑜代替孙翊为丹阳太守。

建安十年，孙权派贺齐讨伐上饶，分置建平县。

建安十二年，孙权向西征伐黄祖，掳掠他的官吏和人民而回来。

建安十三年春天，孙权再次征讨黄祖。黄祖先派水军抵挡孙权的部队，都尉吕蒙打败了黄祖的先头部队，而凌统、董袭等人用全部精锐部队进攻黄祖，于是攻破城池，屠杀了全城军民。黄祖脱身逃跑，骑士冯则追上砍了他的头，俘虏了他的部属男女几万人。这一年，孙权派贺齐讨伐黟县、歙县，并把歙县分为始新、新定、黎阳、休阳四县，以六县设置新都郡。荆州刺史刘表死后，鲁肃请求接受使命慰问刘表的两个儿子，并乘机观察荆州的变化。鲁肃尚未到达荆州，曹公已率军迫近荆州边境，刘表的儿子刘琮率众投降了曹操。刘备打算南渡长江，鲁肃与他见面，借机向他传达了孙权的旨意，为他陈说成败的道理，刘备率军进驻夏口，派诸葛亮到孙权那里，孙权派周瑜、程普等人进军。这时曹操刚刚得到刘表的人马，军容强盛，孙权的许多谋士讨论这件事时都畏惧曹军，多数人劝说孙权迎降曹公。周瑜、鲁肃主张抵抗曹军，与孙权意见相同。周瑜、程普做左右都督，各自统军万人，与刘备一同进击曹军，双方在赤壁相遇，完全打败了曹公的部队。曹公烧掉他来不及撤走的船只，引军撤退，士兵饥饿，瘟疫流行，死了一大半。刘备、周瑜等人又追击到南郡，于是曹公撤军北还，让曹仁、徐晃留守江陵，派乐进镇守襄阳。当时甘宁在夷陵被曹仁的部属包围，孙权用吕蒙的计谋，留下凌统抗拒曹仁，用其中的一半兵力援救甘宁，吴军因此胜利返回。孙权亲自率领部队围攻合肥，派张昭进攻九江郡的当涂县。张昭出兵不利，孙权攻打合肥经过一个月还不能攻下。曹公从荆州回来，派遣张喜率领骑兵开赴合肥。曹操援军未到，孙权撤退。

建安十四年，周瑜和曹仁互相对峙一年多了，曹军被杀伤的人很多。曹仁弃城逃跑。孙权任命周瑜为南郡太守。刘备上表奏请孙权代理车骑将军，兼任徐州牧。刘备担任荆州牧，屯驻公安。

建安十五年，孙权分豫章郡置鄱阳郡：分长沙郡置汉昌郡，任命鲁肃为太守，屯驻陆口。

建安十六年，孙权把治所迁到秣陵。第二年，修筑石头城，改秣陵为建业。听说曹公将要南侵，便修筑了濡须坞。

建安十八年正月，曹公攻打濡须坞，孙权与他相持一月多。曹公望见孙权的军队，赞叹他们军容整齐严肃，于是撤退。当初，曹公担心长江北岸的郡县被孙权夺取，命令居民向内地迁移。老百姓反而自相惊扰，从庐江、九江、蕲春、广陵一带有十多万户都东渡长江，长江西岸空虚无人，合肥以南唯有皖城仍属曹公。

建安十九年五月，孙权征讨皖城。闰月，攻克皖城，俘获庐江太守朱光和参军董和以及男女几万口。这年，刘备平定蜀地。孙权因刘备已经得到益州，就派诸葛瑾向刘备讨还荆州各郡。刘备不答应，说：“我正在谋取凉州，凉州平定后，就把荆州全部归还吴国。”孙权说：“这是借而不还，却想用空话拖延时间。”于是孙权设立了荆南三郡的太守，结果全被关羽撵走。孙权非常恼怒，就派吕蒙指挥鲜于丹、徐忠、孙规等人的军队二万人攻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并派鲁肃率一万人驻扎在巴丘，以防御关羽。孙权进驻陆口，做各路军队的总指挥。吕蒙一到，长沙、桂阳二郡都归服，只有零陵太守郝普不投降。适逢刘备到公安，派关羽率军三万人到益阳，孙权就召回吕蒙等人援助鲁肃。吕蒙派人诱降郝普，郝普投降。这样全部获得三郡的将领和太守，就率军回来，和孙皎、潘璋以及鲁肃的军队一同前进，在益阳抵抗关羽。还没有开战，便遭逢曹公率军进攻汉中，刘备担心失去益州，就派使者跟孙权讲和。孙权派诸葛瑾回报刘备，重新结为盟邦。于是分割荆州的长沙、江夏、桂阳三郡以东地区归属孙权，南郡、零陵、武陵三郡以西地区归属刘备。刘备返回后，曹公已撤回了。孙权从陆口返回，就征讨合肥，未能攻下，撤军回来。士兵都上路后，孙权和凌统、甘宁等人却在逍遥津北面被魏将张辽袭击，凌统等人拼死捍卫孙权。孙权骑着骏马冲过津桥才得逃走。

建安二十一年冬天，曹公驻军居巢，于是又攻濡须坞。

建安二十二年春天，孙权派都尉徐详拜访曹公，请求归降。曹公派使者回答同意和好，立誓重新结为姻亲。

建安二十三年十月，孙权将到吴郡，亲自骑马在肯亭射虎。他的马被虎咬伤，孙权用双戟去刺，老虎受伤后退，常从张世又用戈击虎，捉住老虎。

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在襄阳包围了曹仁，曹公派左将军于禁援救曹仁。恰遇汉水猛涨，关羽的水军全部俘虏了于禁等人的步、骑兵三万人，并押送到江陵，只有襄阳城没有攻克。孙权内心害怕关羽，表面上想以对付关羽来投靠曹公，就写信给曹公，请求以讨伐关羽来效力，曹公想使关羽和孙权相对峙争斗，就让驿站传递孙权给曹公的信，并让曹仁用弓箭射给关羽看。关羽看信后犹豫不决，并不撤围。闰十月，孙权征讨关羽，先派吕蒙偷袭公安，俘虏守将士仁。吕蒙到南郡，南郡太守糜芳献城投降。吕蒙占据江陵，抚恤老弱，释放于禁等囚犯。陆逊另外攻取了宜都，收复秭归、枝江、夷道，返回驻扎在夷陵，守住峡口以防御益州的援军。关羽返回当阳，向西退保麦城。孙权派人诱降他。关羽假降，在麦城城头树旗帜做假人以迷惑孙权，他却乘机逃跑，士兵都解散了，只有十几个骑兵跟着他。孙权先派朱然、潘璋截断他必经的捷路。十二月，潘璋的司马马忠在章乡俘虏了关羽和他的儿子关平、都督赵累等，于是孙权平定了荆州。这年疫病盛行。孙权全部了蠲免了荆州百姓的租税。曹公表奏孙权担任骠骑将军，假节兼任荆州牧，封为南昌侯。孙权派遣校尉梁寓向汉室奉送贡物，并派王惇购买马匹，又遣送原来俘虏的朱光等人回去。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公去世。太子曹丕代替父亲做了丞相和魏王。改年号为延康。秋天，魏将梅敷派张俭求见孙权，请求收抚接纳。南阳郡的阴、酂、筑阳、山都、中庐五县五千多家老百姓前来归附。冬天，魏王曹丕称帝，改元为黄初。黄初二年四月，刘备在蜀称帝。孙权从公安迁都鄂城，改名为武昌，以武昌、下雉、寻阳、阳新、柴桑、沙羡六县置武昌郡。五月，建业报称喜降甘露。八月，修筑武昌城，并下令诸将说：“生存不忘灭亡，安逸要考虑危险，这是古代有益的教训。过去，隽不疑是汉代的名臣，在太平盛世却刀剑不离身，所以君子对于武备，不可以放松的啊！何况现在我们处在魏、蜀交界地区，跟豺狼一般的恶人打交道，却怎么可以轻率而不考虑突然事变呢？最近我听说，诸将出入时，各自崇尚谦和俭约，不带侍从和武器，这远非全面考虑爱护自身的行为。保全自己，留名后世，使君主和父母安心，这跟前者相比，哪一种会使自己置于危险受辱的境地？应该深深警惕和戒备，务必崇尚大节，这才和我的思想相称啊！”自魏文帝即位后，孙权派使者求做藩属，并送于禁等人回去。十一月，魏文帝册封孙权的文书说：

大凡圣明君主的制度，以德行设立爵位，以功劳制定俸禄；功劳大的俸禄就丰厚，德行高的礼遇就隆重。所以周公有辅佐成王的功勋，姜太公有灭商的赫赫战功，因此一同受到裂土分封的待遇和一整套礼器的赏赐，这是用来表彰特大功勋，使贤明的大臣待遇不同于一般的人。近世，汉高祖称帝时，也曾把肥沃的土地封给八个异姓功臣，让他们做诸侯王，这是前代的美事，后世帝王的借鉴啊！我以无德，承受天命而变革汉室的皇统，统治全国各地，执掌着国家大政，想向先代圣明的君主看齐，常常处理政务坐到天亮。我想您天性忠诚聪明，以济世之才做帝王的辅佐，深刻地了解天命的归宿，透彻地看到国家兴衰的道理，不远千里，派遣使者，渡过潜江、汉水。听到消息后就如影随形地归服我朝，上疏争着要做我朝的藩属，并交纳丝绸葛布等南方的贡物，全部送回流落在江南的将领，忠诚肃敬的思想发自内心，诚恳的行为显示在外表，信义铭刻于金石，大义覆盖在山河，我十分赞赏。现在封您做吴王，派遣使持节太常卿高平侯刑贞，授予您玉玺、绶带和册封文书、金虎符第一到第五枚、左竹使符第一到第十枚，任命您以大将军使持节的身份监督交州，兼任荆州牧，赐给您用白茅草包着的青土，对答称扬我的命令，让您治理东部中国。请您送上原来骠骑将军南昌侯的印信、绶带、册封文书和符节。现在又加赏给您九锡的礼品，您要敬听后面我的命令：因为您安定了东南，治理好了长江以南，汉族和夷族安居乐业，没有人怀有叛逆之心，所以赏给您大车、兵车各一辆，枣红色的公马八匹。因为您努力理财，鼓励农业生产，仓库里积满了粮食和物资，所以赏给您绣龙的礼服和礼帽，并配一双红色的鞋子。因为您用德政教化人民，使礼教盛行，所以赏给您一套三面悬挂的乐器。因为您倡导良好的社会风气，用恩义招来安抚了百越的夷民，所以赏给您红色大门的屋子居住。因为您运用自己的才干和谋略，任用贤良方正的人做官，所以赏给您‘纳陛’，以便登殿理事。因为您发扬了忠诚勇敢的精神，清除了邪恶的小人，所以赏给您‘虎贲’卫士一百人。因为您振奋威势于远方，宣扬武力于荆州以南，消灭了凶恶的丑类，使罪人得到应有的惩处，所以赏给您铡刀、铜钺各一具。因为您对内以文治和谐，对外以威武昭信，所以赏给您红色的弓一张，红色的箭一百支，黑色的弓十张，黑色的箭一千支。因为您以忠顺为做人的基础，以恭敬俭约当作美德，因此赏给您美酒一卣，并配上玉制的酒杓。敬重吧！我谨向您宣扬先王的典籍，使您服从我的命令，勉力辅佐我的国家，以便永久地完成您的伟大功业！

这一年，刘备率军前来讨伐孙权，到了巫山、秭归，就派使者诱导武陵的夷民，授给他们印信，答应给他们封赏。于是各县及五谿一带的人民都反吴降蜀。孙权任命陆逊为都督，率领朱然、潘璋等人抗拒刘备。孙权还派都尉赵咨出使魏国。魏文帝问赵咨：“吴王是什么样的君主呀？”赵咨回答说：“是聪明仁爱有智慧、雄才大略的君主。”文帝问具体情况，赵咨回答说：“从普通人中起用鲁肃，是他的‘聪’；在普通军人中提拔吕蒙，是他的‘明’；俘虏了于禁却不杀，是他的‘仁’；攻取荆州而兵器上连血也不沾，是他的‘智’，盘踞三州像老虎一样注视着天下，是他的‘雄’；降低身份而向陛下称臣，是他的‘略’。”文帝想封孙权的长子孙登为侯，孙权借口孙登年幼，上书辞封，重新派遣西曹掾沈珩表示谢意，并献地方贡品，又自己立孙登为吴王太子。

黄武元年正月，陆逊的部将宋谦等人攻打蜀国五个兵屯，都攻陷了它，并杀了守将。三月，鄱阳传说黄龙出现。蜀军分别占据了险要地方，前后连营五十多个，陆逊根据轻重缓急用兵抵抗，从正月到闰六月，彻底打垮了蜀军，在战场上被杀和放下武器投降的士兵有几万人。刘备奔逃，才得以身免死。

当初，孙权表面上假托奉事魏国，但不是真心归附。魏国派遣侍中辛毗、尚书桓阶前往吴国与孙权结盟立誓，并且征召孙权的儿子到魏国去做官。孙权推辞谦让，没有接受。秋九月，魏国就下令让曹休、张辽、臧霸出兵洞口，曹仁出兵濡须，曹真、夏侯尚、张郃、徐晃率兵包围南郡。孙权派吕范等人统率五个军，用水军抵御曹休等人。诸葛瑾、潘璋、杨粲援救南郡，朱桓以濡须督的身份率军抵抗曹仁。当时杨、越夷民多数还未平定，内患尚未消除，所以孙权用恭敬谦虚的话向魏文帝上书，请求允许自己改正错误，说：“如果我的罪恶一定不被赦免，我当奉还土地和人民，请求让我寄身交州，了此余生。”文帝回答说：“您生在天下动乱的时候，本来就有驰骋天下的志向，却能降低身份奉事魏国，而享有现在这种爵位。从您被册封为吴王以来，贡献的礼品充满道路。讨伐刘备的功绩，魏朝仰赖您才获得成功。如果人像狐狸那样埋了又挖，反复无常，古人也认为是可耻的。现在我跟您君臣的名分已经确定，难道乐于使军队劳苦远征江汉吗？朝廷的议论，做君主的也不能专擅。三公上表奏报您的过失，都有根据。我因不贤明，虽有曾母投杼的怀疑，但还希望大臣们的话是不真实的，并以此当作国家的幸福。所以，我先派使者犒劳您，又派尚书、侍中去跟您重温以前的誓言，并决定送孙登到魏国来做人质一事。您却借口推辞，不想让儿子前来，商议的大臣认为这很奇怪。而且，前都尉浩周劝您遣子，那实际是大臣共同谋划的意见，并以此来推测您的诚意。您果真借口推辞，对外援引隗嚣遣子给光武帝却终于背叛，对内比喻窦融虽不遣子却能忠贞不渝。时代不同了，事情也不同了，人各有自己的打算。浩周回来，口中陈述，用手比画，越发让商议的大臣揭发了许多对您的怀疑，所谓您善始善终奉事我朝的基础，没有一点依据，所以我就勉强顺从大臣们的议论。现在看到您上书言事的表，诚恳深刻周到，内心很感慨，以致伤感动容。当天我就下诏书，命令各军只许深挖战壕，高筑壁垒，不能轻举妄动。如果您一定要表现出忠义贞节，来解除大家怀疑的议论，孙登早上到京，我便晚上下令撤回军队。这话的诚意，有如长江东去，决不食言。”于是，孙权正式改了年号，沿江抗拒防守。冬十一月，刮了大风，吕范等人的士兵几千人被淹死，其余军队退回江南。曹休派臧霸用轻船五百只，敢死队一万人偷袭进攻徐陵，烧掉攻城的战车，杀死掳掠了几千人。将军全琮、徐盛追杀魏将尹卢，杀死俘虏了几百人。十二月，孙权派太中大夫郑泉在白帝城拜访刘备，蜀、吴又开始通使和好。但是孙权还和魏文帝互相往来，到次年才正式绝交。这年，吴国夷陵改为西陵。

黄武二年春正月，曹真分出一部分军队占据了江陵的江心小岛。这月，孙权在江夏山筑城。改正了四分历，使用乾象历。三月，曹仁派将军常彫等人，率兵五千，乘坐涂了油的船只，早晨渡到濡须坞附近的江心岛。曹仁的儿子曹泰率军急攻朱桓，朱桓用兵抵抗，并派将军严圭等人击败了常彫等人。这月，魏军全部撤退。夏四月，孙权的大臣们劝他称帝，孙权不答应。刘备在白帝城去世。五月，曲阿进言喜降甘露。先前，戏口守将晋宗杀死将领王直，率士兵判逃魏国，魏国任用他做蕲春太守，屡次侵犯东吴边境。六月，孙权派将军贺齐率糜芳、刘邵等人袭击蕲春，刘邵等人活捉了晋宗。冬十一月，蜀国派中郎将邓芝来东吴拜访。

黄武三年夏，孙权派辅义中郎将张温聘问蜀国。秋八月，东吴大赦死囚。九月，魏文帝率兵出巡广陵，南望长江，叹息说：“那里有人防守，不能有所图谋啊！”于是返回。

黄武四年夏五月，丞相孙邵去世。六月，孙权任命太常卿顾雍为丞相。皖口传说树木长了连理枝。冬十二月，鄱阳的强盗彭绮自称将军，攻陷了许多县、有士兵几万人。这年连续发生地震。

黄武五年春，孙权下令说：“战争发生很久了，老百姓离开土地，不事农业，父子夫妇，不能互相体恤，我很同情他们。现在北方的敌人已经退缩逃窜，中原以外的地区没有战事了，下命令给各州郡，实行宽缓政策，让人民休养生息。”这时陆逊因到处缺粮，上表请令诸将开荒扩大农田。孙权答复说：“很好。现在我们父子亲自接受一份公田，用给我驾车的八头牛拉四张犁耕种，虽然赶不上古代的圣君，也想和大家同等地从事劳作。”秋七月，孙权听到魏文帝去世，就出兵征讨江夏，包围石阳，未能攻下，就撤兵回来。苍梧传说出现了凤凰。孙权分三郡的山险之地十个县设置东安郡，任命全琮为太守，去讨平山越暴乱。冬十月，陆逊上表陈述应该办的事，劝孙权施行恩惠，减轻刑罚，放宽田赋，停止征收户调。又说：“忠诚的话，不敢全部陈述；只求容身苟免的小人，才屡次以功利的主张向您进谏。”孙权答复说：“法令的设置，用它来阻止邪恶的坏事发生，戒备还未发生的犯罪行为，怎么能不设置刑罚以威服小人呢？这是先有法令，而后有依法处治，不想使有犯法的人罢了。您认为刑罚太重，我为什么把它当作有利的事呢？只是不得已而这样做罢了。现在据你上表的意见，应当重新咨询商量，务必使法令切实可行。再说，亲近的大臣应尽力提出规劝的建议，亲属有补其愆过、察其得失的劝诫，以此纠正君主的错误，并表明自己的忠实可靠。《尚书》中说：‘我假如不同意你的意见，你便不要当面屈从我。’我难道不乐于听取忠恳的话来弥补自己的不足吗？您却说‘不敢全部陈述’，又怎么能算是忠正的好话呢？如果地位低下的臣民中，有可录用的人，难道能够因人废言而不采纳吗？一味谄媚讨好别人，我虽然愚昧不明也能识别清楚。至于征发户调一事，只因天下尚未平定，统一的功业得靠大家的支持才能成功。如果只守住江东地区，推行宽仁的政治，兵力自然够用，还用得着征发户调吗？只因自守江南，不求进取才显得浅陋啊！如果不预先征发户调，恐怕临时征用不那么便当吧！而且，我和您，贵贱尊卑的名分与礼仪很不相同，但喜忧实在是一样的。来表中说，你不敢和大家一样苟安以求暂且免祸，这确实是我甘心希望于您的呀。”于是，孙权下令有关官吏全部写出法令条款，派郎中褚逢送给陆逊和诸葛瑾，感到不妥当的地方，请他们增删修改。这年，孙权分交州设置广州，不久又恢复原样。

黄武六年春正月，诸将俘获彭绮。闰十二月，韩当的儿子韩综率领部属投降了魏国。

黄武七年春三月。孙权封儿子孙虑做建昌侯，撤销东安郡。夏五月，鄱阳太守周鲂假装叛吴，引诱魏将曹休。秋八月，孙权到了皖口，派将军陆逊率众将在石亭打败了曹休。吴国大司马吕范去世。这年，合浦郡改名珠官郡。

黄龙元年春，公卿大臣和各官署长官都劝孙权正式称皇帝的尊号。夏四月，夏口、武昌都说黄龙、凤凰出现。丙申日，孙权在南郊正式即皇帝位，这天大赦，改了年号。并追尊父亲破虏将军孙坚为武烈皇帝，母亲吴氏为武烈皇后，哥哥讨逆将军孙策为长沙桓王。吴王孙权的太子孙登为皇太子。将军官吏们都提高了爵位，给予了赏赐。当初，献帝兴平年间，吴中一带童谣说：“黄金车，斑斓耳，闓昌门，出天子。”五月，孙权派校尉张刚、管笃到辽东。六月，蜀国派遣卫尉陈震庆贺孙权登上帝位。孙权就与蜀国使者参酌以分天下，豫、青、徐、幽四州属吴，兖、冀、并、凉四州属蜀。司州的土地，以函谷关为边界。又制定盟书说：

天降祸乱，汉室的皇统失去了正常的秩序，叛臣趁机夺取了国家的大权，这种情况从董卓开始，到曹操结束。他们穷凶极恶，使天下败坏，以致使中国分裂，普天下失去纲纪，人民和神灵感到痛苦怨恨，没有止境。到曹操的儿子曹丕，倒行逆施，做了许多凶恶的事，经常干奸恶邪僻的事，最终篡夺了皇位。到曹叡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丑，重蹈曹丕恶迹，依仗兵力，窃取汉室土地，至今未能伏法受诛。过去共工扰乱天下而帝尧兴师问罪，三苗违犯法度而虞舜征讨他们。今天消灭曹叡，擒拿他的党徒，除非蜀汉和吴国，还有谁能承当这种重任？讨伐恶人，剪除凶暴，一定要宣布他们的罪行，应该先分割他的领土，夺取他的土地，让老百姓和士人的思想各自有所依归。所以《春秋》记载晋文公讨伐卫国，首先把它的土地分给宋国人，就是这个道理。况且古代建立伟大的功业，一定要先结盟立誓，因此《周礼》就有主管盟约及其礼仪的官职，《尚书》就有诰、誓一类的文章，蜀和吴虽然信义出于本心，但是分割土地的大事，应当立有盟约。诸葛丞相的恩惠和声望，远近闻名，他辅助拥戴本国皇帝，在外主持军国大事，诚信感动了天地乾坤，又一次缔结盟约，扩大诚意，遵守誓言，使吴、蜀两国人民都能知道两国结盟的大事。所以筑坛杀牲，明确地告诉神灵，再歃血把盟书放在牲口上，把副本藏在天府。上天虽高，也能听取下情；神灵的威力，也能助我诚心的实现。司慎、司盟的神和诸位神灵，莫不光临受祭。从今日蜀、吴结盟以后，齐心协力，一同讨伐魏贼，济危扶困，有难同当，有喜同庆，好恶相同，没有人怀有二心。如果有人危害蜀国，那吴国就讨伐他；如果有人危害吴国，那蜀国就讨伐他。各自守好自己的封土，决不互相侵犯。盟约传到后代，能够始终如一。凡是各项盟约，都像盟书记载的一样办理。诚实的言辞并不华丽，实在是出自于一种友好。如果有人背弃盟约，就会招致灾难，首先内部混乱；有意反叛，制造不和，就是对天命的怠慢，神明上帝就督察他，惩罚他，名山名川的神灵就举发他，诛杀他，使他丧失民众，国位不能长久。伟大的神灵啊，请明察吧！

秋九月，孙权迁都建业，就住在原来的府第里不再建筑宫廷，并征召上大将军陆逊辅佐太子孙登，掌管武昌的留后事宜。

黄龙二年春正月，魏国修筑合肥新城。孙权下诏设立都讲祭酒，使诸子受到教育。派遣将军卫温、诸葛直率领武装士兵一万航行海上寻找夷洲和为亶洲。亶洲在大海之中，老年人传说秦始皇曾派方士徐福率领童男童女几千人到海上，建筑蓬莱仙山和仙药，到了亶洲没有回来。世代相传至今有几万户，那洲上的人民时常有到会稽买卖布匹用品的，会稽靠东的各县人民在海上航行，也有遇到大风袭击漂流到亶洲的。那个地方非常遥远，卫温等人终究没能到达，只带了几千夷洲人回来。

黄龙三年春二月，孙权派太常潘濬率五万士兵讨伐武陵的各族。卫温、诸葛直都因违背命令无功而被下狱处死。夏天，有野蚕作茧，像鸡蛋一般大。由拳县野稻自然生长，于是改名禾兴县。中郎将孙布伪装投降来引诱魏将王凌，王凌率军迎接孙布。冬十月，孙权率很多士兵潜伏在阜陵等候王凌，王凌发觉后逃走。会稽郡南始平县传说有嘉禾生长。十二月丁卯日，发布大赦令，并改明年为嘉禾元年。

嘉禾元年春正月，建昌侯孙虑去世。三月，派将军周贺、校尉裴潜乘船由海路到辽东。秋九月，魏将田豫半路截击周贺等人，在成山杀掉了周贺。冬十月，魏辽东太守公孙渊派校尉宿舒、阆中令孙综向孙权自称藩属，并进献貂皮和骏马。孙权十分喜悦，加封公孙渊的爵位。

嘉禾二年春正月，孙权下诏书说：“我本来没有德行，却接受了天命，所以早晚小心谨慎，就连和衣而睡的时间都没有。想治平世上的祸乱，救济百姓，上报神灵的庇佑，下慰人民的希望。因此一心一意，辛勤地罗致杰出的人才，将跟他们通力合作，共同平定天下。如能同心同德，我将与他们奋斗到老。现在使持节都督幽州、兼任青州牧的辽东太守、燕王公孙渊，长期被曹魏逼迫，远隔一方，虽然他尽忠朝廷，却报国无门。现在他顺应天命，不远千里派遣两名使者来，显示了忠诚，奏表中表达了深厚的情谊。我得到这样的表章，还有比这更高兴的事吗？即使商汤得到伊尹，周文王获得姜尚，光武帝未平定天下而先得河右，跟我今天相比，难道喜悦之情能超过我吗？全国统一，从此大局就定了。《尚书》不是说吗：‘君主一人做了好事，亿万臣民便会得到幸福。’我要大赦天下的罪犯，给他们自新的机会，并命令下达州郡，让百姓也能知道这件事。又专门下诏给燕国，让他们奉旨传扬我的恩德，让全天下的人民都知道这件事。”三月，送宿舒、孙综返回辽东，并派太常张弥、执金吾许晏、将军贺达等率一万军队，携带金银珠宝奇珍异物，“九锡”之礼的全部礼品，乘船由海路送给公孙渊。满朝文武大臣，从丞相顾雍及以下的人都劝谏，认为公孙渊不可轻信，对他恩宠待遇太过分了，只派一般官吏和几百士兵护送宿舒、孙综回去便可。孙权始终不听劝谏。后来，公孙渊果然杀了张弥等人，把他们的头送到魏国，收没了他们携带的武器和物资。孙权非常恼怒，想亲自讨伐公孙渊，尚书仆射薛综等人直言极谏，才停止了征讨。这年，孙权率军向合肥新城进攻，派将军全琮出征六安，都未能取胜，撤军回来。

嘉禾三年春正月，孙权下诏说：“战争长期不能停息，百姓为赋税徭役所苦，年成有时歉收。你们要放宽各种拖欠的租税，不要再催促征收。”夏五月，孙权派陆逊、诸葛瑾等人率兵在江夏、沔口驻扎，孙韶、张承等人率兵向广陵、淮阳进军，他自己率大部军队包围合肥新城。这时，蜀汉丞相诸葛亮率兵出武功，孙权认为魏明帝不能远行到南方打仗。但是，魏明帝派兵援助司马懿抵抗诸葛亮，自己率水兵东征。魏明帝兵未到寿春，孙权闻讯退兵回来，孙韶等人也停止了进攻。秋八月，孙权任命诸葛恪为丹杨太守，讨伐山越。九月初一日，下霜冻坏了稻谷。冬十一月，太常潘濬平定了武陵的少数民族，战事结束后，返回武昌。孙权下诏恢复曲阿县为云阳县，丹徒县为武进县。庐陵的贼冠李桓、罗厉等人叛乱。

嘉禾四年夏，孙权派吕岱讨伐李桓等人。秋七月，天下冰雹。魏国使者用马求换珠玑、翡翠、玳瑁，孙权说：“这些都是我不用的东西，却能换得战马，我们何妨而不任其交换呢？”

嘉禾五年春，孙权铸造大钱，一枚大钱抵五百枚小钱。下诏要官吏百姓交铜，按交铜的多少给钱。还设立了禁止私铸货币的法律条文。二月，武昌传说在礼宾殿降了甘露。辅吴将军张昭去世。中郎将吾粲擒获了李桓，将军唐咨擒获了罗厉等人。从去年十月不下雨，一直到今年夏天。冬十月，彗星出现在东方。鄱阳贼寇彭旦等人作乱。

嘉禾六年春正月，孙权下诏说：“孝子守丧三年，这是天下通行的制度，也是人情极度哀痛的表示；贤明的人舍弃个人的私哀来服从国家的大礼，不贤明的人勉力去为父母守丧三天。天下太平，圣贤之道通畅，上下无事，君子不会强令奔丧守制的官员出仕，因此，三年不到守丧孝子的家门。至于国家多事的时候，那就要减省丧葬礼仪以顺从时宜，服丧戴孝来处理国事。所以圣人制定法令，有礼制而无特殊情况的变通，就行不通。孝子遇到丧事不回家奔丧并非古礼，而是顺从时宜，以大义为重而割舍个人的私情。以前特地设置科条，高级官吏有职的，遇到丧事，必须办理交代，有明知故犯的，虽然要察其过失而治罪，公务还是被荒废了。现在正当国家多事多难的时候，凡在职的官吏，应当各自为国尽忠，先公后私，而不要死板地沿袭旧的丧礼，这是很无意义的。朝内朝外的大臣们，请重新对此事进行商议，使这方面的法令适当，订出详细的条款。”顾谭提议，认为：“为孝子离职奔丧立法，轻了就不能禁止孝子奔丧的私情，重了则离职奔丧本不是应死之罪，即使增设严刑，违背孝心而不去奔丧的一定很少。如果偶有违犯了的，加重处罚于私情来说是不忍心的，减轻处罚则法令废弛而不能推行。我认为高级官吏在远方任职，假使有丧事而不通知，他势必不能知道。在选择继承人期间，如果有传递消息的，一定处以死刑，这就使高级官吏没有怠忽职务的忧虑，孝子也不会违犯重刑而处罚。”将军胡综提议，认为：“丧事的礼仪，即使有典章制度，如果不在非常时期，还是不能执行的。现在正当战争时期，处理军事与处理一般政事，情况不同，如高级官吏遇到丧事，知道法令禁条，却公然敢于触犯，假如只考虑到孝子听到父母丧事不去奔丧的耻辱，而不考虑做臣子犯法的罪责，这是法律禁令本来太轻造成的。大臣对国家尽忠，以孝道立家，做官为臣，忠孝怎么能够兼而有之呢？所以，做忠臣就不能做孝子。应该制定法律，用死刑来昭示臣子。如果故意违法奔丧，犯罪决不能赦免。用死刑来制住人们犯法，处置一个人，那以后违法奔丧的一定会绝迹。”丞相顾雍奏请同意，违法奔丧处以死刑。后来吴县县令孟宗母亲死后，他违法奔丧，事后在武昌自己拘禁自己听候惩罚。陆逊向孙权陈奏孟宗的平素行为，并借机为孟宗求情。于是，孙权给孟宗减刑一等，并重申以后违犯的人不能援引此例，由此违法奔丧的事就绝迹了。二月，陆逊讨伐彭旦等人，当年，都打败了他们。冬十月，孙权派卫将军全琮袭击六安，没有攻下。诸葛恪平定山越叛乱后，率军向北屯驻庐江。

赤乌元年春，吴国铸造大钱，一枚抵一千小钱。夏天，吕岱讨伐庐陵的贼寇，事毕，返回陆口。秋八月，武昌传说麒麟出现。有关官员上奏说麒麟是天下太平的应验，应改年号。孙权下诏书说：“近来红色乌鸦在殿前聚集，我亲眼看见了。如果神灵认为是吉祥的事，那改年号就用赤乌元年吧。”群臣秦称：“过去武王伐纣，有红乌鸦的祥瑞征兆，君臣们看到了它，于是就有了天下，圣人在史书上记载叙述最为详尽，认为最近的事已经够吉祥了，又是明确地亲自看到的啊。”于是改了年号。步夫人去世，追赠为皇后。当初，孙权信任的校事吕壹，性格苛刻惨忍，执法严酷狠毒。太子孙登屡次进谏，孙权不采纳，大臣们因此没有人敢说这件事。后来，吕壹奸邪的罪恶被揭露，依法处罪，孙权承认错误而责备自己，就派中书郎袁礼向诸位大将表示歉意，乘便也询问当时的政事，哪些应该改变。袁礼返回后，孙权又用诏书责备诸葛瑾、步骘、朱然、吕岱等人说：“袁礼返回，说跟子瑜、子山、义封、定公见面后，并征求当时政事应当何先何后，各人都以不主管民事，不肯陈述自己的意见，全部推到伯言、承明身上。伯言、承明见了袁礼，流泪伤心，言辞悲苦凄恻，以至还怀着危险恐惧的心理，有不自安的表现。听到这些，我十分失望，还深感奇怪。为什么呢？我想圣人不能没有错误的行为，聪明的人能自己觉察罢了。人的举动，怎么能正确适中？自以为是而拒绝大家的意见，是轻率而不自觉，所以诸位有猜疑责难罢了；要不，为什么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呢？从我起兵五十年来，服役纳税全部出自百姓。天下没有平定，叛逆的人还在，士兵勤苦，确实我所深知。但是，使百姓辛苦，这是事不得已的呀！我跟你们共事，从少到长，头发都花白了，认为内心与行为足够表露，以公私情分考虑，足以相互信任。你们把意见讲透彻，直率地规谏我，这是我寄希望于你们的；弥补我的过失，指出不足，我也寄希望于你们。从前，卫武公年过九十，志气还很大，勤恳地寻求佐辅的大臣，往往独自责备自己。再说，普通平民相交往，也以有情分和志趣相合者为友，还处于艰难困苦之中而不变心。现在，你们与我共事，虽然有君臣的名分大义，但可以说骨肉之亲也不过如此。荣辱与共，有福共享，休戚相关。忠诚的人不隐瞒真情，有智谋的人就不留一手，对是非的看法是一致的，你们难道能安闲自在不慌不忙吗？我们犹如同舟渡河，还跟谁推卸责任呢？齐桓公是当年诸侯中的霸主，有善行管仲没有不赞美的，有错误没有不规谏的，劝谏不听，就规谏不止。现在我自己反省没有齐桓公的德行，但你们劝谏的话没有说出口，却怀着猜疑责难情绪。从这点说来，我与齐桓公相比好多了，不知你们比管仲怎么样呀？好久没有见面，对这些事实应当发笑，我们共同建立帝王大业，使天下归于一统，应当还有谁呢？凡各事应当增删改变的，乐于听到不同意见，以纠正我做得不够的地方。”

赤乌二年春三月，孙权派使者羊衜、郑胄、将军孙怡到辽东，袭击魏守将张持、高虑等人，俘获许多男女人口。零陵传说喜降甘露。夏五月，筑沙羡城。冬十月，将军蒋秘向南讨伐夷民中叛乱的。蒋秘统帅下的都督廖武杀掉了临贺太守严纲等人，自称平南将军，与其弟廖潜共同进攻零陵、桂阳，并振动了交州、苍梧、郁林各郡，有兵几万人。孙权派将军吕岱、唐咨讨伐他们，一年多全部击败他们。

赤乌三年春正月，孙权下诏说：“君主没有人民就不能建立国家，人民没有粮食就不能生活。近来，老百姓纳税和服役太多，年景常遇水灾和旱灾，一年谷物收获有所减少，而有些官吏不好，侵占农时，以致人民受饥受穷。从今以后，督军和郡守，要谨慎地察明官吏的非法行为，在农桑紧要时间，凡用徭役侵扰百姓的，要向我揭发报告。”夏四月，进行大赦，下诏各郡县修治城郭，建造望楼，挖通护城河，开凿水道，以防备盗贼。冬十一月，百姓发生饥荒，孙权下诏打开仓库来赈济贫穷的老百姓。

赤乌四年春正月，下了大雪，平地积雪三尺厚，鸟兽冻死了一大半。夏四月，孙权派卫将军全琮夺取淮南，决开芍陂，放火烧了安城的粮仓，收容了当地人民。威北将军诸葛恪进攻六安。全琮和魏将王凌在芍陂交战，中郎将秦晃等十余人战死。车骑将军朱然包围樊城，大将军诸葛瑾攻取籸中。五月，太子孙登去世。这月，魏国的太傅司马懿援救樊城。六月，孙权撤兵返回。闰七月，大将军诸葛瑾死了。秋八月，陆逊在邾修城。

赤乌五年春正月，孙权立孙和为太子，大赦天下，改禾兴县为嘉兴县。百官请立皇后和以四子为王。孙权下诏说：“现在天下还未平安，百姓劳累困苦，况且有功的人有的还未录用，饥寒交迫的人民还没有抚恤，却要滥割土地使自己的子弟富裕，提高爵位来宠幸自己的妃妾，我很不赞同。请放弃这种建议吧！”三月，海盐县传说黄龙出现。夏四月，孙权禁止进献御用物品，减少太官署供应饮食的数量。秋七月，派将军聂友、校尉陆凯率兵三万人讨伐珠崖、儋耳。这年疫病流行，有关官员又上奏请立皇后和封诸子为王。八月，孙权立儿子孙霸为鲁王。

赤乌六年春正月，新都传说出现白虎。诸葛恪征讨六安，攻破魏将谢顺的军营，收纳了他的人民。冬十一月，丞相顾雍去世。十二月，扶南国王范旃派使者进献善歌善舞的艺人和地方特产。这年，司马懿率军进入舒县，诸葛恪从皖城移兵驻到柴桑。

赤乌七年春正月，任命上大将军陆逊担任丞相。秋天，宛陵传说嘉禾长出。这年，步骘、朱然等人各自上疏说：“从蜀国回来的人，都说蜀国想背弃盟约跟魏国勾结，他们造了许多船只，修缮城郭。另外，蒋琬镇守汉中，听到司马懿率兵南下，乘魏国后方空虚却不出兵牵制敌人，反而放弃汉中，返回成都附近。事情已经十分明显，不要再怀疑了，应该做好防蜀的准备。”孙权揣测情况，认为不是这样，他说：“我们对待蜀国不薄，聘问赠送礼品，结盟立誓，没有对不起他们的事，为什么会恶化到这种地步呢？而且，司马懿前来进入舒县，十天就又退回，蜀国远在万里，怎么能知道形势危急就出兵呢？过去，魏国想出兵汉川，我们这里才戒严，也没有出兵的举动，正好听到魏军返回就停止了出兵，蜀国难道可以又因此怀疑我们吗？况且，别人治理自己的国家，船只城郭为什么不能加以修缮保护呢？现在我们这里训练军队，难道又是想用来防御蜀国吗？来人的话很不可信，我替你们以自毁其家来担保，蜀国决不会与魏国勾结。”蜀国终究没有那样的打算，如同孙权谋划的一样。

赤乌八年春二月，丞相陆逊去世了。夏天，疾雷击中宫门的柱子，又击中南津大桥的柱子。茶陵县洪水泛滥，冲毁居民二百多家。秋七月，将军马茂等人谋反，诛杀了他们的三族。八月，孙权大赦。派校尉陈勋率领屯田的士兵和工匠三万人开凿句容县中路的运河，从小其通到云阳西城，沟通商旅，兴建馆舍。

赤乌九年春二月，车骑将军朱然征讨魏国的籸中，杀死和俘虏了一千多人。夏四月，武昌传言降了甘露。秋九月，孙权任命骠骑将军步骘担任丞相，车骑将军朱然担任左大司马，卫将军全琮担任右大司马，镇南将军吕岱担任上大将军，威北将军诸葛恪担任大将军。

赤乌十年春正月，右大司马全琮去世。二月，孙权到南宫。三月，改修太初宫，诸将和各州郡都去义务劳动。夏五月，丞相步骘去世。冬十月，大赦死囚。

赤乌十一年春正月，朱然筑江陵城。二月，多次发生地震。三月，太初宫修成。夏四月，下了冰雹，云阳传说黄龙出现。五月，鄱阳传说白虎出没而未伤人。孙权下诏说：“古代圣王积累善行，加强自身的修养而行仁义之道，才有了天下，所以天降吉祥的征兆以与人事相应，这是用来表明圣王的德行的！我以不贤明的资质，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尚书》上说：‘即使被人称颂赞美，也不要自认为有美德而骄傲自满。’诸位公卿大臣百官们，一定要努力尽职，以纠正我做得不够的地方。”

赤乌十二年春三月，左大司马朱然去世。四月，有两只乌鸦衔着一只喜鹊掉在太子居住的东宫。丙寅日，骠骑将军朱据代理丞相，烧烤喜鹊祭告天地。

赤乌十三年夏五月，夏至那天，火星运行到南斗星区，秋七月，火星又经过北斗星第二颗星向东运行。八月，丹杨、句容和故鄣、宁国地区诸山崩塌，洪水泛滥成灾。下诏免除拖欠的赋税，借给人民种子，供给粮食。孙权废掉了太子孙和，把他安置到故鄣。赐死鲁王孙霸。冬十月，魏将文钦假装叛魏引诱朱异，孙权派吕据到朱异处迎接文钦。朱异等人做事小心谨慎，文钦不敢前进。十一月，孙权立儿子孙亮做太子。派军队十万，兴修堂邑县的涂塘水坝来淹没通向魏国的大路。十二月，魏大将军王昶包围南郡，荆州刺史王基进攻西陵，孙权派将军戴烈、陆凯前往拒敌，王昶、王基率军撤回。这年，神人授予天书，告诉孙权要改年号，立皇后。

太元元年夏五月，孙权立潘氏为皇后，大赦，改年号为太元。当初，临海郡的罗阳县有个神人，自称王表。在民间活动，他的语言、吃喝，跟一般人没有不同，但看不见他的形体。他有一名婢女，名叫纺绩。这月，派中书郎李崇捧着辅国将军罗阳王的印绶，去迎接王表。王表与李崇一起出来，与经过的郡守和县令谈论，李崇等人都不能驳倒他的意见。所历山川，往往由婢女纺绩向神人报告。秋七月，李崇和王表来到。孙权为他在苍龙门外设置馆舍，屡次派亲近的大臣送酒和食品去。王表预言水旱之类的事，往往应验。秋八月初一日，刮起大风，江海倒流溢出，平地水深八尺，吴郡高陵的松柏全被连根拔出，吴郡的南城门被风吹上去又掉下来。冬十一月，大赦。孙权祭祀南郊回来后，卧病不起。十二月，孙权用急信调回诸葛恪，任命他为太子太傅。还下诏减少徭役，减收赋税，废除人民认为痛苦的事情。

太元二年春正月，立原来的太子孙和为南阳王，让他居于长沙；儿子孙奋为齐王，居于武昌；儿子孙休为琅邪王，居于虎林。二月大赦，改年号为神凤。皇后潘氏去世。各将军、官吏屡次拜访王表求福，王表逃走。夏四月，孙权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谥号为大皇帝。秋七月，安葬在蒋陵。

评论说：孙权委屈自己，蒙受称臣的耻辱，重用有才能的人，尊崇智谋之士，有勾践的奇才，是英雄中的杰出人物。因而他能独据江南，以鼎足之势，形成对峙割据的大业。但他性格多疑猜忌，杀人毫不迟疑，到了晚年，更加严重。至于他听信谗言，所行灭绝人性的事，废弃和杀死子孙，难道是《诗经》中所说的留下治国安天下的谋略使贤能的后代能够平安统治天下吗？他的后代衰微，终于使国家覆灭，不一定不是这个原因吧！

三国志卷四十九

吴书四

刘繇太史慈士燮传

刘繇字正礼，东莱牟平人也。齐孝王少子封牟平侯，子孙家焉。繇伯父宠，为汉太尉。繇兄岱，字公山，历位侍中，兖州刺史。

繇年十九，从父韪为贼所劫质，繇篡取以归，由是显名。举孝廉，为郎中，除下邑长。时郡守以贵戚托之，遂弃官去。州辟部济南，济南相中常侍子，贪秽不循，繇奏免之。平原陶丘洪荐繇，欲令举茂才。刺史曰：“前年举公山，奈何复举正礼乎？”洪曰：“若明使君用公山于前，擢正礼于后，所谓御二龙于长涂，骋骐骥于千里，不亦可乎！”会辟司空掾，除侍御史，不就。避乱淮浦，诏书以为扬州刺史。时袁术在淮南，繇畏惮，不敢之州。欲南渡江，吴景、孙贲迎置曲阿。术图为僭逆，攻没诸郡县。繇遣樊能、张英屯江边以拒之，以景、贲术所授用，乃迫逐使去。于是术乃自置扬州刺史，与景、贲并力攻英、能等，岁余不下。汉命加繇为牧，振武将军，众数万人。孙策东渡，破英、能等。繇奔丹徒，遂溯江南保豫章，驻彭泽。笮融先至，杀太守朱晧，入居郡中。繇进讨融，为融所破，更复招合属县，攻破融。融败走入山，为民所杀。繇寻病卒，时年四十二。

笮融者，丹杨人，初聚众数百，往依徐州牧陶谦。谦使督广陵、下邳、彭城运漕，遂放纵擅杀，坐断三郡委输以自入。乃大起浮图祠，以铜为人，黄金涂身，衣以锦采，垂铜槃九重，下为重楼阁道，可容三千余人，悉课读佛经，令界内及旁郡人有好佛者听受道，复其他役以招致之，由此远近前后至者五千余人户。每浴佛，多设酒饭，布席于路，经数十里，民人来观及就食且万人，费以巨亿计。曹公攻陶谦，徐土骚动，融将男女万口，马三千匹，走广陵，广陵太守赵昱待以宾礼。先是，彭城相薛礼为陶谦所逼，屯秣陵，融利广陵之众，因酒酣杀昱，放兵大略，因载而去。过杀礼，然后杀晧。

后策西伐江夏，还过豫章，收载繇丧，善遇其家。王朗遗策书曰：“刘正礼昔初临州，未能自达，实赖尊门为之先后，用能济江成治，有所处定。践境之礼，感分结意，情在终始。后以袁氏之嫌，稍更乖剌。更以同盟，还为仇敌，原其本心，实非所乐。康宁之后，常愿渝平更成，复践宿好。一尔分离，款意不昭，奄然殂陨，可为伤恨！知敦以厉薄，德以报怨，收骨育孤，哀亡愍存，捐既往之猜，保六尺之托，诚深恩重分，美名厚实也。昔鲁人虽有齐怨，不废丧纪，《春秋》善之，谓之得礼，诚良史之所宜借，乡校之所叹闻。正礼元子，致有志操，想必有以殊异。威盛刑行，施之以恩，不亦优哉！”

繇长子基，字敬舆，年十四，居繇丧尽礼，故吏馈饷，皆无所受。姿容美好，孙权爱敬之。权为骠骑将军，辟东曹掾，拜辅义校尉、建忠中郎将。权为吴王，迁基大农。权尝宴饮，骑都尉虞翻醉酒犯忤，权欲杀之，威怒甚盛，由基谏争，翻以得免，权大暑时，尝于船中宴饮，于船楼上值雷雨，权以盖自覆，又命覆基，余人不得也。其见待如此。徙郎中令。权称尊号，改为光禄勋，分平尚书事。年四十九卒。后权为子霸纳基女，赐第一区，四时宠赐，与全、张比。基二弟，铄、尚，皆骑都尉。

太史慈字子义，东莱黄人也。少好学，仕郡奏曹史。会郡与州有隙，曲直未分，以先闻者为善。时州章已去，郡守恐后之，求可使者。慈年二十一，以选行，晨夜取道，到洛阳，诣公车门，见州吏始欲求通。慈问曰：“君欲通章耶？”吏曰：“然。”问：“章安在？”曰：“车上。”慈曰：“章题署得无误耶？取来视之。”吏殊不知其东莱人也，因为取章。慈已先怀刀，便截败之。吏踊跃大呼，言“人坏我章”！慈将至车间，与语曰：“向使君不以章相与，吾亦无因得败之，是为吉凶祸福等耳，吾不独受此罪。岂若默然俱出去，可以存易亡，无事俱就刑辟。”吏言：“君为郡败吾章，已得如意，欲复亡为？”慈答曰：“初受郡遣，但来视章通与未耳。吾用意太过，乃相败章。今还，亦恐以此见谴怒，故俱欲去尔。”吏然慈言，即日俱去。慈既与出城，因遁还通郡章。州家闻之，更遣吏通章，有司以格章之故不复见理，州受其短。由是知名，而为州家所疾。恐受其祸，乃避之辽东。

北海相孔融闻而奇之，数遣人讯问其母，并致饷遗。时融以黄巾寇暴，出屯都昌，为贼管亥所围。慈从辽东还，母谓慈曰：“汝与孔北海未尝相见，至汝行后，赡恤殷勤，过于故旧，今为贼所围，汝宜赴之。”慈留三日，单步径至都昌。时围尚未密，夜伺间隙，得入见融，因求兵出斫贼。融不听，欲待外救，未有至者，而围日逼。融欲告急平原相刘备，城中人无由得出，慈自请求行。融曰：“今贼围甚密，众人皆言不可，卿意虽壮，无乃实难乎？”慈对曰：“昔府君倾意于老母，老母感遇，遣慈赴府君之急，固以慈有可取，而来必有益也。今众人言不可，慈亦言不可，岂府君爱顾之义，老母遣慈之意耶？事已急矣，愿府君无疑。”融乃然之。于是严行蓐食，须明，便带鞬摄弓上马，将两骑自随，各作一的持之，开门直出。外围下左右人并惊骇，兵马互出。慈引马至城下堑内，植所持的各一，出射之，射之毕，径入门。明晨复如此，围下人或起或卧，慈复植的，射之毕，复入门。明晨复出如此，无复起者，于是下鞭马直突围中驰去。比贼觉知，慈行已过，又射杀数人，皆应弦而倒，故无敢追者。遂到平原，说备曰：“慈，东莱之鄙人也，与孔北海亲非骨肉，比非乡党，特以名志相好，有分灾共患之义。今管亥暴乱，北海被围，孤穷无援，危在旦夕。以君有仁义之名，能救人之急，故北海区区，延颈恃仰，使慈冒白刃，突重围，从万死之中自托于君，惟君所以存之。”备敛容答曰：“孔北海知世间有刘备邪！”即遣精兵三千人随慈。贼闻兵至，解围散走。融既得济，益奇贵慈，曰：“卿吾之少友也。”事毕，还启其母，母曰：“我喜汝有以报孔北海也。”

扬州刺史刘繇与慈同郡，慈自辽东还，未与相见，暂渡江到曲阿见繇，未去，会孙策至。或劝繇可以慈为大将军，繇曰：“我若用子义，许子将不当笑我邪？”但使慈侦视轻重。时独与一骑卒遇策。策从骑十三，皆韩当、宋谦、黄盖辈也。慈便前斗，正与策对。策刺慈马，而揽得慈项上手戟，慈亦得策兜鍪。会两家兵骑并各来赴，于是解散。

慈当与繇俱奔豫章，而遁于芜湖，亡入山中，称丹杨太守。是时，策已平定宣城以东，惟泾以西六县未服。慈因进住泾县，立屯府，大为山越所附。策躬自攻讨，遂见囚执。策即解缚，捉其手曰：“宁识神亭时邪？若卿尔时得我云何？”慈曰：“未可量也。”策大笑曰：“今日之事，当与卿共之。”即署门下督，还吴授兵，拜折冲中郎将。后刘繇亡于豫章，士众万余人未有所附，策命慈往抚安焉。左右皆曰：“慈必北去不还。”策曰：“子义舍我，当复与谁？”饯送昌门，把腕别曰：“何时能还？”答曰：“不过六十日。”果如期而反。

刘表从子磐，骁勇，数为寇于艾、西安诸县。策于是分海昏、建昌左右六县，以慈为建昌都尉，治海昏，并督诸将拒磐。磐绝迹不复为寇。

慈长七尺七寸，美须髯，猿臂善射，弦不虚发。尝从策讨麻保贼，贼于屯里缘楼上行詈，以手持楼棼，慈引弓射之，矢贯手著棼，围外万人莫不称善。其妙如此。曹公闻其名，遣慈书，以箧封之，发省无所道，而但贮当归。孙权统事，以慈能制磐，遂委南方之事。年四十一，建安十一年卒。子享，官至越骑校尉。

士燮字威彦，苍梧广信人也。其先本鲁国汶阳人，至王莽之乱，避地交州。六世至燮父赐，桓帝时为日南太守。燮少游学京师，事颍川刘子奇，治《左氏春秋》。察孝廉，补尚书郎，公事免官。父赐丧阕后，举茂才，除巫令，迁交阯太守。

弟壹，初为郡督邮。刺史丁宫征还京都，壹侍送勤恪，宫感之，临别谓曰：“刺史若待罪三事，当相辟也。”后宫为司徒，辟壹。比至，宫已免，黄琬代为司徒，甚礼遇壹。董卓作乱，壹亡归乡里。交州刺史朱符为夷贼所杀，州郡扰乱。燮乃表壹领合浦太守，次弟徐闻令䵋领九真太守，䵋弟武，领南海太守。

燮体器宽厚，谦虚下士，中国士人往依避难者以百数。耽玩《春秋》，为之注解。陈国袁徽与尚书令荀彧书曰：“交阯士府君既学问优博，又达于从政，处大乱之中，保全一郡，二十余年疆埸无事，民不失业，羁旅之徒，皆蒙其庆，虽窦融保河西，曷以加之。官事小阕，辄玩习书传，《春秋左氏传》尤简练精微，吾数以咨问传中诸疑，皆有师说，意思甚密。又《尚书》兼通古今，大义详备。闻京师古今之学，是非忿争，今欲条《左氏》《尚书》长义上之。”其见称如此。

燮兄弟并为列郡，雄长一州，偏在万里，威尊无上。出入鸣钟磬，备具威仪，笳箫鼓吹，车骑满道，胡人夹毂焚烧香者常有数十。妻妾乘辎軿，子弟从兵骑，当时贵重，震服百蛮，尉他不足逾也。武先病没。

朱符死后，汉遣张津为交州刺史，津后又为其将区景所杀，而荆州牧刘表遣零陵赖恭代津。是时苍梧太守史璜死，表又遣吴巨代之，与恭俱至，汉闻张津死，赐燮玺书曰：“交州绝域，南带江海，上恩不宣，下义壅隔，知逆贼刘表又遣赖恭窥看南土，今以燮为绥南中郎将，董督七郡，领交趾太守如故。”后燮遣吏张旻奉贡诣京都，是时天下丧乱，道路断绝，而燮不废贡职，特复下诏拜安远将军，封龙度亭侯。

后巨与恭相失，举兵逐恭，恭走还零陵。建安十五年，孙权遣步骘为交州刺史。骘到，燮率兄弟奉承节度。而吴巨怀异心，骘斩之。权加燮为左将军。建安末年，燮遣子廞入质，权以为武昌太守，燮、壹诸子在南者，皆拜中郎将。燮又诱导益州豪姓雍闓等，率郡人民使遥东附，权益嘉之，迁卫将军，封龙编侯，弟壹偏将军，都乡侯。燮每遣使诣权，致杂香细葛，辄以千数，明珠、大贝、流离、翡翠、玳瑁、犀、象之珍，奇物异果，蕉、邪、龙眼之属，无岁不至。壹时贡马凡数百匹。权辄为书，厚加宠赐，以答慰之。燮在郡四十余岁，黄武五年，年九十卒。

权以交趾县远，乃分合浦以北为广州，吕岱为刺史；交趾以南为交州，戴良为刺史。又遣陈时代燮为交阯太守。岱留南海，良与时俱前行到合浦，而燮子徽自署交趾太守，发宗兵拒良，良留合浦。交阯桓邻，燮举吏也，叩头谏徽使迎良，徽怒，笞杀邻。邻兄治子发又合宗兵击徽，徽闭门城守，治等攻之数月不能下，乃约和亲，各罢兵还。而吕岱被诏诛徽，自广州将兵昼夜驰入，过合浦，与良俱前。壹子中郎将匡与岱有旧，岱署匡师友从事，先移书交趾，告谕祸福，又遣匡见徽，说令服罪，虽失郡守，保无他忧。岱寻匡后至，徽兄祗，弟幹、颂等六人肉袒奉迎。岱谢令复服，前至郡下。明旦早施帐幔，请徽兄弟以次入，宾客满坐。岱起，拥节读诏书，数徽罪过，左右因反缚以出，即皆伏诛，传首诣武昌。壹、䵋、匡后出，权原其罪，及燮质子廞，皆免为庶人。数岁，壹、䵋坐法诛。廞病卒，无子，妻寡居，诏在所月给俸米，赐钱四十万。

评曰：刘繇藻厉名行，好尚臧否，至于扰攘之时，据万里之土，非其长也。太史慈信义笃烈，有古人之分。士燮作守南越，优游终世，至子不慎，自贻凶咎，盖庸才玩富贵而恃阻险，使之然也。

译文：

刘繇，字正礼，东莱牟平人。汉齐孝王的小儿子封为牟平侯，子孙后代便住在那里。刘繇的伯父刘宠是汉朝的太尉。刘繇的哥哥刘岱，字公山，先后担任过侍中、兖州刺史。

刘繇十九岁时，他的叔父刘韪被强盗劫为人质，他却从强盗手中把叔父夺了回来，由此名声大振。他被举荐为孝廉，担任郎中，升为下邑县长。当时的郡守因为他是朝廷重臣的亲戚，便想依托他，于是他弃官而去。州府征调他去治理济南。济南相是中常侍的儿子，贪赃枉法，不循正道，刘繇就上书罢免了他。平原人陶丘洪推荐刘繇，想把他举拔为茂才。刺史说：“去年推举了刘公山，怎么又推举刘正礼呢？”陶丘洪说：“如果您先前任用了刘公山，接着又提拔了刘正礼，可以说是驾驭着两条龙在长途上行走，驰骋着良马奔跑在千里之外，不也很好吗？”正好这时朝廷征调刘繇任司空掾，又晋升侍御史，刘繇却没有去就职。他在淮浦避乱，朝廷又下诏书任命他为扬州刺史。当时袁术在淮南，刘繇害怕他，不敢到扬州赴任。刘繇想往南渡过长江，吴景和孙贲迎接他并把他安置在曲阿。袁术企图僭位称帝，攻陷了许多郡县。刘繇派樊能、张英屯兵江边来抗拒袁术。因为吴景和孙贲都是袁术授职任用的官员，刘繇就强行驱逐他们，使他们离开。在这种情况下，袁术就自己任命扬州刺史，和吴景、孙贲合力攻打张英、樊能等人，攻了一年多没有攻下。汉朝廷下令给刘繇加官为州牧、振武将军，他的军队有了几万人。孙策从东面渡过长江，打败了张英、樊能等人。刘繇逃到丹徒，终于逆江而上，想在南面固守豫章，屯兵彭泽。笮融在他之前来到这里，杀了太守朱皓，进城住在郡府里。刘繇进军讨伐笮融，被笮融打败，他又重新召集所属县的兵力，又打败了笮融。笮融逃进山里，被百姓杀死。刘繇不久病逝，当时他四十二岁。

笮融是丹杨人。起初他聚众几百人，前去依附徐州州牧陶谦。陶谦派他督察广陵、彭城的水道运粮事务。他竟然肆无忌惮，擅自滥杀，轻易地截取三郡运送的粮食归了自己。然后他大修佛寺，用铜铸成人像，在铜人身上涂上黄金，给它穿上锦缎彩绣，垂挂铜盘九层，下面修重楼阁道，可容纳三千多人，责令他们都育读佛经，使辖区以内以及周围郡县信佛的人来听经受道，并用免除听众其他劳役的办法来吸引人们。由此远近前后来的人可达五千多户人家。每次给沸洗浴，总要备办很多酒食，在路上铺下席子，长达几十里，百姓来观看和就食的人将近万人，耗费巨资数以亿计。曹操攻打陶谦，徐州大地陷入骚乱，笮融率领男女一万人，马三千匹，逃到广陵。广陵太守赵昱用招待宾客的厚礼接待他。先前，彭城相薛礼被陶谦所逼，屯兵秣陵。笮融贪图广陵的人多，趁着酒兴杀了赵昱，放纵士兵拼命抢掠，然后满载而去。路过秣陵，杀了薛礼，接着又杀了朱皓。

后来孙策往西讨伐江夏，返回时路过豫章，他运走了刘繇的遗体，对刘繇的家属给予很好的待遇。王朗写信对孙策说：“刘正礼以前刚赴州任时，不能靠自己的力量打开局面，实在是依赖你们家为他前后奔跑，因而他才能渡过长江建立治所，有了安身立足之地。这种践越境域的礼遇，是友好情谊的体现。而且，这种友好情谊能够有始有终。后来因为同袁氏的嫌怨，你们的关系逐渐变得疏远了。又由于您和袁氏的同盟关系，你们之间反过来成为仇敌。推究他的本意，那实在不是他愿意做的事情。在身体康复之后，他必定愿意同您永远捐弃前嫌，言归于好，重新建立过去那种密切的关系。突然间他离开了我们，他的一番诚意还来不及表白，就匆匆病逝，真是令人伤心遗憾！您懂得以厚待薄，以德报怨，收容遗骨，抚育孤儿，哀悼死者，怜悯生者，抛弃过去的猜嫌，保护未成年的孤儿，实在是恩情深重，美名厚实。从前鲁国人虽然与齐国人有怨仇，却没有废除齐国的丧事，《春秋》认为他们做得对，称之为‘得礼’。这实在是良史应当借鉴的，是乡校应当加以颂扬的。刘正礼的长子，其情趣意态很有志气节操，想来必定有与众不同之处。您的虎威大振，刑法大行，与此同时，再用恩惠施予遗孤，不也就显得更宽厚了吗？”

刘繇的长子刘基，字敬舆，年仅十四岁，为刘繇守丧竭尽礼仪，刘繇过去的僚属馈送食物，他都没有接受。他的姿容美好，孙权喜欢并敬重他。孙权任骠骑将军，征调他为东曹掾，任命他为辅义校尉、建忠中郎将。孙权称吴王，就提拔刘基为大农。孙权曾经宴饮群臣，骑都尉虞翻喝醉了酒，冒犯了孙权，孙权想杀了他，当时孙权威怒正盛，由于刘基的劝谏力争，虞翻才得以免死。孙权在盛夏时，曾在船上宴饮群臣，在船楼上碰上雷雨，孙权用伞遮住自己，又命令遮盖刘基，其他人则不能享受这个待遇。刘基就是这样得到孙权的厚遇。后来他改任郎中令。孙权称帝以后，又改任光禄勋，分理尚书事务。他四十九岁时去世。后来孙权为儿子孙霸娶了刘基的女儿，赐住宅一套，四时的赏赐与全氏、张氏相同。刘基有两个弟弟，刘铄、刘尚，都是骑都尉。

太史慈，字子义，东莱黄县人。他从小喜欢学习，在郡府担任奏曹史。在他任职期间，正碰上州牧和郡守闹矛盾，是非曲直分不清楚，朝廷一般把先报告的一方视为正确的。当时州牧弹劾郡守的章表已经送走，郡守担心自己弹劾州牧的章表要落后，就寻求能完成使命的人。太史慈二十一岁，被郡守选中来执行这个使命。他日夜兼程，直抵洛阳，来到公车门下，看见州吏正打算把章表递进去。太史慈问道：“您想呈报章表吗？”州吏说：“是的。”太史慈又问：“章表在哪儿？”州吏说：“在车上。”太史慈说：“章表的题款该不会有错吧？拿来我看看。”州吏竟不知太史慈是东莱人，因而就给太史慈取来章表。太史慈事先已经藏了一把刀，接过章表就用刀把章表割碎了。州吏跳起来大喊大叫，说“有人毁了我的章表”。太史慈把他扶到马车中间，对他说：“如果您不把章表给我，我也就没有机会能把章表毁掉。这样对咱们两个人来说，吉凶福祸的可能性是均等的，我不会独自承受这个罪名。哪如保持沉默，一块儿逃出去，可用活路替换死路。再说我们也没必要一块儿接受刑法的惩治。”州吏说：“您为郡守毁了我的章表，已经完成任务了，怎么又想逃亡呢？”太史慈说：“我开始接受郡守的派遣，只是来看看章表呈上了没有。我过于意气用事，才毁了章表。如果回去，只怕因此被追究罪责，因此想一块儿离开。”州吏认为太史慈的话有道理，当天就和太史慈一块儿离开洛阳了。太史慈和州吏出城后，趁机跑回来把郡守的章表递进去了。州牧得知此事后，改派其他官员来呈递章表。有关部门因为州牧章表的内容与郡守的章表相抵触的缘故，不再受理。州牧就这样被郡守揭了短。太史慈从此有了名气，但为州牧所憎恨。他担心要遭受州牧的报复，就逃到辽东避祸。

北海相孔融听说此事，认为太史慈与众不同，多次派人慰问他的母亲，并给他母亲送来礼物。有一次孔融因为黄巾贼入侵行暴，便出兵驻扎在都昌，被黄巾贼管亥包围了。太史慈从辽东返回，他母亲对他说：“你和孔北海不曾相识，在你走了以后，他诚心诚意地赡养体恤我，胜过老友。现在他被强盗包围，你应当去帮助他。”太史慈在家里住了三天，就单人步行直接来到都昌。当时黄巾贼的包围还不严密，太史慈乘夜间找机会冲了进去，见到了孔融，于是要求出兵杀贼。孔融不采纳他的意见，想等待外面的救兵。但救兵没有来，而黄巾贼的包围圈一天天地逼近。孔融想向平原相刘备告急，但城里的人无路可出。太史慈自己要求这个任务。孔融说：“现在强盗的包围很严密，大家都说不可，您的气魄虽然雄壮，恐怕实在是很困难吧？”太史慈回答：“过去您尽心照顾我的老母亲，老母亲对您的厚遇十分感动，派我来帮助您解除危急，她这样做，本来是认为我有可取之处，而来了以后必定有用。现在大家都说不行，我也说不行，这哪里是您厚爱顾怜的情谊、老母亲派我来的意思呢？事情已经危急了，希望您不要疑虑。”孔融这才答应了他的请求。于是太史慈换一身轻装，吃饱了饭，等到天一亮，就带上橐閚提着弓弩跃上马背，请两名骑兵紧随其后，每人做一个靶子拿在手中，打开城门就一直冲出去。城外包围圈里两侧的人群全都惊骇，兵马同时冲出。太史慈把马引到城墙下的壕沟里，把两名骑兵拿来的靶子竖立起来，然后从壕沟里出来，用箭射靶子。射完靶子，就直接进入城门。第二天早晨又这样做，包围圈里的人有的起身有的卧地不动。太史慈又把靶子竖立起来，射完靶子，又进入城门。第三天早晨再出去这样做，就再也没人起来了。这时，太史慈突然甩鞭打马，直冲包围圈奔驰而去。等到强盗察觉时，太史慈已经冲过去了，又用箭射死了几个人，都是应弦而倒的，所以没有人敢追赶。于是太史慈到了平原，劝刘备说：“我是东莱的粗人，和孔北海亲非骨肉，近非同乡，只是因为情投意合，因而有同甘共苦的情谊。现在管亥残暴地为非作歹，北海被围困，势单力弱，外无援兵，危在旦夕。因为您有仁义的美名，能够帮助别人解除危难，因此北海一片诚意，翘首仰望，等待您的救兵，就派我冒着敌人闪闪的刀光，突出重围。从九死一生中向您求援，把一切希望都托付给您，希望您因此援救他。”刘备恭敬地回答说：“孔北海知道世间有个刘备呀！”他立即派精兵三千人跟随太史慈。黄巾贼听说救兵到了，解除包围，四散而逃。孔融得到救援以后，越发器重太史慈，他说：“您是我的年轻朋友。”事情结束后，太史慈回家禀告他的母亲，母亲说：“我很高兴你有机会报答孔北海。”

扬州刺史刘繇和太史慈是同郡人，太史慈从辽东返回，还没能和他会面。不久他就渡江到曲阿去见刘繇。未等他离开曲阿，正巧孙策也率军赶到。有人劝刘繇可任用太史慈为大将军，刘繇说：“我如果起用子义，许子将不是该嘲笑我了吗？”他只是派太史慈去侦察敌军的虚实。当时太史慈独自和一名骑兵出发了，路上碰上孙策。孙策带着十三名骑士，都是韩当、宋谦、黄盖一类的人物。太史慈就向前与孙策交锋，正和孙策打了个照面。孙策刺太史慈的马，并且把太史慈背在后颈上的手戟抓了过来，太史慈也抢到孙策的头盔。这时，两家的兵马同时赶来交战，因此两个人才得以解脱。

太史慈在和刘繇章一起逃奔豫章时，逃到了芜湖，流亡在山里，自称为丹杨太守。这时候，孙策已经平定了宣城以东的地区，只有泾县以西的六个县没有顺服。太史慈趁势进驻泾县，建立屯守的军府，很为山越人所亲近。孙策亲自去攻打讨伐太史慈，太史慈终于被孙策俘虏。孙策当即给太史慈松绑，捉住他的手说：“可记得在神亭时的事情吗？如果那时您抓到我，将怎么处置？”太史慈说：“这事无法想象。”孙策大声笑了，说：“今天的事情，我就和您共同庆贺。”当下就让太史慈署理门下督，返回吴郡后，又授予太史慈兵马，任命他为折冲中郎将。后来刘繇死在豫章，他的部属一万多人没有归宿，孙策就命令太史慈前去安抚他们。孙策手下的人都说：“太史慈一定北去不再回来。”孙策说：“子义除了我，还能再追随谁呢？”他在昌门为太史慈饯行，握着太史慈的手腕告别，他问：“您什么时候回来？”太史慈回答说：“不过六十天。”后来，太史慈果然如期返回。

刘表的侄子刘磐十分勇猛，多次入侵艾县、西安各县。于是，孙策分出海昏、建昌以及相邻的六个县，任命太史慈为建昌都尉，以海昏为治所，并督率众将抵御刘磐。刘磐从此绝迹，不再入侵。

太史慈身高七尺七寸，胡须修美，两臂似猿长而有力，善于射箭，箭不虚发。他曾经跟随孙策讨伐麻屯、保屯的强盗，有个强盗在军营里沿着楼台边叫骂，手托着楼台的护梁。太史慈拿起弓射了一箭，箭射穿了强盗的手，把他的手钉在护梁上。阵上万人没有不喝彩叫好的。他的武艺就是如此高超。曹操听说他的名气，给他写了一封信，把信封在匣子里，他打开看了看，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信藏好还退回去。孙权执政后，因为太史慈能对付刘磐，就把南方的事务交给他。太史慈四十一岁时，即汉建安十一年去世。他的儿子太史享官做到越骑校尉。

士燮，字威彦，苍梧广信人。他的祖先本来是鲁国汶阳人，到了王莽篡权时，逃避祸乱来到交州。传了六代到了士燮的父亲士赐，在汉桓帝时担任日南太守。士燮年轻时在京都求学，侍奉颍川人刘子奇，研究《左氏春秋》。经考察被举荐为孝廉，补缺任尚书郎，因公务被罢官。他父亲士赐的丧事结束后，他被推荐为茂才，升为巫县县令，又提为交趾太守。

他的弟弟士壹起初是郡督邮。刺史丁宫被召回京都，士壹侍奉护送丁宫十分勤谨恭敬，丁宫感激士壹，临别时对士壹说：“我这个刺如果能任职三公，一定召用你。”后来丁宫任司徒，就征调士壹。等到士壹来到京都，丁宫已经被罢官，黄琬代任司徒，对士壹以厚礼相待。董卓制造骚乱时，士壹逃回故里。交州刺史朱符被少数族强盗杀害，州郡陷入混乱。士燮就宣布士壹兼任合浦太守，二弟徐闻县令士䵋兼任九真太守，士䵋的弟弟士武兼任南海太守。

士燮心胸宽厚，谦恭虚心，礼贤下士，中原的士人前去依附他避难的人数以百计。他沉溺于对《春秋》的研究，并为《春秋》注释。陈国人袁徽在给尚书令荀彧的信中说：“交阯士府君学问既渊博，又精通政务，处在时局非常混乱的情况下，他能保全一郡，二十多年疆界无事，百姓没有失去家业、流落他乡的人，都蒙受他的好处，即使象窦融保全河西的事迹，又怎么能超过他呢？公务闲暇，他就研究学习经传，对《春秋左氏传》尤其研究精微。我多次向他请教传中的各种疑难问题，他的解说都有所本，释意十分精辟。同时他对古文《尚书》和今文《尚书》都很精通，主要精神掌握得很详细全面。听说京都古文、今文两大学派是非纷争，眼下他打算条陈《左传》《尚书》的奥义呈献朝廷。”士燮就是这样为人们所称赞。

士燮兄弟同时名列郡守，在全州最有势力。而他们所处的位置又十分偏远，因而他们的威势尊崇没有人能超过。他们出入要鸣钟击磬，各种显赫的礼仪齐全，一路上笳箫演奏军乐，车辆马匹挤满大道，经常有几十个胡人在道路两旁为他们烧香。他们的妻妾乘衣车，子弟带骑兵随从，可谓名贵一时，百蛮镇服，南越王尉佗也无法超过他们。士武先病死。

朱符死后，汉朝廷派张津任交州刺史，张津后来又被他的部将区景杀害，而荆州州牧刘表则派零陵人赖恭来接替张津。这时，苍梧太守史璜死了，刘表又派吴巨来取代他，吴巨和赖恭一起到任。汉朝廷听到张津的死讯，赐给士燮加有封印的诏书说：“交州是偏远的地区，南临大海，皇上的恩惠不能下达，臣下的忠义被阻隔。得知叛贼刘表又派赖恭窥视南土，现任命士燮为绥南中郎将，统率七郡，兼任交阯太守不变。”后来士燮派官员张旻到京都奉献贡品。这个时期天下大乱，道路断绝，士燮却没有废除奉献贡品的职责，为此皇上又特地下诏书任命他为安远将军，封为龙度亭侯。

后来吴巨和赖恭不和，就率军驱逐赖恭，赖恭逃回零陵。汉建安十五年，孙权派步骘为交州刺史。步骘到任后，士燮带领兄弟们侍奉得极有分寸。吴巨则怀有异心，步骘就杀了他。孙权为士燮加官左将军。建安末年，士燮派儿子士廞入朝做人质，孙权任命士为武昌太守，士燮和士壹所有在南方的儿子都任命为中郎将。士燮又诱导益州的富豪士族雍闓等人，率领益州百姓在远方依附江东，孙权更加赞赏他，提升他为卫将军，封为龙编侯，他的弟弟士壹则为偏将军，封为都乡侯。士燮每次派使节晋见孙权，送去的各种香料精细葛布，常常是数以千计。明珠、大贝、琉璃、翡翠、玳瑁、犀角、象牙之类的珍宝，奇异的物产果品如香蕉、椰子、龙眼之类，没有一年不给孙权送去的。士壹按时奉献良马，共献了几百匹。孙权也总是给他们回信，厚加赏赐，以答谢安抚他们。士燮在郡任职四十多年，吴黄武五年，他九十岁时去世。

孙权因为交趾太远，就把合浦以北划分为广州，任命吕岱为刺史，交趾以南为交州，任命戴良为刺史。又派陈时接替士燮为交趾太守。吕岱留在南海，戴良和陈时一起出发到了合浦。士燮的儿子士徽却自己署理交阯太守，组织家族武装抗拒戴良。戴良只好留在合浦。交阯人桓邻是士燮提拔的官员，他叩头劝说士徽，士徽派人迎接戴良。士徽大怒，鞭笞并杀了桓邻。桓邻的哥哥桓治、儿子桓发又集合家族武装攻打士徽。士徽闭城固守，桓治等人攻了几个月也没攻下来，就缔约和议联姻，各自收兵返回。吕岱则接到孙权的诏令，让他诛杀士徽。他从广州率军队日夜兼程，路过合浦时，和戴良一同进军，士壹的儿子中郎将士匡和吕岱有交情，吕岱安排士匡任师友从事。这时吕岱先给交趾方面传信，告诉他们利害关系，又派士匡去见士徽，劝说士徽，让他认罪，这样虽然丢了郡守的官衔，但可以保证他没有其他的忧虑。吕岱紧随士匡之后赶到，士徽和哥哥士祗、弟弟士干、士颂等六个人袒胸露臂地奉侯迎接。吕岱谢绝了他们，让他们重新穿上衣服，他一直前进来到郡府。第二天早上，他提前设置帐幔，请士徽兄弟按次序进入。帐幔里宾客满坐。吕岱站起来，手持符节宣读诏书，一条一条地陈述士徽的罪行。手下人趁势把他们反捆起来，推了出去，很快都处以死刑。他们的首级被送到武昌。士壹、士䵋、士匡因为后来出首了，孙权宽恕了他们的罪过。他们和士燮做人质的儿子士廞一块儿，都被罢官贬为平民。几年后，士壹、士䵋因为犯法被处死。士廞病死，没有儿子，他的妻子寡居。孙权下令让士的寡妻所在的地方官府每月供给她俸米，还赐给她钱四十万。

评论说：刘繇能够珍惜名誉，刻励品行，喜欢褒贬是非，至于在时局动荡不安的情况下，控制广阔的地区，就不是他的特长。太史慈忠诚笃厚，义气刚烈，有古人的情谊。士燮保守南越，终生悠闲，到了他儿子，就不够慎重，自己招来灾祸，这恐怕是庸才玩弄富贵、依赖险阻使他得到这样的下场吧。

三国志卷五十二

吴书七

张顾诸葛步传第七

张昭字子布，彭城人也。少好学，善隶书，从白侯子安受《左氏春秋》，博览众书，与琅邪赵昱、东海王朗俱发名友善。弱冠察孝廉，不就，与朗共论旧君讳事，州里才士陈琳等皆称善之。刺史陶谦举茂才，不应，谦以为轻己，遂见拘执。昱倾身营救，方以得免。汉末大乱，徐方士民多避难扬土，昭皆南渡江。孙策创业，命昭为长史、抚军中郎将，升堂拜母，如此肩之旧，文武之事，一以委昭。昭每得北方士大夫书疏，专归美于昭，昭欲嘿而不宣则惧有私，宣之则恐非宜，进退不安。策闻之，欢笑曰：“昔管仲相齐，一则仲父，二则仲父，而桓公为霸者宗。今子布贤，我能用之，其功名独不在我乎！”

策临亡，以弟权托昭，昭率群僚立而辅之。上表汉室，下移属城，中外将校，各令奉职。权悲感未视事，昭谓权曰：“夫为人后者，贵能负荷先轨，克昌堂构，以成勋业也。方今天下鼎沸，群盗满山，孝廉何得寝伏哀戚，肆匹夫之情哉？”乃身自扶权上马，陈兵而出，然后众心知有所归。昭复为权长史，授任如前。后刘备表权行车骑将军，昭为军师。权每田猎，常乘马射虎，虎尝突前攀持马鞍。昭变色而前曰：“将军何有当尔？夫为人君者，谓能驾御英雄，驱使群贤，岂谓驰逐于原野，校勇于猛兽者乎？如有一旦之患，奈天下笑何？”权谢昭曰：“年少虑事不远，以此惭君。”然犹不能已，乃作射虎车，为方目，间不置盖，一人为御，自于中射之。时有逸群之兽，辄复犯车，而权每手击以为乐。昭虽谏争，常笑而不答。魏黄初二年，遣使者邢贞拜权为吴王。贞入门，不下车。昭谓贞曰：“失礼无不敬，故法无不行。而君敢自尊大，岂以江南寡弱无方寸之刃故乎！”贞即遽下车。拜昭为绥远将军，封由拳侯。权于武昌，临钓台，饮酒大醉。权使人以水洒群臣曰：“今日酣饮，惟醉堕台中，乃当止耳。”昭正色不言，出外车中坐。权遣人呼昭还，谓曰：“为共作乐耳，公何为怒乎？”昭对曰：“昔纣为糟丘酒池长夜之饮，当时亦以为乐，不以为恶也。”权默然，有惭色，遂罢酒。初，权当置丞相，众议归昭。权曰：“方今多事，职统者责重，非所以优之也。”后孙邵卒，百寮复举昭，权曰：“孤岂为子布有爱乎？领丞相事烦，而此公性刚，所言不从，怨咎将兴，非所以益之也。”乃用顾雍。

权既称尊号，昭以老病，上还官位及所统领。更拜辅吴将军，班亚三司，改封类侯，食邑万户。在里宅无事，乃著《春秋左氏传》解及《论语》〔《孝经》〕注。权尝问卫尉严：“宁念小时所暗书不？”因诵《孝经》“仲尼居”。昭曰：“严鄙生，臣请为陛下诵之。”乃诵“君子之事上”，咸以昭为知所诵。

昭每朝见，辞气壮厉，义形于色，曾以直言逆旨，中不进见。后蜀使来，称蜀德美，而群臣莫拒，权叹曰：“使张公在坐，彼不折则废，安复自夸乎？”明日，遣中使劳问，因请见昭，昭避席谢，权跪止之。昭坐定，仰曰：“昔太后、桓王不以老臣属陛下，而以陛下属老臣，是以思尽臣节，以报厚恩，使泯没之后，有可称述，而意虑浅短，违逆盛旨，自分幽沦，长弃沟壑，不图复蒙引见，得奉帷幄。然臣愚心所以事国，志在忠益，毕命而已。若乃变心易虑，以偷荣取容，此臣所不能也。”权辞谢焉。

权以公孙渊称藩，遣张弥、许晏至辽东拜渊为燕王，昭谏曰：“渊背魏惧讨，远来求援，非本志也。若渊改图，欲自明于魏，两使不反，不亦取笑于天下乎？”权与相反复，昭意弥切。权不能堪，案刀而怒曰：“吴国士人入宫则拜孤，出宫则拜君，孤之敬君，亦为至矣，而数于众中折孤，孤尝恐失计。”昭熟视权曰：臣虽知言不用，每竭愚忠者，诚以太后临崩，呼老臣于床下，遣诏顾命之言故在耳。”因涕泣横流。权掷刀致地，与昭对泣。然卒遣弥、晏往。昭忿言之不用，称疾不朝。权恨之，土塞其门，昭又于内以土封之。渊果杀弥、晏。权数慰谢昭，昭固不起，权因出过其门呼昭，昭辞疾笃。权烧其门，欲以恐之，昭更闭户。权使人灭火，住门良久，昭诸子共扶昭起，权载以还宫，深自克责。昭不得已，然后朝会。

昭容貌矜严，有威风，权常曰：“孤与张公言，不敢妄也。”举邦惮之。年八十一，嘉禾五年卒。遗令幅巾素棺，敛以时服。权素服临吊，谥曰文侯。长子承已自封侯，少子休袭爵。

昭弟子奋年二十，造作攻城大攻车，为步骘所荐。昭不愿曰：“汝年尚少，何为自委于军旅乎？”奋对曰：“昔童汪死难，子奇治阿，奋实不才耳，于年不为少也。”遂领兵为将军，连有功效，至半州都督，封乐乡亭侯。

承字仲嗣，少以才学知名，与诸葛瑾、步骘、严相友善。权为骠骑将军，辟西曹掾，出为长沙西部都尉。讨平山寇，得精兵万五千人。后为濡须都督、奋威将军，封都乡侯，领部曲五千人。承为人壮毅忠谠，能甄识人物，拔彭城蔡款、南阳谢景于孤微童幼，后并为国士，款至卫尉，景豫章太守。又诸葛恪年少时，众人奇其英才，承言“终败诸葛氏者，元逊也”。勤于长进，笃于物类，凡在庶几之流，无不造门。年六十七，赤乌七年卒，溢曰定侯。子震嗣。初，承丧妻，昭欲为索诸葛瑾女，承以相与有好，难之，权闻而劝焉，遂为婿。生女，权为子和纳之。权数令和修敬于承，执子婿之礼。震诸葛恪诛时亦死。

休字叔嗣，弱冠与诸葛恪、顾谭等俱为太子登僚友，以《汉书》授登。从中庶子转为右弼都尉。权常游猎，迨暮乃归，休上疏谏戒，权大善之，以示于昭。及登卒后，为侍中，拜羽林都督，平三典军事，迁扬武将军，为鲁王霸友党所谮，与顾谭、承俱以芍陂论功事，休、承与典军陈恂通情，诈增其伐，并徙交州。中书令孙弘佞伪险诐，休素所忿，弘因是谮诉，下诏书赐休死，时年四十一。

顾雍字元叹，吴郡吴人也。蔡伯喈从朔方还，尝避怨于吴，雍从学琴书。州郡表荐，弱冠为合肥长，后转在娄、曲阿、上虞，皆有治迹。孙权领会稽太守，不之郡，以雍为丞，行太守事，讨除寇贼，郡界宁静，吏民归服。数年，入为左司马。权为吴王，累迁大理、奉常，领尚书令，封阳遂乡侯，拜侯还寺，而家人不知，后闻乃惊。

黄武四年，迎母于吴。既至，权临贺之，亲拜其母于庭，公卿大臣毕会，后太子又往庆焉。雍为人不饮酒，寡言语，举动时当。权尝叹曰：“顾君不言，言必有中。”至饮宴欢乐之际，左右恐有酒失而雍必见之，是以不敢肆情。权亦曰：“顾公在坐，使人不乐。”其见惮如此。是岁，改为太常，进封醴陵侯，代孙邵为丞相，平尚书事。其所选用文武将吏各随能所任，心无适莫。时访逮民间，及政职所宜，辄密以闻。若见纳用，则归之于上，不用，终不宣泄。权以此重之。然于公朝有所陈及，辞色虽顺而所执者正。权尝咨问得失，张昭因陈听采闻，颇以法令太稠，刑罚微重，宜有所蠲损。权默然，顾问雍曰：“君以为何如？”雍对曰：“臣之所闻，亦如昭所陈。”于是权乃议狱轻刑。久之，吕壹、秦博为中书，典校诸官府及州郡文书。壹等因此渐作威福，遂造作榷酤障管之利，举罪纠奸，纤介必闻，重以深案丑诬，毁短大臣，排陷无辜，雍等皆见举白，用被谴让。后壹奸罪发露，收系廷尉。雍往断狱，壹以囚见，雍和颜色，问其辞状，临出，又谓壹曰：“君意得无欲有所道？”壹叩头无言。时尚书郎怀叙面詈辱壹，雍责叙曰：“官有正法，何至于此！”

雍为相十九年，年七十六，赤乌六年卒。初疾微时，权令医赵泉视之，拜其少子济为骑都尉。雍闻，悲曰：“泉善别死生，吾必不起，故上欲及吾目见济拜也。”权素服临吊，谥曰肃侯。长子邵早卒，次子裕有笃疾，少子济嗣，无后，绝。永安元年，诏曰：“故丞相雍，至德忠贤，辅国以礼，而侯统废绝，朕甚愍之。其以雍次子裕袭爵为醴陵侯，以明著旧勋。”

邵字孝则，博鉴书传，好乐人伦。少与舅陆绩齐名，而陆逊、张敦、卜静等皆亚焉。自州郡庶几及四方人士，往来相见，或言议而去，或结厚而别，风声流闻，远近称之。权妻以策女，年二十七，起家为豫章太守。下车祀先贤徐孺子之墓，优待其后；禁其淫祀非礼之祭者。小吏资质佳者，辄令就学，择其先进，擢置右职，举善以教，风化大行。初，钱唐丁谞出于役伍，阳羡张秉生于庶民，乌程吴粲、云阳殷礼起乎微贱，邵皆拔而友之，为立声誉。秉遭大丧，亲为制服结绖。邵当之豫章，发在近路，值秉疾病，时送者百数，邵辞宾客曰：“张仲节有疾，若不能来别，恨不见之，暂还与诀，诸君少时相待。”其留心下士，惟善所在，皆此类也。谞至典军中郎，秉云阳太守，礼零陵太守，粲太子少傅。世以邵为知人。在郡五年，卒官，子谭、承云。

谭字子默，弱冠与诸葛恪等为太子四友，从中庶子转辅正都尉。赤乌中，代恪为左节度。每省簿书，未尝下筹，徒屈指心计，尽发疑谬，下吏以此服之。加奉车都尉。薛综为选曹尚书，固让谭曰：“谭心精体密，贯道达微，才照人物，德允众望，诚非愚臣所可越先。”后遂代综。祖父雍卒数月，拜太常，代雍平尚书事。是时鲁王霸有盛宠，与太子和齐衡，谭上疏曰：“臣闻有国有家者，必明嫡庶之端，异尊卑之礼，使高下有差，阶级逾邈，如此则骨肉之恩生，觊觎之望绝。昔贾谊陈治安之计，论诸侯之势，以为势重，虽亲必有逆节之累，势轻，虽疏必有保全之祚。故淮南亲弟，不终飨国，失之于势重也；吴芮疏臣，传祚长沙，得之于势轻也。昔汉文帝使慎夫人与皇后同席，袁盎退夫人之座，帝有怒色，及盎辨上下之仪，陈人彘之戒，帝既悦怿，夫人亦悟。今臣所陈，非有所偏，诚欲以安太子而便鲁王也。”由是霸与谭有隙。时长公主婿卫将军全琮子寄为霸宾客，寄素倾邪，谭所不纳。先是，谭弟承与张休俱北征寿春，全琮时为大都督，与魏将王凌战于芍陂，军不利，魏兵乘胜陷没五营将（秦儿）〔秦晃〕军，休、承奋击之，遂驻魏师。时琮群子绪、端亦并为将，因敌既住，乃进击之，凌军用退。时论功行赏，以为驻敌之功大，退敌之功小，休、承并为杂号将军，绪、端偏裨而已。寄父子益恨，共构会谭。谭坐徙交州，幽而发愤，著《新言》二十篇。其《知难篇》盖以自悼伤也。见流二年，年四十二，卒于交趾。

承字子直，嘉禾中与舅陆瑁俱以礼征。权赐丞相雍书曰：“贵孙子直，令问休休，至与相见，过于所闻，为君嘉之。”拜骑都尉，领羽林兵。后为吴郡西部都尉，与诸葛恪等共平山越，别得精兵八千人，还屯军章坑，拜昭义中郎将，入为侍中。芍陂之役，拜奋威将军，出领京下督。数年，与兄谭、张休等俱徙交州，年三十七卒。

诸葛瑾字子瑜，琅邪阳都人也。汉末避乱江东。值孙策卒，孙权姊婿曲阿弘咨见而异之，荐之于权，与鲁肃等并见宾待，后为权长史，转中司马。建安二十年，权遣瑾使蜀通好刘备，与其弟亮俱公会相见，退无私面。

与权谈说谏喻，未尝切愕，微见风彩，粗陈指归，如有未合，则舍而及他，徐复托事造端，以物类相求，于是权意往往而释。吴郡太守朱治，权举将也，权曾有以望之，而素加敬，难自诘让，忿忿不解。瑾揣知其故，而不敢显陈，乃乞以意私自问，遂于权前为书，泛沦物理，因以己心遥往忖度之。毕，以呈权，权喜，笑曰：“孤意解矣。颜氏之德，使人加亲，岂谓此耶？”权又怪校尉殷模，罪至不测。群下多为之言，权怒益甚，与相反复，惟瑾默然，权曰：“子瑜何独不言？”瑾避席曰：“瑾与殷模等遭本州倾覆，生类殄尽。弃坟墓，携老弱，披草莱。归圣化，在流隶之中，蒙生成之福，不能躬相督厉，陈答万一，至令模孤负恩惠，自陷罪戾。臣谢过不暇，诚不敢有言。”权闻之怆然，乃曰：“物为君赦之。”

后从讨关羽，封宣城侯，以绥南将军代吕蒙领南郡太守，住公安。刘备东伐吴，吴王求和，瑾与备笺曰：“奄闻旗鼓来至白帝，或恐议臣以吴王侵取此州，危害关羽，怨深祸大，不宜答和，此用心于小，未留意于大者也。试为陛下论其轻重，及其大小。陛下若抑威损忿，暂省瑾言者，计可立决，不复咨之于群后也。陛下以关羽之亲何如先帝？荆州大小孰与海内？俱应仇疾，谁当先后？若审此数，易于反掌。”时或言瑾别遣亲人与备相闻，权曰：“孤与子瑜有死生不易之誓，子瑜之不负孤，犹孤之不负子瑜也。”黄武元年，迁左将军，督公安，假节，封宛陵侯。

虞翻以狂直流徙，惟瑾屡为之说。翻与所亲书曰：“诸葛敦仁，则天活物，比蒙清论，有以保分。恶积罪深，见忌殷重，虽有祁老之救，德无羊舌，解释难冀也。”

瑾为人有容貌思度，于时服其弘雅，权亦重之，大事咨访。又别咨瑾曰：“近得伯言表，以为曹丕已死，毒乱之民，当望旌瓦解，而更静然。闻皆选用忠良，宽型罚，布恩惠，薄赋省役，以悦民心，其患更深于操时。孤以为不然。操之所行，其惟杀伐小为过差，及离间人骨肉，以为酷耳。至于御将，自古少有。丕之于操，万不及也。今叡之不如丕，犹丕不如操也。其所以务崇小惠，必以其父新死，自度衰微，恐困苦之民一朝崩沮，故强屈曲以求民心，欲以自安住耳，宁是兴隆之渐邪！闻任陈长文、曹子丹辈，或文人诸生，或宗室戚臣，宁能御雄才虎将以制天下乎？夫威柄不专，则其事乖错，如昔张耳、陈余，非不敦睦，至于秉势，自还相贼，乃事理使然也。又长文之徒，昔所以能守善者，以操笮其头，畏操威严，故竭心尽意，不敢为非耳。逮丕继业，年已长大，承操之后，以恩情加之，用能感义。今叡幼弱，随人东西，此曹等辈，必当因此弄巧行态，阿党比周，各助所附。如此之日，奸谗并起，更相陷怼，转成嫌贰。一尔已往，群下争利，主幼不御，其为败也焉得久乎？所以知其然者，自古至今，安有四五人把持刑柄，而不离刺转相蹄啮者也！强当陵弱，弱当求援，此乱亡之道也。子瑜，卿但侧耳听之，伯言常长于计校，恐此一事小短也。”

权称尊号，拜大将军、左都护，领豫州牧。及吕壹诛，权又有诏切磋瑾等，语在《权传》。瑾辄因事以答，辞顺理正。瑾子恪，名盛当世，权深器异之；然瑾常嫌之，谓非保家之子，每以忧戚。赤乌四年，年六十八卒，遗命令素棺敛以时服，事从省约。恪已自封侯，故弟融袭爵，摄兵业驻公安，部曲吏士亲附之。疆处无事，秋冬则射猎讲武，春夏则延宾高会，休吏假卒，或不远千里而造焉。每会辄历问宾客，各言其能，乃合榻促席，量敌选对，或有博弈，或有摴，投壶弓弹，部别类分，于是甘果继进，清酒徐行，融周流观览，终日不倦。融父兄质素，虽在军旅，身无采饰；而融锦文绣，独为奢绮。孙权薨，徙奋威将军。后恪征淮南，假融节，令引军人沔，以击西兵，恪既诛，遣无难督施宽就将军施绩、孙壹、全熙等取融。融卒闻兵士至，惶惧犹豫，不能决计，兵到围城，饮药而死，三子皆伏诛。

步骘字子山，临淮淮阴人也。世乱，避难江东，单身穷困，与广陵卫旌同年相善，俱以种瓜自给，昼勤四体，夜诵经传。

会稽焦征羌，郡之豪族，人客放纵。骘与旌求食其地，惧为所侵，乃共修刺，奉瓜以献征羌。征羌方在内卧，驻之移时，旌欲委去，骘止之曰：“本所以来，畏其强也；而今舍去，欲以为高，只结怨耳。”良久，征羌开牖见之，身隐几坐帐中，设席致地，坐骘、旌于牖外，旌愈耻之，骘辞色自若。征羌作食，身享大案，殽膳重沓，以小盘饭与骘、旌，惟菜茹而已。旌不能食，骘极饭致饱乃辞出。旌怒骘曰：“何能忍此？”骘曰：“吾等贫贱，是以主人以贫贱遇之，固其宜也，当何所耻？”

孙权为讨虏将军，召骘为主记，除海盐长，还辟车骑将军东曹掾。建安十五年，出领鄱阳太守。岁中，徙交州刺史、立武中郎将，领武射吏千人，便道南行。明年，追拜使持节、征南中郎将。刘表所置苍梧太守吴巨阴怀异心，外附内违。骘降意怀诱，请与相见，因斩徇之，威声大震。士燮兄弟，相率供命，南土之宾，自此始也。益州大姓雍闓等杀蜀所署太守正昂，与燮相闻，求欲内附。骘因承制遣使宣恩抚纳，由是加拜平戎将军，封广信侯。

延康元年，权遣吕岱代骘，骘将交州义士万人出长沙。会刘备东下，武陵蛮夷蠢动，权逆命骘上益阳。备既败绩，而零、桂诸郡犹相惊扰，处处阻兵，骘周旋征讨，皆平之。黄武二年，迁右将军、左护军，改封临湘侯。五年，假节，徙屯沤口。

权称尊号，拜骠骑将军，领冀州牧。是岁，都督西陵，代陆逊抚二境，顷以冀州在蜀分，解牧职。时权太子登驻武昌，爱人好善，与骘书曰：“夫贤人君子，所以兴隆大化，佐理时务者也。受性暗蔽，不达道数，虽实区区欲尽心于明德，归分于君子，至于远近士人，先后之宜，犹或缅焉，未之能详。《传》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斯其义也，岂非所望于君子哉！”骘于是条于时事业在荆州界者，诸葛瑾、陆逊、朱然、程秉、潘濬、斐玄、夏侯承、卫旌、李萧、周条、石幹十一人，甄别行状，因上疏奖劝曰：“臣闻人君不亲小事，百官有司各任其职。故舜命九贤，则无所用心，弹五弦之琴，咏南风之诗，不下堂庙而天下治也。齐桓用管仲，被发载车，齐国既治，又致匡合，近汉高祖三杰以兴帝业，西楚失雄俊以丧成功。汲黯在朝，淮南寝谋；郅都守边，匈奴窜迹。故贤人所在，折冲万里，信国家之利器，崇替之所由也。方今王化未被于汉北，河、洛之滨尚有僭逆之丑，诚英雄拔俊任贤之时也。愿明太子重以经意，则天下幸甚。”

后中书吕壹典校文书，多所纠举，骘上疏曰：“伏闻诸典校擿抉细微，吹毛求瑕，重案深诬，辄欲陷人以成威福；无罪无辜，横受大刑，是以使民天地，谁不战慄？昔之狱官，惟贤是任，故皋陶作士，吕侯赎刑，张、于廷尉，民无冤枉，休泰之祚，实由此兴。今之小臣，动与古异，狱以贿成，轻忽人命，归咎于上，为国速怨。夫一人吁嗟，王道为亏，甚可仇疾。明德慎罚，哲人惟刑，书传所美。自今蔽狱，都下则宜咨顾雍，武昌则陆逊、潘濬，平心专意，务在得情，骘党神明，受罪何恨、”又曰：“天子父天母地，故宫室百官，动法列宿。若施政令，钦顺时节，官得其人，则阴阳和平，七曜循度。至于今日，官寮多阙，虽有大臣，复不信任，如此天地焉得无变？故频年枯旱，亢阳之应也。又嘉禾六年五月十四日，赤乌二年正月一日及二十七日，地皆震动。地阴类，臣之象，阴气盛故动，臣下专政之故也。夫天地见异，所以警悟人主，可不深思其意哉！”又曰：“丞相顾雍、上大将军陆逊、太常潘濬，忧深责重，志在竭诚，夙夜兢兢，寝食不宁，念欲安国利民，建久长之计，可谓心膂股肱，社稷之臣矣。宜各委任，不使他官监其所司，责其成效，课其负殿。此三臣者，思虑不到则已，岂敢专擅威福欺负所天乎？”又曰：“悬赏以显善，设刑以威奸，任贤而使能，审明于法术，则何功而不成，何事而不辨，何听而不闻，何视而不睹哉？若今郡守百里，皆各得其人，共相经纬，如是，庶政岂不康哉！窃闻诸县并有备吏，吏多民烦，俗以之弊。但小人因缘衔命，不务奉公而作威福，无益视听，更为民害，愚以为可一切罢省。”权亦觉悟，遂诛吕壹。骘前后荐达屈滞，救解患难，书数十上。权虽不能悉纳，然时采其言，多蒙济赖。

赤乌九年，代陆逊为丞相，犹诲育门生，手不释书，被服居处有如儒生。然门内妻妾服饰奢绮，颇以此见讥。在西陵二十年，邻敌敬其威信。性宽弘得众，喜怒不形于声色，而外内肃然。

十年卒，子协嗣，统骘所领，加抚军将军。协卒，子玑嗣侯。协弟阐，继业为西陵督，加昭武将军，封西亭侯。凤皇元年，召为绕帐督。阐累世在西陵，卒被征命，自以失职，又惧有谗祸，于是据城降晋。遣玑与弟璿诣洛阳为任，晋以阐为都督西陵诸军事、卫将军，仪同三司，加侍中，假节领交州牧，封宜都公；玑监江陵诸军事、左将军，加散骑常侍，领庐陵太守，改封江陵侯；璿给事中、宣威将军，封都乡侯。命车骑将军羊祜、荆州刺史杨肇往赴救阐。孙晧使陆抗西行，祜等遁退。抗陷城，禽斩阐等，步氏泯灭，惟璿绍祀。

颍川周昭著书称步骘及严等曰：“古今贤士大夫所以失名丧身倾家害国者，其由非一也，然要其大归，总其常患，四者而已。急论议一也，争名势二也，重朋党三也，务欲速四也。急论议则伤人，争名势则败友，重朋党则蔽主，务欲速则失德，此四者不除，未有能全也。当世君子能不然者，亦比有之，岂独古人乎！然论其绝异，未若顾豫章、诸葛使君、步丞相、严卫尉、张奋威之为美也。《论语》言‘夫子恂恂然善诱人’，又曰‘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豫章有之矣。‘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使君体之矣。‘恭而安，威而不猛’，丞相履之矣。学不求禄，心无苟得，卫尉、奋威蹈之矣。此五君者，虽德实有差，轻重不同，至于趣舍大检，不犯四者，俱一揆也。昔丁谞出于孤家，吾粲由于牧竖，豫章扬其善，以并陆、全之列，是以人无幽滞而风俗厚焉。使君、丞相、卫尉三君，昔以布衣俱相友善，诸论者因各叙其优劣。初，先卫尉，次丞相，而后有使君也；其后并事明主，经营世务，出处之才有不同，先后之名须反其初，此世常人所决勤薄也。至于三君分好，卒无亏损，岂非古人交哉！又鲁横江昔杖万兵，屯据陆口，当世之美业也，能与不能，孰不愿焉？而横江既亡，卫尉应其选，自以才非将帅，深辞固让，终于不就。后徙九列，迁典八座，荣不足以自曜，禄不足以自奉。至于二君，皆位为上将，穷富极贵。卫尉既无求欲，二君又不称荐，各守所志，保其名好。孔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斯有风矣。又奋威之名，亦三君之次也，当一方之戍，受上将之任，与使君、丞相不异也。然历国事，论功劳，实有先后，故爵位之荣殊焉。而奋威将处此，决能明其部分，心无失道之欲，事无充诎之求，每升朝堂，循礼而动，辞气謇謇，罔不惟忠。叔嗣虽亲贵，言忧其败，蔡文至虽疏贱，谈称其贤。女配太子，受礼若吊，慷忾之趋，惟笃人物，成败得失，皆如所虑，可谓守道见机，好古之士也。若乃经国家，当军旅，于驰骛之际，立霸王之功，此五君者未为过人。至其纯粹履道，求不苟得，升降当世，保全名行，邈然绝俗，实有所师。故粗论其事，以示后之君子。”周昭者字恭远，与韦曜、薛莹、华覈并述《吴书》，后为中书郎，坐事下狱，表救之，孙休不听，遂伏法云。

评曰：张昭受遗辅佐，功勋克举，忠謇方直，动不为己，而以严见惮，以高见外，既不处宰相，又不登师保，从容闾巷，养老而已，以此明权之不及策也。顾雍依杖素业，而将之智局，故能究极荣位。诸葛瑾、步骘并以德度规检见器当世，张承、顾邵虚心长者，好尚人物，周昭之论，称之甚美，故详录焉。谭献纳在公，有忠贞之节。休、承修志，咸庶为善。爱恶相攻，流播南裔，哀哉！

译文：

张昭，字子布，彭城人。他从小喜欢学习，擅长隶书，跟随白侯子安学习《左氏春秋》，博览群书，和琅邪人赵昱、东海人王朗同时出名，关系密切。成年后被察举为孝廉，没有就任，每日和王朗在一起讨论过去君主隐讳的事情，州里的才子陈琳等人都很赞赏他。刺史陶谦推举张昭为茂才，他不应召，陶谦认为他轻视自己，于是就把他抓了起来。赵昱尽力营救，才使他得以免灾。汉末天下大乱，徐州方面的士人百姓多到扬州的地方避难，张昭也一同向南渡过长江。孙策创立功业，任命张昭为长史、抚军中郎将，曾和他一起登堂拜见老母，如同关系非常密切的同辈老朋友，文治武功的大事，全部托付张昭处理。张昭每每得到北方士大夫的上书奏疏，里面都把功劳单独归为张昭。张昭想匿而不宣，则担心有私情之嫌疑，呈报上去则又担心不合适，他感到进退两难。孙策听说后，高兴地笑了，说：“从前管仲做齐相，人们开口是仲父，闭口是仲父，齐桓公却为争霸天下的人尊崇。现在您很贤能，我能重用您，这个功名难道不属于我吗？”

孙策临死前，把弟弟孙权托付给张昭。张昭率领群僚推立孙权为继承人并辅佐他。上呈表汉朝迁，下传令各属城，内外将官，让他们各自奉行职守。孙权因为心情悲痛，没有主持政事。张昭对孙权说：“作为继承人，重要的是能够承担前人制定的轨范，使先辈的遗业能够兴旺发达起来，以完成伟大的功业。当今世上大乱，群盗满山，您怎么能卧床哀伤，放纵平常人的感情呢？”接着他就亲自扶孙权上马，列兵而出，这样才使人们在心里感到有了归宿。张昭又担任孙权的长史，他接受的任务和过去一样。后来刘备宣布任命孙权兼任车骑将军，张昭为军师。孙权每次打猎，常常骑马射虎，老虎曾经冲到他前面攀扶在马鞍上。张昭见了神色大变，他向前说：“将军这样做有什么必要呢？作为君主的责任，是能够驾驭英雄，驱使群贤，哪里是在原野上驰骋追逐，与野兽较量勇力呢？如果万一发生了不幸，这不徒然惹天下人的讥笑吗？”孙权向张昭表示歉意说：“我年轻，考虑问题不够深远，因此在您面前我很惭愧。”然而，他还是不能罢休，就造了一辆射虎车，车厢封闭，留有方孔，方孔有时不加盖子，让一个人给他驾车，他自己在里面通过方孔射猎。有时遇上狂奔的兽群，动辄又冲撞车辆，而孙权每次都用手击打，并以此为乐。张昭虽然极力劝说，他却常常是笑而不答。魏黄初二年，派使者邢贞任命孙权为吴王，邢贞入宫门不下车。张昭对邢贞说：“礼节没有不恭敬这一条，所以刑法也没有不施行这一说。您敢妄自尊大，难道是认为江南人少势弱，连一把小刀也没有的缘故吗？”邢贞立即下车。又任命张昭为绥远将军，封由拳侯。孙权在武昌时，对着钓台，饮酒大醉。他让人用水泼洒群臣说：“今天要痛痛快快地喝酒，只有醉得倒在台上，才可以罢休。”张昭神色严厉，一言不发，他起身走到外面，坐在车里。孙权派人唤他回去，对他说：“只是为了共同取乐，您为什么发怒？”张昭回答说：“从前殷纣王积糟成丘，以酒为池，长夜痛饮，当时他也认为是乐事，并不认为是坏事。”孙权沉默下来，面露愧色，于是就结束酒宴。起初，孙权决定设置丞相，大家的意见倾向于张昭。孙权说：“当今天下战事很多，执掌统理工作的人责任重大，并非用来优待人的东西。”后来孙邵去世，百官又推举张昭。孙权说：“我哪里是对子布吝啬呢？丞相的事务繁杂，而此公性情刚正，他说的话不采纳，怨恨就会产生，这不是用来照顾他的办法。”于是任用了顾雍。

孙权称帝以后，张昭因为年老有病，就把官位以及他所统领的兵马归还孙权。孙权改任他为辅吴将军，其地位仅次于三公，改封他为娄侯，食邑一万户。在家里闲居无事，他就撰写《春秋左氏传解》和《论语注》。孙权曾经问卫尉严畯说：“你还记得小时候熟读的书吗？”严畯就背诵了《孝经》的“仲尼居”。张昭说：“严畯是个鄙陋的书生，请允许我为陛下背诵。”他就背诵了“君子之事上”一章，大家都认为张昭懂得他所背诵那一章的意义。

张昭每次朝拜，言谈的语气总是那么雄壮严厉，神色总是那么慷慨义气。他曾因为直言，忤逆了孙权的意旨，孙权决定不让他进见。后来蜀国的使者来了，称赞蜀国的德行高尚，而群臣又没有人能够应对的。孙权叹息地说：“假如张公在座，那个使者不用折辱就垮了，又怎么敢自夸呢？”第二天，他派宫中使臣慰问张昭，并趁势邀请召见张昭。在召见时，张昭离开座位向孙权赔罪，孙权跪下来制止他。张昭坐定后，抬头说：“从前太后和桓王不把老臣托付给陛下，而把陛下托付给老臣，因此我想竭尽臣子的气节，来报答厚恩，使我在死去之后，后世也有话可评说。但我的见识思虑很肤浅，违背了陛下盛美的意旨，自以为灵魂将要沦于幽冥里，骨骸永远抛在沟壑中，没想到又蒙受召见，得以侍奉在陛下的帷幄之旁。然而我这颗愚陋的心是用来服侍国家的，我的志向在于进忠增益，直到生命结束为止。至于让我改变思想，以求眼前的尊荣，得到陛下的收容，这是我不能做的事情。”孙权向他解释并承认了错误。

孙权因为公孙渊自称藩属，就派张弥、许晏到辽东任命公孙渊为燕王。张昭劝告说：“公孙渊背叛魏国，害怕魏国讨伐，远道来向我们求援，他这样做并不是他的本来志向。如果公孙渊改变主意，想向魏国表明自己的心迹，两位使者就回不来了，这样不是要被天下人所取笑了吗？”孙权与他反复争辩，而他的心情更加激切。孙权无法忍受了，手按着刀发怒说：“吴国的官宦进宫就向我跪拜，出宫就向您跪拜，我对您的敬重，也到了顶点了，而您多次在众人面前折辱我，我常常担心我会失手杀了您。”张昭久久地盯着孙权说：“我尽管知道我的话不会被采用，但我每次都要竭尽愚忠的原因，确实是因为太后临驾崩之前，把我呼叫到床前留下诏书，太后临终命令的话语总是在我耳畔回响。”说着，他泪流满面。孙权把刀扔在地下，和张昭面对面地哭了。但他终于还是派张弥、许晏前往辽东。张昭恨自己的话不被采用，就托病不去上朝。孙权也憎恨他，用土堵塞他的门，张昭又在里面用土把门封死。公孙渊果然杀了张弥和许晏。孙权多次慰问张昭，并向他赔罪，张昭坚决不起床。于是，孙权前去张昭门前，呼唤张昭，张昭则以病重推托。孙权放火烧他家的门，想用这个办法恐吓他，而张昭又把居室的门关闭。孙权派人灭了火，站在门外很久，张昭的儿子们一起搀扶他起来，孙权用车把他带回宫去，深深地责备了自己。张昭没有办法，从那以后又恢复了朝拜。

张昭的外表矜持庄重，有一种令人敬畏的气派。孙权常说：“我和张公谈话，不敢随便乱说。”整个国家都怕他。他享年八十一岁，吴嘉禾五年去世。留下遗嘱让用整幅缣巾给他束头，棺材不涂油漆，用通常的衣服给他装殓。孙权身穿素白的丧服来吊唁，谥为文侯。张昭的长子张承已经靠自己的努力被封为侯爵，因此由小儿子张休继承爵位。

张昭弟弟的儿子张奋二十岁时，制造了攻城用的大攻车，得到了步骘的推荐。张昭不满意地说：“你年龄还小，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命运寄托给军队呢？”张奋回答说：“从前鲁国的童子汪踦能为国死于战斗，齐国的子奇能治理东阿，我的确没本事，不能和他们相比，但我的年龄可不算小了。”他终于统率部队担任将军，接连建立功勋，官做到半州都督，封为乐乡亭侯。

张承，字仲嗣，从小就因为才学好而有名气，和诸葛谨、步骘、严畯的关系十分密切。孙权任骠骑将军时，召他任西曹掾，让他外出担任长沙西部都尉。由于平定了山越的贼寇，他得到了一万五千人的精锐部队。后来任濡须都督、奋威将军，封都乡侯，统率部队五千人。张承为人庄重坚毅，忠诚正直，善于识别人物，他把彭城人蔡款、南阳人谢景提拔上来时，他们的地位都很低贱，年龄都很轻，后来他们同时成为国家的杰出人才，蔡款官做到卫尉，谢景是豫章太守。而诸葛恪年轻时，大家都认为他的才华与众不同，张承却说最终使诸葛氏败落的人就是诸葛元逊。他对提高知识水平、推进道德修养十分勤勉，对朋友十分忠厚，凡属于像颜渊这样的贤者，他没有不登门拜访的。享年六十七岁，赤乌七年去世，谥为定侯。他儿子张震继承爵位。起初，张承的妻子死了，张昭想为他索求诸葛谨的女儿，张承因为与诸葛谨彼此往来有交情，很为难。孙权听说此事便鼓励他，于是他就成为诸葛谨的女婿。生了个女儿，孙权为儿子孙和娶了过来。孙权多次让孙和对张承养成恭顺的习惯，用女婿应持的礼节来对待张承。张震在诸葛恪被杀害时也死了。

张休，字叔嗣，成年后和诸葛恪、顾谭等人都成为太子孙登的僚属朋友，他负责把《汉书》传授给孙登。从中庶子改任右弼都尉。孙权经常出游打猎，直到暮色降临方才返回。张休上书进行劝诫，孙权认为他的意见正确，把他写的章表拿给张昭看。到孙登去世以后，他做侍中，担任羽林都督，治理三典军事，升为扬武将军。因被鲁王孙霸的死党所诬陷，和顾谭、顾承一起因为有人告发芍陂之战评议功劳，张休、顾承与典军陈恂拉关系，弄虚作假，增加自己的功劳，都被流放到交州。中书令孙弘奸诈阴险，张休一向恨他，他趁此机会诬陷诽谤，因而朝廷下诏书赐张休一死，这年他四十一岁。

顾雍，字元叹，吴郡吴县人。蔡伯喈从朔方返回时，曾避仇人来到吴县，顾雍跟他学习琴书。州郡都上表推荐他，他成年后便任合肥县长，后来调到娄县、曲阿、上虞等地，都有政绩。孙权兼任会稽太守时，不到郡治，而是任用顾雍为郡丞，代理太守的职务。他讨伐入侵的强盗，使全郡四界安定，官吏百姓都归顺他。几年后，入幕府任左司马，孙权做吴王后，他连续升任大理奉常，兼任尚书令，封阳遂乡侯。他刚被封侯返回官府时，家里的人都不知道，后来听说此事才感到惊奇。

黄武四年，他从吴县迎回母亲。母亲到达后，孙权来庆贺他们，亲自在堂屋向他母亲行拜礼。朝廷大臣全来聚会，以后太子又来向他们庆贺。顾雍为人不喝酒，寡言少语，举止适时又适宜。孙权曾经感叹地说：“顾君不开口便罢，一开口必定会有道理。”到了宴饮欢乐的时刻，顾雍左右的人担心酒后失礼，而由于顾雍就在面前，因此不敢放纵情怀。孙权也说：“顾公在座，使人不快活。”人们就是这样地怕他。这一年，他改任太常，又加封为醴陵侯，接替孙邵任丞相，总理尚书事务。他所选用的文武官员，每个人都依据他们的才能来安排，他心里没有厚薄之分。他经常到民间征询意见，如有属于政务应当采用的，就秘密地呈报。如果被采纳，就归功于皇帝；如果不被采纳，就永远不泄露出去。孙权因此很看重他。然而他在朝廷上有所陈述和建议，他的言辞态度虽然恭顺，他所坚持的立场原则却是正直的。孙权曾经询问朝政的得失，张昭趁机把他收集到的意见都说了出来，他认为法令太烦琐，刑罚稍重了些，应当有所削减。孙权听了没有回答，回过头问顾雍：“您认为怎么样？”顾雍回答说：“我了解的情况，也同张昭说的一样。”于是孙权便与大家商定狱讼的法令，并减轻刑罚。过了很久，吕壹、秦博任中书，主管审核各官府以及州郡呈报的文书。吕壹等人因此逐渐地独揽权势，专行赏罚，于是开始建立官府卖酒、关隘征税的专利，他们揭发人的罪恶，一点小事也呈报，再加深案情进行诋毁。诬蔑诽谤大臣，排挤陷害无辜，顾雍等人都曾被他们告发，并因此受到谴责。后来吕壹的罪行披露，被收押在廷尉。顾雍前去审理此案，吕壹以囚犯的身份来见顾雍，顾雍却和颜悦色，讯问了他的口供，临走时，顾雍又对他说：“您心里大概还想说点什么吧？”吕壹只是叩头，无话可说。当时尚书郎怀叙当面咒骂羞辱吕壹，顾雍责备怀叙说：“官府有明确的法令，何必这样呢！”

顾雍任相十九年，享年七十六岁，赤乌六年去世。起初，在他的病还不严重时，孙权派医生赵泉给他看病，然后就任命他的小儿子顾济为骑都尉。顾雍听到任命后，悲哀地说：“赵泉善于识别生死，我的病肯定好不了，因此皇上想让我亲眼看见对顾济的任命。”他死后，孙权身穿丧服来吊唁，谥为肃侯。长子顾邵早逝，次子顾裕身患重病，小儿子顾济继承爵位。但顾济没有后人，因而顾氏断了后嗣。永安元年，皇上下诏书说：“原丞相顾雍，品德高尚，忠诚贤良，靠礼仪辅佐国家，但他的侯爵后继无人，我很怜悯他。就以顾雍的次子顾裕承袭爵位为醴陵侯，以表彰顾雍过去的功勋。”

顾邵，字孝则，博鉴经传，喜欢伦理道德，年轻时和舅舅陆绩齐名，而陆逊、张敦、卜静等人都不如他。他在州郡很愿意与四方人士往来会见，有的发些议论就离开了，有的结下深情而惜别，他的名声四下传播，远近的人都赞赏他。孙权把孙策的女儿嫁给他。他二十七岁时，从家里出来任豫章太守。他一下车就去祭祀前代贤人徐孺子的坟墓，优待徐孺子的后人；同时又禁止那些胡乱奉祀不合礼仪的祭奠行为。手下的年轻官员凡天资聪明的，就让他们去学习，从中选择成绩突出的，提拔安排在高级职位上。他推举善行以施教，因而使感化人民的教令广泛地推行。起初，钱塘人丁谞出于行伍，阳羡人张秉生于贫民，乌程人吴粲、云阳人殷礼起于低贱，顾邵都提拔他们并亲近他们，为他们树立荣誉。张秉遇上重大的丧事，他亲自穿上丧服束上麻带。顾邵将要到豫章去时，已经快要上路出发了，正碰上张秉病了，当时送行人数以百计，顾邵向客人们解释说：“张仲节有病，苦于不能来送行。我也为不能见到他感到遗憾，暂且回去和他告别，各位稍微等一会儿。”他对下面贤士的关注，处处施惠，都像这类事情一样。丁谞官做到典军中郎，张秉是云阳太守，殷礼是零陵太守，吴粲是太子少傅。世人都认为顾邵知人善任。在郡任职五年，死在任上，有儿子顾谭和顾承。

顾谭，字子默，成年后和诸葛恪等人成为太子的四友，从中庶子调任辅正都尉。赤乌年间，他接替诸葛恪任左节度。每次披阅文书，遇到数字时他未曾使用算筹计算过，只是屈指在心里算计一下，就把其中的疑点错误全部找出来，下面的官员为此很佩服他。后来加官奉车都尉，薛综任选曹尚书，他坚决推让给顾谭，说：“顾谭思虑精细，行事周密，贯通道义，晓畅微情，他的才华光可照人，德行深孚众望，实在不是我所能超越领先的。”后来顾谭就接替了薛综。祖父顾雍去世几个月，他就被任命为太常，接替顾雍治理尚书事务。当时，鲁王孙霸恩宠很盛，和太子孙和抗衡。顾谭就上书说：“我听说有国有家的人，必须分清嫡庶的界限，区别尊卑的礼节，使高低有等级，等级的差异要相隔很远，这样才能使骨肉的恩情产生，使非分的企图绝望。从前贾谊陈述治安的方针，评论诸侯的形势，认为诸侯的权势重了，即使亲近也一定有背逆名节的弊端；权势轻了，即使疏远也有一定有保全自身的福运。所以淮南王是亲弟弟，不能永久享有封国，失之于权势重了；吴芮是外姓臣，能在长沙降福给后代，得之于权势轻了。从前汉文帝让慎夫人与皇后同席，袁盎把慎夫人的座位撤掉，汉文帝怒色满面，等袁盎向他陈述尊卑的礼仪、‘人彘’的教训之后，汉文帝的怒气全消了，慎夫人也省悟了。现在我说的这些话，并非因为我有什么偏向，实在是想使太子安定，使鲁王便利。”由此孙霸和顾谭有了嫌隙。当时长公主与其丈夫卫将军全琮的儿子全寄是孙霸的客，全寄平时为人奸诈，是顾谭不能容纳的人。在这之前，顾谭的弟弟顾承和张休一起往北征讨寿春，全琮当时是大都督，与魏国将领王凌在芍陂交战，战事不利，魏国军队乘胜消灭了五营将秦晃的部队。张休、顾承奋力反击，终于使魏国军队停止进攻。其时全琮的庶子全绪、全端也同时任将官，他们趁敌人完全停止进攻的机会，就向前攻击他们，王凌的军队因而败退。当时论功行赏，认为使敌人停止进攻的功劳大，使敌人败退的功劳小，因此张休、顾承同时成为杂号将军，全绪、全端只是偏将而已。全寄父子更加忌恨，共同设计陷害顾谭。顾谭被判流放交州，他幽居而奋发努力，撰写了《新言》二十篇，其中《知难篇》恐怕就是用来哀叹自己的。他被流放两年，四十二岁时，在交趾去世。

顾承，字子直，嘉禾年间和舅舅陆瑁一起因为言行有礼被征召。孙权在给丞相顾雍的信中说：“令孙子直，有乐善的美名，直到与他相见，才知道他的乐善超过了传闻，我为您感到高兴。”于是任命顾承为骑都尉，统领羽林军。后来顾承提任吴郡西部都尉，和诸葛恪等人共同平定了山越，各得精兵八千人，还师驻守在章坑。又被任命为昭义中郎将，入朝任侍中。芍陂战役后，被任命为奋威将军，外出兼任京下督。几年以后，和哥哥顾谭以及张休等人一起被流放交州，三十七岁时去世。

诸葛瑾，字子瑜，琅邪阳都人。汉末到江东避乱。正碰上孙策去世，孙权的姐夫曲阿人弘咨见到诸葛瑾，认为他很奇特，就把他推荐给孙权，他和鲁肃等人一同被当作宾客接待。后来任孙权的长史，又调任中司马。汉建安二十年，孙权派诸葛瑾出使蜀国与刘备建立友好关系，他和弟弟诸葛亮都是因公事相会才能见面，公事结束，他们没有私下会过面。

他和孙权谈话时进行劝谏讽喻，未尝有过激烈直露的言辞，只是稍微显示风度神采，粗略陈述意旨要义，如果有不合孙权心意的地方，他就放弃这个内容而转入其他话题，慢慢地再假借其他事情从头开始，用同类事物求得孙权的理解，因此孙权心里的不痛快便消散了。吴郡太守朱治，是孙权提拔的将官，孙权曾有埋怨他的地方，但由于平时对他采取恭敬的态度，很难亲自诘问责备他，因而心里愤愤不平，无法排解。诸葛瑾揣摩明白了其中的缘故，但他不敢公开地说出来，就要求他自己用孙权的意思来讯问朱治，于是他就在孙权面前写信，广泛地论述事务的道理，趁机用自己的思想迂回地推测分析孙权的想法。写完信，他呈交给孙权，孙权很高兴，笑着说：“我的思想解开了。颜渊的恩德，是使人更加亲近，难道说的就是这件事？”孙权又责怪校尉殷模，给他定的罪名令人感到意外。群臣有很多人为殷模说话，孙权的怒火更加旺盛，他与众人反复争辩，只有诸葛瑾沉默不语。孙权说：“子瑜为什么独自不开口？”诸葛瑾离开座位说：“我和殷模等人都遭逢所在州府被人推翻、生灵被灭绝的不幸，因而放弃祖坟，扶老携幼，拨开草莽田莱，来归顺圣人教化。在流亡的贱奴中，蒙受养育全生的福气，却不能自我督察砥砺，以报答万分之一的圣德，以至于使殷模辜负了恩惠，自己陷入罪恶之中。我认罪尚且来不及，实在不敢说什么。”孙权听了他的话，也很伤感，就说：“我特地为您赦免他。”

后来他参加讨伐关羽的战斗，封为宣城侯，以绥南将军的身份接替吕蒙兼任南郡太守，住在公安。刘备向东讨伐东吴，吴王要求和解，诸葛瑾给刘备发了封信函说：“突然间听说旗鼓从白帝城向这里进发，有人担心您的谋事之臣因为吴王侵夺了这个州，危害了关羽，怨恨很深，祸害不小，不适宜用和解的态度相待，这是从小处用心，未从大处着眼的人。请听我为陛下分析这件事情的轻重及其大小。陛下如果能抑制威势，减少怨怒，姑且审察一下我的意见，主意就可以马上拿定，不必再向各路诸侯征询意见。陛下认为同关羽的亲近程度能比得上同汉朝先帝的关系吗？荆州的大小能比得上整个天下吗？同样都面临着仇恨，哪一个应放在前面，哪一个应放在后面？如果权衡其中的道理，解决起来易如反掌。”当时有人说诸葛瑾另派亲信与刘备通报消息，孙权说：“我和子瑜有生死不渝的誓言，子瑜不会辜负我，就像我不会辜负子瑜一样。”黄武元年，升任左将军，督察公安，授予符节，封为宛陵侯。

虞翻因为任性率直而被流放，只有诸葛瑾一次又一次地为他说情。虞翻给他亲近的人写信说：“诸葛子瑜敦厚仁慈，效法苍天以救活生灵，亲近愚氓而澄清冤狱，有保护名分的办法。我积怨甚多，罪孽深重，招来的忌恨也是又多又深，救援我的人即使有祁老的力量，而没有羊舌氏那样的德行，他的申辩也很难有希望。”

诸葛瑾的为人仪表堂堂，思虑有度，当时的人们佩服他的弘深高雅。孙权也很看重他，重大的事情要征询他的意见，还个别征询诸葛瑾说：“最近得到伯言呈报的章表，他认为曹丕已经死了，受尽痛苦祸乱的百姓，应当看到我们的旗帜便土崩瓦解，然而他们事实上显得更加安静。听说因为新主全部选用忠诚贤良的大臣，放宽刑罚，布施恩惠，减轻赋税劳役，以取悦民心，这样一来，他对我们的威胁比曹操时更严重了。我认为不是这样。曹操的行事，如果说他的杀戮攻伐算是稍微超过限度，那么他离间他人骨肉至亲的关系，我认为是残无人道了。至于他驾驭将领的本事，则是自古以来少见的。曹丕和曹操相比，绝对比不上的。现在曹叡不如曹丕，就像曹丕不如曹操一样。他之所以极力推崇小恩小惠，必然是因为他父亲刚死，自己觉得能力薄弱，恐怕受尽困苦的百姓有一天会崩溃，因此他勉强委屈自己以求得民心，企图用这个办法来稳定自己的地位罢了，哪里是兴旺发达的延续呢！听说他任用陈长文、曹子丹这类人，这类人有的是文人书生，有的是皇室国戚，怎么能驾驭英才虎将以制服天下呢？威力权柄不集中，他们的事情就会乖戾错谬，好比从前的张耳、陈余，他们并非不想和睦，涉及权势，就自相残杀，这是事物的情理使他们这样。另外陈长文这类人，过去之所以能遵守善道，是因为曹操压住他们的头颈，他们害怕曹操的威严，所以尽心尽力，不敢为非作歹而已。到了曹丕继承父业时，曹丕的年岁已经很大，又紧接在曹操的后面，用恩德施与他们，因而他们还能感恩戴德。如今曹叡年幼，只能被人左右，这些家伙必定会趁此机会弄巧作态，结党营私，各人辅助各人依附的势力。这种情况下，奸邪谗佞会一起发生，他们会相互陷害仇视，以至于彼此嫌弃势不两立。这样下去，群臣争夺权利，君主年幼不能控制，他们遭受失败的日子怎么可能很久呢？所以知道他们必定失败的缘故，是因为从古到今，哪有四五个人把持法令权柄而不离心德并转而互相攻击争斗的呢！强者必然欺侮弱者，弱者必然寻求外援，这是国家混乱败亡的规律。子瑜，您只要侧耳细听就会知道，伯言通常善于争辩是非，恐怕在这一件事情上他有些短视。”

孙权称帝后，任命他为大将军、左都护、兼任豫州州牧。到了吕壹被处死时，孙权还有诏书和诸葛瑾等人商讨有关问题。这件事在孙权的传记中有记载。诸葛瑾马上根据具体情况，给予回答，他的言辞恭顺，理由正确。诸葛瑾的儿子诸葛恪当时名声很盛，孙权非常器重他，但诸葛瑾常常嫌弃他，说他不是保全家族门风的儿子，并每每为此忧虑，赤乌四年，他六十八岁时去世，留下遗言不要给他的棺材上油漆，用他平时穿的衣服给他装殓，一应事务均要遵循节俭的原则。诸葛恪已经靠自己的努力取得封侯，所以由他弟弟诸葛融继承爵位，并代理军队职务驻守在公安，他的部属官员都很顺从他。边境上如果没有战争，秋天和冬天他就打猎习武，春天和夏天他就邀请宾客举行盛大的宴会，休假的官兵，有的人不远千里来赴宴。每次宴会他总是逐一询问客人，让他们各人谈谈各人的技能，然后就合并榻床，连接坐席，衡量选择相应的对手，有的人参加博弈，有的人参加樗薄，还有投壶弓弹，都分门别类。这时候，甘果继续供应，清酒徐徐行饮。诸葛融四处观看，从早到晚也不感到疲倦。诸葛融的父亲和哥哥质朴，如果在军队中，身上就没有彩绣装饰。诸葛融则身穿锦欨锃文绣，独自追求过分绮丽的打扮。孙权去世后，他升任奋威将军。后来诸葛恪征讨淮南，授予诸葛融符节，让他率领军队进入沔水一带，来攻击西面的敌军。诸葛恪被诛杀以后，孙峻派无难督施宽到将军施绩、孙壹、全熙等人那里去，准备逮捕诸葛融。诸葛融仓促间听说官兵到了，他惶恐不安，犹豫不绝，不能拿定主意。军队包围城下后，他喝下毒药自杀，他的三个儿子全被处死。

步骘，字子山，临淮淮阴人。世上混乱，他到江东避难，孤身一人，生活穷困，他和广陵人卫旌同岁，关系密切，他们一起种瓜来养活自己。白天他们劳动四肢，晚上他们诵读经传。

会稽人焦征羌是郡内的豪门贵族，他的门客放纵无礼，任意胡为。步骘和卫旌在他的地盘谋生，担心被他们侵犯，就一块儿拿着名片带着瓜，献给焦征羌。焦征羌正在寝室内睡觉，步骘和卫旌等候多时，卫旌有些不耐烦了，想舍弃焦征羌离去，步骘制止他说：“本来我们来的原因，就是怕他的势力强大，如今舍弃他而去，想以此表示清高，只能结下怨仇。”过了很久，焦征羌开窗看见他们，他自己在帷幕内凭几而坐，却打发人把席子铺在地上，让步骘和卫旌坐在窗外。卫旌越发感到耻辱，而步骘神色自若，焦征羌安排他们吃饭，他自己享用大案，上面堆满了佳肴美味，却用小盘盛饭给步骘、卫旌，而且只给他们蔬菜。卫旌吃不下，步骘则狼吞虎咽，直到吃饱了才告辞而出。卫旌对步骘发怒说：“你怎么能忍受这种侮辱？”步骘说：“我们贫穷下贱，所以主人用贫穷下贱的礼节招待我们。本来是很合适的，还有什么可耻辱的呢？”

孙权任讨虏将军时，召步骘任主记，提为海盐县长，很快又调任车骑将军、东曹掾。汉建安十五年，他外出兼任鄱阳太守。年内又升任交州刺史、立武中郎将，统领武射吏一千人，即刻取路到南方去。第二年，补加任命使持节、征南中郎将。刘表安置的苍梧太守吴巨内藏异心，对步骘表面上顺服，实际上是阳奉阴违。步骘就降低自己的身份来安抚引诱吴巨，请吴巨和他会面，然合趁机将他斩首示众，由此步骘威名大振。士燮兄弟一个接一个地听从命令，南土的顺服，就是从这时开始的。益州的富豪雍闿等人杀了蜀国设置的太守正昂，与士燮通报，希望归顺吴国。于是，步骘奉命派使者宣示圣恩，并安抚接纳了雍闿等人。由此步骘又被晋升为平戎将军，封为广信侯。

汉延康元年，孙权派吕岱接替步骘，步骘率领交州将士一万人进军长沙。正好刘备向东进军，武陵的少数族蠢蠢欲动，孙权就命令步骘进军益阳。刘备遭到惨败后，零陵、桂阳各郡还在互相惊扰，处处布兵设卡，步骘辗转追逐征讨，把这些地方全都平定了。吴黄武二年，他升任右将军左护军，改封为临湘侯。黄武五年，授予符节，移兵屯守沤口。

孙权称帝以后，任命他为骠骑将军，兼任冀州州牧。这一年，他到西陵任都督，接替陆逊镇抚两地，不久因为冀州在蜀国名分下，就解除了冀州州牧的职务。当时孙权的太子孙登驻守武昌，他对人仁慈，喜欢善行。他给步骘写信说：“所谓贤人君子，就是能够发展和推广圣人的教化、帮助治理重大事务的人。我的天性愚昧浅陋，不懂道理，虽然确实怀有一颗爱慕之心，想尽力使自己有完美的德行，致情于贤能的君子，但是说到远近的才学之士，我先结交哪个，后结交哪个？我的想法恐怕与实际相差太远，因为我未能详尽了解他们的情况。经传里说：‘爱慕他，能不使他辛苦吗？忠于他，能不对他教诲吗？’这句话所说的意思，难道不是我对贤人君子所寄予的希望吗？”步骘为此把当时在荆州境内执行任务的诸葛瑾、陆逊、朱然、程普、潘濬、裴玄、夏侯承、卫旌、李肃、周条、石干等十一人列出来，辨别分析他们的行为事迹，利用上书的机会鼓励孙登说：“我听说君主不亲理小事，百官和主管部门各自承担他们的职责。所以虞舜任用九个贤人，而他自己没有什么耗费心力的地方，只是弹奏五弦琴，吟咏南风诗，不下朝廷就使天下大治。齐桓公任用管仲，他自己披头散发地乘车游玩，然而不仅使齐国达到大治，又使天下得到匡正和同。近世汉高祖引取三个豪杰而帝业兴隆，而楚霸王失去一些英雄而使前功尽弃。由于汲黯在朝廷，淮南王不敢阴谋生事；郅都守边境，匈奴人销声匿迹。所以贤人存在的地方，御敌于万里之外。他们真正是国家的栋梁，也是国家兴衰的根本因素。当今天下，圣王的教化还没有普及汉水以北，黄河、洛水两岸还有僭位背逆的党徒，这实在是招揽英雄选拔俊杰任用贤能的时机，希望英明的太子对此多加留意，您能这样做，那么天下人就很幸运了。”

后来中书吕壹负责审阅文书，被他举劾的人很多。步骘上书说：“在下听说各位典校专门寻找人们细小的差错，吹毛求疵，扩大案情，加深诬告，动不动就想陷害他人，达到他们作威作福的目的。许多无罪无过的人，都被无理地施以大刑，因此使得人们在天地之间佝偻身躯，谁听到他们的风声不浑身发抖呢？从前的狱官，只有贤者才能委任。因此皋陶任法官，吕侯颁布赎刑之法，张释之、于定国当廷尉，百姓没有受冤枉的，国家吉祥太平的福运，其实是从这儿兴起的。现在这班小臣，行为与古代的风气迥异，断狱要靠行贿来进行，草菅人命，而又把责任推给上面，为国家招致怨恨。只要有一人唉声叹气，说明王道有了亏损，以致如此令人憎恨。完善德行，慎用处罚，这是哲人考虑的刑法，也是经传所赞美的思想。如今狱情壅蔽，属于都城内的案件就应当征询顾雍，武昌的案件就应当征询陆逊、潘濬。平心静气，用心专一，精力集中在获取真实的情况上。如果我的话玷污了精明，那么即使受到惩罚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又说：“天子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所以宫室和群臣，总是效法天上的各个星宿。如果实施政策法令，能够敬顺时节，任用官员能得到合适的人选，那么阴气和阳气就会谐调，七星就会遵循正常的轨道运行。至于眼下，官吏缺员很多，即使已经作用的大臣，又不给予信任，这样天地怎么能不产生异常的变化呢？所以连年的干旱，正是阳气太盛的报应。另外嘉禾六年五月十四日，赤乌二年正月初一和二十七日，都发生了地震。地属于阴类，是臣子的象征。阴气盛所以地震，这是臣子垄断朝廷的缘故。凡天地产生异变，都是用来警告唤醒君主的，我们能不深深思索其中的含义吗？”又说：“丞相顾雍、上大将军陆逊、太常潘濬，他们忧虑深沉，责任重大，他们的志向就在于竭尽忠诚，因而他们起早睡晚，兢兢业业，寝食不安，一心思考要使国家安定，使百姓殷实，制定长治久安的政策策略，可以称得上心腹股肱，国家的大臣。应当对他们每一个人都委以重任，不要让其他监督官员监督他们主管的工作，要求他们工作的成功和效率，考察他们工作的得失和优劣。像这样的三个大臣，他们的思虑只是有顾及不到之处罢了，哪里敢独揽威权欺负天子呢？”又说：“悬赏是为了表彰善行，设刑是为了威胁奸佞，如果委任贤人使用能人，他们通晓法律刑名的学问，那么什么功业不能成就？什么事情不能办理？什么传闻不能听到？什么现象不能看到？如果辖区百里的郡守都能得到合适的人选，共同规划治理国家，那么，各种政务怎么能不兴盛呢？我私下听说各县都有编外的备用人员，官多扰民，社会风气也因此败坏。只是小人们有了接受君命的机会，并不努力奉行公事，而是作威作福，他们没有扩大天子的视听，反而又来祸害百姓。我认为这样的官员可以一律罢免。”孙权听了步骘的劝谏，也明白过来了，于是处死了吕壹。步骘先后为举荐屈居下位的贤能，援救开脱遭受灾难的无辜，上书几十次。孙权虽然不能全部采纳，但还是经常听取他的建议，多次蒙受他的帮助而得到补益。

赤乌九年，步骘接替陆逊任丞相，他仍然教诲门生，手不释卷，他的衣着和居处就像读书人一样。然而他家里妻妾的服饰则过分华丽，因而颇为此被人讥诮。他在西陵的二十年，附近的敌人都敬畏他的威望和信誉。他的性情宽宏，很得人心，内心的喜悦和愤怒从不从脸上表现出来，而且无论对内对外总是表现出十分恭敬的样子。

赤乌十年，步骘去世，他的儿子步协继承爵位，并统辖步骘率领的部队，加官抚军将军，步协去世，他的儿子步玑继承侯爵。步协的弟弟步阐继承他的职务任西陵督，加官昭武将军，封为西亭侯。凤凰元年，又调任绕帐督。步阐接连几代人住在西陵，突然间接到征召的命令，他自己认为是要丢掉职务，又担心有谗害，因此就凭借城邑投降晋国，派步玑和弟弟步璿到洛阳去任职。晋国任命步阐为都督西陵诸军事、卫将军、仪同三司，加官侍中，授予符节，兼任交州州牧，封为宜都公，步玑监江陵诸军事、左将军，加官散骑常侍，兼任庐陵太守，改封为江陵侯；步璿为给事中、宣威将军，封为都乡侯。还命令车骑将军羊祜、荆州刺史杨肇前去救援步阐。孙皓派陆抗西进军，羊祜等人退军。陆抗攻克城邑，步阐等人被处以斩首，步氏就被消灭了，只有步璿继承后嗣。

颍川人周昭著书赞扬步骘和严畯等人说：“古今贤能的士大夫之所以败坏名声、毁灭自己、丧失家业、危害国家，其中的原因不是单一的，但归纳其大致的规律，总结其常见的祸患，也不过是四方面的原因而已。第一、急于议论；第二、争夺名利；第三、重视朋党；第四、力求速决。急于议论就伤害他人，争夺名利就破坏交情，重视朋党就蒙蔽君王，力求速决就丧失道德。这四方面因素不消除，没有人能保全自己的。当代的君子能够保全自己的人，也屡屡可见，哪里只限于古人呢！不过要衡量其中最突出的，莫若顾豫章、诸葛使君、步丞相、严卫尉、张奋威表现得完美。《论语》说‘老师很善于有步骤地诱导学生’，又说‘要成全别人的好事，不成全别人的坏事’，顾豫章具备了这种美德；‘远远望去，庄严可畏；向他靠拢，温和可亲；听他说话，严厉不苟’，诸葛使君体现了这种特点；‘庄严而安静，有威仪而不凶猛’，步丞相显示了这种风貌；学习不追求利禄，思想不贪图横财，严卫尉、张奋威发扬了这种精神。这五位君子，尽管德行的确有差别，他们的地位也有轻重的不同、但在举止方面处处检点，不触及上述四方面的毛病，他们都遵循同样的原则。先前丁谞在贫户长大，吾粲由牧童出身，顾豫章发挥他们的长处，使他们的地位与陆氏、全氏并列，因此在他的管辖范围内，没有人屈才，社会风俗淳厚。诸葛使君、步丞相、严卫尉三位君子，过去同以平民的身份互相友善，许多议论的人据此逐一排列他们的优劣次序。起初，先是严卫尉，其次是步丞相，而后才是诸葛使君。后来他们共同侍奉英明的君主，筹划管理国家的事务，由于他们进退的才干有不同之处。因而他们先后的名次必然与最初的次序相反，这是世间普通人评定的功劳薄。至于三位君子情谊友好的关系，始终没有受到损害，这难道不是古人相交的风气吗？另外鲁横江先前凭仗一万人马，屯兵据守陆口，这是当时的美差，无论有能力还是没有能力，谁不巴望这个职务呢？鲁横江死后，按理严卫尉是理所当然的人选，但他认为自己不具备将帅的才干，就坚决地推让出去，终于没有任职。后来他升为九卿，执掌八座，那荣誉根本不能映衬他的光彩，那俸禄根本不能承受他的分量。至于那两位君子，都位居上将，富贵已极。严卫尉既没有争夺功名的欲念，二位君子也不适宜推荐，因而三个人各自坚守自己的志向，保全自己的名誉。孔子说：“君子矜持而不争执，合群而不结私党。’这三位君子具有这种风度。还有张奋威的名声，也在三位君子的行列。他担当一方的戍卫，接受上将的职守，和诸葛使君、步丞相没有差异。然而参与国事，评议功劳，确实有先后的差别，所以爵位的尊荣程度便有所不同。而张奋威如今处在这个位置上，他的决策能够明确他这个局部在整体中的意义，心里没有偏离道义的私欲，做事没有填满欲壑的要求。每次登上朝廷，他都按照礼仪行动，说话的语气很诚恳，一言一行没有不想尽忠的。张叔嗣虽然与他亲近，地位显贵，他开口就担忧张叔嗣的败落；蔡文至与他疏远，地位卑贱，他说话就赞扬蔡文至的贤能。他的女儿许配给太子，接受太子的礼节他就像吊唁似的难受。奔赴君命时，他意气昂扬，是个忠厚的人物。而事业的成败得失，往往像所考虑的一样。可以说他是个坚守道义而又见机而作、喜欢古代风尚的贤士。至于管理国家、执掌军队，在驰骋沙场的时候，建立霸王的功业，这五个人还算不上有过人的本领。另外他们精诚地实行道义，对于所追求的目标不马马虎虎地去获取，无论进退都要为天下服务，保全个人的名誉和品行，远离庸俗的社会习尚，这些行为实际上都有所师承。所以我概括地议论他们的事迹，以供后来的君子参考。”周昭这个人，字恭远，和韦曜、薛莹、华覈一起撰述《吴书》，后来任中书郎，因为犯法被关押进监狱，华覈上表救他，孙休不采纳，于是他便被处死。

评论说：“张昭接受遗诏辅佐君主，功勋可以记载下来，他忠诚方直，从不为己，却因为严厉而被人惧怕，因为清高而被君主疏远，既没有担任丞相，又没有升为师保，最后闲散在家，养老而已。由此可以知道孙权比不上孙策。顾雍依仗平生所学的知识，又以智慧来运用它，所以能登上最尊荣的地位。诸葛瑾、步骘均以道德为规范、以法度为准则，在当世显露出他们的才能来。张承、顾邵尊重长者，喜欢人才。周昭的评论，对他们的称赞很完美，所以详细摘录在文章中。顾谭为公事贡献一切，有忠贞的气节，张休、张承修炼意志，都希望做些好事。喜欢谗害的人攻击他们，使他们流放到南疆，可悲啊！

三国志卷五十四

吴书九

周瑜鲁肃吕蒙传第九

周瑜字公瑾，庐江舒人也。从祖父景，景子忠，皆为汉太尉。父异，洛阳令。

瑜长壮有姿貌。初，孙坚兴义兵讨董卓，徙家于舒。坚子策与瑜同年，独相友善，瑜推道南大宅以舍策，升堂拜母，有无通共。瑜从父尚为丹杨太守，瑜往省之。会策将东渡，到历阳，驰书报瑜，瑜将兵迎策，策大喜曰：“吾得卿，谐也。”遂从攻横江、当利，皆拔之。乃渡江击秣陵，破笮融、薛礼，转下湖孰、江乘，进入典阿，刘繇奔走，而策之众已数万矣。因谓瑜曰：“吾以此众取吴会平山越已足。卿还镇丹杨。”瑜还。顷之，袁术遣从弟胤代尚为太守，而瑜与尚俱还寿春。术欲以瑜为将，瑜观术终无所成，故求为居巢长，欲假涂东归，术听之。遂自居巢还吴。是岁，建安三年也。策亲自迎瑜，授建威中郎将，即与兵二千人，骑五十匹。瑜时年二十四，吴中皆呼为周郎。以瑜恩信著于庐江，出备牛渚，后领春谷长。顷之，策欲取荆州，以瑜为中护军，领江夏太守，从攻皖，拔之。时得桥公两女，皆国色也。策自纳大桥，瑜纳小桥。复进寻阳，破刘勋，讨江夏，还定豫章、庐陵，留镇巴丘。

五年，策薨，权统事，瑜将兵赴丧，遂留吴，以中护军与长史张昭共掌众事。十一年。督孙瑜等讨麻、保二屯，枭其渠帅，囚浮万余口，还备宫亭。江夏太守黄祖遣将邓龙将兵数千人入柴桑，瑜追讨击，生虏龙送吴。十三年春。权讨江夏，瑜为前部大督。

其年九月，曹公入荆州，刘琮举众降，曹公得其水军，船步兵数十万，将士闻之皆恐。权延见群下，问以计策。议者咸曰：“曹公豺虎也，然托名汉相，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事更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奄有其地，刘表治水军，蒙冲斗靓，乃以千数，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愚谓大计不如迎之。”瑜曰：“不然，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耶？请为将军筹之：今使北土已安，操无内忧，能旷日持久，来争疆埸，又能与我校胜负于船楫，可也；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且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本非中国所长，又今盛寒，马无藁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擒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三万人，进住夏口，保为将军破之。”权曰：“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

时刘备为曹公所破，欲引南渡江，与鲁肃遇于当阳，遂共图计，因进住夏口，遣诸葛亮诣权。权遂遣瑜及程普等与备并力逆曹公，遇于赤壁。时曹公军众已有疾病，初一交战，公军败退，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将黄盖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然观操军方连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乃取蒙冲斗舰数十艘，实以薪草，膏油灌其中，裹以帷幕，上建牙旗，先书报曹公，欺以欲降。又豫备走舸，各系大船后，因引次俱前。曹公军吏士皆延颈观望，指言盖降。盖放诸船，同时发火。时风盛猛，悉延烧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甚众，军遂败退，还保南郡。备与瑜等复共追。曹公留曹仁等守江陵城，径自北归。

瑜与程普又进南郡，与仁相对，各隔大江。兵未交锋，瑜即遣甘宁前据夷陵。仁分兵骑别攻围宁。宁告急于瑜，瑜用吕蒙计，留凌统以守其后，身与蒙上救宁。宁围既解，乃渡屯北岸，克期大战。瑜亲跨马陈，会流矢中右胁，疮甚，便还。后仁闻瑜卧未起，勒兵就陈。瑜乃自兴，案行军营，激扬吏士，仁由是遂退。

权拜瑜偏将军，领南郡太守。以下隽、汉昌、刘阳、州陵为奉邑，屯据江陵。刘备以左将军领荆州牧，治公安。备诣京见权，瑜上疏曰：“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愚谓大计宜徙备置吴，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挟与攻战，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资业之，聚此三人，俱在疆埸，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权以曹公在北方，当广揽英雄，又恐备难卒制，故不纳。

是时刘璋为益州牧，外有张鲁寇侵，瑜乃诣京见权曰：“今曹操新折衄，方忧在腹心，未能与将军连兵相事也。乞与奋威俱进取蜀，得蜀而并张鲁，因留奋威固守其地，好与马超结援。瑜还与将军据襄阳以蹙操，北方可图也。”权许之。瑜还江陵为行装，而道于巴丘病卒，时年三十六。权素服举哀，感动左右。丧当还吴，又迎之芜湖，众事费度，一为供给。后著令曰：“故将军周瑜、程普，其有人客，皆不得问。”初瑜见友于策，太妃又使权以兄奉之。是时权位为将军，诸将宾客为礼尚简，而瑜独先尽敬，便执臣节。性度恢廓，大率为得人，惟与程普不睦。

瑜少精意于音乐，虽三爵之后，其有阙误，瑜必知之，知之必顾，故时人谣曰：“曲有误，周郎顾。”

瑜两男一女。女配太子登。男循尚公主，拜骑都尉，有瑜风，早卒。循弟胤，初拜兴业都尉，妻以宗女，授兵千人，屯公安。黄龙元年，封都乡侯，后以罪徙庐陵郡。赤乌二年，诸葛瑾、步骘连名上疏曰：“故将军周瑜子胤，昔蒙粉饰，受封为将，不能养之以福，思立功效，至纵情欲，招速罪辟。臣窃以瑜昔见宠任，入作心膂，出为爪牙，衔命出征，身当矢石，尽节用命，视死如归，故能摧曹操于乌林，走曹仁于郢都，扬国威德，华夏是震，蠢尔蛮荆，莫不宾服，虽周之方叔，汉之信、布，诚无以尚也。夫折冲扞难之臣，自古帝王莫不贵重，故汉高帝封爵之誓曰‘使黄河如带，太山如砺，国以永存，爰及苗裔’；申以丹书，重以盟诅，藏于宗庙，传于无穷，欲使功臣之后，世世相踵，非徒子孙，乃关苗裔，报德明功，勤勤恳恳，如此之至，欲以劝戒后人，用命之臣，死而无悔也。况于瑜身没未久，而其子胤降为匹夫，益可悼伤。窃惟陛下钦明稽古，隆于兴继，为胤归诉，乞余罪，还兵复爵，使失旦之鸡，复得一鸣，抱罪之臣，展其后效。”权答曰：“腹心旧勋，与孤协事，公瑾有之，诚所不忘。昔胤年少，初无功劳，横受精兵，爵以侯将，盖念公瑾以及于胤也。而胤恃此，酗淫自恣，前后告喻，曾无悛改。孤于公瑾，义犹二君，乐胤成就，岂有已哉？迫胤罪恶，未宜便还，且欲苦之，使自知耳。今二君勤勤援引汉高河山之誓，孤而恧然。虽德非其畴，犹欲庶几，事亦如尔，故未顺旨。以公瑾之子，而二君在中间，苟使能改，亦何患乎！”瑾、骘表比上，朱然及全琮亦俱陈乞，权乃许之。会胤病死。

瑜兄子峻，亦以瑜元功为偏将军，领吏士千人。峻卒，全琮表峻子护为将。权曰：“昔走曹操，拓有荆州，皆是公瑾，常不忘之。初闻峻亡，仍欲用护，闻护性行危险，用之适为作祸，故便止之。孤念公瑾。岂有已乎？”

鲁肃字子敬，临淮东城人也。生而失父，与祖母居。家富于财，性好施与。尔时天下已乱，肃不治家事，大散财货，摽卖田地，以赈穷弊结士为务，甚得乡邑欢心。

周瑜为居巢长，将数百人故过侯肃，并求资粮。肃家有两囷米，各三千斛，肃乃指一囷与周瑜，瑜益知其奇也，遂相亲结，定侨、札之分。袁术闻其名，就署东城长。肃见术无纲纪，不足与立事，乃携老弱将轻侠少年百余人，南到居巢就瑜。瑜之东渡，因与同行，留家曲阿。会祖母亡，还葬东城。

刘子扬与肃友善，遗肃书曰：“方今天下豪杰并起，吾子姿才，尤宜今日。急还迎老母，无事滞于东城。近郑宝者，今在巢湖，拥众万余，处地肥饶，庐江间人多依就之，况吾徒乎？观其形势，又可博集，时不可失，足下速之。”肃答然其计。葬毕还曲阿，欲北行。会瑜已徙肃母到吴，肃具以状语瑜。时孙策已薨，权尚住吴，瑜谓肃曰：“昔马援答光武云‘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今主人亲贤贵士，纳奇录异，且吾闻先哲秘论，承运代刘氏者，必兴于东南，推步事势，当其历数，终构帝基，以协天符，是烈士攀龙附凤驰鹜之秋。吾方达此，足下不须以子扬之言介意也。”肃从其言。瑜因荐肃才宜佐时，当广求其比，以成功业，不可令去也。

权即见肃，与语甚悦之。众宾罢退，肃亦辞出，乃独引肃还，合榻对饮。因密议曰：“今汉室倾危，四方云扰，孤承父兄余业，思有桓文之功。君即惠顾，何以佐之？”肃对曰：“昔高帝区区欲尊事义帝而不获者，以项羽为害也。今之曹操，犹昔项羽，将军何由得为桓文乎？肃窃料之，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规模如此，亦自无嫌。何者？北方诚多务也。因其多务，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帝之业也。”权曰：“今尽力一方，冀以辅汉耳。此言非所及也。”张昭非肃谦下不足，颇訾毁之，云肃年少粗疏，未可用。权不以介意，益贵重之，赐肃母衣服帏帐，居处杂物，富拟其旧。

刘表死，肃进说曰：“夫荆楚与国邻接，水流顺北，外带江汉，内阻山陵，有金城之固，沃野万里，士民殷富，若据而有之，此帝王之资也。今表新亡，二子素不辑睦，军中诸将，各有彼此。加刘备天下枭雄，与操有隙，寄寓于表，表恶其能而不能用也。若备与彼协心，上下齐同，则宜抚安，与结盟好；如有离违，宜别图之，以济大事。肃请得奉命吊表二子，并慰劳其军中用事者，及说备使抚表众，同心一意，共治曹操，备必喜而从命。如其克谐，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为操所先。”权即遣肃行。到夏口，闻曹公已向荆州，晨夜兼道。比至南郡，而表子琮已降曹公，备惶遽奔走，欲南渡江。肃径迎之，到当阳长阪，与备会，宣腾权旨，及陈江东强固，劝备与权并力。备甚欢悦。时诸葛亮与备相随，肃谓亮曰“我子瑜友也”，即共定交。备遂到夏口，遣亮使权，肃亦反命。

会权得曹公欲东之问，与诸将议，皆劝权迎之，而肃独不言。权起更衣，肃追于宇下，权知其意，执肃手曰：“卿欲何言？”肃对曰：“向察众人之议，专欲误将军，不足与图大事。今肃可迎操耳，如将军，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愿早定大计，莫用众人之议也。”权叹息曰：“此诸人持议，甚失孤望；今卿廓开大计，正与孤同，此天以卿赐我也。”

时周瑜受使至鄱阳，肃劝追召瑜还。遂任瑜以行事，以肃为赞军校尉，助画方略。曹公破走，肃即先还，权大请诸将迎肃。肃将入阁拜，权起礼之，因谓曰：“子敬，孤持鞍下马相迎，足以显卿未？”肃趋进曰：“未也。”众人闻之，无不愕然。就坐，徐举鞭言曰：“愿至尊威德加乎四海，总括九州，克成帝业，更以安车软轮征肃，始当显耳。”权抚掌欢笑。

后备诣京见权，求都督荆州，惟肃劝权借之，共拒曹公。曹公闻权以土地业备，方作书，落笔于地。

周瑜病困，上疏曰：“当今天下，方有事役，是瑜乃心夙夜所忧，愿至尊先虑未然，然后康乐。今既与曹操为敌，刘备近在公安，边境密迩，百姓未附，宜得良将以镇抚之。鲁肃智略足任，乞以代瑜。瑜陨踣之日，所怀尽矣。”即拜肃奋武校尉，代瑜领兵。瑜士兵四千余人，奉邑四县，皆属焉。令程普领南郡太守。肃初住江陵，后下屯陆口，威恩大行，众增万余人，拜汉昌太守、偏将军。十九年，从权破皖城，转横江将军。

先是，益州牧刘璋纲维颓弛，周瑜、甘宁并劝权取蜀，权以咨备，备内欲自规，仍伪报曰：“备与璋托为宗室，冀赁英灵，以匡汉朝。今璋得罪左右，备独竦惧，非所敢闻，愿加宽贷。若不获请，备当放发归于山林。”后备西图璋，留关羽守，权曰：“猾虏乃敢挟诈！”及羽与肃邻界，数生狐疑，疆埸纷错，肃常以欢好抚之。备既定益州，权求长沙、零、桂，备不承旨，权遣吕蒙率众进取。备闻，自还公安，遣羽争三郡。肃住益阳，与羽相拒。肃邀羽相见，各驻兵马百步上，但请将军单刀俱会。肃因责数羽曰：“国家区区本以土地借卿家者，卿家军败远来，无以为资故也。今已得益州，既无奉还之意，但求三郡，又不从命。”语未究竟，坐有一人曰：“夫土地者，惟德所在耳，何常之有！”肃厉声呵之，辞色甚切。羽操刀起谓曰：“此自国家事，是人何知！”目使之去。备遂割湘水为界，于是罢军。

肃年四十六，建安二十二年卒。权为举哀，又临其葬。诸葛亮亦为发哀。权称尊号，临坛，顾谓公卿曰：“昔鲁子敬尝道此，可谓明于事势矣。”

肃遗腹子淑既壮，濡须督张承谓终当到至。永安中，为昭武将军、都亭侯、武昌督。建衡中，假节，迁夏口督。所在严整，有方干。凤皇三年卒。子睦袭爵，领兵马。

吕蒙字子明，汝南富陂人也。少南渡，依姊夫邓当。当为孙策将，数讨山越。蒙年十五六，窃随当击贼，当顾见大惊，呵叱不能禁止。归以告蒙母，母恚欲罚之。蒙曰：“贫贱难可居，脱误有功，富贵可致。且不探虎穴，安得虎子？”母哀而舍之。时当职吏以蒙年小轻之，曰：“彼竖子何能为？此欲以肉喂虎耳。”他日与蒙会，又蚩辱之。蒙之怒，引刀杀吏，出走，逃邑子郑长家。出因校尉袁雄自首，承间为言，策召见奇之，引置左右。

数岁，邓当死，张昭荐蒙代当，拜别部司马。权统事，料诸小将兵少而用薄者，欲并合之。蒙阴赊贳，为兵作绛衣行，及简日，陈列赫然，兵人练习，权见之大悦，增其兵。从讨丹杨，所向有功，拜平北都尉，领广德长。从征黄祖，祖令都督陈就逆以水军出战。蒙勒前锋，亲枭就首，将士乘胜，进攻其城。祖闻就死，委城走，兵追禽之。权曰：“事之克，由陈就先获也。”以蒙为横野中郎将，赐钱千万。

是岁，又与周瑜、程普等西破曹公于乌林，围曹仁于南郡。益州将袭肃举军来附，瑜表以肃兵益蒙，蒙盛称肃有胆用，且慕化远来，于义宜益不宜夺也。权善其言，还肃兵。瑜使甘宁前据夷陵，曹仁分众围宁，宁困急，使使请救。诸将以兵少不足分，蒙谓瑜、普曰：“留凌公绩，蒙与君行，解围释急，势亦不久，蒙保公绩能十日守也。”又说瑜分遣三百人柴断险道，贼走可得其马。瑜从之。军到夷陵，即日交战，所杀过半。敌夜遁去，行遇柴道，骑皆舍马步走。兵追蹙击，获马三百匹，方船载还。于是将士形势自倍，乃渡江立屯，与相攻击，曹仁退走，遂据南郡，抚定荆州。还，拜偏将军，领寻阳令。

鲁肃代周瑜，当之陆口，过蒙屯下。肃意尚轻蒙，或说肃曰：“吕将军功名日显，不可以故意待也，君宜顾之。”遂往诣蒙。酒酣，蒙问肃曰：“君受重任，与关羽为邻，将何计略以备不虞？”肃造次应曰：“临时施宜。”蒙曰：“今东西虽为一家，而关羽实熊虎也。计安可不豫定？”因为肃画五策。肃于是越席就之，拊其背曰：“吕子明，吾不知卿才略所及乃至于此也。”遂拜蒙母，结友而别。

时蒙与成当、宋定、徐顾屯次比近，三将死，子弟幼弱，权悉以兵并蒙。蒙固辞，陈启顾等皆勤劳国事，子弟虽小，不可废也。书三上，权乃听。蒙于是又为择师，使辅导之，其操心率如此。

魏使庐江谢奇为蕲春典农，屯皖田乡，数为边寇。蒙使人诱之，不从，则伺隙袭击，奇遂缩退，其部伍孙子才、宋豪等，皆携负老弱，诣蒙降。后从权拒曹公于濡须，数进奇计，又劝权夹水口立坞，所以备御甚精，曹公不能下而退。

曹公遣朱光为庐江太守屯皖，大开稻田，又令间人招诱鄱阳贼帅，使作内应。蒙曰：“皖田肥美，若一收孰，彼众必增，如是数岁，操态见矣，宜早除之。”乃具陈其状。于是权亲征皖，引见诸将，问以计策。蒙乃荐甘宁为升城督，督攻在前，蒙以精锐继之。侵晨进攻，蒙手执桴鼓，士卒皆腾踊自升，食时破之。既而张辽至夹石，闻城已拔，乃退。权嘉其功，即拜庐江太守，所得人马皆分与之，别赐寻阳屯田六百户，官属三十人。蒙还寻阳，未期而庐陵贼起，诸将讨击不能禽，权曰：“鸷鸟累百，不如一鹗。”复令蒙讨之。蒙至，诛其首恶，余皆释放，复为平民。

是时刘备令关羽镇守，专有荆土，权命蒙西取长沙、零、桂三郡。蒙移书二郡，望风归服，惟零陵太守郝普城守不降。而备自蜀亲至公安，遣羽争三郡。权时住陆口，使鲁肃将万人屯益阳拒羽，而飞书召蒙，使舍零陵，急还助肃。初，蒙既定长沙，当之零陵，过酃，载南阳邓玄之，玄之者，郝普之旧也，欲令诱普。及被书当还，蒙秘之，夜召诸将，授以方略，晨当攻城，顾谓玄之曰：“郝子太闻世间有忠义事，亦欲为之，而不知时也。左将军在汉中，为夏侯渊所围。关羽在南郡，今至尊身自临之。近者破樊本屯，救酃，逆为孙规所破。此皆目前之事，君所亲见也。彼方首尾倒悬，救死不给，岂有余力复营此哉？今吾士卒精锐，人思致命，至尊遣兵，相继于道。今子太以旦夕之命，待不可望之救，犹牛蹄中鱼，冀赖江汉，其不可恃亦明矣。若子太必能一士卒之心，保孤城之守，尚能稽延旦夕，以待所归者，可也。今吾计力度虑，而以攻此，曾不移日而城必破，城破之后，身死何益于事，而令百岁老母，戴白受诛，岂不痛哉？度此家不得外问，谓援可恃，故至于此耳。君可见之，为陈祸福。”玄之见普，具宣蒙意，普惧而听之。玄之先出报蒙：“普寻后当至。”蒙豫敕四将，各选百人，普出，便入守城门。须臾普出，蒙迎执其手，与俱下船。语毕，出书示之，因拊手大笑，普见书，知备在公安而羽在益阳，惭恨入地。蒙留孙皎，委以后事，即日引军赴益阳。刘备请盟，权乃归普等，割湘水，以零陵还之。以寻阳、阳新为蒙奉邑。

师还，遂征合肥，既撤兵，为张辽等所袭，蒙与凌统以死捍卫。后曹公又大出濡须，权以蒙为督，据前所立坞，置强弩万张于其上，以拒曹公。曹公前锋屯未就，蒙攻破之，曹公引退。拜蒙左护军、虎威将军。

鲁肃卒，蒙西屯陆口，肃军人马万余尽以属蒙。又拜汉昌太守，食下隽、刘阳、汉昌、州陵。与关羽分土接境，知羽骁雄，有并兼心，且居国上流，其势难久。初，鲁肃等以为曹公尚存，祸难始构，宜相辅协，与之同仇，不可失也，蒙乃密陈计策曰：“今令征虏守南郡，潘璋住白帝，蒋钦将游兵万人，循江上下，应敌所在，蒙为国家前据襄阳，如此，何忧于操，何赖于羽？且羽君臣矜其诈力，所在反复，不可以腹心待也。今羽所以未便东向者，以至尊圣明，蒙等尚存也。今不于强壮时图之，一日僵仆，欲复陈力，其可得邪？”权深纳其策，又聊复与论取徐州意，蒙对曰：“今操远在河北，新破诸袁，抚集幽、冀，未暇东顾。徐土守兵，闻不足言，往自可克。然地势陆通，骁骑所骋，至尊今日得徐州，操后旬必来争，虽以七八万人守之，犹当怀忧。不如取羽，全据长江，形势益张。”权尤以此言为当。及蒙代肃，初至陆口，外倍修恩厚，与羽结好。

后羽讨樊，留兵将备公安、南郡。蒙上疏曰：“羽讨樊而多留备兵，必恐蒙图其后故也。蒙常有病，乞分士众还建业，以治疾为名。羽闻之，必撤备兵，尽赴襄阳。大军浮江，昼夜驰上，袭其空虚，则南郡可下，而羽可擒也。”遂称病笃，权乃露檄召蒙还，阴与图计。羽果信之，稍撤兵以赴樊。魏使于禁救樊，羽尽擒禁等，人马数万，托以粮乏，擅取湘关米。权闻之，遂行，先遣蒙在前。蒙至寻阳，尽伏其精兵中，使白衣摇橹，作商贾人服，昼夜兼行，至羽所置江边屯侯，尽收缚之，是故羽不闻知。遂到南郡，士仁、麋芳皆降。蒙入据城，尽得羽及将士家属，皆抚慰，约令军中不得干历人家，有所求取。蒙麾下士，是汝南人，取民家一笠，以覆官铠，官铠虽公，蒙犹以为犯军令，不可以乡里故而废法，遂垂涕斩之。于是军中震慄，道不拾遗。蒙旦暮使亲近存恤耆老，问所不足，疾病者给医药，饥寒者赐衣粮。羽府藏财宝，皆封闭以待权至。羽还，在道路，数使人与蒙闻相，蒙辄厚遇其使，周游城中，家家致问，或手书示信。羽人还，私相参讯，咸知有门无恙，见待过于平时，故羽吏士无斗心。会权寻至，羽自知孤穷，乃走麦城，四至漳乡，众皆委羽而降。权使朱然、潘璋断其径路，既父子俱获，荆州遂定。

以蒙为南郡太守，封孱陵侯，赐钱一亿，黄金五百斤。蒙固辞金钱，权不许。封爵未下，会蒙疾发，权时在公安，迎置内殿，所以治护者万方，募封内有能愈蒙疾者，赐千金。时有针加，权为之惨戚，欲数见其颜色，又恐劳动，常穿壁瞻之，见小能下食则喜，顾左右言笑，不然则咄唶，夜不能寐，病中瘳，为下赦令，群臣毕贺。后更增笃，权自临视，命道士于星辰下为之请命。年四十二，遂卒于内殿。时权哀痛甚，为之降损。蒙未死时，所得金宝诸赐尽付府藏，敕主者命绝之日皆上还，丧事务约。权闻之，益以悲感。

蒙少不修书传，每陈大事，常口占为笺疏。常以部曲事为江夏太守蔡遗所白，蒙无恨意。及豫章太守顾邵卒，权问所用，蒙因荐遗奉职佳吏，权笑曰：“君欲为祁奚邪？”于是用之。甘宁粗暴好杀，既常失蒙意，又时违权令，权怒之，蒙辄陈请：“天下未定，斗将如宁难得，宜容忍之。”权遂厚宁，卒得其用。

蒙子霸袭爵，与守冢三百家，复田五十顷。霸卒，兄琮袭侯。琮卒，弟睦嗣。

孙权与陆逊论周瑜、鲁肃及蒙曰：“公瑾雄烈，胆略兼人，遂破孟德，开拓荆州，邈焉难继，君今继之。公瑾昔要子敬来东，致达于孤，孤与宴语，便及大略帝王之业，此一快也。后孟德因获刘琮之势，张言方率数十万众水步俱下。孤普请诸将，咨问所宜，无适先对，至子布、文表，俱言宜遣使修檄迎之，子敬即驳言不可，劝孤急呼公瑾，付任以众，逆而击之。此二快也。且其决计策，意出张、苏远矣，后虽劝吾借玄德地，是其一短，不足以损其二长也。周公不求备于一人，故孤忘其短而贵其长，常以比方邓禹也。又子明少时，孤谓不辞剧易，果敢有胆而已；及身长大，学问开益，筹略奇至，可以次于公瑾，但言议英发不及之耳。图取关羽，胜于子敬。子敬答孤书云：‘帝王之起，皆有驱除，羽不足忌。’此子敬内不能办，外为大言耳，孤亦恕之，不苟责也。然其作军屯营，不失令行禁止，部界无废负，路无拾遗，其法亦美也。”

评曰：曹公乘汉相之资，挟天子而扫群桀，新荡荆城，仗威东夏，于时议者莫不疑贰。周瑜、鲁肃建独断之明，出众人之表，实奇才也。吕蒙勇而有谋，断识军计，谲郝普，禽关羽，最其妙者。初虽轻果妄杀，终于克已，有国士之量，岂徒武将而已乎！孙权之论，优劣允当，故载录焉。

译文：

周瑜字公瑾，庐江郡舒县人。堂祖父周景，周景的儿子周忠，都做过汉朝的太尉。父亲周异，做过洛阳令。

周瑜长得健壮漂亮。当初，孙坚举义兵讨伐董卓，把家迁移到舒县。孙坚的儿子孙策和周瑜同岁，两人交情很深，周瑜把路南边的大宅院让给孙策居住，到上房去拜见孙策的母亲，生活上互通有无互相帮助。周瑜的堂父周尚做丹杨太守，周瑜去探望他。恰好碰上孙策将要东渡，到了历阳，写信告诉周瑜，周瑜率领兵马来迎接孙策。孙策高兴地说：“我得到您，一切都会顺利的。”周瑜就跟随孙策进攻横江、当利，都攻克了。于是又渡江进攻秣陵，打败了笮融、薛礼，转而又攻下了湖孰、江乘，进入曲阿，刘繇逃走了，这时孙策的兵马已发展到几万人。他对周瑜说：“我用这些人马攻取吴郡、会稽二郡，平定山越，已经足够了。你回去镇守丹杨吧。”周瑜回到了丹杨。不久，袁术派堂弟袁胤取代周尚做太守，周瑜和周尚都回到寿春。袁术想任用周瑜做自己的部将，周瑜看袁术最终不会有什么成就，所以只请求做了居巢县长，想借路回到江东，袁术同意了。于是周瑜经居巢回到了吴郡。这年正是建安三年。孙策亲自去迎接周瑜，授予他建威中郎将的职务，调给两千名士兵，五十名骑兵。周瑜那年二十四岁，吴郡人都称他为“周郎”。因为周瑜在庐江恩德信义昭著，孙策派他防守牛渚，后来任春谷县长。不久，孙策准备进攻荆州，让周瑜做中护军，兼任江夏太守，跟随孙策攻打皖县，也攻下了。当时得到了桥公的两个女儿，都长得美貌超群。孙策自己娶了大桥，周瑜娶了小桥。接着进攻寻阳，打败了刘勋，征讨江夏郡，回兵平定了豫章、庐陵，周瑜留下来镇守巴丘。

建安五年，孙策死去，孙权综理各项事务。周瑜带兵前来吊丧，于是留在吴郡，以中护军的身份和长史张昭一起掌管军政大事。建安十一年，他统率孙瑜等人征讨麻、保二屯，杀了二屯的首领，俘虏了一万多人，然后回军防守宫亭。江夏太守黄祖派部将邓龙带领军队几千人进占柴桑，周瑜迎击，活捉邓龙送到吴郡。建安十三年春，孙权讨伐江夏，周瑜被委任为前部大督。

这年九月，曹公进入荆州，刘琮带领全部人马投降，曹公得到了他的水军，水兵、步兵发展到几十万人，东吴官兵听说了都感到恐惧。孙权召集部下询问计策。与会者都说：“曹公真是豺虎呀，但是他假借汉朝丞相的名义，挟制天子，以天子的名义征讨四方，动不动就以朝廷为借口，现在如果抗拒他，形势很不利。况且以将军所处的形势分析，将军可用来抗拒曹操的，是长江天险。如今曹操得到荆州，完全占领了这块地方。刘表训练的水军，几千艘蒙冲斗舰，曹操都俘获了，并将它沿江摆开，连同步兵，水陆一起沿江而下，这就是说长江天险，曹操已和我们共同占有了。而且双方实力悬殊，无法相提并论。我们认为最好还是投降曹操。”周瑜说：“不对。曹操虽然假借汉朝丞相的名义，其实是汉朝的奸贼。以将军的神明威武和雄才大略，再加上所依仗的父兄的威名，割据江东，占地几千里，兵精粮足，英雄豪杰都乐于效劳，这正是横行天下，为汉朝除去残暴污秽的时候。况且曹操是自己来送死的，难道可以迎接他吗？请让我为您分析一下：现在假设北方已经完全稳定，曹操没有后顾之忧，能够旷日持久地和我们争夺地盘，但是否能够和我们在水面上一决胜负呢？现在北方并没有平定，加上马超、韩遂还在潼关以西，实际上是曹操的后患。而且舍去骑兵，依靠舟船，和我们吴越的人较量，本来就不是中原士兵的长处。现在又赶上天气奇冷，马无草料，驱使中原的士兵远远跋涉到江南之地，不服水土，必定要生病。所列举的这四点，都是用兵者所应该担心的，而曹操却冒险行动，将军要活捉曹操，应该是在今天，我请求带领精兵三万人，进驻夏口，保证为将军打败曹操。”孙权说：“曹操老贼想废掉汉室自己当皇帝，蓄谋已久了，仅仅是担心二袁、吕布、刘表和我而已。如今几位英雄已被消灭，只有我还在，我与老贼势不两立。你说应当抗击，和我的想法非常一致，这是上天把你送给我呀。”

这时刘备被曹公打败，想率人马南渡大江，在当阳和鲁肃相遇，便共同商量计划，因此进驻夏口，派诸葛亮去拜见孙权。孙权就派周瑜和程普等人率军与刘备合力抵抗曹操，两军在赤壁相遇。这时曹操的士兵已有不少人患病，刚一交战，曹军就败退。退兵驻扎在江北。周瑜等人率军驻扎在南岸。周瑜的部将黄盖说：“现在敌众我寡，难以和他们久战。但是我看到曹军的船舰首尾相接，可以用火攻而逼迫他们逃走。”于是周瑜调来几十艘蒙冲斗舰，装满柴草，中间浇满油脂，外面裹着帷幕，上面插上牙旗，事先让黄盖写信告诉曹操，骗说要向他投降。又准备了快艇，分别系在大船后面，于是依次向前驶去。曹操军队的官兵都伸长脖子观看，指指点点地说黄盖来投降了。黄盖解开各条船只，同时点起火来。当时风势很猛，大火蔓延到岸上的营寨。顷刻之间，曹营烟火冲天，人马被烧死和淹死的不计其数，于是曹军败退，退过南郡。刘备与周瑜又并力追击。曹公留下曹仁等守卫江陵城，自己径直返回北方了。

周瑜与程普又进军南郡，和曹仁对峙，中间隔着大江。两军还没有交锋，周瑜就派遣甘宁前去占领夷陵。曹仁抽出一部分步兵、骑兵围攻甘宁。甘宁向周瑜告急。周瑜用吕蒙的计策，留下凌统守卫后方，亲自和吕蒙一起到上游去救援甘宁。甘宁的包围被解除后，周瑜就渡江到北岸屯驻，约定日期与曹仁大战。周瑜亲自骑马督战，被乱箭射中右肋，伤势很重，便回到营地。后来曹仁听说周瑜卧床不起，便率兵上阵。周瑜就强打精神，到军营巡行视察，激励提高官兵的士气，曹仁因此只好退走。

孙权拜周瑜为偏将军，兼任南郡太守。以下隽、汉昌、刘阳、州陵作为他的奉邑，让他驻守江陵。刘备以左将军的身份兼任荆州牧，驻在公安。刘备到京拜见孙权的时候，周瑜上疏说：“刘备以勇悍雄杰的姿态，又拥有关羽、张飞这样的熊虎之将，一定不会长期屈服，受人支配。我认为最好的办法应当是把刘备迁移安置到吴郡，大兴土木为他建造宫室，多送给他一些美女和珍奇的玩物，使他的耳目感官得到享受，再把关羽、张飞分开，把他们放到不同的地方，让像我这样的人指挥他们一块作战，大事就可以安定了。现在分割土地来资助他们，这三个人聚在一起，都在边界地方，恐怕蛟龙得到了云雨，最终就不再是水池可以容纳的东西了。”孙权认为曹公在北方，应当广泛招揽英雄人物，又担心刘备难以很快制服，所以没有采纳周瑜的建议。

当时刘璋做益州牧，外面有张鲁的抢夺侵扰，周瑜就进京拜见孙权说：“如今曹操刚刚遭受挫折，心中正在发愁，不能和将军交兵作战。我请求和奋威将军一起进攻蜀地，得到蜀地，吞并张鲁，而后让奋威将军留下固守在那里，以便和马超互相声援。我回来和将军占据襄阳进迫曹操，北方就有被攻克的希望了。”孙权同意了他的计划。周瑜回到江陵，准备行装，路过巴丘时病死了，死时年仅三十六岁。孙权穿上丧服为他举哀，感动了他的臣僚。周瑜的灵柩要运回吴郡，孙权又亲自到芜湖迎接，各项费用，一概为之供给。后来专门颁布命令说：“对已故将军周瑜、程普家的所有佃客，都不得向他们索取东西。”当初周瑜被孙策当作好友对待，太妃又让孙权以兄长之礼尊奉他，那时孙权的职位是将军，诸位将领宾客对待他的礼节还很简单，只有周瑜很早就对他十分尊敬，以对待君主的礼节对待孙权。周瑜心胸宽阔，大体能得人心，只是和程普不相和睦。

周瑜年少时精心研究音乐，即使是在喝了很多酒之后，弹唱的音乐如有错误，周瑜一定能够听出来，听出来后一定要回头看一看，所以当时有歌谣说：“曲有误，周郎顾。”

周瑜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嫁给太子孙登。儿子周循娶公主为妻，官拜骑都尉，有周瑜的遗风，年轻时就死去了。周循的弟弟周胤，最初任兴业都尉，娶了宗室的女子为妻，率领军队一千人，驻守在公安。黄龙元年，被封为都乡侯，后来因犯罪被迁移到庐陵郡。赤乌二年，诸葛瑾、步骘联名上疏说：“已故将军周瑜的儿子周胤，过去因受到过度的赞扬，被封为将军。他不能在得到优厚的待遇时，考虑为国家立功，反而放纵情欲，以致很快招致罪罚。臣等私下考虑周瑜过去被主上宠爱信任，在内是心腹重臣，在外是得力的将领，受命出征打仗，常常是身当矢石，冒死完成任务，视死如归，所以能够在乌林打败曹操，在郢都赶走了曹仁，显示了国家的威德，全国受到震动，连愚昧的蛮荆都没有不表示服从的，就是周朝的方叔，汉朝的韩信、英布，也不能超过他。能够挫败敌人进攻，解除国家危难的大臣，自古以来的帝王没有不敬重的，所以汉高祖封爵的誓词中说：‘即使黄河小得像衣带，太山小得像块磨刀石，他们的封国也将永远保存，传到后代子子孙孙。’并用丹砂写成誓词，又以盟誓的隆重仪式，把誓词藏到宗庙里，让它永远流传下去，要使功臣的后代，世代继承，不光是子孙，就连更远的后代也要关心到，以报答和表彰臣下的功德。恳切到这种地步，目的是要劝导告诫后世的人，使之成为效忠国家的大臣，死也不后悔呀。何况周瑜死去不久，他的儿子周胤就降为普通老百姓，更加使人悲伤。只有陛下能够考察古代的事，英明地处理政事，十分重视兴灭继绝之道，因此我们为周胤求情，请求赦免他的罪过，归还他的军队，恢复他的爵位，使耽误了报晓的雄鸡，能够鸣叫一次；负罪的臣子，以后能有效力的机会。”孙权回答说：“视作心腹的老功臣，和我协力共事的，其中有周公瑾，确实是不能忘记的。过去周胤年纪小，当初并没有功劳，白白地掌握一支军队，被封为王侯将军的爵位职务，就是因为怀念周公瑾才封及周胤的。而周胤依仗这些，沉湎于酒色不能自制，先后几次批评他，都不曾改正。我和周公瑾的情义如同和你们二位一样，期望周胤有所成就的心情，难道会停止吗？只是由于周胤的罪过，不便即刻恢复他的爵位职务，也想让他经受一点磨难，使他自己能够明白而已。现在你们二位诚恳地引用汉高祖封爵时的誓词，我感到惭愧。虽然我的德行不敢和汉高祖相比，还是想着要和他差不多。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没有听从你们的建议。作为周公瑾的儿女，又有你们二位从中说情，假使他能够悔改，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诸葛瑾、步骘的奏章屡次呈上，朱然和全琮也都来陈述意见为周胤说情，孙权这才答应了他们的请求。这时恰巧周胤病死了。

周瑜的侄子周峻，也因为周瑜的功劳被封为偏将军，率领官兵一千人。周峻死后，全琮举荐周峻的儿子周护为将领。孙权说：“过去赶走曹操，开辟荆州地盘，都是公瑾的功劳，我永远忘不了他。开始听到周峻死时，我也打算任用周护，但听说周护品性很坏，用他做官就会造成灾祸，所以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怀念公瑾，怎么会有休止的时候呢！”

鲁肃字子敬，临淮郡东城县人。他自幼丧父，与祖母共同生活。家中富有财产，秉性乐于施舍。当时天下已经大乱，鲁肃不从事普通百姓的持家理财活动，大量分散施舍家中钱财，公开标价出卖田地，以其所得，致力于周济贫困结交贤士，所以很得乡里民众的好评。

周瑜当时任居巢县长，带领数百人专程前来拜访鲁肃，并请求他资助粮食。鲁肃家中有两个圆形大粮仓，其中分别装有三千斛米，鲁肃当即手指其中一仓米，赠送给周瑜，周瑜更加确信鲁肃是一位奇才，于是就主动结交，两人建立了如同春秋时期公孙侨和季札那样的牢固的朋友关系。袁术闻知鲁肃的贤名，就任命他出任东城县长。鲁肃见袁术没有法纪制度，不值得自己和他去建功立业，就携带老弱并统领敏捷勇悍的青年一百多人，南迁到居巢县投奔周瑜。周瑜东渡长江时，鲁肃就随他同行，过江后定居在曲阿县。正值祖母去世，鲁肃返回东城县安葬祖母。

刘子扬和鲁肃是好朋友，致书鲁肃说：“现在天下英雄豪杰同时并起，凭您的资质才华，最应利用现在这种纷争的时局大显身手。应迅速回来迎接老母，不要滞留在东城县。最近有个叫郑宝的人，在巢湖一带，积聚了一万多部众，占据了肥沃富饶的地区，庐江一带的寻常百姓纷纷去投奔他，更何况像我们这类有抱负有才能的人呢？分析郑宝的形势，又可能大量吸收贤士，时机不可丧失，您应当迅速前往。”鲁肃同意他的意见。安葬祖母后返回曲阿县，鲁肃就想整装北行。恰逢周瑜已经把鲁肃的母亲接到了吴郡，鲁肃就把其中情况告知周瑜。当时孙策已死，孙权仍在吴郡，周瑜对鲁肃说：“过去马援回答光武皇帝说‘目前的政局，不仅君主可选择臣子，臣子也要选择君主’。现在本地主人尊重贤达重用士人，接纳奇才录用异能，况且我听前辈哲人秘密议论，恭承天命取代刘氏王朝地位的人，必定兴起于东南，推测形势演变，目前正是汉家气数已尽的时候，吴主终究能开创立国基业，以应合天命，这正是有志之士攀龙附凤建功立业的良机。我正在受到重用，您不必过多考虑刘子扬的意见。”鲁肃听从了周瑜的话。周瑜就向孙权推荐鲁肃有才干，应用为辅佐，并应当多方寻求像鲁肃这样的人才，以建国立业，不可让他离开吴地投奔他人。

孙权立即约见鲁肃，纵谈事势，对他的见识才干极为赏识。众多宾客退出时，鲁肃也起身告辞，孙权就单独领鲁肃返回，两人共坐一席欢饮畅谈。孙权乘便悄悄地说：“现在汉家天下倾危不安，四方混战，我继承了父兄留传下的基业，很想建立齐桓公和晋文公的霸主功业。您既肯屈尊光临，将如何帮助我？”鲁肃回答说：“以前汉高帝出于一片诚心要尊奉义帝却无法如愿，其原因就是项羽从中为害。现在的曹操，就像当年的项羽，将军怎么能成为齐桓晋文式的霸主呢？鲁肃私下估量，汉家天下不可能复兴，曹操不可能迅速铲除。替将军打算，只有割据江东，以静观天下变化，寻求可供利用的良机。建立如此规模的基业，也不会招致嫌疑。为什么？因为北方正是变化繁多的时候。利用这种多变的形势，消灭黄祖，进攻刘表，把全部长江流域据为己有，然后再称王称帝以求统一天下，这是汉高帝开国的事业。”孙权说：“现在我尽力经营江东一方之地，只是希望能辅佐汉室，您刚才所说的我还不敢奢望。”张昭对鲁肃不注意谦让很不满，激烈地诋毁他，说鲁肃年轻粗疏，不可任用。孙权不因此而介意，更加重用鲁肃，赐给鲁肃母亲衣服帏帐，以及其他日常生活用具，使鲁家富有得接近了往日的豪华。

刘表死，鲁肃向孙权建议说：“荆楚之地与我境相接，江水顺流北下，外有长江汉水天险为界，内有山陵险峻可守，有坚固的城池，沃野万里，百姓富实，如果占据此地，这是成就帝王事业的凭据。现在刘表刚刚去世，他的两个儿子一直不和睦，军中的将领们，都分别依附这两位公子，相互对立。再加之，刘备是天下枭雄，与曹操有仇隙，投依刘表，刘表嫉妒刘备的才能而不能重用他。假若刘备与荆州之主同心协力，上下一致，我们就应该实行安抚，与他们订盟结好；如果他们之间离心离德，我们就应该设法攻占荆楚之地，以便完成开国大业。我请求奉命去向刘表的两个儿子吊丧致哀，并慰劳荆州军中执掌实权的将领，以及劝说刘备让他笼络刘表的部下，同心同德，共同对付曹操，刘备必定很高兴地听从我们的意见。如能成功，天下不难统一。现在如果不立即前去，恐怕就要被曹操抢占先机了。”孙权立即派遣鲁肃前往。鲁肃到达夏口，听说曹公已向荆州进军，就昼夜兼程地赶路。等到鲁肃到达南郡，刘表的儿子刘琮已经向曹公投降，刘备惊慌之下迅速撤退，准备向南渡过长江。鲁肃直接前去迎接，到当阳县的长阪，与刘备相遇，传达了孙权联合抗曹的想法，又陈述江东实力强大形势稳固，劝刘备与孙权通力合作。刘备极为高兴。当时诸葛亮追随刘备也在场，鲁肃对诸葛亮说：“我是您兄长子瑜的朋友。”于是互结友好。刘备就到达夏口，派遣诸葛亮出使孙权，鲁肃也返吴复命。

恰巧孙权得到曹操准备渡江东侵的消息，与诸位将领商谈，将领们都劝孙权迎降曹操，只有鲁肃一言不发。孙权起身如厕，鲁肃追到屋檐下，孙权知道他想单独交谈的用意，就拉着鲁肃的手说：“你想说什么？”鲁肃回答说：“刚才分析大家的意见，他们只想误害将军，不值得与他们共商国家大事。现在像我鲁肃这样的人可以迎降曹操，至于将军您却万万不可。为什么这样说？如果我迎降曹操，他会将我送还乡里，评定一个名位，还可以做一个闲散官署中的办事官员，乘坐牛车，携带随从，交游于名士荟萃的名城京师，多年之后经过逐级升迁，我肯定还会做到州郡一级的长官。如果将军迎降曹操，还有什么安身立命的处所？希望您早定迎战大计，不要采纳大家的意见。”孙权叹息说：“刚才那些人所持的观点，使我大失所望，现在你阐明了国家大计，正与我的想法相同，这是上天把你赐给我啊。”

当时周瑜接受孙权的指令前往鄱阳县，鲁肃劝孙权派人追上周瑜，召他返回。于是孙权授权周瑜主持战事，任命鲁肃为赞军校尉，协助周瑜谋划战略。曹操战败撤离，鲁肃从前线先行返回，孙权郑重其事地请将领们去迎接鲁肃。鲁肃将要入殿拜见孙权，孙权起身向他表示尊重之意，乘便对他说：“子敬，我亲自持鞍下马迎接你，是不是足以显示你的尊贵显赫了呢？”鲁肃恭敬地小步急行近前说：“还不够。”大家听了，都愕然惊奇。鲁肃就座之后，慢慢地举起马鞭说：“希望最尊贵的君主能把威德凌驾于四海，统一九州，建成帝业，更用迎接贤士的安车软轮专车，征召我鲁肃，这样才算得上让我享受尊贵显赫了。”孙权听后，拍手欢笑。

后来刘备到吴境首府京城会见孙权，请求管辖荆州，只有鲁肃劝孙权把荆州借给刘备，以便共同防御曹操。曹操听说孙权用土地资助刘备，当时他正在写字，一惊之下毛笔脱手落地。

周瑜病危，向孙权上奏疏说：“当今天下，正是战争不息的多事之秋，这正是我日夜为之担忧的事情，希望尊贵无上的君主能先思虑尚未出现的祸患，然后再享受康乐的生活。现在既然已与曹操为敌，刘备又近在公安，边境与我紧紧相连，百姓还没有归附，应该寻求良将威慑和安抚刘备。鲁肃的机智胆略足以胜任，请求任用鲁肃接替我的职务。我在垂死之日，心中所挂念的，就是这件事了。”孙权立即任命鲁肃为奋武校尉，代替周瑜统领军队。周瑜的私属部众四千多人，以及原归周瑜享用的四县赋税收入，全都转属鲁肃所有。孙权又命令程普兼任南郡太守。鲁肃开始驻守江陵，后来到下游的陆口屯兵设防、威望越来越高，部属增加到一万余人，被任命为汉昌郡太守、偏将军。建安十九年，鲁肃跟随孙权攻破皖城，改任横江将军。

在此之前，益州牧刘璋法纪败坏废弛，周瑜、甘宁都劝孙权攻取蜀地，孙权就此事征询刘备的意见，刘备心中想自己进占蜀地，就用谎言回答：“我刘备与刘璋有同为汉家宗室的名分，本来希望仰仗祖先英灵，以辅助汉室。现在刘璋得罪了您，我极为恐惧，对攻蜀一事我不敢参与意见，只希望您能宽恕刘璋。假若您不同意我的请求，我就辞官归隐，浪荡形骸老死于山林之间。”后来，刘备向西进军图谋吞并刘璋，而留关羽镇守荆州诸郡，孙权大怒说：“狡诈的恶棍！竟敢对我使用欺诈手段！”等到关羽和鲁肃邻界统兵，多次发生猜疑，疆界犬牙交错，争执时常发生，鲁肃总是用顾全盟好的友好姿态安抚荆州方面。刘备平定益州之后，孙权请求荆州中的长沙、零陵和桂阳三郡还给吴国，刘备不同意，孙权派吕蒙率军进取。刘备闻讯，自己赶回公安坐镇，派遣关羽率军与孙吴争夺三郡地盘。鲁肃驻扎在益阳县，与关羽相对敌。鲁肃邀请关羽相见，各自将兵马布置在百步之外，只有将军们各带单刀赴会。鲁肃就批评关羽说：“我们国君出于一片诚意把土地借给你们，是因为你们打了败仗，从远方逃来，没有什么寄身之地可供凭借。现在你们已得了益州，既没有奉还荆州全境的意思，我们仅要求你们还给三郡，你们又不同意。”话音未落，在座的荆州方面的一个人说：“说到土地的归属，只能属于有德的人，哪有永远属于谁的事情！”鲁肃当即厉声呵斥他，言辞和脸色都十分严厉。关羽持刀站起来对鲁肃说：“这本来就是国家大事，这个人懂得什么！”用眼光示意那人离去。于是，刘备与东吴约定以湘江为界，至此双方罢兵。

鲁肃于建安二十二年去世，享年四十六岁。孙权为他举办了隆重的丧事，又亲自参加了他的葬礼，痛哭失声。诸葛亮也为鲁肃的死举办了吊唁仪式。后来，当孙权称皇帝而登临祭告苍天的高坛时，回顾公卿大臣说：“当年鲁子敬曾说我会称帝，他可以说是看透了形势的演变了。”

鲁肃的遗腹子鲁淑长大成人之后，率兵驻守濡须的督将张承对他说，还是应该前往军中任职。永安年间，鲁淑任昭武将军、都亭侯、武昌督。建衡年间，吴主授予鲁淑斩杀军中违令将士的权力，升为夏口督将。鲁淑在历任各职岗位上，治军严整，有方略才干。凤凰三年，鲁淑去世。其子鲁睦继承爵位，统领所部兵马。

吕蒙字子明，汝南富陂人。他小时候南渡长江，依附姐夫邓当。邓当是孙策的部将，多次讨伐山越。吕蒙十五六岁时，偷着跟随邓当攻击强盗，邓当回头发现了他，大吃一惊，呵斥他，但无法阻止他。回来后，邓当把事情告诉吕蒙的母亲，母亲生气了，想惩罚吕蒙，吕蒙说：“贫贱的生活令人难以忍受，虽说蛮干，有了功劳，富贵就可以来到。再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母亲可怜他，就没有处罚他。当时邓当的随从官员认为吕蒙年纪小，就轻视他，说：“那小子有什么能耐？这是想用肉喂老虎罢了。”有一天他和吕蒙相遇，又耻笑羞辱吕蒙，吕蒙大怒，拔刀杀了那个官员，就逃跑了，躲在同邑人郑长家里。后来又出来通过校尉袁雄自首，并承蒙袁雄在中间替他说话。孙策召见他，认为他不同凡响，就把他安排在自己的身边。

过了几年，邓当死了，张昭推荐吕蒙接替邓当，他被任命为别部司马。孙权执政时，选择那些兵员少而且作用不大的年轻将领率领的部队，想加以合并。吕蒙暗中赊购，给士兵做绛衣和绑腿。到了简选的日子，他的阵容非常醒目，士兵操练娴熟，孙权见了非常高兴，就增加了他的兵力。他参加讨伐丹杨的战斗，所到之处，都建有功劳。因而被任命为平北都尉，兼任广德县长。

他参加征讨黄祖的战斗，黄祖让都督陈就反击，率领水军出战。吕蒙统率前锋部队，亲自砍下陈就的首级，将士们乘胜追击，进攻黄祖的城邑。黄祖听说陈就死了，丢下城邑逃跑，大军追上去擒获了他。孙权说：“战事的胜利，是从陈就先开始获得的。”任命吕蒙为横野中郎将，赐钱千万。

这一年，他又和周瑜、程普等人往西在乌林击败曹操，在南郡围困曹仁。益州的将领袭肃率领全军来投诚，周瑜呈表要用袭肃的部队增加吕蒙的兵力，吕蒙极力称赞袭肃有胆识才能，而且是出于仰慕教化远道来投诚，从道认的角度看，应当增加他的兵力，而不应当褫夺他的兵权。孙权认为吕蒙的话正确，就归还袭肃的部队。周瑜派甘宁前去占领夷陵，曹仁分兵攻打甘宁，甘宁被围困，情况危急，便派使者请求援救。许多将领认为兵力少，不能分散，吕蒙对周瑜和程普说：“留下凌公绩，我和你们去，解除围困，排释危急，那时间也不会长久，我保证凌公绩可以坚守十天。”还劝周瑜分派三百人用柴木截断险路，强盗逃窜可得到他们的战马。周瑜听从了他意见。大军赶到夷陵，当天就开战，杀伤敌人超过半数。敌人连夜逃走，路上遇到柴木堵塞的通道，骑兵都放弃马匹徒步逃跑。大军追赶上来截杀，获得战马三百匹，用方船载回来。这种情况下，将士的斗志自然倍增，于是渡过长江，设立军营，向敌人展开攻击，曹仁败逃，东吴终于占领南郡，平定荆州。回来后，吕蒙被任命为偏将军，兼任寻阳县令。

鲁肃接替周瑜，将要到陆口去，路过吕蒙的军营外。鲁肃心里还轻视吕蒙，有人劝他说：“吕将军的功名一天天显赫，不可以随意对待他，您应当看望他。”于是鲁肃就去拜访吕蒙。两个人酒喝到尽兴时，吕蒙问鲁肃说：“您接受重任，和关羽相邻，准备用什么办法，来防备意外的情况？”鲁肃仓促地回答说：“到时再采取适宜的办法。”吕蒙说：“现在东吴和西蜀虽然是一家，关羽却实在是熊虎式的人物，办法怎么能不事先确定呢？”于是他为鲁肃策划了五种办法。鲁肃这时越过席位靠近他，拍着他的背说：“吕子明，我不知您的才略竟达到这种水平。”于是鲁肃就去拜见吕蒙的母亲，两个人结下友情而分别。

当时吕蒙和成当、宋定、徐顾的军营挨近，三位将领死了，他们的子弟年纪小，孙权把他们的部队全部并给吕蒙。吕蒙坚决推辞，他禀明徐顾等人都为国家大事辛勤操劳，他们的子弟虽然年纪小，不能废黜。他的章表多次呈上，孙权才接受了他的意见。吕蒙这时又为他们的子弟挑选老师，使老师辅导他们。他为别人一般都是如此操心。

魏国派庐江人谢奇任蕲春典农，驻守在皖县的田乡，多次入侵边境骚扰。吕蒙派人引诱他，他不上当，吕蒙就寻找他的破绽发动袭击，于是谢奇退缩回去，他的部下孙子才、宋豪等人都扶老携幼，向吕蒙投降。后来吕蒙跟随孙权在濡须抗击曹操，多次进献奇计。还劝说孙权夹水口建立船坞，因此防范非常精密，曹操无法东进，只好退兵。

曹操派朱光任庐江太守，屯守皖县，大规模开垦稻田，又派奸细引诱鄱阳的强盗头目，让他们做内应。吕蒙说：“皖县的土地肥沃，如果一旦有收成，他们的兵力必然增加，这样发展几年，曹操的有利形势就出现了，应当及早地除掉他们。”于是他把情况全部呈报上去。因而孙权亲自征讨皖县，他召见各位将领，询问进攻的计策。吕蒙就推荐甘宁任升城督，在前面督率进攻，他自己率精锐部队在后面接着上。凌晨进攻，吕蒙手执鼓槌擂鼓，士兵们踊跃登城，吃饭的工夫就把城池攻破。后来张辽来到夹石，听说城池已经被攻陷，就退兵了。孙权奖励吕蒙的功劳，当下就任命他为庐江太守，所得到的人马都分给他，另处还赐给他用以寻阳屯田六百人，官属三十人。吕蒙返回寻阳，没有想到庐陵的强盗兴起，许多将领征讨攻击而不能擒获。孙权说：“猛禽几百，不如鹗鸟一只。”他又命令吕蒙去讨伐。吕蒙来到庐陵，诛杀了首恶，其余的人全部释放，让他们重新做百姓。

这个时候刘备命令关羽镇守控制荆州的土地，孙权便命令吕蒙向西进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吕蒙传信给长沙、桂阳两郡，这两郡听到风声就归顺降服了，只有零陵太守郝普坚守城邑不投降。而刘备从蜀郡亲自来到公安，派关羽争夺三郡。孙权当时住在陆口，他派鲁肃率领一万人屯守益阳抗击关羽，又火速传信召回吕蒙，让吕蒙放弃零陵，急忙回来帮助鲁肃。起初，吕蒙平定长沙以后，将要前往零陵，路过酃县时，带上南阳人邓玄之，邓玄之这个人是郝普过去的老友，想让他引诱郝普。到接到诏书应当返回时，吕蒙对诏书加以保密，他连夜召集所有的将领，传授他们方略，说天亮将要攻城，然后他回头对邓玄之说：“郝子太听说世间有忠义的事情，他也想干忠义的事情，但他不知道时机。左将军在汉中，被夏侯渊包围。关羽在南郡，如今我们的主上亲自光临那里。最近他们攻破樊城大本营，援救酃县，反被孙规打败了。这都是眼前的事情，是您亲眼看到的。他们正首尾倒挂，救命还来不及，哪有多余的力量再管这个地方呢？现在我的士兵精锐，人人都想拼命，我们主上派来增援的部队，在路上接踵而来。如果郝子太用危在旦夕的生命，等待毫无希望的援救，那就像牛蹄下的鱼，企图依赖长江汉水，而长江汉水的不可依赖已经很清楚。如果郝子太肯定能统一士兵的思想，坚持孤城的守卫，而且还能拖延一段时间，等待他所归顺的人，也可以。如今我部署兵力，运用谋虑，就凭这个条件来发动进攻，连日影也不须移动，这座城邑必然攻破，他自己死了无济于事，还要让百岁老母满头白发受到诛连，岂不令人痛心吗？我估计这人是得不到外面的消息，以为援兵可以依赖，所以他固执到这个地步。您可以去见见他，为他说说利害关系。”邓玄之会见郝普，把吕蒙的意思全部告诉郝普，郝普害怕，便顺从了邓玄之。邓玄之先出城报告吕蒙，郝普不久以后必到。吕蒙事先命令四个将领，各自挑选一百人，郝普出城后，马上进去守住城门。过了一会儿，郝普出城了，吕蒙迎上去拉着他的手，和他一起上了船。说完话，吕蒙把诏书拿出来给他看，于是拍手大笑。郝普看了诏书，知道刘备在公安，关羽在益阳，他羞愧得恨不能钻进地里。吕蒙留下孙皎，把后事交给他，当天就率领军队赶赴益阳。刘备请求订立盟约，孙权这才归还郝普等人，划定以湘水为界，把零陵还给刘备。孙权把寻阳、阳新作为吕蒙的食邑。

军队返回时，又趁势征讨合肥。在他们撤兵以后，被张辽等人袭击，吕蒙和凌统拼死保卫孙权。后来曹操大规模进犯濡须，孙权以吕蒙为大将，凭借以前所修建的船坞，在上面安置万张强弩，来抗击曹操。曹操的前锋还没有扎好军营，吕蒙就击溃他们，曹操只好率军撤退。为此吕蒙被任命为左护军、虎威将军。

鲁肃去世后，吕蒙到西面屯守陆口，鲁肃的部队一万多人马全部归属吕蒙。吕蒙还被任命为汉昌太守，以下隽、刘阳、汉昌、州陵为食邑。他和关羽分别守卫两国土地，边界相连，他知道关羽骁勇雄劲，有吞并东吴土地的野心，而且关羽位居国家权势的上层，眼下这种局面很难长期维持。起初，鲁肃等人认为曹操还存在，战争的灾难刚开始临头，应当互相帮助协作，和他们同仇敌忾，不可有误，吕蒙就秘密献上计策说：“让征虏将军守卫南郡，潘璋驻扎白帝，蒋钦率机动部队一万人，循长江上下活动，应付敌人出现的地方，我为国家到前方据守襄阳，这样，对曹操有什么可忧虑呢？对关羽有什么可依赖？何况关羽君臣，夸耀他们欺诈的能力，他们占据的地方，就是靠反复无常夺得的，不能把他们当作心腹看待。如今关羽所以不便向东发展的原因，是由于您的英明，我们这班人还在。现在不在力量强盛时谋取那些地方，一旦我们倒下了，想再施展武力，难道还有可能吗？”孙权很赞成他的计策，又姑且再和他讨论夺取徐州的想法，吕蒙回答说：“如今曹操远在黄河以北的地区，新近刚消灭袁氏各家势力，安抚幽州和冀州，没有工夫顾及江东。徐州地方的守备部队，一听就不值得一提，我们只要去，自然可以取胜。然而那个地方位于陆路的要冲，是勇猛的骑兵驰骋的地方，您今天得到了徐州，曹操随后必定来争夺，即使用七八万人守卫那里，也还将怀有忧虑。不如夺取关羽的地方，全部控制长江，我们的势力更加壮大。”孙权尤其认为这话很适宜。到了吕蒙接替鲁肃时，他刚到陆口，对外加倍施用深情厚谊，和关羽结下友好关系。

后来，关羽讨伐樊城，留下兵将守备公安、南郡。吕蒙上书说：“关羽讨伐樊城，而留下很多兵力守备，必定是担心我在他后面谋取他的缘故。我经常有病，希望分出一部分兵力返回建业，以治病为理由。关羽听到这个消息，必然撤出守备部队，全部开往襄阳。我们的大部队通过长江，昼夜兼程，奔往上游，袭击他的空城，那么南郡就可以拿下，而关羽也可以擒获。”于是他就扬言病重，孙权就公开下达檄书把吕蒙召回，暗中和他策划计谋。关羽果然相信这个消息，逐渐撤兵赶往樊城。魏国派于禁援救樊城，关羽把于禁等人几万兵马全部擒获，借口粮食缺乏，擅自抢夺湘关的谷米。孙权听到这个消息，就开始行动，先派吕蒙在前面出发。吕蒙到了寻阳，把他的精兵全部埋伏在大船里，使身穿白衣的人摇橹，摇橹人穿的是商人的服装，昼夜兼程，来到关羽安置在长江沿岸的哨所，把哨兵全部捆绑起来，因此关羽不知道。于是他们到了南郡，士仁、麋芳全部投降。吕蒙进军占领了城邑，把关羽及其将士们的家属全部抓获，对他们都进行安抚慰问，严格命令军中不得骚扰居民家庭，进行索求强取。吕蒙的麾下士是汝南人，拿了百姓家的一个斗笠，来覆盖官府的铠甲，官府的铠甲虽然是公物，吕蒙还是认为触犯了军令，不能因为乡亲的缘故废弃军令，就挥泪斩了他。于是军内震惊，东西丢失在路上也没人敢据为己有。吕蒙从早到晚亲近慰问老年人，询问他们不满意的地方，有病的人供给医药，饥寒的人赏赐衣服粮食。关羽仓库里的财宝，全都封存，等待孙权的莅临。关羽返回时，还在路上，就多次派人和吕蒙通报，吕蒙总是优待他的使者，并让他在城内到处走动，每户人家都向他说明情况，有的人亲手写信，表示情况属实。关羽的人回去后，将士们私下探听消息，全都知道家里平安无事，而且受到的待遇超过平时，所以关羽的官兵没有斗志，正好这时孙权不久前刚到，关羽知道自己势单力孤，就逃到麦城，往西到了漳乡，他的部从全都抛弃他投降了。孙权派朱然和潘璋截断了他的道路，很快父子二人一起被擒获，荆州因而平定。

孙权任命吕蒙为南郡太守，封为孱陵侯，赐钱一亿，黄金五百斤。吕蒙坚决推辞金钱，孙权不答应。册封的爵位还没有颁布，正好吕蒙的病发作，孙权当时在公安，就把吕蒙接来安排在宫殿里，千方百计给他治疗，招募国内能够治好吕蒙的病的人，赏赐千金。有时给吕蒙施用针灸，孙权就为他难过。孙权想经常看看吕蒙的神色，又担心惊动他，常常是在墙处通过窗户看他，发现他稍微能吃下饭就高兴，回顾左右又说又笑，如果发现他吃不下饭，就唉声叹气。病中发现好转，就为他下达赦令，群臣都来庆贺。后来病情反而加重，孙权亲自守候在他身边，命令道士在星辰下为他祈祷，请求保全他的生命。他享年四十二岁，终于在宫殿里去世。当时孙权哀痛至极，为他穿上丧服减少饮食。吕蒙没死以前，所得的金银财宝各种赏赐全送进仓库里，命令仓库的负责人在他生命结束的时候，全部还给朝廷。孙权听到这件事情，更感到悲伤。

吕蒙从小不学习经传，每次陈述大事，他经常以口述代替章表。他曾经因部下的事情被江夏太守蔡遗所告发，他没有怨恨的念头。到了豫章太守顾邵去世后，孙权询问任用谁来接替顾邵，吕蒙就推荐蔡遗，说他是奉行职守的好官员。孙权笑着说：“您打算做祁奚吗？”为此孙权任用了蔡遗。甘宁性情粗暴，喜欢厮杀，他不仅经常忤逆吕蒙的思想，还经常违犯孙权的命令，孙权恼恨他，吕蒙总是为他求情：“天下还没有平定，像甘宁这样的斗将难得，应当容忍他。”孙权因而厚待甘宁，终于得到他的效力。

吕蒙的儿子吕霸继承爵位，孙权给他守护坟墓的人家三百户，免除赋税的田地五十顷。吕霸去世后，哥哥吕琮继承侯爵。吕琮去世后，弟弟吕睦是继承人。

孙权和陆逊谈论周瑜、鲁肃和吕蒙时说：“公瑾英雄壮烈，胆略过人，因而他打败了曹孟德，把势力发展到荆州地区，好长时间很难有人能继承他的才干，您如今继承了。公瑾从前邀请子敬来江东，把他送到我这儿，我和他在酒席上谈话，他马上就谈到政事的要点帝王的功业，这是他第一让人痛快的地方。后来曹孟德利用缴获刘琮的形势，扬言就要率领几十万人的水军步兵一起来江东。我普遍召请各位将领，征询他们适宜的对策，没有人先满意地回答我，至于子布、文表，都说应当派使者奉章表迎接曹孟德，子敬当下反驳说不可，劝我火速招呼公瑾，委任公瑾率领大军，迎击敌人。这是他第二让人痛快的地方。而且他决定计谋策略的思想，远远超过张仪、苏秦。后来他虽然劝我把土地借给刘玄德，这是他的一个短处，但不足以损害他的两个长处。周公对一个人不求全责备，所以我忘记他的短处，重视他的长处，经常把他比作邓禹。至于子明，他小时候，我以为他不辞艰险，只是果敢有胆量罢了，到了长大成人后，他的学识大有增益，筹划谋略出人意料，可以排在公瑾的后面，只是言谈流露的才华不如公瑾罢了。他谋取关羽，胜过子敬。子敬回报我的书信说：‘帝王的兴起，都有借助他人力量驱除患难的地方，关羽不值得顾虑。’这是子敬心里无法处置，嘴上又说大话罢了，我也宽恕他，不随便责备他。不过他部署部队的屯守营垒，还算得上令行禁止，在他的辖区内，没有人违法乱纪，东西丢失在路上没人敢据为己有，他的治理方法还是高明的。”

评论说：曹操利用汉朝丞相的资本，挟持天子来扫荡各路英雄，他刚刚平定荆州城，又倚仗威势胁迫江东，当时参与谋事的人没有人不感到疑虑的。周瑜、鲁肃提出独自决断的高明建议，超出众人之上，的确是不同凡响的人才。吕蒙勇敢而有智谋，他决策的军事谋略中，欺诈郝普，擒获关羽是最为绝妙的。起初他虽然轻率武断，随便杀人，但后来他能克制自己，有国士的器量，哪里只是一员武将呢！孙权的评论，优劣公正合适，所以记载在这里。

三国志卷五十七

吴书十二

虞陆张骆陆吾朱传

第十二虞翻字仲翔，会稽余姚人也，太守王郎命为功曹。孙策征会稽，翻时遭父丧，衰绖诣府门，朗欲就之，翻乃脱衰入见，劝郎避策。郎不能用。拒战败绩，亡走浮海。翻追随营护，到东部候官，候官长闭城不受，翻往说之，然后见纳。郎谓翻曰：“卿有老母，可以还矣。”翻既归，策复命为功曹，待以交友之礼，身诣翻第。

策好驰骋游猎，翻谏曰：“明府用乌集之众，驱散附之士，皆得其死力，虽汉高帝不及也。至于轻出微行，从官不暇严，吏卒常苦之。夫君人者不重则不威，故白龙鱼服，因于豫且，白蛇自放，刘季害之，愿少留意。”策曰：“君言是也。然时有所思，端坐悒悒，有裨谌草创之计，是以行耳。”

翻出为富春长。策薨，诸长吏并欲出赴丧，翻曰：“恐邻县山民或有奸变，远委城郭，必致不虞。”因留制服行丧。诸县皆效之，咸以安宁。后翻州举茂才，汉召为侍御使，曹公为司空辟，皆不就。

翻与少府孔融书，并示以所著《易注》。融答书曰：“闻延陵之理乐，睹吾子之治《易》，乃知东南之美者，非徒会稽之竹箭也。又观象云物，察应寒温，原其祸福，与神合契，可谓探赜穷通者也。”会稽东部都尉张纮又与融书曰：“虞仲翔前颇为论者所侵，美宝为质，雕摩益光，不足以损。”

孙权以为骑都尉。翻数犯颜谏争，权不能悦，又性不协俗，多见谤毁，坐徙丹杨泾县。吕蒙图取关羽，称疾还建业，以翻兼知医术，请以自随，亦欲因此令翻得释也。后蒙举军西上，南郡太守麋芳开城出降，蒙未据郡城而作乐沙上，翻谓蒙曰：“今区区一心者麋将军也，城中之人岂可尽信，何不急入城持其管籥乎？”蒙即从之。时城中有伏计，赖翻谋不行。关羽既败，权使翻筮之，得《兑》下《坎》上，《节》，五爻变之《临》，翻曰：“不出二日，必当断头。”果如翻言。权曰：“卿不及伏羲，可与东方朔为比矣。”

魏将于禁为羽所获，系在城中，权至释之，请与相见。他日，权乘马出，引禁并行，翻呵禁曰：“尔降虏，何敢与吾君齐马首乎！”欲抗鞭击禁，权呵止之。后权于楼船会群臣饮，禁闻乐流涕，翻又曰：“汝欲以伪求免邪？”权怅然不平。

权既为吴王，欢宴之末，自起行酒，翻伏地阳醉，不持；权去，翻起坐。权于是大怒，手剑欲击之，侍坐者莫不惶遽，惟大农刘基起抱权谏曰：“大王以三爵之后杀善士，虽翻有罪，天下孰知之？且大王以能容贤畜众，故海内望风，今一朝弃之，可乎？”权曰：“曹孟德尚杀孔文举，孤于虞翻何有哉！基曰：“孟德轻害士人，天下非之。大王躬行德义，欲与尧、舜比隆，何得自喻于彼乎？”翻由是得免。权因敕左右：“自今酒后言杀，皆不得杀。”

翻尝乘船行，与麋芳相逢，芳船上人多欲令翻自避，先驱曰：“避将军船！”翻厉声曰：“失忠与信，何以事君？倾人二城，而称将军，可乎？”芳阖户不应而遽避之。后翻乘车行，又经芳营中，芳门吏闭门，车不得过，翻复怒曰：“当开反闭，当闭反开。岂得事宜邪？”芳闻之，有惭色。

翻性疏直，数有酒失。权与张昭论及神仙，翻指昭曰：“彼皆死人，而语神仙，世岂有仙人也！”权积怒非一，遂徙翻交州。虽处罪放，而讲学不倦，门徒常数百人。又为《老子》《论语》《国语》训注，皆传于世。

初，山阴丁览，太末徐陵，或在县吏之中，或众所未识，翻一见之，便与友善，终成显名。

在南十余年，年七十卒。归葬旧墓，妻子得还。

翻有十一子，第四子汜最知名，永安初，从选曹郎为散骑中常待，后为监军使者，讨扶严，病卒。汜弟忠，宜都太守；耸，越骑校尉，累迁廷尉，湘东、河间太守；昺，廷尉尚书，济阴太守。

陆绩字公纪，吴郡吴人也。父康，汉末为庐江太守。绩年六岁，于九江见袁术。术出谲，绩怀三枚。去，拜辞堕地，术谓曰：“陆郎作宾客而怀橘乎？”绩跪答曰：“欲归遗母。”术大奇之，孙策在吴，张昭、张纮、秦松为上宾，共论四海未泰，唯当用武治而平之，绩年少末坐，遥大声言曰：“昔管夷吾相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用兵车。孔子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今论者不务道德怀取之术，而惟尚武，绩虽童蒙，窃所未安也。”昭等异焉。

绩容貌雄壮，博学多识，星历算数无不该览。虞翻旧齿名盛，庞统荆州令士，年亦差长，皆与绩友善。孙权统事，辟为奏曹掾，以直道见惮，出为郁林太守，加偏将军，给兵二千人。绩既有躄疾，又意存儒雅，非其志也。虽有军事，著述不废，作《浑天图》，注《易》释《玄》，皆传于世。豫自知亡日，乃为辞曰：“有汉志民吴郡陆绩，幼敦《诗》《书》，长玩《礼》《易》，受命南征，疾逼厄，遭命不永，呜呼悲隔！”又曰：“从今已去，六十年之外，车同轨，书同文，恨不及见也。”年三十二卒。长子宏，会稽南部都尉，次子叡，长水校尉。

张温字惠恕，吴郡吴人也。父允，以轻财重士，名显州郡，为孙权东曹掾，卒。温少修节操，容貌奇伟。权闻之，以问公卿曰：“温当今与谁为比？”大农刘基曰：“可与全琮为辈。”太常顾雍曰：“基未详其为人也。温当今无辈。”权曰：“如是，张允不死也。”征到延见，文辞占对，观者倾竦，权改容加礼。罢出，张昭执其手曰：“老夫托意，君宜明之。”拜议郎、选曹尚书，徙太子太傅，甚见信重。

时年三十二，以辅义中郎将使蜀。权谓温曰：“卿不宜远出，恐诸葛孔明不知吾所以与曹氏通意，故屈卿行。若山越都除，便欲大构于丕。行人之义，受命不受辞也。”温对曰：“臣入无腹心之规，出无专对之用，惧无张老延誉之功，又无子产陈事之效。然诸葛亮达见计数，必知神虑屈申之宜，加受朝廷天覆之惠，推亮之心，必无疑贰。”温至蜀，诣阙拜章曰：“昔高宗以谅昌殷祚于再兴，成王以幼冲隆周德于太平，功冒溥天，声贯罔极。今陛下以聪明之姿，等契往古，总百揆于良佐，参列精之炳耀，遐迩望风，莫不欣赖。吴国勤任旅力，清澄江浒，愿与有道平一宇内，委心协规，有如河水，军事凶烦，使役乏少，是以忍鄙倍之羞，使下臣温通致情好。陛下敦崇礼义，未便耻忽。臣自（入）远境，及即近郊，频蒙劳来，恩诏辄加，以荣自惧，悚怛若惊。谨奉所赍函书一封。”蜀甚贵其才。还，顷之，使入豫章部伍出兵，事业未究。

权既阴衔温称美蜀政，又嫌其声名大盛，众庶炫惑，恐终不为己用，思有以中伤之，会暨艳事起，遂因此发举。艳字子休，亦吴郡人也，温引致之，以为选曹郎，至尚书。艳性狷厉，好为清议，见时郎署混浊淆杂，多非其人，欲臧否区别，贤愚异贯。弹射百僚，核选三署，率皆贬高就下，降损数等，其守故者十未能一，其居位贪鄙，志节污卑者，皆以为军吏，置营府以处之。而怨愤之声积，浸润之谮行矣。竞言艳及选曹郎徐彪，专用私情，爱憎不由公理。艳、彪皆坐自杀。温宿与艳、彪同意，数交书疏，闻问往还，即罪温。权幽之有司，下令曰：“昔令召张温，虚己待之，既至显授，有过旧臣，何图凶丑专挟异心！昔暨艳父兄，附于恶逆，寡人无忌，故进而任之，欲观艳何如。察其中间，形态果见。而温与之结连死生，艳所进退，皆温所为头角，更相表里，共为腹背，非温之党，即就疵瑕，为之生论。又前任温董督三郡，指吏客及残余兵，时恐有事，欲令速归，故授棨戟，奖以威柄。乃便到豫章，表讨宿恶，寡人信受其言，特以绕帐、帐下、解烦兵五千人付之。后闻曹丕自出淮、泗、故豫敕温急有便出，而温悉内诸将，布于深山，被命不至。赖丕自退，不然，已往岂可深计。又殷礼者，本占候召，而温先后乞将到蜀，扇扬异国，为之谈论。又礼之还，当亲本职，而令守尚书户曹郎，如此署置，在温而已。又温语贾原：“当荐卿作御史。”语蒋康：“当用卿代贾原。”专贾国恩，为己形势揆其奸心，无所不为。不忍暴于市朝，今斥还本郡，以给厮吏。呜呼温也。免罪为幸！”

将军骆统表理温曰：“伏惟殿下，天生明德，神启圣心，招髦秀于四方，置俊于宫朝。多士既受普笃之恩，张温又蒙最隆之施。而温自招罪谴，孤负荣遇，念其如此，诚可悲疚。然臣周旋之间，为国观听，深知其状，故密陈其理。温实心无他情，事无逆迹，但年纪尚少，镇重尚浅，而戴赫烈之宠，体卓伟之才，亢臧否之谭，效褒贬之议。于是务势者妒其宠，争名者嫉其才，玄默者非其谭，瑕衅者讳其议，此臣下所当详辨，明朝所当究察也。昔贾谊，至忠之臣也，汉文，大明之君也，然而绛、灌一言，贾谊远退。何者？疾之者深，谮之者巧也。然而误闻于天下，失彰于后世，故孔子曰‘为君难，为臣不易’也。温虽智非从横，武非虓虎，然其弘雅之素，英秀之德，文章之采，论议之辩，卓跞冠群，炜晔曜世，世人未有及之者也。故论温才即可惜，言罪则可恕。若忍威烈以赦盛德，宥贤才以敦大业，固明朝之休光，四方之丽观也。国家之于暨艳，不内之忌族，犹等之平民，是故先见用于朱治，次见举于众人，中见任于明朝，亦见交于温也。君臣之义，义之最重，朋友之交，交之最轻者也。国家不嫌于艳为最重之义，是以温亦不嫌与艳为最轻之交也。时世宠之于上，温窃亲之于下也。夫宿恶之民，放逸山险，则为劲寇，将置平土，则为健兵，故温念在欲取宿恶，以除劲寇之害，而增健兵之锐也。但自错落，功不副言。然计其送兵，以比许晏，数之多少，温不减之，用之强羸，温不下之，至于迟速，温不后之，故得及秋冬之月，赴有警之期，不敢忘恩而遗力也。温之到蜀，共誉殷礼，虽臣无境外之交，亦有可原也。境外之交，谓无君命而私相从，非国事而阴相闻者也；若以命行，既修君好，因叙己情，亦使臣之道也。故孔子使邻国，则有私觌之礼；季子聘诸夏，亦有燕谭之义也。古人有言，欲知其君，观其所使，见其下之明明，知其上之赫赫。温若誉礼，能使彼叹之，诚所以昭我臣之多良，明使之得其人，显国美于异境，扬君命于他邦。是以晋赵文子之盟于宋也，称随会于屈建；楚王孙圉之使于晋也，誉左史于赵鞅。亦向他国之辅，而叹本故邦之臣，经传美之以光国，而不讥之以外交也。王靖内不忧时，外不趋事，温弹之不私，推之不假，于是与靖遂为大怨，此其尽节之明验也。靖兵众之势，干任之用，皆胜于贾原、蒋康，温尚不容私以安于靖，岂敢卖恩以协原、康邪？又原在职不勤，当事不堪，温数对以丑色，弹以急声；若其诚欲卖恩作乱，则亦不必贪原也。凡此数者，校之于事既不合，参之于众亦不验。臣窃念人君虽有圣哲之姿，非常之智，然以一人之身御兆民之众，从层宫之内瞰四国之外，照群下之情，求万机之理，犹未易周也，固当听察群下之言，以广聪明之烈。今者人非温既殷勤，臣是温又契阔，辞则俱巧，意则俱至，各自言欲为国，谁其言欲为私，仓卒之间，犹难即别。然以殿下之聪叡察讲论之曲直，若潜神留思，纤粗研核，情何嫌而不宣，事何昧而不昭哉？温非亲臣，臣非爱温者也。昔之君子，皆抑私忿，以增君明。彼独行之于前，臣耻废之于后，故遂发宿怀于今日，纳愚言于圣听，实尽心于明朝，非有念于温身也。”权终不纳。

后六年，温病卒，二弟祗、白，亦有才名，与温俱废。

骆统字公绪，会稽乌伤人也。父俊，官至陈相，为袁术所害。统母改适，为华歆小妻，统时八岁，遂与亲客归会稽。其母送之，拜辞上车，面而不顾，其母泣涕于后。御者曰：“夫人犹在也。”统曰：“不欲增母思，故不顾耳。”事适母甚谨。时饥荒，乡里及远方客多有困乏，统为之饮食衰少。其姊仁爱有行，寡归无子，见统甚哀之，数问其故。统曰：“士大夫糟糠不足，我何心独饱！”姊曰：“诚如是，何不告我，而自苦若此？”乃自以私粟与统，又以告母，母亦贤之，遂使分施，由是显名。

孙权以将军领会稽太守，统年二十，试为乌程相，民户过万，咸叹其惠理。权嘉之，召为功曹，行骑都尉，妻以从兄辅女。统志在补察，苟所闻见，夕不待旦。常劝权以尊贤接士，勤求损益，飨赐之日，可人人别进，问其燥湿，加以密意，诱谕使言，察其志趣，令皆感恩戴义，怀欲报之心。权纳用焉。出为建忠中郎将，领武射吏三千人。及凌统死，复领其兵。

是时征役繁数，重以疫疠，民户损耗，统上疏曰：“臣闻君国者，为据疆土为强富，制威福为尊贵，曜德义为荣显，永世胤为丰祚。然财须民生，强赖民力，威恃民势，福由民殖，德俟民茂，义以民行，六者既备，然后应天受祚，保族宜邦。《书》曰：‘众非后无能胥以宁，后非众无以辟四方’。推是言之，则民以君安，君以民济，不易之道也。今强敌未殄，海内未，三军有无已之役，江境有不释之备，征赋调数，由来积纪，加以殃疫死丧之灾，郡县荒虚，田畴芜旷，听闻属城，民户浸寡，又多残老，少有丁夫，闻此之日，心若焚燎。思寻所由，小民无知，既有安土重迁之性，且又前后出为兵者，生则困苦无有温饱，死则委弃骸骨不反，是以尤用恋本畏远，同之于死。每有征发，羸谨居家重累者先见输送。小有财货，倾居行赂，不顾穷尽。轻剽者则迸入险阻，党就群恶。百姓虚竭，嗷然愁扰，愁扰则不营业，不营业则致穷困，致穷困则不乐生，故口腹急，则奸心动而携叛多也。又闻民间，非居处小能自供，生产儿子，多不起养，屯田贫兵，亦多弃子。天则生之，而父母杀之，既惧干逆和气，感动阴阳。且惟殿下开基建国，乃无穷之业也，强邻大敌非造次所灭，疆埸常守非期月之戍，而兵民减耗，后生不育，非所以历远年，致成功也。夫国之有民，犹水之有舟，停则以安，扰则以危，愚而不可欺，弱而不可胜，是以圣王重焉，祸福由之，故与民消息，观时制政。方今长吏亲民之职；惟以辨具为能，取过目前之急，少复以恩惠为治，副称殿下天覆之仁，勤恤之德者。官民政俗，日以凋弊，渐以陵迟，势不可久。夫治疾及其未笃，除患贵其未深，愿殿下少以万机余间，留神思省，补复荒虚，深图远计，育残余之民，阜人财之用，参曜三光，等崇天地。臣统之大愿，足以死而不朽矣。”权感统言，深加意焉。

以随陆逊破蜀军于宜都，迁偏将军。黄武初，曹仁攻濡须，使别将常雕等袭中洲，统与严圭共拒破之，封新阳亭侯，后为濡须督。数陈便宜，前后书数十上，所言皆善，文多故不悉载。尤以占募在民间长恶败俗，生离叛之心，急宜绝置，权与相反覆，终遂行之。年三十六，黄武七年卒。

陆瑁字子璋，丞相逊弟也。少好学笃义。陈国陈融、陈留濮阳逸、沛郡蒋纂、广陵袁迪等，皆单贫有志，就瑁游处，瑁割少分甘，与同丰约。及同郡徐原，爰居会稽，素不相识，临死遗书，托以孤弱，瑁为起立坟墓，收导其子。又瑁从父绩早亡，二男一女，皆数岁以还，瑁迎摄养，至长乃别。州郡辟举，皆不就。

时尚书暨艳盛明臧否，差断三署，颇扬人暗味之失，以显其谪。瑁与书曰：“夫圣人嘉善矜愚，忘过记功，以成美化。加今王业始建，将一大统，此乃汉高弃瑕录用之时也，若令善恶异流，贵汝颍月旦之评，诚可以厉俗明教，然恐未易行也。宜远模仲尼之泛爱，中则郭泰之弘济，近有益于大道也。”艳不能行，卒以致败。

嘉禾元年，公车征瑁，拜议郎、选曹尚书。孙权忿公孙渊之巧诈反复，欲亲征之，瑁上疏谏曰：“臣闻圣王之御远夷，羁縻而已，不常保有，故古者制地，谓之荒服，言慌惚无常，不可保也。今渊东夷小丑，屏在海隅，虽托人面，与禽兽无异。国家所为不爱货宝远以加之者，非嘉其德义也，诚欲诱纳愚弄，以规其马耳。渊之骄黠，恃远负命，此乃荒貊常态，岂足深怪？昔汉诸帝亦尝锐意以事外夷，驰使散货，充满西域，虽时有恭从，然其使人见害，财货并没，不可胜数。今陛下不忍之忿，欲越巨海，身践其土，群臣愚议，窃谓不安。何者？北寇与国，壤地连接，苟有间隙，应机而至。夫所以越海求马，曲意于渊者，为赴目前之急，除腹心之疾也，而更弃本追末，捐近治远，忿以改规，激以动众，斯乃猾虏所愿闻，非大吴之至计也。又兵家之术，以功役相疲，劳逸相待，得失之间，所觉辄多。且沓渚去渊，道里尚远，今到其岸，兵势三分，使强者进取，次当守船，又次运粮，行人虽多，难得悉用；加以单步负粮，经远深入，贼地多马，邀截无常。若渊狙诈，与北未绝，动众之日，唇齿相济。若实孑然无所凭赖，其畏怖远迸，或难卒灭。使天诛稽于朔野，山虏承间而起，恐非万安之长虑也。”权未许。

瑁重上疏曰：“夫兵革者，固前代所以诛暴乱，威四夷也，然其役皆在奸雄已除，天下无事，从容庙堂之上，以余议议之耳。至于中夏鼎沸，九域槃互之时，率须深根固本，爱力惜费，务自休养，以待邻敌之阙，未有正于此时舍近治远，以疲军旅者也。昔尉佗叛逆，僭号称帝，于时天下安，百姓殷阜，带甲之数，粮食之积，可谓多矣，然汉文犹以远征不易，重兴师旅，告喻而已。今凶桀未殄，疆埸犹警，虽蚩尤、鬼方之乱，故当以缓急差之，未宜以渊为先。愿陛下抑威任计，暂宁六师，潜神嘿规，以为后图，天下幸甚。”权再览瑁书，嘉其词理端切，遂不行。

初，瑁同郡闻人敏见待国邑，优于宗修，惟瑁以为不然，后果如其言。

赤乌二年，瑁卒。子喜亦涉文籍，好人伦，孙皓时为选曹尚书。

吾粲字孔休，吴郡乌程人也。孙河为县长，粲为小吏，河深奇之。河后为将军，得自选长吏，表粲为曲阿丞，迁为长史；治有名迹。虽起孤微，与同郡陆逊、卜静等比肩齐声矣。孙权为车骑将军，召为主簿，出为山阴令，还为参军校尉。

黄武元年，与吕范、贺齐等俱以舟师拒魏将曹休于洞口。值天大风，诸船绠绁断绝，漂没著岸，为魏军所获，或覆没沉溺，其大船尚存者，水中生人皆攀缘号呼，他吏士恐船倾没，皆以戈矛撞击不受。粲与黄渊独令船人以承取之，左右以为船重必败，粲曰：“船败，当俱死耳！人穷，奈何弃之？”粲、渊所活者百余人。

还，迁会稽太守，召处士谢谭为功曹，潭以疾不诣，粲教曰：“夫应龙以屈伸为神，凤皇以嘉鸣为贵，何必隐形于天外，潜鳞于重渊者哉？”粲募合人众，拜昭义中郎将，与吕岱讨平山越，入为屯骑校尉、少府，迁太子太傅。遭二宫之变，抗言执正，明嫡庶之分，欲使鲁王霸出驻夏口，遣杨竺不得令在都邑。又数以消息语陆逊，逊时驻武昌，连表谏争。由此为霸、竺等所谮害，下狱诛。

朱据字子范，吴郡吴人也，有姿貌膂力，又能论难。黄武初，征拜五官郎中，补侍御史。是时选曹尚书暨艳疾贪污在位，欲沙汰之。据以为天下未定，宜以功覆过，弃瑕取用，举清厉浊，足以沮劝，若一时贬黜，惧有后咎。绝不听，卒败。

权咨嗟将率，发愤叹息，追思吕蒙、张温，以为据才兼文武，可以继之，自是拜建义校尉，领兵屯湖孰。黄龙元年，权迁都建业，征据，尚公主，拜左将军，封云阳侯。谦虚接士，轻财好施，禄赐虽丰而常不足用。嘉禾中，始铸大钱，一当五百。后据部曲应受三万，工王遂诈而受之，典校吕壹疑据实取，考问主者，死于杖下，据哀其无辜，厚棺敛之。壹又表据吏为据隐，故厚其殡。权数责问据，据无以自明，藉草待罪。数月，典军吏刘助觉，言王遂所取，权大感寤，曰：“朱据见枉，况吏民乎？”乃穷治壹罪，赏助百万。

赤乌九年，迁骠骑将军。遭二宫构争，据拥护太子，言则恳至，义形于色，守之以死，遂左迁新都郡丞。未到，中书令孙弘谮润据，因权寝疾，弘为诏书追赐死，时年五十七。孙亮时，二子熊、损各复领兵，为全公主所谮，皆死。永安中，追录前功，以熊子宣袭爵云阳侯，尚公主。孙晧时，宣至骠骑将军。

评曰：虞翻古之狂直，固难免乎末世，然权不能容，非旷宇也。陆绩之于扬《玄》，是仲尼之左丘明，老聃之严周矣；以瑚琏之器，而作守南越，不亦贼夫人欤！张温才藻俊茂，而智防未备，用致艰患。骆统抗明大义，辞切理至，值权方闭不开。陆瑁笃义规谏，君子有称焉。吾粲、朱据遭罹屯蹇，以正丧身，悲夫！

译文：

虞翻，字仲翔，会稽余姚人，会稽太守王朗任用他做功曹。孙策征伐会稽时，虞翻正碰上父亲的丧事，他披麻戴孝地来到郡府门前，王朗想迎接他，他就脱下孝衣进去拜见王朗，劝王朗避开孙策。王朗未能采用他的建议，迎战孙策而遭到惨败，就逃亡在海上漂流。虞翻追随王朗，并设法保护他。逃到东部的候官，候官县长关闭城门不让进去。虞翻去劝说他，然后才被放进城。王朗对虞翻说：“您有老母亲，可以回去了。”虞翻回家后，孙策重新任命他做功曹，用交结朋友的礼节对待他，还亲自登门拜访。

孙策喜欢纵马驰骋，四处游猎，虞翻劝谏说：“您动用乌合之众，驱使散漫之兵，都能得到他们的死力，即使汉高祖也不如您。至于轻装外出隐匿行动，随从官员就来不及整装，官兵们也会为此常常感到苦恼。凡为人君，不庄重就不会有威势，所以白龙化为鱼，就会被豫且射中眼睛；白蛇自己放纵自己，因而刘邦杀了他。希望稍加注意。”孙策说：“您的话是对的。不过，我时常有些思虑，端正地坐着感到烦闷，有些计谋只能像裨谌那样到野外草拟，因此我才出行。”

虞翻外出任富春县长。孙策去世时，许多官员想一起去参加丧礼，虞翻说：“恐怕邻县山越百姓可能有变乱，远远地离开城邑，必然会招致意外的事情。”因而他留在任上，穿上丧服，为孙策服丧。许多县都仿效他，全都保持了地方上的安宁。后来虞翻所在州推举他为茂才，汉朝廷召他任侍御史，曹操让他做司空掾，他都不去赴职。

虞翻给少府孔融写信，并把自己所著的《易注》送给孔融看。孔融回信说：“听说延陵季子精通音乐，看了您对《周易》的研究，才知道东南地区的美好之处，不仅仅是会稽的竹箭。另外大作通过日晕观察天象，通过气温考查应运，追溯其中祸福凶吉的根源，与阴阳变化的规律完全符合，可谓探索深奥道理、推究万千事物的杰作。”会稽东部都尉张籴还给孔融去信说：“虞仲翔以前颇为评论者所冒犯，但他是以优秀的品德才华作为质资的，越是雕琢磨砺，越是增加光彩，任何冒犯都不足以损害他。”

孙权任命虞翻为骑都尉。虞翻多次冒犯孙权的尊严进行谏诤，孙权不可能高兴，同时虞翻的天性又不肯苟合习俗，因而他受到很多毁谤，终于被判处流放丹杨泾县。吕蒙计划攻取关羽，他托病返回建业，以虞翻兼通医术为理由，请求让虞翻跟随他，其实他只是想利用这个办法使虞翻得到开脱。后来吕蒙率领大军向西进军，南郡太守糜芳打开城门出来投降。吕蒙没有占领郡治城邑，而在沙滩上奏乐庆贺。虞翻对吕蒙说：“眼下忠实的一心投降的只是糜将军，城里的人哪能全部相信？为什么不迅速进城掌握该城的权力呢？”吕蒙马上采纳他的意见。当时城里有人暗中策划闹事，得亏虞翻，他们的阴谋才没有得逞。关羽失败之后，孙权让虞翻占筮关羽的结局，虞翻占得兑下坎上，这是节卦，九五爻变为临卦，虞翻说：“不出两天，关羽必然断头。”结果就像虞翻说的一样。孙权说：“您不如伏羲，但可以和东方朔媲美。”

魏国将领于禁被关羽捕获，关押在城内，孙权来了后，就释放了他，并召请和他相见。后来有一天，孙权乘马出游，带着于禁，和他并肩而行，虞翻呵斥于禁说：“你是投降的俘虏，怎么敢和我们的君主并驾齐驱呢！”说着他举鞭就抽打于禁，孙权呵斥阻止了他。后来孙权在楼船召集群臣欢宴，于禁听到乐声就流下了眼泪。虞翻又说：“你想用虚情假意求得脱身吗？”孙权愤愤不平。

孙权做了吴王之后，举行了一次盛宴，在宴会即将结束时，他亲自起身给大家斟酒。虞翻却趴在地下装醉，不接酒。孙权离开后，他又起身坐着。孙权这时非常气愤，拿起剑要刺他，陪坐的人都惶恐不安，只有大司农刘基起来抱住孙权劝解说：“大王是在酒过三巡之后要杀有名望的人的，即使虞翻有罪，天下人谁知道他的罪呢？况且大王因为能容纳贤士畜养众人，所以四海之内都景仰大王的风采，如今一下子就把这一切扔掉了，值得吗？”孙权说：“曹孟德尚且杀了孔文举，我对虞翻又有什么杀不得的？”刘基说：“孟德轻率地杀害才德之士，天下人都指责他。大王亲自推行道德仁义，要和尧、舜比高低，怎么能和他攀比呢？”虞翻因此得以脱身。孙权也借这机会命令手下的人，今后酒后说杀，都不能杀。

虞翻曾经乘船出行，和麋芳相遇。麋芳船上人多，想让虞翻避开他们，在前面开路的人喊道：“避开将军的船！”虞翻厉声说：“抛弃忠诚和信用，怎么侍奉君主？颠覆了人家的两座城邑，却口称将军，有道理吗？”麋芳关闭窗户不应声，连忙避开虞翻。后来虞翻乘车出行，又经过麋芳的营门，麋芳手下的官员关闭营门，虞翻的车无法通过。虞翻气愤地说：“应当关闭的门你打开了，应当打开的门你关闭了，你哪里懂得处事的道理呢！”麋芳听了这话，面有愧色。

虞翻的性情粗疏方直，多次酒后失言。有一次，孙权和张昭议论到神仙的事情，虞翻用手指着张昭说：“他们都是死人，而你却说他们是神仙，世上哪里有什么仙人！”孙权积压的怒气不是一次，终于把虞翻流放到交州。虞翻虽然处在流放的地位，他教学却不知疲倦，他的学生经常多达几百人。他还著有《老子》《论语》《国语》的注释，都在世上流传。

起初，山阴人丁览，太末人徐陵，或在县吏的圈内，或为人们不了解，虞翻一看见他们，就和他们十分友善，最后他们也都名声显赫。

虞翻在南方住了十几年，七十岁时去世。他的灵柩送回祖坟安葬，妻子儿女也得以返回故乡。

虞翻有十一个儿子，第四个儿子虞汜最出名。永安初年，他从选曹郎升为散骑中常侍，后来担任监军使者，讨伐扶严时，因病去世。虞汜的弟弟虞忠，是宜都太守；虞耸，是越骑校尉，多次提升，做了廷尉，还任过湘东、河间的太守；虞昺，是廷尉尚书，济阴太守。

陆绩，字公纪，吴郡吴县人。他父亲陆康在汉朝末年任庐江太守。陆绩六岁时，在九江进见袁术。袁术拿出橘子招待他，他在怀里藏了三个。离开时，他跪拜告辞，橘子掉在地下。袁术对他说：“陆郎作客人还把橘子藏在怀里吗？”他跪下回答说：“我想带回去给母亲吃。”袁术大为惊奇。孙策在吴郡时，一次宴会上，张昭、张籴、秦松是上宾，他们共同议论到四海没有安定，必须用武力治理的方法来使天下平定，陆绩年幼，坐在下席，他在远处大声喊道：“从前管夷吾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统天下，并不使用兵车。孔子说：‘远方的人不顺服，就修养德行使他们来。’现在谈论的人不努力研究用道德安抚并得到天下的方法，只推崇武力，我虽然年幼，私下认为是不合适的。”张昭等人对他感到惊异。

陆绩的相貌雄壮，博学多才，星历算数他没有不广泛阅读的。虞翻在耆宿中负有盛名，庞统是荆州有名的贤士，他们和陆绩的年龄也相差很大，却都和陆绩友善。孙权执政后，征召他任奏曹掾，由于他心直口快而使人害怕，被派出任郁林太守，加官偏将军，供他兵员两千人。陆绩因为腿瘸，又加之他志在治学，带兵打仗不是他的志向。因此即使有战事，他的著述也不停止。他写作《浑天图》，注释《周易》，诠解《太玄》，都在世上流传。他预先知道自己的死期，就给自己写了挽词：“汉代志士吴郡陆绩，年幼时厚爱《诗经》《尚书》，长大后研习三《礼》《周易》，却奉命到南方征伐，不幸染上疾病，生命垂危，我遭逢的命运竟是寿数不长久，呜呼！可悲我要与世永绝了……”又说：“从现在开始，六十年以后，天下将重新出现‘车同轨、书同文’的一统局面，遗憾的是我已经看不到了。”他三十二岁去世。他的长子陆宏，是会稽南郡都尉；次子陆叡，是长水校尉。

张温，字惠恕，吴郡吴县人。他的父亲张允，因为轻视财物重视贤士，名扬州郡，任孙权的东曹掾，不久去世。张温从小就注意节操的修养，他的身体非常魁梧。孙权听说他的情况，就问朝中大臣们说：“张温在当今可以和谁相比？”大司农刘基说：“可以和全琮成为同类。”太常顾雍说：“刘基不了解他的为人。张温在当今没有人能和他匹敌。”孙权说：“如果这样，张允就没有死。”孙权把张温征召来，并召见他。他的文章表达、应口答对，都使观看的人钦服敬慕，孙权也肃然起敬厚礼相待。召见结束后，他刚出来，张昭就握着他的手说：“老夫把心思托付给您啦，您应当明白。”他担任了议郎、选曹尚书，又升为太子太傅，很被信任重视。

他三十二岁时，以辅义中郎将的身份出使蜀国。孙权对他说：“您本不该远出，我担心诸葛孔明不了解我所以要和曹氏沟通思想的原因，所以委屈您走一趟。假如山越的祸患都除掉了，我们就会大规模地同曹丕交战。这就是我们的理由。当然，外交使臣的含义，就是接受命令不接受言辞。”张温回答说：“我入门没有亲信的人规劝，出门没有独自应对的才能，恐怕没有张老推誉的功用，也没有子产陈述事务的效力。不过诸葛亮洞察计谋，必定了解神圣思虑屈伸的权宜，加上蒙受我朝如同天降的恩惠，可以推知，诸葛亮的心里一定没有猜疑。”张温到了蜀国，前往宫廷呈递表章说：“从前高宗居丧，却使殷商的福运昌盛以至于复兴；成王幼小，却使有周的德行兴隆以达到太平，他们的功勋比天还要高，他们的声望比天还要广。如今陛下凭借聪明的体魄，与从前的高宗、成王的情况相同，把政务交给优秀的辅佐，又有许多贤臣的倾心相助，各地的人们远远地看到贵国的气势，没有谁不感到欣慰，感到可以信赖。吴国勤苦思虑，施展力量，扫平了长江沿岸。我们愿意和有道的君主一起平定一统天下，并且倾心于统一行动，我们的决心就像河水东流绝无反顾。但是，战争是凶险复杂的，我们可供使役的兵力太少，因此只好忍受卑鄙逆理之徒强加给我们的耻辱，特派下臣张温来通报情况，表达我们的友好情谊。陛下最推崇礼仪，不应为此感到耻辱慢待。我从遥远的边境，到进入贵都的近郊，多次蒙受陛下的慰问，充满恩惠的诏令不断地向我发出，由于荣耀，自己不觉感到恐惧，这种恐惧又使我感到意外的惊奇和不安。谨此奉献我国君主送给陛下的信函一封。”蜀国非常看重他的才干。回国后，过了不久，就被派进豫章的部队，并参加部队的出征作战，他对军事方面的功业没有追求。

孙权一方面暗中对张温赞美蜀国政治心怀不满，另一方面又嫌弃他的名声太显赫，百姓被他所迷惑，担心他最终不为自己所用，就想找个攻击伤害他的办法。正好暨艳的事情发生，于是孙权借用这个机会把张温揭发出来。暨艳，字子休，也是吴郡人，是张温把他引荐来的，孙权任用他为选曹郎，他官做到尚书。暨艳的性情正直清高，严厉，喜欢发表清正的言论。他看到当时郎署内，一片混乱，良莠不分，有很多官员不是合适的人选，他就想使善恶分开处理，贤愚区别使用。凡有人弹劾百官的问题，或是考核选拔三署官员，他一般都是贬高就低，降下几个等级。那些维持原议的十个人中还占不上一个。那些身居官位而又贪婪卑鄙、志趣气节肮脏低下的人，都用为军队中的官员，安置在军营的幕府中来处治他们。因而怨恨愤怒的声音积久，逐渐发生作用的谗言也就兴起。许多人竞相揭举暨艳和选曹郎徐彪专门依靠私人交情，爱憎不是秉公决断。暨艳和徐彪都因被定罪而自杀。张温一向和暨艳、徐彪志同道合，经常互通信札，往来问候，于是就惩治张温。孙权把他囚禁在有关官署，下令说：“从前我下令征召张温，并虚心地对待他，最终让他位居高官，超过一些旧臣，哪里想到他如此凶恶，独自藏有异心。过去暨艳的父亲和哥哥依附凶恶的叛贼，我没有忌讳，所以提拔任用他，想观察暨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细察他的内心，他的真实面目果然暴露。而张温却和他结为生死之交，暨艳的所作所为，都是从张温发端。他们互成表里，共为腹背，只要不是张温的党徒，暨艳就去吹毛求疵，给他们制造一些虚妄的罪名。另外先前我任用张温督察三郡的工作，指挥那里的官员和残余的兵马。当时怕出问题，想让他快点回来，就给他蓕戟用来开路，用威权鼓励他。但他就便到了豫章，呈表要求讨伐长年为非作歹的贼人，我相信并接受了他的要求，特地把绕帐、帐下、解烦等各类士兵五千人交给他。后来听说曹丕亲自进犯淮水、泗水一带，所以我预先下令张温，有紧急情况就出动。而张温却把所有的将领集中起来，部署在深山里，接受了命令但没有按照命令赶到战场。得亏曹丕自己退兵了，否则，过去的事情我们难道还有机会发表高论吗？还有殷礼这个人，本来是因为他善于占候而征召的，张温却先后要了他带到蜀国，向他国鼓吹宣扬殷礼，为殷礼夸口说大话。同时，殷礼回来后，本来应当让他去干他的本职工作，张温却让他主持尚书户曹郎的工作。这样的部署安排，无非是张温的主意而已。张温还告诉贾原，说我一定推荐您做御史；告诉蒋康，说我一定用您代替贾原，专门用国家的恩典夸耀卖弄自己，使他们成为自己的势力。衡量他的邪恶用心，可以说是无所不为。我不忍心让他暴尸在街头，现在斥逐退回他的本郡，让他干些低级官员的工作。呜呼张温，免罪就算是幸运。”

将军骆统呈表为张温辩护说：“我私下认为，陛下是上天生成的光辉的德行，神灵启示的英明的思想，因而从四方召集来优秀的人才，在朝廷上安置了杰出的官员。众多才学之士都受到广泛深厚的恩惠，而张温则又蒙受最为隆重的赐予。张温自己招来处罚谪降，辜负了荣耀的恩遇，想到他变得如此，实在令人悲叹痛心。不过，我在往来奔波中间，为国家观察探听，深深了解其中的情况，所以详尽地陈述其中的道理。张温心里的确没有其他想法，他的行为也没有叛逆的痕迹，只是由于他年纪还轻，承担重任的资历还浅，却负戴显赫盛隆的恩宠，体验卓著宏伟的才地，发表论定善恶的评说，奉献褒贬是非的议案。在这种情况下，趋炎附势的人垂涎他的恩宠，争名逐利的人妒忌他的才干，沉默寡言的人责备他的评说，劣迹昭彰的人忌讳他的议案。这是臣下应当详尽分辨、朝廷应当深究细察的因素。从前，贾谊是极为忠诚的臣子，汉文帝是英明的君主，然而周勃和灌婴的一句话，贾谊就被远远地斥退了。为什么呢？就是因为这些人疾恨贾谊的程度深重，谗毁的方法巧妙。这样就使得错误在天下传扬，过失在后代彰明，所以孔子说‘做君主很难，做臣子也不容易’。张温的智慧虽然比不上战国的策士，武功比不上咆哮的老虎，但他那弘雅的气质，优秀的德行，文章的精采，议论的奥妙，卓越超群，光辉耀世，世人没有能赶得上他的。所以论张温的才华是令人惋惜的，谈他的罪过则是可以饶恕的。如果陛下忍耐威势，赦以盛德，宽宥贤才，促进王业，这必定会成为朝廷的美德，光耀四方的壮丽景观。国家对暨艳，没有纳入败类的范畴，还把他视同平民，因此他首先被朱治任用，接着被众人推举，这才能够被朝廷任用，同时也为张温所结交。君臣的义理，是义理中最重要的；朋友的交情，是交情中最轻微的。国家不嫌弃暨艳，属于最重要的义理，因此张温也不嫌弃与暨艳交往，则属于最轻微的交情。当时是世人宠爱暨艳在前，而张温私下亲近他在后。凡长年作恶的百姓，放纵他们在山中险恶处，就会成为劲寇；把他们安排在平原上，就能成为健兵。所以张温的意思在于想捕获长年作恶的歹徒，以消除劲寇的祸患，同时增强健兵的力量。只是他自己在指挥上错落失当，所以功效和他的言谈不相符合。不过要算计他派出的兵员，用许晏相比，数量的多寡，他不比许晏少；用兵的强弱，他不比许晏差；甚至进军的迟速，他也不比许晏慢。所以他赶在秋冬相交的月份，按报警的期限奔赴战场，他不敢忘恩而偷懒。张温到蜀国出使，与蜀国共同称誉殷礼，虽然臣子不应有国境之外的私交，也是情有可原的。国境之外的私交，说的是没有国君的命令而自己拉关系，这种私交不是为了国事，而是暗中传递消息。如果是奉国君的命令出行，一方面联结了两国国君的友好关系，同时利用这个机会叙谈个人的交情，这也是外交使臣的通例。所以孔子出使邻国，就有私人会见的礼仪：季子聘问诸夏，也有私宴畅谈的义举。古人说过，要了解这个国家的君主，就观察这个国家的使臣，看到这个国家的臣子具有洞察力，就知道这个国家的君主目光远大。张温如果赞誉殷礼，能使对方也赞叹殷礼，那确实可以显示我朝大臣有很多优秀的人才，可知让张温出使正是得到了合适的人选，因而能在外境显示国家的美德，在他国宣扬我主的美名。因为这个缘故，晋国赵文子到宋国结盟，向屈建称扬随会；楚国王孙圉到晋国出使，向赵鞅赞誉左史。他们也是向他国的辅臣赞叹本国的大臣，经传用张扬国威来赞美他们，而没有从外交的角度批评他们。王靖对内不忧虑时政，对外不关心战事，张温弹劾他没有私怨，追究他没有弄假，因此张温和王靖竟成了大冤家，这是张温竭尽气节的明证。王靖的部队的势力，重要官员的才能，都超过贾原、蒋康，张温尚且没有因为私利就向王靖谋求个人的安全，又怎么敢出卖国家恩典来拉拢贾原、蒋康呢？另外贾原任职不勤勉，处事不称职，张温多次用难看的脸色对待他，用严厉的声音责备他，如果张温果真想出卖国家恩典进行叛乱，那么也不一定会贪图一个贾原。凡此种种，与事实核对既不相合，向众人调查也无证据。我私下考虑，国君虽然有神圣明哲的体魄，非同寻常的智慧，但凭借独自一人的能力，驾驭亿兆百姓的万事，立足层层宫廷的内部，俯瞰国家四境的外部，照顾所有官员的情谊，寻求各种国事的规律，还很难周全，本来应当倾听细察群臣的意见，以开阔视觉和听觉的范围。现在别人否定张温已经很卖力，我肯定张温也很用心，所用的言辞都很巧妙，所说的内容都很完整，双方各自都说是为了国家的利益，谁还能说是为了个人利益呢？是非曲直一时间还难以立即分辨。然而凭借陛下的聪明睿智，细察论辩的是非曲直，如果用心深入，思想集中，从细节到概况均加以研究核查，真情怎么能疑而不明，事实怎么能混而不清呢？张温并不喜欢我，我也并不讨好他。从前的君子，都是克制个人的怨恨，来扩大国君的视野。他卓越地独立于世在前，我为他被废黜而羞愧在后，所以竟在今天抒发我多年的情怀，向陛下奉献我鄙陋的见解，实在是想向朝廷竭尽忠心，并非对张温这个人有什么留恋之情。”孙权终于没有采纳骆统的意见。

以后过了六年，张温因病去世。他的两个弟弟张祗和张白也很有才望，他们是和张温同时被废黜的。

骆统，字公绪，会稽乌伤人。他父亲骆俊官做到陈郡相，被袁术杀害。骆统的母亲改嫁，成为华歆的妾，骆统当时八岁，就和亲人一块回到会稽。他的母亲送他，他拜辞母亲就上车，面朝前连头也不回，他的母亲在后面啼哭。赶车的人说：“夫人还在那儿呢！”他说：“我不想增加母亲思念的痛苦，所以不回头看她。”他服侍嫡母很恭敬。当时遇上灾荒，乡里以及远方客人有很多人日子穷困，骆统为了帮助他们就减少了饮食。他的姐姐仁爱，品行良好，寡居回家，没有儿子。她见了骆统的样子很为骆统难过，多次追问骆统原因。骆统说：“士大夫们糟糠还不够吃的，我哪还有心独自吃饱！”她姐姐说：“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而自己这样折磨自己呢？”于是她就把自己的粮食给了骆统，又把这事告诉母亲，母亲也认为儿子很贤惠，就让自己分担施舍，由此他声名显露。

孙权以将军的身份兼任会稽太守时，骆统二十岁，被孙权试用为乌程相，乌程的百姓超过一万户，都赞叹骆统对百姓的治理有恩惠。孙权嘉奖他，召他任功曹，兼理骑都尉，把堂兄孙辅的女儿嫁给他。骆统的志向在于帮助孙权弥补不足，洞察万事，如果有什么见闻，他绝不会把晚上的事情留到天亮再说。他经常劝说孙权尊重并接纳贤能之士，努力探求时政的利弊。飨宴赏赐时，可以使每人分别进见，对他们问寒问暖，向他们施以亲密的感情，诱导他们，使他们发表议论，从中观察他们的志趣，使他们都感恩戴德，心里怀着想要报恩的念头。孙权采纳了他的建议。他后来外出任建忠中郎将，统领武射吏三千人。到凌统死后，他又统领凌统的部队。

这个时期劳役繁多，加上瘟疫流行，百姓的门户减少。骆统上书说：“我听说作为一国的君主，是以占据辽阔的疆土为富强，以控制威权和赏罚为尊贵，以推行道德和仁义为荣耀，以永垂不绝的胤嗣为福祚。但是，财物要等靠百姓的生产，强盛要依赖百姓的力量，威权要凭借百姓的势众，福祚要仰仗百姓的繁育，道德要期待百姓的兴旺，仁义要通过百姓的实行。这六方面的条件都具备之后，才能顺应天命，蒙受福运，保全宗族，巩固国家。《尚书》说：‘民众没有君主就不能轻松而且安宁，君主没有民众就不能开拓四方。’由此推论，百姓要依靠君主得到安定，君主要依靠百姓得到成功，这是一条不会改变的规律。如今强大的敌人还没有消灭，四海之内还没有平定，三军却有无尽的劳役，江岸却有不懈的武备。赋税征调频繁，这个问题由来积年，加上灾祸瘟疫造成的死亡，郡县空虚，田野荒芜，听我所辖城邑的报告，百姓的户数逐渐减少，且多是老残病弱，壮夫很少。听到这个报告时，我心如火燎，思索其中的缘故。老百姓没有见识，他们既有安守故土不愿迁徙的习性，且又因为先后外出当兵的人，活着生活困苦没有温饱，死后骸骨抛弃不再返回，所以他们更为此而留恋故土，害怕远出，远出对他们来说，就是等于死亡。每次有征调劳役的任务时，贫穷人家负担沉重的人先被输送。家中小有钱财的，会把钱财全部拿出来行贿，为了逃避劳役他们不惜倾家荡产。轻率剽悍的人就逃进深山险恶之处，入伙干起强盗的勾当。百姓非常虚弱枯竭，他们因为饥饿而忧愁烦躁，因为忧愁烦躁就不去生产，不生产就招致穷困，招致穷困生活就没有乐趣，所以口腹饿急了，奸邪之心就会萌动，离心叛逆的人也就多了起来。我还听说在民间，如果生活不能够勉强自给的话，百姓生下的儿子，很多人不去抚养了。就连屯田的部队中那些贫穷的士兵，也有很多人抛弃儿子。上天生育出他们，而他们的父母却杀害了他们。这种情况我担心将会违逆和祥的气氛，触动阴阳使之激化。况且陛下开创基业建立国家，这是无穷无尽的功业，强盛的邻国庞大的敌人不是一下子可以消灭的，边疆正常的守备不是个把月的任务，如果军队和百姓不断减少，而后代子孙却不能繁育，就不可能坚持长久的岁月，以取得我们的胜利。凡国家有百姓，就像水中有船，水停则船只安全，水动则船只危险。百姓虽然愚昧，却不可欺骗；虽然软弱，却不可压迫。因此英明的君主对百姓很重视。因为国家的福祸是由百姓所决定，所以君主要和百姓共兴衰，就要通过观察民情来制定政策。当今地方官员，是亲近百姓的职务，只能任用办事干练，并且能取消目前的苛政，然后再把恩惠作为治理的手段，符合陛下像上天覆盖大地那样的仁义、勤苦体恤民情的恩德的人。官员的政务，百姓的习俗，一天天地败坏，逐渐地衰微，这种形势不能长期维持下去。凡治病要在病情尚未恶化之时，除祸贵在祸患尚未蔓延之际。希望陛下在日理万机的繁忙中，占用一点闲暇的时间，注意思索省察，弥补不足，计划周密，考虑长远，使残余的百姓得到繁育，使百姓的财富得到增加，这样，我们的事业就可以与日月同辉，与天地共存。这是我骆统最大的愿望，也是足以使我死而不朽的功德。”孙权被骆统的话所打动，因而他对骆统的意见特别重视。

由于骆统跟随陆逊在宜都打败蜀国军队，因而升为偏将军。黄武初年，曹仁进攻濡须，派其他部队的将领常雕等人袭击中洲，骆统和严圭共同抗击魏军并打败了他们，因而封为新阳亭侯，后来任濡须督。他多次陈述有利于时政的见解，前后几十次上书，因为文字太多，不能全部记载。尤其是他认为那种托名隐居以诱君主招募的行为在民间助长了邪恶，败坏了习俗，容易产生叛逆的思想，应当马上停止对这种人的安排，孙权和他反复争辩，终于还是实行他的办法。他享年三十六岁，黄武七年去世。

陆瑁，字子璋，丞相陆逊的弟弟。他从小就喜欢学习，重视情义。陈国人陈融、陈留人濮阳逸、沛郡人蒋纂、广陵人袁迪等人，都是出身贫寒却很有志向的人，他们都来找陆瑁交游相处。陆瑁往往割分自己的珍品和美味，和他们同甘共苦。以至于同郡的徐原，移居会稽，和他素不相识，临死前留下遗书，把孤儿托付给他，他为徐原建起坟墓，并收留培养徐原的儿子。另外他的叔父陆绩死得早，撇下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只有几岁返回故居，陆瑁把他们接回来抚养，到他们长大成人才分开。州郡征召举荐他做官，他都不去就职。

当时尚书暨艳非常善于褒贬人物，在选择议定三署官员时，他经常揭别人见不得人的短处，公开那些人的错误。陆瑁给他写信说：“凡圣人总是鼓励善良，同情愚昧，忘记别人的过失，牢记别人的功绩，因而形成良好的风化。如今王业刚刚建立，将来还要统一天下，这正是汉高祖弃人之短用人之长的时代。如果让善和恶区分得一清二楚，推崇汝颍人每月初一评议人物的习俗，虽然可以整饬习俗，宣明教化，但恐怕不容易实行。应当远则学习孔子的泛爱精神，中则效法郭嘉的广泛助人，近则从有益于建设王业的角度着眼。”暨艳不能按他说的去做，终于招致失败。

嘉禾元年，朝廷以公车征召陆瑁，任命他为议郎、选曹尚书。孙权恨公孙渊的投机取巧，反复无常，打算亲自征伐他。陆瑁上书劝谏说：“我听说英明的君王驾驭远方的少数族，只是笼络而已，不是长期守卫占据那些地方。所以古时制定国土政策，把这样的地方称为荒服，就是说他们恍惚不稳定，不能去守卫。现在公孙渊只是东方少数族的一小股势力，远隔在海角，虽然托有人的面孔，其实和禽兽没有区别。国家所以不惜财货远远地施予他们，不是奖励他们的德行道义，其实是想诱导他们收敛欺诈的行为，以便谋求他们的马匹而已。公孙渊那样傲慢狡黠，居然依仗地远，背叛诏令，这正是边远地区少数族的通常表现，哪里值得大惊小怪呢？从前汉朝各个皇帝也曾经意志坚定地同少数族打交道，派使者奔驰往来，散发财物，使汉朝的财物充满了西域，虽然有时这些少数族恭敬从命，但那些使者被杀害，财物同时被吞没的事例，不胜枚举。现在陛下不能忍受愤愤的怒气，想跨越大海，亲自践踏那块土地，群臣议论，私下里都认为不妥。为什么呢？北方的敌人和我国接壤，如果出现疏忽，他们就会乘虚而入。我们所以要跨海谋求马匹，违反本意地礼遇公孙渊，就是为了拯救目前天下的危难，消除藏在心腹的祸患。如果转而弃本逐末，舍近求远，因为气愤而改变计划，因为激怒而动用军队，这正是狡猾的敌人所希望听到的消息，而不是我们大吴最好的方案。另外兵家的战术，往往以劳碌使对方疲惫，用安逸来等待对方，得失之间，较量的结果总是得的多。况且沓渚距离公孙渊，道路还很远，如果到达彼岸，军队的力量就分成三份，首先要派主力进取，其次要有部队守卫船只，再次还要用一些部队运送粮食。出征的人即使很多，也很难全部用上。加以徒步背粮，经过长途跋涉，深入敌人腹地，而贼人的地盘马匹很多，拦截起来可就变化无常。倘若公孙渊趁机使用阴谋，和北边的敌人关系不断，我们兴师动众时，他们就会像嘴唇和牙齿一样，互相帮助。倘若他确实孤立行事，没有什么靠山，他也会因为恐惧远远地逃走，恐怕很难一下子消灭。假如陛下的诛伐滞留在北方的原野，山越的强贼乘虚而入，恐怕不是绝对安全的长远谋虑。”孙权没有接受他的劝谏。

陆瑁重新上书说：“武器装备本来是前代用来诛伐暴乱、威慑四夷的东西，如果它们的使用完全在奸雄已经消除，天下太平无事，君主悠闲地坐在朝廷上的情况下，那只是用战争留下的话题发发议论而已。至于中原混乱，九州交错的时候，通常必须加深根基，巩固本体，爱护兵力，珍惜费用，努力使自己得到休息调养，以等待邻国敌人的漏洞，没有正处在这样的时期，反而舍近求远，使军队疲劳的。从前尉佗逆乱，僭号称帝，当时天下太平，百姓富裕，兵员的数量，粮食的积蓄，可以说很多，但汉文帝还是认为到边远地区征伐不容易，他虽然大规模出动军队，但也只向尉佗晓谕道理而已。如今凶残的敌人还没有消灭，边境还不断有警报，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蚩尤、鬼方作乱，也应当根据情况的缓急区别处理，不应当把公孙渊作为出兵的先例。希望陛下控制威权，停止行动，暂且稳定所有军队，潜心思索，冷静规划，以制定未来的宏图，这对天下人来说，是非常幸运的。”孙权第二次读了陆瑁的上书，赞赏他的文章说理方直恳切，就不采取行动了。

起初，陆瑁的同郡闻人敏在都邑中很受优待，地位超过宗修，只有陆瑁不以为然，后来的事实果然像他说的一样。

赤乌二年，陆瑁去世。他的儿子陆喜也涉足经典的研习，喜欢探讨人伦问题，孙皓执政时任选曹尚书。

吾粲，字孔休，吴郡乌程人。孙河任县长时，吾粲是他手下的小吏。孙河十分重视吾粲。孙河后来任将军，可以自己选拔地方官员，就宣布吾粲任曲阿丞，又升为长史，吾粲的政绩很出色。虽然他出身贫寒，但他与同郡的陆逊、卜静等人并肩齐名。孙权任车骑将军时，征召他任主簿，又外出任山阴县令，回来便担任参军校尉。

黄武元年，他和吕范、贺齐等人一起率领水军在洞口抗击魏国将领曹休。当时正值天刮大风，许多船只的缆绳被刮断，漂流到岸边，被魏国军队俘获。有的船只被风刮翻沉没水中，那些还存在的大船，两舷攀附着落水的人，他们在大声呼叫，其他官员都担心船只会倾覆，都用戈矛刺击水中的人，不让他们上船。吾粲和黄渊却让船上的人把落水的人救上来，他们手下的人认为船超载会破裂，吾粲说：“如果船破，我们就应当一块儿去死！别人陷入困境，怎么能抛弃他们呢？”吾粲和黄渊救活的人有一百多。

回来后，他升任会稽太守。他征召隐士谢谭任功曹，谢谭借口有病不就职。吾粲开导他说：“应龙因为能屈能伸才成为神灵，凤凰因为善于鸣叫才成为珍奇，为什么一定要在天外隐藏形体，在深渊潜伏鳞甲呢？”吾粲招募聚合许多人马，被任命为昭义中郎将，和吕岱讨伐平定了山越，又入朝担任屯骑校尉、少府，后来升任太子太傅。当他遭遇两宫的变乱时，仗义执言，审明嫡庶的分别，想让鲁王孙霸外出驻守夏口，又将杨竺发遣，不得让他住在都邑里。吾粲还多次把消息告诉陆逊。陆逊当时驻守武昌，他也连续呈表谏诤。由此吾粲遭孙霸、杨竺等人陷害，关进监狱被处死。

朱据，字子范，吴郡吴县人。他长得仪表堂堂，很有膂力，还善于辩论。黄武初年，他被征召任命为五官郎中，补任侍御史。当时选曹尚书暨艳憎恶贪赃枉法之徒身居官位，想淘汰他们。朱据认为天下还没有平定，应当以功补过。抛弃有缺点的人，只用有才干的人，推举清白的人，仇视污浊的人，这种行为值得阻止劝告。如果一下子把那些人贬斥下来，恐怕会有后患。暨艳不听，终于败亡。

孙权忧虑将帅乏人，不由得发泄愤懑，唉声叹气，心中非常追念吕蒙、张温。他认为朱据文武双全，可以继承吕蒙、张温的事业，由此便任命朱据为建义校尉，统领军队屯兵湖孰。黄龙元年，孙权迁都建业，征召朱据，把公主嫁给他，并任命他为左将军，封为云阳侯。他为人谦虚，广交人才，轻视财物，喜欢施舍，俸禄赏赐虽然很多，他却经常不够用。嘉禾年间，开始铸造大钱，一枚可值五百文。后来朱据的部队应当接受三万缗，工匠王遂趁机弄假贪污其中的钱。典校吕壹怀疑是朱据实际上贪取了，就拷问主管财物的人，这个人死在酷刑之下。朱据可怜他无辜，就用质地优良的棺木装敛他。吕壹又扬言朱据的官员为朱据隐瞒，所以厚待这个官员的葬礼。孙权多次责问朱据，朱据无法为自己说明白，就坐在草荐上等待处治。几个月后，典军吏刘助发觉事实的真相，说是王遂贪污的。孙权很受触动，他说：“朱据尚且被冤枉，何况下面的官员百姓呢！”于是就追究吕壹的罪责，奖励刘助一百万钱。

赤乌九年，朱据升任骠骑将军。遇到两宫争斗，他拥护太子，一谈起此事，就是那么恳切周详，内心的正义感全在脸上表现出来，而且誓死要保卫太子。结果他被降为新都郡丞，还未到任，中书令孙弘就诬陷朱据，并利用孙权卧床不起的机会，伪造诏书追赐朱据一死。朱据当时五十七岁。孙亮执政时，他的两个儿子朱熊、朱损各自又统领部队，被全公主诬陷，都被处死。永安年间，朝廷追记过去朱据的功劳，让朱熊的儿子朱宣继承云阳侯的爵位，娶公主为妻。孙皓执政时，朱宣官做到骠骑将军。

评论说：虞翻是古代狂放率直之徒，本来就很难在乱世逃脱灾祸，但孙权不能容纳他，也说明孙权并非心胸广阔的人。陆绩对于扬雄《太玄》的贡献，就像是左丘明对孔子《春秋》的贡献，庄周对老聃《道德经》的贡献。凭着这样一个堪与瑚琏相比的大才，却去守卫南越，不也太戕害人才了吗？张温才华卓越，但智慧上的防线没有设立，因而招致艰难祸患。骆统深明大义，言辞恳切，说理周详，可惜赶上孙权正闭塞视听，不开言路的时候。陆瑁忠诚仁义的规劝，君子对此十分赞赏。吾粲、朱据遭受挫折，因为正直而丧生，可悲啊！

三国志卷五十八

吴书十三

陆逊传第十三

陆逊字伯言，吴郡吴人也。本名议，世江东大族。逊少孤，随从祖庐江太守康在官。袁术与康有隙，将攻康，康遣逊及亲戚还吴。逊年长于康子绩数岁，为之纲纪门户。

孙权为将军，逊年二十一，始仕幕府，历东西曹令史，出为海昌屯田都尉，并领县事。县连年亢旱，逊开仓谷以振贫民，劝督农桑，百姓蒙赖。时吴、会稽、丹杨多有伏匿，逊陈便宜，乞与募焉。会稽山贼大帅潘临，旧为所在毒害，历年不禽。逊以手下召兵，讨治深险，所向皆服，部曲已有二千余人。鄱阳贼帅尤突作乱，复往讨之，拜定威校尉，军屯利浦。

权以兄策女配逊，数访世务，逊建议曰：“方今英雄棋跱，豺狼窥望，克敌宁乱，非众不济。而山寇旧恶。依阻深地。夫腹心未平，难以图远，可大部伍，取其精锐。”权纳其策，以为帐下右部督，会丹杨贼帅费栈受曹公印绶，扇动山越，为作内应，权遣逊讨栈。栈支党多而往兵少，逊乃益施牙幢，分布鼓角，夜潜山谷间，鼓噪而前，应时破散。遂部伍东三郡，强者为兵，羸者补户，得精卒数万人，宿恶荡除，所过肃清，还屯芜湖。

会稽太守淳于式表逊枉取民人，愁扰所在。逊后诣都，言次，称式佳吏，权曰：“式白君而君荐之，何也？”逊对曰：“式意欲养民，是以白逊。若逊复毁式以乱圣听，不可长也。”权曰：“此诚长者之事，顾人不能为耳。”

吕蒙称疾诣建业，逊往见之，谓曰：“关羽接境，如何远下，后不当可忧也？”蒙曰：“诚如来言，然我病笃。”逊曰：“羽矜其骁气，陵轹于人。始有大功，意骄志逸，但务北进，未嫌于我，有相闻病，必益无备。今出其不意，自可禽制。下见至尊，宜好为计。”蒙曰：“羽素勇猛，既难为敌，且已据荆州，恩信大行，兼始有功，胆势益盛，未易图也。”蒙至都，权问：“谁可代卿者？”蒙对曰：“陆逊意思深长，才堪负重，观其规虑，终可大任。而未有远名，非羽所忌，无复是过。若用之，当令外自韬隐，内察形便，然后可克。”权乃召逊，拜偏将军右部督代蒙。

逊至陆口，书与羽口：“前承观衅而动，以律行师，小举大克，一何巍巍！敌国败绩，利在同盟，闻庆拊节，想遂席卷，共奖王纲。近以不敏，受任来西，延慕光尘，思禀良规。”又曰：“于禁等见获，遐迩欣叹，以为将军之勋足以长世，虽昔晋文城濮之师，淮阴拔赵之略，蔑以尚兹。闻徐晃等少骑驻旌，窥望麾葆。操猾虏也，忿不思难，恐潜增众，以逞其心。虽云师老，犹有骁悍。且战捷之后，常苦轻敌，古人杖术，军胜弥警，愿将军广为方计，以全独克。仆书生疏迟，忝所不堪，喜邻威德，乐自倾尽，虽未合策，犹可怀也。倘明注仰，有以察之。”羽览逊书，有谦下自托之意，意大安，无复所嫌。逊具启形状，陈其可禽之要。权乃潜军而上，使逊与吕蒙为前部，至即克公安、南郡。逊径进，领宜都太守，拜抚边将军，封华亭侯。备宜都太守樊友委郡走，诸城长吏及蛮夷君长皆降。逊请金银铜印，以假授初附。是岁建安二十四年十一月也。

逊遣将军李异、谢旌等将三千人，攻蜀将詹晏、陈凤。异将水军，旌将步兵，断绝险要，即破晏等，生降得凤。又攻房陵太守邓辅、南乡太守郭睦，大破之。秭归大姓文布、邓凯等合夷兵数千人，首尾西方。逊复部旌讨破布、凯。布、凯脱走，蜀以为将。逊令人诱之，布帅众还降。前后斩获招纳，凡数万计。权以逊为右护军、镇西将军，进封娄侯。

时荆州士人新还，仕进或未得所，逊上疏曰：“昔汉高受命，招延英异，光武中兴，群俊毕至，苟可以熙隆道教者，未必远近。今荆州始定，人物未达，臣愚，乞普加覆载抽拔之恩，令并获自进，然后四海延颈，思归大化。”权敬纳其言。

黄武元年，刘备率大众来向西界，权命逊为大都督、假节，督朱然、潘璋、宋谦、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五万人拒之。备从巫峡、建平连围至夷陵界，立数十屯，以金锦爵赏诱动诸夷，使将军冯习为大督，张南为前部，辅匡、赵融、廖淳、傅肜等各为别督，先遣吴班将数千人于平地立营，欲以挑战。诸将皆欲击之，逊曰：“此必有谲，且观之。”备知其计不可，乃引伏兵八千，从谷中出。逊曰：“所以不听诸君击班者，揣之必有巧故也。”逊上疏曰：“夷陵要害，国之关限，虽为易得，亦复易失。失之非徒损一郡之地，荆州可忧。今日争之，当令必谐。备干天常，不守窟穴而敢自送，臣虽不材，凭奉威灵，以顺讨逆，破坏在近。寻备前后行军，多败少成，推此论之，不足为戚，臣初嫌之水陆俱进，今反舍船就步，处处结营，察其布置，必无他变。伏愿至尊高枕，不以为念也。诸将并曰：“攻备当在初，今乃令入五六百里，相衔持经七八月，其诸要害皆以固守，击之必无利矣。”逊曰：“备是猾虏，更尝事多，其军始集，思虑精专，未可干也。今住已久，不得我便，兵疲意沮，计不复生，掎角此寇，正在今日。”乃先攻一营，不利。诸将皆曰：“空杀兵耳。”逊曰：“吾已晓破之之术。”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拔之。一尔势成，通率诸军同时俱攻，斩张南、冯习及胡王沙摩柯等首，破其四十余营。备将杜路、刘宁等穷逼请降。备升马鞍山，陈兵自绕。逊督促诸军四面蹙之，土崩瓦解，死者万数。备因夜遁，驿入自担人烧铙铠断后，仅得入白帝城。其舟船器械，水步军资，一时略尽，尸骸漂流，塞江而下。备大惭恚，曰：“吾乃为逊所折辱，岂非天邪！”

初，孙桓别讨备前锋于夷道，为备所围，求救于逊。逊曰：“未可。”诸将曰：“孙安东公族，见围已困，奈何不救？”逊曰：“安东得士众心，城牢粮足，无可忧也。待吾计展，欲不救安东，安东自解。”及方略大施，备果奔溃。桓后见逊曰：“前实怨不见救，定至今日，乃知调度自有方耳。”当御备时，诸将军或是孙策时旧将，或公室贵戚，各自矜恃，不相听从。逊案剑曰：“刘备天下知名，曹操所惮，今在境界，此强对也。诸君并荷国恩，当相辑睦，共剪此虏，上报所受，而不相顺，非所谓也。仆虽书生，受命主上。国家所以屈诸君使相承望者，以仆有尺寸可称，能忍辱负重故也。各在其事，岂复得辞！军令有常，不可犯矣。”及至破备，计多出逊，诸将乃服。权闻之，曰：“君何以初不启诸将违节度者邪？”逊对曰：“受恩深重，任过其才。又此诸将或任腹心，或堪爪牙，或是功臣，皆国家所当与共克定大事者。臣虽驽懦，窃慕相如、寇恂相下之义，以济国事。”权大笑称善，加拜逊辅国将军，领荆州牧，即改封江陵侯。

又备既住白帝，徐盛、潘璋、宋谦等各竞表言备必可禽，乞复攻之。权以问逊，逊与朱然、骆统以为“曹丕大合士众，外托助国讨备，内实有奸心，谨决计辄还”。无几，魏军果出，三方受敌也。备寻病亡，子禅袭位，诸葛亮秉政，与权连和。时事所宜，权辄令逊语亮，并刻权印，以置逊所。权每与禅、亮书，常过示逊，轻重可否，有所不安，便令改定，以印封行之。

七年，权使鄱阳太守周鲂谲魏大司马曹休，休果举众入皖，乃召逊假黄钺，为大都督，逆休。休既觉知，耻见欺诱，自恃兵马精多，遂交战。逊自为中部，令朱桓、全琮为左右翼，三道俱进，果冲休伏兵，因驱走之，追亡逐北。径至夹石，斩获万余，牛马骡驴车乘万辆，军资器械略尽。休还，疽发背死。诸军振旅过武昌，权令左右以御盖覆逊，人出殿门，凡所赐逊，皆御物上珍，于时莫与为比。遣还西陵。

黄龙元年，拜上大将军、右都护。是岁，权东巡建业，留太子、皇子及尚书九官，征逊辅太子，并掌荆州及豫章三郡事，董督军国。时建昌侯虑于堂前作斗鸭栏，颇施小巧，逊正色曰：“君侯宜勤览经典以自新益，用此何为？”虑即时毁彻之。射声校尉松于公子中最亲，戏兵不整，逊对之其职吏。南阳谢景善刘先刑后礼之论，逊呵景曰：“礼之长于刑久矣，以细辩而诡先圣之教，皆非也。君今侍东官，宜遵仁义以彰德音，若彼之谈，不须讲也。”

逊虽身在外，乃心于国，上疏陈时事曰：“臣以为科法严峻，下犯者多。顷年以来，将吏罹罪，虽不慎可责，然天下未一，当图进取，小宜恩贷，以安下情。且世务日兴，良能为先，自非奸秽入身，难忍之过，乞复显用，展其力效。此乃圣王忘过记功，以成王业。昔汉高舍陈平之愆，用其奇略，终建勋祚，功垂千载。夫峻法严刑，非帝王之隆业；有罚无恕，非怀远之弘规也。”权欲遣偏师取夷州及朱崖，皆以咨逊，逊上疏曰：“臣愚以四海未定，当须民力，以济时务。今兵兴历年，见众损减，陛下忧劳圣虑，忘寝与食，将远规夷州，以定大事，臣反覆思惟，未见其利，万里袭取，风波难测，民易水土，必致疾疫，今驱见众，经涉不毛，欲益更损，欲利反害。见珠崖绝险，民犹禽兽，得其民不足济事，无其兵不足亏众。今江东见众，自足图事，但当畜力而后动耳。昔桓王创基，兵不一旅，而开大业。陛下承运，拓定江表。臣闻治乱讨逆，须兵为威，农桑衣食，民之本业，而干戈未戢，民有饥寒。臣愚以为宜育养士民，宽其租赋，众克在和，义以劝勇，则河渭可平，九有一统矣。”权遂征夷州，得不补失。

及公孙渊背盟，权欲往征，逊上疏曰：“渊凭险恃固，拘留大使，名马不献，实可仇忿。蛮夷猾夏，未染王化，鸟窜荒裔，拒逆王师，至令陛下爰赫斯怒，欲劳万乘泛轻越海，不虑其危而涉不测。方今天下云扰，群雄虎争，英豪踊跃，张声大视。陛下以神武之姿，诞膺期运，破操乌林，败备西陵，禽羽荆州；斯三虏者，当世雄杰，皆摧其锋。圣化所绥，万里草偃，方荡平华夏，总一大猷。今不忍小忿，而发雷霆之怒，违垂堂之戒，轻万乘之重，此臣之所惑也。臣闻志行万里者，不中道而辍足；图四海者，匪怀细以害大。强寇在境，荒服未庭，陛下乘桴远征，必致窥穴，戚至而忧，悔之无及。若使大事时捷，则渊不讨自服；今乃运惜辽东众之与马，奈何独欲捐江东万安之本业而不惜乎？乞息六师，以威大虏，早定中夏，垂耀将来。”权用纳焉。

嘉禾五年，权北征，使逊与诸葛瑾攻襄阳。逊遣亲人韩扁赍表奉报，还，遇敌于沔中，钞逻得扁。瑾闻之甚惧，书与逊云：“大驾已旋，贼得韩扁，具知吾阔狭。且水干，宜当急去。”逊未答，方催人种葑豆，与诸将弈棋射戏如常。瑾曰：“伯言多智略，其当有以。”自来见逊，逊曰：“贼知大驾以旋，无所复戚，得专力于吾。又已守要害之处，兵将意动，且当自定以安之，施设变术，然后出耳。今便示退，贼当谓吾怖，仍来相蹙，必败之势也。”乃密与瑾立计，令瑾督舟船。逊悉上兵马，以向襄阳城。敌素惮逊，遽还赴城。瑾便引船出，逊徐整部伍，张拓声势，步趋船，敌不敢干。军到白围，托言住猎，潜遣将军周峻、张梁等击江夏新市、安陆、石阳，石阳市盛，峻等奄至，人皆捐物入城。城门噎不得关，敌乃自斫杀已民，然后得阖。斩首获生，凡千余人。其所生得，皆加营护，不令兵士干扰侵侮。将军属来者，使就料视。若亡其妻子者，即给衣粮，厚加慰劳，发遣令还，或有感慕相携而归者。邻境怀之，江夏功曹赵濯、弋阳备将裴生及夷王梅颐等，并帅支党来附逊。逊倾财帛，周赡经恤。

又魏江夏太守逯式兼领兵马，颇作边害，而与北旧将文聘子休宿不协。逊闻其然，即假作答式书云：“得报恳恻，知与休久结嫌隙，势不两存，欲来归附，辄以密呈来书表闻，撰众相迎。宜潜速严，更示定期。”以书置界上，式兵得书以见式，式惶惧，遂自送妻子还洛。由是吏士不复亲附，遂以免罢。

六年，中郎将周祗乞于鄱阳召募，事下问逊。逊以为此郡民易动难安，不可与召，恐致贼寇。而祗固陈取之，郡民吴遽等果作贼杀祗，攻没诸县，豫章、庐陵宿恶民并应遽为寇。逊自闻，辄讨即破，遽等相率降，逊料得精兵八千余人，三郡平。

时中书典校吕壹，窃弄权柄，擅作威福，逊与太常潘濬同心忧之，言至流涕。后权诛壹，深以自责，语在权传。

时谢渊、谢厷等各陈便宜，欲兴利改作。以事下逊。逊议曰：“国以民为本，强由民力，财由民出。夫民殷国弱，民瘠国强者，未之有也。故为国者，得民则治，失之则乱，若不受利，而令尽用立效，亦为难也。是以《诗》叹‘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乞垂圣恩，宁济百姓，数年之间，国用少丰，然后更图。”

赤乌七年，代顾雍为丞相，诏曰：“朕以不德，应期践运，王涂未一，奸宄充路，夙夜战惧，不遑鉴寐。惟君天资聪睿，明德显融，统任上将，匡国弭难。夫有超世之功者，必应光大之宠；怀文武之才者，必荷社稷之重。昔伊尹隆汤，吕尚翼周，内外之任，君实兼之。今以君为丞相，使使持节守太常傅常授印绶。君其茂昭明德，修乃懿绩，敬服王命，绥靖四方。於乎！总司三事，以训群寮，可不敬欤，君其勖之！其州牧都护领武昌事如故。”

先是，二宫并阙，中外职司，多遣子弟给侍。全琮报逊，逊以为子弟苟有才，不忧不用，不宜私出以要荣利；若其不佳，终为取祸。且闻二宫势敌，必有彼此，此古人之厚忌也。琮子寄，果阿附鲁王，轻为交构。逊书与琮曰：“卿不师日，而宿留阿寄，终为足下门户致祸矣。”琮既不纳，更以致隙。及太子有不安之议，逊上疏陈：“太子正统，宜有磐石之固，鲁王藩臣，当使宠秩有差，彼此得所，上下获安。谨叩头流血以闻。”书三四上，及求诣都，欲口论庶之分，以匡得失。既不听许，而逊外生顾谭、顾承、姚信，并以亲附太子，枉见流徙。太子太傅吾粲坐数与逊交书，下狱死。权累遣中使责让逊，逊愤恚致卒，时年六十三，家无余财。

初，暨艳造营府之论，逊谏戒之，以为必祸。又谓诸葛恪曰：“在我前者，吾必奉之同升；在我下者，则扶持之。今观君气陵其上，意蔑乎下，非安德之基也。”又广陵杨竺少获声名，而逊谓之终败，劝竺兄穆令与别族。其先睹如此。长子延早夭，次子抗袭爵。孙休时，追谥逊曰昭侯。

抗字幼节，孙策外孙也。逊卒时，年二十，拜建武校尉，领逊众五千人，送葬东还，诣都谢恩。孙权以杨竺所白逊二十事问抗，禁绝宾客，中使临诘，抗无所顾问，事事条答，权意渐解。赤乌九年，迁立节中郎将，与诸葛恪换屯柴桑。抗临去，皆更缮完城围，葺其墙屋，居庐桑果，不得妄败。恪人屯，俨然若新。而恪柴桑故屯，颇有毁坏，深以为惭。太元元年，就都治病。病差当还，权涕泣与别，谓曰：“吾前听用谗言，与汝父大义不笃，以此负汝。前后所问，一焚灭之，莫令人见也。”建兴元年，拜奋威将军。太平二年，魏将诸葛诞举寿春降，拜抗为柴桑督，赴寿春，破魏牙门将偏将军，迁征北将军。永安二年，拜镇军将军，都督西陵，自关羽至白帝。三年，假节。孙晧即位，加镇军大将军，领益州牧。建衡二年，大司马施绩卒，拜抗都督信陵、西陵、夷道、乐乡、公安诸军事，治乐乡。

抗闻都下政令多阙，忧深虑远，乃上疏曰：“臣闻德均则众者胜寡，力侔则安者制危，盖六国所以兼并于强秦，西楚所以北面于汉高也。今敌跨制九服，非徒关右之地；割据九州，岂但鸿沟以西而已。国家外无连国之援，内非西楚之强，庶政陵迟，黎民未，而议者所恃，徒以长川峻山，限带封域，此乃守国之末事，非智者之所先也。臣每远惟战国存亡之符，近览刘氏倾覆之衅，考之典籍，验之行事，中夜抚枕，临餐忘食。昔匈奴未灭，去病辞馆；汉道未纯，贾生哀泣，况臣王室之出，世荷光宠，身名否泰，与国同戚，死生契阔，义无苟且，夙夜忧怛，念至情渗。夫事君之义犯而勿欺，人臣之节匪躬是殉，谨陈时宜十七条如左。”十七条失本，故不载。

时何定弄权，阉官预政；抗上疏曰：“臣闻开国承家，小人勿用，靖谮庸回，唐书攸戒，是以雅人所以怨刺，仲尼所以叹息也。春秋已来，爰及秦、汉，倾覆之衅，未有不由斯者也。小人不明理道，所见既浅，虽使竭情尽节，犹不足任，况其奸心素笃，而憎爱移易哉？苟患失之，无所不至。今委以聪明之任，假以专制之威，而冀雍熙之声作，肃清之化立，不可得也。方今见吏，殊才虽少，然或冠冕之胄，少渐道教，或清苦自立，资能足用。自可随才授职，抑黜群小，然后俗化可清，庶政无秽也。”

凤皇元年，西陵督步阐据城以叛，遣使降晋。抗闻之，日部分诸军，令将军左奕、吾彦、蔡贡等径赴西陵，敕军营更筑严围，自赤溪至故市，内以围阐，外以御寇，昼夜催切，如敌以至，众甚苦之。诸将咸谏曰：“令及三军之锐，亟以攻阐，比晋救至，阐必可拔。何事于围，而以弊士民之力乎？”抗曰：“此城处势既固，粮谷又足，且所缮修备御之具，皆抗所宿规。今反身攻之，既非可卒克，且北救必至，至而无备，表里受难，何以御之？”诸将咸欲攻阐，抗每不许。宜都太守雷谭言至恳切，抗欲服众，听令一攻。攻果无利，围备始合。晋车骑将军羊祜率师向江陵，诸将咸以抗不宜上，抗曰：“江陵城固兵足，无所忧患。假令敌没江陵，必不能守，所损者小。如使西陵槃结，则南山群夷皆当扰动，则所忧虑，难可竟言也，吾宁弃江陵而赴西陵，况江陵牢固乎？”初，江陵平衍，道路通利，抗敕江陵督张咸作大堰遏水，渐渍平中，以绝寇叛。祜欲因所遏水，浮船运粮，扬声将破堰以通步军。抗闻，使咸亟破之。诸将皆惑，屡谏不听。祜至当阳，闻堰败，乃改船以车运，大费损功力。晋巴东监军徐胤率水军诣建平，荆州刺史杨肇至西陵。抗令张咸固守其城；公安督孙遵巡南岸御祜；水军督留虑、镇西将军朱琬拒胤；身率三军，凭围对肇。将军朱乔、营都督俞赞亡诣肇。抗曰：“赞军中旧吏，知吾虚实者，吾常虑夷兵素不简练，若敌攻围，必先此处。”即夜易夷兵，皆以旧将充之。明日，肇果攻故夷兵处，抗命旋军击之，矢石雨下，肇众伤死者相属。肇至经月，计屈夜遁。抗欲追之，而虑阐畜力项领，伺视间隙，兵不足分，于是但鸣鼓戒众，若将追者。肇众凶惧，悉解甲挺走，抗使轻兵蹑之，肇大破败，祜等皆引军还。抗遂陷西陵城，诛夷阐族及其大将吏，自此以下，所请赦者数万口，修治城围，东还乐乡，貌无矜色，谦冲如常，故得将士欢心。

加拜都护，闻武昌左部督薛莹征下狱，抗上疏曰：“夫俊者，国家之良宝，社稷之贵资，庶政所以伦叙，四门所以穆清也。故大司农楼玄、散骑中常侍王蕃、少府李勖，皆当世秀颖，一时显器，既蒙初宠，从容列位，而并旋受诛殛，或圮族替祀，或投弃荒裔。盖《周礼》有赦贤之辟，《春秋》有寡善之义，《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而蕃等罪名未定，大辟以加，心经忠义，身被极刑，岂不痛哉！且已死之刑，固无所识，至乃焚烁流漂，弃之水滨，惧非先王之正典，或甫侯之所戒也。是以百姓哀耸，士民同戚。蕃、勖永已，悔亦靡及，诚望陛下赦召玄出，而顷闻薛宝卒见逮录。莹父综纳言先帝，傅弼文皇，及莹承基，内厉名行，今之所坐，罪在可宥。臣惧有司未详其事，如复诛戮，益失民望，乞垂天恩，原赦莹罪，哀矜庶狱，清澄刑网，则天下幸甚！”

时师旅仍动，百姓疲弊，抗上疏曰：“臣闻《易》贵随时，《传》美观衅，故有夏多罪而殷汤用师，纣作淫虐而周武授钺。苟无其时，玉台有忧伤之虑，孟津有反旆之军。今不务富国强兵，力农畜谷，使文武之才效展其用，百揆之署无旷阙职，明黜陟以厉庶尹，审刑罚以示劝沮，训诸司以德，而抚百姓以仁，然后顺天乘运，席卷宇内，而听诸将徇名，穷兵黩武，动费万计，士卒凋瘁，寇不为衰，而我已大病矣！今争帝王之资，而昧十百之利，此人臣之奸便，非国家之良策也。昔齐、鲁三战，鲁人再克而亡不旋踵。何则？大小之势异也。况今师所克获，不补所丧哉？且阻兵无众，古之明鉴，诚宜暂息进取小规，以畜士民之力，观衅伺隙，庶无悔吝。”

二年春，就拜大司马、荆州牧。三年夏，疾病，上疏曰：“西陵、建平，国之蕃表，既处下流，受敌二境。若敌泛舟顺流，舳舻千里，星奔电迈，俄然行至，非可恃援他部以救倒悬也。此乃社稷安危之机，非徒封疆侵陵小害也。臣父逊昔在西垂陈言，以为西陵国之西门，虽云易守，亦复易失。若有不守，非但失一郡，则荆州非吴有也。如其有虞，当倾国争之。臣往在西陵，得涉逊迹，前乞精兵三万，而主者循常，未肯差赴。自步阐以后，益更损耗。今臣所统千里，受敌四处，外御强对，内怀百蛮，而上下见兵财有数万，羸弊日久，难以待变。臣愚以为诸王幼冲，未统国事，可且立傅相，辅导贤姿，无用兵马，以妨要务，又黄门竖宦，开立占募，兵民怨役，逋逃人占，乞特诏简阅，一切料出，以补疆埸受敌常处，使臣所部足满八万，省息众务，信其赏罚，虽韩、白复生，无所展巧。若兵不增，此制不改，而欲克谐大事，此臣之所深戚也。若臣死之后，乞以西方为属。愿陛下思览臣言，则臣死且不朽。”

秋遂卒，子晏嗣。晏及弟景、玄、机、云，分领抗兵。晏为裨将军、夷道监。天纪四年，晋军伐吴，龙骧将军王濬顺流东下，所至辄克，终如抗虑。景字士仁，以尚公主拜骑都尉，封毗陵侯，既领抗兵，拜偏将军、中夏督，澡身好学，著书数十篇也。二月壬戌，晏为王濬别军所杀。癸亥，景亦遇害，时年三十一。景妻，孙晧妹，与景俱张承外孙也。

评曰：刘备天下称雄，一世所惮，陆逊春秋方壮，威名未著，摧而克之，罔不如志。予既奇逊之谋略，又叹权之识才，所以济大事也。及逊忠诚恳至，忧国亡身，庶几社稷之臣矣。抗贞亮筹干，咸有父风，奕世载美，具体而微，可谓克构者哉！

译文：

陆逊字伯言，吴郡吴县人。他原名叫议，世代都是江东大族。陆逊小时候就失去了父亲，跟着他堂祖父庐江太守陆康在任所生活。袁术与陆康有仇，准备攻打陆康。陆康就让陆逊和亲属回到吴县。陆逊比陆康的儿子陆绩大几岁，就替陆康管理家务。

孙权做将军时，陆逊二十一岁，开始在孙权幕府任职，历任东西曹令史，又外出当了海昌县屯田都尉，同时兼管这个县的政务。该县连续几年大旱，陆逊就打开粮仓，救济贫民，奖励并督促百姓种田、养蚕，百姓得到很多好处。当时吴、会稽、丹杨郡有很多躲藏在山林中的人，陆逊向孙权陈述当前应该做的事，请求准许招募这些人。会稽有个山贼头目潘临，一向是这个地区的祸患，多年没有捕获。陆逊率领部下新招募的兵士，深入险要地区讨伐，所到之处，都被降服。这时，他手下士兵已有两千多人。鄱阳郡的贼众头目尤突叛乱，他又率兵征讨。晋升他为定威校尉，军队驻扎在利浦。

孙权把他的哥哥孙策的女儿许配给陆逊，多次征求他对时局的看法，陆逊建议说：“现在英雄各霸一方，互相对峙，跟豺狼一样窥测观望，要战胜敌人，平定祸乱，没有许多的人是不能成功的。而山寇是旧日的怨恨，他们依仗险要地形，住在深山里。内部的祸乱没有平定，难以图谋远处，我们应当扩充队伍，从中挑选精锐的人手。”孙权采纳了他的建议，任命他为帐下右都督。正值丹阳的贼众头目费栈接受了曹公的任命，煽动山越作乱，作为他的内应。孙权派陆逊讨伐费栈。费栈的支党很多，而陆逊去的兵很少，陆逊就增设了很多军旗，分布了战鼓、号角，晚上潜伏在山谷中，突然敲鼓呐喊，冲上前去。费栈的人马顿时被攻破而四散逃跑。陆逊整编东三郡的驻军，强壮的人当兵，病弱的人补充农户，这样得到了几万精锐军队，旧有的祸患全部扫清了，军队经过的地方，全被削平，陆逊回师，驻在芜湖。

会稽太守淳于式给孙权上表，说陆逊随意征用民力，扰乱所辖地区。陆逊后来到了都城，同孙权谈话中，称赞淳于式是好官员。孙权说：“淳于式告发你，你却推荐他，这是为什么？”陆逊回答说：“淳于式的意思在于养民，所以告发了我，如果我再诋毁他来混淆您的视听，这种风气不能助长。”孙权说：“这实在是忠厚长者的行为，只不过一般人做不到罢了。”

吕蒙称病回到建业，陆逊去拜访他，对他说：“关羽和您接境，您怎么远离防区东下，不会有后顾之忧吗？”吕蒙说：“正如你所讲的，但我的病很重。”陆逊说：“关羽自恃他的勇气，欺压别人，开始建立了大功，神态骄傲，意志安闲，只顾向北进攻魏国，对我国不存戒心。如果把您有病的消息告诉他，他一定更加不作防备。然后出其不意，一定能捉住他，制服他。您见到皇上，应当很好地筹划一下。”吕蒙说：“关羽一向勇猛，本来就不能同他作对，况且他已经占据荆州，大施恩信，再加上他原来就有大功，胆略和气势很盛，不容易谋取。”吕蒙到了都城，孙权问他：“谁有代替您呢？”吕蒙回答说：“陆逊思虑深远，才气可以担当重任，我看他的智谋，定能担任要职。他没有大的名气，不为关羽所畏惧，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如果用他，应当让他表面上隐藏真实意图，暗中察看有利形势，这样才能攻克关羽。”孙权就召见陆逊，任他为偏将军右部督，来代替吕蒙。

陆逊到了陆口，就写信给关羽说：“以前您观察敌人的破绽，乘机进攻，按一定的法则指挥军队，轻易地就获得很大的成功，您的功绩是多么伟大呀！敌国被打败，对盟国也有好处，听到您胜利的喜讯，我不觉击节叫好，希望您乘机完成席卷中原的大业，一起来辅助朝廷，维持纲纪。最近我这个没有才能的人，接受任命西来这里。我非常仰慕您的风采，希望受到您的善待和教诲。”又说：“于禁等人被您俘获，远近对您钦佩、赞叹，认为您的功勋定能与世长存。即使当年晋文公参加城濮之战的军队，淮阴侯攻拔赵国的谋略，也不能超过您的业绩。听说徐晃等驻扎了少量军队，窥伺您的动向。曹操是个狡猾的敌人，他由于失败的愤恨便不顾危难，恐怕会暗中增兵，以逞其志。虽说他的军队战斗力不强，但还有一些勇猛强悍的将领。而且人们在获胜之后，往往产生轻敌思想。古人依靠用兵的谋略，胜利之后更加警惕，请将军多方采取措施，以保全您的战功。我是一个书生，才疏学浅，行动迟缓，现任此职，深感力不胜任。我十分高兴与您为邻，对您的德行、威望非常钦佩，愿意倾诉我的肺腑之言，即使不能合乎您的谋略，仍可看出我是向往您的。倘若得到您的关注，一定会明察这些。”关羽看了陆逊的信，认为他态度谦恭，有依托于自己的意思，便更加放心，不再有所戒备。陆逊把这些情形报告孙权，指出可以擒获关羽的要领。孙权就暗中派兵西上，任命陆逊和吕蒙为前锋指挥，迅速攻占了公安和南郡。陆逊率兵长驱直入，并兼任宜都太守，升为抚边将军，封为华亭侯。刘备的宜都太守樊友弃城逃跑，各城邑的官员和少数民族首领都投降。陆逊请求发给金银铜印，用以授给那些刚刚归降的人，这年是建安二十四年十一月。

陆逊派将军李异、谢旌等带领三千人，进攻蜀国将领詹晏、陈凤。李异率领水军，谢旌带领步兵，扼守险要关隘，很快打败了詹晏，陈凤也被擒投降。接着进攻蜀国房陵太守邓辅，南乡太守郭睦，大败他们。秭归的豪族文布、邓凯等纠集几千夷人军队，投靠蜀汉。陆逊又部署谢旌等讨伐他们。文布、邓凯逃走，蜀国任命他们为将军。陆逊派人引诱他们，文布又带军来降。陆逊先后歼灭、俘虏、诱降共几万人。孙权任命他为右护军、镇西将军，晋升他为娄侯。

当时荆州士人刚刚归附吴国，有的当官任职，有的还没得到安置，陆逊上疏说：“当年汉高祖得天下，招揽任用有奇才异能的人，汉光武帝中兴，很多杰出的人都去归附。如果这些人能够兴盛道德教化，不必区分亲疏远近。现在荆州刚刚平定，有才干的人没有显达，我怀着至诚的心，请求您对这些人普遍地给予供养提拔之恩，让他们得到进身的机会，这样，天下的人就会殷切盼望着我们，都想来接受我们广大深远的教化。”孙权尊敬地采纳了他的建议。

黄武元年，刘备率大军来到吴国西部边界，孙权任命陆逊为大都督，授以假节，率领朱然、潘璋、宋谦、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五万人抵抗。刘备从巫峡、建平连营，一直连接到夷陵地界，设立了几十个营地，用金银、锦缎、爵位的赏赐引诱打动各少数民族，委派将军冯习为大督，张南为前锋，辅匡、赵融、廖淳、傅肜各领分支部队，先派吴班带领几千人在平地上扎营，打算向吴军挑战。吴国诸将领都准备出击蜀军，陆逊说：“蜀军这种举动一定是有诡计，暂且看一看吧。”刘备觉得他的计策没有实现，就带领八千名伏军从山谷中撤出。陆逊说：“我所以不听从各位请求攻打吴班，是因为揣测蜀军一定有诈伪的缘故。”陆逊给孙权上书说：“夷陵是军事上的要害地区，是国家的险要关口，虽然容易取得，但也容易失去，一旦失去不仅是损失了一个郡的土地，而且荆州也让人担忧了。现在我们争夺这个地方，务必获得成功。刘备违背了通常的道理，不保守他的老巢竟敢前来送死。我虽没有才能，但依仗陛下的威望，以顺讨逆，打败他们不会太久，回顾刘备前后用兵打仗的情况，总是败多胜少，由此推断，不值得担忧。我开始曾担心他水陆并进，现在他舍弃船只，变成步兵，处处结营，我观察他的部署，不可能有变化。我希望陛下高枕无忧，不必挂念这件事。”陆逊属下的将军们都说：“进攻刘备应当在他开始发兵的时候，现在已经让他深入吴境五六百里，互相对峙已经七八个月，很多要害地方都被他严密防守，再进攻他对我军必然不利。”陆逊说：“刘备是个狡猾的敌人，经历过很多事情，他的军队开始集结时，他考虑周密，用心专一，不能轻易进犯他。现在他出兵很久，没有占到我们的便宜，军队疲惫，士气颓丧，他没有新的计策了。首尾夹击，围歼敌人，正应当在这个时候。”于是先攻打刘备的一处营寨，不顺利。诸将都说：“这是白白地损耗兵力。”陆逊说：“我已经掌握了攻破刘备营寨的办法。”就命令士兵各带一把茅草，用火攻的办法攻破了这个营寨。顷刻之间，便形成熊熊的火势，陆逊率领各军同时进攻，砍下张南、冯习和胡王沙摩柯等人的头，攻破了刘备四十多个营寨。刘备的将领杜路、刘宁等人无路可走，被迫投降。刘备登上马鞍山，周围布置军队防守。陆逊督促军队四面进逼，刘备的军队土崩瓦解，死了几万人。刘备趁着黑夜逃走，只是驿站的人员自动把兵士扔下的铙、铠挑到一起，放火焚烧，截断敌兵追路。这样，刘备才能勉强退入白帝城。他的船只、兵器、水军、步兵的物资，一下子损失殆尽，兵士的尸体拥塞在江水上，漂流东下。刘备既惭愧又愤恨，说道：“我刘备竟然被陆逊挫败受辱，难道不是天意吗？

开始，孙桓曾单独率从夷道攻打刘备的前锋部队，被刘备包围。他就向陆逊求援。陆逊说：“不行。”诸将说：“安东将军孙恒是孙权的同族，知道他被围困，怎能不去援救呢？”陆逊说：“孙安东深得官兵爱戴，城很坚固，粮食充足，不必担忧。等到我的计策得以实施，即使不去救他，他也会自然解围。”到了陆逊的计谋顺利实施，刘备果然大败逃跑。孙恒后来见到陆逊说：“以前我确实埋怨您不肯援救，今天大局已定，我才知道您的调度，自有办法。”当抵抗刘备的时候，诸位将军有的是孙策手下的老将，有的是皇亲国戚，各有所恃，骄傲自负，互不服气，不肯听从指挥。陆逊握着宝剑说：“刘备是天下知名的人，曹操都畏惧他。现在他侵入我国境内，这是强大的对手。各位都身受国家恩惠，应该和睦相处，共同铲除这个敌人，对上报答所受国恩，但现在诸位互不服气，这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我虽是一个书生，却接受了主上的任命，国家之所以要委屈各位接受我的指挥，是认为我还有一点长处值得称道，能够忍辱负重的缘故。每个人都应做好自己的事，哪能再推辞呢？军令自有章法，诸位不要违犯！”等到打败刘备，计策大都出自陆逊，诸将才佩服他。孙权听到这些情况，说：“你当初为什么不向我报告诸将不服从指挥约束呢？”陆逊回答说：“我受国家大恩，担负的重任超过了我的才干。又加上那些将领有的是左右亲信，有的是冲锋陷阵的战将，有的是屡立功勋的重臣，他们都是国家赖以共同奠定大业的人才。我虽然才能低下，但私心倾慕蔺相如、寇恂谦虚克己，不与同僚争高下的大义，以成就国家大事。”孙权大笑，称赞他做得对，加封陆逊为辅国将军，兼任荆州牧，不久改封为江陵侯。

另外，刘备在白帝城住下之后，徐盛、潘璋、宋谦等向孙权争相上书，都说刘备一定可以擒获，请求继续攻打刘备。孙权征询陆逊的意见，陆逊和朱然、骆统认为，曹丕正集结大军，表面借口帮助吴国攻打刘备，实际怀有险恶的用心，请求朝廷做出决定，立即撤回军队。不久，魏军果然出动，吴国三面受到敌人的攻击。刘备不久病死，其子刘禅继位，诸葛亮执掌国政，与孙权结盟通好。根据当时政务应当采取的行动，孙权就命令陆逊告诉诸葛亮，并且刻了孙权的印玺，放在陆逊的官署，孙权每次给刘禅、诸葛亮的书信，都让陆逊看过，语气轻重，是否妥当，让他改定，然后用印封好再送去。

黄武七年，孙权让潘阳太守周鲂诈骗魏国大司马曹休，曹休果然率领大军到皖县。孙权就征召陆逊，赐给他黄钺，任命为大都督，迎击曹休。曹休发觉上当，深以被骗为辱，但他依仗自己兵马众多精良，就与陆逊交战。陆逊自己率领中路，让朱然、全琮率领左右两翼，三路并进，果敢地冲击了曹休的伏兵，接着尽力驱赶、追击败逃的曹兵，一直追到夹石，歼灭俘获一万多人，牛、马、骡、驴车一万多辆，曹军的装备器械被抢掠净尽。曹休回去后，背生痈疽而死。陆逊整顿各军，经过武昌，孙权命令左右侍从用他的伞盖遮蔽陆逊，进出宫殿大门，他赐给陆逊的东西，都是自己用的上等珍品，当时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后来陆逊被派回西陵。

黄龙元年，陆逊被任命为上大将军、右都护。这年，孙权东巡建业，留下太子、皇子以及尚书等九卿，征召陆逊辅佐太子，并掌管荆州及豫章等三郡的政务，管理监督军国大事。当时，建昌侯孙虑在殿堂前建造起一座斗鸭栏，十分精巧，陆逊严肃地说：“您应当多看看经典，增加新知识，玩弄这些东西干什么？”孙虑立即拆毁了斗鸭栏。射声校尉孙松在公子中是孙权最亲近的人，他任其士兵嬉戏逸乐，军纪松弛。陆逊就当着他的面把他手下的官吏给予剃发的处罚。南阳的谢景对刘讷的先刑后礼的说法很推崇，陆逊呵斥谢景说：“礼早于刑已经很久了，刘讷用烦琐的诡辩来歪曲先圣的教导，完全是不对的。您现在在东宫侍奉太子，应当遵守仁义，宣扬善言，像刘讷那样的说法，不必讲了！”

陆逊虽然在外做官，内心却牵挂着国事，他上疏陈述对时局的看法说：“我认为法太严、太细，下面犯法的人就多。近几年来，将领、官吏犯罪，虽由于他们自己不谨慎，应当受到追究，但天下还没有统一，应该谋求进取，小的过错应给予宽免，以安定下面的情绪。而且当前要办的事越来越多，注重才能应是首要问题，只要不是邪恶淫乱，或犯有无法容忍的罪过，我请求对他们提拔重用，让他们施展才能报效陛下。这是古代圣王忘人过失，记人功劳，建成王业的原因。过去，汉高祖不计较陈平的过失，采纳他的奇谋妙略，最终建立了汉朝，他的功劳千古长存。使用严法和酷刑，不是帝王创立大业的做法；只有惩罚，没有宽恕，不是安抚远方的人的宏伟计划。”

孙权想派遣一支部队攻取夷州和朱崖，就来询问陆逊，陆逊上疏说：“我认为全国还没有平定，应当调动民力，以成就当前急需的事务。现在用兵多年，人员损少，陛下为此忧虑，常常废寝忘食，现在将要去远方谋取夷州，以成大事。我反复思虑，看不出它的好处，到万里之外夺取疆土，风浪险恶，胜负很难预料，士兵改换水土，必然生病。现在驱赶士兵，去跋涉荒芜不毛之地，原想得到好处，反而损失更多，原想得利反而受害，而且朱崖十分险峻，那里的人民像禽兽一样没有开化，得到那里的人民不能成就大事，失去那里的兵源也不会减少自己的军队。江东现有的人力，自然足以图谋大事，只要积蓄力量然后行动就可以了。过去桓王孙策创立吴国的基业，兵士不到五百人，就开创了大业。陛下秉受天命，开拓平定了江南地区。我听说治理乱世，讨伐叛逆，必须借助军队的威力，从事农桑，丰衣足食，是人民的根本行业，然而战争没有平息，人民还有饥寒。我以为应当养育士民，少收租赋，依靠民力取胜就要让他们同心协力，提倡道义，鼓励勇敢精神，那么，黄河、渭水流域就可以平定，全国就可以统一。”孙权还是征讨了夷州，果然得不偿失。

当公孙渊背弃盟约之后，孙权想去征讨，陆逊上疏说：“公孙渊凭借险要的地形和坚固的防守，拘留我国特使，不肯贡献名马，实在令人仇恨愤怒。蛮夷扰乱中原，他们没有受到圣王的教化，像飞鸟一样窜到荒僻边远地方，对抗我国的军队，让陛下如此震怒，竟然要乘小船，过大海，不考虑危险而轻涉难以意料的风险。现在天下纷乱如云，群雄像猛虎一般争斗，豪杰们都跃跃欲试，呐喊呼号，瞪着眼睛互相敌视。陛下以神勇威武的英姿，秉承天意的安排，在乌林击破曹操，在西陵打败刘备，在荆州捉住关羽，这三个敌人都是当世的英雄豪杰，现在一一挫败了他们的锋芒。万里之内，人民像风吹拂草一样，受到您教化的安抚，这正是平定中原，实现统一大道的时候。如今陛下对小的怨愤不能忍耐，而大发雷霆之怒，违背古代不在屋檐下坐，以防瓦片砸伤的告诫，看轻了帝王的贵重身份，这是我迷惑不解的。我听说有志于行万里路的人，不肯半路上驻足；谋划统一天下的人，不能计较小事而妨害大局。强大的敌人在我们境内，边远地区没有归附朝廷，陛下乘船远征，必然给敌人以可乘之机，祸患到了再忧愁，后悔也来不及了。如果统一大业能够成功，那么公孙渊不需讨伐自然降服；现在竟然舍不得遥远的辽东的人民和名马，难道对于抛弃原来江东的基业而不可惜吗？请求您停止发兵，以对付主要的敌人，尽早平定中原地区，为后世长留荣光。”孙权因而采纳了他的建议。

嘉禾五年，孙权北征魏国，派陆逊和诸葛瑾攻打襄阳。陆逊派他的亲信韩扁带着表文向孙权汇报，返回时，在沔中遇上敌人，敌人抄掠搜索得到韩扁。诸葛瑾听到这件事十分恐惧，写信对陆逊说：“主上已经返回，敌人得到韩扁，完全掌握了我方的底细，而且江水干涸，应该赶快撤回。”陆逊没有回信，他正督促人民种芜菁和豆子，和将领们下棋，以射覆为游戏，和平常一样。诸葛瑾说：“陆伯言足智多谋，他一定有办法。”就亲自来见陆逊。陆逊说：“敌人知道主上已经返回，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可以集中力量对付我们。况且他们已经驻守险要地方，我方将领士兵思想动摇，我们应当自己镇定以稳住将士的心，施展灵活多变的计策，然后退兵。现在就表示要退兵，敌人以为我们害怕，仍然要来进逼，这是必然要失败的。”于是就与诸葛瑾秘密商定计谋，让诸葛瑾率领船只，陆逊率领全部兵马，向襄阳城发动进攻。敌人一向畏惧陆逊，立即返回城里。诸葛瑾就带领船只出发，陆逊慢慢整顿队伍，虚张声势，步行上了船，敌人不敢进犯。军队到达白围，陆逊宣称要住下打猎，暗中派将军周峻、张梁等进攻江夏郡的新市、安陆、石阳县。石阳正是赶集热闹的时候，周峻等突然来到，人们都丢下货物跑进城里，城门被堵塞无法关闭，敌人就砍杀自己的民众，然后才得关上城门。吴军斩杀、生俘一千多人。那些被生俘的人，都给予救护，不让士兵侵犯欺侮。带着家属来投奔的，让人多方料理照顾。如果失去妻子儿女的，就给予衣服、粮食，优厚慰劳，打发他们回去，有的人因此被感动倾慕，相携前来归附。邻接地区的人民前来归附，魏国江夏功曹赵濯、弋阳备将裴生以及夷人首领梅颐等人，都率领党羽来归附陆逊。陆逊拿出全部财物，给予周到的关怀、照顾。

魏国的江夏太守逯式兼管当地的军事，常常扰乱吴国边境，但他与魏国老将文聘的儿子文休一向不和。陆逊得知这个情况，就假装给逯式写回信说：“得到来信，知您态度恳切，知道您和文休长期不和，势不两存，想来归附，我便秘密把您的来信上报朝廷，并集合人马迎接您。您应当暗中迅速做好准备，再告诉来归附的确定时间。”陆逊让人把信放在边界上，逯式的士兵拾到信拿给逯式看，逯式惊惶恐惧，于是亲自送妻子儿女返回洛阳。从此，逯式的属吏、士兵不愿亲附他，因此被免官。

嘉禾六年，中郎将周祗请求在鄱阳郡招募兵士，孙权将此事下达征求陆逊的意思。陆逊认为此郡民众容易动乱，难以安分守己，不应招募，恐怕会招致贼寇。但周祗坚持请求招募，郡民吴遽等果然作乱，杀了周祗，并攻下了几个县城。豫章、庐陵郡旧有的恶人，一起响应吴遽叛乱。陆逊听到后，立即征讨并打败了他们，吴遽等相继投降，陆逊挑出精兵八千多人，三郡平定。

当时，中书典校吕壹窃据要职，滥用权力，擅自作威作福，陆逊和太常潘濬都很担心，谈到这件事时以致流泪。后来孙权杀了吕壹，并深深地自责，这些话记载在《孙权传》中。

其时，谢渊、谢等各人陈述应办的事，想为国家兴办一些有益事业，改变某些政治措施，孙权把这些事交给陆逊审议。陆逊说：“国家以人民为根本，强盛在于人民的力量，财力也出自人民。人民富足而国家贫弱、人民贫弱而国家强盛，未曾有过这样的事。所以治理国家的人，得到人民就能治理好，失去人民就会出乱子。如果不让人民得利，而让他们出力报效国家，实在是很难的。所以《诗经》上慨叹‘政治措施适宜于人民，适宜于官吏，就会得到上天赐予的幸福。’请求圣上施恩，安宁和赈济百姓，几年之间，国家的财力稍稍充裕了，然后再考虑吧。”

赤乌七年，陆逊代替顾雍任丞相，诏书说：“我凭着不修德行，顺应天命，登上帝位，天下没有统一，犯法作乱的人充塞道路。我朝夕忧愁恐惧，顾不上睡觉。只有您天资聪明，美德昭著，担任上将，辅助国家清除灾难。有盖世功劳的人，必定受到巨大的荣耀；兼有文才、武略的人，必定担负国家的重任。过去，伊尹使商汤兴盛，吕尚辅助了周朝，今天朝内朝外的大事，您实际一人兼管了。现在以您为丞相，派遣持节太常傅常授予您印绶。您应当发扬美德，创立美好功业，恭敬地执行命令，安抚平定天下。呜呼！总管三公之职，训导群臣百官，能不严肃认真吗？望您努力！原任的荆州牧、右都护、武昌留守之职照常。”

在此之前，太子和鲁王两宫并立，内朝和外朝的官职，多派遣子弟担任。全琮报告陆逊，陆逊认为官员子弟如果有才，不愁得不到任用，不应当私行请托为官，以求功名利禄；如果这些人确实不行，最终只能带来祸害。而且，听说两宫势力不相上下，必然有支持这一派的，也有拥护那一派的，这是古人最忌讳的事。全琮的儿子全寄，果然逢迎附和鲁王，轻率地与鲁王交结。陆逊写信给全琮说：“您不效法金日，而庇护阿寄，最终会给您家庭招致灾祸。”全琮不接受这个意见，反而与陆逊结下了仇怨。等到太子有不安于位的议论之后，陆逊上书陈述：“太子是正统，地位应该像大石一样稳固，鲁王是藩臣，在宠幸和待遇上应当和太子有差别，两人各得其所，上下才能获得安宁。我恳切地向陛下叩头流血陈述我的意见。”他多次上书，并要求到都城，想当面向孙权说明嫡庶的分别，以纠正得失。孙权不听从他的意见，而陆逊的外甥顾谭、顾承、姚信，都因为亲近攀附太子，无辜地被流徙。太子太傅吾粲因为多次给陆逊写信而获罪，被关进监狱致死。孙权屡次派遣宫中的使者责备陆逊，陆逊愤怒痛恨致死，死时六十三岁，家中没有多余的财物。

当初，暨艳大造营建府第的舆论，陆逊曾告诫他，认为必然带来大祸。他又对诸葛恪说：“官职高于我的，我一定侍奉他让他同我一起升迁；官职低于我的我也要帮助扶持他。我看你盛气侵凌上级，轻视下属，这不是巩固德行的起码做法啊！”又广陵人杨竺年轻时就得到好名声，而陆逊认为他终究要败亡，劝他哥哥杨穆同他分家，另立门户。这些都是非常有预见之明的。陆逊的长子陆延早死，次子陆抗继承了爵位。孙休在位时，追封陆逊的谥号为昭侯。

陆抗字幼节，是孙策的外孙。陆逊死时，他二十岁，任建武校尉，带领陆逊的兵士五千人，给陆逊送葬东归，到都城谢恩。孙权拿着杨竺控告陆逊的二十件事责问陆抗，禁绝宾客往来，派宦官前来盘问，陆抗不加思索，每一件事都有条有理地做出答复，孙权的疑惑才渐渐消除。赤乌九年，升陆抗为立节中郎将，同诸葛恪换防，驻扎柴桑。陆抗临走时，把城墙全部修好，房屋做了修缮，住所旁的桑树、果树，不许任意毁坏。诸葛恪进入军营，整齐如新。而诸葛恪过去驻扎的柴桑军营，毁坏却很严重，他感到很惭愧。太元元年，陆抗到都城治病，病愈应当返回，孙权流着眼泪同他告别，对他说：“我过去听信了谗言，对你父亲的君臣大义不厚，因此亏待了你。我前后责问你的材料，全部烧掉，不要让别人看见。”建兴元年，陆抗被任命为奋威将军。太平二年，魏国将领诸葛诞献寿春城投降。任命陆抗为柴桑督，前往寿春，打败魏国的牙门将偏将军，升任征北将军。永安二年，任命陆抗为镇军将军，西陵都督，总管自关羽濑到白帝城的军事。永安三年，授予假节。孙皓即位后，加授为镇军大将军，兼任益州太守。建衡二年，大司马施绩死，任命陆抗为总管信陵、西陵、夷道、乐乡、公安等地军务的都督，治所设在乐乡。

陆抗听说朝廷的政令有很多失误。十分忧虑，就上书说：“我听说，君王德行不相上下则民众多的胜过民众少的，武力相等则安定的国家胜过混乱的国家，这是六国被强秦兼并，西楚霸王被汉高祖打败的原因。现在，敌国占据控制四方边境，不只是关西地区；割据九州，难道只是占领鸿沟以西的土地而已。我国外无盟国互相援救；内部也不像西楚那样强盛，各方面政务不景气，百姓不安定。而议论者所持的理由，只不过是有大江高山阻隔、围绕着我国疆域，这只是守卫国家的下策，聪明人是不把这些放在前面的。我常常追忆战国时各国存亡的原因，近看汉朝灭亡的征兆，用典籍来考证，用行事来检验，半夜里抚着枕头不能入睡，吃饭时忘了进餐。过去匈奴没有消灭，霍去病辞去他的府第；汉朝的治国之道有弊病，贾谊为此伤心哭泣。何况我出身于王室，世代蒙受国恩，个人的穷达毁誉，与国家休戚相关，生死离合，遵从道义，决不苟且偷安，我早晚忧愁，想到这些十分难过。侍奉君主的大义在于犯颜直谏而不能欺骗，做人臣的操守是不顾一切尽忠君王，不惜为之献身。我诚恳地陈述当前应做的十七条如左。”这十七条的原件已失，所以这里没有记载。

当时何定玩弄权柄，宦官干预朝政，陆抗上书说：“我听说创建国家，继承家业，不能任用小人，安于小人的谗言，任用奸邪之人，在尧典里就有告诫，因此志行高尚的诗人写诗抒发怨恨昏君讽刺时政的感情，孔子也为之叹息。春秋以来，直至秦汉，各个朝代败亡的征兆，没有不从这一点开始的。那些小人不懂治国的道理，见识短浅，即使能竭尽忠诚报效主上，尚且不能够任用，何况他们心地邪恶已久，爱憎之情易于变化呢？如果害怕失去他们，那就没有不可任用的人了。现在委任他们担当朝中重臣，授予他们独断专行的权力，而希望出现和乐的盛世，清明的社会风气，那是不可能做到的。现在任职的官员，具备特殊才干的虽然很少，然而他们有的是王室或贵族的后代，自幼接受道德教化的浸染，有的人廉洁刻苦，能够自立，他们的资历、才干值得任用，自然可以根据他们的才能授给官职，来抑制、黜退那些小人，这样社会风气才能纯净，各项政务才能没有污点。”

凤凰元年，西陵督步阐以所据城池发动叛乱，派人向晋国投降。陆抗听到后，日夜部署各军，命令将军左奕、吾彦、蔡贡等直接进攻西陵，命令各军营重新构筑坚固的围墙，从赤溪到故市，对内用来围困步阐，对外用此防御敌人，陆抗日夜催促督责，仿佛敌兵已经到来，士兵都叫苦。诸将都劝阻说：“现在以三军的精锐，迅速进攻步阐，等到晋国救兵到了，步阐一定可以被攻下。何必要筑围墙，让士兵和百姓都疲惫不堪呢？”陆抗说：“西陵城所处地势险要，十分坚固，粮食又充足，而且那里修缮的防御工事和器械，都是我以前规划的。现在我们转身攻它，不但不可能立即攻克，而且北方的救兵一定会来，而我们没有准备，内外受敌如何抵御呢？”诸将都主张攻打步阐，陆抗总不同意。宜都太守雷谭讲得很恳切，陆抗想让大家都服气，听任他们攻打一次。进攻果然失利，这样围墙的工事才得以完成。晋国的车骑将军羊祜率军向江陵进发，诸将都认为陆抗不应当率军西上，陆抗说：“江陵城很坚固，兵员充足，无可忧虑。假如敌人攻下江陵，也一定守不住，我们损失很小。如果西陵有人与敌人勾结，那么南山的群夷就会骚扰不安，那要忧虑的事，就难可说尽了。我宁可放弃江陵而前往西陵，何况江陵那样坚固呢？”当初江陵地势平坦，道路通畅，陆抗命令江陵督张咸修一条大堤拦水，淹没中心平原，以阻挡敌寇叛乱。羊祜想利用大坝拦住的水浮船运粮，就扬言要破坏大坝，让步军通过。陆抗听到后，让张咸立即毁掉大坝。诸将都困惑不解，多次劝阻，陆抗不听。羊祜到了当阳，听说大坝已毁，就改船运为车运，耗费了大量工夫和精力。晋国的巴东监军徐胤率领水军到建平，荆州刺史杨肇到西陵。陆抗命令张咸固守江陵城；公安督孙遵巡视长江南岸抵御羊祜，水军督留虑、镇西将军朱琬抵御徐胤；陆抗亲率三军，依仗围墙，对抗杨肇。吴将朱乔、营都督俞赞投降杨肇。陆抗说：“愈赞长期在我军中，了解我军底细。我过去常常担心夷兵一向不精练，如果敌军攻打围墙的话，一定从这里下手。”他就连夜撤下夷兵，用老将来代替。第二天，杨肇果然率兵攻打过去夷兵防守的地方。陆抗下令反击，箭、石块像下雨一般，杨肇兵士伤亡累累。杨肇到达西陵一个多月，无计可施，连夜逃跑。陆抗想追赶，而担心步阐集中力量在要害处进攻，军队不够分配，于是只敲鼓告诫将士，做出要追赶的样子。杨肇的部下喧哗恐惧，全部抛下武器拔腿逃跑。陆抗派轻装的军队在后面追赶，肇军大败，羊祜等人也率军退回。陆抗攻占了西陵城，杀了步阐家族和他手下的大将、官员，自将官以下，全部请求赦免，赦免的达几万人。陆抗修理了西陵城墙和工事，东归乐乡，他脸上不露骄傲的神色，谦虚如常，所以得到将士的拥护爱戴。

陆抗被加官为都护。听说武昌左部督薛莹被问罪下狱，陆抗上疏说：“才德出众的人是国家的瑰宝，社会的可贵财富，由于他们，各项政务得以处理得有条有理，四方之人才得以都有美德。以前的大司农楼玄、散骑中常侍王番、少府李勖，都是当代杰出的人才，一时有才干的著名人物。他们开始承蒙主上荣宠，在各种职位上行事都合乎礼法。不久都被杀戮，有的被灭族断后，有的被抛弃在荒凉的边远地区。《周礼》上有赦免贤者小过的法律，《春秋》中有宽恕善人的道理。《尚书》说：‘与其杀无辜的人，宁可违背成法而犯错误’。然而王番等人的罪名还没有确定，就被处以死刑，他们心怀忠义，却遭到杀戮，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况且已处死刑，本来已经没有知觉，竟然要焚尸扬灰、投入水中，恐怕这不是先王的法典，或许是甫侯立法时要警诫避免的。所以百姓惊惧不安，官吏和人民都很忧伤。王番、李勖已经死了，后悔已来不及，我恳切希望陛下赦免楼玄，放他出狱。最近我又听说薛莹被捕了，薛莹的父亲薛综曾在先帝身边担任纳言，辅佐过文皇帝，薛莹继承父亲的基业，注意修养行为操守，现在他犯的罪属于可以原谅的。我担心有关官员不了解事由，如果再处以极刑，就会使人民更加失望，请求圣上施恩，赦免薛莹的罪过，怜悯众犯人，使刑法清明，那么天下就欢喜庆幸得很。”

当时军队频繁出征，百姓疲乏凋敝，陆抗上疏说：“我听说《周易》重视顺应时势，《左传》赞扬窥伺时机而进攻，所以夏朝罪恶很多，而商汤才出兵攻打，商纣王荒淫暴虐，周武王才授予斧钺兴兵征讨。如果时机不到，商汤宁可被囚于夏台而担惊受怕，周武王宁可在孟津回师而不肯轻举妄动。现在，不致力于富国强兵，努力耕作，积蓄粮食，让文武大臣施展其才，让各个衙门不玩忽职守，明确降职、升迁的规定以激励各级官吏，慎重地对待刑法和奖赏以表明提倡什么、禁止什么，用道德教育各部门官吏、用仁义安抚百姓，然后顺应天命，趁着大好时机，取得天下。而现在听任武将舍身为名，无休止地动兵打仗，一下子就耗费大量钱财，士兵凋伤憔悴，敌人却不受损害，我们已经疲乏不堪了。现在只去争夺做帝王的资格，而被小利障目，这是臣子玩弄的险恶手段，不是为国着想的好办法。过去，齐国和鲁国三次交战，鲁国取胜两次而不久就灭亡了。为什么呢？因为两国实力不同。何况今天用兵打仗所得的结果，补偿不了损失呢？而且，依靠兵力，没有民众，这在古代就有明鉴，确实应该暂时停止攻城略地的计划，积蓄军民的力量，等待时机，大概不会悔恨。”

凤凰二年春，在驻地授予陆抗大司马和荆州牧。凤凰三年夏，陆抗病重，上书说：“西陵和建平是国家的边防屏障，地处长江下流，受两个敌国威胁。如果敌方船只顺流而下，船行千里，船速如流星闪电，顷刻就会到达，无法指望别处的救兵来解救危急。这是国家安危的关键，不只是边疆地区受侵害的小事。我父亲陆逊当初在西部边界时上书陈述，认为西陵是国家的西大门，虽说容易防守，也容易丢失。如果这里失守，不只是丢失了一个郡，荆州也不可能为吴国所有了。假如这里有不测，应该出动全国的兵力争夺。我过去驻守西陵，曾看过父亲陆逊的事迹，请求得到三万精兵，但主持军务的人按照常规，不肯派遣那么多军队前往。自从步阐叛乱之后，军队受到更大损失。现在我所管辖的千里之地，四处受敌威胁。对外要抵抗强敌，对内要安抚各族，而手下现有兵员才几万人，年老体弱疲惫的状态已经很久了，很难应付事变。我认为各位皇子年纪尚小，没有管理过国事，应当设立傅相，辅导教育他们，不必动用兵马，以妨害大事。宫中的宦官，开设了私自确定招募名额的制度，兵民怨恨服役，纷纷逃亡投奔宦官门下。请求特下诏书，认真检查挑选，一切重新安排应募人员，将多余的遣出王宫，去补充经常受敌侵扰的边防地区的兵员，使我的部下补足八万人，减少烦冗的事务，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即使韩信、白起复活，也无法施展他们的技巧。如果不增兵员，宫中的制度不改变，而想成就大业，这是我深感忧虑的事。我死之后，请求以西部边境为重。希望陛下考虑我的话，那么我死后，精神将永不磨灭。”

这年秋，陆抗去世，儿子陆晏继承爵位。陆晏和弟弟陆景、陆玄、陆机、陆云分别统领陆抗的军队。陆晏担任裨将军、夷道监。天纪四年，晋军攻打吴国，龙骧将军王濬顺流东下，所到之处，常被攻克，最终都像陆抗生前考虑的一样。陆景字士仁，因为娶了公主被任命为骑都尉，封毗陵侯，带领陆抗的军队后，又被任命为偏将军、中夏督。他修身好学，著书几十篇。二月初五，陆晏被王濬的别军所杀。二月初六，陆景也被杀害，当时年仅三十一岁。陆景的妻子是孙皓的亲妹妹，和陆景都是张承的外孙。

评论说：刘备被天下称为英雄，世人都畏惧他，陆逊年轻时，威名并不显著，但打仗克敌，没有不如愿的。我既惊奇陆逊的谋略，又赞叹孙权能识别人才，这就是成就大业的原因啊！陆逊忠诚恳切，忧虑国事而死，可算是国家的栋梁之臣了。陆抗忠正诚信，很有策略才干，有他父亲的风度，世代被人赞美，具有一切应有的美德，只是比陆逊的气势稍差一点，可算是能继承父业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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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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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史

明史

帝纪

晋书卷一

帝纪第一

高祖宣帝

宣皇帝讳懿，字仲达，河内温县孝敬里人，姓司马氏。其先出自帝高阳之子重黎，为夏官祝融。历唐、虞、夏、商，世序其职。及周，以夏官为司马。其后程伯休父，周宣王时，以世官克平徐方，锡以官族，因而为氏。楚汉间，司马卬为赵将，与诸侯伐秦。秦亡，立为殷王，都河内。汉以其地为郡，子孙遂家焉。自印八世，生征西将军钧，字叔平。钧生豫章太守量，字公度。量生颍川太守俊，字元异。俊生京兆尹防，字建公。帝即防之第二子也。少有奇节，聪朗多大略，博学洽闻，伏膺儒教。汉末大乱，常慨然有忧天下心。南阳太守同郡杨俊名知人，见帝，未弱冠，以为非常之器。尚书清河崔琰与帝兄朗善，亦谓朗曰：“君弟聪亮明允，刚断英特，非子所及也。”

汉建安六年，郡举上计掾。魏武帝为司空，闻而辟之。帝知汉运方微，不欲屈节曹氏，辞以风痹，不能起居。魏武使人夜往密刺之，帝坚卧不动。及魏武为丞相，又辟为文学掾，敕行者曰：“若复盘桓，便收之。”帝惧而就职。于是使与太子游处，迁黄门侍郎，转议郎、丞相东曹属，寻转主簿。

从讨张鲁，言于魏武曰：“刘备以诈力虏刘璋，蜀人未附而远争江陵，此机不可失也。今若曜威汉中，益州震动，进兵临之，势必瓦解。因此之势，易为功力。圣人不能违时，亦不失时矣。”魏武曰：“人苦无足，即得陇右，复欲得蜀！”言竟不从。既而从讨孙权，破之。军还，权遣使乞降，上表称臣，陈说天命。魏武帝曰：“此儿欲踞吾著炉炭上邪！”答曰：“汉运垂终，殿下十分天下而有其九，以服事之。权之称臣，天人之意也。虞、夏、殷、周不以谦让者，畏天知命也。”

魏国既建，迁太子中庶子。每与大谋，辄有奇策，为太子所信重，与陈群、吴质、朱铄号曰四友。

迁为军司马，言于魏武曰：“昔箕子陈谋，以食为首。今天下不耕者盖二十余万，非经国远筹也。虽戎甲未卷，自宜且耕且守。”魏武纳之，于是务农积谷，国用丰赡。帝又言荆州刺史胡修粗暴，南乡太守傅方骄奢，并不可居边。魏武不之察。及蜀将关羽围曹仁于樊，于禁等七军皆没，修、方果降羽，而仁围甚急焉。

是时汉帝都许昌，魏武以为近贼，欲徙河北。帝谏曰：“禁等为水所没，非战守之所失，于国家大计未有所损，而便迁都，既示敌以弱，又淮沔之人大不安矣。孙权、刘备，外亲内疏，羽之得意，权所不愿也。可喻权所，令掎其后，则樊围自解。”魏武从之。权果遣将吕蒙西袭公安，拔之，羽遂为蒙所获。

魏武以荆州遗黎及屯田在颍川者逼近南寇，皆欲徙之。帝曰：“荆楚轻脱，易动难安。关羽新破，诸为恶者藏窜观望。今徙其善者，既伤其意，将令去者不敢复还。”从之。其后诸亡者悉复业。

及魏武薨于洛阳，朝野危惧。帝纲纪丧事，内外肃然。乃奉梓宫还邺。

魏文帝即位，封河津亭侯，转丞相长史。会孙权帅兵西过，朝议以樊、襄阳无谷，不可以御寇。时曹仁镇襄阳，请召仁还宛。帝曰：“孙权新破关羽，此其欲自结之时也，必不敢为患。襄阳水陆之冲，御寇要害，不可弃也。”言竟不从。仁遂焚弃二城，权果不为寇，魏文悔之。

及魏受汉禅，以帝为尚书。顷之，转督军、御史中丞，封安国乡侯。

黄初二年，督军官罢，迁侍中、尚书右仆射。

五年，天子南巡，观兵吴疆。帝留镇许昌，改封向乡侯，转抚军、假节，领兵五千，加给事中、录尚书事。帝固辞。天子曰：“吾于庶事，以夜继昼，无须臾宁息。此非以为荣，乃分忧耳。”

六年，天子复大兴舟师征吴，复命帝居守，内镇百姓，外供军资。临行，诏曰：“吾深以后事为念，故以委卿。曹参虽有战功，而萧何为重。使吾无西顾之忧，不亦可乎！”天子自广陵还洛阳，诏帝曰：“吾东，抚军当总西事；吾西，抚军当总东事。”于是帝留镇许昌。

及天子疾笃，帝与曹真、陈群等见于崇华殿之南堂，并受顾命辅政。诏太子曰：“有间此三公者，慎勿疑之。”明帝即位，改封舞阳侯。

及孙权围江夏，遣其将诸葛瑾、张霸并攻襄阳，帝督诸军讨权，走之。进击，败瑾，斩霸，并首级千余。迁骠骑将军。

太和元年六月，天子诏帝屯于宛，加督荆、豫二州诸军事。

初，蜀将孟达之降也，魏朝遇之甚厚。帝以达言行倾巧不可任，骤谏不见听，乃以达领新城太守，封侯，假节。达于是连吴固蜀，潜图中国。蜀相诸葛亮恶其反覆，又虑其为患。达与魏兴太守申仪有隙，亮欲促其事，乃遣郭模诈降，过仪，因漏泄其谋。达闻其谋漏泄，将举兵。帝恐达速发，以书喻之曰：“将军昔弃刘备，托身国家，国家委将军以疆埸之任，任将军以图蜀之事，可谓心贯向日。蜀人愚智，莫不切齿于将军。诸葛亮欲相破，惟苦无路耳。模之所言，非小事也，亮岂轻之而令宣露，此殆易知耳。”达得书大喜，犹与不决。帝乃潜军进讨。诸将言达与二贼交构，宜观望而后动。帝曰：“达无信义，此其相疑之时也，当及其未定促决之。”乃倍道兼行，八日到其城下。吴蜀各遣其将向西城安桥、木阑塞以救达，帝分诸将以距之。

初，达与亮书曰：“宛去洛八百里，去吾一千二百里，闻吾举事，当表上天子，比相反覆，一月间也，则吾城已固，诸军足办。则吾所在深险，司马公必不自来；诸将来，吾无患矣。”及兵到，达又告亮曰：“吾举事八日，而兵至城下，何其神速也！”上庸城三面阻水，达于城外为木栅以自固。帝渡水，破其栅，直造城下。八道攻之，旬有六日，达甥邓贤、将李辅等开门出降。斩达，传首京师。俘获万余人，振旅还于宛。乃劝农桑，禁浮费，南土悦附焉。

初，申仪久在魏兴，专威疆埸，辄承制刻印，多所假授。达既诛，有自疑心。时诸郡守以帝新克捷，奉礼求贺，皆听之。帝使人讽仪，仪至，问承制状，执之，归于京师。又徙孟达余众七千余家于幽州。蜀将姚静、郑他等帅其属七千余人来降。

时边郡新附，多无户名，魏朝欲加隐实。属帝朝于京师，天子访之于帝。帝对曰：“贼以密网束下，故下弃之。宜弘以大纲，则自然安乐。”又问二虏宜讨，何者为先？对曰：“吴以中国不习水战，故敢散居东关。凡攻敌，必扼其喉而摏其心。夏口、东关，贼之心喉。若为陆军以向皖城，引权东下，为水战军向夏口，乘其虚而击之，此神兵从天而堕，破之必矣。”天子并然之，复命帝屯于宛。

四年，迁大将军，加大都督、假黄钺，与曹真伐蜀。帝自西城斫山开道，水陆并进，泝沔而上，至于朐䏰，拔其新丰县。军次丹口，遇雨，班师。

明年，诸葛亮寇天水，围将军贾嗣、魏平于祁山。天子曰：“西方有事，非君莫可付者。”乃使帝西屯长安，都督雍、梁二州诸军事，统车骑将军张郃、后将军费曜、征蜀护军戴凌、雍州刺史郭淮等讨亮。张郃劝帝分军住雍、郿为后镇，帝曰：“料前军独能当之者，将军言是也。若不能当，而分为前后，此楚之三军所以为黥布禽也。”遂进军隃麋。亮闻大军且至，乃自帅众将芟上邽之麦。诸将皆惧，帝曰：“亮虑多决少，必安营自固，然后芟麦，吾得二日兼行足矣。”于是卷甲晨夜赴之，亮望尘而遁。帝曰：“吾倍道疲劳，此晓兵者之所贪也。亮不敢据渭水，此易与耳。”进次汉阳，与亮相遇，帝列阵以待之。使将牛金轻骑饵之，兵才接而亮退，追至祁山。亮屯卤城，据南北二山，断水为重围。帝攻拔其围，亮宵遁，追击破之，俘斩万计。天子使使者劳军，增封邑。

时军师杜袭、督军薛悌皆言明年麦熟，亮必为寇，陇右无谷，宜及冬豫运。帝曰：“亮再出祁山，一攻陈仓，挫衄而反。纵其后出，不复攻城，当求野战，必在陇东，不在西也。亮每以粮少为恨，归必积谷，以吾料之，非三稔不能动矣。”于是表徙冀州农夫佃上邽，兴京兆、天水、南安监冶。

青龙元年，穿成国渠，筑临晋陂，溉田数千顷，国以充实焉。

二年，亮又率众十余万出斜谷，垒于郿之渭水南原。天子忧之，遣征蜀护军秦朗督步骑二万，受帝节度。诸将欲往渭北以待之，帝曰：“百姓积聚皆在渭南，此必争之地也。”遂引军而济，背水为垒。因谓诸将曰：“亮若勇者，当出武功，依山而东。若西上五丈原，则诸军无事矣。”亮果上原，将北渡渭，帝遣将军周当屯阳遂以饵之。数日，亮不动。帝曰：“亮欲争原而不向阳遂，此意可知也。”遣将军胡遵、雍州刺史郭淮共备阳遂，与亮会于积石。临原而战，亮不得进，还于五丈原。会有长星坠亮之垒，帝知其必败，遣奇兵掎亮之后，暂五百余级，获生口千余，降者六百余人。

时朝廷以亮侨军远寇，利在急战，每命帝持重，以候其变。亮数挑战，帝不出，因遗帝巾帼妇人之饰。帝怒，表请决战，天子不许，乃遣骨鲠臣卫尉辛毗杖节为军师以制之。后亮复来挑战，帝将出兵以应之，毗杖节立军门，帝乃止。初，蜀将姜维闻毗来，谓亮曰：“辛毗杖节而至，贼不复出矣。”亮曰：“彼本无战心，所以固请者，以示武于其众耳。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苟能制吾，岂千里而请战邪！”

帝弟孚书问军事，帝复书曰：“亮志大而不见机，多谋而少决，好兵而无权，虽提卒十万，已堕吾画中，破之必矣。”与之对垒百余日，会亮病卒，诸将烧营遁走，百姓奔告，帝出兵追之。亮长史杨仪反旗鸣鼓，若将距帝者。帝以穷寇不之逼，于是杨仪结阵而去。经日，乃行其营垒，观其遗事，获其图书、粮谷甚众。帝审其必死，曰：“天下奇才也。”辛毗以为尚未可知。帝曰：“军家所重，军书密计、兵马粮谷，今皆弃之，岂有人捐其五藏而可以生乎？宜急追之。”关中多蒺蔾，帝使军士二千人著软材平底木屐前行，蒺蔾悉著屐，然后马步俱进。追到赤岸，乃知亮死审问。时百姓为之谚曰：“死诸葛走生仲达。”帝闻而笑曰：“吾便料生，不便料死故也。”

先是，亮使至，帝问曰：“诸葛公起居何如，食可几米？”对曰：“三四升。”次问政事，曰：“二十罚已上皆自省览。”帝既而告人曰：“诸葛孔明其能久乎！”竟如其言。亮部将杨仪、魏延争权，仪斩延，并其众。帝欲乘隙而进，有诏不许。

三年，迁太尉，累增封邑。蜀将马岱入寇，帝遣将军牛金击走之，斩千余级。

武都氐王苻双、强端帅其属六千余人来降。

关东饥，帝运长安粟五百万斛输于京师。

四年，获白鹿，献之。天子曰：“昔周公旦辅成王，有素雉之贡。今君受陕西之任，有白鹿之献，岂非忠诚协符，千载同契，俾乂邦家，以永厥休邪！”

及辽东太守公孙文懿反，惩帝诣京师。天子曰：“此不足以劳君，事欲必克，故以相烦耳。君度其作何计？对曰：“弃城预走，上计也。据辽水以距大军，次计也。坐守襄平，此成擒耳。”天子曰：“其计将安出？”对曰：“惟明者能深度彼己，豫有所弃，此非其所及也。今悬军远征，将谓不能持久，必先距辽水而后守，此中下计也。”天子曰：“往还几时？”对曰：“往百日，还百日，攻百日，以六十日为休息，一年足矣。”

是时大修宫室，加之以军旅，百姓饥弊。帝将即戎，乃谏曰：“昔周公营洛邑，萧何造未央，今宫室未备，臣之责也。然自河以北，百姓困穷，外内有役，势不并兴，宜假绝内务，以救时急。”

景初二年，帅牛金、胡遵等步骑四万，发自京都。车驾送出西明门，诏弟孚、子师送过温，赐以谷帛牛酒，敕郡守典农以下皆往会焉。见父老故旧，晏饮累日。帝叹息，怅然有感，为歌曰：“天地开辟，日月重光。遭遇际会，毕力遐方。将扫群秽，还过故乡。肃清万里，总齐八荒。告成归老，待罪舞阳。”遂进师，经孤竹，越碣石，次于辽水。文懿果遣步骑数万，阻辽隧，坚壁而守，南北六七十里，以距帝。帝盛兵多张旗帜出其南，贼尽锐赴之。乃泛舟潜济以出其北，与贼营相逼，沈舟焚梁，傍辽水作长围，弃贼而向襄平。诸将言曰：“不攻贼而作围，非所以示众也。”帝曰：“贼坚营高垒，欲以老吾兵也。攻之，正入其计，此王邑所以耻过昆阳也。古人曰，敌虽高垒，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贼大众在此，则巢窟虚矣。我直指襄平，则人怀内惧，惧而求战，破之必矣。”遂整阵而过。贼见兵出其后，果邀之。帝谓诸将曰：“所以不攻其营，正欲致此，不可失也。”乃纵兵逆击，大破之，三战皆捷。贼保襄平，进军围之。

初，文懿闻魏师之出也，请救于孙权。权亦出兵遥为之声援，遗文懿书曰：“司马公善用兵，变化若神，所向无前，深为弟忧之。”

会霖潦，大水平地数尺，三军恐，欲移营。帝令军中敢有言徙者斩。都督令史张静犯令，斩之，军中乃定。贼恃水，樵牧自若。诸将欲取之，皆不听。司马陈珪曰：“昔攻上庸，八部并进，昼夜不息，故能一旬之半，拔坚城，斩孟达。今者远来而更安缓，愚窃惑焉。”帝曰：“孟达众少而食支一年，吾将士四倍于达而粮不淹月，以一月图一年，安可不速？以四击一，正令半解，犹当为之。是以不计死伤，与粮竞也。今贼众我寡，贼饥我饱，水雨乃尔，功力不设，虽当促之，亦何所为。自发京师，不忧贼攻，但恐贼走。今贼粮垂尽，而围落未合，掠其牛马，抄其樵采，此故驱之走也。夫兵者诡道，善因事变。贼凭众恃雨，故虽饥困，未肯束手，当示无能以安之。取小利以惊之，非计也。”朝廷闻师遇雨，咸请召还。天子曰：“司马公临危制变，计日擒之矣。”既而雨止，遂合围。起土山地道，盾橹钩橦，发矢石雨下，昼夜攻之。

时有长星，色白，有芒鬣，自襄平城西南流于东北，坠于梁水，城中震慑。文懿大惧，乃使其所署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乞降，请解围面缚。不许，执建等，皆斩之。檄告文懿曰：“昔楚郑列国，而郑伯犹肉袒牵羊而迎之。孤为王人，位则上公，而建等欲孤解围退舍，岂楚郑之谓邪！二人老耄，必传言失旨，已相为斩之。若意有未已，可更遣年少有明决者来。”文懿复遣侍中卫演乞克日送任。帝谓演曰：“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余二事惟有降与死耳。汝不肯面缚，此为决就死也，不须送任。”文懿攻南围突出，帝纵兵击败之，斩于梁水之上星坠之所。既入城，立两标以别新旧焉。男子年十五已上七千余人皆杀之，以为京观。伪公卿已下皆伏诛，戮其将军毕盛等二千余人。收户四万，口三十余万。

初，文懿篡其叔父恭位而囚之。及将反，将军纶直、贾范等苦谏，文懿皆杀之。帝乃释恭之囚，封直等之墓，显其遗嗣。令曰：“古之伐国，诛其鲸鲵而已，诸为文懿所诖误者，皆原之。中国人欲还旧乡，恣听之。”

时有兵士寒冻，乞襦，帝弗之与。或曰：“幸多故襦，可以赐之。”帝曰：“襦者官物，人臣无私施也。”乃奏军人年六十已上者罢遣千余人，将吏从军死亡者致丧还家。遂班师。天子遣使者劳军于蓟，增封食昆阳，并前二县。

初，帝至襄平，梦天子枕其膝，曰：“视吾面。”俯视有异于常，心恶之。先是，诏帝便道镇关中；及次白屋，有诏召帝，三日之间，诏书五至。手诏曰：“间侧息望到，到便直排阁入，视吾面。”帝大遽，乃乘追锋车昼夜兼行，自白屋四百余里，一宿而至。引入嘉福殿卧内，升御床。帝流涕问疾，天子执帝手，目齐王曰：“以后事相托。死乃复可忍，吾忍死待君，得相见，无所复恨矣。”与大将军曹爽并受遗诏辅少主。

及齐王即帝位，迁侍中、持节、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与爽各统兵三千人，共执朝政，更直殿中，乘舆入殿。爽欲使尚书奏事先由己，乃言于天子，徙帝为大司马。朝议以为前后大司马累薨于位，乃以帝为太傅，入殿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如汉萧何故事。嫁娶丧葬取给于官，以世子师为散骑常侍，子弟三人为列侯，四人为骑都尉。帝固让子弟官不受。

正始元年春正月，东倭重译纳贡，焉耆、危须诸国，弱水以南，鲜卑名王，皆遣使来献。天子归美宰辅，又增帝封邑。

初，魏明帝好修宫室，制度靡丽，百姓苦之。帝自辽东还，役者犹万余人，雕玩之物动以千计。至是皆奏罢之，节用务农，天下欣赖焉。

二年夏五月，吴将全琮寇芍陂，朱然、孙伦围樊城，诸葛瑾、步骘掠柤中，帝请自讨之。议者咸言，贼远来围樊，不可卒拔。挫于坚城之下，有自破之势，宜长策以御之。帝曰：“边城受敌而安坐庙堂，疆埸骚动，众心疑惑，是社稷之大忧也。”

六月，乃督诸军南征，车驾送出津阳门。帝以南方暑泾，不宜持久，使轻骑挑之，然不敢动。于是休战士，简精锐，募先登，申号令，示必攻之势。吴军夜遁走，追至三州口，斩获万余人，收其舟船军资而还。天子遣侍中常侍劳军于宛。

秋七月，增封食郾、临颍，并前四县，邑万户，子弟十一人皆为列侯。帝勋德日盛，而谦恭愈甚。以太常常林乡邑旧齿，见之每拜。恒戒子弟曰：“盛满者道家之所忌，四时犹有推移，吾何德以堪之。损之又损之，庶可以免乎！”

三年春，天子追封谥皇考京兆尹为舞阳成侯。

三月，奏穿广漕渠，引河入汴，溉东南诸陂，始大佃于淮北。

先是，吴遣将诸葛恪屯皖，边鄙苦之，帝欲自击恪。议者多以贼据坚城，积谷，欲引致官兵。今悬军远攻，其救必至，进退不易，未见其便。帝曰：“贼之所长者水也，今攻其城，以观其变。若用其所表，弃城奔走，此为庙胜也。若敢固守，湖水冬浅，船不得行，势必弃水相救，由其所短，亦吾利也。”

四年秋九月，帝督诸军击诸葛恪，车驾送出津阳门。军次于舒，恪焚烧积聚，弃城而遁。

帝以灭贼之要，在于积谷，乃大兴屯守，广开淮阳、百尺二渠，又修诸陂于颍之南北，万余顷。自是淮北仓庾相望，寿阳至于京师，农官屯兵连属焉。

五年春正月，帝至自淮南，天子使持节劳军。

尚书邓飏、李胜等欲令曹爽建立功名，劝使伐蜀。帝止之，不可，爽果无功而还。

六年秋八月，曹爽毁中垒中坚营，以兵属其弟中领军羲。帝以先帝旧制禁之，不可。

冬十二月，天子诏帝朝会乘舆升殿。

七年春正月，吴寇柤中，夷夏万余家避寇北渡沔。帝以沔南近贼，若百姓奔还，必复致寇，宜权留之。曹爽曰：“今不能修守沔南而留百姓，非长策也。”帝曰：“不然。凡物致之安地则安，危地则危。故兵书曰‘成败，形也；安危，势也’。形势，御众之要，不可以不审。设令贼以二万人断沔水，三万人与沔南诸军相持，万人陆梁柤中，将何以救之？”爽不从，卒令还南。贼果袭破柤中，所失万计。

八年夏四月，夫人张氏薨。

曹爽用何晏、邓飏、丁谧之谋，迁太后于永宁宫，专擅朝政，兄弟并典禁兵，多树亲党，屡改制度。帝不能禁，于是与爽有隙。

五月，帝称疾不与政事。时人为之谣曰：“何、邓、丁，乱京城。”

九年春三月，黄门张当私出掖庭才人石英等十一人，与曹爽为伎人。爽、晏谓帝疾笃，遂有无君之心，与当密谋，图危社稷，期有日矣。帝亦潜为之备，爽之徒属亦颇疑帝。会河南尹李胜将莅荆州，来候帝。帝诈疾笃，使两婢侍，持衣衣落，指口言渴，婢进粥，帝不持杯饮，粥皆流出沾胸。胜曰：“众情谓明公旧风发动，何意尊体乃尔！”帝使声气才属，说“年老枕疾，死在旦夕。君当屈并州，并州近胡，善为之备。恐不复相见，以子师、昭兄弟为托”。胜曰：“当还忝本州，非并州。”帝乃错乱其辞曰：“君方到并州。”胜复曰：“当忝荆州。”帝曰：“年老意荒，不解君言。今还为本州，盛德壮烈，好建功勋！”胜退告爽曰：“司马公尸居余气，形神已离，不足虑矣。”他日，又言曰：“太傅不可复济，令人怆然。”故爽等不复设备。

嘉平元年春正月甲午，天子谒高平陵，爽兄弟皆从。是日，太白袭月。帝于是奏永宁太后废爽兄弟。时景帝为中护军，将兵屯司马门。帝列阵阙下，经爽门。爽帐下督严世上楼，引弩将射帝，孙谦止之曰：“事未可知。”三注三止，皆引其肘不得发。大司农桓范出赴爽，蒋济言于帝曰：“知囊往矣。”帝曰：“爽与范内疏而智不及，驽马恋短豆，必不能用也。”于是假司徒高柔节，行大将军事，领爽营，谓柔曰：“君为周勃矣。”命太仆王观行中领军，摄羲营。帝亲帅太尉蒋济等勒兵出迎天子，屯于洛水浮桥，上奏曰：“先帝诏陛下、秦王及臣升于御床，握臣臂曰‘深以后事为念’。今大将军爽背弃顾命，败乱国典，内则僭拟，外专威权。群官要职，皆置所亲；宿卫旧人，并见斥黜。根据槃互，纵恣日甚。又以黄门张当为都监，专共交关，伺候神器。天下汹汹，人怀危惧。陛下便为寄坐，岂得久安？此非先帝诏陛下及臣升御床之本意也。臣虽朽迈，敢忘前言。昔赵高极意，秦是以亡；吕霍早断，汉祚永延。此乃陛下之殷鉴，臣授命之秋也。公卿群臣皆以爽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皇太后，皇太后敕如奏施行。臣辄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羲、训吏兵，各以本官侯就第。若稽留车驾，以军法从事。臣辄力疾将兵诣洛水浮桥，伺察非常。”爽不通奏，留车驾宿伊水南，伐树为鹿角，发屯兵数千人以守。桓范果劝爽奉天子幸许昌，移檄征天下兵。爽不能用，而夜遣侍中许允、尚书陈泰诣帝，观望风旨。帝数其过失，事止免官。泰还以报爽，劝之通奏。帝又遣爽所信殿中校尉尹大目谕爽，指洛水为誓，爽意信之。桓范等援引古今，谏说万端。终不能从，乃曰：“司马公正当欲夺吾权耳。吾得以侯还第，不失为富家翁。”范拊膺曰：“坐卿，灭吾族矣！”遂通帝奏。既而有司劾黄门张当，并发爽与何晏等反事，乃收爽兄弟及其党与何晏、丁谧、邓颺、毕轨、李胜、桓范等诛之。蒋济曰：“曹真之勋，不可以不祀。”帝不听。

初，爽司马鲁芝、主簿杨综斩关奔爽。及爽之将归罪也，芝、综泣谏曰：“公居伊周之任，挟天子，杖天威，孰敢不从？舍此而欲就东市，岂不痛哉！”有司奏收芝、综科罪，帝赦之，曰：“以劝事君者。”

二月，天子以帝为丞相，增封颍川之繁昌、鄢陵、新汲、父城，并前八县，邑二万户，奏事不名。固让丞相。

冬十二月，加九锡之礼，朝会不拜。固让九锡。

二年春正月，天子命帝立庙于洛阳，置左右长史，增掾属、舍人满十人，岁举掾属任御史、秀才各一人，增官骑百人，鼓吹十四人，封子肜平乐亭侯，伦安乐亭侯。帝以久疾不任朝请，每有大事，天子亲幸第以谘访焉。

兖州刺史令狐愚、太尉王凌贰于帝，谋立楚王彪。

三年春正月，王凌诈言吴人塞涂水，请发兵以讨之。帝潜知其计，不听。

夏四月，帝自帅中军，泛舟沿流，九日而到甘城。凌计无所出，乃迎于武丘，面缚水次，曰：“凌若有罪，公当折简召凌，何苦自来邪！”帝曰：“以君非折简之客故耳。”即以凌归于京师。道经贾逵庙，凌呼曰：“贾梁道！王凌是大魏之忠臣，惟尔有神知之。”至项，仰鸩而死。收其余党，皆夷三族，并杀彪。悉录魏诸王公置于邺，命有司监察，不得交关。

天子遣侍中韦诞持节劳军于五池。帝至自甘城，天子又使兼大鸿胪、太仆庾嶷持节，策命帝为相国，封安平郡公，孙及兄子各一人为列侯，前后食邑五万户，侯者十九人。固让相国、郡公不受。

六月，帝寝疾，梦贾逵、王凌为祟，甚恶之。秋八月戊寅，崩于京师，时年七十三。天子素服临吊，丧葬威仪依汉霍光故事，追赠相国、郡公。弟孚表陈先志，辞郡公及轀輬车。

九月庚申，葬于河阴，谥曰文，后改谥宣文。先是，预作终制，于首阳山为土藏，不坟不树；作《顾命》三篇，敛以时服，不设明器，后终者不得合葬。一如遗命。晋国初建，追尊曰宣王。武帝受禅，上尊号曰宣皇帝，陵曰高原，庙称高祖。

帝内忌而外宽，猜忌多权变。魏武察帝有雄豪志，闻有狼顾相，欲验之。乃召使前行，令反顾，面正向后而身不动。又尝梦三马同食一槽，甚恶焉。因谓太子丕曰：“司马懿非人臣也，必预汝家事。”太子素与帝善，每相全佑，故免。帝于是勤于吏职，夜以忘寝，至于刍牧之间，悉皆临履，由是魏武意遂安。及平公孙文懿，大行杀戮。诛曹爽之际，支党皆夷及三族，男女无少长，姑姊妹女子之适人者皆杀之，既而竟迁魏鼎云。

明帝时，王导侍坐。帝问前世所以得天下，导乃陈帝创业之始，及文帝末高贵乡公事。明帝以面覆床曰：“若如公言，晋祚复安得长远！”迹其猜忍，盖有符于狼顾也。

制曰：夫天地之大，黎元为本；邦国之贵，元首为先。治乱无常，兴亡有运。是故五帝之上，居万乘以为忧；三王已来，处其忧而为乐。竞智力，争利害，大小相吞，强弱相袭。逮乎魏室，三方鼎峙，干戈不息，氛雾交飞。宣皇以天挺之姿，应期佐命，文以缵治，武以棱威。用人如在己，求贤若不及；情深阻而莫测，性宽绰而能容。和光同尘，与时舒卷，戢鳞潜翼，思属风云。饰忠于已诈之心，延安于将危之命。观其雄略内断，英猷外决，殄公孙于百日，擒孟达于盈旬，自以兵动若神，谋无再计矣。既而拥众西举，与诸葛相持。抑其甲兵，本无斗志，遗其巾帼，方发愤心。杖节当门，雄图顿屈，请战千里，诈欲示威。且秦蜀之人，勇懦非敌，夷险之路，劳逸不同，以此争功，其利可见。而返闭军固垒，莫敢争锋，生怯实而未前，死疑虚而犹遁，良将之道，失在斯乎！文帝之世，辅翼权重，许昌同萧何之委，崇华甚霍光之寄。当谓竭诚尽节，伊傅可齐。及明帝将终，栋梁是属，受遗二主，佐命三朝，既承忍死之托，曾无殉生之报。天子在外，内起甲兵，陵土未干，遽相诛戮，贞臣之体，宁若此乎！尽善之方，以斯为惑。夫征讨之策，岂东智而西愚？辅佐之心，何前忠则后乱？故晋明掩面，耻欺伪以成功；石勒肆言，笑奸回以定业。古人有云，“积善三年，知之者少；为恶一日，闻于天下”，可不谓然乎！虽自隐过当年，而终见嗤后代。亦犹窃钟掩耳，以众人为不闻；锐意盗金，谓市中为莫睹。故知贪于近者则遗远，溺于利者则伤名；若不损己以益人，则当祸人而福己。顺理而举易为力，背时而动难为功。况以未成之晋基，逼有余之魏祚？虽复道格区宇，德被苍生，而天未启时，宝位犹阻，非可以智竞，不可以力争，虽则庆流后昆，而身终于北面矣。

译文：

宣皇帝，名懿，字仲达，是河内郡温县孝敬里人，姓司马。司马氏的始祖系出自帝高阳之子重黎，任夏官祝融。历经唐尧、虞舜、夏朝、商朝，世代为夏官祝融。到周朝，改夏官为司马。其后代程伯休父，在周宣王时以世袭司马之职平定了徐方，周天子赐他以官为氏，因此以司马为姓氏。楚汉争雄之时，司马印为赵国将领，同各路诸侯攻伐秦国。秦亡以后，司马印被立为殷王，国都在河内。汉代改殷国为河内郡，司马印的子孙就定居在河内郡。司马印的八代孙，其子为司马钧，字叔平。司马钧生豫章太守司马量，字公度。司马量生颍川太守司马俊，字元异。司马俊生京兆尹司马防，字建公。高祖宣帝司马懿即司马防的二儿子。司马懿小时候即聪明有才略，博学多闻，笃信儒家学说。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司马懿即怀有以天下为己任之志。他的同乡南阳太守杨俊，善于鉴别人才，他看到未满二十岁的司马懿，便认为是非常的人才。尚书清河人崔琰与司马懿的哥哥司马朗是好朋友，崔琰对司马朗说：“你的弟弟聪明通达，决断而英明，非你所能及。”

东汉献帝建安六年，各郡官员向朝廷汇报本地人才、钱粮等事，当时魏武曹操任司空，得知司马懿是个人才，便荐举他任官。司马懿清楚汉政权即将终结，不愿意屈己侍奉曹氏，便以患中风，不能起居来推辞。曹操派人夜里往司马懿的住处刺探他的动静，司马懿坚持卧床不起。曹操升为汉丞相，又任司马懿为文学掾，曹操派人去征召司马懿，对派去的官员说：“司马懿如果再装病不起，就把他抓起来。”司马懿怕被抓，不得已就职。于是派他陪伴汉献帝的太子。后来升为黄门侍郎，转升仪郎、丞相东曹的属官，不久又转升为主簿。

跟随曹操讨伐张鲁，司马懿为曹操献计说：“刘备用诈力虏获刘璋，四川人还未归服，便远道去争江陵，这是我们进攻四川的大好时机，机不可失。如果我方陈兵扬威于汉中，益州必然震惊，再进兵逼近，蜀国势力必然瓦解。利用这样的形势，很容易成功。圣人也不能违背时机，但圣人的高明在于不失时机。”曹操说：“人就怕贪得无厌，既得到陇右，又想得到巴蜀！”不用司马懿的计策。后来又跟随曹操征伐孙权，大破孙权军。曹操班师，孙权派遣使者乞求投降，上表向曹操称臣，并说天命该曹操当皇帝。曹操说道：“孙权这小子想把我放在炭火炉上吗！”使者回答说：“汉朝的命运将终结，殿下您拥有天下的十分之九，所以向您称臣。孙权对您臣服，是顺天随人。虞、夏、商、周之所以不谦让而取得政权，是怕违背上天的意志。”

汉献帝封曹操为魏王，建立魏国，司马懿升为太子中庶子。每有朝廷大事，司马懿都参与其事，往往有奇策妙计，因此被太子信任倚重，他与陈群、吴质、朱铄，号称“四友”。

司马懿又升为军司马，他向曹操献策说：“古代箕子向周武王陈献九策，以粮食为第一要义。现在天下士兵不耕而食者将近二十余万人，这不是治理国家的长久之计。现在虽然兵事不断，应令士兵边屯种边守戍。”曹操采纳了他的建议，于是士兵务农，积蓄粮食，国家的经费也富裕了。司马懿又反映，荆州刺史胡修为政粗暴，南乡太守傅方骄奢淫逸，都不应在边地为官。对司马懿的意见，曹操没有理睬。后来蜀将关羽把曹仁围困在樊城，于禁等七军覆没，胡修、傅方果然投降了关羽，曹仁被围困，形势更为危急。

这时汉献帝以许昌为国都，曹操认为许昌太接近敌境，想迁都黄河以北。司马懿劝阻说：“于禁等军是被大水淹没，并不是在战守之策上有什么失计，况且对国家大计也没有什么影响，如果轻易迁都，不但在敌人面前显示软弱，而且淮河、沔水一带的百姓，也会出现人心不安的局面。刘备和孙权，表面亲近，内心疏远，关羽战胜，并非孙权的心愿。我方可以暗示孙权一方，让他们在关羽后面加以牵制，那么樊城的围困自然解除。”曹操采纳了他的意见。孙权果然派将军吕蒙向西袭击公安，攻下县城，于是关羽被吕蒙擒获。

曹操以为，荆州遗民以及士兵屯田于颍川者，与南方的敌人相距太近，打算全部迁走。司马懿建议说：“荆楚这地方很不安稳，容易动乱，很难安宁。关羽最近被打败，那些在地方上为非作歹的家伙藏匿起来，伺机而动。现在如果把善良百姓迁往他处，既违背他们的意愿，又将使逃亡他乡的人不敢回乡。”曹操听从了他的意见。后来逃亡在外的人都陆续回乡成家立业。

曹操病死于洛阳，朝廷内外都满怀危惧。司马懿一手经营丧事，朝野安然无事。于是把曹操的灵柩送还邺城安葬。

魏文帝曹丕即魏王位，司马懿被封为河津亭侯，转升丞相长史。当孙权率兵西进的时候，朝中大臣以为樊城、襄阳没有粮食，不可在此抵抗。当时曹仁镇守襄阳，大臣请把曹仁调往宛城。司马懿力排众议，说道：“孙权刚刚打败关羽，这时正是他结好邻邦的时候，必不敢这时来挑衅。襄阳居水陆要冲，是御敌的战略要地，不能放弃。”他的建议竟不被采纳。于是曹仁一把火烧掉樊、襄二城，丢弃而去。正如司马懿所料，孙权果然没来挑衅，曹丕后悔当初没有采纳司马懿的建议。

曹魏代汉，任司马懿为尚书。过了不久，转升为督军、御史中丞，封为安国乡侯。

魏文帝黄初二年，罢去督军官，司马懿升为侍中、尚书右仆射。

黄初五年，魏文帝到南方巡视，考察魏、吴交界处的军事形势。司马懿留守，坐镇许昌，改封他为向乡侯，转升抚军、假节，领兵五千，并加给事中、录尚书事官衔。司马懿坚持推辞，魏文帝对他说：“我应付各种事务，夜以继日，没有一刻安静。给你升官，并不只是荣耀，而是让你分担我的忧劳罢了。”

黄初六年，魏文帝大量调动水军征伐吴国，又让司马懿留守，对内镇压百姓，对外供应军需物资。魏文帝临行时，命令他：“我深为后方供给之事而忧虑，所以才让你担当留守之任。楚汉相争之时，曹参虽然有战功，但终以在后方供应军需的萧何为第一功。这样，使我免后顾之忧，不是很好吗！”魏文帝自广陵回到洛阳，对司马懿说：“如果我东征，抚军你总管西方的事务；如我西伐，抚军你总管东方的事务。”于是司马懿仍留守许昌。

魏文帝病重，司马懿和曹真、陈群等人在崇华殿的南堂晋见魏文帝，他们受遗命辅佐太子，处理政务。魏文帝对太子说：“如果有人离间这三位老臣，切不要生疑心。”魏明帝即皇帝位，改封司马懿为舞阳侯。

孙权围困江夏的时候，同时派大将诸葛瑾、张霸进攻襄阳。司马懿统率各路军马征讨孙权，把吴军击退。乘胜追击，大败诸葛瑾，杀掉张霸，并获首级千余颗。司马懿升为骠骑将军。

魏明帝太和元年六月，明帝命司马懿屯兵于宛城，加官都督荆、豫二州诸军事。

当初蜀将孟达投降魏国的时候，魏国待他很厚。司马懿认为孟达言行诡诈不可信任，向皇帝建议，也不被采纳，于是任孟达为新城太守，并封侯假节。孟达便乘机联络吴国并向蜀国表示誓死为蜀臣，来谋图魏国。蜀国丞相诸葛亮讨厌他反反复复，又担心他捣乱。孟达与魏国的魏兴太守申仪有矛盾，诸葛亮想把孟达的阴谋揭发出来，便派郭模诈降魏国，郭模在和申仪的过从中，把孟达的阴谋泄露出来。孟达听到他的阴谋泄露，就要举兵反叛。司马懿担心孟达快速起事，便写信给孟达说：“将军你以前背弃刘备，托身魏国，魏国委任你为边疆大吏，让你谋图蜀国，对你可说是坦诚之至。因此，蜀国的上上下下，不管是愚人还是智者，都对你恨得咬牙切齿。诸葛亮想搞掉你，只是他没有办法。郭模所透露的出的事情，那是军机大事，诸葛亮岂肯轻易让他泄露出来？这是很清楚的事。”孟达接到书信，非常高兴，举兵不举兵，又犹豫不决了。司马懿乘机悄悄发兵进讨。魏国诸将说：“孟达和蜀、吴二国勾结，应观察二国的动静，然后发兵。”司马懿说：“孟达这个人无信无义，这时正是他们之间互相猜疑的时候，应该在他们还没有拿定主意时搞掉它！”于是兼程前进，只用了八天就到新城城下。这时吴国和蜀国各自派兵向西城安桥、木阑塞，来援救孟达，司马懿则分派诸将阻挡蜀、吴援军。

在此之前，孟达给诸葛亮写信说：“宛城距洛阳八百里，距我守的新城则一千二百里，魏国得知我起兵，必然向魏国皇帝汇报，这样书信往还，要用一个月时间。在此期间，我可以把城防工事修筑坚固，附近的魏军来攻，足可以抵抗。我所在的新城，地势险要，司马懿必不肯自己领兵前来；派其他将军来，我就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了。”这时司马懿率兵已到，孟达又写信给诸葛亮：“我起兵才八天，魏国大兵已至城下，怎么如此神速呢！”上庸城三面环水，孟达在城外竖立木栅栏，以此固守。司马懿率兵渡过环城河水，破坏栅栏，直逼城下。八路齐攻，孟达的外甥邓贤、将军李辅等人开城投降。司马懿军杀死孟达，把首级传送京城。俘获了万余名敌兵，重兵驻于宛城。于是鼓励农业生产，严禁浪费，南方的士民很乐意归服。

当初申仪长久驻守魏兴，边疆大事，专权独断，往往假传圣旨私刻印信，乱封官员。孟达被杀，申仪不免心虚自疑。这时各地郡守因司马懿大胜，纷纷带着礼物来祝贺，司马懿都收下。司马懿派人去暗示申仪，也应去祝贺，申仪来到帐前，司马懿责问他假传圣旨的事情，把他逮捕，送回京城。司马懿又把孟达手下的七千多家迁到幽州。于是蜀国将领姚静、郑他等人率部七千多人来投降。

当时边地郡县刚刚归服，大多民户没有户口，魏国想加以隐瞒。这时司马懿进京朝见天子，天子问起这件事，司马懿回答说：“敌人以严政约束部下百姓，所以百姓不合作，不上户口。现在应以宽大为怀，只抓主要纲领，老百姓自然安居乐业。”天子又问起蜀、吴二国应加讨伐，该先讨伐谁，司马懿回答说：“吴国以为中原士兵不习水战，所以它敢于散驻在东关。大凡进攻敌人，一定要扼住它的咽喉，打击它的心脏部位。夏口和东关，是敌人的咽喉。我们佯装陆战，军队向皖城进发，引诱孙权东下，这时水军直向夏口，乘敌空虚进击，如神兵从天而降，一定能大败敌人。”天子对司马懿的计策很欣赏，仍命他屯驻在宛城。

太和四年，司马懿升任大将军，加大都督衔，假黄钺，和曹真一道征伐蜀国。司马懿自西城开山修路，水陆齐进，溯沔水而上，到达朐䏰，攻下新丰县。大军驻扎在丹口，因天降大雨，便班师回魏国。

第二年，诸葛亮率军进攻天水，把魏国的将军贾嗣、魏平围困在祁山。魏明帝对司马懿说：“西边出了事，非你莫属。”于是派他西进，屯驻于长安，并加都督雍、华二州诸事衔，率车骑将军张郃、后将军费曜、征蜀护军戴凌、雍州刺史郭淮等人征伐诸葛亮。张郃劝司马懿分兵驻扎在雍州、眉州，作为后续部队，司马懿说：“如果前锋部队的力量能够抵挡敌军，将军你的意见是对的；如果前锋部队不能抵挡敌军，而分为前军后军，这正像项羽分为三军被黥布所擒一样！”于是进军隃麋。诸葛亮得知魏国大军将到，亲自率领诸将抢收上邦的小麦。魏国诸将有些担心，司马懿说：“诸葛亮考虑很多，决断很少，一定是巩固了营地，然后抢收小麦，我军用两天时间急行军就可以了。”于是倾巢出动，日夜兼行，诸葛亮望见魏军尘烟而逃走。司马懿判断说：“我军兼程前进，已很疲劳，在通晓兵法的人看来是难得的机会。但诸葛亮不敢据渭水抵抗，这就很容易对付了。”于是进驻汉阳，与诸葛亮的军队相遇，司马懿列开阵势，准备交战。又派将军牛金用小股部队引诱敌军。两军刚刚接火，诸葛亮即败退而去，魏军追至祁山。诸葛亮屯军于卤城，占据南北二山，拦住河水，形成水防工事。司马懿攻破重围，诸葛亮夜间逃走。司马懿纵兵追击，俘斩敌军万余人。魏明帝派遣使者慰劳司马懿统率之军，并给司马懿增加封地。

当时军师杜袭、督军薛悌都认为，到明年麦熟之时，诸葛亮必定再来进攻，陇右没有军食，应该在冬天预先运输。司马懿说：“诸葛亮两出祁山，一攻陈仓，都大败而回。纵然他再出，必然不去攻城，而求野战，战场必在陇东，不在陇西。诸葛亮吃尽了粮少的苦头，这次败回，必然积蓄粮食。依我的预料，非有三个丰收的年头，他不会动兵！”于是他向皇帝上奏，请将冀州的农民迁至上邦种田，再把京兆、天水、南安等地的冶铸业为恢复起来。

魏明帝青龙元年，开凿成国渠，修筑临晋陂，灌溉良田数千顷，因此国用充实。

青龙二年，诸葛亮又率兵十余万出斜谷，在郿州的渭水南原修筑营垒。魏明帝很是忧虑，派遣征蜀护军秦朗率二万步兵骑兵，归司马懿指挥。诸将想驻扎在渭水北岸，以待蜀军来攻，司马懿说：“百姓和各种物资都在渭水以南，那是必争之地。”于是率军渡过渭水，背水扎营。司马懿对诸将说：“诸葛亮如果富于勇气，应该兵出武功，沿山东进；如果他西上五丈原，则我各路人马就不会有战事。”诸葛亮果然西上五丈原，将要北渡渭水。司马懿派将军周当屯驻阳遂，引诱蜀军。一连几天，诸葛亮按兵不动。司马懿说：“诸葛亮想争夺渭水南原，但他不向阳遂进兵，意图很清楚。”于是派将军胡遵、雍州刺史郭淮共同守备阳遂，自己率兵和诸葛亮会战于积石。在渭水南原外围大战，诸葛亮军不能前进，又回军于五丈原。这时有一颗流星坠落在诸葛亮的营垒，司马懿判断他必吃败仗，派奇袭部队袭击诸葛亮的背后，斩敌百余人，俘获千余人，有六百余人投降。

当时魏国朝廷认为，诸葛亮远道而来长途行军，利在速战速决，所以朝廷命令司马懿重守不急战，静观形势的变化。诸葛亮多次挑战，司马懿按兵不动。诸葛亮派人给司马懿送去女人用的首饰，以激怒司马懿。司马懿果然大怒，上表请求决战，朝廷不允许，并派遣强硬臣子卫尉辛毗带着符节充当军师，以监督司马懿。后来诸葛亮又来挑战，司马懿忍无可忍，要出兵应战，辛毗带着符节站立在军帐外，司马懿才没有出兵。当初，蜀国将领姜维听说辛毗前来，便对诸葛亮说：“辛毗带着符节而来，敌军不会出战了。”诸葛亮说：“他本无心应战，之所以上表请战，那是向他的部下表示他勇于战斗。常言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果他能战胜我，哪里用得着千里之外去请战呢！”

司马懿的弟弟司马孚写信问军事情况如何，司马懿回信说：“诸葛亮志大而不善抓时机，谋虑很多，而决断很少，好用兵而缺乏随机应变的才能，虽然他领兵十万，已经进入我的圈套，一定能打败他。”双方对峙了百余天，诸葛亮病重逝世。他的部将烧掉营房逃走。老百姓来告诉蜀军已逃走，司马懿才派兵追击。诸葛亮的长史杨仪指挥军旗回头，鼓钟大鸣，好像要回兵相拒。司马懿认为穷寇不可追，于是杨仪整顿好部队阵容严整地离去。过了一两天，司马懿才到蜀军弃去的营垒，察看蜀军驻扎的情形，收缴了不少籍籍和粮食。这时，司马懿才相信诸葛亮确实是死了，感叹说：“真是天下的奇才啊！”辛毗则以为，诸葛亮的生死，还不能断定。司马懿说：“兵家重视的是军事文件、军事计划和兵马粮食，现在这些东西都扔掉了，哪有人去掉五脏还可活着的道理！应该尽快追击。”关中的道路长着很多蒺藜，司马懿让二千军人穿上软质木屐在前面开路，蒺藜都刺在木屐上，然后步兵、骑兵跟随前进。追兵来到赤岸，才得到诸葛亮确实死亡的消息。当时老百姓编了一流顺口溜说：“死诸葛亮吓走活司马懿。”司马懿听到后，自我解嘲地说：“这是我只怕其生不怕其死的缘故啊！”

在此之前，诸葛亮的使者来到司马懿军前，司马懿问道：“诸葛先生身体可好？每天能吃多少饭？”使者回答说：“每天能吃三四升米。”又问及多少政事归他处理，回答说：“二十杖以上的罪犯都归他亲自处理。”司马懿事后对人说：“看诸葛亮还能活多久！”诸葛亮之死，被他说中了。诸葛亮的部将杨仪、魏延争权夺利，杨仪杀掉魏延，吞并了他的部队。司马懿打算乘敌人内讧而进击，朝廷不允许。

青龙三年，司马懿升为太尉，增加了封地。蜀国将领马岱入侵边境，司马懿派将军牛金把他击退，斩敌首千余级。

武都氐王苻双、强端率领六千余人来投诚。

关东灾荒，司马懿从长安运来五百万斛粮食输送到京师。

青龙四年，民间获得白鹿，司马懿贡献给天子。魏明帝对他说：“古代周公辅佐周成王，向天子贡献白野鸡。现在你戍守陕西，向朝廷贡献白鹿，这不是忠心感天，千古同心，保安国家，永垂史册吗！”

辽东太守公孙文懿反叛，魏明帝把司马懿召至京师。魏明帝对他说：“按说这事并不值得让你去征伐，只是因为我想出师必胜，所以才麻烦你出征。你估计公孙文懿将采取什么策略？”司马懿回答说：“如果他放弃城池，预先逃走，对他来说，这是上策；如果他据守辽水，和大军对抗，这是次等的策略；如果他坐守襄平城，就只有被活捉。”魏明帝问道：“你估计他选择哪一条路？”司马懿回答：“只有精明的人，才能知己知彼，事先有所放弃，这一点他是做不到的。现在朝廷大军远征，他会认为不能旷日持久，所以他必定先占据辽水而后死守，这当然是中、下之策。”魏明帝又问：“你估计来回需要多长时间？”司马懿回答：“去需要一百天，回来也需一百天，进攻需一百天，加上六十天休整，这样一年的时间就足够了。”

这时朝廷大兴土木，修建宫殿，加上军事劳役，弄得百姓饥饿疲敝。司马懿出征之前，劝说魏明帝：“古时周公营建洛阳，萧何建造未央宫，现在我朝宫殿不完备，这是我做臣子的责任。但是现在，自黄河以北，老百姓都穷困已极，这样内有劳役，外有兵役，势不能兼顾，应该暂停内部的劳役，以救燃眉之急。”

魏明帝景初二年，司马懿率领牛金、胡遵等步兵骑兵四万余人，从京师出发。魏明帝亲自送到西明门外，并命令司马懿的弟弟司马孚、儿子司马师送过故乡温县，赏赐司马懿大量粮食、丝帛、牛肉、美酒。命令河内郡守、典农以下的官员都到温县迎接。司马懿见到故乡的父老乡亲，连日宴请。司马懿面对此景此情，深为感叹，于是赋诗一首：“自从盘古开天地，此时日月也重光。风云际会英雄出，尽力朝廷去远方。将去远方扫叛逆，征途顺路还故乡。扫清万里清宇宙，八方进献来朝王。功成告老全名节，逍遥度日在舞阳。”于是从温县出发，经过孤竹，越过碣石山，驻扎在辽水之滨。公孙文懿果然派遣步兵骑兵数万，驻扎在辽隧，构筑了坚固的工事，南北长六七十里，形成一道防线，抵抗司马懿所率的军队。司马懿调兵大张旗鼓地进击公孙文懿的南侧，敌人的精锐部队全部向南线转移。司马懿又调动军队从北线乘船渡过辽水，逼近敌军的大营。然后凿沉船只，烧毁桥梁，依辽水把敌营团团围困起来。又调主要兵力向襄平城进攻。他对手下的将领们说道：“不进攻敌人，只是围困，好像我们的兵力不足一样。”司马懿说：“敌人坚守不出，是想把我军拖垮，如果急于进攻，正中了他的奸计，这正像秦将王邑在昆阳被拖垮一样。古人说，敌人虽然打算坚守不出，但他不得不出战，是因为我们攻了他的老窝，他不得不救援。敌人主力兵力在这里，他的老窝空虚，我军直捣襄平，他的兵士们有后顾之忧，这样他必然要战，就一定能打败他们。”于是整齐军阵，绕敌而过。敌人见大军绕向它的后方，果然出兵拦击。司马懿对诸将说：“我所以不进攻它的大营，就是想把他们调出来，现在正是败敌的好机会，不可错过！”于是挥兵迎击，大败敌军，三次战斗，都获全胜。敌人退保襄平，司马懿率兵把襄平城团团围困。

在此之前，公孙文懿得知朝廷大军出征，向孙权求救，孙权则出兵在魏军后方牵制，孙权给公孙文懿写信说：“司马先生善于用兵，变化如神，所向无敌，我深深为你老弟担心。”

当时正是阴雨天气，平地大水数尺，诸兵将非常担心，打算把营地移往高处。司马懿下令说，谁敢提议移营就杀头。都督令史张静违犯这一军令，立即杀掉，军队才平静下来。敌人凭借大水环绕，照常出城打柴放牧。诸将想把他们抓来，司马懿不允许。司马陈皀对司马懿说：“当年进攻上庸，八路并进，日夜不停，所以能在十天半月之内，攻下坚城，杀掉孟达。现在我们远道而来，迟迟不进攻，我真想不通！”司马懿对他说：“孟达的兵少粮多，粮食可支持一年，而我军四倍于敌人，粮食仅够一月食用，一个月对一年，哪能不速战速决？四人打一人，即使是二人打一人，也是应当进攻的。所以当时不怕伤亡，是军粮支持的时间有限。现在是敌众我寡，敌饥我饱，又遇上这样的洪水，条件不具备，虽然想早点结束战斗，但无能为力。自从京城出发，我不怕敌人进攻，只担心敌人逃走。现在敌人粮食快吃光了，我们的包围圈还没有形成，如果抢夺他的牛马，抓获他的打柴兵士，这不是赶他逃走吗？战争是变幻莫测的，但要善于抓住变化的机会。敌人依仗人多，又有雨水阻隔，虽然肚皮填不饱，还不肯束手就擒，我们应表示毫无办法，把敌人安顿住。如果沾点小小的便宜把敌人惊走，那是失策。”朝廷听说大军被洪水阻隔，大臣请求把军队召回，魏明帝说：“司马先生善于在危险的环境中出奇制胜，过不了几天就会把敌首抓获。”过了不久，雨过天晴，包围圈已经形成，又堆起土山，挖掘地道，兵器也准备齐备，于是发动总攻，飞箭石块，如雨而下，昼夜不停。

这时天上出现一颗流星，颜色雪白，好像长着芒刺，自襄平城西南向东北飞去，坠落在梁水河中，襄平城中的敌人惴惴不安。公孙文懿更是魂不守舍，于是派他的代理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前来求降，请求解除包围，束手投降。司马懿不答应，把王建等人抓起来斩首。又向公孙文懿发出最后通牒：“春秋时楚国和郑国都是诸侯国，郑国战败，郑伯还肉袒牵羊迎接楚君。我是朝廷的大臣，爵为上公，王建等人想要我解除重围，退兵三舍，昔日楚郑关系是这样吗？这两个人大概是老糊涂，传错了你的话，我已经把他们杀了。如果你还有未尽之意，可派年轻明事理的人来。”公孙文懿派遣侍中卫演请求约定日期送公孙文懿的儿子来当人质。司马懿对卫演说：“战争结局的选择，大致有五种途径，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剩下的二条路只有投降和被杀了。你不肯自缚请罪，这就表明你选择了死路，不需要送人质了！”公孙文懿突破南面的重围逃走，司马懿挥兵追击，把敌军杀得落花流水，公孙文懿也在梁水河边流星坠落的地方被杀。大军入城，竖立两个标志，跟朝廷的人在一边，公孙文懿的人为一边，把公孙文懿部下十五岁以上的七千余人都杀死，用尸体垒成大高台。公孙文懿的公卿以下的官员都被斩，杀掉他的部将毕盛等两千余人。归服的民户四万多，人口三十多万。

当初，公孙文懿篡夺他叔父公孙恭的官位，把他叔父囚禁起来。在反叛之前，他的部将纶直、贾范等人苦苦相劝，公孙文懿把他们都杀死。这时，司马懿把公孙恭释放，为纶直等人建造坟墓，提拔他们的子孙。于是发布命令：“古代征伐敌国，只诛杀为首的头目，一般跟着公孙文懿跑的，都在宽大之列。中原人愿意回故乡的，听从自便。”

当时有的被俘士兵因没衣服穿，冻得难熬，乞求发给衣服，司马懿不给。有人说：“正好我们有不少旧衣服，可以赏给他们。”司马懿说：“衣服是官家的东西，作为臣子，不敢私自施舍。”司马懿又向朝廷上奏，军人年岁在六十以上的，复员千余人，军官阵亡的，用棺材送回故乡。于是班师回朝。魏明帝派使者到蓟州慰劳，把昆阳作为司马懿的封地，加上以前的二县。

当初，司马懿到达襄平之前，梦见魏明帝的头枕在他的膝盖上，对他说：“你看看我的脸。”司马懿低头看去，与平常的面孔不一样，觉得很厌恶。在班师之前，魏明帝命令司马懿回军之后，镇守关中。司马懿率军来到白屋，皇帝又召司马懿回京，三日之内，连接五道圣旨。皇帝亲笔写道：“我时刻盼你来到，你来到京城，可排门而入，与我见一面。”司马懿感到有些恐惧，于是乘快车日夜兼行，从白屋至京城四百余里，一夜便赶到，司马懿被引入嘉福殿卧室，来到床前，泪流满面，问候明帝的病情，明帝拉住他的手，眼睛看着齐王曹芳，对司马懿说：“我把后事托付给你。死亡前的痛苦令人难以忍受，我所以忍受痛苦不死，是等见你一面，现在见了面，我没有遗憾了。”司马懿和大将军曹爽接受遗嘱，辅佐少年主子。

齐王曹芳登上帝位，升司马懿为侍中、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与曹爽各自统领三千人，共同处理朝廷政事，轮流在殿中值班，乘车出入。曹爽企图大权独揽，让尚书的奏章先交给自己，再由他向天子汇报，于是把司马懿改任为大司马。朝臣认为，以前几任大司马都死在任上，很不吉利，便任司马懿为太傅，上殿不必屈身小步，拜见天子可以不报姓名，可以带剑上殿，和西汉萧何的待遇一样。丧葬嫁娶的费用都由朝廷拨给，任他的儿子司马师为散骑常侍，子弟三人封为列侯，四人为骑都尉。司马懿坚持推辞子弟的官爵。

正始元年春正月，东倭国遣使远道来向朝廷进贡，西域的焉耆、危须等国，弱水以南的鲜卑等王，都派遣使者来进贡。皇帝以为这是辅佐大臣的治国之功，又给司马懿增加了封地。

当初，魏明帝喜好修建宫殿，且都设计豪华，弄得老百姓苦不堪言。司马懿征辽东回来时，还有一万多人在修建宫殿，各种雕饰物，动不动就数千件。这时，司马懿请求停止修建，节省费用，发展农业，天下百姓莫不欣然悦服。

正始二年夏五月，吴国将领全琮进攻芍陂，朱然、孙伦围困樊城，诸葛瑾、步骘骚扰柤中，司马懿请求率兵征伐。朝廷的官员们认为，敌人远道而来围困樊城，短时间攻不下。敌人攻城受挫，自然瓦解，所以应该用这种策略对付来犯的敌人。司马懿驳斥说：“边境的城池被敌人围困，大臣安坐在朝廷上无所作为，这样边境地区政局会不稳，边民会对朝廷产生怀疑，这是国家的一大忧患。”

这年六月，司马懿统率诸军南征，皇帝亲自送出津阳门外。司马懿鉴于南方又热又潮湿，不宜打持久战，便派出轻骑兵向敌人挑战，吴将朱然不敢贸然出击。于是，司马懿下令诸军休整，挑选精锐兵将，选拔登城先锋，严肃军令，做出强攻的态势。吴军连夜逃走，司马懿率兵追至三州口，杀死、俘获敌军万余人，缴获了敌人的舟船及其他军用物资，然后班师回朝。皇帝派侍中常侍到宛城进行慰劳。

秋天七月，朝廷给司马懿增加郾师、临颍为封地，加上以前四县，计有民户四万。他的子弟十一人都封为列侯。司马懿功勋越来越大，却更加谦虚谨慎。因为太常官常林是他的乡里有声望的长者，司马懿每次见到常林，必然施礼下拜。他经常告诫子弟们：“事物太盛，是当权者的大忌，天地四时尚且有转换，我有什么大德能配这样的荣耀！所以一再自我贬损，这样也许会免于祸患。”

正始三年春天，皇帝下令追封司马懿的亡父京兆尹司马防为舞阳侯。

这年三月，司马懿奏请开凿广漕渠，引黄河入汴水，灌溉东南各地，开始大规模开发淮北农田。

在此之前，吴国派将领诸葛恪屯驻皖地，魏国的边境常受骚扰之若，司马懿打算率兵进击诸葛恪，朝廷大臣中很多人认为，敌人据守，城防坚固，又积蓄粮食，是想引诱我军。如果孤军远攻，敌人的救兵必来，这样我军进退两难，可见远征不是上策。司马懿反驳道：“敌人长于水战，现在我军攻城，看敌人采取什么策略。如果它想发挥它的长处，弃城而走，这是它的胜算；如果它敢于固守，湖水到冬天变浅，不能行船，势必由陆路救援，这是它的短处，对我军则十分有利。”

正始四年秋九月，司马懿统率诸军进击诸葛恪，皇帝亲自送至津阳门外。大军驻扎在舒城，诸葛恪焚烧积蓄，弃城逃走。

司马懿认为，战胜敌人，主要在于积蓄粮食。于是大兴军屯，开拓淮阳、百尺两道水渠，又整理了颍水南北的一万余顷的灌溉系统。从此，淮北各地，谷仓相连，从寿阳到京城，管理农业的官署和屯田的守军连续不断。

正始五年春正月，司马懿从淮南至京，皇帝派使者慰劳军队。

尚书邓飏、李胜想让曹爽建立功勋，劝曹爽率兵征伐蜀国。司马懿力加劝阻，不听，曹爽果然无功而回。

正始六年秋八月，曹爽撤销了中垒中坚营，撤下来的士兵归他弟弟中领军曹羲指挥。司马懿认为，中垒中坚营是魏明帝旧有的建制，劝说不要撤销，但不被采纳。

这年冬天十二月，皇帝授命司马懿，朝会时可以乘轿上殿。

正始七年春正月，吴国派兵骚扰柤中，各族百姓一万多家逃避，北渡沔水。司马懿认为，沔水以南的百姓，接近敌境，如果北来的百姓再到沔南，敌人必然再来骚扰，应该暂且收留他们。曹爽说道：“如果不能守住沔水以南的地盘，收留百姓，这可不是上策。”司马懿反驳说：“不对。任何事物都是这样：你把他放在安稳的地方，自然平安无事，如果把他放在危险的地方，自然就会产生危急。所以兵书上说：‘成功和失败，是当时的形势决定的，安危也是如此。’所以说，形势是治理百姓首先要考虑的问题，对此不能不头脑清醒。如果敌人派兵二万断绝沔水的交通，三万人在沔南与我军对峙，一万人在柤中捣乱，我们用什么办法救援呢？”曹爽不听从司马懿的意见，把百姓遣返沔南。敌人果然攻破柤中城，损失数以万计。

正始八年夏四月，司马懿的夫人张氏逝世。

曹爽用何晏、邓飏、丁谧等人的计谋，把太后迁往永宁宫，垂帘听政，曹爽等专擅政事，曹爽的兄弟统领卫戍部队，利用亲族，结党营私，变乱法度。司马懿没法禁止，于是和曹爽产生矛盾。

这年五月，司成懿称病，不过问政事。当时京城的人编了一句顺口溜：“何、邓、丁，乱京城。”

正始九年春三月，管理后宫的黄门张当，私自把后宫宫女石英等十一人送给曹爽，充当乐妓。曹爽、何晏以为皇帝病情日重，于是产生篡位的野心，他们和张当密谋策划，篡夺政权，并且定好了起事的日期。司马懿也暗中准备，曹爽的党羽也怀疑司马懿将有什么举动。这时河南尹李胜将要赴荆州上任，来问候司马懿。司马懿装作病重，让两个侍女搀扶，穿衣时，手中的衣服落地，用手指着自己的嘴，表示口渴，奴仆把粥送到他嘴边，他的手连杯子也拿不住，低头便喝，米粥顺嘴往下流，沾了满胸。李胜见此情况，说道：“别人都说您又焕发了当年的勇气，哪想到您的身体竟是这样！”司马懿装作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岁数大了，又长期卧病，没几天活头了。你现在要到并州上任，并州接近少数民族，应该好好地防备。我们恐怕是见最后一面了，我的儿子司马师、司马昭就托付给你了。”李胜说道：“我是到本乡荆州上任，不是并州。”司马懿故意胡言乱语：“你是说刚到并州？”李胜又说：“是赴任荆州。”司马懿说：“年老精神不集中，没听懂你的话。现在回本州上任，又有雄心壮志，好好地建立功勋吧！”李胜告辞出来，对曹爽说：“司马先生已经是形尸走肉，不省人事，不必担心了。”过了几天，李胜又对曹爽说：“太傅司马先生再也恢复不了健康，真让人悲伤。”因此曹爽对司马懿也就不戒备了。

嘉平元年春正月甲午，皇帝拜谒高平祖陵，曹爽兄弟跟随。这一天夜里太白星向月亮滑去，司马懿便奏准永宁太后，下令把曹爽兄弟废黜。当时晋景帝为中护军，领兵屯驻司马门。司马懿率兵列阵于宫外，经过曹爽的府门。曹爽的帐下督严世登上门楼，拿起弓箭要射司马懿，孙谦把他拉住，说：“将来的局面还不知是怎么样呢！”三次要射，都被孙拉住他的胳膊，射不出去。大司农桓范投奔曹爽，蒋济对司马懿说：“智囊人物去了。”司马懿说：“曹爽与桓范，内心不和，曹爽的智力不及桓范，但老马贪恋几口草料，桓范必不被重用。”于是司马懿把大将军的权力交给司徒高柔，行使大将军的权力，统率曹爽原来的兵众，并对高柔说：“你就是西汉周勃那样的人物。”又令太仆王观代理中领军，统领曹羲原来的兵众。司马懿亲自率领太尉蒋济等人，带兵去迎接皇帝，屯军于洛水浮桥之旁，向皇帝上奏：“先帝在病重的时候，把陛下您、秦王和我召到床前，拉着我的手说：‘我深深为身后的安排顾虑。’现在大将军曹爽违背先帝遗嘱，变乱国法，在朝廷内部越格行事，在朝廷外部，专权独裁。重要官职，都安排他的亲信，原来保卫皇帝的可靠将领，都被他罢斥。在朝廷形成盘根错节的势力网，因此胡作非为，越来越不像话。又任用黄门张当为都监，打通内外关系，伺机夺取政权。因此天下人心汹汹，人人惴惴不安。他把陛下您当作傀儡，这样的局面怎能维持长久？这也根本违背了先帝在病床前遗嘱的本意。我虽然老朽，哪里敢忘掉先帝的遗言？秦国的赵高得意，秦国因此灭亡；西汉时的吕氏、霍光专权，幸亏早被消灭，汉朝的天下才得以长期延续。这是陛下您的前车之鉴，也正是我臣子的效命之时。公卿大臣都认为曹爽有篡权野心，他的弟兄都不应领兵和负责保卫皇帝。我奏请皇太后，皇太后批准，按奏本行事。于是我命令主管官员及黄门令，收回曹爽、曹羲、曹训的兵权，让他们以本来的官爵回到家中。如敢劫持天子，以军法从事。于是我拖着病体带兵至洛水浮桥，以应付非常的情况。”曹爽把司马懿的奏本扣住不发，并劫持皇帝在伊水之南，砍伐树木，阻挡道路，派兵数千人守在周围。这时桓范果然劝曹爽把天子劫持到许昌，然后发布文书，征召天下的兵员。曹爽不理睬他的建议，而连夜派侍中许允、尚书陈泰来到皇帝身边，观察动静。皇帝对二人数说曹爽的错误，看样子只不过是免官了事。陈泰等向曹爽回报，劝曹爽把司马懿的奏本交给皇帝。皇帝又派遣曹爽所信任的殿中校尉尹大自告诫曹爽，让他指洛水发誓，绝不篡权，曹爽相信皇帝不会害他。桓范等人列举古今事例，千方百计劝曹爽废帝自立。曹爽最终还是不听，并说：“司马懿正想夺掉我的兵权，我还可以以列侯的身份回家，至少还能当个富家翁。”桓范捶胸顿足地说：“为了你，会灭我全族！”于是曹爽把司马懿的奏本送上。过了不久，有关官员弹劾黄门张当，并责令曹爽、何晏等人坦白交代，于是把曹爽弟兄和他的党羽何晏、丁谧、邓飏、毕轨、李胜、桓范等人逮捕杀掉。蒋济对司马懿说：“曹真有功劳，给他留条根吧！”司马懿不听。

在此之前，曹爽的司马鲁芝、主簿杨综从外地一路千辛万苦来投奔他。在曹爽准备妥协之时，鲁芝、杨综流着眼泪苦劝他：“您现在所处的是伊尹、周公的位置，操纵皇帝，凭借皇威，谁敢不服从！但你却要放弃这种权力而被押上断头台，真令人痛心！”曹爽被杀，鲁芝、杨综也被逮捕，准备按罪处治，司马懿赦免了他们，说道：“这也是对忠心事君的人的一种鼓励。”

这年二月，皇帝任命司马懿为丞相，增加颍川郡的繁昌、鄢陵、新汲、父城等县为他的封地，加上以前的八县，归他奴役的民户二万余家，向皇帝奏事时不自报家门。司马懿坚持不任丞相之职。

十二月，皇帝又赐给司马懿作为臣子的最高礼遇，上朝时可以不参拜皇帝。司马懿辞去最高礼遇。

嘉平二年春正月，皇帝批准司马懿在洛阳建立祖庙，并为他设置左右长史，手下增加工作人员四人，每年可推荐他的属官一人任御史、一人为秀才，增加仪仗骑兵一百人，仪仗乐手十四人，封他的儿子司马肜为平乐亭侯、司马伦为安乐亭侯。司马懿声称身体久病，不能上朝，所以每有朝政大事，皇帝亲自到他家里征求意见。

兖州刺史令狐愚、太尉王凌和司马懿分道扬镳，密谋立楚王曹彪为皇帝。

嘉平三年春正月，王凌假称吴国派人拦断了涂水，请求朝廷发兵征讨。司马懿暗中得知这是个圈套，所以不准发兵。

夏天四月，司马懿亲自率主力部队，乘船自黄河顺流而下，九天便到达甘城。王凌无计可施，才不得不到武丘去迎接，自上绑绳，来到黄河边上，对司马懿说：“我王凌如果有罪，您写个便条把我叫去，何必您亲自来呢！”司马懿不无嘲讽地说：“那是因为你不是用便条可以请去的客人啊！”随即把王凌押解回京城。中途路过贾逵庙，王凌对庙喊道：“贾先生！我王凌是大魏国的忠臣，你有神灵，一定了解我。”来到项城，王凌喝毒药而死。司马懿逮捕了他的党羽，都灭门三族，把曹彪也杀掉。并把魏国的宗室诸王都囚禁在邺城，派人严加看守，互相不许接触。

皇帝派侍中韦诞带着符节去五池慰劳司马懿统率之军。司马懿从甘城回到京师，皇帝又派兼任大鸿胪、太仆庾嶷带着符节，任命司马懿为相国，封为安平郡公，他的孙子和侄儿各一人封为列侯，前后的封地加起来，共有五万户，亲属封列侯的有十九人。司马懿谦虚推让，不接受相国和郡公的封赠。

这年六月，司马懿病重，梦见贾逵、王凌来索命，心里非常厌恶。秋季八月戊寅这一天，司马懿病死在京城洛阳，活了七十三岁。皇帝身穿孝服来吊唁，丧葬的仪礼规格按照汉朝霍光的成例，追赠他为相国、郡公。他的弟弟司马孚上书称，应尊重他在世时的意愿，辞去郡公和丧葬用的车。

九月庚申这一天，把司马懿埋葬在河阴，赠谥号为“文”，后来改谥“宣文”。司马懿在临死之前，预先对后事做了安排，在首阳山上土葬，不起坟头，不立碑；做了《顾命》三篇；寿衣按当时的习俗置办，不随葬礼器，后死的遗孀不得与他合葬。一切都按他的遗嘱办事。晋朝建立之初，追尊他为“宣王”。晋武帝夺取魏政权，加尊号称他为“宣皇帝”，他的陵墓称为高原，庙号为高祖。

司马懿的为人，心胸狭隘，表面上却装出宽和的样子，性情猜忌多变。魏武帝曹操觉察到他有称雄图霸的野心，听说他猛一回头时呈现一副恶狼相，就打算看个究竟。于是把他叫来，让他在前边走，曹操在后面突然喊他，让他回头，司马懿回头时，面向后，身体却不转动。曹操又曾梦见三匹马在同一槽里吃草，心里十分厌恶。于是曹操对太子曹丕说：“司马懿可不是甘居人下的人，他一定会干预你的家事（达到自己的目的）。”曹丕与司马懿平时关系很好，常常保护他，所以没有遭到厄运。从此，司马懿更加兢兢业业，尽职尽责，常常连夜不睡，即使是养牛喂马这样的琐事，都亲自过问，因此曹操也就放心了。在平定公孙文懿的时候，大肆屠杀。除掉曹爽，把曹爽的党羽中的次要分子也灭了三族，全族男女老少，就连姑姑姊妹的女儿已经出嫁的也不放过。所以后来竟然篡夺了曹家政权。

晋明帝司马统在位时，有一次王导陪着皇帝，晋明帝问王导司马氏如何得到天下，王导详细叙述司马懿创业的艰险和魏文帝末年高贵乡公曹髦被司马昭所杀等经过。晋明帝听后，脸贴在床上，叹道：“如像你说得那样，晋国的天下又哪能会长久呢！”考察司马懿的猜忌残忍的性格，实在符合恶狼顾后的情形。

唐太宗李世民评论说：天地虽然广大，但以百姓为根本；国家的安危取决于帝王的好坏。太平和战乱，没有一定之规，兴盛和衰亡，是由运数来决定的。所以，五帝以前的时代，坐上天子的宝座，常常是忧愁满面，夏、商、周以后，作天子的处于忧虑的地位却感到无比快乐。于是竞施计谋，争利避害，大国吞并小国，强国侵凌弱国。到曹魏时代，三国鼎立，干戈不断，战争的阴云笼罩大地。司马懿凭借他的天资聪明，顺应时代的要求，辅佐魏国，文能治理国家，武能扬威于敌人。用人能推心置腹，求得贤人，常恐失去机会。城府很深，很难猜测，性情宽和而能容人。与同时人相处，当屈则屈，当伸则伸，藏器待时，伺机而起。外表上装得忠心耿耿，以掩盖诡诈的内心，处境危险，却能泰然自若。你看他胸怀雄才大略，成熟果断，表现出英明果敢，在百日之内消灭了公孙文懿，擒获孟达也不过用了十几天，自以为用兵如神，谋略无双。不久又挥兵西上，与诸葛亮两军对峙。他抑制求战心切的官兵，因为他自己本来就不想交战，只因为诸葛亮给他送去妇女的首饰，才激怒他要决战。但有朝廷的使节压制，才使他雄图难伸。于是千里之外请战，只不过是表现自己的勇武罢了。再说秦蜀之兵，并非司马懿所率之军的对手，再者诸葛亮远道而来，司马懿可以以逸待劳，如抓住时机争取主动，有利的条件显而易见。但是司马懿回军闭营，不敢战斗，诸葛亮活着，他不敢前进寸步，诸葛亮死后，他还以为情报不实而逃走，作为战将司马懿，他的弱点恐怕在这方面吧！魏文帝在位之时，司马懿的权势已经很重，魏文帝出征，把首都许昌委托给他，这同楚汉时刘邦把汉中委托给萧何一样，委托司马懿照顾崇华宫太后，比汉朝时对霍光更为信任。这时如果他尽忠尽力，可和古代的伊尹、傅说比美。魏明帝临死之前，把他当作国家的栋梁，受遗命辅佐二位少主，要他成为三朝辅臣。他既然接受遗命，并不舍生忘死报答受顾命之恩。皇帝在外地，京城内动起刀枪，逝世的皇帝尸体未冷，便为争权夺利，互相屠杀，正直臣子的作为，难道是这样吗？这恐怕不是臣子尽忠之道吧！再说他的军事策略，为什么在东征时是那么英明智慧，西征时又是那么怯懦愚蠢？辅佐皇帝，前期是那么忠贞不二，后期又是那么好乱成性？因此，晋明帝得知司马懿的作为，伤心地以脸面贴床，为先辈的欺诈成功而羞耻；后赵皇帝石勒曾讥笑曹操、司马懿这样的奸臣贼子竟成就了帝业。古人曾说：“行善三年，却很少知名；一天作坏事，便名闻天下。”不正是如此吗？虽然当时隐瞒了罪恶行径，结果被后世人所唾骂。和掩耳盗铃一样，自以为别人听不见；财迷心窍，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取金钱，还以为别人看不见。由此得知，贪图眼前的利益，就失去远大的前程；嗜好财利，必然败坏名声。不是损己而利人，就是害人而为己。顺应天理人情，成事就比较容易；违背时代的要求，则很难成功。况且晋国的根基未稳，而去逼迫尚存生命力的魏国？虽然你的道德誉满天下，百姓受到感化，但时机不到，也难坐上皇帝的宝座，帝位是不可以用聪明才智去取得的，也不可以用力量来获取，虽然可以给他的后人留下福泽荣耀，但它本人却不免终身为人臣子。

列传

晋书卷三十三

列传第三

石苞

石苞字仲容，渤海南皮人也。雅旷有智局，容仪伟丽，不修小节。故时人为之语曰：“石仲容，姣无双。”县召为吏，给农司马。会谒者阳翟郭玄信奉使，求人为御，司马以苞及邓艾给之。行十余里，玄信谓二人曰：“子后并当至卿相。”苞曰：“御隶也，何卿相乎？”既而又被使到邺，事久不决，乃贩铁于邺市。市长沛国赵元儒名知人，见苞，异之，因与结交。叹苞远量，当至公辅，由是知名。见吏部郎许允，求为小县。允谓苞曰：“卿是我辈人，当相引在朝廷，何欲小县乎？”苞还叹息，不意允之知己乃如此也。

稍迁景帝中护军司马。高祖宣帝闻苞好色薄行，以让景帝。帝答曰：“苞虽细行不足，而有经国才略。夫贞廉之士，未必能经济世务。是以齐桓忘管仲之奢僭，而录其匡合之大谋；汉高舍陈平之污行，而取其六奇之妙算。苞虽未可以上俦二子，亦今日之选也。”意乃释。徙邺典农中郎将。时魏世王侯多居邺下，尚书丁谧贵倾一时，并较时利。苞奏列其事，由是益见称。历东莱、琅邪太守，所在皆有威惠。迁徐州刺史。

文帝之败于东关也，苞独全军而退。帝指所持节谓苞曰：“恨不以此授卿，以究大事。”乃迁苞为奋武将军、假节、监青州诸军事。及诸葛诞举兵淮南，苞统青州诸军，督兖州刺史州泰、徐州刺史胡质，简锐卒为游军，以备外寇。吴遣大将朱异、丁奉等来迎，诞等留辎重于都陆，轻兵渡黎水。苞等逆击，大破之。泰山太守胡烈以奇兵诡道袭都陆，尽焚其委输，异等收余众而退。寿春平，拜苞镇东将军，封东光侯、假节。顷之，代王基都督扬州诸军事。苞因入朝。当还，辞高贵乡公，留语尽日。既出，白文帝曰：“非常主也。”数日而有成济之事。后进位征东大将军，俄迁骠骑将军。

文帝崩，贾充、荀勖议葬礼未定。苞时奔丧，恸哭曰：“基业如此，而以人臣终乎！”葬礼乃定。后每与陈骞讽魏帝以历数已终，天命有在。及禅位，苞有力焉。武帝践阼，迁大司马，进封乐陵郡公，加侍中，羽葆鼓吹。

自诸葛诞破灭，苞便镇抚淮南，士马强盛，边境多务，苞既勤庶事，又以威德服物。淮北监军王琛轻苞素微，又闻童谣曰：“宫中大马几作驴，大石压之不得舒。”因是密表苞与吴人交通。先时望气者云“东南有大兵起”。及琛表至，武帝甚疑之。会荆州刺史胡烈表吴人欲大出为寇，苞亦闻吴师将入，乃筑垒遏水以自固。帝闻之，谓羊祜曰：“吴人每来，常东西相应，无缘偏尔，岂石苞果有不顺乎？”祜深明之，而帝犹疑焉。会苞子乔为尚书郎，上召之，经日不至。帝谓为必叛，欲讨苞而隐其事。遂下诏以苞不料贼势，筑垒遏水，劳扰百姓，策免其官。遣太尉义阳王望率大军征之，以备非常。又敕镇东将军、琅邪王伷自下邳会寿春。苞用掾孙铄计，放兵步出，住都亭待罪。帝闻之，意解。及苞诣阙，以公还第。苞自耻受任无效而无怨色。

时邺奚官督郭廙上书理苞。帝诏曰：“前大司马苞忠允清亮，才经世务，干用之绩，所历可纪。宜掌教典，以赞时政。其以苞为司徒。”有司奏：“苞前有折挠，不堪其任。以公还第，已为弘厚，不宜擢用。”诏曰：“吴人轻脆，终无能为。故疆埸之事，但欲完固守备，使不得越逸而已。以苞计画不同，虑敌过甚，故征还更授。昔邓禹挠于关中，而终辅汉室，岂以一眚而掩大德哉！”于是就位。

苞奏：“州郡农桑未有赏罚之制，宜遣掾属循行，皆当均其土宜，举其殿最，然后黜陟焉。”诏曰：“农殖者，为政之本，有国之大务也。虽欲安时兴化，不先富而教之，其道无由。而至今四海多事，军国用广，加承征伐之后，屡有水旱之事，仓库不充，百姓无积。古者稼穑树蓺，司徒掌之。今虽登论道，然经国立政，惟时所急，故陶唐之世，稷官为重。今司徒位当其任，乃心王事，有毁家纾国，乾乾匪躬之志。其使司徒督察州郡播殖，将委事任成，垂拱仰办。若宜有所循行者，其增置掾属十人，听取王官更练事业者。”苞在位称为忠勤，帝每委任焉。

泰始八年薨。帝发哀于朝堂，赐祕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三十万，布百匹。及葬，给节、幢、麾、曲盖、追锋车、鼓吹、介士、大车，皆如魏司空陈泰故事，车驾临送于东掖门外。策谥曰武。咸宁初，诏苞等并为王功，列于铭飨。

苞豫为《终制》曰：“延陵薄葬，孔子以为达礼；华元厚葬，《春秋》以为不臣，古之明义也。自今死亡者，皆敛以时服，不得兼重。又不得饭唅，为愚俗所为。又不得设床帐明器也。定窆之后，复土满坎，一不得起坟种树。昔王孙裸葬矫时，其子奉命，君子不讥，况于合礼典者耶？”诸子皆奉遵遗令，又断亲戚故吏设祭。有六子：越、乔、统、浚、俊、崇。以统为嗣。

统字弘绪，历位射声校尉、大鸿胪。子顺，为尚书郎。

越字弘伦，早卒。

乔字弘祖，历尚书郎、散骑侍郎。帝既召乔不得，深疑苞反。及苞至，有惭色，谓之曰“卿子几破卿门”。苞遂废之，终身不听仕。又以有秽行，徙顿丘，与弟崇同被害。二子超、熙亡走得免。成都王颖之起义也，以超为折冲将军，讨孙秀，以功封侯。又为振武将军，征荆州贼李辰。颖与长沙王乂相攻，超常为前锋，迁中护军。陈眕等挟惠帝北伐，超走还邺。颖使超距帝于荡阴，王师败绩，超逼帝幸邺宫。会王浚攻颖于邺，颖以超为右将军以距浚，大败而归。从驾之洛阳，西迁长安。河间王顒以超领北中郎将，使与颖共距东海王越。超于荥阳募兵，右将军王阐与典兵中郎赵则并受超节度，为豫州刺史刘乔继援。范阳王虓逆击斩超，而熙得走免。永嘉中，为太傅越参军。

浚字景伦，清俭有鉴识，敬爱人物。位至黄门侍郎，为当世名士，早卒。

俊字彦伦，少有名誉，议者称为令器。官至阳平太守，早卒。

译文：

石苞字仲容，渤海郡南皮县人氏，生性儒雅旷达，富有智谋与机局。他容貌壮伟，仪表俊丽，但为人却不修边幅，不拘小节。所以，当时的人为他编了这样一句谚语说：“石仲容啊，美无双。”不久，县里就征召他为吏，让他在典农司马处当了个差。当时，正值县里担任谒者官职的阳翟人郭玄信奉命出使，到处请人当他的车夫。县里的司马就把石苞和邓艾分拨给了他。上路刚走了十多里地，郭玄信就对两人说：“你二人日后都能做到卿相。”石苞丧气地说：“一个臭车夫，还能当什么卿相？”接着，他又被派往邺城当差，在那儿公事却久久不能了结。石苞就暂时到邺城集市上贩铁为生。管理集市的“市长”沛国人赵元儒素以知人而闻名。他一见石苞，就大为惊异，因而与石结为至交，并屡屡当众为石苞的远大器量而发出慨叹。他断言，石苞日后必能官至公卿宰辅。从此，石苞就出了名。不久，石苞进见吏部郎许允，请求当个小县的县令。许允却对石苞说：“您本是我辈中人，我应当引荐您在朝廷为官，您为什么还要去当小县县令呢？”石苞回来后连连叹息，想不到许允竟能这样深知自己。

后来，石苞渐渐升官，做到了景帝部下的中护军司马。高祖宣帝听说石苞喜好女色，品行轻薄，就以此而责备了景帝一番。景帝辩解说：“石苞小节上虽略有不足，但他却有经邦治国的雄才大略。那些贞洁清廉的人士，未必都能经邦济世。所以，齐桓公才忘却了管仲曾经有过奢侈与僭礼的小过失，而录用了他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大谋略；汉高祖才舍弃了陈平盗嫂的污点细行不予追究，而采纳了他六大奇计那样的神机妙算。石苞虽然还不能向上与管、陈两位贤人相比，但他毕竟也是今日难得的人选、英才呀！”听了这番话，司马懿脸上的不悦之色才渐渐得到了消解。不久，石苞就调任做了邺城的典农中郎将。当时，魏国的王侯大多数居住在邺城治下。尚书丁谧一时贵宠无比，与那些王侯们同在邺城争权夺利、追逐时尚。石苞及时上奏，列举了丁谧许多不法的事端劣迹。从此，石苞就更加得到了称许。接着，他又历任东莱、琅邪两郡的太守，所到之处也都很有威望与惠德。不久，他就升任了徐州刺史。

文帝在东关兵败时，唯独石苞率所部全师而退。司马昭指着他自己所执掌的符节对石苞说：“我真悔恨当初没有把这东西授予您掌握，让您来处理军机大事。”于是就升迁石苞为奋武将军、假节、监督青州诸处的军事。及至诸葛诞在淮南兴兵谋反，石苞当即统领青州诸路军兵，督率兖州刺史州泰、徐州刺史胡质，简选精兵锐卒作为机动部队，用来防备外来侵犯的敌寇。孙吴派遣大将朱异、丁奉等人前来迎战。诸葛诞等叛将把粮草辎重留在都陆，率轻兵渡过黎水来犯。石苞等率魏军迎击，大破诸葛诞军。魏将泰山太守胡烈用奇兵绕道偷袭都陆，把诸葛诞存留在那里的辎重烧了个尽净。吴将朱异等只得收拾余众仓惶败退。寿春平定了，石苞也被拜为镇东将军，封为东光侯，假符节。不久，又让他代替王基都督扬州诸处军事。石苞因此也入朝，进了一趟京。应当返回驻地了，石苞依礼去向当时的魏少帝高贵乡公曹髦辞行，被魏少帝挽留下来说了一整天的话。出朝后，石苞对后来的晋文帝司马昭警告说：“这个小皇帝，可不是一个寻常的君主啊！”几天以后，就有了成济弑灭高贵乡公的事变发生。此后，石苞就官位晋升，当上了征东大将军。俄而，又升迁做了骠骑将军。

文帝逝世时，贾充、荀勖等大臣商议对司马昭实行什么样的葬礼而未能确定。石苞当时奔丧回京，闻知此事后痛哭着说：“创立了如此基业的伟人，难道还能用对人臣的礼仪为他送终吗！”就这样，用对帝王的礼仪为司马昭送葬才被确定下来。此后，石苞每每与陈骞劝谕魏室幼主，说大魏的历年寿数已临近终结；对人间的帝业，天命已经另有所瞩。及至魏室把帝位禅让给晋，石苞是出有大力的。晋武帝司马炎即帝位后，立即升迁石苞做了大司马，进封他为乐陵郡公，加官为侍中，并赐给了他羽葆和鼓吹等一整套公侯的仪仗侍从。

自从诸葛诞破灭以后，石苞就一直留在淮南前线担任镇守、安抚要职，所部士马强盛，管辖的边境事务渐多，权力也渐大。石苞既勤于军政诸事，又能用威德感服人心物望。淮北监军王琛轻视石苞出身寒微，又闻听童谣说：“宫中的大马几乎变成了驴畜，都因为有块大石头压得它不舒服。”借此机会，王琛就密修表章告发石苞，说他暗中曾与吴国人结交通连。恰好，早些时又有望气的人散布说：“不久东南方向将要有大规模的兵祸战乱兴起。”及至王琛的表章送到，晋武帝对石苞就很是怀疑。当时正逢荆州刺史胡烈表奏说吴人将要大批出动寇略，石苞也听说吴国的师旅将要进犯，他就兴筑壁垒堤坝，拦截江河流水，用来巩固自身的防守。晋武帝听说这事后，对羊祜说：“吴国人每次来犯，常常与我方守将勾结，东西呼应。无缘无故的，石苞却偏偏要这样造作，难道说他果然有不顺反叛的意向吗？”羊祜虽深深地替石苞剖白、说明，可是晋武帝仍然对他心存疑虑。恰遇石苞在朝中作尚书郎的儿子石乔在皇上召见他时，竟然终日也不到场。晋武帝就认为，这是石苞必反的征兆。他心中暗要讨伐石苞，而表面上却把这一意图暂时掩盖了起来。于是他就下诏，以石苞不能准确预料贼兵形势、盲目地筑壁垒拦截流水、烦劳和骚扰百姓为由，罢免了石苞的官职。接着，又派遣太尉、义阳王司马望率领大军征召石苞，用来防备有可能出现的非常事变。另外，又敕令镇东将军、琅邪王司马伷率军从下邳会师寿春，以防变乱。在大兵压境的严峻形势下，石苞采用了属下曹掾孙铄的计谋，主动放弃了兵权，步行出营，只身住到都亭馆驿中待罪反省。晋武帝听说这事后，怒意渐解。及至石苞亲身来到皇宫殿阙前谢罪时，晋武帝就已不再究其罪过，而让他仍以公侯的高位回家反省去了。石苞回家后，也以受朝廷重任报效不力自感耻辱，而毫无怨望、不服的神色和情绪。

当时邺城的奚官督郭廙上书朝廷为石苞辩理鸣冤。晋武帝为此而下诏说：“前任大司马石苞忠正公允、清廉明达，才略足可经营世务。他干办致用的功绩，凡是他历任之处皆有案可稽。宜于让他掌管教化章典，用来赞助时下的政务。就用石苞做司徒吧！”有关主管部门却上奏说：“石苞前不久曾犯有过失、经历了挫折，能力不胜其任。以公的身份让他回家思过，就已经够宽大仁厚的了，不宜对他再加升迁录用。”晋武帝再次颁诏说：“吴人轻狡脆弱，到了也不会有什么能为。所以处理疆界上的防务军事，只要完善与加固我方的守备，使得敌军不能轻易越界突破，也就是了。先前，因为朕与石苞的应敌计划略有不同，朕认为他把敌方力量考虑得过于厉害了，所以才征召他还都，准备另外授予他新的职务。昔年，东汉开国名臣邓禹虽然在关中之战里偶遇挫折，但他最终却辅佐汉室，成就了帝业。怎么能因为一点小过失，而抹杀了一个人的大功德呢！”于是，石苞便就任了司徒的职位。

不久，石苞上奏章说：“目前，对各州郡的农耕蚕桑诸业还没有相应的赏罚制度。现在，应当派遣掾吏属员巡行州郡，让各地田土宜农宜桑都大体均衡、合理，举出其中的落后者和先进者，然后分别黜罚和升赏他们。”晋武帝颁诏说：“农垦耕殖，是为政的根本，是国家的重大任务。人主虽想要安定时世、兴隆教化，但如不先让百姓富裕起来然后再教育，即使想前进也找不到应当从哪里上路。然而，至今四海之内仍是多事危难之秋，国家军旅用度很大，加上近年又紧承征伐兵战之后，屡有水旱灾害之类的事件发生，仓库里粮食不充足，百姓们家中也没有积蓄。古代稼禾农耕、树桑殖谷这类事，都由司徒掌管。如今司徒虽已登上了庙堂坐而论道，然而经略国事、治理天下理所当优先考虑的，应当是当时的急务。故而在帝尧陶唐氏那个时代，把农官看得最重要。如今，司徒石苞恰好位当其任。他现在一心想着国家大事，有着不惜毁弃自家以救国难的那种耿耿不懈的壮志。现在，就派司徒督察各州郡有关农桑的播种养殖事宜。朕将委以大事，听任他去完成，朕则垂手拱立，一切都仰仗他去经办。如若应当配有巡行州郡的人，那就再为他增设掾吏属员十人，听凭他从王官中选取那些对农事产业更达干练的人充任。”石苞在位，一贯以忠诚勤恳著称，晋武帝每每委托给他以重任。

泰始八年，石苞逝世。晋武帝亲自在朝堂为他举哀发丧，赐给他秘器，赠给他朝服一具，上衣一袭，钱三十万，布一百匹。到下葬时，又赐给他节、幢、麾、曲盖、追锋车、鼓吹、介士、大车，整个场面都与魏国的司空陈泰下葬时的旧例一样隆重。皇帝的车驾亲临送葬，一直送到了东掖门外。在赐给石苞的策书上赠给他谥号叫作“武”。咸宁初年，晋帝又颁诏，把石苞等人的功爵封号都定成了“王”，并且把他们的名字都刻在了碑铭之上，列在了庙堂飨祭之中。

石苞在生前预先作好的《终制》（临终遗令）中说：“春秋时吴国的延陵季子对自己实行薄葬，孔子认为这样做很符合礼制；宋国的大臣华元厚葬，《春秋经》认为这简直不是一个臣子所应当做的。这些，都是古代圣贤留下的明训啊！从今以后我家死亡的人，都要用现时流行的普通衣服装殓，不得兼用古装，或用礼服重复装殓。还不得采用在死者口中放置玉器等宝物的仪式，因为这是一种被愚蠢庸俗的人所崇尚的陋习。也不得设置床帐明器等等物件。棺柩在墓穴中安葬之后，回填的墓土只要把墓坑填平就行，一律不得垒起高高的封土坟堆，也不得在墓上种树。昔年，西汉的杨王孙临终时让人把他裸体下葬，以此来矫正当时厚葬的陋俗，他的儿子奉守父命，世上的君子对此并没有什么讥讽。更何况我今天吩咐你们做的，都是符合礼法典章的事呢？”石苞的几个儿子都奉行遵守父亲的遗命，还阻止、谢绝亲戚和石苞的旧属部吏们前来设祭场、吊亡灵。石苞有六个儿子，他们依次是石越、石乔、石统、石浚、石俊和石崇。石苞选定石统做了他的继承人。

石统表字弘绪，历任射声校尉、大鸿胪等职位。他的儿子石顺，官为尚书郎。

石越表字弘伦，很早就亡卒了。

石乔表字弘祖，历任尚书郎、散骑侍郎等职。当年，晋武帝召见石乔而没能得见，就深深地怀疑石苞谋反。及至石苞回到京城，晋武帝相见时颇有惭愧的神色，他悄悄地对石苞说：“您的儿子差点把您全家满门都给毁了。”石苞因而废除了他的继承权，终身不许他出仕为官。又因为他有流氓一类污秽的品行，就把他放逐到了顿丘。后来，他与弟弟石崇一同被害。他的两个儿子石超和石熙因为及时逃走，才得以免遭杀害。成都王司马颖兴兵起义时，曾用石超作折冲将军，讨伐孙秀，因为有军功被封成了侯。后来，又做过振武将军，征讨荆州的贼寇李辰。在司马颖与长沙王司马衜互相攻击时，石超常常担任司马颖的前锋将军，并因此而升官任中护军。在纁等人要挟晋惠帝北伐时，石超逃回了邺城。不久，司马颖又派遣石超到荡阴与晋惠帝所部军兵拒战。结果，惠帝所率的军队遭到败绩。石超乘势逼迫惠帝驾幸邺城行宫。当时正逢王浚到邺城攻击司马颖，司马颖就用石超为右将军来拒战王浚。结果，石超大败而回。不久，石超跟随惠帝的车驾去了洛阳，又西迁去了长安。后来，河间王司马颙又用石超兼任北中郎将之职，让他与司马颖共同拒战东海王司马越。石超就到荥阳招募军兵，右将军王阐与典兵中郎赵则等部一并都受石超节制调度，为豫州刺史刘乔作后援。后来，范阳王司马虓率军迎击并斩杀了石超，而石熙却得到机会逃跑，免了一死。永嘉年间，石熙还曾做过太傅司马越的参军。

石浚表字景伦，他为人清廉、俭朴，富有鉴别能力与识见，敬重与喜爱士林中的杰出人物。他做官位至黄门侍郎，是当时的名士，可惜很早就亡卒了。

石俊表字彦伦，从小就很有才名与荣誉，论者都称赞他是当世的大器。官职曾做到阳平太守，也很早就亡卒了。

石崇

崇字季伦，生于青州，故小名齐奴。少敏惠，勇而有谋。苞临终，分财物与诸子，独不及崇。其母以为言，苞曰：“此儿虽小，后自能得。”年二十余，为修武令，有能名。入为散骑郎，迁城阳太守。伐吴有功，封安阳乡侯。在郡虽有职务，好学不倦，以疾自解。顷之，拜黄门郎。

兄统忤扶风王骏，有司承旨奏统，将加重罚，既而见原。以崇不诣阙谢恩，有司欲复加统罪。崇自表曰：“臣兄统以先父之恩，早被优遇，出入清显，历位尽勤。伏度圣心，有以垂察。近为扶风王骏横所诬谤，司隶中丞等飞笔重奏，劾案深文，累尘天听。臣史弟跼蹐，忧心如悸。骏戚属尊重，权要赫奕。内外有司，望风承旨。苟有所恶，易于投卵。自统枉劾以来，臣兄弟不敢一言稍自申理。戢舌钳口，惟须刑书。古人称‘荣华于顺旨，枯槁于逆违’，诚哉斯言，于今信矣。是以虽董司直绳，不能不深其文，抱枉含谤，不得不输其理。幸赖陛下天听四达，灵鉴昭远，存先父勋德之重，察臣等勉励之志。中诏申料，罪谴澄雪。臣等刻肌碎首，未足上报。臣即以今月十四日，与兄统、浚等诣公车门拜表谢恩。伏度奏御之日，暂经天听。此月二十日，忽被兰台禁止符，以统蒙宥，恩出非常，臣晏然私门，曾不陈谢，复见弹奏，讪辱理尽。臣始闻此，惶惧狼狈，静而思之，固无怪也。苟尊势所驱，何所不至，望奉法之直绳，不可得也。臣以凡才，累荷显重，不能负载析薪，以答万分。一月之中，奏劾频加，曲之与直，非臣所计。所愧不能承奉戚属，自陷于此。不媚于灶，实愧王孙。《随巢子》称‘明君之德，察情为上，察事次之’。所怀具经圣听，伏待罪黜，无所多言。”由是事解。累迁散骑常侍、侍中。

武帝以崇功臣子，有干局，深器重之。元康初，杨骏辅政，大开封赏，多树党援。崇与散骑郎蜀郡何攀共立议，奏于惠帝曰：“陛下圣德光被，皇灵启祚，正位东宫，二十余年，道化宣流，万国归心。今承洪基，此乃天授。至于班赏行爵，优于泰始革命之初。不安一也。吴会僭逆，几于百年，边境被其荼毒，朝廷为之旰食。先帝决独断之聪，奋神武之略，荡灭逋寇，易于摧枯。然谋臣猛将，犹有致思竭力之效。而今恩泽之封，优于灭吴之功。不安二也。上天眷祐，实在大晋，卜世之数，未知其纪。今之开制，当垂于后。若尊卑无差，有爵必进，数世之后，莫非公侯。不安三也。臣等敢冒陈闻。窃谓泰始之初，及平吴论功，制度名牒，皆悉具存。纵不能远遵古典，尚当依准旧事。”书奏，弗纳。出为南中郎将、荆州刺史，领南蛮校尉，加鹰扬将军。崇在南中，得鸩鸟雏，以与后军将军王恺。时制，鸩鸟不得过江，为司隶校尉傅祗所纠，诏原之，烧鸩于都街。

崇颖悟有才气，而任侠无行检。在荆州，劫远使商客，致富不赀。征为大司农，以征书未至擅去官免。顷之，拜太仆，出为征虏将军，假节、监徐州诸军事，镇下邳。崇有别馆在河阳之金谷，一名梓泽，送者倾都，帐饮于此焉。至镇，与徐州刺史高诞争酒相侮，为军司所奏，免官。复拜卫尉，与潘岳谄事贾谧。谧与之亲善，号曰“二十四友”。广城君每出，崇降车路左，望尘而拜，其卑佞如此。

财产丰积，室宇宏丽。后房百数，皆曳纨绣，珥金翠。丝竹尽当时之选，庖膳穷水陆之珍。与贵戚王恺、羊琇之徒以奢靡相尚。恺以澳釜，崇以蜡代薪。恺作紫丝布步障四十里，崇作锦步障五十里以敌之。崇涂屋以椒，恺用赤石脂。崇、恺争豪如此。武帝每助恺，尝以珊瑚树赐之，高二尺许，枝柯扶疏，世所罕比。恺以示崇，崇便以铁如意击之，应手而碎。恺既惋惜，又以为嫉己之宝，声色方厉。崇曰：“不足多恨，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树，有高三四尺者六七株，条榦绝俗，光彩曜日，如恺比者甚众。恺恍然自失矣。

崇为客作豆粥，咄嗟便办。每冬，得韭蓱齑。尝与恺出游，争入洛城，崇牛迅若飞禽，恺绝不能及。恺每以此三事为恨，乃密货崇帐下问其所以。答云：“豆至难煮，豫作熟末，客来，但作白粥以投之耳。韭蓱齑是捣韭根杂以麦苗耳。牛奔不迟，良由驭者逐不及反制之，可听蹁辕则駃矣。”于是悉从之，遂争长焉。崇后知之，因杀所告者。

尝与王敦入太学，见颜回、原宪之象，顾而叹曰：“若与之同升孔堂，去人何必有间。”敦曰：“不知余人云何，子贡去卿差近。”崇正色曰：“士当身名俱泰，何至瓮牖哉！”其立意类此。

刘舆兄弟少时为王恺所嫉，恺召之宿，因欲坑之。崇素与舆等善，闻当有变，夜驰诣恺，问二刘所在，恺迫卒不得隐。崇径进于后斋索出，同车而去。语曰：“年少何以轻就人宿！”舆深德之。

及贾谧诛，崇以党与免官。时赵王伦专权，崇甥欧阳建与伦有隙。崇有妓曰绿珠，美而艳，善吹笛。孙秀使人求之。崇时在金谷别馆，方登凉台，临清流，妇人侍侧。使者以告。崇尽出其婢妾数十人以示之，皆蕴兰麝，被罗縠，曰：“在所择。”使者曰：“君侯服御丽则丽矣，然本受命指索绿珠，不识孰是？”崇勃然曰：“绿珠吾所爱，不可得也。”使者曰：“君侯博古通今，察远照迩，愿加三思。”崇曰：“不然。”使者出而又反，崇竟不许。秀怒，乃劝伦诛崇、建。崇、建亦潜知其计，乃与黄门郎潘岳阴劝淮南王允、齐王冏以图伦、秀。秀觉之，遂矫诏收崇及潘岳、欧阳建等。崇正宴于楼上，介士到门。崇谓绿珠曰：“我今为尔得罪。”绿珠泣曰：“当效死于官前。”因自投于楼下而死。崇曰：“吾不过流徙交、广耳。”及车载诣东市，崇乃叹曰：“奴辈利吾家财。”收者答曰：“知财致害，何不早散之？”崇不能答。崇母兄妻子无少长皆被害，死者十五人。崇时年五十二。

初，崇家稻米饭在地，经宿皆化为螺，时人以为族灭之应。有司簿阅崇水碓三十余区，苍头八百余人，他珍宝货贿田宅称是。

及惠帝复阼，诏以卿礼葬之。封崇从孙演为乐陵公。

苞曾孙朴字玄真，为人谨厚，无他材艺，没于胡。石勒以与朴同姓，俱出河北，引朴为宗室，特加优宠，位至司徒。

欧阳建字坚石，世为冀方右族。雅有理思，才藻美赡，擅名北州。时人为之语曰：“渤海赫赫，欧阳坚石。”辟公府，历山阳令、尚书郎、冯翊太守，甚得时誉。及遇祸，莫不悼惜之。年三十余。临命作诗，文甚哀楚。

孙铄字臣邺，河内怀人也。少乐为县吏，太守吴奋转以为主簿。铄自微贱登纲纪，时僚大姓犹不与铄同坐。奋大怒，遂荐铄为司隶都官从事。司隶校尉刘讷甚知赏之。时奋又荐铄于大司马石苞，苞辟为掾。铄将应命，行达许昌，会台已密遣轻军袭苞。于时汝阴王镇许，铄过谒之。王先识铄，以乡里之情私告铄曰：“无与祸。”铄既出，即驰诣寿春，为苞画计，苞赖而获免。迁尚书郎，在职驳议十有余事，为当时所称。

史臣曰：若夫经为帝师，郑冲于焉无愧；孝为德本，王祥所以当仁；何曾善其亲而及其亲之党者也。夏禹恭俭，殷因损益。牲牢服用，各有品章，诸侯不恒牛，命士不恒豕。御而骄奢，其关乎治政。乘时立制，莫不由之。石崇学乃多闻，情乖寡悔，超四豪而取富，喻五侯而竞爽。春畦藿靡，列于凝冱之晨；锦障逶迤，亘以山川之外。撞钟舞女，流宕忘归，至于金谷含悲，吹楼将坠，所谓高蝉处乎轻阴，不知螳螂袭其后也。

赞曰：郑冲含素，王祥迟暮。百行斯融，双飞天路。何石殊操，芳饪标奇。帝风流靡，崇心载驰。矜奢不极，寇害成赀。邦分身坠，乐往哀随。

译文：

石崇字季伦，由于出生在齐地青州，故而取了个小名叫“齐奴”。他从小机敏聪慧，勇敢而又极有谋略。石苞临终时，把财产分给了各位儿子，独独不分给石崇。他母亲因此还向石苞讲了一番情。石苞说：“这孩子虽然最小，但日后他自己能挣得财物。”石崇二十多岁时做修武县县令，便有了贤能的好名声。不久，就入朝做了散骑侍郎，又升迁为城阳太守。因为攻伐吴国有功，被封为安阳乡侯。他在郡里虽任有太守的职务，却喜好学习，读书不倦，以至于用有病为由，自动解免了太守的官职。不久，他又被拜为黄门郎。

石崇的兄长石统忤犯了扶风王司马骏，有关主管部门便秉承司马骏的旨意劾奏石统，并将要施加沉重的惩罚，过了不久又得到了原谅。但是由于石崇没有为此而赶到皇宫帝阙前感谢皇上不罚之恩，有关主管部门又要再给石统添加罪名。石崇自动上表章说：“臣的兄长石统因为先父的恩宠，很早就得到了优厚的待遇。他出入于清高显荣的官署府邸，在他所历任的职位上克尽忠勤，这些，臣估摸着在圣上的心中，也都已经有所垂闻和体察了。近来，臣兄被扶风王司马骏横加诬陷与诽谤，司隶中丞等官员也飞笔上表重复参奏，弹劾与案问既尖刻而又夸饰，屡屡地蒙蔽天子的圣听。臣兄弟们现在局促不安，忧心如焚。司马骏是圣上的亲属，位尊势重，威权显赫。内外的职司部门，都在观望他的风向、顺承他的旨意。他如果真的有什么厌恶的人想要告倒除掉的话，比以石击卵还要容易。自从石统被蒙冤劾奏以来，臣兄弟不敢说一句话为自己稍稍申诉辩解。大家钳口结舌，只等着行刑判决书的下达。古人说：‘荣华富贵，来自于顺风承旨；枯槁败亡，导源于忠逆违拗。’这句话说得真对呀！从今以后我算信了。所以，虽就是按理说应当法绳准直的董理、职司部门，对案情也不能不尖刻而又夸饰；含冤枉、被诽谤的人，也不得不把官司打输。幸好，仰赖陛下四通八达的天听能明察秋毫，昭示远近。陛下还能存恤先父重大的功勋、忠德，体察臣兄弟等人勤勉蹈励的情志。由于陛下亲自颁诏为臣兄弟等申张、料理，臣兄弟等的罪愆才得到了澄清和昭雪。臣兄弟等就是剐肌肉、碎头颅，也不够上报陛下的天恩。臣就在这个月的十四日，曾经与臣兄石统、石浚等人到公车门上表章，感谢陛下的天恩。臣估计那些奏章上陈给陛下的那一天，陛下的天听已经临时闻讯了臣兄弟等的感激之言呢。不料这个月的二十日，臣家忽然被兰台衙门贴上了禁止出入的符令。原因据说是因为石统承蒙陛下原宥，这番恩德的降临非同寻常，然而臣竟然敢舒舒服服地待在自家私宅里，压根就不曾上朝谢恩。于是臣又遭到了弹劾、参奏，说臣已经把惧讥讪、知耻辱的心理丧失殆尽了。臣刚开始听说这件事，既恐惧又狼狈。接着平静下来一思考，就觉得这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有关部门果真被尊贵有权势的人所驱使，想要办什么办不到！在这种情况下，指望执法部门量刑的准绳正直公允，是根本不可能的。臣以才干上很平凡的资质，屡屡担负显荣、贵重的职务，愧不能为陛下稍尽拉车、砍柴之劳，用这来报答陛下万分之一的恩德。最近一个月内，对臣的参奏弹劾频频增加，这件事本身的是非和曲直，已经不是臣所能考虑的了。臣所深感惭愧的是，臣没有本领，不能奉承皇亲国戚，自己把自己陷进了这样悲惨的境地。臣没有能向把人间是非传送到天上的灶王爷献媚、讨好，这与熟谙此道的王孙贾相比，实在是有愧呀！《随巢子》说：‘在圣明的君主的必备品德中，应当把能体察人情放在首位，把能明察事理放在次要的位置上。’臣胸怀中所想说的，都已经说给了圣上以供天听。臣只有老老实实地俯伏在地，等待陛下降罪、黜罚，再没有什么可多说的了。”由于这篇表彰的奏闻，这件事才最后消解了。后来，石崇官职屡有升迁，曾历任过散骑常侍和侍中。

晋武帝因为石崇是功臣的儿子，又富有才干和机局，非常器重他。元康初年，杨骏任首席辅政大臣，他大开封侯赏赐之门，树立了很多党羽和外援。石崇与散骑郎蜀郡的何攀共同草立论议向晋惠帝上奏章说：“天下都被陛下圣德的阳光所普照。陛下如今初登皇位，加上陛下正位东宫为太子，至今已有二十余年。这些年来，大晋的皇道王化已经得到宣扬和流布，可算是四海诚服，万国归心。如今陛下新承洪基大业，这是上天授予您的。而近来颁布封爵、施行赏赐，竟至于比泰始年间改朝革命的初期还要优厚。这是使臣等心中实感不安的第一条。吴国割据称帝，僭礼作乱，几乎有近百年了。我边境屡次遭到它的荼毒寇犯，朝廷上下为它而宵旰废食。先帝以独断的非凡气慨做出了聪明的决策，奋起制定了神武的战略，使得荡灭贼寇的战事，比摧枯拉朽还要容易。然而即使是这样，谋臣猛将们仍然有着深思竭力的巨大功效和勋劳。而今陛下新颁行的恩泽封赏，比先帝奖励那些平灭吴国的功臣们还优厚。这是使臣等心中实感不安的第二条。如今被上天眷顾、庇佑的，确实就仅有我们大晋。如卜问一下我大晋帝王日后传承的世数，恐怕还难于知道它确实的记录。如今开创的制度，是应当永垂于后世的。如若现在弄得尊卑贵贱没有差别，只要有爵号就必定让人进封，这样过几代之后，恐怕就没有人不是公侯了。这是使臣等心中实感不安的第三条。臣等斗胆，敢将上述意见冒死陈述给陛下知闻。臣等私下认为，泰始革命的初年，以及平定吴国后论封功臣的制度和名牒，如今都还悉数俱在。如今纵使不能远远地遵奉上古的章典，至少也应当以泰始与平吴时的旧事为准，依照施行吧！”这道谏书上奏后，并没有被惠帝采纳。不久，朝廷就将石崇放出，做了南中郎将、荆州刺史，兼任南蛮校尉，附加官号为鹰扬将军。石崇在南中弄到一只鸩鸟的小雏，就把它送给后军将军王恺。按当时的法制，是不得携带鸩鸟越过长江的。这件事后来被司隶校尉傅祗所纠察、揭发，惠帝颁诏原宥了石崇这次的违纪行为，但却把那只鸩鸟在京都大街上当众烧死了。

石崇生性聪颖，有悟性、有才气，然而却任勇行侠，品行很不检点。他在荆州，主使人劫掠远国的来使和往来的商旅、贾客，获得的财富珍宝无法估价。朝廷后来征宣他做大司农，由于征宣他的命令书还没有传到他就擅离原职而被免去了官职。不久，朝廷又拜他为太仆，出京任征虏将军、假持符节、监领徐州诸处的军事，镇守下邳。石崇另有别墅在河阳县的金谷园，它还有一个名字叫作梓泽园。赴任前为他送行的人倾都城而出，石崇为他们在金谷园设置帐篷，大开饮宴。他到了镇所下邳后，因为与徐州刺史高诞争抢酒喝而互相辱骂，被军中的司职人员所劾奏，被罢免了官职。不久，石崇又被拜为卫尉。他与潘岳共谄媚地奉承、服侍贾谧，贾谧也与石崇等人亲近友善。他们一帮人自称为“二十四友”。石崇每次路遇贾谧的养祖母兼外祖母、贾充之妻广城君郭槐，都要下车趋避道左，远远望着广城君行车扬起的灰尘跪迎拜送。他就是这样的卑恭巧佞。

石崇的财产丰饶山积，居室屋宇宏伟富丽。后房的姬妾有数百人，个个穿的都是丝绸绣花的曳地长裙，戴的都是黄金翡翠等珠宝首饰。他家的丝竹管弦乐队尽选了当时的名家，厨房的膳食菜肴尽是山珍海味。石崇经常与皇亲贵戚王恺、羊臔之徒以生活的奢侈、靡费互相比高下。王恺用蜂蜜涮锅，石崇就用蜡烛当柴草烧。王恺用紫色的丝绸布做了四十里长的步障，石崇就用锦缎作五十里的步障与他匹敌。石崇用香料椒末涂抹屋内墙壁，王恺就用红色脂玉石末作涂料。石崇与王恺就这样一个劲儿地争豪斗富。在他俩斗富时，晋武帝每每地暗助王恺。有一次，晋武帝曾把一株珊瑚树赐给王恺。这株宝树二尺多高，树干扶疏，世间罕有能与它相比的。王恺就把它请出来向石崇夸示。石崇二话没说，抡起铁如意就向它砸去，宝树应手而碎。王恺既为这株宝树惋惜，又认为石崇是见了自己的宝贝而生嫉妒，于是声色俱厉地与他吵了起来。石崇却满不在乎地说：“这事儿不值得您发那么大的火，现在我就赔给您。”说罢就让左右仆从把他家的珊瑚宝树全数都取出来。其中有三四尺高的六七株，株株枝干超群绝俗，光彩耀日。同王恺拿出来的那株相比而差不离的，就更多了。王恺一见，立刻就木然如痴，没了精神头儿。

石崇为客人做红小豆稀粥，一咯叭嘴儿就做得了。每每在寒冬腊月，还能在他家吃到新鲜的韭菜花酱。王恺曾与石崇出外游玩，两人骑着牛，争看谁能先跑进洛阳城。只见，石崇骑的那头牛跑起来同飞鸟一样迅疾，王恺的那头绝对追不上。王恺每每因为这三件事不如石崇，而引以为恨。于是，他就秘密地买通石崇帐下的家人，询问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家人回答说：“红小豆极其难以煮熟，这都是预先就把小豆末儿做熟了。等客人来了，只要再做点白米粥往里一投，就得了。冬天新鲜的韭菜花酱，是把韭菜根捣烂后再掺杂点小麦绿苗做成的。牛跑得不慢，实在多是因为平日在家常让驭手驾车驱赶它追逐别的牛，如果追不上，回头驭手就狠收拾它，然后卸下车辕再让它追就像骡马一样快了。”于是，王恺全都照这个家人说的去做，就争到了先。石崇后来知道了事情的底细，因而把告诉王恺机密的那个家人杀了。

石崇曾经有一次与王敦一同进太学，在那里见到了颜回、原宪的画像。他端详着画像叹息着说：“我若是能与他们同样升入孔子弟子的殿堂，又何必像他们与一般人相隔那么大的间距呢！”王敦接口说：“不知与孔子别的弟子相比怎么说，子贡与您倒还是挺接近的。”石崇一本正经地说：“士人处世应当让身体与名声都达到安泰，何必非要弄到家里只有破瓦瓮、糟木窗的田地呢！”他所立下的人生志向大体就是如此。

刘舆兄弟少年时就遭到了王恺的嫉恨。有一次，王恺把这兄弟俩找来家夜宿，想要乘机下手坑害他们俩。石崇平素就与刘舆等人亲善，他听说事情要有祸变，就连夜驰马登门拜见王恺，问刘氏兄弟俩在哪儿。王恺在紧迫、仓促之中没能把他俩隐藏起来。石崇径直走进后斋，把这兄弟俩索要了出来，一同登车而去。在车上，石崇对这哥儿俩说：“年纪轻轻的两个小伙子，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在别人家寄宿呢！”刘舆深深地感念石崇的恩德。

及至贾谧后来被杀，石崇也因为是贾谧的党羽而被罢免了官职。当时赵王司马伦专权，石崇的外甥欧阳建恰好与司马伦有仇隙。石崇后宅有位歌妓名叫绿珠，容貌奇美，姿色绝艳，善于吹竹笛。司马伦的心腹宠臣孙秀派人向石崇索取绿珠。石崇当时正在金谷园的别墅里享乐，刚刚登上清凉的高台，下临清澈的流水，近则有美貌的妇人侍奉。使者便把孙秀的意思告诉了石崇。石崇把他的婢女、侍妾数十人全都招呼出来让使者看。使者一瞧，真个是人人体蕴兰麝幽香，个个身披丝罗縠素，都漂亮极了。石崇大声说：“这些人您任意挑吧！”使者回答说：“君侯您所拥有的服御侍妾要说美丽确实都很美丽，然而我本来接受的命令是指名要索取绿珠的。不知道她们中谁是？”石崇听罢此话勃然大怒说：“绿珠是我所最喜爱的人，你是不可能得到的。”使者又说：“君侯您是个博古通今、察远照近的明白人，希望您对此再加三思。”石崇说：“不用了！”使者无奈只得出园回报孙秀，然后仍带着孙秀原来的要求又返回来见石崇，石崇到最后也没有应许孙秀。孙秀闻报大怒，就力劝司马伦诛灭石崇、欧阳建。石崇、欧阳建也暗知他们的阴谋，于是就同黄门郎潘岳偷偷地劝淮南王司马允、齐王司马礒设计图谋除掉司马伦与孙秀。这件事不久就被孙秀察觉了。于是孙秀就假传皇帝诏令，收捕石崇以及潘岳、欧阳建等人。当时石崇正在楼上饮宴，收捕他的甲士就已经来到了门口。石崇对绿珠说：“绿珠啊，我今天可是为了你才遭了罪、惹了祸呀！”绿珠也涕泣着回答说：“奴家今天要死在官人您的面前。”于是自己倒投向楼下而死。石崇在家被绑时还故作镇静地说：“我最多不过被流放到交趾、广州罢了。”及至囚车载着他往杀人行刑的东市驶去时，石崇才哀叹着说：“这帮奴才们设计害我，还不就是为了图谋我的家财！”负责收捕他的官员回答他说：“早知家财会给你招致灾祸，你为何不早早散尽它们呢？”石崇听了，无言回答。这次惨案，石崇的母亲、兄长、妻室、子女不分老小全被杀害，同死的共有十五人。石崇当时年仅五十二岁。

起初，石崇家里的稻米饭粒洒在地上，经过一夜都化作了螺蛳。当时人认为这是石崇家要遭族灭之祸先兆。有关职司部门在按簿册查阅石崇家产时发现在册的水磨房就有三十多处，苍头奴仆八百多人，其他的珍宝财物田产房宅也有很多。

及至晋惠帝永宁元年平息赵王伦叛乱复登帝位，才重新下诏改用对九卿的礼仪改葬石崇，并续封石崇的从孙石演为乐陵公。

石苞的曾孙石朴表字玄真，他为人严谨、敦厚，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能、技艺，从小就沦没在胡人之中。前赵的君王石勒因为石朴与他同姓，祖籍又都出自河北，就把石朴引为宗室，特别地加以优待、恩宠，官位曾做到司徒。

石崇的外甥欧阳建字坚石，家中世世代代是冀州地方的望族。他博雅而思维特别有条理，才学藻秀而观瞻俊美，在北方州郡十分著名。当时的人编了一句话称赞他说：“像渤海一样声名赫赫的，是欧阳坚石。”他被公府征召，历任山阳县令、尚书郎、冯翊太守，很得当时人的赞誉。及至他遇祸被杀，人们没有不表示哀悼痛惜的。死时年仅三十余岁。临送命时曾作了一首诗，诗中的文辞特别哀怨凄楚。

（石苞的属吏）孙铄字巨邺，是河内怀县人氏。从小就很乐于做县吏。太守吴奋把他调任做了郡的主簿。孙铄从一个出身卑贱的人而登上了郡守的经纪、总管的高位，当时的官僚和地方的大姓人物都不愿在交际场上与孙铄同坐在一起。郡守吴奋见到这场景大怒，立刻就把孙铄荐举为司隶都官从事。司隶校尉刘讷特别了解和赏识他。当时吴奋又把孙铄荐举给了大司马石苞，石苞决定征用他为曹掾。孙铄即将响应石苞的任命，在赴任前行到达许昌时，正赶上中央台省已经秘密地派遣轻装快速部队掩袭石苞。这时正巧是汝阴王镇守许昌，孙铄过府去拜会他。汝阴王早先就熟识孙铄。见到孙铄后出于同乡本里的友情，就私下告诉孙铄说：“你就别去惹祸啦！”孙铄出来后，立即驰赴寿春，为石苞出谋划策。石苞的灾祸依赖孙铄的计谋，而获得了解免。后来，孙铄晋升为尚书郎。在职期间他就十多件事上奏的驳议，得到了当时人的称赞。

史臣说：……石崇向学博闻广记，但性情乖僻任性，行事很少后悔。他超过了四海的英豪而独独致富，逾越了汉代的五侯而能同他们竞赛生活的优裕。春天才能有的新鲜菜，在严冬冰天雪地的早晨，他家也能给你陈列上来。他设立的锦缎步障逶迤五十里，能在遥远的山川之外绵亘。他家日日撞钟鼓，舞女婆娑，常使贵客流连忘返。及至大祸忽来，金谷园则饱含着悲哀，吹笛的名姬绿珠也从画楼上坠亡。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高处鸣叫的蝉儿正处在轻柔的绿荫中，它是不知道还会有螳螂从背后对它发起突然袭击的。

赞论说：……何曾与石苞操守殊异，但两人都能各标奇节，自领芬芳。晋代从皇帝起风气就陷于风流奢靡，石崇在这种环境下心情也愈加放纵恣意。他骄矜奢侈的日子没能过到头，寇贼灾害就生成于他的敌国家财。他侯国的爵封被取消，宠爱的姬妾也坠楼身亡，欢乐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伴随他的只有无穷的哀愁。

晋书卷三十四

列传第四

羊祜

羊祜字叔子，泰山南城人也。世吏二千石，至祜九世，并以清德闻。祖续，仕汉南阳太守。父衜，上党太守。祜，蔡邕外孙，景献皇后同产弟。

祜年十二丧父，孝思过礼，事叔父耽甚谨。尝游汶水之滨，遇父老谓之曰：“孺子有好相，年未六十，必建大功于天下。”既而去，莫知所在。及长，博学能属文，身长七尺三寸，美须眉，善谈论。郡将夏侯威异之，以兄霸之子妻之。举上计吏，州四辟从事、秀才，五府交命，皆不就。太原郭奕见之曰：“此今日之颜子也。”与王沈俱被曹爽辟。沈劝就征，祜曰：“委质事人，复何容易？”及爽败，沈以故吏免，因谓祜曰：“常识卿前语。”祜曰：“此非始虑所及。”其先识不伐如此。

夏侯霸之降蜀也，姻亲多告绝，祜独安其室，恩礼有加焉。寻遭母忧，长兄发又卒，毁慕寝顿十余年，以道素自居，恂恂若儒者。

文帝为大将军，辟祜，未就，公车征拜中书侍郎，俄迁给事中、黄门郎。时高贵乡公好属文，在位者多献诗赋，汝南和逌以忤意见斥，祜在其间，不得而亲疏，有识尚焉。陈留王立，赐爵关中侯，邑百户。以少帝不愿为侍臣，求出补吏，徙祕书监。及五等建，封巨平子，邑六百户。锺会有宠而忌，祜亦惮之。及会诛，拜相国从事中郎，与荀勖共掌机密。迁中领军，悉统宿卫，入直殿中，执兵之要，事兼内外。

武帝受禅，以佐命之勋，进号中军将军，加散骑常侍，改封郡公，邑三千户。固让封不受，乃进本爵为侯，置郎中令，备九官之职，加夫人印绶。泰始初，诏曰：“夫总齐机衡，允厘六职，朝政之本也。祜执德清劭，忠亮纯茂，经纬文武，謇謇正直，虽处腹心之任，而不总枢机之重，非垂拱无为委任责成之意也。其以祜为尚书右仆射、卫将军，给本营兵。”时王佑、贾充、裴秀皆前朝名望，祜每让，不处其右。

帝将有灭吴之志，以祜为都督荆州诸军事、假节，散骑常侍、卫将军如故。祜率营兵出镇南夏，开设庠序，绥怀远近，甚得江汉之心。与吴人开布大信，降者欲去皆听之。时长吏丧官，后人恶之，多毁坏旧府，祜以死生有命，非由居室，书下征镇，普加禁断。吴石城守去襄阳七百余里，每为边害，祜患之，竟以诡计令吴罢守。于是戍逻减半，分以垦田八百余顷，大获其利。祜之始至也，军无百日之粮，及至季年，有十年之积。诏罢江北都督，置南中郎将，以所统诸军在汉东江夏者皆以益祜。在军常轻裘缓带，身不被甲，铃閤之下，侍卫者不过十数人，而颇以畋渔废政。尝欲夜出，军司徐胤执棨当营门曰：“将军都督万里，安可轻脱！将军之安危，亦国家之安危也。胤今日若死，此门乃开耳。”祜改容谢之，此后稀出矣。

后加车骑将军，开府如三司之仪。祜上表固让曰：“臣伏闻恩诏，拔臣使同台司。臣自出身以来，适十数年，受任外内，每极显重之任。常以智力不可顿进，恩宠不可久谬，夙夜战悚，以荣为忧。臣闻古人之言，德未为人所服而受高爵，则使才臣不进；功未为人所归而荷厚禄，则使劳臣不劝。今臣身托外戚，事连运会，诫在过宠，不患见遗。而猥降发中之诏，加非次之荣。臣有何功可以堪之，何心可以安之。身辱高位，倾覆寻至，愿守先人弊庐，岂可得哉！违命诚忤天威，曲从即复若此。盖闻古人申于见知，大臣之节，不可则止。臣虽小人，敢缘所蒙，念存斯义。今天下自服化以来，方渐八年，虽侧席求贤，不遗幽贱，然臣不能推有德，达有功，使圣听知胜臣者多，未达者不少。假令有遗德于版筑之下，有隐才于屠钓之间，而朝议用臣不以为非，臣处之不以为愧，所失岂不大哉！臣忝窃虽久，未若今日兼文武之极宠，等宰辅之高位也。且臣虽所见者狭，据今光禄大夫李憙执节高亮，在公正色；光禄大夫鲁芝洁身寡欲，和而不同；光禄大夫李胤清亮简素，立身在朝，皆服事华髮，以礼终始。虽历位外内之宠，不异寒贱之家，而犹未蒙此选，臣更越之，何以塞天下之望，少益日月！是以誓心守节，无苟进之志。今道路行通，方隅多事，乞留前恩，使臣得速还屯。不尔留连，必于外虞有阙。匹夫之志，有不可夺。”不听。

及还镇，吴西陵督步阐举城来降。吴将陆抗攻之甚急，诏祜迎阐。祜率兵五万出江陵，遣荆州刺史杨肇攻抗，不克，阐竟为抗所擒。有司奏：“祜所统八万余人，贼众不过三万。祜顿兵江陵，使贼备得设。乃遣杨肇偏军入险，兵少粮悬，军人挫衄。背违诏命，无大臣节。可免官，以侯就第。”竟坐贬为平南将军，而免杨肇为庶人。

祜以孟献营武牢而郑人惧，晏弱城东阳而莱子服，乃进据险要，开建五城，收膏腴之地，夺吴人之资，石城以西，尽为晋有。自是前后降者不绝，乃增修德信，以怀柔初附，慨然有吞并之心。每与吴人交兵，克日方战，不为掩袭之计。将帅有欲进谲诈之策者，辄饮以醇酒，使不得言。人有略吴二儿为俘者，祜遣送还其家。后吴将夏详、邵顗等来降，二儿之父亦率其属与俱。吴将陈尚、潘景来寇，祜追斩之，美其死节而厚加殡敛。景、尚子弟迎丧，祜以礼遣还。吴将邓香掠夏口，祜募生缚香，既至，宥之。香感其恩甚，率部曲而降。祜出军行吴境，刈谷为粮，皆计所侵，送绢偿之。每会众江沔游猎，常止晋地。若禽兽先为吴人所伤而为晋兵所得者，皆封还之。于是吴人翕然悦服，称为羊公，不之名也。

祜与陆抗相对，使命交通，抗称祜之德量，虽乐毅、诸葛孔明不能过也。抗尝病，祜馈之药，抗服之无疑心。人多谏抗，抗曰：“羊祜岂酖人者！”时谈以为华元、子反复见于今日。抗每告其戍曰：“彼专为德，我专为暴，是不战而自服也。各保分界而已，无求细利。”孙晧闻二境交和，以诘抗。抗曰：“一邑一乡，不可以无信义，况大国乎！臣不如此，正是彰其德，于祜无伤也。

祜贞悫无私，疾恶邪佞，荀勖、冯紞之徒甚忌之。从甥王衍尝诣祜陈事，辞甚俊辩。祜不然之，衍拂衣而起。祜顾谓宾客曰：“王夷甫方以盛名处大位，然败俗伤化，必此人也。”步阐之役，祜以军法将斩王戎，故戎、衍并憾之，每言论多毁祜。时人为之语曰：“二王当国，羊公无德。”

咸宁初，除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得专辟召。初，祜以伐吴必借上流之势。又时吴有童谣曰：“阿童复阿童，衔刀浮渡江。不畏岸上兽，但畏水中龙。”祜闻之曰：“此必水军有功，但当思应其名者耳。”会益州刺史王濬征为大司农，祜知其可任，濬又小字阿童，因表留濬监益州诸军事，加龙骧将军，密令修舟楫，为顺流之计。

祜缮甲训卒，广为戎备。至是上疏曰：

先帝顺天应时，西平巴蜀，南和吴会，海内得以休息，兆庶有乐安之心。而吴复背信，使边事更兴。夫期运虽天所授，而功业必由人而成，不一大举扫灭，则众役无时得安。亦所以隆先帝之勋，成无为之化也。故尧有丹水之伐，舜有三苗之征，咸以宁静宇宙，戢兵和众者也。蜀平之时，天下皆谓吴当并亡，自此来十三年，是谓一周，平定之期复在今日矣。议者常言吴楚有道后服，无礼先强，此乃谓侯之时耳。当今一统，不得与古同谕。夫适道之论，皆未应权，是故谋之虽多，而决之欲独。凡以险阻得存者，谓所敌者同，力足自固。苟其轻重不齐，强弱异势，则智士不能谋，而险阻不可保也。蜀之为国，非不险也，高山寻云霓，深谷肆无景，束马悬车，然后得济，皆言一夫荷戟，千人莫当。及进兵之日，曾无藩篱之限，斩将搴旗，伏尸数万，乘胜席卷，径至成都，汉中诸城，皆鸟栖而不敢出。非皆无战心，诚力不足相抗。至刘禅降服，诸营堡者索然俱散。今江淮之难，不过剑阁；山川之险，不过岷汉；孙晧之暴，侈于刘禅；吴人之困，甚于巴蜀。而大晋兵众，多于前世；资储器械，盛于往时。今不于此平吴，而更阻兵相守，征夫苦役，日寻干戈，经历盛衰，不可长久，宜当时定，以一四海。今若引梁益之兵水陆俱下，荆楚之众进临江陵，平南、豫州，直指夏口，徐、扬、青、兖并向秣陵，鼓旆以疑之，多方以误之，以一隅之吴，当天下之众，势分形散，所备皆急。巴汉奇兵出其空虚，一处倾坏，则上下震荡。吴缘江为国，无有内外，东西数千里，以藩篱自持，所敌者大，无有宁息。孙晧恣情任意，与下多忌，名臣重将不复自信，是以孙秀之徒皆畏逼而至。将疑于朝，士困于野，无有保世之计，一定之心。平常之日，犹怀去就，兵临之际，必有应者，终不能齐力致死，已可知也。其俗急速，不能持久，弓弩戟盾不如中国，唯有水战是其所便。一入其境，则长江非复所固，还保城池，则去长入短。而官军悬进，人有致节之志，吴人战于其内，有凭城之心。如此，军不窬时，克可必矣。

帝深纳之。

会秦凉屡败，祜复表曰：“吴平则胡自定，但当速济大功耳。”而议者多不同，祜叹曰：“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故有当断不断。天与不取，岂非更事者恨于后时哉！”

其后，诏以泰山之南武阳、牟、南城、梁父、平阳五县为南城郡，封祜为南城侯，置相，与郡公同。祜让曰：“昔张良请受留万户，汉祖不夺其志。臣受巨平于先帝，敢辱重爵，以速官谤！”固执不拜，帝许之。祜每被登进，常守冲退，至心素著，故特见申于分列之外。是以名德远播，朝野具瞻，搢绅佥议，当居台辅。帝方有兼并之志，仗祜以东南之任，故寝之。祜历职二朝，任典枢要，政事损益，皆谘访焉，势利之求，无所关与。其嘉谋谠议，皆焚其草，故世莫闻。凡所进达，人皆不知所由。或谓祜慎密太过者，祜曰：“是何言欤！夫入则造膝，出则诡辞，君臣不密之诫，吾惟惧其不及。不能举贤取异，岂得不愧知人之难哉！且拜爵公朝，谢恩私门，吾所不取。”

祜女夫尝劝祜“有所营置，令有归戴者，可不美乎”？祜默然不应，退告诸子曰：“此可谓知其一不知其二。人臣树私则背公，是大惑也。汝宜识吾此意。”尝与从弟琇书曰：“既定边事，当角巾东路，归故里，为容棺之墟。以白士而居重位，何能不以盛满受责乎！疏广是吾师也。”

祜乐山水，每风景，必造岘山，置酒言咏，终日不倦。尝慨然叹息，顾谓从事中郎邹湛等曰：“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灭无闻，使人悲伤。如百岁后有知，魂魄犹应登此也。”湛曰：“公德冠四海，道嗣前哲，令闻令望，必与此山俱传。至若湛辈，乃当如公言耳。”

祜当讨吴贼有功，将进爵土，乞以赐舅子蔡袭。诏封袭关内侯，邑三百户。

会吴人寇弋阳、江夏，略户口，诏遣侍臣移书诘祜不追讨之意，并欲移州复旧之宜。祜曰：“江夏去襄阳八百里，比知贼问，贼去亦已经日矣。步军方往，安能救之哉！劳师以免责，恐非事宜也。昔魏武帝置都督，类皆与州相近，以兵势好合恶离。疆埸之间，一彼一此，慎守而已，古之善教也。若辄徙州，贼出无常，亦未知州之所宜据也。”使者不能诘。

祜寝疾，求入朝。既至洛阳，会景献宫车在殡，哀恸至笃。中诏申谕，扶疾引见，命乘辇入殿，无下拜，甚见优礼。及侍坐，面陈伐吴之计。帝以其病，不宜常入，遣中书令张华问其筹策。祜曰：“今主上有禅代之美，而功德未著。吴人虐政已甚，可不战而克。混一六合，以兴文教，则主齐尧舜，臣同稷契，为百代之盛轨。如舍之，若孙晧不幸而没，吴人更立令主，虽百万之众，长江未可而越也，将为后患乎！”华深赞成其计。祜谓华曰：“成吾志者，子也。”帝欲使祜卧护诸将，祜曰：“取吴不必须臣自行，但既平之后，当劳圣虑耳。功名之际，臣所不敢居。若事了，当有所付授，愿审择其人。”

疾渐笃，乃举杜预自代。寻卒，时年五十八。帝素服哭之，甚哀。是日大寒，帝涕泪沾须鬓，皆为冰焉。南州人征市日闻祜丧，莫不号恸，罢市，巷哭者声相接。吴守边将士亦为之泣。其仁德所感如此。赐以东园祕器，朝服一袭，钱三十万，布百匹。诏曰：“征南大将军南城侯祜，蹈德冲素，思心清远。始在内职，值登大命，乃心笃诚，左右王事，入综机密，出统方岳。当终显烈，永辅朕躬，而奄忽殂陨，悼之伤怀。其追赠侍中、太傅，持节如故。”

祜立身清俭，被服率素，禄俸所资，皆以赡给九族，赏赐军士，家无余财。遗令不得以南城侯印入柩。从弟诱等述祜素志，求葬于先人墓次。帝不许，赐去城十里外近陵葬地一顷，谥曰成。祜丧既引，帝于大司马门南临送。祜甥齐王攸表祜妻不以侯敛之意，帝乃诏曰：“祜固让历年，志不可夺。身没让存，遗操益厉，此夷叔所以称贤，季子所以全节也。今听复本封，以彰高美。”

初，文帝崩，祜谓傅玄曰：“三年之丧，虽贵遂服，自天子达；而汉文除之，毁礼伤义，常以叹息。今主上天纵至孝，有曾闵之性，虽夺其服，实行丧礼。丧礼实行，除服何为邪！若因此革汉魏之薄，而兴先王之法，以敦风俗，垂美百代，不亦善乎！”玄曰：“汉文以末世浅薄，不能行国君之丧，故因而除之。除之数百年，一旦复古，难行也。”祜曰：“不能使天下如礼，且使主上遂服，不犹善乎！”玄曰：“主上不除而天下除，此为但有父子，无复君臣，三纲之道亏矣。”祜乃止。

祜所著文章及为《老子传》并行于世。襄阳百姓于岘山祜平生游憩之所建碑立庙，岁时飨祭焉。望其碑者莫不流涕，杜预因名为堕泪碑。荆州人为祜讳名，屋室皆以门为称，改户曹为辞曹焉。

祜开府累年，谦让不辟士，始有所命，会卒，不得除署。故参佐刘侩、赵寅、刘弥、孙勃等笺诣预曰：“昔以谬选，忝备官属，各得与前征南大将军祜参同庶事。祜执德冲虚，操尚清远，德高而体卑，位优而行恭。前膺显命，来抚南夏，既有三司之仪，复加大将军之号。虽居其位，不行其制。至今海内渴伫，群俊望风。涉其门者，贪夫反廉，懦夫立志，虽夷惠之操，无以尚也。自镇此境，政化被乎江汉，潜谋远计，辟国开疆，诸所规摹，皆有轨量。志存公家，以死勤事，始辟四掾，未至而陨。夫举贤报国，台辅之远任也；搜扬侧陋，亦台辅之宿心也；中道而废，亦台辅之私恨也。履谦积稔，晚节不遂，此远近所以为之感痛者也。昔召伯所憩，爱流甘棠；宣子所游，封殖其树。夫思其人，尚及其树，况生存所辟之士，便当随例放弃者乎！乞蒙列上，得依已至掾属。”预表曰：“祜虽开府而不备僚属，引谦之至，宜见显明。及扶疾辟士，未到而没。家无胤嗣，官无命士，此方之望，隐忧载怀。夫笃终追远，人德归厚，汉祖不惜四千户之封，以慰赵子弟心。请议之。”诏不许。

祜卒二岁而吴平，群臣上寿，帝执爵流涕曰：“此羊太傅之功也。”因以克定之功，策告祜庙，仍依萧何故事，封其夫人。策曰：“皇帝使谒者杜宏告故侍中、太傅巨平成侯祜：昔吴为不恭，负险称号，郊境不辟，多历年所。祜受任南夏，思静其难，外扬王化，内经庙略，著德推诚，江汉归心，举有成资，谋有全策。昊天不吊，所志不卒，朕用悼恨于厥心。乃班命群帅，致天之讨，兵不窬时，一征而灭，畴昔之规，若合符契。夫赏不失劳，国有彝典，宜增启土宇，以崇前命，而重违公高让之素。今封夫人夏侯氏万岁乡君，食邑五千户，又赐帛万匹，谷万斛。”

祜年五岁，时令乳母取所弄金环。乳母曰：“汝先无此物。”祜即诣邻人李氏东垣桑树中探得之。主人惊曰：“此吾亡儿所失物也，云何持去！”乳母具言之，李氏悲惋。时人异之，谓李氏子则祜之前身也。又有善相墓者，言祜祖墓所有帝王气，若凿之则无后，祜遂凿之。相者见曰“犹出折臂三公”，而祜竟堕马折臂，位至公而无子。

帝以祜兄子暨为嗣，暨以父没不得为人后。帝又令暨弟伊为祜后，又不奉诏。帝怒，并收免之。太康二年，以伊弟篇为巨平侯，奉祜嗣。篇历官清慎，有私牛于官舍产犊，及迁而留之。位至散骑常侍，早卒。

孝武太元中，封祜兄玄孙之子法兴为巨平侯，邑五千户。以桓玄党诛，国除。尚书祠部郎荀伯子上表讼之曰：“臣闻咎繇亡嗣，臧文以为深叹；伯氏夺邑，管仲所以称仁。功高可百世不泯，滥赏无得崇朝。故太傅、巨平侯羊祜明德通贤，国之宗主，勋参佐命，功成平吴，而后嗣阙然，烝尝莫寄。汉以萧何元功，故绝世辄继，愚谓巨平封宜同酇国。故太尉广陵公准党翼贼伦，祸加淮南，因逆为利，窃飨大邦。值西朝政刑失裁，中兴因而不夺。今王道维新，岂可不大判臧否，谓广陵国宜在削除。故太保卫瓘本爵菑阳县公，既被横害，乃进茅土，始赠兰陵，又转江夏。中朝名臣，多非理终，瓘功德无殊，而独受偏赏，谓宜罢其郡封，复邑菑阳，则与夺有伦，善恶分矣。”竟寝不报。

祜前母，孔融女，生兄发，官至都督淮北护军。初，发与祜同母兄承俱得病，祜母度不能两存，乃专心养发，故得济，而承竟死。

发长子伦，高阳相。伦弟暨，阳平太守。暨弟伊，初为车骑贾充掾，后历平南将军、都督江北诸军事，镇宛，为张昌所杀，追赠镇南将军。祜伯父祕，官至京兆太守。子祉，魏郡太守。秘孙亮，字长玄，有才能，多计数。与之交者，必伪尽款诚，人皆谓得其心，而殊非其实也。初为太傅杨骏参军，时京兆多盗窃。骏欲更重其法，盗百钱加大辟，请官属会议。亮曰：“昔楚江乙母失布，以为盗由令尹。公若无欲，盗宜自止，何重法为？”骏惭而止。累转大鸿胪。时惠帝在长安，亮与关东连谋，内不自安，奔于并州，为刘元海所害。亮弟陶，为徐州刺史。

译文：

羊祜，字叔子，泰山郡南城县人。先祖每代都有人任郡守，自羊祜上数九代，全都以清廉知名当时。祖父羊续，汉代时官至汉阳太守。父亲羊衜，官至上党太守。羊祜还是蔡邕的外甥，晋景帝献皇后的同母弟。

羊祜十二岁时丧父，他的孝行和哀思超过常礼，侍奉叔父羊耽也很勤谨。曾游玩于汶水河边，遇到一位老人，对他讲：“后生有好面相，六十岁以前，一定能建大功于天下。”说罢而去，不知他住在哪里。成年后，知识渊博，擅长文辞，身高七尺三寸，须眉浓密，善于议论言谈。郡将夏侯威对他优礼相待，将哥哥夏侯霸的女儿嫁给他。曾被举荐为上计吏，州官前后四次以从事、秀才两职征召，五府也交相委以幕职，他都未接受。太原人郭奕见到他后就说：“这位才是今日的颜回！”与王沈同被曹爽辟署为官，王沈劝他从命就职，羊祜说：“投靠别人，侍奉别人，谈何容易！”以后曹爽在政争中失败，王沈因是他的属官被免职，他对羊祜说：“应当牢记你以前的话。”羊祜倒说：“这也并非始料所及。”他的先见之明和不倨傲就是如此。

夏侯霸投降蜀汉后，他的亲戚大都与其家眷断绝了来往，只有羊祜安抚劝慰，恩礼有加。不久母亲故世，长兄羊发也死，羊祜服丧守礼十余年，其间笃志自律，循规蹈矩，如同一位纯粹笃行的儒生。

文帝任大将军，辟召羊祜，还未应召，又被朝廷征拜为中书侍郎，不久便迁任给事中、黄门郎。当时高贵乡公喜好文章，朝官大都进献诗赋，汝南人和荄因有冒犯遭到贬斥。羊祜置身其间，没有远近亲疏，很有见识。陈留王即皇帝位，被赐封为关中侯，食邑一百户。因对皇帝有看法，他不愿做近侍大臣，要求出外任职，被调任秘书监。等到五等爵位制建立，被封为巨平子，食邑六百户。钟会受宠而猜忌，羊祜对此也很害怕。等钟会被杀，羊祜担任了相国从事中郎，与荀勖同掌机要。又迁任中领军，统领全部宿卫禁兵，在皇宫中值班理事，掌握了军队核心，兼管内外政事。

晋武帝代魏而立，羊祜以辅佐的功劳，进号中军将军，加官散骑常侍，改封为郡公，食邑三千户。羊祜执意辞让封爵，于是将原爵晋升为侯，为其设置郎中令，备设九官之职，授给他夫人印绶。泰始年间初期，皇帝下诏说：“总揽中枢，统理六部，是朝政的根本。羊祜品德高尚，忠心耿耿，兼资文武，坦荡正直，虽然处于腹心之任而没有担当枢要的重任，这有违于垂拱无为委任责成的本意。因此任羊祜为尚书右仆射、卫将军，给予本营兵。”当时王佑、贾充、裴秀都是前朝有名望的大臣，羊祜每每谦让，不敢居其上。

武帝开始有灭吴的志愿，就以羊祜为都督荆州诸军事、假节，散骑常侍、卫将军两官依然如旧。羊祜率领营兵出镇南方，开设学校，安抚远近州县，很得江汉地区民心。对吴国人，他开诚布信，降人愿意回去的悉听自便。当时地方长官如果死于府署，继任者认为不吉利，大都要拆毁旧府，羊祜认为死生有命，不在居室，就下书管内，一概禁绝。吴国石城守备距襄阳七百余时，经常骚扰边界，羊祜为此忧虑，终于以奇计使吴国撤去了守备。于是将戍兵减少一半，分别用以开垦田地，达八百多顷，大获收益。羊祜初来时，军中粮食不够一百天之用，等到后期，已有了十年的储备。皇帝下诏撤销江北都督，设置南中郎将，将所统位于汉水之东江夏部分的军队全部划归羊祜指挥。羊祜在军中常常宽缓衣带，穿着轻暖的皮裘，身不穿盔甲，将府侍卫不过十几人，但也常因打猎钓鱼耽误政事。一次夜晚，他又要出行，军司徐胤手执木蓕，挡住营门对他说：“将军您身负统帅万里的重任，怎能随意外出，将军的安危，也就是国家的安危，只有今日我死了，此门才可开。”羊祜脸色一下变得郑重起来，向他道歉，从此就很少出行。

后又加官车骑将军，允许开府比照三司之仪。羊祜上表执意辞让，说：“我听到诏书要提高我的地位，与三公的地位相等。我自入仕以来，才十几年的时间，朝廷内外都任过职，常常担负显要的职位。我常想，智力不可能骤然增进，恩宠不可能长久承受。因此日夜忧惧，以荣为忧。我听说古人讲过，品德不为众人所服而获得高爵，就会使有才能的臣子不能晋升，功劳不为众人所钦佩而获得厚禄，就会使有功劳的臣子得不到鼓励。我自身是外戚，事逢时运，应以过于荣宠为诫，不会因被遗忘而担心。陛下下诏，给我不同寻常的荣耀，我有何功可以承受，哪里能够心安理得？无才而居高位，危险就会逼近，即使想保住祖辈留下的基业，也很难办到。违命就会冒犯皇威，曲从又会留下上述的结果。听说古人明于进退，大臣的操守，不可则止。我虽是小人，因遵循古人的教诲，才有了这种想法。如今大晋自建立以来，才有八年的时间，虽诚心求贤，无所遗漏，但我未能推举有德之人，进达有功之士，使皇帝知道超过我的还有许多人，未能显达的人还有不少。假如还有传说那样道德高尚的人还处于版筑之中，隐逸的贤才藏身于屠夫钓徒之间，而朝廷任用我不认为有错，我接受后也不觉得惭愧，那么损失岂不更大！我尸位素餐虽然很长时间了，但尚未像今天这样兼有文武的极高荣宠，等同于宰辅的高位。还有，我所见虽然有限，而今光禄大夫李憙的高风亮节、严肃任职，光禄大夫鲁芝的清白寡欲、能团结人又不同流合污，光禄大夫李胤的清直朴素、立朝居官，他们都已到白发之年，循礼守法，始终如一，虽然历任内外要职，却与贫寒人家的生活没有什么差别，他们还没有获得这样的高位，我又超过他们，这怎么能平息众人的怨望，为朝廷增光！所以我决心坚持自己的操守，不想苟且升官。现在虽道路畅通，但边防多事，乞求您收回成命，让我尽快返回边镇。如不这样而再拖延，必然会使外敌有机可乘。匹夫之志，尚有不可夺者。”皇帝不允许辞让。

返回边镇后，吴国西陵督步阐举城来降。吴将陆抗向叛军发动猛烈进攻，皇帝命令羊祜接应步阐。羊祜率兵五万自江陵出发，派荆州刺史杨肇进攻陆抗，没有攻克，步阐最后被陆抗擒获。有的官员上奏：“羊祜所统有八万余人，贼众不过三万。羊祜顿兵江陵，使敌人得以防备，然后才派小股部队进攻，兵少粮远，军队受挫。他违反诏令，不符合大臣的任职条件，应罢免现职，保留侯爵回家。”结果因此贬官为平南将军，杨肇免为百姓。

羊祜鉴于春秋时孟献子筑营武牢而郑人畏惧，晏弱构城东阳而莱子国降服的经验，就进据险要地区，修建五城，占领土地肥沃的地区，夺取吴人赖以支持的资财，石城以西，尽为晋军所有。从此以后，投降者络绎不绝，羊祜又进一步施以恩德信义，安抚初降者，因而产生了吞并吴国的雄心。每次与吴人交战，都是定好日期，不搞突然偷袭。部将想献诡计奇策的，往往被他饮以醇酒，使其无法出口。有一人掠来吴国两个男子为俘，羊祜将其遣送回家。后来吴将夏祥、邵顗等来降，那两个男子的父亲也一块率部同降。吴将陈尚、潘景来骚扰，羊祜将其追斩，但很赞赏他们的战死不降，就给予厚殓。陈、潘子弟来迎丧，羊祜也以礼遣还。吴将邓香到夏口抢掠，羊祜派人将其活捉，送来后又将他释放。邓香非常感恩，又尽率所部归降。羊祜率军进入吴国境内，就收割地里的庄稼作为军粮，然后计算数量，送绢偿还。每次会集部众在江沔一带游猎，都只限于晋国境内。如果猎物先为吴人所伤而被晋兵所获，都要原样送还。因此吴人翕然悦服，称他为羊公而不直呼其名。

羊祜与陆抗对垒，使节往来，陆抗称羊祜的德量，即使乐毅、诸葛孔明也超不过。陆抗曾患病，羊祜赠送药品，陆抗服用时毫无疑心。许多人劝阻陆抗，陆抗说：“羊祜岂是投毒的人？”当时舆论认为羊祜是华元、子反的再世。陆抗经常告诫部属：“人家专做善事，我们专为暴行，这是不战自败。以后要分界自保，不要去讨小便宜。”孙皓听说两国边境相安无事，就以此责问陆抗，陆抗回答：“一邑一乡尚且不可不讲信义，更何况是大国呢？我不这样做，那正是替人家宣传了善政，并无损于羊祜。”

羊祜正直无私，痛恶邪佞，荀勖、冯紞一帮人都忌恨他。外甥王衍曾到羊祜处陈述事情，言辞精彩雄辩，羊祜却不以为然，王衍拂袖而去。羊祜回头对宾客说：“王夷甫正凭借盛名处于高位，可是伤风败俗，必定是此人。”步阐之役中，羊祜曾依据军法要将王戎处斩，所以王戎、王衍都怨恨他，言谈中经常毁谤羊祜，当时人为此概括成两句话：“二王主持国政的话，羊公就没有德行可言了。”

咸宁年间初期，升任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可以自行辟召官属。起初，羊祜认为伐吴必须凭借上流之势。当时吴国有童谣称：“阿童复阿童，衔刀浮渡江。不畏岸上兽，但畏水中龙。”羊祜听到后说：“这是说水军必有战功，应该想想谁的名字与之相应。”正好益州刺史王濬被征为大司农，羊祜知道此人可以胜任，且王濬乳名又叫阿童，因此上表请留王濬监督益州一切军务，加号龙骧将军，密令修造船只，进行顺流而下的准备。

羊祜修甲练兵，大事准备。至此上疏建议：

先帝顺应时势，平定了西面的巴、蜀，与南面的吴、会连和，海内得到了休息的机会，百姓有了安居乐业的愿望。然而吴人背弃信义，又使边境不宁。时运虽是上天所授，而功业必须靠人力完成，不进行一次大军出征，小战就会无时得息。这也可以用来增高先帝的功勋，促成无为而治。所以尧有丹水之役，舜有三苗之征，都是为了宇宙平静，偃武修文，与民休息的。蜀国平定的时候。天下人都认为应一起灭亡吴国，自那时起到现在已经十三年了，正好是一个周期，今日又到了平定之期。舆论常言，吴楚地区在政治清明的时候最后归服，在天下大乱的时候最先强盛，这就是说要看是什么时候，当今天下一统，不能与古时相提并论。所谓的符合一般道理的言论，都不能随机应变，所以出谋划策的人虽然很多，而决策只需要一个人。凡凭借险阻得以生存的，是说敌方与己相等，力量足以自固。如果轻重不同，强弱悬殊，那么智士也会一筹莫展，险阻也不可凭借。蜀汉立国，地势并非不险，高山入云，深谷无底，车马很难通过，都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可是等进军之日，天险也阻挡不住，战将被杀，军旗被拔，兵士死了数万人，大军乘胜前进，席卷全境，直到成都，汉中诸城的兵众，龟缩在城内，不敢出兵。也不是他们没有战斗意志，确实是力量不足以抵抗，等到刘禅投降，各个城堡营寨一下散光。现在长江、淮河的难渡，难不过剑阁关；山川再险，险不过岷、汉；孙皓的残暴，超过了刘禅；吴国的困穷，超过了巴蜀。并且大晋军队多于前代，物资器械盛于过去。现在不趁此时平定吴地，而另外采取屯兵守卫，就会使征夫遭受苦役，天天战斗不断，况且国势盛衰，也不会长久不变，应该适时决策，统一天下。现在应让梁、益之军水陆俱下，荆楚之军进攻江陵，平南将军、豫州刺史的兵马直指夏口，徐、扬、青、兖诸州之兵进攻秣陵，用鼓旗迷惑敌方，多方造成敌人错觉，以偏处一隅的吴国抵挡天下的军队，必然是势力分散，到处告急。巴汉奇兵则乘虚而入，只要一处突破，敌人就会上下震动。吴地沿江为国，不分内外，东西数千里，靠长江作为屏障来维持，防线漫长，从来没有安宁的时候。孙皓恣情任性，对臣下普遍猜忌，名臣重将都不自安，因此孙秀等人都避难而来。将领们在朝中心怀不安，士卒在野外受困，都没有保全国家的计划，安定的心思。平时他们犹豫徘徊，大军临近的时候一定会有响应的人，最终不会拼死出力，这点已很清楚。他们的习俗惯于急速，不能持久，弓弩戟盾等武器不如中原，唯有水战是其所长。只要一进入吴国境内，他们就不会再固守长江防线，而是退保城池，这样他们就会舍长用短。官军是深入敌境作战，人人有必死的斗志，吴军是在自己内地打仗，有依赖城防的心理。像这样，战争的时间不会太长，克敌制胜是肯定无疑的。

武帝很赞同羊祜的建议。

适逢晋军在秦、凉地区屡遭失败。羊祜又上表建议：“吴国平定则胡族自然安定，只是应速成大功罢了。”但多数人意见不赞同，羊祜为此叹道：“天下不如人意的事，总是占十之七八，故有当断不断之说。上天给予的不去求取，这难道不是让懂事者遗憾于后世吗？”

此后，皇帝命将泰山郡的南武阳、牟、南城、梁父、平阳五县划分为南城郡，封羊祜为南城侯，设置侯国相职，与郡公同级。羊祜辞让说：“过去张良请求受封留侯万户，汉高祖不违其志。我已从先帝受封巨平，岂敢再受重爵，招致官员的诽谤。”坚辞不受，武帝允许了他的请求。羊祜每次晋升，常常谦让，素来都很诚恳，所以常常得到意外升进。因此名望远播，受到朝野推崇，士大夫们都议论，认为应居宰相之位。武帝此时正有统一天下的志向，东南方面的重任有赖于羊祜，故将此议搁置。羊祜侍奉过两代君主，执掌枢纽要务，政事的变更，都要征求他的意见，对权势禄利，无所营求。他筹划的良策和公正的建议，过后都要烧掉草稿，所以世人无法知晓。凡是他推荐的人，连本人都不知根由。有人说羊祜过于缜密，羊祜回答说：“这是什么话！古人有‘入朝同皇帝促膝密议，出朝则佯装不知’的训诫，我唯恐做不到这一点。不能举贤任能，岂能不愧于知人之难！况且拜爵于公朝，谢恩于私门，我不干这种事。”

羊祜的女婿曾劝羊祜：“您应该经营一下关系网，使受您推荐的人对您感恩戴德，不是很好吗？”羊祜默然不语，回家后对儿子们讲：“这可以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做臣子的营求私利就会背弃公义，这一点也最容易迷惑人。你们应该体察我的这个意思。”曾给堂弟羊琇写信说：“等平定边境，我将头戴角巾东归故乡，找到一块安葬之地。以寒士而居高位，怎能不因盛满而受到指责！汉朝的疏广就是我的榜样。”

羊祜喜欢山水，每次观赏风景，必定到岘山，置酒歌咏，终日不知疲倦。曾慨然叹息，回头对从事中郎邹湛等人说：“自有宇宙便有此山，历来贤达高士，登临此山远望，类似我与你们的多了！可是一一都湮没无闻，真令人悲伤。如果百年后有知，我的灵魂应登临此山。”邹湛回答说：“您的品德冠于四海，继承了前哲传统，名望很高，必定会与此山同传后世。至于我们这些人，才如您刚才所言。”

羊祜担任讨伐吴国主帅有功，将要晋升爵位和增加封地，他请求转赠给舅父之子蔡袭。于是皇帝封蔡袭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适逢吴军寇扰弋阳、江夏，抢掠人口，武帝派遣侍臣转交文书责问羊祜为什么不追讨，并计划将州治迁回旧地。羊祜回答说：“江夏距襄阳八百里，等知道贼军入侵消息，敌人离去已经一天多了，这时步兵才赶去，怎么能救急呢？如果让军队空跑一趟而推脱责任，恐怕不合事宜。过去魏武帝设置都督，一般都与州治靠近，因为军事上要力求集中避免分散。战场之内，一彼一此，不过谨慎防守罢了，这是古代有益的经验教训。如果动辄迁移州治，敌人出没无常，那也就不知州治迁到何地为宜了。”使者无法再指责。

羊祜卧病，请求入朝，到了洛阳之后，适逢景献皇后逝世，因悲痛过度，病情加重。皇帝下诏劝慰，要他带病来见，允许乘坐辇车入殿，免除跪拜，备受优待。等落座，就当面陈述伐吴的设想。武帝因他有病，不适宜经常入宫，就派遣中书令张华向他询问谋略。羊祜讲：“现在主上有接受禅让的美事，但还没有建立显著的功德。吴国暴政相当厉害，可以不战而胜，统一天下，用以振兴教化，这样就可使主上同尧、舜并列，臣僚与稷、契等同，成为流传百代的典型。如放弃这个机会，等到孙皓不幸而死，吴国人另立贤主，那时纵使有百万大军，长也无法跨越，那就将留下后患了！”张华非常赞同他的计划。羊祜对张华说：“能实现我这个志愿的人，就是你了。”武帝打算让羊祜卧床统领诸将，羊祜说：“攻取吴国不必等臣亲自统领出征，只是平定之后，要劳烦圣上费心了。功名的美誉，我不敢当。假若战争结束，要任官授职，希望慎重选择其人。”

羊祜病情逐渐加重，于是荐举杜预接替自己。不久便去世，当时年龄五十八岁。武帝身穿丧服为他哭泣，特别悲哀。这天天气非常寒冷，武帝眼泪滴在胡须上，都结成了冰。南州人在集市上听到羊祜的死讯，无不悲痛号哭，停止了交易买卖，街道上哭声连成一片。吴国守边将士也为他哭泣。羊祜仁德所感竟达到了这种程度。朝廷赐给棺材、朝服一套，钱三十万，布百匹。并颁布诏书说：“征南大将军南城侯羊祜，道德高迈，胸怀纯正，思虑清远。初在内廷任职，以后担负重任，忠心耿耿，掌管国家大事，入朝则参掌机密，出镇则统帅方面。他本应更有作为，长期辅佐朕躬，然而倏忽逝世，一想起便内心悲伤。特追赠为侍中、太傅，持节依旧如故。”

羊祜立身清俭，穿着很朴素，俸禄资财都用来周济族人，赏赐军士，所以家无余财。临终遗言，不许将南城侯印放入棺内。堂弟羊琇根据羊祜的夙愿，要求归葬于祖先坟地。武帝不允许，赐给距京城十里靠近皇陵的葬地一顷，追谥为“成”。羊祜的送丧仪仗出发后，武帝亲至大司马门送行。羊祜外甥齐王司马攸上表，报告了羊祜妻子不愿按侯爵级别殓葬的意图，于是武帝下诏说：“羊祜执意谦让多年，他的志愿不可违背。他人已死而谦让的美德仍存，遗操越发感人，这就是古代的伯夷、叔齐被称为贤人，延陵季子保全名节的原因。现在允许恢复原封爵，用以表彰他的高尚美德。”

起初，文帝逝世，羊祜对傅玄说：“守三年之丧，所重的是服满丧期，从天子开始，而汉文帝废除了这个礼仪，破坏了礼仪，我常因此叹息。现在主上天性最孝，具有曾参、闵子骞的品性，虽然迫他脱下丧服，实际上仍行使丧礼。既然丧礼还在实行，为什么还要脱下丧服呢？假若乘此机会革除汉魏两代的浅薄，恢复先代圣王的礼法，以使风俗敦厚，留传美事于百代，不也很好吗？”傅玄回答：“汉文帝以来世风浅薄，无法实行国君的丧礼，因而去除了。已去除了几百年，一旦恢复古礼，很难实行。”羊祜说：“不能使天下依礼而行，姑且使君主服完丧服，不是也很好吗？”傅玄回答：“主上不除丧服而天下人除去丧服，这样只顾及了父子的礼法，不再有君臣的礼法了，有损于纲常名教。”于是，羊祜作罢。

羊祜所著文章及《老子传》在社会上都得到流行。襄阳百姓在岘山羊祜生前游玩的地方建碑立庙，一年四时都去祭祀。望着碑的人无不流泪，杜预因此命名堕泪碑。荆州人为了避羊祜的名讳，房屋居室都以门为称，改户曹为辞曹。

羊祜开府多年，因谦让未曾辟召士人，等开始辟署时，又碰巧逝世，无法正式任命。因此他的僚佐刘侩、赵寅、刘弥、孙勃等联名上书杜预：“过去错被选上，凑合着当了官属，都得以同前征南大将军羊祜一起处理政事。羊祜品德谦虚，操尚清高，并且是德行高尚而自身谦卑，地位优崇而行止端恭。他先前接受重任，到南方镇实，有了三司的仪仗后，又加授了大将军的称号。他虽然获得了这样高的地位，但并未去享受相应的待遇。这至今还为海内仰望，群贤效法。和他交往的人，贪夫能变得廉洁，懦夫能鼓足勇气，就是伯夷、柳下惠的行操，也无法超过他。他自镇守此地以来，惠政和教化遍布于江汉地区，深谋远虑，开辟疆土，各种规划运筹，都有一定规制。他心在公家，拼命工作，初次辟召的四位掾属尚未来到，他便已逝世。推举贤人报答国家，是台辅大臣的长远责任，发现任用沉沦下层的奇才，也是台辅大臣的夙愿。现在半途而废，也是台辅大臣的终身遗憾。一生谦和，日积月累，晚年没有实现夙愿，这是所有人为之感痛的原因。过去召伯休息的地方，留下了甘棠佳话，宣子游历的地方，都培植了树木。思念其人，尚且及于其树，何况羊祜生前所辟之士，就要依例弃置一边吗？乞求诸位上官，能够按照已经报到的掾属处理。”杜预为此上表建议：“羊祜虽然开府而没有置备僚属，相当谦虚，应该表彰。他患病时辟召的士人未到他已病逝。他家中没有后嗣，做官没有助手，但对一方百姓的甘苦，时刻挂在心上。对死去的人优褒追思，社会风俗就会变得敦厚，所以汉高祖不惜用四千户之封安慰赵国子弟之心。请批示有关部门议定。”诏书不允许。

羊祜逝世两年后吴国平定，群臣为皇帝庆贺祝寿，武帝手执酒杯流着泪说：“这是羊太傅的功劳。”于是就将平定之功写成策文，祭告于羊祜庙，并依照萧何旧例，给其夫人加封。策文称：“皇帝派谒者杜宏祭告已故侍中、太傅巨平成侯羊祜：过去吴国不归顺，凭险称帝，因此边境不得安宁，由来已久。羊祜在南方任职，就想加以平定，对外宣扬王威，在朝廷出谋划策，推行德治，示以信用，因此江汉之间的百姓归顺朝廷。对征伐他成竹在胸，有万全之策。上天无情，他的志愿未能实现，朕为此内心充满伤悲和遗憾。于是命令众将帅，大举征伐，动兵不久，一次大战便消灭了敌人。这次军事行动，与羊祜过去的策划完全一致。封赏功臣不能忘记他的劳绩，国家有制度规定，应该给羊祜增加封邑，以褒崇他生前的功劳。但这样做有违于羊公生前的谦让胸怀。现改封羊祜夫人夏侯氏为万岁乡君，食邑五千户，另赏丝帛一万匹，谷物一万斛。”

羊祜五岁时，叫乳母取来玩耍的金环。乳母说：“你以前没有这种东西。”羊祜就走到邻居李氏东墙下，于桑丛中找到了金环。李氏主人惊奇地说：“这是我家已死的儿子丢失的东西，为什么要拿走？”乳母详细讲了一遍情况，李氏很悲哀。当时人感到很奇怪，都说李氏的儿子就是羊祜的前身。又有善于看风水的，说羊祜祖先墓地有帝王之气，如果凿地就会断绝后代，于是羊祜就凿了地。风水先生看了之后又说：“还会出一位折臂的三公高官。”而羊祜也果然因摔下马折伤胳膊，做官一直升到三公的地位，没有子嗣。

武帝起初命令羊祜哥哥的儿子羊暨过继为嗣，羊暨认为父亲已死不能被别人过继。武帝又令羊暨的弟弟羊伊过继，他不服从诏令。武帝大为生气，就将二人收捕，免去过继资格。太康二年，以羊伊弟羊篇为巨平侯，作为羊祜嗣子。羊篇做官清廉谨慎，他自己的牛在官舍产下牛犊，调迁时就将牛犊留了下来。官至散骑常侍，年轻时便逝世了。

孝武帝太元年间，又封羊祜哥哥的玄孙之子羊法兴为巨平侯，食邑五千户。后因属桓玄一党被诛杀，废除了封爵。尚书祠部郎荀伯子上表申诉说：“我听说咎繇的后嗣死亡，臧文仲为此深叹。伯氏被剥夺封邑，管仲因此称为仁爱。功高可以百代不绝，滥赏所得必然短命。已故太傅、巨平侯羊祜德高才俊，是国家的栋梁，有开国勋业，平定吴国的功劳，可是却没有后代嗣子，祭祀无人主持。汉代以萧何为首功，所以后嗣一断便往往过继，我认为巨平侯封爵应当同酂国相同。已故太尉广陵公陈准与司马伦结党，酿成了淮南之祸，利用叛逆营求私利，窃取了一方大权。当时正值贾后专权，刑罚失准，中兴以后也没有剥夺。现在行政一新，怎能不判明好坏，我认为广陵国应该废除。已故太保卫瓘本爵是菑阳县公，遭到杀害后才进封爵位，始赠为兰陵郡公，又转为江夏郡公。建都洛阳时期的名臣，大部分不是善终，卫瓘的功德并不特殊，而单单受到偏赏，我认为应罢免其郡封，恢复为菑阳县公，这样才能做到封赏和剥夺有伦序，善恶才能分明。”结果这个建议被搁置起来，没有回音。

羊祜的大母亲是孔融的女儿，生有他的哥哥羊发，官至都督淮北护军。起初，羊发与羊祜同母兄羊承都得了病，羊祜的生母估计亲生与非亲生的儿子不可能都活下来，就专心护养羊发，因此得以痊愈，而羊承终于病死。

羊发的长子羊伦，官至高阳国相。羊伦的弟弟羊暨，官至阳平太守。羊暨的弟弟羊伊，起初为车骑将军贾充的府掾，以后历任平南将军、都督江北诸军事，镇守于宛城，被张昌所杀，追赠为镇南将军。羊祜伯父羊秘，官至京兆太守。其子羊祉，官至魏郡太守。羊秘的孙子羊亮，字长玄，富有才干，善于计谋。与他交游的人，他表面对其诚恳，别人都认为得其知心，其实不然。起初为太傅杨骏的参军，当时京城偷窃事件很多。杨骏想加重对偷窃的刑法，盗一百钱就判处死刑，他请官属们会议讨论。羊亮说道：“古代楚江乙的母亲丢失布匹，他认为盗贼的产生原因在于令尹。您假若没有贪欲，窃盗会自然绝迹，哪里需要加重刑罚？”杨骏深感惭愧而止。屡迁为大鸿胪。当时惠帝在长安，羊亮与关东联谋，内心无法自安，就跑到并州，被刘元海杀死。羊亮的弟弟羊陶，官至徐州刺史。

杜预

杜预字元凯，京兆杜陵人也。祖畿，魏尚书仆射。父恕，幽州刺史。预博学多通，明于兴废之道，常言：“德不可以企及，立功立言可庶几也。”初，其父与高祖宣帝不相能，遂以幽死，故预久不得调。

文帝嗣立，预尚帝妹高陆公主，起家拜尚书郎，袭祖爵丰乐亭侯。在职四年，转参相府军事。锺会伐蜀，以预为镇西长史。及会反，僚佐并遇害，唯预以智获免，增邑千一百五十户。

与车骑将军贾充等定律令，既成，预为之注解，乃奏之曰：“法者，盖绳墨之断例，非穷理尽性之书也。故文约而例直，听省而禁简。例直易见，禁简难犯。易见则人知所避，难犯则几于刑厝。刑之本在于简直，故必审名分。审名分者，必忍小理。古之刑书，铭之钟鼎，铸之金石，所以远塞异端，使无淫巧也。今所注皆网罗法意，格之以名分。使用之者执名例以审趣舍，伸绳墨之直，去析薪之理也。”诏班于天下。

泰始中，守河南尹。预以京师王化之始，自近及远，凡所施论，务崇大体。受诏为黜陟之课，其略曰：“臣闻上古之政，因循自然，虚己委诚，而信顺之道应，神感心通，而天下之理得。逮至淳朴渐散，彰美显恶，设官分职，以颁爵禄，弘宣六典，以详考察。然犹倚明哲之辅，建忠贞之司，使名不得越功而独美，功不得后名而独隐，皆畴咨博询，敷纳以言。及至末世，不能纪远而求于密微，疑诸心而信耳目，疑耳目而信简书。简书愈繁，官方愈伪，法令滋章，巧饰弥多。昔汉之刺史，亦岁终奏事，不制算课，而清浊粗举。魏氏考课，即京房之遗意，其文可谓至密。然由于累细以违其体，故历代不能通也。岂若申唐尧之旧，去密就简，则简而易从也。夫宣尽物理，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去人而任法，则以伤理。今科举优劣，莫若委任达官，各考所统。在官一年以后，每岁言优者一人为上第，劣者一人为下第，因计偕以名闻。如此六载，主者总集采案，其六岁处优举者超用之，六岁处劣举者奏免之，其优多劣少者叙用之，劣多优少者左迁之。今考课之品，所对不钧，诚有难易。若以难取优，以易而否，主者固当准量轻重，微加降杀，不足复曲以法尽也。《己丑诏书》以考课难成，听通荐例。荐例之理，即亦取于风声。六年顿荐，黜陟无渐，又非古者三考之意也。今每岁一考，则积优以成陟，累劣以取黜。以士君子之心相处，未有官故六年六黜清能，六进否劣者也。监司将亦随而弹之。若令上下公相容过，此为清议大穨，亦无取于黜陟也。”

司隶校尉石鉴以宿憾奏预，免职。时虏寇陇右，以预为安西军司，给兵三百人，骑百匹。到长安，更除秦州刺史，领东羌校尉、轻车将军、假节。属虏兵强盛，石鉴时为安西将军，使预出兵击之。预以虏乘胜马肥，而官军悬乏，宜并力大运，须春进讨，陈五不可、四不须。鉴大怒，复奏预擅饰城门官舍，稽乏军兴，遣御史槛车征诣廷尉。以预尚主，在八议，以侯赎论。其后陇右之事卒如预策。

是时朝廷皆以预明于筹略，会匈奴帅刘猛举兵反，自并州西及河东、平阳，诏预以散侯定计省闼，俄拜度支尚书。预乃奏立藉田，建安边，论处军国之要。又作人排新器，兴常平仓，定谷价，较盐运，制课调，内以利国外以救边者五十余条，皆纳焉。石鉴自军还，论功不实，为预所纠，遂相雠恨，言论喧哗，并坐免官，以侯兼本职。数年，复拜度支尚书。

元皇后梓宫将迁于峻阳陵。旧制，既葬，帝及群臣即吉。尚书奏，皇太子亦宜释服。预议“皇太子宜复古典，以谅闇终制”，从之。

预以时历差舛，不应晷度，奏上《二元乾度历》，行于世。预又以孟津渡险，有覆没之患，请建河桥于富平津。议者以为殷周所都，历圣贤而不作者，必不可立故也。预曰：“‘造舟为梁’，则河桥之谓也。”及桥成，帝从百僚临会，举觞属预曰：“非君，此桥不立也。”对曰：“非陛下之明，臣亦不得施其微巧。”周庙欹器，至汉东京犹在御坐。汉末丧乱，不复存，形制遂绝。预创意造成，奏上之，帝甚嘉叹焉。咸宁四年秋，大霖雨，蝗虫起。预上疏多陈农要，事在《食货志》。预在内七年，损益万机，不可胜数，朝野称美，号曰“杜武库”，言其无所不有也。

时帝密有灭吴之计，而朝议多违，唯预、羊祜、张华与帝意合。祜病，举预自代，因以本官假节行平东将军，领征南军司。及祜卒，拜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给追锋车、第二驸马。预既至镇，缮甲兵，耀威武，乃简精锐，袭吴西陵督张政，大破之，以功增封三百六十五户。政，吴之名将也，据要害之地，耻以无备取败，不以所丧之实告于孙晧。预欲间吴边将，乃表还其所获之众于晧。晧果召政，遣武昌监刘宪代之。故大军临至，使其将帅移易，以成倾荡之势。

预处分既定，乃启请伐吴之期。帝报待明年方欲大举，预表陈至计曰：“自闰月以来，贼但敕严，下无兵上。以理势推之，贼之穷计，力不两完，必先护上流，勤保夏口以东，以延视息，无缘多兵西上，空其国都。而陛下过听，便用委弃大计，纵敌患生。此诚国之远图，使举而有败，勿举可也。事为之制，务从完牢。若或有成，则开太平之基；不成，不过费损日月之间，何惜而不一试之！若当须后年，天时人事不得如常，臣恐其更难也。陛下宿议，分命臣等随界分进，其所禁持，东西同符，万安之举，未有倾败之虑。臣心实了，不敢以暧昧之见自取后累。惟陛下察之。”预旬月之中又上表曰：“羊祜与朝臣多不同，不先博画而密与陛下共施此计，故益令多异。凡事当以利害相较，今此举十有八九利，其一二止于无功耳。其言破败之形亦不可得，直是计不出己，功不在身，各耻其前言，故守之也。自顷朝廷事无大小，异意锋起，虽人心不同，亦由恃恩不虑后难，故轻相同异也。昔汉高祖宣帝议赵充国所上，事效之后，诘责诸议者，皆叩头而谢，以塞异端也。自秋已来，讨贼之形颇露。若今中止，孙晧怖而生计，或徙都武昌，更完修江南诸城，远其居人，城不可攻，野无所掠，积大船于夏口，则明年之计或无所及。”时帝与中书令张华围棋，而预表适至。华推枰敛手曰：“陛下圣明神武，朝野清晏，国富兵强，号令如一。吴主荒淫骄虐，诛杀贤能，当今讨之，可不劳而定。”帝乃许之。

预以太康元年正月，陈兵于江陵，遣参军樊显、尹林、邓圭、襄阳太守周奇等率众循江西上，授以节度，旬日之间，累克城邑，皆如预策焉。又遣牙门管定、周旨、伍巢等率奇兵八百，泛舟夜渡，以袭乐乡，多张旗帜，起火巴山，出于要害之地，以夺贼心。吴都督孙歆震恐，与伍延书曰：“北来诸军，乃飞渡江也。”吴之男女降者万余口，旨、巢等伏兵乐乡城外。歆遣军出距王濬，大败而还。旨等发伏兵，随歆军而入，歆不觉，直至帐下，虏歆而还。故军中为之谣曰：“以计代战一当万。”于是进逼江陵。吴督将伍延伪请降而列兵登陴，预攻克之。既平上流，于是沅湘以南，至于交广，吴之州郡皆望风归命，奉送印绶，预仗节称诏而绥抚之。凡所斩及生获吴都督、监军十四，牙门、郡守百二十余人。又因兵威，徙将士屯戍之家以实江北，南郡故地各树之长吏，荆土肃然，吴人赴者如归矣。

王濬先列上得孙歆头，预后生送歆，洛中以为大笑。时众军会议，或曰：“百年之寇，未可尽克。今向暑，水潦方降，疾疫将起，宜俟来冬，更为大举。”预曰：“昔乐毅借济西一战以并强齐，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数节之后，皆迎刃而解，无复著手处也。”遂指授群帅，径造秣陵。所过城邑，莫不束手。议者乃以书谢之。

孙皓既平，振旅凯入，以功进爵当阳县侯，增邑并前九千六百户，封子耽为亭侯，千户，赐绢八千匹。

初，攻江陵，吴人知预病瘿，惮其智计，以瓠系狗颈示之。每大树似瘿，辄斫使白，题曰“杜预颈”。及城平，尽捕杀之。

预既还镇，累陈家世吏职，武非其功，请退。不许。

预以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勤于讲武，修立泮宫，江汉怀德，化被万里。攻破山夷，错置屯营，分据要害之地，以固维持之势。又修邵信臣遗迹，激用滍、清诸水以浸原田万余顷，分疆刊石，使有定分，公私同利。众庶赖之，号曰“杜父”。旧水道唯沔汉达江陵千数百里，北无通路。又巴丘湖，沅湘之会，表里山川，实为险固，荆蛮之所恃也。预乃开杨口，起夏水达巴陵千余里，内泻长江之险，外通零桂之漕。南土歌之曰：“后世无叛由杜翁，孰识智名与勇功。”

预公家之事，知无不为。凡所兴造，必考度始终，鲜有败事。或讥其意碎者，预曰：“禹稷之功，期于济世，所庶几也。”

预好为后世名，常言“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刻石为二碑，纪其勋绩，一沈万山之下，一立岘山之上，曰：“焉知此后不为陵谷乎！”

预身不跨马，射不穿札，而每任大事，辄居将率之列。结交接物，恭而有礼，问无所隐，诲人不倦，敏于事而慎于言。既立功之后，从容无事，乃耽思经籍，为《春秋左氏经传集解》。又参考众家谱第，谓之《释例》。又作《盟会图》《春秋长历》，备成一家之学，比老乃成。又撰《女记赞》。当时论者谓预文义质直，世人未之重，唯秘书监挚虞赏之，曰：“左丘明本为《春秋》作传，而《左传》遂自孤行。《释例》本为《传》设，而所发明何但《左传》，故亦孤行。”时王济解相马，又甚爱之，而和峤颇聚敛，预常称“济有马癖，峤有钱癖”。武帝闻之，谓预曰：“卿有何癖？”对曰：“臣有《左传》癖。”

预在镇，数饷遗洛中贵要。或问其故，预曰：“吾但恐为害，不求益也。”

预初在荆州，因宴集，醉卧斋中。外人闻呕吐声，窃窥于户，止见一大蛇垂头而吐。闻者异之。其后征为司隶校尉，加位特进，行次邓县而卒，时年六十三。帝甚嗟悼，追赠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曰成。预先为遗令曰：“古不合葬，明于终始之理，同于无有也。中古圣人改而合之，盖以别合无在，更缘生以示教也。自此以来，大人君子或合或否，未能知生，安能知死，故各以己意所欲也。吾往为台郎，尝以公事使过密县之邢山。山上有冢，问耕父，云是郑大夫祭仲，或云子产之冢也，遂率从者祭而观焉。其造冢居山之顶，四望周达，连山体南北之正而邪东北，向新郑城，意不忘本也。其隧道唯塞其后而空其前，不填之，示藏无珍宝，不取于重深也。山多美石不用，必集洧水自然之石以为冢藏，贵不劳工巧，而此石不入世用也。君子尚其有情，小人无利可动，历千载无毁，俭之致也。吾去春入朝，因郭氏丧亡，缘陪陵旧义，自表营洛阳城东首阳之南为将来兆域。而所得地中有小山，上无旧冢。其高显虽未足比邢山，然东奉二陵，西瞻宫阙，南观伊洛，北望夷叔，旷然远览，情之所安也。故遂表树开道，为一定之制。至时皆用洛水圆石，开隧道南向，仪制取法于郑大夫，欲以俭自完耳。棺器小敛之事，皆当称此。”子孙一以遵之。子锡嗣。

锡字世嘏。少有盛名，起家长沙王乂文学，累迁太子中舍人。性亮直中烈，屡谏愍怀太子，言辞恳切，太子患之。后置针著锡常所坐处毡中，刺之流血。他日，太子问锡：“向著何事？”锡对：“醉不知。”太子诘之曰：“君喜责人，何自作过也。”后转卫将军长史。赵王伦篡位，以为治书御史。孙秀求交于锡，而锡拒之，秀虽衔之，惮其名高，不敢害也。惠帝反政，迁吏部郎、城阳太守，不拜，仍迁尚书左丞。年四十八卒，赠散骑常侍。子乂嗣，在《外戚传》。

史臣曰：泰始之际，人只呈贶，羊公起平吴之策，其见天地之心焉。昔齐有黔夫，燕人祭北门之鬼；赵有李牧，秦王罢东并之势。桑枝不竞，瓜润空惭。垂大信于南服，倾吴人于汉渚，江衢如砥，襁袂同归。而在乎成功弗居，幅巾穷巷，落落焉其有风飙者也。杜预不有生知，用之则习，振长策而攻取，兼儒风而转战。孔门称四，则仰止其三；《春秋》有五，而独擅其一，不其优欤！夫三年之丧，云无贵贱。轻纤夺于在位，可以兴嗟；既葬释于储君，何其斯酷。徇以苟合，不求其正，以当代之元良，为诸侯之庶子，檀弓习于变礼者也，杜预其有焉。

赞曰：汉池西险，吴江左回。羊公恩信，百万归来。昔之誓旅，怀轻罕素。元凯文场，称为武库。

译文：

杜预字元凯，为京兆杜陵人氏。祖父杜畿曾任三国魏的尚书仆射。父亲杜恕任幽州刺史。杜预知识面宽广，懂得许多门学科，明晓兴亡的道理，经常这样说：“道德不可以空想得来，立功立言才能近乎它。”早些时候，他父亲与高祖宣帝（大将军、宣王司马懿）合不来，于是遭到排斥，患忧郁病症而死，所以杜预迟迟不得步入仕途。

文帝（司马昭）承袭了他哥哥司马师的官位，杜预婚娶了司马昭的妹妹高陆公主为妻，这才做了尚书郎的官职，继承了祖父丰乐亭侯的爵位。任职四年，转为参相府军事。钟会攻伐蜀国，让杜预当了镇西长史。到了钟会反叛时，他手下官僚都遭到杀害，只有杜预凭着自己的聪明才幸免于难，还得到一千一百五十户的增邑。

与车骑将军贾充等人制定律令，律令的条文制定出来了，杜预为律令条文做了注解，于是把律令和释文一块奏上朝廷，说：“法律就像木匠用墨斗在木材上绷出黑线一样来判断取舍，不是穷理尽性的书籍。所以文字精练，而且事例直截了当，判断省便而且禁律简要。事例直截了当容易让人理解和接受，禁律简要使人难以违犯。容易理解，那么人们才知道避免犯罪，难以违犯，才接近于把刑具放置起来而不用。刑法的根本在于简要明白，因此必须审明名分等级，审明名分等级的律例，一定要克制枝节的道理。古时的刑书，刻在钟鼎上，或铸造在金石上，所以能广泛全面地禁止邪门歪道，使那些不法分子也钻不了法律的空子。现在所作的注解，全都综括了法律的内容，用名分等级贯通起来。使用法律的人按照名分事例来判明取舍，伸张法律的公正，杜绝支离法律条文、断章取义的审案方法。”皇帝下令在全国颁行了他所注释的法令。

泰始年间，任为河南尹。杜预认为，京师是遵循天子教化的首善地区，天子的教化由近到远，凡是发布的政令和喻示，务必顾识大体。他接受皇帝的命令，起草了升罢官员的文件，这项文件的内容说：“臣听说上古的政治遵循自然的道理，谦虚律己，宽诚待人，自然就会收到诚信顺从的效果，精神感化，人心舒畅，从而治理天下的规律就能被掌握。等到淳朴逐渐地消散的时候，美和恶的东西被彰扬和揭露出来，这才设立了官和职责分工，并按照官职颁行爵禄，广泛地宣传王者颁行的六项法典，来详细地考察官员的政绩。然而还要靠明哲的辅弼，建立考核忠贞的机构，使名分不得超过功劳的量度而独美，功劳也不能因为名分的低下而被埋没，全都按照类别咨议，广泛地征询意见，形成方方面面的文字。待到末世，不能诏述上古的淳朴，而求后来的繁文缛节，内心有疑惑，而相信耳目的听闻；耳闻眼见有所怀疑，而相信法律书籍。律书条令越烦琐，官员作假越厉害，法令派生的条文越多，作弊的也更多。过去汉代的刺史，每到年底才向朝廷奏事，并没有制定详细考核官吏的条文，但判别是清官还是贪官，大体不错。三国时魏国对官员的考核，就是沿用汉代京房的办法，条文很详密。但由于内容繁细反而违背了考核官吏的精神实质，所以历代不能沿袭通用。哪里比得上唐尧的旧法，删繁就简，简要的律令才能让人容易遵从。充分体现事物的道理，用精神去领会，使之深入人心。舍弃人的因素而仅仅依凭法令，就会损伤事物的道理。现在考核优劣，不如委任通达事理的官员，各自考核他们负责的那部分。担任官职一年以后，每乡推举出优秀的一人为上等，劣差的一人为下等，在向皇帝汇报时把他们的名字奏上。这样经过六年，主持这项事情的官员总结选择，六年都被推为优等的人，越级提拔，六年处于劣等的人，奏上朝廷罢免他的官职，优多劣少的人，继续录用，劣多优少的人降职使用。现在考核的等级，与实际对不上号，实行起来有难有易。如果按照严格的标准录取优等，按照较低的标准淘汰不称职的官员，主持考核的官员务必准确地衡量轻重，稍加降斥，不必再去按法律条文细抠了。《己丑诏书》因考核难以成功，听任通用荐举的惯例办法。举荐的道理，即也取于社会舆论。六年才进行荐举，罢官、升官都没有渐进的过程，这又违背了古代三次考核才决定升免的本意。现在每年一考，积优以致高升，累劣以致被免官。如果能用士君子的良心对待他们，就不可能出现六年把清官六次罢黜、六年连续提拔昏庸无能官员的情况。监督部门的官员也将可以配合这项工作并随时检举揭发他们。如果让上下公开袒护过错，这样就舆论大坏，升降罢任也就无标准可言了。”

司隶校尉石鉴因过去和杜预有旧仇，在皇帝那里告了他的状，杜预被罢了官。这时，西部少数部族攻犯陇右地区，朝廷任命杜预为安西军司，调拨给他三百人的兵，战马一百匹。到了长安，又升任他为秦州刺史，兼东羌校尉、轻车将军、假节。正当少数部族兵力强盛的时候，当时任安西将军的石鉴，命令杜预出兵攻击敌人。杜预认为敌军乘着胜利，士气高昂，马也肥壮，而官军孤军深入，又很疲乏，应该增集兵力，运积粮草，等到明年春天再进行讨伐，向石鉴陈述了五条不可、四项不须的理由。石鉴十分恼怒，又向朝廷奏告杜预擅自修饰城门官舍，耗费了大量财物，造成军用物资缺乏。朝廷派遣御史用囚车将杜预押送到廷尉。由于杜预婚配了公主，属于八种免刑人的范围，让他用侯爵来赎罪。以后陇右战事的发展正如杜预所预料的一样。

这时期朝廷大臣都认为杜预长于运筹帷幄，赶上匈奴帅刘猛发动兵变，从并州以西到河东、平阳一带都受到影响，皇帝命令杜预以散侯的身份在宫中议定计略，不久拜任为度支尚书。于是，杜预向朝廷建议设立籍田，筹划安定边防的策略，论述处理军国要政的方针大计。又提出制造人力排灌机械，兴建常平仓，确定谷物的价格，整顿食盐的运输，制定税赋制度，对内有利于朝廷、对外可以救援边地的建议达五十多条，都被采纳。石鉴从边地军队中回到了京师，报功不符合实际，被杜预检举揭发出来，于是两人又结下了新仇，因他们互相指责争吵，一同被免去了官职，杜预仅保留了侯爵和原来的职位。几年以后，又拜任度支尚书。

元皇后的灵柩将迁葬在峻阳陵。按照旧制规定，葬事完毕，皇帝和群臣就可脱掉丧服。尚书向皇帝上奏说，皇太子也应该脱掉丧服。杜预建议说：“皇太子应该恢复古制，服满三年丧期。”得到了皇帝的批准。

杜预因历书有误差，不符合日晷的刻度，向朝廷奏献《二元乾度历》，公布于世间实行。又由于黄河上的孟津渡危险，时有翻船的祸患，请求在富平津建造河桥。当朝大臣有人以为殷周建都的地方，历代的圣人贤哲都不曾建桥，必然有不可建桥的缘故。杜预说：“‘造舟为桥’就是所说的河桥。”待到河桥建成后，皇帝率百官到桥上视察，举酒杯对杜预说：“若没有您，这座桥就造不成呀！”杜预回答说：“若没有陛下的圣明，我也就不能施展建桥的技巧。”周朝的太庙有一种放置在座右名叫欹器的巧器，到了汉代东京时还放置在御座旁。汉末丧乱，不再存在了，形状和制作方法也就失传了。杜预把它又精心创造了出来，呈献给朝廷，皇帝十分嘉赏并且称叹不已。咸宁四年秋天，大雨连续几天不停地下起来，蝗虫成了灾害。杜预上疏反复陈述农业的重要，这件事记载在《食货志》里。杜预在朝内做了七年的官，调理各种政务，数都数不过来，朝野上下都交口称赞他，给他送了个外号叫“杜武库”，意思是说他的计谋多得无所不有。

这时，皇帝心里有灭吴的打算，朝臣多数人不同意这样做，只有杜预、羊祜、张华与皇帝的意见相合。羊祜患了疾病，推荐杜预接替他，因此，杜预以原有的官职假节行平东将军兼管征南军司的职责。直到羊祜病死，杜预拜任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给了他一辆追锋车和第二驸马的称号。他到镇后，修缮铠甲兵器，耀武扬威，挑选出精锐的士兵，袭击了孙吴的西陵督张政，大破吴军，因立有战功，得到了三百六十五户的增封。张政是孙吴的有名将领，据守在要害的地方，由于没有准备遭到失败，使他痛感耻辱，故没有把失利的实际情况报告给孙皓。杜预想用离间计，挑拨吴帝与边将的关系，于是写了一封书信送给孙皓，告知他晋军将俘获的吴国兵士放回。孙皓果然召回了张政，派武昌监刘宪接替张政的官职。因此，大军临近边境，迫使吴国将帅换人，造成了吴军覆灭的形势。

杜预等到筹划安排已差不多了，这才启奏朝廷请求确定伐吴的日期，皇帝答应他到明年才打算大举进攻吴国，杜预修表一封陈述他的策略：“自从闰月以来，敌人只是戒严，江水下游没有兵员上溯，从情理和形势推测，敌人已无计可施了，力量难以顾全上下两头，必然先守护上游，固保夏口以东的地盘，目的就是拖延时日，休养生息，没有办法增兵西上，使国都成为空城。陛下您过分相信了片面的言论，便放弃了军国大计，放纵敌人就会留下祸患。这实在是关系到国家的前途，既然发动战争而有失败的可能，不如不发动。谋划事情，一定要从牢靠出发。这次行动或许成功，就能奠定太平的根基；不成功，不过是损费了些时间，还顾惜什么而不试一试呢！如果非得到后一年，天时和人事都不能一成不变，我恐怕那时就更难了。陛下您早就做过决定，分命我们随宜进军，当然也有所禁持，那就是东西两方面行动一致，确保战事万无一失，没有失败的忧虑。对此，我心里很清楚，不敢用暧昧的见识自讨苦吃，希望陛下您能够明察。”隔了十多天，杜预又上表说：“羊祜与朝臣多有不同的看法，他不先广泛征询意见而就暗中与陛下您一起制定这项计划，因此便出现更多的不同意见。凡事都应该权衡利害，现在行动十有八九对我们有利，其一二只不过是无功罢了。那些失败论者，没有任何根据，只是这项计划不是出自他们之手，论功劳也没有他们的份，于是对以前说过的话也不认账，所以采取保守的态度。近来朝廷的事情不论大小，不同意见针锋相对，虽然人心不同，也都是由于仗着恩宠不考虑事后的难处，所以会轻率地赞成或反对。过去汉高祖宣帝让朝臣议论赵充国提出的军事计谋，待胜利以后，那些参加讨论而持异议的人全都叩头谢罪。从此反对意见就没有了。自秋天以来，讨伐贼军的有利形势越来越明显了。如果现在半途而废，孙皓必然因惧怕而生出计谋，或者把都城迁到武昌，增筑长江以南的各个城防，把他的居民移到远处，城池攻不下来，田野又没有所能掠夺的东西，再把大船集中在夏口，那么明年的计划或许没有办法实现了。”这时皇帝正在和中书令张华下围棋，杜预的书表恰好送到。张华把棋盘推到一旁敛手施礼说：“陛下您圣明神武，朝野上下清平，国家富裕，兵力强盛，号令一出，天下统一行动。吴国的主子荒淫骄虐，诛杀贤哲能人，现在讨伐他，可以不费多少劳苦就能平定。”皇帝这才批准了杜预的攻吴计划。

杜预于太康元年正月，在江陵列兵布阵，派参军樊显、尹林、邓圭、襄阳太守周奇等率众沿着长江西上，授给他们临事决定的权力，不到十天的工夫，连连攻克了几座城池，都像杜预事先所料到的那样。又派牙门将管定、周旨、伍巢等率领八百人的奇兵，在夜里乘船渡过江水，来袭击乐乡城，遍地张布旗帜，在巴山上燃起大火，突然出击吴军要害的地方，首先挫伤了敌军的士气。吴军的都督孙歆十分震惊，在给伍延的信中写道：“北方来的军队，真是飞渡过长江的。”吴国的男女一万多人纷纷投降了晋军，周旨、伍巢又在乐乡城外埋设了伏兵。等孙歆派出去拒抵晋将王濬的军队大败回来时，周旨等人发动伏兵，混入吴军，随众进入了吴的军营，孙歆没有觉察。晋军直奔到孙歆的帐下，把他俘虏了回来。因此军中把这件事编成了歌谣说：“用计谋代替战斗，一人能当一万人。”接着杜预下令进军直逼江陵。吴国的督将伍延假装投降进而登上城墙，布列兵士，杜预指挥晋军攻克了江陵。长江上游的地区已经平定了，沅江、湘江以南直到交州、广州一带，吴国的州郡全都望风归顺，交出了官印，杜预行使特授的权力，安抚投降的将吏。一共斩杀和活捉了吴国的都督、监军十四人，牙门将、郡守一百二十多人。又乘着兵威，把吴将士的屯戍之家迁移到江北，充实这一地区的人口，南郡故地都一一任命地方官吏，荆州地区的社会秩序稳定了，吴国的人就像回到自己的家乡一样纷纷奔赴到这里来。

王濬先前汇报说得到了孙歆的人头，后来，杜预却把活捉到的孙歆解赴到了京师，这成了洛阳城中的大笑话。这时各路军队召集会议，有人认为：“活动了一百年的贼寇，不可能全被消灭。眼下临近暑期，雨季正要到来，传染病也将会发生，应该等到明年冬天，再进行大规模进攻。”杜预说：“过去乐毅凭借着济水西岸那场战争兼并了强盛的齐国，现在士气正旺，就像破竹一样，劈开几节以后，其余的都会迎刃而解，再不用费力了。”于是向众位将帅指指划划，教授给他们作战的方略。结果军队直指秣陵，沿途所经过的城邑，没有不束手归附的。以前那些对伐吴战争持异议的人这才写信向杜预承认错误。

孙皓已经被平定了，晋师打点行装凯旋，回到了洛阳城，杜预因立了大功加封当阳县侯的爵位，封邑达到了九千六百户，他的儿子杜耽也被封为亭侯，有了一千户的封邑，还接受了皇帝赏赐的八千匹绢。

当初进攻江陵时，吴国人知道杜预脖子上长了瘤子，害怕他的计谋，就把瓠系在狗的脖子上出示给杜预。大树上若长有瘤状的疙瘩，就砍下来，在被砍处题写“杜预的脖子”。等到攻陷江陵后，杜预把这些人全都逮捕杀掉了。

杜预回到了镇守的荆州城后，向朝廷详细陈述了自己的家世吏职，认为祖上的功劳并非武功，请求退职，但没有得到朝廷的应允。

杜预认为天下虽然安定了，但忘了战争必然是危险的，于是在讲武方面勤勤恳恳，还修建了武学堂，江汉一带的百姓都怀念他的功德，他的教化之功远及万里。攻破了山越部族后，交错设置驻屯军队的营地，分别据守要害的地方，以此巩固安定的形势。又修缮了邵信臣的遗迹，利用过去的水利工程导引滍、淯诸水浇灌原田一万多顷，刊立石标划分疆域，使土地有固定的界限，国家和个人都得到好处，民众有了依靠，号称他为“杜父”。旧有的水道只有通过沔、汉到达江陵一千几百里，往北没有水路可通。再者巴丘湖是沅江、湘江交汇的地方，背山临河，着实险固，是荆州蛮人的依靠。于是，杜预开凿杨口，从夏水到达巴陵一千多里，内可疏导长江洪险，外可开通零、桂的漕运。南方地区的人们曾这样歌颂他：“后世不发生叛乱是因为有了杜翁，谁都知道他的智名和勇功。”

杜预对于公众的事情，知道了就没有不干的。一切兴造工程，都必定进行全面的考虑，很少有失败的，有人讥笑他是一位虑事琐碎的人，杜预说：“禹、稷的功劳，目的在于救世，我这样做是学习他们。”

杜预希望在后世能留个好名声，常说道：“高岸将变成深谷，深谷将会成为丘陵”，就为自己竖立了二通碑刻，记载了他的勋绩，一碑深埋在万山的脚下，一碑立在了岘山的顶上，说：“怎么知道此地以后不能变成丘陵深谷呢！”

杜预不会骑马，射箭连薄木片都穿不透，但每次被任用担当大事时，都能站在将帅的行列。接人待物，态度谦恭而且很有礼貌，解答别人的问题从无任何保留，教诲部下将属从不知道什么是疲倦，做事敏捷干练，说话认真谨慎。既然已经建树了功勋，以后生活环境从容了，也没有什么事情，这才沉湎于学问，撰写了《春秋左氏经传集解》。又参考了众家的谱牒行状，著成《释例》。还编写了《盟会图》《春秋长历》，作为一家之学，到了晚年才成功。又撰《女记赞》。当时有人评论杜预著述义旨质朴，没有引起世人的重视，只有秘书监挚虞赞赏杜预的著述，说：“左丘明本想为《春秋》作传，但《左传》却自成一体流行于世。《释例》本来是为《传》写成的，而它的思想内容何止于《左传》，所以也能单独行世。”当时王济懂得相马术，又很喜欢马，而和峤非常爱好聚敛钱财，杜预经常说：“王济有马的嗜好，和峤有钱的嗜好。”武帝听了，问杜预说：“您有什么癖好？”回答说：“我有《左传》的癖好。”

杜预任镇将时，多次贿赂洛阳京城中的权贵要人。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杜预说：“我只怕被人坑害，不想求什么好处。”

杜预刚到荆州不久的时候，有一次宴会上喝醉了酒，躺卧在斋内，外面的人听到呕吐的声音，从窗口偷偷地往里瞧，只见一条大蛇垂头呕吐。听说的人感到很惊异。以后他被征用为司隶校尉，加升到特进的地位，走到邓县时病死，这一年他六十三岁。皇帝十分叹惜哀悼，追赠他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为“成”。杜预活着的时候留下遗嘱说：“古代人不讲究合葬，知道死生的道理和无有的道理一样。中古圣人改为合葬，大概是利用别合无在相辅相成的道理来示教人的。从此以后，高官贵人有的合有的不合，不能知道生，怎么能知道死？所以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办。我过去作台郎时，曾因公事差使过密县境内的邢山，山上有一坟冢，打问当地的农夫，有的说是郑国大夫祭仲的冢，有的说是子产的冢，于是率领随从祭奠观看。这座坟冢建造在山顶上，环视四周旷阔的空间，坟墓和正南正北的山体相连，又偏向东北，朝向新郑城，意思是不忘本啊。冢墓的隧道只填埋后段而前段是空的，不填埋墓道说明里面没有珍宝藏埋，用不着多深。山上有许多美丽的石头不用，却一定要采集洧水岸旁的天然石头建造墓穴，可贵之处在于不费工巧，而且这些石头又不实用。君子嘉赏他有情，小人无利可图也不会去挖他的坟，历经一千年而没有毁坏，这是节俭的结果。我去年春天入京，由于郭氏去世，按照陪陵的习惯制度，我自己提出在洛阳城东首阳山以南营造陵墓，作为将来的兆域。所得到的这一片地方有一座小山，山上没有旧冢。它的高度虽与邢山不能相比，然而东边能奉守二陵，西边可瞻望宫阙，南边能看到伊河、洛河，北边能望见伯夷、叔齐的陵墓，能站得高看得远，这也就安心了。于是就栽树开道，构成一定的规制，到时全用洛水的鹅卵石建造墓穴，南向开挖隧道，大小规模形制参照郑大夫的坟冢，想用节俭的精神完成自己的陵墓。棺椁葬品等事情，也都按照节俭精神办。”子孙一一按遗嘱办理了。杜预死后，他的儿子杜锡继承了他的爵位。

杜锡字世嘏。从小就有很大名气，初仕为长沙王司马乂的文学，又升任太子中舍人。他性格坦诚、直爽、忠烈，几次规劝愍怀太子，言语十分诚恳，太子对他有些讨厌。后来太子把针放在杜锡经常坐的毛毡中，杜锡臀部被扎出血来。有一天，太子问杜锡：“前些时候你曾遇上件什么事？”杜锡回答说：“喝醉了酒，记不得了。”太子反诘他说：“你喜欢责备人，为什么自己找错事干？”以后又转任为卫将军长史。赵王司马伦篡夺了皇位，任命他为治书御史。孙秀请求与杜锡结交，被杜锡拒绝，孙秀虽然心中不满，但惧怕他名声高，也不敢加害于他。惠帝复辟，任他为吏部郎、城阳太守，但他没有接受，于是升任为尚书左丞。他四十八岁那年去世，朝廷追赠他为散骑常侍。儿子杜乂继承了他的官爵，这事在《外戚传》中有记载。

史臣说：泰始年间，人们只知道进呈赐予，羊公始提出平定吴国的策略，他看到了社会历史发展的大势。过去齐国有大将黔夫，燕国人祭尊北门的鬼神而不敢南视齐国；赵国有大将李牧，秦王就收敛兼并东方的势头。桑枝的本性平和不争，使嫉贤害能之辈深感自己惭愧。播施恩信于南方地区，败吴国于汉水。长江东西横贯如砥石一般，但挡不住百姓老少纷纷前来归附。更在于有功不居，衣着不华丽，居住不讲究，落落大方而且又有气度。杜预不是生来就有智谋，然而运用起来却非常自如，用深谋远虑来攻取敌城，文武双全。孔门可称道的有四人，他仰慕的只有三位；《春秋》有五种传本，而他独自擅长其中的一种，不也是他的很大成就吗！服三年的丧期，不分贵贱。杜预轻率地缩短在位皇帝的丧期，令人叹息；主张逝者已葬，太子也应去掉丧服，这又是何等无情。曲己之尊，苟合古人，不讲究自己的身份；以当代宰辅地位，葬礼规格下降为诸侯的庶子，这是檀弓所反复研习的变礼，杜预正是本此精神。

赞辞说：西有汉水的险要，东有长江的回流。羊公的恩信，使南方地区百万民众归服了。昔日曾率兵征战，后来专心研究经典从事著述。元凯本是文场上的人物，人们却称他为武库。

晋书卷四十三

列传第十三

山涛

山涛字巨源，河内怀人也。父曜，宛句令。涛早孤，居贫，少有器量，介然不群。性好《庄》《老》，每隐身自晦。与嵇康、吕安善，后遇阮籍，便为竹林之交，著忘言之契。康后坐事，临诛，谓子绍曰：“巨源在，汝不孤矣。”

涛年四十，始为郡主簿、功曹、上计掾。举孝廉，州辟部河南从事。与石鉴共宿，涛夜起蹴鉴曰：“今为何等时而眠邪！知太傅卧何意？”鉴曰：“宰相三不朝，与尺一令归第，卿何虑也！”涛曰：“咄！石生无事马蹄间邪！”投传而去。未二年，果有曹爽之事，遂隐身不交世务。

与宣穆后有中表亲，是以见景帝。帝曰：“吕望欲仕邪？”命司隶举秀才，除郎中。转骠骑将军王昶从事中郎。久之，拜赵国相，迁尚书吏部郎。文帝与涛书曰：“足下在事清明，雅操迈时。念多所乏，今致钱二十万、谷二百斛。”魏帝尝赐景帝春服，帝以赐涛。又以母老，并赐藜杖一枚。

晚与尚书和逌交，又与锺会、裴秀并申款昵。以二人居势争权，涛平心处中，各得其所，而俱无恨焉。迁大将军从事中郎。锺会作乱于蜀，而文帝将西征。时魏氏诸王公并在邺，帝谓涛曰：“西偏吾自了之，后事深以委卿。”以本官行军司马，给亲兵五百人，镇邺。

咸熙初，封新沓子。转相国左长史，典统别营。时帝以涛乡闾宿望，命太子拜之。帝以齐王攸继景帝后，素又重攸，尝问裴秀曰：“大将军开建未遂，吾但承奉后事耳。故立攸，将归功于兄，何如？”秀以为不可，又以问涛。涛对曰：“废长立少，违礼不祥。国之安危，恒必由之。”太子位于是乃定。太子亲拜谢涛。及武帝受禅，以涛守大鸿胪，护送陈留王诣邺。泰始初，加奉车都尉，进爵新沓伯。

及羊祜执政，时人欲危裴秀，涛正色保持之。由是失权臣意，出为冀州刺史，加宁远将军。冀州俗薄，无相推毂。涛甄拔隐屈，搜访贤才，旌命三十余人，皆显名当时。人怀慕尚，风俗颇革。转北中郎将，督邺城守事。入为侍中，迁尚书。以母老辞职，诏曰：“君虽乃心在于色养，然职有上下，旦夕不废医药，且当割情，以隆在公。”涛心求退，表疏数十上，久乃见听。除议郎，帝以涛清俭无以供养，特给日契，加赐床帐茵褥。礼秩崇重，时莫为比。

后除太常卿，以疾不就。会遭母丧，归乡里。涛年窬耳顺，居丧过礼，负土成坟，手植松柏。诏曰：“吾所共致化者，官人之职是也。方今风俗陵迟，人心进动，宜崇明好恶，镇以退让。山太常虽尚居谅闇，情在难夺，方今务殷，何得遂其志邪！其以涛为吏部尚书。”涛辞以丧病，章表恳切。会元皇后崩，遂扶舆还洛。逼迫诏命，自力就职。前后选举，周遍内外，而并得其才。

咸宁初，转太子少傅，加散骑常侍；除尚书仆射，加侍中，领吏部。固辞以老疾，上表陈情。章表数十上，久不摄职，为左丞白褒所奏。帝曰：“涛以病自闻，但不听之耳。使涛坐执铨衡则可，何必上下邪！不得有所问。”涛不自安，表谢曰：“古之王道，正直而已。陛下不可以一老臣为加曲私，臣亦何心屡弄陈日月。乞如所表，以章典刑。”帝再手诏曰：“白褒奏君甚妄，所以不即推，直不喜凶赫耳。君之明度，岂当介意邪！便当摄职，令断章表也。”涛志必欲退，因发从弟妇丧，辄还外舍。诏曰：“山仆射近日暂出，遂以微苦未还，岂吾侧席之意。其遣丞掾奉诏谕旨，若体力故未平康者，便以舆车舆还寺舍。”涛辞不获已，乃起视事。

涛再居选职十有余年，每一官缺，辄启拟数人，诏旨有所向，然后显奏，随帝意所欲为先。故帝之所用，或非举首，众情不察，以涛轻重任意。或谮之于帝，故帝手诏戒涛曰：“夫用人惟才，不遗疏远单贱，天下便化矣。”而涛行之自若，一年之后众情乃寝。涛所奏甄拔人物，各为题目，时称《山公启事》。

涛中立于朝，晚值后党专权，不欲任杨氏，多有讽谏，帝虽悟而不能改。后以年衰疾笃，上疏告退曰：“臣年垂八十，救命旦夕，若有毫末之益，岂遗力于圣时。迫以老耄，不复任事。今四海休息，天下思化，从而静之，百姓自正。但当崇风尚教以敦之耳，陛下亦复何事。臣耳目聋瞑，不能自励。君臣父子，其间无文，是以直陈愚情，乞听所请。”乃免冠徒跣，上还印绶。诏曰：“天下事广，加吴土初平，凡百草创，当共尽意化之。君不深识往心而以小疾求退，岂所望于君邪！朕犹侧席，未得垂拱，君亦何得高尚其事乎！当崇至公，勿复为虚饰之烦。”

涛苦表请退，诏又不许。尚书令卫瓘奏：“涛以微苦，久不视职。手诏频烦，犹未顺旨。参议以为无专节之尚，违在公之义。若实沈笃，亦不宜居位。可免涛官。”中诏瓘曰：“涛以德素为朝之望，而常深退让，至于恳切。故比有诏，欲必夺其志，以匡辅不逮。主者既不思明诏旨，而反深加诋案，亏崇贤之风，以重吾不德，何以示远近邪！”涛不得已，又起视事。

太康初，迁右仆射，加光禄大夫，侍中、掌选如故。涛以老疾固辞，手诏曰：“君以道德为世模表，况自先帝识君远意。吾将倚君以穆风俗，何乃欲舍远朝政，独高其志耶！吾之至怀故不足以喻乎，何来言至恳切也。且当以时自力，深副至望。君不降志，朕不安席。”涛又上表固让，不许。

吴平之后，帝诏天下罢军役，示海内大安，州郡悉去兵，大郡置武吏百人，小郡五十人。帝尝讲武于宣武场，涛时有疾，诏乘步辇从。因与卢钦论用兵之本，以为不宜去州郡武备，其论甚精。于时咸以涛不学孙吴，而闇与之合。帝称之曰：“天下名言也。”而不能用。及永宁之后，屡有变难，寇贼猋起，郡国皆以无备不能制，天下遂以大乱，如涛言焉。

后拜司徒，涛复固让。诏曰：“君年耆德茂，朝之硕老，是以授君台辅之位。而远崇克让，至于反覆，良用于邑。君当终始朝政，翼辅朕躬。”涛又表曰：“臣事天朝三十余年，卒无毫厘以崇大化。陛下私臣无已，猥授三司。臣闻德薄位高，力少任重，上有折足之凶，下有庙门之咎。愿陛下垂累世之恩，乞臣骸骨。”诏曰：“君翼赞朝政，保乂皇家，匡佐之勋，朕所倚赖。司徒之职，实掌邦教，故用敬授，以答群望。岂宜冲让以自抑损邪！”已敕断章表，使者乃卧加章绶。涛曰：“垂没之人，岂可污官府乎！”舆疾归家。以太康四年薨，时年七十九。诏赐东园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五十万、布百匹，以供丧事，策赠司徒，蜜印紫绶，侍中貂蝉，新沓伯蜜印青朱绶，祭以太牢，谥曰康。将葬，赐钱四十万、布百匹。左长史范晷等上言：“涛旧第屋十间，子孙不相容。”帝为之立室。

初，涛布衣家贫，谓妻韩氏曰：“忍饥寒，我后当作三公，但不知卿堪公夫人不耳！”及居荣贵，贞慎俭约，虽爵同千乘，而无嫔媵。禄赐俸秩，散之亲故。

初，陈郡袁毅尝为鬲令，贪浊而赂遗公卿，以求虚誉，亦遗涛丝百斤，涛不欲异于时，受而藏于阁上。后毅事露，槛车送廷尉，凡所受赂，皆见推检。涛乃取丝付吏，积年尘埃，印封如初。

涛饮酒至八斗方醉，帝欲试之，乃以酒八斗饮涛，而密益其酒，涛极本量而止。有五子：该、淳、允、谟、简。

该字伯伦，嗣父爵，仕至并州刺史、太子左率，赠长水校尉。该子玮字彦祖，翊军校尉。次子世回，吏部郎、散骑常侍。淳字子玄，不仕，允字叔真，奉车都尉，并少尪病，形甚短小，而聪敏过人。武帝闻而欲见之，涛不敢辞，以问于允。允自以尪陋，不肯行。涛以为胜己，乃表曰：“臣二子尪病，宜绝人事，不敢受诏。”谟字季长，明惠有才智，官至司空掾。

简字季伦。性温雅，有父风，年二十余，涛不之知也。简叹曰：“吾年几三十，而不为家公所知！”后与谯国嵇绍、沛郡刘谟、弘农杨准齐名。初为太子舍人，累迁太子庶子、黄门郎，出为青州刺史。征拜侍中，顷之，转尚书。历镇军将军、荆州刺史，领南蛮校尉，不行，复拜尚书。光熙初，转吏部尚书。永嘉初，出为雍州刺史、镇西将军。征为尚书左仆射，领吏部。

简欲令朝臣各举所知，以广得才之路。上疏曰：“臣以为自古兴替，实在官人；苟得其才，则无物不理。《书》言‘知人则哲，惟帝难之’。唐虞之盛，元恺登庸；周室之隆，济济多士。秦汉已来，风雅渐丧。至于后汉，女君临朝，尊官大位，出于阿保，斯乱之始也。是以郭泰、许劭之伦，明清议于草野；陈蕃、李固之徒，守忠节于朝廷。然后君臣名节，古今遗典，可得而言。自初平之元，讫于建安之末，三十年中，万姓流散，死亡略尽，斯乱之极也。世祖武皇帝应天顺人，受禅于魏，泰始之初，躬亲万机，佐命之臣，咸皆率职。时黄门侍郎王恂、庾纯始于太极东堂听政，评尚书奏事，多论刑狱，不论选举。臣以为不先所难，而辨其所易。陛下初临万国，人思尽诚，每于听政之日，命公卿大臣先议选举，各言所见后进俊才、乡邑尤异、才堪任用者，皆以名奏，主者随缺先叙。是爵人于朝，与众共之之义也。”朝廷从之。

永嘉三年，出为征南将军、都督荆湘交广四州诸军事、假节，镇襄阳。于时四方寇乱，天下分崩，王威不振，朝野危惧。简优游卒岁，唯酒是耽。诸习氏，荆土豪族，有佳园池，简每出嬉游，多之池上，置酒辄醉，名之曰高阳池。时有童儿歌曰：“山公出何许，往至高阳池。日夕倒载归，茗艼无所知。时时能骑马，倒著白接篱。举鞭向葛疆：‘何如并州儿？’”疆家在并州，简爱将也。

寻加督宁、益军事。时刘聪入寇，京师危逼。简遣督护王万率师赴难，次于涅阳，为宛城贼王如所破，遂婴城自守。及洛阳陷没，简又为贼严嶷所逼，乃迁于夏口。招纳流亡，江汉归附。时华轶以江州作难，或劝简讨之。简曰：“与彦夏旧友，为之惆怅。简岂利人之机，以为功伐乎！”其笃厚如此。时乐府伶人避难，多奔沔汉，宴会之日，僚佐或劝奏之。简曰：“社稷倾覆，不能匡救，有晋之罪人也，何作乐之有！”因流涕慷慨，坐者咸愧焉。

年六十卒，追赠征南大将军、仪同三司。子遐。

遐字彦林，为余姚令。时江左初基，法禁宽弛，豪族多挟藏户口，以为私附。遐绳以峻法，到县八旬，出口万余。县人虞喜以藏户当弃市，遐欲绳喜。诸豪强莫不切齿于遐，言于执事，以喜有高节，不宜屈辱。又以遐辄造县舍，遂陷其罪。遐与会稽内史何充笺：“乞留百日，穷翦逋逃，退而就罪，无恨也。”充申理，不能得。竟坐免官。

后为东阳太守，为政严猛。康帝诏曰：“东阳顷来竟囚，每多入重。岂郡多罪人，将捶楚所求，莫能自固邪！”遐处之自若，郡境肃然。卒于官。

史臣曰：若夫居官以洁其务，欲以启天下之方，事亲以终其身，将以劝天下之俗，非山公之具美，其孰能与于此者哉！自东京丧乱，吏曹湮灭，西园有三公之钱，浦陶有一州之任，贪饕方驾，寺署斯满。时移三代，世历九王，拜谢私庭，此焉成俗。若乃余风稍殄，理或可言。委以铨综，则群情自抑；通乎鱼水，则专用生疑。将矫前失，归诸后正，惠绝臣名，恩驰天口，世称《山公启事》者，岂斯之谓欤！若卢子家之前代，何足算也。

译文：

山涛字巨源，是河内郡怀县人氏。父亲山曜曾任宛句县令。山涛早早成了孤儿，家境贫寒，从小就有器量，性格耿直不大合群。秉性喜好《庄子》《老子》，平常不出头露面，不显露才华。与嵇康、吕安二人相好，后来又遇到了阮籍，便结成了竹林之交，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嵇康后来卷入曹魏与司马氏的政争而被投入监狱，临近被斩的时候，对儿子嵇绍说：“巨源还活着，你不会成孤儿的。”

山涛四十岁那年，开始做了郡的主簿、功曹、上计掾。又被举为孝廉，由州征辟为河南从事。他曾与石鉴一起同宿，夜里起来用脚踢醒石鉴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睡觉！知道太傅卧床不起是什么意思？”石鉴回答说：“宰相三次不到朝廷中去，皇帝下了尺一诏书给他，让他回家，你忧虑什么？”山涛说：“咄！石生处在马蹄之间还说没事！”弃官而去。不到二年，果然发生了曹爽被诛的事情，于是隐居起来不与世人交往。

山涛与宣穆后有表亲的关系，因此去见景帝。景帝说：“吕望想做官了吗？”命司隶部举荐他为秀才，任用为郎中。又转骠骑将军王昶的幕府做了从事中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拜任为赵国相，又调任尚书吏部郎。文帝在给山涛的书信中说：“您在职做事清明，情操高雅，超出时辈。念您困难较多，现送钱二十万、谷二百斛。”魏帝曾经赐给景帝一套春服，景帝又赐给了山涛。又因为他的母亲年纪老了，还赐给他一根藜杖。

晚年与尚书和逌结交，又与钟会、裴秀关系亲密。因钟、裴二人居势争权，山涛公平处在两人的中间，使他们各得其所，而且二人都对他没有什么怨恨。后又调任为大将军从事中郎。钟会在蜀地发动叛乱，文帝准备侍奉魏天子西征。这时魏氏诸位王公都居住在邺城，文帝对山涛说：“辅佐西征的事情我自己就处理了，诸侯王公的事情就重托给您了。”让他以本官代理军司马，调拨给他五百人的亲兵，镇守邺城。

咸熙初年，山涛被封为新沓子。转任相国左长史，统掌一支独立的军队。当时文帝因山涛是社会上德高望重的人物，命令太子向他拜教。文帝把齐王司马攸过继给景帝为后嗣，平时又看重司马攸，曾问裴秀说：“大将军开建的功业还未完成，我只不过是继承他身后的事业。所以立攸为继承人，将归功于我哥哥，你看怎么样？”裴秀认为不可，又征询山涛的意见。山涛回答说：“废弃长子，树立小儿子，违背了礼法，是凶险的。国家是安定还是危机，经常由这种事引起。”太子的地位从此确定下来。太子亲自去山涛那里拜谢他。等到武帝接受了禅让，就命山涛职掌大鸿胪的事务，护送陈留王到邺城。泰始初年，加升为奉车都尉，晋爵为新沓伯。

羊祜执政时，有人想陷害裴秀，山涛极力保护了裴秀。从此他失掉了权臣的信任，被排挤出朝廷，做了冀州刺史，兼任宁远将军。冀州的风俗浇薄，互相不推举。山涛认真选拔隐居的人物，搜访贤才，表彰了三十多人，他们都在当时出了名。从此人人以礼仪自束，社会风俗有了一些变化。他又被调任北中郎将，统管邺城防御事务。又到朝廷中做了侍中，以后调任尚书。他因母亲年纪老了，要求辞去职务，武帝下诏给他说：“你的本心虽然是在于亲身奉养老母，但职事有上下之分，一早一晚也不会误了给你母亲吃药，而且应当割掉私情，把心思用在公事上。”山涛一心想着退休，连续向皇帝上了几十封表疏，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被应允。他被任用为议郎，武帝因他清苦俭朴没有力量供养老母，每天特供给他一定的食物，还赐给他床帐被褥一类的日用品。礼秩的崇高贵重，当时是没有人能比得上他的。

后来被任用为太常卿，因患有疾病不能赴任。赶上母亲的丧事，回到了家乡。山涛的年岁已过了六十，在服丧期间超过了礼法的规定，背土堆成了母亲的坟丘。在坟墓的旁边亲手栽种了松柏。武帝下诏说：“能和我一起教化天下的，是吏部的职责。当今社会风俗一天比一天坏，人心不稳，应该倡明善恶的标准，怎么能用退让的办法来压制？山太常虽然还在服丧时期，按情理不能在他服丧时强迫他任事，但现在政务繁忙，怎么能遂他的心愿呢！任山涛为吏部尚书。”山涛借口在服丧期又有病推辞掉了，写给武帝的章表言语恳切。赶上元皇后逝世，于是坐车回到了洛京。迫于诏命相逼，尽了自己的力量勉强接受了官职。他前后荐举的人，遍及朝廷内外，都能施展他们的才能。

咸宁初年，调任太子少傅，兼任散骑常侍；又受任尚书仆射，加官侍中，掌管吏部事务。以年老多病坚决推辞，上表陈述衷情。章表连续上了几十次，长时间也不处理职事，左丞白褒奏告山涛违背了诏书的要求。武帝说：“山涛自己向我诉说了病情，只是没有允从他罢了。让山涛只掌握官员的任免升迁就可以了。何必拿日常事务去干扰他！有什么具体问题也不许去问他。”山涛内心感到不安，向武帝上表推辞说：“古代以仁义治天下的王道政治，止不过是正直罢了。陛下您不要为了一位老臣的事曲加袒护，如果那样的话，就违背了我旷费时日屡屡上表的本意。请陛下准许我的请求，让我退休，使规制得到执行。”武帝再次亲手给他写了诏书说：“白褒劾奏你的，都是莫须有的事，之所以当时没有立即加以推究，只不过是我不喜欢做得过分露骨罢了。以你的明察和气度，难道还介意它！应当马上处理职事，不要再让别人上表劾奏你了。”山涛心想着一定退职，便因堂弟的妻子去世，借口料理丧事离开朝廷，回到家里。武帝下诏书说：“山仆射近几天暂时外出，只不过有些不舒服没有回来，这不符合我求贤若渴的本意。所以派遣丞掾捧着诏书告诉他，如果体力还未康复的话，便用车子把他拉回官署。”山涛的推辞没有获准，这才就职理事。

山涛又掌管选举十多年，每出现一个官缺，都先粗拟出数人，启奏给朝廷，等诏旨有了倾向意见，然后再明白奏上，一切都以皇帝的意愿为先。因此皇帝所择用的人员，有的不是应选的第一名，众人不明白这其中的真情，认为山涛在评判候选人时轻重任意。有人向武帝进谗言，因此皇帝作手诏告诫山涛说：“用人唯才，疏远卑贱都不要漏掉，这样天下就能被教化。”而山涛依然照常行事，一年以后众人的情绪就消失了。山涛对他甄别选拔的人物一一做出评品，当时称之为《山公启事》。

山涛在朝信守中立，晚年正值后党专权，他不想任用杨氏，并多次上奏劝说，武帝虽能领悟，但无力改变现状。后来因年衰病重，上疏告退说：“我年岁将近八十了，命在旦夕，若有丝毫还能坚持的话，难道在圣明的时期还要保留些精力。老耄的逼迫，不能再任事了。现在社会安定了，天下的人心向往着教化，任从清静，百姓就自然会规矩的。只有大力提倡风教，敦促他们向往礼仪睦善就行了，陛下您就可以垂拱治天下了。我耳聋眼瞎，不能自我勉励。君臣父子之间，没有什么可掩饰的，所以我直率地陈述出自己的愚情，乞求您能批准我的请求。”于是摘掉冠帽光着脚，上前把官印还给了武帝。武帝下诏说：“天下事情很多，加上吴国刚刚被平定，百事都处在草创时期，应当共同尽心教化天下，您不但没有牢牢记住我往日的心愿，反而因小病求退，这哪里符合我对您的厚望啊！我正在侧席不安，哪敢垂手而治？您怎么能撒手不管呢！应为公事尽心尽力，不要再不厌其烦地作表面文章了。”

山涛苦苦请求退休，诏命又不准许。尚书令卫瓘奏道：“山涛因有小病，便长久不处理职事。手诏频繁地下给他，他还没有顺从谕旨。参议认为，既然他没有专心做官的志向，自然违背了任职的宗旨，若真是病重了，也不适宜占在官位上，可以免去山涛的官职。”武帝下诏告诫卫瓘说：“山涛以他的道德修养，一向是朝廷的重望，而他一再退让，十分恳切。以前多次诏谕，想让他改变主意，继续任事，作我的帮手。你们这些人既不想阐明我的意思，反而对他深加诋毁，有伤崇贤的风气，使我也有失德的罪名，这怎么能成为四方的表率呢！”山涛不得已，又出来理事。

太康初年，调任右仆射，加光禄大夫，仍兼任侍中，掌管吏部选事。山涛以年老多病坚持辞职，武帝手诏说：“您以道德为世人模范表率，况且自先帝就认识到您志向深远。我将依靠您来敦厚风俗，为什么要远远离开朝政，唯独以自己的志向为高尚呢！我的用心难道您还不明白吗？何至于如此恳切地辞职呢？您应根据自己的力量和时间适当做些事，不辜负我对您的希望。您如不改变您的主意，我就坐卧不安了。”山涛又上表固执要求退让，未能得到准许。

平定吴国以后，武帝诏令天下罢废军役，以此表示天下太平安定了，州郡的兵全都被解散，大郡设置武吏一百人，小郡五十人。武帝曾经于宣武场操演军队，这时山涛有病，诏命他乘轿随从。于是与卢钦谈论用兵的根本，认为不应该废除州郡的武备，他的论述十分精湛。当时人都认为山涛没有学习过孙、吴的兵法，却能与孙、吴兵法不谋而合。武帝称赞他说：“真是天下名言。”但最终不能采用。到了永宁以后，变乱屡次发生，寇贼犹如狂飙一般纷纷起事，郡国都因为没有武备而不能制止，于是天下大乱起来，正应了山涛的预言。

以后拜任为司徒，山涛又执意推让。皇帝下诏说：“您年迈德高，是朝廷的硕老，因此授您台辅的官位。而您志向高远能让，以至于反复推辞，实在令人伤叹。您应当始终用力于朝政，作为我的左膀右臂。”山涛又上表说：“我为天朝做事三十多年了，从无一毫一厘的功劳来提高皇恩教化，陛下您对我垂爱不止，我愧受三司的官位。我听说德行薄而官位高，能力小而担当的任务重，必然不胜任而坏事，使朝廷也有用人不当的责任，愿陛下您布降几世的恩德，饶了我这把老骨头吧。”诏书说：“您辅赞朝政，保护皇家，有匡佐的功勋，正是我所依靠的。司徒这一官职，实际上是掌管国家的教化，所以用来敬授给您，以孚众望。难道就应该因谦让来自我贬损吗！”已下令不得再上章表，派使者到山涛的床前授职。山涛说：“我是一个临死的人，怎么能玷污官府呀！”于是带病归家。于太康四年逝世，这年他七十九年。武帝下令赐给棺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五十万、布一百匹，供丧事用，又赠给他司徒的官衔，腊印紫绶，侍中貂蝉，新沓伯腊印青朱绶，用牛、羊、豕三牲具备的太牢礼祭奠他，谥号为“康”。临近殡葬时，又赐给钱四十万、布一百匹。左长史范晷等上言朝廷说：“山涛只有十间旧房屋，子孙容住不下。”武帝为他们建造了房屋。

当初，山涛还是平民的时候，家里贫穷，对他的妻子韩氏说：“现在您跟着我忍饥受冻，以后我能当上三公的官职，但不知道您能否配称公夫人呀！”真到了享受荣华富贵的时候，却十分清白俭朴，爵位虽与王公相同，却从不纳嫔妾，所得到的俸禄赏赐，全都散给亲戚朋友。

当初，陈郡人袁毅曾经做鬲县令，贪污钱财，贿赂公卿，赙求虚名，他也给山涛送了一百斤的丝，山涛碍于当时官场风气而不得不收，收下后，藏在阁楼上。后来袁毅事情败露了，被囚车解送到司法机关，凡是受贿赂的人，都被检举揭发出来。山涛这才取出丝交给差吏，拂去多年的尘埃，印封完好如初。

山涛能饮至八斗的酒才醉，武帝想试试他的酒量，于是取出八斗酒给他喝，还暗暗多加了些酒，山涛达到本量就不喝了。山涛有五个儿子：山该、山淳、山允、山谟、山简。

山该字伯伦，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官位做到并州刺史、太子左率，死后赠封为长水校尉。山该的儿子山玮，字彦祖，曾任翊军校尉。二儿子山世回，任吏部郎、散骑常侍。山淳字子玄，不曾做官，山允字叔真，做过奉车都尉，二人小时候都曾患有尪痹病症，体形十分短小，但聪敏过人。武帝知道后要看看他们，山涛不敢推辞，回家问山允。山允觉着自己丑陋，不肯去见武帝。山涛认为儿子能这样做，超过了自己，便上表说：“我的两个儿子患有尪病，不愿和外人接触，因此不敢接受您的召见。”山谟字季长，既明慧又有才智，官职做到了司空掾。

山简字季伦。性格温雅，具有父亲的风度，长到二十多岁，山涛还不了解儿子和他的操守相似，山简长叹说：“我都快三十岁了，却不被家父所知！”后来他与谯国人嵇绍、沛郡人刘谟、弘农人杨准一样有名声。初为太子舍人，累升为太子庶子、黄门郎，又外任青州刺史。复被召回朝中任为侍中，不久，转任尚书。又历官镇军将军、荆州刺史，领南蛮校尉，没有去赴任就又再次拜任尚书。光熙初年，转任为吏部尚书。永嘉初年，被派出京做了雍州刺史、镇西将军。后又被召回朝中任尚书左仆射，掌管吏部。

山简想让朝臣各自举荐所了解的人，以此来广开人才之路。他向皇帝上疏说：“我认为自古兴亡嬗递，关键在于官得其人；只要有了人才，就没有干不了的事。《尚书》中说‘知人才是贤哲，这是帝王最难之处’。唐虞的兴盛，是因为有才能的大臣在位；周王朝的兴隆，因为朝中人才济济。秦汉以来，风雅的优良传统渐渐丧失。又到了后汉，女主专制朝政，尊官大位都被那些亲信占去了，这是败乱的开始。因此郭泰、许劭等人，在民间提倡清议；陈蕃、李固等人，在朝廷恪守忠节。这样一来，君臣的名节，古今的遗典，才能变为现实。从初平初年到建安末年，三十年中，民众流亡漂泊，死的死，逃的逃，人口都快光了，这是败乱的极点。世祖武皇帝应天理顺人意，接受了魏国的政权，泰始初时，亲自处理天下各种事务，辅佐的官员，都能尽到自己的职责。当时黄门侍郎王恂、庾纯开始在太极东堂治理政事，评议尚书奏事，多谈刑狱案件，不谈人才选举。我认为这样做是不先考虑那些难办的事，而辩论那些容易的事。陛下您刚刚登上大位，人人想着竭尽忠诚，每遇听政的日子，命公卿大臣首先议论一下选举，各人谈谈所发现的后进俊才、乡邑的优异之士、才能足可任用的人，都把他们的姓名报上，主事的人随缺优先录用。这就是在朝廷中当众颁授官爵，各部门共同选用人才的意思。”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

永嘉三年，外任为征南将军，都督荆、湘、交、广四州诸军事，假节，镇守襄阳。这时四方混乱，天下崩解，帝王的威势不能振作，朝野上下危机恐惧。山简整天优游度日，耽湎于酒中。习氏等家族是荆州的豪族，有雅致美丽的园池，山简每次外出嬉游，多到池上置酒设宴，一醉方休，还为池取名叫“高阳池”。当时在儿童中间流传有这样一首儿歌：“山公出来去哪里？来到了美丽的高阳池。傍晚醉倒了用车载他归去，酩酊如泥什么也不知。时时还能骑骑马，反戴着白色的头巾。举着鞭子问葛疆：‘这样像不像并州儿？’”葛疆家乡在并州，是山简宠爱的将领。

不久加都督宁、益二州的军事。这时刘聪来犯，京师危急。山简派都督护王万率军救援洛阳，军队到了涅阳，被宛城的流民军首领王如打败，于是环城自守。等到洛阳陷没，山简又被严嶷的部众攻逼，于是转移到了夏口。召集流亡的人口，江汉一带的民众归附了山简。这时华轶在江州起兵，有人劝山简讨伐华轶。山简说：“彦夏（华轶字）是我旧时的朋友，我为他担心还来不及，怎么能乘人之危，邀讨伐之功呢！”他的敦厚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当时乐府的伶人逃避战乱，多数人投奔到了沔汉一带，宴会的那天，有的僚佐劝山简奏些乐曲助兴。山简说：“朝廷的社稷江山都陷没了，我不能匡救国家，是晋朝的罪人，还做什么乐呀！”一边慷慨述说一边流涕，使在座的人都感到惭愧。

山简六十岁那年死去，被追赠为征南大将军、仪同三司。有儿子山遐。

山遐字彦林，曾任余姚县令。当时江左政权刚刚建立，法律条文都不健全，豪族多挟藏户口，作为自己的私附。山遐用严峻的法令进行约束，到县赴任八十天的时间，就查出了一万多隐漏人口。县人虞喜因藏匿户口应当被斩首，山遐要逮捕他。众豪强恼恨山遐无不咬牙切齿，到主事官那里去告山遐的状，主事官认为虞喜有高风亮节，不应该受到屈辱。又有告发山遐擅建县舍，诬陷他有罪。山遐给会稽内史何充写信说：“乞求再留任县令一百天，让我将那些隐庇私口逋逃在外的豪强一网打尽，然后再退职接受罪责，这样我才没有怨恨。”何充为他申辩，没能起作用，竟被免去了官职。

后来山遐做了东阳太守，治理政事方法严猛。康帝下诏说：“东阳近来竞相抓人，常常判为重罪。难道郡内有那么多罪人，非严刑峻法不能自固吗？”山遐依然我行我素，终于使郡境肃然平静。以后死在了官位上。

史臣说：为清官做事廉，要用这一点作为教育人的标准；孝顺双亲，终身不渝，以此来劝教社会风俗，要不是山公涵养美德，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境界！自从东京败乱以来，官署吏曹被湮没了。西园有出卖三公的金钱，蒲陶有一州的贪任，贪贿之风的兴起，各个衙门人满为患。时间更换了三代，政权经历了九主，党私后门成了社会风气。如果这种风气煞一煞，社会或许还可以得到治理。把任罢官员的任务委派给山涛，众人的不满情绪自然平息；山涛与皇帝的关系亲如鱼水，皇帝的信任专用，引起别人的嫉妒和怀疑。山涛要矫正以前的过失，导使后来人的正确做法。官员的任升，不归美于大臣，而是出自皇帝的恩惠，世人之所以称颂《山公启事》，大概就是指此而言！像卢毓（子家）及其前辈那样的贤才，是不能和山涛相比的。

晋书卷四十九

列传第十九

阮籍

阮籍字嗣宗，陈留尉氏人也。父瑀，魏丞相掾，知名于世。籍容貌瑰杰，志气宏放，傲然独得，任性不羁，而喜怒不形于色。或闭户视书，累月不出；或登临山水，经日忘归。博览群籍，尤好《庄》《老》。嗜酒能啸，善弹琴。当其得意，忽忘形骸。时人多谓之痴，惟族兄文业每叹服之，以为胜己，由是咸共称异。

籍尝随叔父至东郡，兖州刺史王昶请与相见，终日不开一言，自以不能测。太尉蒋济闻其有隽才而辟之，籍诣都亭奏记曰：“伏惟明公以含一之德，据上台之位，英豪翘首，俊贤抗足。开府之日，人人自以为掾属；辟书始下，而下走为首。昔子夏在于西河之上，而文侯拥篲；邹子处于黍谷之阴，而昭王陪乘。夫布衣韦带之士，孤居特立，王公大人所以礼下之者，为道存也。今籍无邹卜之道，而有其陋，猥见采择，无以称当。方将耕于东皐之阳，输黍稷之余税。负薪疲病，足力不强，补吏之召，非所克堪。乞回谬恩，以光清举。”初，济恐籍不至，得记欣然。遣卒迎之，而籍已去，济大怒。于是乡亲共喻之，乃就吏。后谢病归。复为尚书郎，少时，又以病免。及曹爽辅政，召为参军。籍因以疾辞，屏于田里。岁余而爽诛，时人服其远识。高祖宣帝为太傅，命籍为从事中郎。及帝崩，复为景帝大司马从事中郎。高贵乡公即位，封关内侯，徙散骑常侍。

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饮为帝。文帝初欲为武帝求婚于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钟会数以时事问之，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皆以酣醉获免。及文帝辅政，籍尝从容言于帝曰：“籍平生曾游东平，乐其风土。”帝大悦，即拜东平相。籍乘驴到郡，坏府舍屏鄣，使内外相望，法令清简，旬日而还。帝引为大将军从事中郎。有司言有子杀母者，籍曰：“嘻！杀父乃可，至杀母乎！”坐者怪其失言。帝曰：“杀父，天下之极恶，而以为可乎？”籍曰：“禽兽知母而不知父，杀父，禽兽之类也。杀母，禽兽之不若。”众乃悦服。

籍闻步兵厨营人善酿，有贮酒三百斛，乃求为步兵校尉。遗落世事，虽去佐职，恒游府内，朝宴必与焉。会帝让九锡，公卿将劝进，使籍为其辞。籍沈醉忘作，临诣府，使取之，见籍方据案醉眠。使者以告，籍便书案，使写之，无所改窜。辞甚清壮，为时所重。

籍虽不拘礼教，然发言玄远，口不臧否人物。性至孝，母终，正与人围棋，对者求止，籍留与决赌。既而饮酒二斗，举声一号，吐血数升。及将葬，食一蒸肫，饮二斗酒，然后临诀，直言穷矣，举声一号，因又吐血数升。毁瘠骨立，殆致灭性。裴楷往吊之，籍散发箕踞，醉而直视，楷吊喭喭毕便去。或问楷：“凡吊者，主哭，客乃为礼。籍既不哭，君何为哭？”楷曰：“阮籍既方外之士，故不崇礼典。我俗中之士，故以轨仪自居。”时人叹为两得。籍又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及嵇喜来吊，籍作白眼，喜不怿而退。喜弟康闻之，乃賫酒挟琴造焉，籍大悦，乃见青眼。由是礼法之士疾之若仇，而帝每保护之。

籍嫂尝归宁，籍相见与别。或讥之，籍曰：“礼岂为我设邪！”邻家少妇有美色，当垆沽酒。籍尝诣饮，醉，便卧其侧。籍既不自嫌，其夫察之，亦不疑也。兵家女有才色，未嫁而死。籍不识其父兄，径往哭之，尽哀而还。其外坦荡而内淳至，皆此类也。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尝登广武，观楚汉战处，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登武牢山，望京邑而叹，于是赋《豪杰诗》。景元四年冬卒，时年五十四。

籍能属文，初不留思。作《咏怀诗》八十余篇，为世所重。著《达庄论》，叙无为之贵。文多不录。

籍尝于苏门山遇孙登，与商略终古及栖神导气之术，登皆不应，籍因长啸而退。至半岭，闻有声若鸾凤之音，响乎岩谷，乃登之啸也。遂归著《大人先生传》，其略曰：“世人所谓君子，惟法是修，惟礼是克。手执圭璧，足履绳墨。行欲为目前检，言欲为无穷则。少称乡党，长闻邻国。上欲图三公，下不失九州牧。独不见群虱之处褌中，逃乎深缝，匿乎坏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褌裆，自以为得绳墨也。然炎丘火流，焦邑灭都，群虱处于褌中而不能出也。君子之处域内，何异夫虱之处褌中乎！”此亦籍之胸怀本趣也。

子浑，字长成，有父风。少慕通达，不饰小节。籍谓曰：“仲容已豫吾此流，汝不得复尔！”太康中，为太子庶子。

咸字仲容。父熙，武都太守。咸任达不拘，与叔父籍为竹林之游，当世礼法者讥其所为。咸与籍居道南，诸阮居道北，北阮富而南阮贫。七月七日，北阮盛晒衣服，皆锦绮粲目。咸以竿挂大布犊鼻于庭，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

历仕散骑侍郎。山涛举咸典选，曰：“阮咸贞素寡欲，深识清浊，万物不能移。若在官人之职，必绝于时。”武帝以咸耽酒浮虚，遂不用。太原郭奕高爽有识量，知名于时，少所推先，见咸心醉，不觉叹焉。而居母丧，纵情越礼。素幸姑之婢，姑当归于夫家，初云留婢，既而自从去。时方有客，咸闻之，遽借客马追婢，既及，与婢累骑而还，论者甚非之。

咸妙解音律，善弹琵琶。虽处世不交人事，惟共亲知弦歌酣宴而已。与从子修特相善，每以得意为欢。诸阮皆饮酒，咸至，宗人间共集，不复用杯觞斟酌，以大盆盛酒，圆坐相向，大酌更饮。时有群豕来饮其酒，咸直接去其上，便共饮之。群从昆弟莫不以放达为行，籍弗之许。荀勖每与咸论音律，自以为远不及也，疾之，出补始平太守。以寿终。二子：瞻、孚。

瞻字千里。性清虚寡欲，自得于怀。读书不甚研求，而默识其要，遇理而辩，辞不足而旨有余。善弹琴，人闻其能，多往求听，不问贵贱长幼，皆为弹之。神气冲和，而不知向人所在。内兄潘岳每令鼓琴，终日达夜，无忤色。由是识者叹其恬澹，不可荣辱矣。举止灼然。见司徒王戎，戎问曰：“圣人贵名教，老庄明自然，其旨同异？”瞻曰：“将无同。”戎咨嗟良久，即命辟之。时人谓之“三语掾”。太尉王衍亦雅重之。瞻尝群行，冒热渴甚，逆旅有井，众人竞趋之，瞻独逡巡在后，须饮者毕乃进，其夷退无竞如此。

东海王越镇许昌，以瞻为记室参军，与王承、谢鲲、邓攸俱在越府。越与瞻等书曰：“礼，年八岁出就外傅，明始可以加师训之则；十年曰幼学，明可渐先王之教也。然学之所入浅，体之所安深。是以闲习礼容，不如式瞻仪度；讽诵遗言，不若亲承音旨。小儿毗既无令淑之质，不闻道德之风，望诸君时以闲豫，周旋诲接。”

永嘉中，为太子舍人。瞻素执无鬼论，物莫能难，每自谓此理足可以辩正幽明。忽有一客通名诣瞻，寒温毕，聊谈名理。客甚有才辩，瞻与之言，良久及鬼神之事，反覆甚苦。客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今圣贤所共传，君何得独言无！即仆便是鬼。”于是变为异形，须臾消灭。瞻默然，意色大恶。后岁余，病卒于仓垣，时年三十。

孚字遥集。其母，即胡婢也。孚之初生，其姑取王延寿《鲁灵光殿赋》曰“胡人遥集于上楹”而以字焉。初辟太傅府，迁骑兵属。避乱渡江，元帝以为安东参军。蓬发饮酒，不以王务婴心。时帝既用申、韩以救世，而孚之徒未能弃也。虽然，不以事任处之。转丞相从事中郎。终日酣纵，恒为有司所按，帝每优容之。

琅邪王裒为车骑将军，镇广陵，高选纲佐，以孚为长史。帝谓曰：“卿既统军府，郊垒多事，宜节饮也。”孚答曰：“陛下不以臣不才，委之以戎旅之重。臣僶勉从事，不敢有言者，窃以今王莅镇，威风赫然，皇泽遐被，贼寇敛迹，氛祲既澄，日月自朗，臣亦何可爝火不息？正应端拱啸咏，以乐当年耳。”迁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尝以金貂换酒，复为所司弹劾，帝宥之。转太子中庶子、左卫率，领屯骑校尉。

明帝即位，迁侍中。从平王敦，赐爵南安县侯。转吏部尚书，领东海王师，称疾不拜。诏就家用之，尚书令郗鉴以为非礼。帝曰：“就用之诚不快，不尔便废才。”及帝疾大渐，温峤入受顾命，过孚，要与同行。升车，乃告之曰：“主上遂大渐，江左危弱，实资群贤，共康世务。卿时望所归，今欲屈卿同受顾托。”孚不答，固求下车，峤不许。垂至台门，告峤内迫，求暂下，便徒步还家。

初，祖约性好财，孚性好屐，同是累而未判其得失。有诣约，见正料财物，客至，屏当不尽，余两小簏，以著背后，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诣阮，正见自蜡屐，因自叹曰：“未知一生当著几量屐！”神色甚闲畅。于是胜负始分。

咸和初，拜丹杨尹。时太后临朝，政出舅族。孚谓所亲曰：“今江东虽累世，而年数实浅。主幼时艰，运终百六，而庾亮年少，德信未孚，以吾观之，将兆乱矣。”会广州刺史刘顗卒，遂苦求出。王导等以孚疏放，非京尹才，乃除都督交广宁三州军事、镇南将军、领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假节。未至镇，卒，年四十九。寻而苏峻作逆，识者以为知几。无子，从孙广嗣。

修字宣子。好《易》《老》，善清言。尝有论鬼神有无者，皆以人死者有鬼，修独以为无，曰：“今见鬼者云著生时衣服，若人死有鬼，衣服有鬼邪？”论者服焉。后遂伐社树，或止之，修曰：“若社而为树，伐树则社移；树而为社，伐树则社亡矣。”

性简任，不修人事。绝不喜见俗人，遇便舍去。意有所思，率尔褰裳，不避晨夕，至或无言，但欣然相对。常步行，以百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酣畅。虽当世富贵而不肯顾，家无儋石之储，宴如也。与兄弟同志，常自得于林阜之间。

王衍当时谈宗，自以论《易》略尽，然有所未了，研之终莫悟，每云“不知比没当见能通之者不”。衍族子敦谓衍曰：“阮宣子可与言。”衍曰：“吾亦闻之，但未知其亹亹之处定何如耳！”及与修谈，言寡而旨畅，衍乃叹服焉。

梁国张伟志趣不常，自隐于屠钓，修爱其才美，而知其不真。伟后为黄门郎、陈留内史，果以世事受累。

修居贫，年四十余未有室，王敦等敛钱为婚，皆名士也，时慕之者求入钱而不得。

修所著述甚寡，尝作《大鹏赞》曰：“苍苍大鹏，诞自北溟。假精灵鳞，神化以生。如云之翼，如山之形。海运水击，扶摇上征。翕然层举，背负太清。志存天地，不屑唐庭。鶯鸠仰笑，尺鷃所轻。超世高逝，莫知其情。”

王敦时为鸿胪卿，谓修曰：“卿常无食，鸿胪丞差有禄，能作不？”修曰：“亦复可尔耳！”遂为之。转太傅行参军、太子洗马。避乱南行，至西阳期思县，为贼所害，时年四十二。

放字思度。祖略，齐郡太守。父顗，淮南内史。放少与孚并知名。中兴，除太学博士、太子中舍人、庶子。时虽戎车屡驾，而放侍太子，常说《老》《庄》，不及军国。明帝甚友爱之。转黄门侍郎，迁吏部郎，在铨管之任，甚有称绩。

时成帝幼冲，庾氏执政，放求为交州，乃除监交州军事、扬威将军、交州刺史。行达宁浦，逢陶侃将高宝平梁硕自交州还，放设馔请宝，伏兵杀之。宝众击放，败走，保简阳城，得免。到州少时，暴发渴，见宝为祟，遂卒，朝廷甚悼惜之，年四十四。追赠廷尉。

放素知名，而性清约，不营产业，为吏部郎，不免饥寒。王导、庾亮以其名士，常供给衣食。子晞之，南顿太守。

裕字思旷。宏达不及放，而以德业知名。弱寇辟太宰掾。大将军王敦命为主簿，甚被知遇。裕以敦有不臣之心，乃终日酣觞，以酒废职。敦谓裕非当世实才，徒有虚誉而已，出为溧阳令，复以公事免官。由是得违敦难，论者以此贵之。

咸和初，除尚书郎。时事故之后，公私弛废，裕遂去职还家，居会稽剡县。司徒王导引为从事中郎，固辞不就。朝廷将欲征之，裕知不得已，乃求为王舒抚军长史。舒薨，除吏部郎，不就。即家拜临海太守，少时去职。司空郗鉴请为长史，诏征秘书监，皆以疾辞。复除东阳太守。寻征侍中，不就。还剡山，有肥遁之志。有以问王羲之，羲之曰：“此公近不惊宠辱，虽古之沈冥，何以过此！”人云，裕骨气不及逸少，简秀不如真长，韶润不如仲祖，思致不如殷浩，而兼有诸人之美。成帝崩，裕赴山陵，事毕便还。诸人相与追之，裕亦审时流必当逐己，而疾去，至方山不相及。刘惔叹曰：“我入东，正当泊安石渚下耳，不敢复近思旷傍。”

裕虽不博学，论难甚精。尝问谢万云：“未见《四本论》，君试为言之。”万叙说既毕，裕以傅嘏为长，于是构辞数百言，精义入微，闻者皆嗟味之。裕尝以人不须广学，正应以礼让为先，故终日静默，无所修综，而物自宗焉。在剡曾有好车，借无不给。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后裕闻之，乃叹曰：“吾有车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车为！”遂命焚之。

在东山久之，复征散骑常侍，领国子祭酒。俄而复以为金紫光禄大夫，领琅邪王师。经年敦逼，并无所就。御史中丞周闵奏裕及谢安违诏累载，并应有罪，禁锢终身，诏书贳之。或问裕曰：“子屡辞征聘，而宰二郡，何邪？”裕曰：“虽屡辞王命，非敢为高也。吾少无宦情，兼拙于人间，既不能躬耕自活，必有所资，故曲躬二郡。岂以骋能，私计故耳。”年六十二卒。三子：佣、宁、普。

佣，早卒。宁，鄱阳太守。普，骠骑谘议参军。佣子歆之，中领军。宁子腆，秘书监。腆弟万龄及歆之子弥之，元熙中并列显位。

译文：

阮籍字嗣宗，为陈留尉氏人氏。父亲阮瑀曾为魏丞相掾，是社会上的知名人士。阮籍容貌俊美，身体孰实健壮，透发出英杰之气，有一种特有的高傲样子，性格放荡不羁，而且喜怒不形于色。有时闭门读书，数月不出门户；有时登临山水，几天忘记回家。他广泛地阅览各种书籍，特别喜欢读《庄子》《老子》。嗜好饮酒，能吹口哨，又弹得一手好琴。在他得意的时候，能忘掉自己本身的现实存在。当时的人多说他呆痴，只有本家的哥哥阮文业常常叹服他，认为比自己强，从此人们都说阮籍异于常人。

阮籍曾经随叔父到东郡，兖州刺史王昶请他过来相见，他整天不讲一句话，使王昶莫测高深。太尉蒋济听说他有俊才而请他出来做官，阮籍到都亭上书说：“明公您具有高尚的道德，据三公的高位，英豪翘首仰望，俊贤互相竞争，希望得到您的任用。您到任那天，人人都自以为能被任用为掾属；委任书一发下来，我却是第一名。古代子夏在西河讲学，而魏文侯抱着扫帚为他打扫尘土；邹子居住在黍谷的背阴时，而齐昭王站在车右边为他赶车。没有功名官位的知识分子，孤立无援，王公大人所以礼遇他们，目的是保存道统。现在我阮籍没有邹子、卜子夏那样高的道德，只有和他们一样的粗陋，侥幸被您选中，不才不敢承当。我正准备到东岸高地的南坡上耕作，送黍稷作余税。我疲劳成疾，脚又没劲，补官的征召，不是我所能胜任的，乞求您收回成命，以使您的征召更为增光。”当初，蒋济恐怕阮籍不来，看到来信，脸上露出了笑容。派士兵去迎接阮籍，但阮籍已经走了，蒋济十分恼怒。于是乡亲都劝喻阮籍，他才勉强就任了吏职。后来借口有病，卸了吏职，回到家中。又被任用为尚书郎，时间不长，又因病免了官职。到曹爽辅政时，征召他为参军。阮籍再因疾病辞去了官位，隐居在家乡的田园中。过了一年多，曹爽被处死，当时人都佩服他有远见。高祖宣帝做了太傅，任命阮籍为从事中郎。高祖宣帝逝世，他又做了景帝的大司马从事中郎。高贵乡公即皇帝位，封他为关内侯，转任散骑常侍。

阮籍本来有匡救社会的大志，但处在魏晋之际，天下多有变乱，名士很少有人能保全自己的，阮籍因此不参与社会事务，经常酣饮酗酒。文帝以前曾打算为武帝求婚于阮籍，想和他结为儿女亲家，阮籍醉了六十天，因不能说话而作罢。钟会几次向他讨教时事政治，想借他的主张加罪于他，都因酣醉不醒避免了别人的陷害。文帝辅弼朝政时，阮籍曾经平静地对文帝说：“我以前曾去东平游玩，很喜欢那里的风土人情。”文帝十分高兴，遂即任命他为东平相。阮籍骑着驴到郡，拆掉了府舍里的屏障，官员在府舍中办公，可以内外互相监督，他用法清明简易，赴任十余天就又回到了京城。文帝引用他为大将军从事中郎。官署报案称有儿子杀死了母亲。阮籍说：“嘻！杀死父亲还算可以，怎么能杀母亲呀！”在座的人责怪他失言。文帝问道：“杀死父亲，是天下的极恶，而你认为可以吗？”阮籍说：“禽兽只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杀死父亲，是禽兽一类的人。杀死母亲，则连禽兽都不如呀。”众人这才高兴地点头称是。

阮籍听说步兵厨营的人善于酿酒，贮酒三百斛，于是请求调任步兵校尉。他不问世事，虽然离开辅佐的官位，仍常常去内府游玩，每有朝宴他都必到。这时文帝正在推让受赐车马、衣服等九种物品的九锡大礼，公卿要劝文帝称帝，请阮籍执笔撰写劝进的章表。阮籍喝得大醉，忘记了这码事。众公卿已临近将军府，差使来取表文，见阮籍正趴在桌上睡觉。差使索问表章写得怎样了，阮籍顺便在桌上写，让来人抄写在纸上，没有任何改动。言辞十分清壮，成为当时人所重视的文章。

阮籍虽然不受礼教的拘束，但谈吐玄远，不品评人物。他生性孝顺，母亲去世时，他正在和别人下围棋，对方要求停下来，阮籍留住对方要与他决出胜负。接着喝了二斗酒，大叫一声，吐了数升血。到他母亲下葬的时候，他吃了一条蒸猪腿，又喝了二斗酒，然后与母亲告别，口里直说：“完了，完了！”又大号一声，于是又吐了数升血。过分的悲伤使他瘦成了皮包骨，还差点死过去。裴楷前来吊唁，阮籍披头散发卷曲着身子坐在他母亲灵柩旁边，醉着双眼呆呆地直视着他，裴楷吊唁完毕就走了。有人问裴楷说：“凡是吊唁的人，主人哭，客人才行哭礼。阮籍既然不哭，您为什么哭呢？”裴楷说：“阮籍已经是凡俗以外的人士了，所以不遵从礼典，我是凡俗人士，所以要按照礼仪行事。”当时的人们都赞叹他们二人处置得宜。阮籍又能翻青眼、白眼，见到礼俗的士人，用白眼相视。嵇喜来吊唁，阮籍翻出了白眼，嵇喜不高兴退了出来。嵇喜的弟弟嵇康听说后，带着酒挟着琴来造访，阮籍十分高兴，这才以青眼相见。从此遵守礼法的士人对阮籍疾恶如仇，而阮籍常常得到文帝的保护。

阮籍的嫂子曾经回家省亲，阮籍过来与嫂子话别，受到别人的讥笑。阮籍说：“礼法难道是为我制定的吗？”邻居有位少妇貌相长得很漂亮，站在酒店柜台后边卖酒。阮籍曾来这里买酒喝，喝醉了便躺在旁边。阮籍自己不嫌伤风败俗，那位少妇的丈夫看见了，也不怀疑。有位兵家的女儿生得才貌双全，没有出嫁就死了。阮籍并不认识这女子的父兄，却到女家大哭一场，泄尽了悲哀这才回家去了。他外表放荡然而内心纯正，他做的许多事情都和这类事一样。他还经常毫无目的地独自驾车外出，不走道路，车行到不能走的地方，就痛哭一场才返回来。有一次他登上广武山，考察楚汉古战场，长叹说：“当时没有英雄，使这个小子成了名！”他登上武牢山，望见京城就叹息一番，于是写了一篇《豪杰诗》。景元四年冬天他去世了，时年五十四岁。

阮籍能写文章，先前他并不留意。作《咏怀诗》八十多篇，受到世人的重视和喜欢。撰著的《达庄论》，叙述了无为的重要。由于文章太长，这里不转录了。

阮籍曾经在苏门山遇见孙登，与他探讨自古以来凝神专一，疏通呼吸的养身术，孙登一句话也不说，于是阮籍吹着口哨退了出来。到了半山岭，听到有声似鸾凤的叫鸣，回响在崖谷中间，这是孙登吹出的口哨声。阮籍回到京城就写了《大人先生传》，文章大略是说：“世人所说的君子，只知道学习法律、遵守礼教，手中捧着圭璧，一步也不敢离开规矩。做事情是为了应付眼前的世面，说的都是不着边际的原则话。小的时候在家乡范围内被称道，长大了闻名邻国。最好能当上三公高官，三公不行，也能当上个州刺史。这些人难道没有看见裤子里的虮子群，逃避在深缝中，藏匿在坏絮内，自以为是处于最安全的地方。行不敢离开缝际，动不敢出裤裆，自以为是遵守规则。然而一旦发生大火，老窝烧焦了，成群的虮子处在裤中出不来。君子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与处在裤子里的虮子有什么不同呀！”这也是阮籍对人生的看法。

阮籍的儿子阮浑，字长成，有他父亲一样的风度。从小就羡慕通达，不拘饰小节。阮籍对他说：“仲容已成为我们这类的人，你不能再这样了！”太康年间，被任用为太子庶子。

阮咸字仲容。父亲阮熙，曾做武都太守。阮咸生性通达，不拘礼节，与叔父阮籍同为竹林七贤之一，当时社会尊重礼法的人都讥笑他们的行为。阮咸与阮籍家住在街道南边，其他阮姓居住在道北，北阮富裕，南阮贫穷。七月七日那天，北阮晾晒衣服，都是耀眼的锦绮。阮咸在院庭用竹竿搭挂粗布围裙，有人觉着奇怪，他回答说：“我也不能免除凡俗，只不过是学他们的样子！”

他做过散骑侍郎。山涛举荐阮咸掌管选官之职，说：“阮咸为人清白没有贪心，明辨清贪，任何东西都不能改变他的意志，如果让他掌管选官的职务，一定会超过当世任何人。”武帝因阮咸嗜酒虚浮，没有用他。太原人郭奕清高爽朗又有识量，在当时很有名气，他很少称赞别人，但看到阮咸，内心佩服，不觉称叹。阮咸在为母亲服丧期间，放纵情欲，违犯了礼教。他一向很爱姑姑的婢女，姑姑应当回丈夫家了，原说把婢女留下，既而婢女又自己跟从主人离去。这时有客人在家，阮咸听说婢女已经走了，于是借过客人的马去追，追上后，又和婢女同乘一马回来，此举遭到社会舆论的非难。

阮咸对音乐很内行，擅长弹琵琶。虽然平常不和人交往，但对知己的亲友则弹奏歌唱，一醉方休。与侄儿阮修特别要好，常常以互相得意引为乐事，阮家诸人都能喝酒，只要有阮咸在，宗族相互聚在一起，不再用酒杯喝酒，改用大盆盛酒，围坐成一圈，大盆大盆地喝。这时有一群猪过来喝他盆里的酒，阮咸也趴在盆上，与猪共饮。他的堂兄弟没有不追求行为放荡的，阮籍不准许他们这样做。荀勖常常与阮咸讨论音律，自己认为远不如他，因而很妒忌阮咸，把阮咸外补为始平太守。后来阮咸以寿终。有两个儿子：阮瞻、阮孚。

阮瞻字千里，性格恬淡，没有功名富贵的欲望，悠然自得。读书不深研求，只是默识要领，明辨事理，文采不足，却能把意思表达得很明白。喜欢弹琴，人们听说他琴弹得好，多去求听他的弹奏，不论贵贱长幼，有求必应。演奏起来，神气态度都很谦和，似乎都不知道面前还有些听众。内兄潘岳常请他弹琴，从早一直演奏到晚，没有厌烦的表示。因此，认识他的人都赞叹他这样地恬淡，不可以荣辱相加。他被举为二品“灼然”。去见司徒王戎，王戎问他：“圣人崇尚人伦教化，老、庄崇尚天真自然，二者的义旨有什么同异？”阮瞻回答说：“大概是相同的。”王戎赞叹了很久，才任他为官。当时人称他为“三句话的掾吏”。太尉王衍也很尊重他。阮籍曾经和大伙一起外出，冒着炎热的天气，口中干渴难忍，旅店里有一口井，众人争抢着跑到井上汲水消渴，阮瞻独自一人在后面慢慢地走，等别的人喝够了，他才上前取水，他竟是这样地与人无争。

东海王司马越镇守许昌，任阮瞻为记室参军，与王承、谢鲲、邓攸都在司马越府中做事。司马越给阮瞻等人写信说：“按照礼仪，童儿八岁出外拜师，说明他能够接受师傅教训的规矩；到十岁时叫作幼学，说明他的能力可渐渐接触先王的教化了。然而学习先从浅处入手，才能打下牢靠的基础。因此，只熟悉诸位的仪容外表，不如学习诸位的内在风度，只读书本，不如亲自聆听诸位的讲解。我的小儿子司马毗，既没有诸位美好的资质，又没有受到有德之士的陶冶，希望诸位时常指教，时常接触诲训。”

永嘉年间，被用为太子舍人。阮瞻向来是无鬼论者，没有人能够驳倒他，常常自称他的理论可以说明各种艰深的道理。忽然有一位客人通报姓名来见阮瞻，寒暄一番以后，聊谈起名理来了。客人很有才辩，阮瞻和他交谈了很久，就谈到了鬼神的事情，反反复复争辩激烈。客人理屈了，于是大声喝道：“鬼神是古今圣贤都认为存在的，你为什么独自说没有！我就是鬼。”说完就变成一个怪形状，一会儿就不见了。阮瞻默默无言，回想起那副怪相就有一种厌恶的感觉。一年多以后，在仓垣病死，时年三十岁。

阮孚字遥集。他的母亲是一位胡人婢女。阮孚刚生下来时，他的姑姑取王延寿《鲁灵光殿赋》中“胡人遥集于上楹”一句为他取字。最初被征辟入太傅府，后调任骑兵属。逃避战乱南渡长江，元帝任用他为安东参军。常常蓬散着头发喝酒，从不考虑政事公务。这时元帝以申不害、韩非的学说作为救世的指导思想，像阮孚这一类的人也不能抛弃。虽然不抛弃，但也不给他们事做。又转任丞相从事中郎。整天纵情喝酒，常被其他官员检举。元帝每次都宽容了他。

琅邪司马裒为车骑将军，镇守广陵，选拔僚佐，让阮孚做了长史。元帝对他说：“您既然统管军府，军务繁忙，应该节制饮酒。”阮孚回答说：“陛下您不认为我没有才能，把军事重任委托给我。我当努力去做，不敢多说什么，我认为琅邪王亲自坐镇，威风凛凛，皇恩四施，贼寇消灭了，涤荡了天空中的阴云，日月照耀，我这点儿灯头小火不熄灭干什么！现在正应该趁无所事事，长啸吟咏，以乐我有生之年。”又转调黄门侍郎、散骑常侍。曾经用军帽上的金貂换酒喝，再次被检察机关查出并向皇帝弹劾他，元帝又原谅了他。转任太子中庶子、左卫率，兼领屯骑校尉。

明帝即位，升任为侍中。跟随大军平定王敦之乱，赐给他南安县侯的爵位。转任吏部尚书，掌管东海王的军队，称病不去赴任。明帝让他在家办公，尚书令郗鉴认为这样做不成体统。明帝说：“就家任用虽有不妥，但不这样便浪费了人才。”到了明帝病重的时候，温峤入朝接受遗嘱，路过阮孚家邀请同行。到了车上，温峤才告诉阮孚说：“皇上病重了，江东政权危弱，实赖各位贤才共同辅佐朝政。您是众望所归的人物，现在想委屈您和我一起去朝中，共同接受皇帝的嘱托。”阮孚不答应，执意请求下车，温峤不应许。待车行近台门时，阮孚对温峤说要解手，请求暂时下车，下车后便徒步回家去了。

当初，祖约生性爱财，阮孚生性爱鞋，这种嗜好对本人来说都是累赘，但说不清哪好哪坏。有人到祖约家，看见他正在清点财物，客人到了，慌忙遮盖财物却挡不住，剩下的还有两个小筐，放置在背后，倾斜着身体去掩盖，神色有些慌张。有人到阮孚家，恰好看见阮孚正在给鞋涂蜡，还自言自语地说：“不知道一生能穿坏几双鞋！”神色十分悠闲畅快。于是两种嗜好的高下之分便清楚了。

咸和初年，拜任为丹杨尹。这时太后垂帘听政，朝廷大事都由太后娘家人决定。阮孚对他的亲信说：“今江东虽然已传了几代皇帝，但年数还比较短。现在皇帝年幼，时局艰难，国家遇上厄运，而且庾亮年纪还小，道德信义还不能服众，以我看来，将会出现变乱。”赶上广州刺史刘顗去世，便苦苦哀求出任外官。王导等人认为阮孚做事放荡不认真，没有做京师地区行政长官的才能，于是授任他为都督交、广、宁三州军事，镇南将军，领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假节。还没到任，便死去了，时年四十九岁。不久苏峻发动叛乱，有识之士都佩服阮孚的远见。阮孚没有儿子，侄孙阮广继承了他的爵位。

阮修字宣子。喜欢读《易经》《老子》，善于清谈。曾有人与他讨论有没有鬼神的问题，都认为人死了有鬼存在，阮修独自认为没有，说：“现在自称见过鬼的人说，鬼穿着活时的衣服。若人死有鬼，衣服也有鬼吗？”和他争论的人都被说服。后来有一次砍伐社树，有人过来制止他，阮修说：“如果说社就是树，伐树就是移社；若树就是社，树木砍倒，则社也就不存在了。”

他性情怠慢任意，不和人交往。尤其不喜欢看到俗人，遇上了就走开。他想到谁，便拔腿去找，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但见了面并不说话，二人只是欣然相对而视。常常外出步行，拐杖上挂有一百枚钱，遇到酒店，进去便独自酣饮。就是当今的富贵人物也不肯看一眼，家里没有斗米的积蓄，他却安然不动心。与兄弟志趣相投，常在茂林山岳之间自得其乐。

王衍是当时清谈的宗主，自以为把《易经》解释得比较透彻了，但有的篇章还不明白，反复研究终不能通晓，总是说：“到临死之前不知能不能见到通解的人。”王衍的本家侄子王敦对他说：“可以与阮宣子谈谈。”王衍说：“我也听说过他，但不知道他研究到什么程度！”等到与阮修交谈，言辞不多而义旨畅通，王衍这才连连赞叹折服。

梁国人张伟的志趣不同于常人，隐身于屠夫钓徒之中，阮修喜欢他的才能，但也知道他的修养还不扎实。后来张伟做了黄门郎、陈留内史，果然因俗事受到牵连。

阮修家里贫寒，四十多岁还没有娶上妻子，王敦等人集资为他筹办婚事，参与的人都是当时的名士，许多人慕名请求捐钱都没有机会。

阮修的著述很少，曾作《大鹏赞》说：“苍苍大鹏，生在北溟，靠精灵鳞，神仙变成。两翼如云，体形似山。拍打海面，扶摇上升。越升越高，负向太空。志包天地，不屑大庭。鸴鸠仰笑，尺鷃轻视。超世高逝，莫知其情。”

王敦当时任鸿胪卿，对阮修说：“您常常没有饭吃，鸿胪丞是有薪水的，愿不愿做？”阮修说：“也还可以吧！”于是做了鸿胪丞。后来转任太傅行参军、太子洗马。避乱到南方，走到西阳期思县时，被强盗杀害了，时年四十二岁。

阮放字思度。他的祖父阮略做过齐郡太守。父亲阮顗任淮南内史。阮放小时候与阮孚一同享有名气。晋朝中兴，被任命为太学博士、太子中舍人、庶子。那时太子虽曾多次率军出征，阮放跟随太子，常常用老、庄的思想规劝他，不谈军国大事。明帝十分喜欢阮放，调他任黄门侍郎，又升任吏部郎，在选举官吏方面，很有成绩。

当时成帝还年幼，庾氏掌握着朝政，阮放要求到交州任事，这才做了监交州军事、扬威将军、交州刺史。启程赴任行至宁浦时，遇上了陶侃的部将高宝，他因平定梁硕之乱刚从交州回来。阮放宴请高宝，暗中埋下伏兵杀死高宝。高宝的部众攻击阮放住地，阮放失败逃走，退守简阳城，才得以免遭杀害。刚到州任不久，突然患了渴症，恍惚中看见死鬼高宝作祟，因此而死，卒年四十四岁。朝廷非常悼惜他，追赠他为廷尉。

阮放素来有名声，性格清俭朴素，不喜欢经营产业，作吏部郎时，还免不了饥寒的困窘。王导、庾亮因他是名士，常常供给他衣食。儿子阮晞之，官至南顿太守。

阮裕字思旷。气度豁达不如阮放，但凭着道德事业出了名。二十岁左右被征辟为太宰掾。大将军王敦任命他为主簿，很受信任。阮裕看出王敦有篡夺皇位的野心，于是整天酣饮，借用纵酒的方式不跟王敦干事，王敦认为阮裕不是干事的实才，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让他出外做了溧阳县令，又借故免了他的官。因此他没有因王敦谋反被杀而受到牵连，当时人认为这是难能可贵的。

咸和初年，受命为尚书郎。这时正处在王敦事件之后，公私制度废弛，于是阮裕弃官回家，居住在会稽郡剡县。司徒王导引用为从事中郎，他坚决推辞不从。朝廷准备征用他，阮裕知道这次推辞不了，这才要求做了王舒的抚军长史。王舒死后，让他做吏部郎，没有就任。回家不久又被任命为临海太守，刚到郡就又卸任了。司空郗鉴请他出来做长史，皇帝下令征用他为秘书监，他都借口有病推掉了。又任他为东阳太守。不久征召为侍中，他不去就任。回到剡山，有退隐的想法。有人问王羲之阮裕这人怎么样，羲之说：“这位裕公淡于近在身边的荣辱名利，即使是古代有名的隐士，有谁能超过这一点！”人称，阮裕骨气比不上逸少，简秀不如真长，韶润不如仲祖，思致不如殷浩，但兼有各人的优长。成帝逝世，阮裕到陵前祭奠，祭奠完毕就往回走。一些人过来追赶他，阮裕也知道这些时髦的人士一定是要驱逐他，于是迅速跑开，到了方山才甩掉了那些追赶的人。刘胟长叹说：“我到东边去时，只能停泊在安石渚的下游，不敢再挨近阮裕身旁。”

阮裕的学问虽然不广博，论辩却十分精湛。曾问谢万说：“我没有读过《四本论》，您能否给我讲述一下这篇文章。”谢万叙述刚完，阮裕认为傅嘏的观点有长处，于是撰写了一篇数百字的阐释短文，对《四本论》的精义论述得具体入微，使读者都为之叹服。阮裕认为人的学问用不着广博，只需以礼让为先，所以他整天静默，不做任何事情，而人们自然推崇他。在剡县时他曾有一辆漂亮的车子，别人借用，没有不答应的。有人由于要埋葬死去的母亲，想借他的车用，但又不敢去说。后来阮裕听说了，叹口气说：“我有车却使别人不敢向我借用，这车还有什么用！”于是让人把车烧了。

阮裕在东山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又被征用为散骑常侍，领国子祭酒。不久又任金紫光禄大夫，掌管琅邪王的军队。但经过多年的敦促催逼，他都没有就任。御史中丞周闵向皇帝奏告阮裕和谢安连年违背诏命，都应该治罪，禁锢终身，皇帝下诏赦免了他们。有人问阮裕说：“您屡屡推辞征聘，却去做了临海、东阳二郡的太守，为什么呀？”阮裕说：“虽然几次推辞皇上的任命，但不敢自视清高。我从小就没有做官的志趣，又没有生活的本领，既然不能靠农耕过活，必然要寻找别的生活依靠，因而曲从去做二郡的太守。我并不是逞能，而是为了自己的生活才这样做的。”他六十二岁那年去世。有三个儿子：阮佣、阮宁、阮普。

阮佣，很早就死了。阮宁，官至鄱阳太守。阮普，做过骠骑咨议参军。阮佣的儿子阮歆之，任中领军。阮宁的儿子阮腆，为秘书监。阮腆的弟弟阮万龄和歆之的儿子阮弥之，元熙年间都曾列居显要的官位。

晋书卷六十六

列传第三十六

陶侃

陶侃字士行，本鄱阳人也。吴平，徙家庐江之寻阳。父丹，吴扬武将军。侃早孤贫，为县吏。鄱阳孝廉范逵尝过侃，时仓卒无以待宾，其母乃截发得双髲，以易酒肴，乐饮极欢，虽仆从亦过所望。及逵去，侃追送百余里。逵曰：“卿欲仕郡乎？”侃曰：“欲之，困于无津耳！”逵过庐江太守张夔，称美之。夔召为督邮，领枞阳令。有能名，迁主簿。会州部从事之郡，欲有所按，侃闭门部勒诸吏，谓从事曰：“若鄙郡有违，自当明宪直绳，不宜相逼。若不以礼，吾能御之。”从事即退。夔妻有疾，将迎医于数百里。时正寒雪，诸纲纪皆难之，侃独曰：“资于事父以事君。小君，犹母也，安有父母之疾而不尽心乎！”乃请行。众咸服其义。长沙太守万嗣过庐江，见侃，虚心敬悦，曰：“君终当有大名。”命其子与之结友而去。

夔察侃为孝廉，至洛阳，数诣张华。华初以远人，不甚接遇。侃每往，神无忤色。华后与语，异之。除郎中。伏波将军孙秀以亡国支庶，府望不显，中华人士耻为掾属，以侃寒宦，召为舍人。时豫章国郎中令杨晫，侃州里也，为乡论所归。侃诣之，晫曰：“《易》称‘贞固足以干事’，陶士行是也。”与同乘见中书郎顾荣，荣甚奇之。吏部郎温雅谓晫曰：“奈何与小人共载？”晫曰：“此人非凡器也。”尚书乐广欲会荆扬士人，武库令黄庆进侃于广。人或非之，庆曰：“此子终当远到，复何疑也！”庆后为吏部令史，举侃补武冈令。与太守吕岳有嫌，弃官归，为郡小中正。

会刘弘为荆州刺史，将之官，辟侃为南蛮长史，遣先向襄阳讨贼张昌，破之。弘既至，谓侃曰：“吾昔为羊公参军，谓吾其后当居身处。今相观察，必继老夫矣。”后以军功封东乡侯，邑千户。

陈敏之乱，弘以侃为江夏太守，加鹰扬将军。侃备威仪，迎母官舍，乡里荣之。敏遣其弟恢来寇武昌，侃出兵御之。随郡内史扈瓌间侃于弘曰：“侃与敏有乡里之旧，居大郡，统强兵，脱有异志，则荆州无东门矣。”弘曰：“侃之忠能，吾得之已久，岂有是乎！”侃潜闻之，遽遣子洪及兄子臻诣弘以自固。弘引为参军，资而遣之。又加侃为督护，使与诸军并力距恢。侃及以运船为战舰，或言不可，侃曰：“用官物讨官贼，但须列上有本末耳。”于是击恢，所向必破。侃戎政齐肃，凡有虏获，皆分士卒，身无私焉。后以母忧去职。尝有二客来吊，不哭而退，化为双鹤，冲天而去，时人异之。

服阕，参东海王越军事。江州刺史华轶表侃为扬武将军，使屯夏口，又以臻为参军。轶与元帝素不平，臻惧难作，托疾而归，白侃曰：“华彦夏有忧天下之志，而才不足，且与琅邪不平，难将作矣。”侃怒，遣臻还轶。臻遂东归于帝。帝见之，大悦，命臻为参军，加侃奋威将军，假赤幢曲盖轺车、鼓吹。侃乃与华轶告绝。

顷之，迁龙骧将军、武昌太守。时天下饥荒，山夷多断江劫掠。侃令诸将诈作商船以诱之。劫果至，生获数人，是西阳王羕之左右。侃即遣兵逼羡，令出向贼，侃整阵于钓台为后继。羕缚送帐下二十人，侃斩之。自是水陆肃清，流亡者归之盈路，侃竭资振给焉。又立夷市于郡东，大收其利。而帝使侃击杜弢，令振威将军周访、广武将军赵诱受侃节度。侃令二将为前锋，兄子舆为左甄，击贼，破之。时周顗为荆州刺史，先镇浔水城，贼掠其良口。侃使部将朱伺救之，贼退保泠口。侃谓诸将曰：“此贼必更步向武昌，吾宜还城，昼夜三日行可至。卿等谁能忍饥斗邪？”部将吴寄曰：“要欲十日忍饥，昼当击贼，夜分捕鱼，足以相济。”侃曰：“卿健将也。”贼果增兵来攻，侃使朱伺等逆击，大破之，获其辎重，杀伤甚众。遣参军王贡告捷于王敦，敦曰：“若无陶侯，便失荆州矣。伯仁方入境，便为贼所破，不知那得刺史？”贡对曰：“鄙州方有事难，非陶龙骧莫可。”敦然之，即表拜侃为使持节、宁远将军、南蛮校尉、荆州刺史，领西阳、江夏、武昌，镇于沌口，又移入沔江。遣朱伺等讨江夏贼，杀之。贼王冲自称荆州刺史，据江陵。王贡还，至竟陵，矫侃命，以杜曾为前锋大督护，进军斩冲，悉降其众。侃召曾不到，贡又恐矫命获罪，遂与曾举兵反，击侃督护郑攀于沌阳，破之，又败朱伺于沔口。侃欲退入涢中，部将张奕将贰于侃，诡说曰：“贼至而动，众必不可。”侃惑之而不进。无何，贼至，果为所败。贼钩侃所乘舰，侃窘急，走入小船。朱伺力战，仅而获免。张奕竟奔于贼。侃坐免官。王敦表以侃白衣领职。

侃复率周访等进军入湘，使都尉杨举为先驱，击杜弢，大破之，屯兵于城西。侃之佐史辞诣王敦曰：“州将陶使君孤根特立，从微至著，忠允之功，所在有效。出佐南夏，辅翼刘征南，前遇张昌，后属陈敏，侃以偏旅，独当大寇，无征不克，群丑破灭。近者王如乱北，杜弢跨南，二征奔走，一州星驰，其余郡县，所在土崩。侃招携以礼，怀远以德，子来之众，前后累至。奉承指授，独守危厄，人往不动，人离不散。往年董督，径造湘城，志陵云霄，神机独断。徒以军少粮悬，不果献捷。然杜弢慑惧，来还夏口，未经信宿，建平流人迎贼俱叛。侃即回军溯流，芟夷丑类，至使西门不键，华圻无虞者，侃之功也。明将军愍此荆楚，救命涂炭，使侃统领穷残之余，寒者衣之，饥者食之，比屋相庆，有若挟纩。江滨孤危，地非重险，非可单军独能保固，故移就高莋，以避其冲。贼轻易先至，大众在后，侃距战经日，杀其名帅。贼寻犬羊相结，并力来攻，侃以忠臣之节，义无退顾，被坚执锐，身当戎行，将士奋击，莫不用命。当时死者不可胜数。贼众参伍，更息更战。侃以孤军一队，力不独御，量宜取全，以俟后举。而主者责侃，重加黜削。侃性谦冲，功成身退，今奉还所受，唯恐稽迟。然某等区区，实恐理失于内，事败于外，豪氂之差，将致千里，使荆蛮乖离，西嵎不守，唇亡齿寒，侵逼无限也。”敦于是奏复侃官。

弢将王贡精卒三千，出武陵江，诱五谿夷，以舟师断官运，径向武昌。侃使郑攀及伏波将军陶延夜趣巴陵，潜师掩其不备，大破之，斩千余级，降万余口。贡遁还湘城。贼中离阻，杜弢遂疑张奕而杀之，众情益惧，降者滋多。王贡复挑战，侃遥谓之曰：“杜弢为益州吏，盗用库钱，父死不奔丧。卿本佳人，何为随之也？天下宁有白头贼乎！”贡初横脚马上，侃言讫，贡敛容下脚，辞色甚顺。侃知其可动，复令谕之，截发为信，贡遂来降。而弢败走。进克长沙，获其将毛宝、高宝、梁堪而还。

王敦深忌侃功。将还江陵，欲诣敦别，皇甫方回及朱伺等谏，以为不可。侃不从。敦果留侃不遣，左转广州刺史、平越中郎将，以王廙为荆州。侃之佐吏将士诣敦请留侃。敦怒，不许。侃将郑攀、苏温、马俊等不欲南行，遂西迎杜曾以距廙。敦意攀承侃风旨，被甲持矛，将杀侃，出而复回者数四。侃正色曰：“使君之雄断，当裁天下，何此不决乎！”因起如厕。谘议参军梅陶、长史陈颁言于敦曰：“周访与侃亲姻，如左右手，安有断人左手而右手不应者乎！”敦意遂解，于是设盛馔以饯之。侃便夜发。敦引其子瞻为参军。侃既达豫章，见周访，流涕曰：“非卿外援，我殆不免！”侃因进至始兴。

先是，广州人背刺史郭讷，迎长沙人王机为刺史。机复遣使诣王敦，乞为交州。敦从之，而机未发。会杜弘据临贺，因机乞降，劝弘取广州，弘遂与温邵及交州秀才刘沈俱谋反。或劝侃且住始兴，观察形势。侃不听，直至广州。弘遣使伪降。侃知其诈，先于封口起发石车。俄而弘率轻兵而至，知侃有备，乃退。侃追击破之，执刘沈于小桂。又遣部将许高讨机，斩之，传首京都。诸将皆请乘胜击温邵，侃笑曰：“吾威名已著，何事遣兵，但一函纸自足耳。”于是下书谕之。邵惧而走，追获于始兴。以功封柴桑侯，食邑四千户。

侃在州无事，辄朝运百甓于斋外，暮运于斋内。人问其故，答曰：“吾方致力中原，过尔优逸，恐不堪事。”其励志勤力，皆此类也。

太兴初，进号平南将军，寻加都督交州军事。及王敦举兵反，诏侃以本官领江州刺史，寻转都督、湘州刺史。敦得志，上侃复本职，加散骑常侍。时交州刺史王谅为贼梁硕所陷，侃遣将高宝进击平之。以侃领交州刺史。录前后功，封次子夏为都亭侯，进号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及王敦平，迁都督荆、雍、益、梁州诸军事，领护南蛮校尉、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余如故。楚郢士女莫不相庆。

侃性聪敏，勤于吏职，恭而近礼，爱好人伦。终日敛膝危坐，阃外多事，千绪万端，罔有遗漏。远近书疏，莫不手答，笔翰如流，未尝壅滞。引接疏远，门无停客。常语人曰：“大禹圣者，乃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阴，岂可逸游荒醉，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是自弃也。”诸参佐或以谈戏废事者，乃命取其酒器、蒱博之具，悉投之于江，吏将则加鞭扑，曰：“樗蒱者，牧猪奴戏耳！《老》《庄》浮华，非先王之法言，不可行也。君子当正其衣冠，摄其威仪，何有乱头养望自谓宏达邪！”有奉馈者，皆问其所由。若力作所致，虽微必喜，慰赐参倍；若非理得之，则切厉诃辱，还其所馈。尝出游，见人持一把未熟稻，侃问：“用此何为？”人云：“行道所见，聊取之耳。”侃大怒曰：“汝既不田，而戏贼人稻！”执而鞭之。是以百姓勤于农殖，家给人足。时造船，木屑及竹头悉令举掌之，咸不解所以。后正会，积雪始晴，听事前余雪犹湿，于是以屑布地。及桓温伐蜀，又以侃所贮竹头作丁装船。其综理微密，皆此类也。

暨苏峻作逆，京都不守，侃子瞻为贼所害，平南将军温峤要侃同赴朝廷。初，明帝崩，侃不在顾命之列，深以为恨，答峤曰：“吾疆埸外将，不敢越局。”峤固请之，因推为盟主。侃乃遣督护龚登率众赴峤，而又追回。峤以峻杀其子，重遣书以激怒之。侃妻龚氏亦固劝自行。于是便戎服登舟，星言兼迈，瞻丧至不临。五月，与温峤、庾亮等俱会石头。诸军即欲决战，侃以贼盛，不可争锋，当以岁月智计擒之。累战无功，诸将请于查浦筑垒。监军部将李根建议，请立白石垒。侃不从，曰：“若垒不成，卿当坐之。”根曰：“查浦地下，又在水南，唯白石峻极险固，可容数千人，贼来攻不便，灭贼之术也。”侃笑曰：“卿良将也。”乃从根谋，夜修晓讫。贼见垒大惊。贼攻大业垒，侃将救之，长史殷羡曰：“若遣救大业，步战不如峻，则大事去矣。但当急攻石头，峻必救之，而大业自解。”侃又从羡言。峻果弃大业而救石头。诸军与峻战陈陵东，侃督护竟陵太守李阳部将彭世斩峻于阵，贼众大溃。峻弟逸复聚众。侃与诸军斩逸于石头。

初，庾亮少有高名，以明穆皇后之兄受顾命之重，苏峻之祸，职亮是由。及石头平，惧侃致讨，亮用温峤谋，诣侃拜谢。侃遽止之，曰：“庾元规乃拜陶士行邪！”王导人石头城，令取故节，侃笑曰：“苏武节似不如是！”导有惭色，使人屏之。

侃旋江陵，寻以为侍中、太尉，加羽葆鼓吹，改封长沙郡公，邑三千户，赐绢八千匹，加都督交、广、宁七州军事。以江陵偏远，移镇巴陵。遣谘议参军张诞讨五谿夷，降之。

属后将军郭默矫诏袭杀平南将军刘胤，辄领江州。侃闻之曰：“此必诈也。”遣将军宋夏、陈脩率兵据湓口，侃以大军继进。默遣使送妓婢绢百匹，写中诏呈侃。参佐多谏曰：“默不被诏，岂敢为此事。若进军，宜待诏报。”侃厉色曰：“国家年小，不出胸怀。且刘胤为朝廷所礼，虽方任非才，何缘猥加极刑！郭默虓勇，所在暴掠，以大难新除，威网宽简，欲因隙会骋其从横耳。”发使上表讨默。与王导书曰：“郭默杀方州，即用为方州；害宰相，便为宰相乎？”导答曰：“默居上流之势，加有船舰成资，故苞含隐忍，使其有地。一月潜严，足下军到，是以得风发相赴，岂非遵养时晦以定大事者邪！”侃省书笑曰：“是乃遵养时贼也。”侃既至，默将宗侯缚默父子五人及默将张丑诣侃降，侃斩默等。默在中原，数与石勒等战，贼畏其勇，闻侃讨之，兵不血刃而擒也，益畏侃。苏峻将冯铁杀侃子奔于石勒，勒以为戍将。侃告勒以故，勒召而杀之。诏侃都督江州，领刺史，增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掾属十二人。侃旋于巴陵，因移镇武昌。

侃命张夔子隐为参军，范逵子珧为湘东太守，辟刘弘曾孙安为掾属，表论梅陶，凡微时所荷，一餐咸报。

遣子斌与南中郎将桓宣西伐樊城，走石勒将郭敬。使兄子臻、竟陵太守李阳等共破新野，遂平襄阳。拜大将军，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上表固让，曰：“臣非贪荣于畴昔，而虚让于今日。事有合于时宜，臣岂敢与陛下有违；理有益于圣世，臣岂与朝廷作异。臣常欲除诸浮长之事，遣诸虚假之用，非独臣身而已。若臣杖国威灵，枭雄斩勒，则又何以加！”

咸和七年六月疾笃，又上表逊位曰：

臣少长孤寒，始愿有限。过蒙圣朝历世殊恩、陛下睿鉴，宠灵弥泰。有始必终，自古而然。臣年垂八十，位极人臣，启手启足，当复何恨！但以陛下春秋尚富，余寇不诛，山陵未反，所以愤忾兼怀，不能已已。臣虽不知命，年时已迈，国恩殊特，赐封长沙，陨越之日，当归骨国土。臣父母旧葬，今在寻阳，缘存处亡，无心分违，已勒国臣修迁改之事，刻以来秋，奉迎窀穸，葬事讫，乃告老下藩。不图所患，遂尔绵笃，伏枕感结，情不自胜。臣间者犹为犬马之齿尚可小延，欲为陛下西平李雄，北吞石季龙，是以遣毌丘奥于巴东，授桓宣于襄阳。良图未叙，于此长乖！此方之任，内外之要，愿陛下速选臣代使，必得良才，奉宣王猷，遵成臣志，则臣死之日犹生之年。

陛下虽圣姿天纵，英奇日新，方事之殷，当赖群俊。司徒导鉴识经远，光辅三世；司空鉴简素贞正，内外惟允；平西将军亮雅量详明，器用周时，即陛下之周召也。献替畴谘，敷融政道，地平天成，四海幸赖。谨遣左长史殷羡奉送所假节麾、幢曲盖、侍中貂蝉、太尉章、荆江州刺史印传棨戟。仰恋天恩，悲酸感结。

以后事付右司马王愆期，加督护，统领文武。

侃舆车出临津就船，明日，薨于樊谿，时年七十六。成帝下诏曰：“故使持节、侍中、太尉、都督荆江雍梁交广益宁八州诸军事、荆江二州刺史、长沙郡公经德蕴哲，谋猷弘远。作藩于外，八州肃清；勤王于内，皇家以宁。乃者桓文之勋，伯舅是凭。方赖大猷，俾屏予一人。前进位大司马，礼秩策命，未及加崇。昊天不吊，奄忽薨殂，朕用震悼于厥心。今遣兼鸿胪追赠大司马，假蜜章，祠以太牢。魂而有灵，嘉兹宠荣。”又策谥曰桓，祠以太牢。侃遗令葬国南二十里，故吏刊石立碑画像于武昌西。

侃在军四十一载，雄毅有权，明悟善决断。自南陵迄于白帝数千里中，路不拾遗。苏峻之役，庾亮轻进失利。亮司马殷融诣侃谢曰：“将军为此，非融等所裁。”将军王章至，曰：“章自为之，将军不知也。”侃曰：“昔殷融为君子，王章为小人；今王章为君子，殷融为小人。”侃性纤密好问，颇类赵广汉。尝课诸营种柳，都尉夏施盗官柳植之于己门。侃后见，驻车问曰：“此是武昌西门前柳，何因盗来此种？”施惶怖谢罪。时武昌号为多士，殷浩、庾翼等皆为佐吏。侃每饮酒有定限，常欢有余而限已竭，浩等劝更少进，侃凄怀良久曰：“年少曾有酒失，亡亲见约，故不敢逾。”议者以武昌北岸有邾城，宜分兵镇之。侃每不答，而言者不已，侃乃渡水猎，引将佐语之曰：“我所以设险而御寇，正以长江耳。邾城隔在江北，内无所倚，外接群夷。夷中利深，晋人贪利，夷不堪命，必引寇虏，乃致祸之由，非御寇也。且吴时此城乃三万兵守，今纵有兵守之，亦无益于江南。若羯虏有可乘之会，此又非所资也。”后庾亮戍之，果大败。季年怀止足之分，不与朝权。未亡一年，欲逊位归国，佐吏等苦留之。及疾笃，将归长沙，军资器仗牛马舟船皆有定簿，封印仓库，自加管钥，以付王愆期，然后登舟，朝野以为美谈。将出府门，顾谓衍期曰：“老子婆娑，正坐诸君辈。”尚书梅陶与亲人曹识书曰：“陶公机神明鉴似魏武，忠顺勤劳似孔明，陆抗诸人不能及也。”谢安每言“陶公虽用法，而恒得法外意”。其为世所重如此。然媵妄数十，家僮千余，珍奇宝货富于天府。或云“侃少时渔于雷泽，网得一织梭，以挂于壁。有顷雷雨，自化为龙而去”。又梦生八翼，飞而上天，见天门九重，已登其八，唯一门不得入。阍者以杖击之，因坠地，折其左翼。及寤，左腋犹痛。又尝如厕，见一人朱衣介帻，敛板曰：“以君长者，故来相报。君后当为公，位至八州都督。”有善相者师圭谓侃曰：“君左手中指有竖理，当为公。若彻于上，贵不可言。”侃以针决之见血，洒壁而为“公”字，以纸裛手，“公”字愈明。及都督八州，据上流，握强兵，潜有窥窬之志，每思折翼之祥，自抑而止。

侃有子十七人，唯洪、瞻、夏、琦、旗、斌、称、范、岱见旧史，余者并不显。

译文：

陶侃，字士行，本是鄱阳人，吴国平定后，举家迁移到了庐江郡的寻阳县。父亲陶丹，孙吴时期官至扬武将军。陶侃幼年丧父，家境贫寒，以后就当了一个县吏。鄱阳孝廉范逵曾经到陶侃家来访，当时陶侃家因客人来得突然没有东西招待来客，他母亲就剪断头发编成一副假发，用以换来酒和菜肴，客人喝酒特别高兴，就是他的仆人随从也是喜出望外。等范逵走的时候，陶侃送出一百多里。范逵对他讲：“你想到郡府做官吗？”陶侃回答：“想去，只是苦于没有门径罢了。”范逵去找庐江太守张夔，把陶侃赞扬了一番。张夔就召陶侃当了督邮，兼任枞阳县令。因为有才干，名气很大，被提升为郡主簿。这时正好遇上州从事来到庐江郡，想审查出违法的事件，陶侃就关起门，将所属官吏安排部署好，然后对州从事说：“如果本郡有违法的事情，那自然应当按照法律来制裁，用不着威逼。如果不按正常程序进行，我也能抵制。”州从事随即放弃了原来的打算。张夔的妻子患病，将要派人到数百里之外去请医生。当时正在下雪，天气非常寒冷，各主簿都很为难，只有陶侃说道：“凭着孝顺父亲才能侍奉主君（君，古代指各级统治者），小君（君之妻）就如同母亲一般，哪里有父母得病而不尽心竭力的？”就请求派自己去。众人都很佩服他的义气。长沙太守万嗣经过庐江，见到陶侃，又谦恭又高兴，对他说：“你终究会有大名气的。”叫自己的儿子同他结为朋友，然后才离去。

张夔举荐陶侃为孝廉，到洛阳后，陶侃多次去谒见张华。起初，张华认为陶侃是远方人，并不怎么礼遇他。可陶侃每次去谒见，都没有厌烦的情绪，后来张华与他交谈，大为惊异。被授官为郎中。伏波将军孙秀是亡国将领的后代，家族的门望不高，中原士人耻于任他的僚佐，他便因为陶侃是低级官吏出身，将其召署为舍人。当时豫章国郎中令杨晫，是陶侃的同乡，受到当地舆论的推崇。陶侃去见他，他说：“《易》称：‘固守正道就能圆满地办好事情’，陶士行就是这样的人。”他同陶侃一块坐车去拜见中书郎顾荣，顾荣感到很稀奇。吏部郎温雅对杨晫说：“你为什么同见闻浅薄的人一块乘车？”杨晫答称：“这位可不是一位平凡人物。”尚书乐广想要会见荆楚士人，武库令黄庆就将陶侃推荐给他。有的人认为陶侃不合适，黄庆说道：“这位终究要才能大成，还怀疑什么！”黄庆以后当了吏部令史，荐举陶侃做了武冈县令。在任期间，因与郡太守吕岳不合，就辞官回乡，当了本郡的小中正。

适逢刘弘担任荆州刺史，将要赴任，就辟署陶侃为南蛮长史，派他先去襄阳讨伐贼军张昌，将张昌击败。刘弘到任后，对陶侃说：“我以前任羊公的参军时，他说我以后会到此担任同他一样的官。从现在来看，你以后也必定会继任老夫的官职了。”陶侃后因立有军功封为东乡侯，食邑一千户。

陈敏之乱发生后，刘弘让陶侃担任了江夏太守，另加鹰扬将军官号。陶侃带着随从仪仗，将母亲接到官署的住宅，故乡的人都认为很荣耀。陈敏派他的弟弟陈恢来骚扰武昌，陶侃派出军队前去抵御。这时随郡内史扈瓌在刘弘跟前挑拨离间陶侃，说道：“陶侃与陈敏有同乡的交情，他现在任大郡长官，统领有强大的军队，倘若他一旦反叛，那么荆州之东就无险可守了。”刘弘回答说：“陶侃的忠诚和才能，我了解得已经很久了，哪会有这种事！”陶侃私下听到这个消息，赶紧派儿子陶洪以及哥哥的儿子陶臻到刘弘处，来表现自己的坚定。刘弘选拔他们做参军，给予资助后又派了回去。另外又给陶侃加官为督护，让他与其他各路军队合力抵御陈恢。于是，陶侃就将运输船只改装为战舰，有的人说这样做规定上不允许，陶侃说道：“使用国家的东西讨伐国家的敌人，只须一一说明来由罢了。”就这样，陶侃领兵进攻陈恢，所攻必克。陶侃治军严整，所有缴获，全部分给士卒，自身没有私取。后因母亲逝世守丧而离职。居丧期间，曾有两个客人来吊唁，没有哭就退了下去，变成了两只鹤，飞上天空。当时人很惊异。

居丧期满，担任了东海王司马越的参军事。江州刺史华轶又上表荐陶侃任扬武将军，派他屯驻于夏口，另又任陶臻为参军。华轶与晋元帝关系素来不和谐，陶臻担心灾祸发生，就推托有病告归，他告诉陶侃：“华彦夏（即华轶）有拯救天下的志向，但才能不足，并且又与琅邪王关系不睦，灾祸很快就会发生。”陶侃听后很生气，派他仍回到华轶处。陶臻就趁这机会投奔了晋元帝。晋元帝见到他很高兴，任他为参军，给陶侃加官奋威将军号，并借给赤幢曲盖轺车和鼓吹乐。陶侃这才与华轶断绝了关系。

不久，陶侃又晋升龙骧将军、武昌太守。当时全国正闹饥荒，很多山夷就切断长江上的交通，抢劫财物。陶侃命令属下部将假装商船以引诱抢劫者，抢劫者果然来到，被俘虏了数人，原来是西阳王司马羕的随身部属。陶侃随即派兵进逼司马羕，命令他出兵进攻贼军，陶侃在钓台严阵以待，跟随其后。司马羕被迫捆送来二十个人，陶侃将他们全部斩首。从此之后水陆交通道路得以清平，流民归乡者络绎不绝，陶侃拿出全部资财给予救济。陶侃又在本郡东部设立夷市，获利特别丰厚。以后晋元帝又派陶侃进击杜弢，命令振威将军周访、广武将军赵诱接受陶侃指挥。陶侃命令二将为前锋，哥哥的儿子陶舆为左翼，进攻并击败了贼军。这时周顗任荆州刺史，他先是镇守浔水城，贼军抢掠他属下的百姓，陶侃就派部将朱伺前往救援周顗，贼军被迫退守泠口。陶侃对属下诸将说：“这股贼军肯定会转而向武昌进攻，我们应该还师回城，连续行军三昼夜就可以到达。你们谁能忍饥挨饿坚持战斗？”部将吴寄回答：“我准备十天挨饿，白天与贼军打仗，夜间捕鱼而食，足以完成任务。”陶侃说道：“你真是一员健将。”贼军果然增兵来攻，陶侃派朱伺等前往迎击，大败敌军，缴获了敌军辎重，打死打伤很多。陶侃派参军王贡向王敦告捷，王敦说：“若非陶侯，就丧失荆州了。伯仁（周顗字）刚入境就被贼军击败，不知哪里才能找到称职的刺史？”王贡对答说：“本州正有战乱，非陶龙骧不可。”王敦也赞成这个意见，随即上表请拜陶侃为使持节、宁远将军、南蛮校尉、荆州刺史，管辖西阳、江夏、武昌三郡，镇守于沌口，后又移镇沔江。陶侃派朱伺等讨伐江夏贼军，将其消灭。这时贼军王冲也自称荆州刺史，占据了江陵。王贡自京城还荆州，到竟陵后，便假托陶侃的命令，以杜曾为前锋大督护，进攻王冲并将其斩首，全部招降了他的部众。陶侃召见杜曾，他不应召，王贡也害怕因假传命令被治罪，就与杜曾一同起兵反叛，向沌阳的陶侃部将督护郑攀发起进攻，攻克了沌阳，又于沔口打败朱伺。陶侃想要退据涢中，部将张奕准备背叛陶侃，就故意献计说：“若敌人来了便退却，众人肯定不同意。”陶侃被他所迷惑，没有及时退向晫中。不多久，贼军追至，结果陶侃被打败。当时贼兵甚至钩住了陶侃乘坐的战船，陶侃在紧急情况下跳上小船，靠朱伺拼死力战，才脱逃出来。张奕最后投降了贼军。陶侃因这次败仗被免除了官职。后来通过王敦上奏表章，才让陶侃以百姓身份掌领职务。

陶侃又率领周访等部将进军湘州境内，派遣都尉杨举为先锋，大败杜弢，然后屯兵于城西。这时陶侃的部属们写信给王敦，称：“州将陶使君家世孤单，从身份寒微到声名显赫，凭借忠诚，所到之处都建有功劳。到南方出任佐职，辅助征南将军刘弘，先后遇到张昌、陈敏二军，陶侃指挥非主力部队，独自抵挡大敌，攻无不克，敌人都被消灭。近来王如作乱于北部，杜弢占据了南部，二人的军队来回流窜，在州境内像流星一样驰骋，其余郡县，处处土崩瓦解。陶侃以礼仪统领关怀部属，以德惠怀柔远方之人，像游子归家一样的民众，相继而至。陶侃接受命令后，独自坚守危局，别人撤走他不为所动，别人离去了他的军队不涣散。前些年他率军直逼湘城，壮志凌云，神机独断，只是因为兵少粮乏，未能报捷。但是杜弢因此畏惧，又回到夏口，不久，建平的流民也迎合贼军一同反叛。陶侃随即回师，逆流而上，消灭了叛军。至此荆州西门不用上锁，皇畿之内消除了危险，这都是陶侃的功劳。您可怜我们荆楚，救生灵于涂炭之中，让陶侃来统领我们这些残余之众，给寒冷者衣服穿，让饥饿者吃上饭，各家各户都互相庆贺，就好像穿着锦衣一样高兴。江边地带孤立而危险，地形也不险要，不是孤立之军能够单独固守的，所以转移至高地，避开敌人的冲击，贼军的前锋先赶到，大军紧随其后，陶侃阻击了一整天，杀死了敌军的名将。贼军很快又集结起来，全力来进攻。陶侃胸怀忠臣的气节，义无反顾，披坚执锐，亲自参加战斗，将士们也奋勇出击，无不拼命作战。当时战死的人数不胜数。贼军的部队分成三五部分，轮番进攻。陶侃以孤军一支，无法独力抵御，就随机应变保全自己，以等待时机进行反攻。然而主政人借此指责陶侃，并处以免职。陶侃为人谦让，功成身退，即使现在奉还所受官职，也唯恐太晚。然而我们这些区区部将，实在是担心内部安排不周和在外打败仗。差之毫厘就会失之千里，假使荆蛮叛乱，西部无法固守，就会唇亡齿寒，招致无限的侵扰了。”于是，王敦上奏恢复陶侃的官位。

杜弢部将王贡率领精兵三千，从武陵江出发，诱使五溪蛮，用水军切断了官军的运输通道，直逼武昌城。陶侃派郑攀及伏波将军陶延连夜直趋巴陵，秘密行军攻其不备，大破敌军，斩首一千余级，降服一万余口，王贡逃回了湘城。贼军中产生了隔阂分裂，于是杜弢猜疑张奕并杀掉了他，众人更加畏惧，投降的人增多起来。王贡又来挑战，陶侃远远地向他喊话说：“杜弢是益州小官吏，盗用府库的钱财，父亲死了也不奔丧。你本来是个好人，为什么要跟随他？天下难道有活到白头的贼吗？”王贡起初还是盘腿坐在马背上，等陶侃说完，王贡脸色变得严肃了，脚也放了下来，言谈和神色都很恭顺。陶侃知道他可以说动，又让人开导他，剪断头发表示信用，于是王贡过来投降。杜弢失败逃走，陶侃进占长沙，俘获其部将毛宝、高宝、梁堪之后撤了回来。

王敦特别忌妒陶侃的功劳。陶侃将要返回江陵，打算到王敦处辞别，皇甫方回以及朱伺等人都来劝诫，认为不能去。陶侃不听，王敦果然扣留陶侃不让返回，并将降职为广州刺史、平越中郎将，另任王廙为荆州刺史。陶侃的僚佐、属吏、将士去找王敦，请求陶侃留任荆州。王敦很生气，不允许。陶侃的部将郑攀、苏温、马俊等不愿意去南方，于是就西迎杜曾以抗拒王廙。王敦认为郑攀是按陶侃的意思行事，就披甲执矛，将要杀害陶侃，前后四次走到半路又返回。陶侃严肃地说：“你的刚毅决断，可以裁制天下，为何这样犹豫不决！”接着起身去厕所。咨议参军梅陶、长史陈颁对王敦说：“周访与陶侃是姻亲，如同左右手，哪有断人家左手而右手不做出反应的！”王敦这下想通了，于是准备了盛宴给陶侃饯行。陶侃当夜便出发了。王敦还引荐陶侃的儿子陶瞻为参军，陶侃到了豫章，见到周访，流着泪说道：“如果不是你的外援，我几乎不免于死。”陶侃接着到了始兴。

先前，广州人背叛刺史郭讷，迎来长沙人王机为刺史。王机又派使者找王敦，请求出任交州刺史。王敦同意了这个请求，王机尚未赴任，又遇上杜弘占据临贺，通过王机请求投降，王机就劝杜弘攻取广州，于是杜弘就同温邵以及交州秀才刘沈一起谋反。有人劝陶侃暂住始兴，观望形势的变化。陶侃不听。一直进至广州。杜弘派使者搞假投降，陶侃知道其中有诈，就预先在封口这个地方准备好了发石车。一会儿，杜弘率领轻兵来到，知道陶侃已有防备，于是撤退。陶侃趁势追击，打败了杜弘，在小桂逮住了刘沈。陶侃又派部将许高讨伐王机，将其斩首，将首级传送至京城。部将们都请求乘胜进攻温邵，陶侃笑道：“我的兵威已经显著，哪里需要派什么兵，只要送去一封信就足够了。”于是给温邵写信讲明形势。温邵畏惧逃走，在始兴被追获。陶侃因这次军功封为柴桑侯，食邑四千户。

陶侃在州衙无事可做的时候，往往在早晨将一百块砖搬到屋外，傍晚再搬回屋内。别人询问是什么原因，他回答说：“我现在正致力于经营中原，过于安逸，恐怕就不堪重任了。”陶侃磨砺志向和勤劳卖力，都类似于此。

太兴年间初期，进号平南将军，不久又加授都督交州军事。王敦举兵反叛后，皇帝命陶侃以本官兼领江州刺史，不久又转任都督、湘州刺史。王敦得志时，曾上表恢复了陶侃的原职，加官散骑常侍。这时交州刺史王谅被贼人梁硕消灭，陶侃派部将高宝率军进攻，平定了梁硕。朝廷又以陶侃兼领交州刺史，总计陶侃前后功劳，封其次子陶夏为都亭侯。陶侃又进号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等王敦之乱平定，陶侃又迁任都督荆、雍、益、梁四州诸军事，兼领护南蛮校尉、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其余官号依旧。楚郢一带的士女对此无不相互庆贺。

陶侃聪明机智，勤于职守，行止端恭而合乎礼节，爱好品评人物。整天端坐在府中办公事，统兵在外，事务繁多，千头万绪，无所遗漏。不管给亲近或疏远的友人写信或疏文，无不是亲手所写，文笔如流，从未堆积壅滞。不管会见远方或近处客人，门前从不让客人久留。他经常对别人说：“大禹是圣人，还珍惜一寸光阴，至于普通的人，应该珍惜每一分光阴，怎能安逸游乐、荒唐醉酒呢？活着的时候对当今没有贡献，死了以后也没有声誉留给后世，这样做是自暴自弃。”僚佐中有因谈笑游戏耽误公事的，他就命令把这些人的酒具、赌具全都投进长江；如果是属吏部将，就要用鞭子抽打，他说道：“赌博这个东西是放猪奴的游戏！《老子》《庄子》的学说虚浮不切实际，不符合先王的正大言论，不可遵行。君子应该衣冠齐整，摆出威仪，哪有什么头发散乱、矫饰造作而自称广博通达的！”有来赠送物品的，他都要问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是自己出力得到的，虽然微薄也一定高兴，并加倍慰抚和回赠；如果是非法获得的，就厉声辱骂，将赠品退还本人。他曾经出门游玩，看见一个人拿着一把不熟的稻子，陶侃就问：“拿这个干什么？”那人回答说：“路上看见了，随便拽了一把。”陶侃愤怒地说道：“你既不种田，却随便损害别人的稻子戏耍！”抓住那人就用鞭子抽打。因此百姓努力农耕垦殖，家家富足。当时造船，陶侃命令将不能用的木屑和竹头都收集起来管好，别人都不解其意。后来元旦朝会，天下大雪，积雪后又放晴，府衙厅堂前的地面被余雪弄湿，于是就用木屑铺地。等桓温伐蜀时，又将陶侃贮存的竹头做成竹钉用来造船。他办事的精心细密，都类似于这种情况。

等到苏峻叛乱，京城失守，陶侃的儿子陶瞻被贼军害死，平南将军温峤邀请陶侃同赴朝廷之难。起初，明帝驾崩，陶侃未在顾命大臣之列，深为遗憾，所以回绝温峤说：“我是驰骋疆埸的外将，不敢越权。”温峤还是坚持邀请他，接着又推举他为盟主。陶侃这才派督护龚登率军开赴温峤处，但中途又追令他们返回。温峤因苏峻杀死了陶侃的儿子，再次写信来激怒他。陶侃的妻子龚氏也执意劝他亲自前往。于是陶侃身着戎装登船出发，昼夜兼程前进，陶瞻的灵柩运来，他也不曾见儿子最后一面。五月，与温峤、庾亮等一起会师于石头城。各路军队来到后就想决战，陶侃认为贼军气势正盛，不可与之硬拼，应当拖延时日凭借智谋擒获贼首。连打几仗没有获胜，诸将请求于查浦构筑堡垒。监军部将李根提出建议，请建立白石垒，陶侃不同意，对他说：“如果堡垒建不成，你应对此负责。”李根回答：“查浦地势低下，又位于河流的南面，唯有白石一地高峻险固，可以容纳数千人，不利于贼军进攻，这是灭敌的策略。”陶侃笑道：“你是一位良将。”就采纳了李根的建议，当夜筑垒，拂晓的时候就已完成。贼军见到壁垒后很吃惊。贼军进攻大业垒，陶侃将要去救援，长史殷羡说道：“如果派兵去救大业垒，步兵战斗我们不如苏峻，那就大事完了。只要猛烈进攻石头城，苏峻必然去救，大业垒的危险就会自然解除。”陶侃又听从了殷羡的建议。苏峻果然放弃进攻大业而回救石头城。诸路大军与苏峻交战于陈陵之东，陶侃统属的竟陵太守部将彭世斩杀苏峻于阵前，贼军部众全部崩溃。苏峻的弟弟苏逸又聚集部众，陶侃与各种军队又斩杀苏逸于石头城。

起初，庾亮年少时就很知名，他以明穆皇后哥哥的身份担负了顾命的重任，苏峻的祸乱，就是由于庾亮的缘故。等石头城平定后，庾亮害怕陶侃问罪，就采用温峤的计谋，前去拜见陶侃，向他谢罪。陶侃马上阻止他说：“庾元规怎能拜谢陶士行！”王导进入石头城，教人取来陶侃过去所持的节，陶侃笑着说：“苏武所持的节似乎不是这样。”王导面有惭色，赶快让人遮挡住脸部。

陶侃凯旋江陵，不久晋升为侍中、太尉，赐给羽葆鼓吹，改封为长沙郡公，食邑三千户，赐给绢八千匹，加都督交、广、宁等七州诸军事。因为江陵偏远，就移至巴陵镇守。派遣谘议参军张诞讨伐五溪蛮，将其招降。

适逢后将军郭默假传圣旨袭击杀死平南将军刘胤，领有江州。陶侃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说：“其中必定有诈。”派遣将军宋夏、陈修率兵占领湓口，陶侃率领大军接着跟进。郭默派使者送来女妓、婢女和一百匹绢，抄写了一副诏书呈送给陶侃。很多僚佐谏阻说：“郭默不受诏命，岂敢做这种事。如果要进军，应该等待诏令回答之后。”陶侃脸色严厉地说道：“皇上年龄幼小，诏令不会出自其手。刘胤受到朝廷礼遇，虽然他不是镇守一方的人才，但为什么乱加极刑！郭默粗勇，所到之处残暴抢掠，乘国家祸难刚刚解除，法禁宽厚简略之际，想要趁机施展强横罢了。”派遣使者上奏表说明讨伐郭默的情况，并给王导写信说：“郭默杀州刺史就用他为州刺史，害宰相便用他为宰相吗？”王导回答说：“郭默占据了上流的有利地势，再加上有船舰作为凭借，所以包含忍耐，让他占有江州。一个月来秘密命令诸军严装以待，等到足下大军一到，可以迅速发军相往。这难道不是顺时养晦以定大事吗？”陶侃看罢信后笑道：“这是顺时养贼啊！”陶侃率军到达后，郭默部将宗侯捆绑郭默父子五人及郭默部将张丑向陶侃投降，陶侃斩杀了郭默等人。郭默曾在中原地区屡次与石勒等交战，敌军畏惧他的勇敢。这时听说陶侃讨伐他，没有流血就擒获了他，因而更加畏惧陶侃。苏峻部将的冯铁杀害了陶侃的儿子后投奔石勒，石勒就任用他为戍将。陶侃将原因告诉石勒，石勒便把冯铁召回杀掉。皇帝命陶侃都督江州，兼领刺史，增设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设掾属十二人。陶侃凯旋巴陵，接着又移至武昌镇守。

陶侃任命张夔的儿子张隐为参军。范逵的儿子范珧为湘东太守，荐举刘弘的曾孙刘安为掾属，上表替梅陶辩白。凡微贱时所受恩惠，一饭之恩都要回报。

派遣儿子陶斌与南中郎将桓宣西征樊城，赶走了石勒的部将郭敬。又派他哥哥的儿子陶臻、竟陵太守李阳等一同攻破新野，进而平定了襄阳。又拜官大将军，允许佩剑上殿，入朝不必趋拜，上奏时不唱名。陶侃上表再三推让道：“我并非贪冒荣誉于过去而谦让于今日。事情如果合乎时宜，我岂敢违命陛下；这种做法如果有益于当世，我岂能与朝廷不同。我经常想要排除各种虚浮的事情，舍弃无用的东西，这不仅仅是为了我自身。如果我能依仗国家威灵，枭首李雄，斩杀石勒，那又将加给我什么官呢？”

咸和七年六月病势沉重，又上表请求让位，说：

我从小生长于孤寒之家，开始时志愿也有限。过于承受圣朝历代的特殊恩宠，陛下明鉴，宠幸有加。有始必然有终，自古皆然。我年近八十，地位已达人臣的极点，正在保全名誉以求善终，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因陛下年纪尚轻，残敌还没有消灭，皇陵还没有迁返，所以气愤填膺，不能自已。我虽然不知晓天命，但已岁高年迈，国家恩惠优厚，赐封为长沙郡公，我死之后，应当归葬封国之内。我父母的旧葬墓地，如今在寻阳，按照生者的身份来安排已逝父母的丧葬规格，我不想违背这一制度，已下令封国臣僚准备迁葬的事情，预定在来年秋天，奉迎安葬于墓穴。迁葬事一结束，我就告老回到封地。没想到生了病，越来越重，伏在枕头上感慨万千，情不自禁。我原想或许可活得长一些，想为陛下西平李雄，北吞石季龙，因此派遣毌丘奥于巴东，授任桓宣于襄阳。良好的设想还未依次实现，现在就要长离人间！这一方重任，内外机要，希望陛下尽快选择我的接替人，一定要选到优秀人才，奉行传布朝廷的政略，继续完成我的志愿，这样我死了之后就犹如活着的时候一样。

陛下虽然天生聪慧，而且日益英明，然而正值事务殷繁，应当依靠群贤才行。司徒王导鉴识深邃长远，堂堂正正地辅佐了三代；司空郗鉴朴质纯正，内外处事公允；平西将军庾亮器量儒雅，周详磊落，才干足以周济时局。这些人就是陛下的周公、召公。他们的建议和咨询，可以阐扬德教，使政事通畅，万事妥帖，国家有了依赖。谨派左长史殷羡奉还所有的假节、大将旌旗、幡幢、曲柄伞盖、侍中貂蝉、太尉印章、荆州和江州刺史的印信、仪仗。仰念皇恩，悲感交集。

将后事托付给右司马王愆期，加官为督护，统领文武官属。

陶侃乘车去临津上船，第二天，死于樊溪，当时年龄七十六岁。成帝下诏道：“已故使持节、侍中、太尉、都督荆江雍梁交广益宁八州诸军事、荆江二州刺史、长沙郡公德高智深，谋略弘远。镇守藩方于外，全国得以平定；救援王室，皇族得以安宁。古代齐桓公、晋文公建功立业，凭借的是异姓诸侯。现在正要依靠他的大智大谋，以保卫我的帝位。并准备晋升他为大司马，礼仪和任命还未来得及颁行，而苍天无情，使其溘然而逝，朕因此悲痛万分。现在派兼鸿胪前往追赠为大司马，给予密章，用太牢致祭。假如他的灵魂有知，对这种荣宠应该高兴。”又策命追谥为“桓”，以太牢致祭。陶侃遗言命令安葬于封国南二十里，他的故旧官属则为其刊石、立碑、画像于武昌之西。

陶侃在军队四十一年，雄健坚毅而有权变，精明聪悟，善于决断。在辖区内，从南陵到白帝，方圆几千里，社会安定，路不拾遗。讨伐苏峻之战，庾亮冒进失利。庾亮的司马殷融向陶侃赔罪，说道：“将军（指庾亮）要这样做的，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将军王章来到后则说：“是我王章自己做的这件事，将军（指庾亮）根本不知道。”陶侃说道：“从前殷融是君子，王章是小人；如今王章是君子，殷融是小人。”陶侃秉性周到细密，喜欢提问题，很类似赵广汉。曾摊派各营种植柳树，都尉夏施偷盗公家的柳树种在自己门前。后来陶侃看见，停下车子问道：“这是武昌西门前的柳树，为什么偷来种到这里？”夏施非常惶恐，赶快认罪。陶侃镇守期间，武昌号称人才济济，殷浩、庾翼等人都是他的僚属。陶侃每次饮酒都有限量，常常是兴致正浓的时候而限量已到，殷浩等劝他再少饮一些，陶侃就伤感多时，说道：“我年轻时曾因饮酒犯过过失，已故的父母立下了规定，所以不敢过量。”议事的人认为武昌北岸有邾城，就该分兵镇守。陶侃每次都不给予回答，而建议的人仍坚持，陶侃就渡江过去打猎，领着将佐对他们说：“我之所以凭险抵御敌寇，正是因为有长江罢了。邾城被阻隔在长江以北，内无依恃，外连群夷。群夷中利源丰厚，而晋人贪图利欲，夷人不堪负担，必定招引寇虏，这就成了招致祸难的行径，而不是抵御敌寇啊！况且孙吴时此城就有三万军队防守，现在纵有军队来防守，也对江南无益。假如羯虏有可乘之机来犯，这个地方又不能被它利用。”以后庾亮派兵戍守邾城，果然大败。陶侃晚年安分知足，不再过问朝廷的事情。逝世前一年，就要让位归于封国，经过僚佐属官的苦求才将他留下。及病势沉重，将归长沙，军用物资、各种兵器、牛马舟船等都有规定的登录簿籍，封在仓库里，亲自加上锁，移交给王愆期，然后才登上船，朝野人士把这件事传为美谈。将要走出府衙大门时，回头对王愆期说：“老子这样老态龙钟，颤颤巍巍，都是因为你们这些人一再挽留。”尚书梅陶给他亲信者曹识写信说：“陶公机神明鉴类似魏武帝，忠顺勤劳类似孔明，陆抗等人无法赶得上。”谢安常说：“陶公虽用法而总是得法外施恩之意。”他就是这样为世人所推重。但他拥有妾数十人，奴隶一千余人，珍奇宝货比国库还多。有人说：“陶侃年轻时打鱼于雷泽，下网捞上一个织梭，把它挂在墙上，顷刻就响雷下雨，织梭变成一条龙飞去。”又曾做梦长出八个翅膀，腾飞上天而去，看到天门有九道，已经登上第八道门，只有最后一道门进不去。守门人用棍杖敲他，因此坠落在地面，折断了左侧的翅膀。等陶侃醒来，左侧腋部还在疼。又曾经去厕所，看见一人穿着红衣服，戴着长耳裹发巾，合板说道：“因为你是一个忠厚的人，所以来告诉你，你以后会升到公爵，位至八州都督。”有一个善于相面的人叫师圭，对陶侃说：“你左手中指有竖纹，应当做三公。如果竖纹通到指尖，那就会贵不可言。”陶侃用针刺竖纹，流出了血，洒在墙壁上就成了“公”字，用纸裹住手，“公”字越发明显。等他都督八州，占据上游，握有强兵时，暗中有窥伺皇位的意向，可是每想到折断翅膀的征兆，就自我抑制，放弃这种念头。

陶侃有儿子十七人，只有陶洪、陶瞻、陶夏、陶琦、陶旗、陶斌、陶称、陶范、陶岱见于旧史记载，其余的都不知名。

晋书卷八十

列传第五十

王羲之

王羲之字逸少，司徒导之从子也。祖正，尚书郎。父旷，淮南太守。元帝之过江也，旷首创其议。羲之幼讷于言，人未之奇。年十三，尝谒周顗，顗察而异之。时重牛心炙，坐客未啖，顗先割啗羲之，于是始知名。及长，辩赡，以骨鲠称，尤善隶书，为古今之冠，论者称其笔势，以为飘若浮云，矫若惊龙。深为从伯敦、导所器重。时陈留阮裕有重名，为敦主簿。敦尝谓羲之曰：“汝是吾家佳子弟，当不减阮主簿。”裕亦目羲之与王承、王悦为王氏三少。时太尉郗鉴使门生求女婿于导，导令就东厢遍观子弟。门生归，谓鉴曰：“王氏诸少并佳，然闻信至，咸自矜持。惟一人在东床坦腹食，独若不闻。”鉴曰：“正此佳婿邪！”访之，乃羲之也，遂以女妻之。

起家秘书郎，征西将军庾亮请为参军，累迁长史。亮临薨，上疏称羲之清贵有鉴裁。迁宁远将军、江州刺史。羲之既少有美誉，朝廷公卿皆爱其才器，频召为侍中、吏部尚书，皆不就。复授护军将军，又推迁不拜。扬州刺史殷浩素雅重之，劝使应命，乃遗羲之书曰：“悠悠者以足下出处足观政之隆替，如吾等亦谓为然。至如足下出处，正与隆替对，岂可以一世之存亡，必从足下从容之适？幸徐求众心。卿不时起，复可以求美政不？若豁然开怀，当知万物之情也。”羲之遂报书曰：“吾素自无廊庙志，直王丞相时果欲内吾，誓不许之，手迹犹存，由来尚矣，不于足下参政而方进退。自儿娶女嫁，便怀尚子平之志，数与亲知言之，非一日也。若蒙驱使，关陇、巴蜀皆所不辞。吾虽无专对之能，直谨守时命，宣国家威德，固当不同于凡使，必令远近咸知朝廷留心于无外，此所益殊不同居护军也。汉末使太傅马日磾慰抚关东，若不以吾轻微，无所为疑，宜及初冬以行，吾惟恭以待命。”

羲之既拜护军，又苦求宣城郡，不许，乃以为右军将军、会稽内史。时殷浩与桓温不协，羲之以国家之安在于内外和，因以与浩书以戒之，浩不从。及浩将北伐，羲之以为必败，以书止之，言甚切至。浩遂行，果为姚襄所败。复图再举，又遗浩书曰：

知安西败丧，公私惋怛，不能须臾去怀。以区区江左，所营综如此，天下寒心，固以久矣，而加之败丧，此可熟念。往事岂复可追，愿思弘将来，令天下寄命有所，自隆中兴之业。政以道胜宽和为本，力争武功，作非所当，因循所长，以固大业，想识其由来也。

自寇乱以来，处内外之任者，未有深谋远虑，括囊至计，而疲竭根本，各从所志，竟无一功可论，一事可记，忠言嘉谋弃而莫用，遂令天下将有土崩之势，何能不痛心悲慨也。任其事者，岂得辞四海之责！追究往事，亦何所复及，宜更虚己求贤，当与有识共之，不可复令忠允之言常屈于当权。今军破于外，资竭于内，保淮之志非复所及，莫过还保长江，都督将各复旧镇，自长江以外，羁縻而已。任国钧者，引咎责躬，深自贬降以谢百姓，更与朝贤思布平政，除其烦苛，省其赋役，与百姓更始，庶可以允塞群望，救倒悬之急。

使君起于布衣，任天下之重，尚德之举，未能事事允称，当董统之任而败丧至此，恐阖朝群贤未有与人分其谤者。今亟修德补阙，广延群贤，与之分任，尚未知获济所期。若犹以前事为未工，故复求之于分外，宇宙虽广，自容何所！知言不必用，或取怨执政，然当情慨所在，正自不能不尽怀极言。若必亲征，未达此旨，果行者，愚智所不解也。愿复与众共之。

复被州符，增运千石，征役兼至，皆以军期，对之丧气，罔知所厝。自顷年割剥遗黎，刑徒竟路，殆同秦政，惟未加参夷之刑耳，恐胜广之忧，无复日矣。

又与会稽王笺陈浩不宜北伐，并论时事曰：

“古人耻其君不为尧舜，北面之道，岂不愿尊其所事，比隆往代，况遇千载一时之运？顾智力屈于当年，何得不权轻重而处之也。今虽有可欣之会，内求诸己，而所忧乃重于所欣。《传》云，‘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今外不宁，内忧已深。古之弘大业者，或不谋于众，倾国以济一时功者，亦往往而有之。诚独运之明足以迈众，暂劳之弊终获永逸者可也。求之于今，可得拟议乎！

夫庙算决胜，必宜审量彼我，万全而后动。功就之日，便当因其众而即其实。今功未可期，而遗黎歼尽，万不余一。且千里馈粮，自古为难，况今转运供继，西输许洛，北入黄河。虽秦政之弊，未至于此，而十室之忧，便以交至。今运无还期，征求日重，以区区吴越经纬天下十分之九，不亡何待！而不度德量力，不弊不已，此封内所痛心叹悼而莫敢吐诚。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愿殿下更垂三思，解而更张，令殷浩、荀羡还据合肥、广陵，许昌、谯郡、梁、彭城诸军皆还保淮，为不可胜之基，须根立势举，谋之未晚，此实当今策之上者。若不行此，社稷之忧可计日而待。安危之机，易于反掌，考之虚实，著于目前，愿运独断之明，定之于一朝也。

地浅而言深，岂不知其未易。然古人处闾阎行阵之间，尚或干时谋国，评裁者不以为讥，况厕大臣末行，岂可默而不言哉！存亡所系，决在行之，不可复持疑后机，不定之于此，后欲悔之，亦无及也。

殿下德冠宇内，以公室辅朝，最可直道行之，致隆当年，而未允物望，受殊遇者所以寤寐长叹，实为殿下惜之。国家之虑深矣，常恐伍员之忧不独在昔，麋鹿之游将不止林薮而已。愿殿下暂废虚远之怀，以救倒悬之急，可谓以亡为存，转祸为福，则宗庙之庆，四海有赖矣。

时东土饥荒，羲之辄开仓振贷。然朝廷赋役繁重，吴会尤甚，羲之每上疏争之，事多见从。又遗尚书仆射谢安书曰：

顷所陈论，每蒙允纳，所以令下小得苏息，各安其业。若不耳，此一郡久以蹈东海矣。

今事之大者未布，漕运是也。吾意望朝廷可申下定期，委之所司，勿复催下，但当岁终考其殿最。长吏尤殿，命槛车送诣天台。三县不举，二千石必免，或可左降，令在疆塞极难之地。

又自吾到此，从事常有四五，兼以台司及都水御史行台文符如雨，倒错违背，不复可知。吾又瞑目循常推前，取重者及纲纪，轻者在五曹。主者莅事，未尝得十日，吏民趋走，功费万计。卿方任其重，可徐寻所言。江左平日，扬州一良刺史便足统之，况以群才而更不理，正由为法不一，牵制者众，思简而易从，便足以保守成业。

仓督监秏盗官米，动以万计，吾谓诛翦一人，其后便断，而时意不同。近检校诸县，无不皆尔。余姚近十万斛，重敛以资奸吏，令国用空乏，良可叹也。

自军兴以来，征役及充运死亡叛散不反者众，虚秏至此，而补代循常，所在凋困，莫知所出。上命所差，上道多叛，则吏及叛者席卷同去。又有常制，辄令其家及同伍课捕。课捕不擒，家及同伍寻复亡叛。百姓流亡，户口日减，其源在此。又有百工医寺，死亡绝没，家户空尽，差代无所，上命不绝，事起或十年、十五年，弹举获罪无懈息，而无益实事，何以堪之！谓自今诸死罪原轻者及五岁刑，可以充此，其减死者，可长充兵役，五岁者，可充杂工医寺，皆令移其家以实都邑。都邑既实，是政之本，又可绝其亡叛。不移其家，逃亡之患复如初耳。今除罪而充杂役，尽移其家，小人愚迷，或以为重于杀戮，可以绝奸。刑名虽轻，惩肃实重，岂非适时之宜邪！

羲之雅好服食养性，不乐在京师，初渡浙江，便有终焉之志。会稽有佳山水，名士多居之，谢安未仕时亦居焉。孙绰、李充、许询、支遁等皆以文义冠世，并筑室东土，与羲之同好。尝与同志宴集于会稽山阴之兰亭，羲之自为之序以申其志，曰：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或以潘岳《金谷诗序》方其文，羲之比于石崇，闻而甚喜。

性爱鹅，会稽有孤居姥养一鹅，善鸣，求市未能得，遂携亲友命驾就观。姥闻羲之将至，烹以待之，羲之叹惜弥日。又山阴有一道士，养好鹅，羲之往观焉，意甚悦，固求市之。道士云：“为写《道德经》，当举群相赠耳。”羲之欣然写毕，笼鹅而归，甚以为乐。其任率如此。尝诣门生家，见棐几滑净，因书之，真草相半。后为其父误刮去之，门生惊懊者累日。又尝在蕺山见一老姥，持六角竹扇卖之。羲之书其扇，各为五字。姥初有愠色。因谓姥曰：“但言是王右军书，以求百钱邪？”姥如其言，人竞买之。他日，姥又持扇来，羲之笑而不答。其书为世所重，皆此类也。每自称“我书比钟繇，当抗行；比张芝草，犹当雁行也。”曾与人书云：“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黑，使人耽之若是，未必后之也。”羲之书初不胜庾翼、郗愔，及其暮年方妙。尝以章草答庾亮，而翼深叹伏，因与羲之书云：“吾昔有伯英章草十纸，过江颠狈，遂乃亡失，常叹妙迹永绝。忽见足下答家兄书，焕若神明，顿还旧观。”

时骠骑将军王述少有名誉，与羲之齐名，而羲之甚轻之，由是情好不协。述先为会稽，以母丧居郡境，羲之代述，止一吊，遂不重诣。述每闻角声，谓羲之当候己，辄洒扫而待之。如此者累年，而羲之竟不顾，述深以为恨。及述为扬州刺史，将就征，周行郡界，而不过羲之，临发，一别而去。先是，羲之常谓宾友曰：“怀祖正当作尚书耳，投老可得仆射。更求会稽，便自邈然。”及述蒙显授，羲之耻为之下，遣使诣朝廷，求分会稽为越州。行人失辞，大为时贤所笑。既而内怀愧叹，谓其诸子曰：“吾不减怀祖，而位遇悬邈，当由汝等不及坦之故邪！”述后检察会稽郡，辩其刑政，主者疲于简对。羲之深耻之，遂称病去郡，于父母墓前自誓曰：“维永和十一年三月癸卯朔，九日辛亥，小子羲之敢告二尊之灵。羲之不天，夙遭闵凶，不蒙过庭之训。母兄鞠育，得渐庶几，遂因人乏，蒙国宠荣。进无忠孝之节，退违推贤之义，每仰咏老氏、周任之诫，常恐死亡无日，忧及宗祀，岂在微身而已！是用寤寐永叹，若坠深谷。止足之分，定之于今。谨以今月吉辰肆筵设席，稽颡归诚，告誓先灵。自今之后，敢渝此心，贪冒苟进，是有无尊之心而不子也。子而不子，天地所不覆载，名教所不得容。信誓之诚，有如皦日！”

羲之既去官，与东土人士尽山水之游，弋钓为娱。又与道士许迈共修服食，采药石不远千里，遍游东中诸郡，穷诸名山，泛沧海，叹曰：“我卒当以乐死。”谢安尝谓羲之曰：“中年以来，伤于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羲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顷正赖丝竹陶写，恒恐儿辈觉，损其欢乐之趣。”朝廷以其誓苦，亦不复征之。

时刘惔为丹杨尹，许询尝就惔宿，床帷新丽，饮食丰甘。询曰：“若此保全，殊胜东山。”惔曰：“卿若知吉凶由人，吾安得保此。”羲之在坐，曰：“令巢许遇稷契，当无此言。”二人并有愧色。

初，羲之既优游无事，与吏部郎谢万书曰：

古之辞世者或被发阳狂，或污身秽迹，可谓艰矣。今仆坐而获逸，遂其宿心，其为庆幸，岂非天赐！违天不祥。

顷东游还，修植桑果，今盛敷荣，率诸子，抱弱孙，游观其间，有一味之甘，割而分之，以娱目前。虽植德无殊邈，犹欲教养子孙以敦厚退让。或以轻薄，庶令举策数马，彷佛万石之风。君谓此何如？

比当与安石东游山海，并行田视地利，颐养闲暇。衣食之余，欲与亲知时共欢宴，虽不能兴言高咏，衔杯引满，语田里所行，故以为抚掌之资，其为得意，可胜言邪！常依陆贾、班嗣、杨王孙之处世，甚欲希风数子，老夫志愿尽于此也。

万后为豫州都督，又遗万书诫之曰：“以君迈往不屑之韵，而俯同群辟，诚难为意也。然所谓通识，正自当随事行藏，乃为远耳。愿君每与士之下者同，则尽善矣。食不二味，居不重席，此复何有，而古人以为美谈。济否所由，实在积小以致高大，君其存之。”万不能用，果败。

年五十九卒，赠金紫光禄大夫。诸子遵父先旨，固让不受。

有七子，知名者五人。玄之早卒。次凝之，亦工草隶，仕历江州刺史、左将军、会稽内史。王氏世事张氏五斗米道，凝之弥笃。孙恩之攻会稽，僚佐请为之备。凝之不从，方入靖室请祷，出语诸将佐曰：“吾已请大道，许鬼兵相助，贼自破矣。”既不设备，遂为孙恩所害。

徽之字子猷。性卓荦不羁，为大司马桓温参军，蓬首散带，不综府事。又为车骑桓冲骑兵参军，冲问：“卿署何曹？”对曰：“似是马曹。”又问：“管几马？”曰：“不知马，何由如数！”又问：“马比死多少？”曰：“未知生，焉知死！”尝从冲行，值暴雨，徽之因下马排入车中，谓曰：“公岂得独擅一车！”冲尝谓徽之曰：“卿在府日久，比当相料理。”徽之初不酬答，直高视，以手版柱颊云：“西山朝来致有爽气耳。”

时吴中一士大夫家有好竹，欲观之，便出坐舆造竹下，讽啸良久。主人洒扫请坐，徽之不顾。将出，主人乃闭门，徽之便以此赏之，尽欢而去。尝寄居空宅中，便令种竹。或问其故，徽之但啸咏，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邪！”尝居山阴，夜雪初霁，月色清朗，四望皓然，独酌酒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逵。逵时在剡，便夜乘小船诣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反。人问其故，徽之曰：“本乘兴而行，兴尽而反，何必见安道邪！”雅性放诞，好声色，尝夜与弟献之共读《高士传赞》，献之赏井丹高洁，徽之曰：“未若长卿慢世也。”其傲达若此。时人皆钦其才而秽其行。

后为黄门侍郎，弃官东归，与献之俱病笃。时有术人云：“人命应终，而有生人乐代者，则死者可生。”徽之谓曰：“吾才位不如弟，请以余年代之。”术者曰：“代死者，以己年有余，得以足亡者耳。今君与弟算俱尽，何代也！”未几，献之卒，徽之奔丧不哭，直上灵床坐，取献之琴弹之，久而不调，叹曰：“呜呼子敬，人琴俱亡！”因顿绝。先有背疾，遂溃裂，月余亦卒。子桢之。

桢之字公干，历位侍中、大司马长史。桓玄为太尉，朝臣毕集，问桢之：“我何如君亡叔？”在坐咸为气咽。桢之曰：“亡叔一时之标，公是千载之英。”一坐皆悦。

操之字子重，历侍中、尚书、豫章太守。

献之字子敬。少有盛名，而高迈不羁，虽闲居终日，容止不怠，风流为一时之冠。年数岁，尝观门生摴蒱，曰：“南风不竞。”门生曰：“此郎亦管中窥豹，时见一班。”献之怒曰：“远惭荀奉倩，近愧刘真长。”遂拂衣而去。尝与兄徽之、操之俱诣谢安，二兄多言俗事，献之寒温而已。既出，客问安王氏兄弟优劣，安曰：“小者佳。”客问其故，安曰：“吉人之辞寡，以其少言，故知之。”尝与徽之共在一室，忽然火发，徽之遽走，不遑取履。献之神色恬然，徐呼左右扶出。夜卧斋中，而有偷人入其室，盗物都尽。献之徐曰：“偷儿，青毯我家旧物，可特置之。”群偷惊走。

工草隶，善丹青。七八岁时学书，羲之密从后掣其笔不得，叹曰：“此儿后当复有大名。”尝书壁为方丈大字，羲之甚以为能，观者数百人。桓温尝使书扇，笔误落，因画作乌僇牸牛，甚妙。

起家州主簿、秘书郎，转丞，以选尚新安公主。尝经吴都，闻顾辟疆有名园，先不相识，乘平肩舆径入。时辟疆方集宾友，而献之游历既毕，傍若无人。辟疆勃然数之曰：“傲主人，非礼也。以贵骄士，非道也。失是二者，不足齿之伧耳。”便驱出门。献之傲如也，不以屑意。

谢安甚钦爱之，请为长史。安进号卫将军，复为长史。太元中，新起太极殿，安欲使献之题榜，以为万代宝，而难言之，试谓曰：“魏时陵云殿榜未题，而匠者误钉之，不可下，乃使韦仲将悬橙书之。比讫，须鬓尽白，裁余气息。还语子弟，宜绝此法。”献之揣知其旨，正色曰：“仲将，魏之大臣，宁有此事！使其若此，有以知魏德之不长。”安遂不之逼。安又问曰：“君书何如君家尊？”答曰：“故当不同。”安曰：“外论不尔。”答曰：“人那得知！”寻除建威将军、吴兴太守，征拜中书令。

及安薨，赠礼有同异之议，惟献之、徐邈共明安之忠勋。献之乃上疏曰：“故太傅臣安少振玄风，道誉洋溢。弱冠遐栖，则契齐箕皓；应运释褐，而王猷允塞。及至载宣威灵，强猾消殄。功勋既融，投韍高让。且服事先帝，眷隆布衣。陛下践阼，阳秋尚富，尽心竭智以辅圣明。考其潜跃始终，事情缱绻，实大晋之俊辅，义笃于曩臣矣。伏惟陛下留心宗臣，澄神于省察。”孝武帝遂加安殊礼。

未几，献之遇疾，家人为上章，道家法应首过，问其有何得失。对曰：“不觉余事，惟忆与郗家离婚。”献之前妻，郗昙女也。俄而卒于官。安僖皇后立，以后父追赠侍中、特进、光禄大夫、太宰，谥曰宪。无子，以兄子静之嗣，位至义兴太守。时议者以为羲之草隶，江左中朝莫有及者，献之骨力远不及父，而颇有媚趣。桓玄雅爱其父子书，各为一袠，置左右以玩之。始羲之所与共游者许迈。

译文：

王羲之，字逸少，是司徒王导的堂侄子。祖父王正，官至尚书郎。父亲王旷，官至淮南太守。晋元帝过江南渡，就是王旷首先创议的。羲之年幼时语言迟钝，别人也不认为他有什么特别。十三岁时曾去拜见周顗，周顗仔细端详后很感惊异。当时的饮食风气很看重烤牛心，周顗宴客，别人尚未尝，就先切给羲之吃，从此羲之开始知名。成年后，富于才辩，以刚直著称。尤其善于楷书，为古今之冠，评论者称其笔势飘若浮云，矫若游龙，深受堂伯王敦、王导的器重。当时陈留人阮裕很知名，担任着王敦的属官主簿。王敦曾对羲之说：“你是我家的好后代，应不次于阮主簿。”阮裕也认为羲之与王承、王悦为王氏“三少”。当时太尉郗鉴派门生找王导求选女婿，王导就让门生到东厢下遍观他的子侄。门生回去，对郗鉴说：“王氏各位子侄都很好，他们听到来人是选女婿的，个个神态矜持。只有一个人在东床上敞着怀吃饭，好像没有听到一般。”郗鉴说道：“此人正是佳婿啊！”一打听，才知就是羲之，于是就将女儿嫁给他为妻。

初任官为秘书郎，又被征西将军庾亮聘为参军，累迁为长史。庾亮临终时，还上疏称赞羲之清贵有鉴识。又迁升宁远将军、江州刺史。羲之少年时就有很高的声誉，朝廷公卿都喜爱他的才干，屡次征召他为侍中、吏部尚书，但他都未就职。再授护军将军号，又拖延时间不受。扬州刺史殷浩一向很器重他，劝他应命受官，并写信给他道：“众人都认为从足下的进退就可以看到政事的兴衰，像我们这些人也是这样认为的。至于说足下的进退恰与兴衰相对应，那怎么能让一代的存亡来服从自己的心意呢？希望您能慢慢体察众人的心情。您如果不顺应时机出任官职，那可以寻求到善政吗？假若能豁然想通，就会了解人们的真切心情了。”于是，羲之回信道：“我素来胸无大志，王丞相时就坚持要我入朝做官，我誓不答应，那时的书信手迹现在犹存，可见由来已久，不是因为足下参政才辞退的。自从儿子娶妻女儿出嫁，我便怀有同尚子平一样的志趣，这已多次向亲近的人谈过，已不是一二天的事了。假若让我效力，关陇、巴蜀地区都在所不辞。我虽然没有在朝廷上专对的才能，但谨守我的职守，传布国家威德，应会不同于平凡的使臣，一定能使远近的人民都知道全在朝廷的关心之内，但任使职所起的作用同出任护军显著不同。汉代末年曾派太傅马日磾抚慰关东地区，如果不嫌我身份轻微，无所怀疑，应该到初冬成行，我唯有恭敬待命。”

羲之担任护军后，又苦求出任宣城郡太守，没有获得允许，就被委任为右军将军、会稽内史。这时殷浩与桓温不和谐，羲之认为国家的安定有赖于内外和睦，因此给殷浩写信予以告诫，殷浩不听。等到殷浩将要北伐，羲之认为必败，写信劝止，言辞非常恳切。殷浩最终还是出征了，果然为姚襄所败。殷浩又计划再次北伐，羲之又给他写信道：

得知安西将军失败的消息，国家和我个人都感到痛惜，时刻都无法忘怀。以区区江左地区，经营到这种程度，使天下人寒心本来就已很久了，再加上这次失败，其结果应该仔细想想。往事岂可追回，只是希望多想想将来，使人民生命有所寄托，自己成就中兴之业。政事以道义取胜，宽和是根本，凭借暴力争得武功，做法并不恰当，通过发挥长处，用以巩固大业，想必您知道其中道理。

自从战乱以来，握有朝政内外大权的人，没有深谋远虑，统筹妙计，而是疲敝空虚根本，各逞其志，竟无一功可论，一事可记，忠言良谋弃置不用，以致使天下呈现出将要土崩瓦解的趋势，这如何能不痛心悲叹呢？当事者怎能推卸天下混乱的责任？追究往事，又能起什么作用？应该转而虚心求贤，与有识之士共同商量，不可再使忠允之言总是屈服于当政者。现在军队失利于外，资财耗竭于内，保卫淮河一线的想法已无法做到，不如退师还保长江，都督将领各归旧镇，长江以北维系而已。担当国家重任的人，引咎自责，诚恳地自动降职，向人民认错，重新与朝臣贤人谋划施行安定的政治，除去烦乱的苛政，减轻人民的田赋和徭役，与人民重新开始，这样差不多才可以满足人们的希望，解救困苦和危机。

你出身平民，担当国家重任，崇尚德化的举措，没有做到事事妥当，担当统帅之任而又失败如此，恐怕朝内所有的贤人没有来分担这个责任的。现在赶快修德补缺，广泛延揽群贤，让他们分别负起责任，还不知能否达到期望的那样。假若你还认为以前所做的不够，所以又向职分以外去追求，宇宙虽然广大，那你自身容于何地！我也知道所说的肯定不会被接受，或许还会被当政者所怨恨，然而我的感慨集中在这一点上，也就不能不尽怀极言。如果一定要亲征，不明白这一点而突然行动，这是愚笨的人和聪明的人都不能理解的，希望与众人再一起计议计议。

又接到州府下达的命令，增运一千石粮食，征赋和劳役同时兼至，都规定了军期。我面对这些命令就意气颓丧，不知所措。自近年以来，剥削百姓，刑徒满路，几乎与秦朝的虐政相同，只不过还没有实行灭三族的刑罚罢了。我担心陈胜、吴广那样的忧患不久就会发生。

又给会稽王上笺，陈述殷浩不宜北伐的意见，同时兼论时事，称：

古人以其君没有成为尧舜式的君主而可耻，做臣子的人，哪有不愿意尊崇所侍奉的君主呢？哪有不想使国势比前代更隆盛，何况是遇到了难得的时运呢？但是现今朝臣的智慧和力量都比不上当年，怎么能不权衡轻重而妥善处理呢？现在虽然有可欣慰的机会，但是反躬自问，所忧虑的就重于所欣慰的了。《传》云：‘若不是圣人，做到了外部安宁，内部必然产生忧虑。’如今是外部也不安宁，内忧却更加深了。古代开创大业的人，有的也不谋于众人，倾尽国力完成一时大功，这也往往有之。个人的聪明才智足以超过众人，暂时的劳弊最终能获得永远的安逸，这当然是可以的，但于现在再寻求这样的人，能够和古人相比吗？

要想朝廷决策必胜，必须审度衡量敌我，有了万全之策后才能行动。功成之日，便应利用它的民众和原有实力。现在成功不可以预期，而国民却死亡殆尽，一万人还剩不下一个。并且千里运粮，自古都是难事，何况现在转运供给，要西送到许、洛，北进入黄河。即使秦朝的弊政，也没有达到这种程度。而十室九空的忧虑，就会接踵而至。现在外出运粮的人没有回还的日期，各种征求日益加重，单凭区区吴、越之地图谋天下十分之九的地盘，不灭亡又能有什么结局呢？不度德量力，不失败就不停止，这是国人痛心叹息而又不敢说的事实。

过去的事不可以再谏止了，未来的还可以追及。希望殿下能再三思考，改弦更张，命令殷浩、荀羡还师据守合肥、广陵，许昌、谯郡、梁、彭城方面的各军还师扼守淮河，先建立敌人不能战胜的根基，等到根基建立势力形成，再做北进的谋划也不算晚。这实在是当今最好的计策了。如果不实行这个策略，国家的忧患就会计日而至。安危的变化，易如反掌，考察形势的虚实，明显地摆在眼前。希望您能运用独断的英明，决定于一时。

地位低而谈论重要的事情，我不知道这样不容易。然而古人处于民间或士兵之间，尚且有人为国家出谋划策，而论者并不对此讥笑，何况我跻身于大臣之列的末行，怎么能沉默不言呢？关系到存亡的时候，要做出决断，不能再迟疑不决延误时机，不决断于此时，以后后悔也来不及了。

殿下道德冠于海内，凭借皇室的身份辅助朝廷，最适宜实行正直之道，达到像往年一样的兴隆。但是您未获得众望，这便是我日夜长叹的原因，实在为殿下感到可惜。国家的忧患很深重，常常担心伍员的忧虑不只是发生在过去，恐怕麋鹿的踪迹也将不限于林薮之中而已。希望殿下暂且放下清虚玄远的心怀，以解救困苦的危急，可以说是败亡为戒，奋发图存，转祸为福了。这样做是国家的幸运，四海也有了依赖。

当时江东地区发生饥荒，羲之往往开仓赈济灾民。然而朝廷的田赋和徭役很繁重，吴、会一带尤其严重，羲之往往上疏谏诤，许多意见被接受。又给尚书仆射谢安写信道：

近来陈述的意见，常常被您采纳，所以使得下层的人民稍微得到了些休养生息，可以各安其业。如果不是这样，这一郡的人早就跳东海了。

现在大事中没有安排的，漕运是一个。我的意见是希望朝廷下达规定的期限，委托给主管部门，不要再催逼下层，只到了年末考核政绩的上下等级就行了。主要官吏的政绩考核是最后一名的，就命令用囚车送往朝廷。如果有三个县不合格，郡守就一定要免职，有的也可以降级，把他放在边地极其艰苦的地方。

从我来到此地后，从事常常有四五个，加上台司以及都水御史行台的文件就像雨点一样多，颠倒错误和互相抵触的，不知有多少。我又闭起眼来例行公事往下推，把重要的交给主簿，一般的交给五曹。主管人办事，不曾得到过十天的时间，官吏和百姓来回奔走，费用可以用万来计算。你现在正担当重任，可以慢慢遇到我所说的这种情况。江左地区平定之后，扬州用一个有能力的刺史便足以统治，现在使用一群有才能的人反而没有治理好，这正是由于制定法令不统一，各方牵制众多，只要考虑简化并易于遵从，就足以保守已经成就的大业。

仓督监耗费、盗窃官仓的稻米往往数以万斛计，我认为诛杀一个，这种情况以后就会断绝，而多数意见不同意。近来检查了各县，无不如此，余姚县将近十万斛。向百姓过度收敛的财富却供给了奸吏，使国家财政亏空，真是可叹啊！

自战争发生以来，服兵役以及充任运输的人中，死亡、逃亡、叛降、离散而没有返回的很多，虚弱损耗到这种程度，而补充损耗却仍按常规办法进行，到处都是凋敝困苦，对此没能想出办法补救。被朝廷差遣的人，上路后叛逃的很多，于是带队的官吏与叛逃者全部一起跑了。还有，按照一般规定，往往令叛逃者家属及邻里负责追捕。结果叛逃的还未捕获，负责追捕的家属和邻里又叛逃了。百姓的流亡和户口的日益减少，其根源就在这里。还有，各种工匠和医生，因死亡或逃亡、绝户、沦没而空无一人，无从替代差役，上面仍按照原来人户加派，这种积累或十年、十五年，尽管弹劾治罪接连不断，而对实际情况毫无益处，这样，百姓何以承受！我认为自今以后各种死罪减轻的犯人和五年徒刑的犯人，可以补充逃亡人户之缺，减死罪的犯人可以长期充任兵役，判五年徒刑的犯人可以充任各类工匠、医生，都让他们迁家充实都邑。都市的充实，是治政的根本，又可以禁绝他们的逃亡叛乱。不迁移他们的家，逃亡的忧患又会恢复到原来的状态。现在免除罪刑而充任杂役，全部迁移他们的家口，小人们愚蠢迷惘，有的认为这比杀头的刑罚还重，因而这样做可以根绝邪恶。刑罚的名称虽然轻微，惩罚的性质实际上很重，这难道不是适应现时需要的措施吗？

羲之平素喜欢服食丹药，涵养情性，不愿意住在京师，第一次渡过浙江，便有在那里定居的志愿。会稽有秀山丽水，很多名士都居住在这里，谢安做官前也居住在这里。孙绰、李充、许询、支遁等都以文章超凡出众，都安家于吴郡、会稽一带，与羲之有相同的爱好。他曾与具有同一志向的人宴集于会稽郡山阴县的兰亭，羲之亲自撰序，表达了自己的志向。序文说：

永和九年，正值癸丑之年，暮春三月的月初，我们聚会在会稽山阴的兰亭，进行修禊之事。众多的贤能之士都来到了，老老少少集聚在一起。这个地方有高山峻岭，茂密的森林，修长的竹子；还有清澈的流水，急泻的湍流，萦回如带，映照两岸。大家利用这弯曲的溪流做成流觞曲水，人们并列坐在岸边。虽然没有音乐交响的热闹，但吟酒咏诗，也完全可以尽兴地抒发幽雅的情趣。

这一天，天气晴朗，空气清新，和风微拂，使人感到温暖舒畅。仰头观看宇宙的广大，俯首细察万物的繁盛，纵目观览，舒展胸怀，足以尽情享受耳目的乐趣，的确很快乐啊！

人们生活在一起，很快就度过了一生。有些人喜欢各抒情怀，聚集在一室之内促膝畅谈；有的人寄情于物，放浪旷达而忘掉了形迹。虽然采取的方式千差万别，性格的恬静或浮躁各有不同，但当他们为自己的境遇而欣然于怀，一时间怡然自得，竟忘记了老年即将来到。等到对所向往的事情已经厌倦，情趣随着事物变化而转移，感慨便会随之而来了。从前感到欣喜的事，顷刻之间，就成为往事，尚且不能不因此而生感慨。何况人的寿命长短听凭大自然来左右，最终都归于完结。古人说：‘生与死，也是大事啊！’这怎能不叫人悲伤啊！

每当我考察古人兴发感慨的原因，便发现都是那样不谋而合，读他们的文章未尝不叹息感伤，而内心又不明白为什么。因此知道所谓生死如一、寿夭等同的说法，是虚假荒诞的。后世的人看今天的人和事，也好像今天的人看过去的人和事，多么悲伤啊！因此我才逐一记下与会人士的姓名，录下他们所咏的诗歌。虽然时代不同，人事各异，但使人感慨的原因却是一致的。后世的读者，也将对我这篇文章有所感慨。

有人用潘岳的《金谷诗序》来比方此序，把羲之比方于石崇，羲之听说后很高兴。

生性喜爱鹅，会稽有个孤居的老妇养有一只鹅，鸣叫声很好听，羲之想买过来，未能办到，于是就同亲友驾车前往观赏。老妇听说羲之要来，就宰了鹅，烹调好，用以招待羲之，羲之叹惜了一整天。又山阴有一个道士，养有上等好鹅，羲之前往观赏，心里很高兴，执意要买这些鹅。道士说：“给我写一篇《道德经》，我就以这群鹅相赠。”羲之很高兴地就写完了，然后带了一笼子鹅回家，非常快乐。羲之就是这样的坦率任情。曾到门生家，看见棐几的表面平滑干净，就在上面写起字来，真草各占一半。这些字后被门生的父误刮去，门生连续懊丧了好几天。又曾在蕺山见到一个老妇，拿着六角竹扇正在卖。羲之就在扇上写字，每把各写五个字。老妇起初面有恼怒之色。羲之就对她说：“只要说是王右军书写的字，价钱可以要到一百钱。”老妇照着他的话说了，人们竞相购买。又一天，老妇又拿着扇子来，要求题字，羲之笑而不答。他的书法为世人所重，都类似于此。他经常自称：“我的书法同钟繇相比，当可以抗衡；同张芝草书相比，应是仅在其次。”曾给别人写信说：“张芝临池学习书法，池水全变成了黑色，假使学习书法的人都入迷到这种程度，未必就落后于他。”羲之的书法起初不如庾翼、郗愔，到了晚年才达到精妙的程度。曾以章草回信给庾亮，而庾翼看到后对此深为叹服，就给羲之写信说：“我过去有伯英的章草十幅，过江南渡时颠沛流离，狼狈不堪，于是就遗失了，为此经常感叹妙迹永绝了。忽见足下回复家兄的信，焕若神明，顿时就像找回了往日的妙迹。”

当时骠骑将军王述自少年起就有名气，与羲之齐名，但羲之很看不起他，因此交谊不深。王述先前在会稽任官，因母亲逝世居丧于郡境内，羲之接替他的职务，只去吊唁了一次，就没有再去过第二次。王述每次听到吹角的声音，就说应是羲之来探望自己，便洒水扫地等待他，像这样连续多年，而羲之到最后也没有再去看望，王述为此很怨恨。等到王述任扬州刺史，将要去就职，就在郡内转了一圈，却不去见羲之，临走的时候，才道别了一下就走了。先前，羲之常对宾客朋友讲：“怀祖（王述字）就当个尚书罢了，到老可得个仆射的官。另外求到了会稽内史的官，便自己飘飘然。”及至王述受到重用，羲之耻居其下，就派使者到朝廷，要求分出会稽郡另置为越州。派去的使者言辞欠妥，深为当时的贤达所耻笑。羲之过后内心很惭愧感慨，对儿子们讲：“我不比怀祖差，而地位待遇与他相差悬殊，应是由于你们不如坦之（王述子）的缘故啊！”王述后来检查会稽郡政务，考核刑政时提了不少问题，主管人被弄得狼狈不堪，好多问题回答不上来。羲之对此深感羞耻，于是称病离开会稽郡，到父母墓前发誓道：“永和十一年三月癸卯初一，九日辛亥，小子羲之敢告二位尊亲在天之灵。羲之不幸，从小就失去父亲，未受到父亲的教诲。靠着母亲和哥哥的抚养，才得以渐渐长大，又趁着人才缺乏，受到国家的宠荣。可是我若继续仕进就无忠孝的风节，退让又违反推荐贤人的道义，每次仰咏老子、周任的告诫，就常常害怕死亡的临近，担心危及祖先，岂仅仅是自身而已！因此日夜长叹，好像坠入深谷一样。知足知止的本分，就决定于现在。谨以本月良辰吉日摆列筵席，俯首诚心，向祖先在天之灵发誓：从今以后，如果胆敢改变此心，贪冒苟进，就是无视父母之心的不孝之子。作为儿子而不孝，天地所不能存，名教所不能容。誓言的诚恳，就如白日一般！”

羲之辞官后，与吴郡、会稽一带人士尽游山水，打鸟钓鱼取乐。又与道士许迈共同研究服食丹药，不远千里采集药石，游遍了东部各郡，并遍访名山，泛舟沧海。他感叹说：“我最后会因极乐而死。”谢安曾对羲之说：“我中年以来，因喜怒哀乐受到损伤，每与亲友告别，就会几天心情不好。”羲之说：“人到了晚年，自然是这种情况。才说要借音乐陶冶性情排遣忧闷，又总是怕孩子们发觉，影响了他们的欢乐情趣。”朝廷因他发誓坚决，也就不再征召他任官。

当时刘胟任丹杨尹，许询曾到刘胟家投宿，床褥帷帐新鲜艳丽，饮食丰盛味道甘美。许询说：“如能像这样保持下去，远远胜于东山。”刘胟说：“你若知道吉凶由人，也应知道我哪能保证这样。”羲之也在座，就说：“假使巢父、许由遇到后稷、契，应不会说这种话。”刘、许二人脸上都现出惭愧之色。

起初，羲之既优游无事，就给吏部郎谢万写信道：

古代隐居避世的人有的披头散发装疯，有的满身污秽行为丑陋，可以说是很难的。如今我通过隐世获得了安逸，顺遂了夙愿，实为庆幸，难道不是上天所赐！违拗上天就会不吉祥的。

前些时东游归来，整修种植了桑树和果树，现在鲜花盛开，领着儿子们，抱着幼小的孙子，游览观赏其间，有了成熟的果实，就摘下分给孩子，以此为眼前的欢乐。我虽然涵养品德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还是想教育子孙做到敦厚谦让。如子孙中有轻薄举动，我就让他用马鞭子清点马数，效法汉代万石君的作风。你认为这样做如何？

近来将要和安石东游山海，并到农田中考察土地的收获，以此来作为闲暇时的涵养。衣食之外的余资，打算与亲友知心按时欢宴一顿，虽然不能吟诗作赋，但倒满酒杯饮酒，讲讲田里之行所见，作为拍手笑乐的谈资，那种得意能一言而尽吗？我常常依照陆贾、班嗣、杨王孙的处世方法来做，仰慕这数位君子的风度，老夫的志愿就全在这里了。

谢万后任豫州都督，羲之又给谢万写信告诫说：“凭君超越古人不屑其余的神气，而混迹于一般公卿，实在难以想象。然而所谓智识通达的人，只不过是依随事理或出或处罢了，这才是远见啊！希望你能常常和士兵中最低贱的同甘共苦，那就尽善尽美了。吃饭不上二样菜，睡觉不放二层席，这又有什么，而古人却传为美谈。成功与否的原因，的确是在积小以成高大，请你记住这句话。”谢万未能采用，最后果然失败。

年龄五十九岁时逝世，朝廷追赠金紫光禄大夫的官职。儿子们遵照父亲的生前意愿，再三推让不接受。

生有七个儿子，其中知名的有五人。玄之早年夭折。次子凝之，也善于草书、楷书，做官历任江州刺史、左将军、会稽内史。王氏家族世世代代都信奉五斗米道，凝之尤其虔诚。孙恩进攻会稽时，僚佐们建议做好抵御孙恩的防备，凝之不听从，却在静室祈祷，出来告诉部属将佐们说：“我已祈请过天师，允许派鬼兵相助，贼军自会破灭的。”既没有设防抵御，于是被孙恩所害。

王徽之，字子猷。生性卓荦不群，放浪不羁。担任大司马桓温的参军，常常是头发散乱，衣带宽弛，不管府中事务。又担任车骑将军桓冲的骑曹参军，桓冲问他：“你管理哪个部门？”他对答：“好像是管马的。”又问：“管有多少马匹？”答称：“我不知道有关马的事，从何知道马数！”又问：“马匹近来死了多少？”又答：“不知道活马的事，哪里知道死马的事！”曾随桓冲出行，忽遇天降大雨，徽之就下马挤进桓冲乘坐的车子，对他说：“公岂能一人独占一辆车！”桓冲曾对徽之说过：“你在府中的时间很久了，也该帮我料理公务了。”徽之一直不予回答，只是直视前方，用手版撑着脸颊说道：“西山潮气过来才有了些凉爽。”

当时吴中一士大夫家长有一片秀竹，他想去观赏，便离家乘坐轿子来到竹林边，吟诵了很长时间。主人洒扫庭院请他坐下，徽之头也不回就要走。快要出去的时候，主人就关住了门子，徽之便因此回身入座，尽欢而散。曾寄居于一座空宅内，刚住下就令人种植竹子。有人询问其中缘故，徽之只是吟诵啸咏，指着竹子说：“怎么能一日无此君呢！”曾居住于山阴，一天，夜雪初停，月色清朗，四野一片皓白，徽之一边自酌自饮，一边吟咏左思的《招隐诗》，忽然间想起了戴逵。戴逵当时正在剡县，他便夜乘小船前往寻访，走了一夜才到，但到了戴逵家门前却不进去，又转身返回。别人询问其中缘故，徽之答称：“本是乘兴而来，兴尽自然而返。为什么一定要见安道（戴逵字）呢？”禀性极其放荡荒诞，喜好声色。曾于夜晚与弟弟王献之同读《高士传赞》，献之很赞赏井丹的高洁，徽之却说：“我看此人比不上长卿的慢世傲人。”他就是这样傲岸豁达。当时人们都钦佩他的才能而鄙视他的品行。

后任黄门侍郎，辞官东归后，与献之同染重症。当时有术士讲：“人命该终结的时候，如果有活人乐意替代，死者就可以活。”徽之对他说：“我的才能和地位都不如弟弟，请用我的余年替代弟弟。”术士说：“替代要死的人。是因为自己的寿命还有余，能够补足要死的人，如今你与弟弟的年数都已经到了尽头，如何替代！”时间不长，献之逝世，徽之奔丧而不哭泣，径直走上灵床坐下，拿起献之的琴就弹奏起来，时间一长，琴声变了调，于是叹道：“唉！子敬（献之字）人琴俱亡！”说罢就昏厥过去。他以前背部就有疾病，这一来疮部随即溃裂，一个多月后也逝世了。儿子名叫桢之。

桢之字公干，历任侍中、大司马长史。桓玄任太尉时，朝臣齐集，他问桢之：“我和你亡叔相比怎么样？”在座的人听了这话都屏息静气。桢之答道：“亡叔是一时楷模，公是千载之英。”举座朝臣这才转忧为喜。

王操之，字子重，历任侍中、尚书、豫章太守。

王献之，字子敬。年少时即享有盛名，且洒脱不羁，即使在家闲居终日，神色举止也不懈怠，才气风流为一时之最。年龄只有几岁的时候，曾观看门生赌博，见有胜负，就说道：“竞赛失利。”门生说：“这个小主人竟也能管中窥豹，偶尔看见一斑。”献之生气地说：“我的才能远的说只惭对荀奉倩，近的说只愧对刘真长。”于是拂袖而去。又曾与哥哥王徽之、王操之前往拜访谢安，二位哥哥言谈中讲了不少生活琐事，献之只是见面寒暄而已。他们走后，在座的客人请谢安评价王氏兄弟的优劣，谢安说道：“小者为佳。”客人又问为什么，谢安答道：“吉人言辞寡少，因为他说话少，所以知道。”又曾与徽之同居一室，突然失火，徽之惊慌地跑开，都顾不上穿鞋。献之则神色镇定自若，从容地喊来身边随从，将自己扶出去。有一次夜卧寝室，一伙小偷进屋来偷东西，几乎将所有东西偷光。献之最后才不紧不慢地喊道：“小偷！那条青毡是我家祖先留下的物品，可特意留下。”这伙小偷闻声惊走。

擅长草书和楷书，也善于绘画。七八岁学习书法时，一次羲之趁他不注意从背后夺他的毛笔，未能夺下，就感慨地说：“这个孩子日后还会有大名。”曾于墙上书写一丈见方的大字，羲之认为很有功力，当时围观者数百人。桓温还曾让他给扇子题字，不料一笔误落，他就势画成了黑色母牛，非常精妙。

初任官是州主簿，后迁秘书郎，又转为秘书丞，因中选得娶新安公主。曾路经吴郡，听说顾辟强有一座名园，虽以前同顾并不相识，仍乘轿径直进入。当时辟强正会集宾友，而献之游赏之后却旁若无人地要离去。辟强勃然大怒，斥责道：“你傲慢主人，不合礼节；恃贵骄士，不合道义。犯了这两种过失，就是不足挂齿的粗人。”便把他赶出园门。献之傲慢依旧，并不介意。

谢安非常钦敬喜爱献之，聘请他为长史。谢安进号卫将军，仍任他为长史。太元年间，皇宫中新建成太极殿，谢安想让献之题写榜匾，成为流传万代的墨宝，但又难以启齿，就试探道：“魏代时，陵云殿的榜匾还未题字就被工匠误钉上去了，无法弄下来，就让韦仲将站在悬椅上题写榜匾。等题写完毕，韦仲将的胡须和鬓毛都花白了，仅仅剩下喘息的力气。他回家后就对晚辈们讲，以后要禁绝习字练书。”献之揣摸到了谢安的意思，严肃地说：“仲将是魏朝的大臣，岂有此事！假使果真如此，那也就从这里知道了魏代短命的原因。”于是，谢安不再勉强献之。谢安又问道：“你的书法与令尊相比怎么样？”献之答称：“本来就有不同。”谢安说：“外间议论不这样看。”答称：“别人哪里知道！”不久授官建威将军、吴兴太守，后又征召回朝任中书令。

到谢安逝世后，朝中对他的追赠礼仪有分歧意见，只有献之、徐邈一同辨明谢安的忠诚和功勋。献之为此上疏道：“已故太傅大臣谢安，少年时就名震玄学领域，受到普遍赞誉。年轻时隐居，节操与箕子、商山四皓相同。应运入仕做官，谋划国事公允而周到。及至提师出征，强寇得以消灭。建立辉煌功勋之后又退位谦让。而且尽心奉侍先帝，关心厚爱百姓。陛下即位，年纪正轻，他尽心竭智给予辅佐。考察他隐居和出仕的生平，建树接连不断，真正是大晋的良辅，德义超过以往大臣。希望陛下关注这位世人宗仰的大臣，明于省察。”于是，孝武帝提高了谢安赠礼的待遇。

不久，献之患病，家人帮他上报奏章，按照当时习惯，叙述家法时应陈述自己所犯的过失。就问他有何过失，他回答说：“不记得别的事了，只想起来与郗家离婚的事。”献之的前妻是郗昙的女儿。说罢不一会儿，便逝世于衙署。安僖皇后被册立时，因献之是皇后的父亲，又被追赠为侍中、特进、光禄大夫、太宰，追谥为“宪”。没有子嗣，以哥哥的儿子静之过继为嗣，官至义兴太守。当时舆论认为羲之的草书、楷书，在江左朝廷中无人可比，献之书法的骨力远远不及其父，但颇有媚趣。桓玄特别喜欢他们父子的书法，各装于一帙，放在身边以供玩赏。当初，与羲之同游的人还有许迈。

晋书卷九十二

列传第六十二

顾恺之

顾恺之字长康，晋陵无锡人也。父悦之，尚书左丞。恺之博学有才气，尝为《筝赋》成，谓人曰：“吾赋之比嵇康琴，不赏者必以后出相遗，深识者亦当以高奇见贵。”

桓温引为大司马参军，甚见亲昵。温薨后，恺之拜温墓，赋诗云：“山崩溟海竭，鱼鸟将何依！”或问之曰：“卿凭重桓公乃尔，哭状其可见乎？”答曰：“声如震雷破山，泪如倾河注海。”

恺之好谐谑，人多爱狎之。后为殷仲堪参军，亦深被眷接。仲堪在荆州，恺之尝因假还，仲堪特以布帆借之，至破冢，遭风大败。恺之与仲堪笺曰：“地名破冢，真破冢而出。行人安稳，布帆无恙。”还至荆州，人问以会稽山川之状。恺之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若云兴霞蔚。”桓玄时与恺之同在仲堪坐，共作了语。恺之先曰：“火烧平原无遗燎。”玄曰：“白布缠根树旒旐。”仲堪曰：“投鱼深泉放飞鸟。”复作危语。玄曰：“矛头淅米剑头炊。”仲堪曰：“百岁老翁攀枯枝。”有一参军云：“盲人骑瞎马临深池。”仲堪眇目，惊曰：“此太逼人！”因罢。恺之每食甘蔗，恒自尾至本。人或怪之。云：“渐入佳境。”

尤善丹青，图写特妙，谢安深重之，以为有苍生以来未之有也。恺之每画人成，或数年不点目精。人问其故，答曰：“四体妍蚩，本无阙少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尝悦一邻女，挑之弗从，乃图其形于壁，以棘针钉其心，女遂患心痛。恺之因致其情，女从之，遂密去针而愈。恺之每重嵇康四言诗，因为之图，恒云：“手挥五弦易，目送归鸿难。”每写起人形，妙绝于时，尝图裴楷象，颊上加三毛，观者觉神明殊胜。又为谢鲲象，在石岩里，云：“此子宜置丘壑中。”欲图殷仲堪，仲堪有目病，固辞。恺之曰：“明府正为眼耳，若明点瞳子，飞白拂上，使如轻云之蔽月，岂不美乎！”仲堪乃从之。恺之尝以一厨画糊题其前，寄桓玄，皆其深所珍惜者。玄乃发其厨后，窃取画，而缄闭如旧以还之，绐云未开。恺之见封题如初，但失其画，直云妙画通灵，变化而去，亦犹人之登仙，了无怪色。

恺之矜伐过实，少年因相称誉以为戏弄。又为吟咏，自谓得先贤风制。或请其作洛生咏，答曰：“何至作老婢声！”义熙初，为散骑常侍，与谢瞻连省，夜于月下长咏，瞻每遥赞之，恺之弥自力忘倦。瞻将眠，令人代己，恺之不觉有异，遂申旦而止。尤信小术，以为求之必得。桓玄尝以一柳叶绐之曰：“此蝉所翳叶也，取以自蔽，人不见己。”恺之喜，引叶自蔽，玄就溺焉，恺之信其不见己也，甚以珍之。

初，恺之在桓温府，常云：“恺之体中痴黠各半，合而论之，正得平耳。”故俗传恺之有三绝：才绝，画绝，痴绝。年六十二，卒于官，所著文集及《启矇记》行于世。

译文：

顾恺之字长康，晋陵郡无锡人。其父顾悦之，官至尚书左丞。顾恺之学问富赡而且很有才气，他曾写过一篇《筝赋》，写完之后，对别人说：“我这篇赋和嵇康的《琴赋》相比，不能鉴赏的人一定会说我是学于嵇康，不相看重；能读出其中妙趣的，便会认为此赋比嵇康之赋更为高深奇瑰而更值得珍爱。”

桓温征召他担任大司马参军，对他十分友爱亲热。桓温死后，顾恺之去祭拜他的坟墓，当即赋诗说：“山崩海枯竭，鱼鸟将何依！”有人问他说：“你如此倚重桓公，可以看看你的哭状吗？”顾恺之回答说：“声如惊雷而破山，泪如大河而入海。”

顾恺之喜欢诙谐调笑，人们也就时常跟他耍笑。后来他担任殷仲堪的参军，也很受殷仲堪的爱重和关照。殷仲堪驻守在荆州，一次，顾恺之告假回乡探亲，殷仲堪特地将一艘篷船借给他。船到破冢时遇到了狂风，船被刮翻。顾恺之在给殷仲堪的信中说：“地名叫作破冢，果然如破冢而出。敬告阁下：行人安然，帆船无恙。”回到荆州之后，人们向他询问会稽郡的山水风貌。顾恺之回答道：“千峰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葱茏茂盛，正如云蒸霞蔚。”一次，桓玄和顾恺之同在殷仲堪府中做客，三人一同说了语（指说到极端的话）取笑。顾恺之先说：“火烧平原无遗燎。”桓玄接下来说：“白布缠根树旒旐。”殷仲堪说：“投鱼深泉放飞鸟。”其后，三个人又说危语笑乐（指举出极危险的事情作为谈资）。桓玄说：“矛头淘米剑头炊。”殷仲堪说：“百岁老翁攀枯枝。”这时有位参军将佐插话说：“盲人骑瞎马临深池。”殷仲堪有一只眼失明，听罢此话，半睼半笑地说：“这真是逼人太甚！”于是不再继续。顾恺之每次吃甘蔗时都是从尾吃到头，有人对此深感奇怪，顾恺之却振振有词地说：“这叫作渐入佳境。”

顾恺之很善于绘画，所画人物景色十分精美，谢安很欣赏他，说他是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丹青高手。顾恺之每次画完人像，往往几年不点出黑睛。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他回答说：“四肢躯干的妍媸美丑，对于整体关系并不十分重要。要使人物生动传神，全凭这两只眼睛哪！”他曾经喜欢上了邻家的一位女郎，几次挑逗，女郎都不相从，于是便画了一幅女郎的写真画挂在自家墙上，并用棘针刺在她的心头。这位女子从此患了心疼病。顾恺之把此中内情告诉了女郎，女郎只好同意嫁给他。顾恺之将插在画上的刺针悄悄拔去，女郎的病也从此而愈。顾恺之很欣赏嵇康的四言诗，依照诗意为它作画，他常常对人说：“手拨琴弦容易画，目送归鸿太难画了！”每次画完一幅人物画，都被时人誉为绝世佳作。他曾为裴楷画过一幅像，在裴楷的面颊上增添了三根长毛，赏画的人竟觉得这画中人物比裴楷真人更为生动。又为谢鲲画像，把他画在山岩之间，并说：“谢鲲这个人就应当把他画在高丘深谷之中！”他也想为殷仲堪画一幅像，而殷仲堪一只眼有毛病，所以坚决不让他画。顾恺之说：“将军不让我画，不就是由于眼睛的缘故吗？假如我把黑晴点上，而后在这黑睛之上抹一层白，让它如轻云蔽月，岂不更美？”殷仲堪听罢，爽快地答应了。顾恺之曾把一箱画的尾部开口处用胶粘紧，寄给桓玄，这些画都是他自己十分珍视的作品。桓玄开箱后，也动了脑筋，他把画从封闭之处下面取了出来，而顾恺之封胶的地方一点也没有动，又把画箱还给了恺之，并写信告诉恺之说：这些画没有打开。顾恺之见封糊之处确实没有拆过的痕迹，只是画卷不见了，也只是说：好画能够通神，变到别处去了，就像是人羽化登仙一样。一点也没有惊奇之色。

顾恺之很为自己的才能自负，一班少年子弟也就不断地赞扬他，以此作为戏耍。他也很爱写诗作赋，而且自称深得前贤的风骨。有人请他写一篇《洛生咏》，顾恺之不屑地说：“我还不至于去写这等老婆子般的感叹！”义熙初年，担任散骑常侍，与谢瞻同在一省。两人在月光之下吟诗赋咏，谢瞻屡屡赞赏他，顾恺之更加倾尽才思，忘记困倦。谢瞻想去睡觉，悄悄地叫来一位属僚代替自己，顾恺之竟然没有觉察，整整吟诵了一夜。顾恺之很迷信那些邪道方术，认为只要有所求，必然有所得。桓玄曾经送给他一片柳叶，并戏弄他说：“这是蝉用以遮蔽自己的树叶，你若用它来遮蔽自己，别人也就看不见你了。”顾恺之非常高兴，当即举着这片树叶来遮蔽自己。桓玄就势躲藏起来，顾恺之深信桓玄确实看不到自己，所以对这片叶子倍加珍爱。

从前顾恺之在桓温府中时，时常对别人说：“我顾恺之体中愚蠢与聪慧各占一半，合起来恰好等于一个平常之人。”因此人们说顾恺之有三绝：才绝、画绝、痴绝。他六十二岁时死于官任之上，有文集和《启矇记》流传于世。

晋书卷九十九

列传第六十九

桓玄

桓玄字敬道，一名灵宝，大司马温之孽子也。其母马氏尝与同辈夜坐，于月下见流星坠铜盆水中，忽如二寸火珠，冏然明净，竞以瓢接取，马氏得而吞之，若有感，遂有娠。及生玄，有光照室，占者奇之，故小名灵宝。妳媪每抱诣温，辄易人而后至，云其重兼常儿，温甚爱异之。临终，命以为嗣，袭爵南郡公。

年七岁，温服终，府州文武辞其叔父冲，冲抚玄头曰：“此汝家之故吏也。”玄因涕泪覆面，众并异之。及长，形貌瑰奇，风神疏朗，博综艺术，善属文。常负其才地，以雄豪自处，众咸惮之，朝廷亦疑而未用。年二十三，始拜太子洗马，时议谓温有不臣之迹，故折玄兄弟而为素官。

太元末，出补义兴太守，郁郁不得志。尝登高望震泽，叹曰：“父为九州伯，儿为五湖长！”弃官归国。自以元勋之门而负谤于世，乃上疏曰：

臣闻周公大圣而四国流言，乐毅王佐而被谤骑劫，《巷伯》有豺兽之慨，苏公兴飘风之刺，恶直丑正，何代无之！先臣蒙国殊遇，姻娅皇极，常欲以身报德，投袂乘机，西平巴蜀，北清伊洛，使窃号之寇系颈北阙，园陵修复，大耻载雪，饮马灞滻，悬旌赵魏，勤王之师，功非一捷。太和之末，皇基有潜移之惧，遂乃奉顺天人，翼登圣朝，明离既朗，四凶兼澄。向使此功不建，此事不成，宗庙之事岂可孰念！昔太甲虽迷，商祚无忧；昌邑虽昏，弊无三孽。因兹而言，晋室之机危于殷汉，先臣之功高于伊霍矣。而负重既往，蒙谤清时，圣世明王黜陟之道，不闻废忽显明之功，探射冥冥之心，启嫌谤之涂，开邪枉之路者也。先臣勤王艰难之劳，匡复克平之勋，朝廷若其遗之，臣亦不复计也。至于先帝龙飞九五，陛下之所以继明南面，请问谈者，谁之由邪？谁之德邪？岂惟晋室永安，祖宗血食，于陛下一门，实奇功也。

自顷权门日盛，丑政实繁，咸称述时旨，互相扇附，以臣之兄弟皆晋之罪人，臣等复何理可以苟存圣世？何颜可以尸飨封禄？若陛下忘先臣大造之功，信贝锦萋菲之说，臣等自当奉还三封，受戮市朝，然后下从先臣，归先帝于玄宫耳。若陛下述遵先旨，追录旧勋，窃望少垂恺悌覆盖之恩。

疏寝不报。

玄在荆楚积年，优游无事，荆州刺史殷仲堪甚敬惮之。及中书令王国宝用事，谋削弱方镇，内外骚动，知王恭有忧国之言，玄潜有意于功业，乃说仲堪曰：“国宝与君诸人素已为对，唯患相弊之不速耳。今既执权要，与王绪相为表里，其所回易，罔不如志。孝伯居元舅之地，正情为朝野所重，必未便动之，唯当以君为事首。君为先帝所拔，超居方任，人情未以为允，咸谓君虽有思致，非方伯人。若发诏征君为中书令，用殷顗为荆州，君何以处之？”仲堪曰：“忧之久矣，君谓计将安出？”玄曰：“国宝奸凶，天下所知，孝伯疾恶之情每至而当，今日之会，以理推之，必当过人。君若密遣一人，信说王恭，宜兴晋阳之师，以内匡朝廷，己当悉荆楚之众顺流而下，推王为盟主，仆等亦皆投袂，当此无不响应。此事既行，桓文之举也。”仲堪持疑未决。俄而王恭信至，招仲堪及玄匡正朝廷。国宝既死，于是兵罢。玄乃求为广州，会稽王道子亦惮之，不欲使在荆楚，故顺其意。

隆安初，诏以玄督交广二州、建威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假节，玄受命不行。其年，王恭又与庾楷起兵讨江州刺史王愉及谯王尚之兄弟。玄、仲堪谓恭事必克捷，一时响应。仲堪给玄五千人，与杨佺期俱为前锋。军至湓口，王愉奔于临川，玄遣偏将军追获之。玄、佺期至石头，仲堪至芜湖。恭将刘牢之背恭归顺。恭既死，庾楷战败，奔于玄军。既而诏以玄为江州，仲堪等皆被换易，乃各回舟西还，屯于寻阳，共相结约，推立为盟主。玄始得志，乃连名上疏申理王恭，求诛尚之、牢之等。朝廷深惮之，乃免桓脩、复仲堪以相和解。

初，玄在荆州豪纵，士庶惮之，甚于州牧。仲堪亲党劝杀之，仲堪不听。及还寻阳，资其声地，故推为盟主，玄逾自矜重。佺期为人骄悍，常自谓承藉华胄，江表莫比，而玄每以寒士裁之，佺期甚憾，即欲于坛所袭玄。仲堪恶佺期兄弟虓勇，恐克玄之后复为己害，苦禁之。于是各奉诏还镇。玄亦知佺期有异谋，潜有吞并之计，于是屯于夏口。

隆安中，诏加玄都督荆州四郡，以兄伟为辅国将军、南蛮校尉。仲堪虑玄跋扈，遂与佺期结婚为援。初，玄既与仲堪、佺期有隙，恒虑掩袭，求广其所统。朝廷亦欲成其衅隙，故分佺期所督四郡与玄，佺期甚忿惧。会姚兴侵洛阳，佺期乃建牙，声云援洛，密欲与仲堪共袭玄。仲堪虽外结佺期而疑其心，距而不许，犹虑弗能禁，复遣从弟遹屯于北境以遏佺期。佺期既不能独举，且不测仲堪本意，遂息甲。南蛮校尉杨广，佺期之兄也，欲距桓伟，仲堪不听，乃出广为宜都、建平二郡太守，加征虏将军。佺期弟孜敬先为江夏相，玄以兵袭而召之。既至，以为谘议参军。玄于是兴军西征，亦声云救洛，与仲堪书，说佺期受国恩而弃山陵，宜共罪之。今亲率戎旅，径造金墉，使仲堪收杨广，如其不尔，无以相信。仲堪本计欲两全之，既得玄书，知不能禁，乃曰：“君自沔而行，不得一人入江也。”玄乃止。

后荆州大水，仲堪振恤饥者，仓廪空竭。玄乘其虚而伐之，先遣军袭巴陵。梁州刺史郭铨当之所镇，路经夏口，玄声云朝廷遣铨为己前锋，乃授以江夏之众，使督诸军并进，密报兄伟令为内应。伟遑遽不知所为，乃自賫疏示仲堪。仲堪执伟为质，令与玄书，辞甚苦至。玄曰：“仲堪为人不能专决，常怀成败之计，为儿子作虑，我兄必无忧矣。”

玄既至巴陵，仲堪遣众距之，为玄所败。玄进至杨口，又败仲堪弟子道护，乘胜至零口，去江陵二十里，仲堪遣军数道距之。佺期自襄阳来赴，与兄广共击玄，玄惧其锐，乃退军马头。佺期等方复追玄苦战，佺期败，走还襄阳，仲堪出奔酇城，玄遣将军冯该蹑佺期，获之。广为人所缚，送玄，并杀之。仲堪闻佺期死，乃将数百人奔姚兴，至冠军城，为该所得，玄令害之。

于是遂平荆雍，乃表求领江、荆二州。诏以玄都督荆司雍秦梁益宁七州、后将军、荆州刺史、假节，以桓脩为江州刺史。玄上疏固争江州，于是进督八州及杨豫八郡，复领江州刺史。玄又辄以伟为冠军将军、雍州刺史。时寇贼未平，朝廷难违其意，许之。玄于是树用腹心，兵马日盛，屡上疏求讨孙恩，诏辄不许。其后恩逼京都，玄建牙聚众，外托勤王，实欲观衅而进，复上疏请讨之。会恩已走，玄又奉诏解严。以伟为江州，镇夏口；司马刁畅为辅国将军，督八郡，镇襄阳；遣桓振、皇甫敷、冯该等戍湓口。移沮漳蛮二千户于江南，立武宁郡；更招集流人，立绥安郡。又置诸郡丞。诏征广州刺史刁逵、豫章太守郭昶之，玄皆留不遣。自谓三分有二，知势运所归，屡上祯祥以为己瑞。

初，庾楷既奔于玄，玄之求讨孙恩也，以为右将军。玄既解严，楷亦去职。楷以玄方与朝廷构怨，恐事不克，祸及于己，乃密结于后将军元显，许为内应。元兴初，元显称诏伐玄，玄从兄石生时为太傅长史，密书报玄。玄本谓扬土饥馑，孙恩未灭，必未遑讨己，可得蓄力养众，观衅而动。既闻元显将伐之，甚惧，欲保江陵。长史卞范之说玄曰：“公英略威名振于天下，元显口尚乳臭，刘牢之大失物情，若兵临近畿，示以威赏，则土崩之势可翘足而待，何有延敌入境自取蹙弱者乎！”玄大悦，乃留其兄伟守江陵，抗表率众，下至寻阳，移檄京邑，罪状元显。檄至，元显大惧，下船而不克发。玄既失人情，而兴师犯顺，虑众不为用，恒有回旆之计。既过寻阳，不见王师，意甚悦，其将吏亦振。庾楷谋泄，收絷之。至姑孰，使其将冯该、苻宏、皇甫敷、索元等先攻谯王尚之，尚之败。刘牢之遣子敬宣诣玄降。

玄至新亭，元显自溃。玄入京师，矫诏曰：“义旗云集，罪在元显。太傅已别有教，其解严息甲，以副义心。”又矫诏加己总百揆，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领徐州刺史，又加假黄钺、羽葆鼓吹、班剑二十人，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甲仗二百人上殿。玄表列太傅道子及元显之恶，徙道子于安成郡，害元显于市。于是玄入居太傅府，害太傅中郎毛泰、泰弟游击将军邃、太傅参军荀逊、前豫州刺史庾楷父子、吏部郎袁遵、谯王尚之等，流尚之弟丹杨尹恢之、广晋伯允之、骠骑长史王诞、太傅主簿毛遁等于交广诸郡，寻追害恢之、允之于道。以兄伟为安西将军、荆州刺史，领南蛮校尉，从兄谦为左仆射、加中军将军、领选，脩为右将军、徐兖二州刺史，石生为前将军、江州刺史，长史卞范之为建武将军、丹杨尹，王谧为中书令、领军将军。大赦，改元为大亨。玄让丞相，自署太尉、领平西将军、豫州刺史。又加衮冕之服，绿綟绶，增班剑为六十人，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奏不名。

玄将出居姑孰，访之于众，王谧对曰：“《公羊》有言，周公何以不之鲁？欲天下一乎周也。愿静根本，以公旦为心。”玄善其对而不能从。遂大筑城府，台馆山池莫不壮丽，乃出镇焉。既至姑孰，固辞录尚书事，诏许之，而大政皆谘焉，小事则决于桓谦、卞范之。

自祸难屡构，干戈不戢，百姓厌之，思归一统。及玄初至也，黜凡佞，擢俊贤，君子之道粗备，京师欣然。后乃陵侮朝廷，幽摈宰辅，豪奢纵欲，众务繁兴，于是朝野失望，人不安业。时会稽饥荒，玄令赈贷之。百姓散在江湖采梠，内史王愉悉召之还。请米，米既不多，吏不时给，顿仆道路死者十八九焉。玄又害吴兴太守高素、辅国将军竺谦之、谦之从兄高平相朗之、辅国将军刘袭、袭弟彭城内史季武、冠军将军孙无终等，皆牢之之党，北府旧将也。袭兄冀州刺史轨及宁朔将军高雅之、牢之子敬宣并奔慕容德。玄讽朝廷以己平元显功，封豫章公，食安成郡地方二百二十五里，邑七千五百户；平仲堪、佺期功，封桂阳郡公，地方七十五里，邑二千五百户；本封南郡如故。玄以豫章改封息升，桂阳郡公赐兄子濬，降为西道县公。又发诏为桓温讳，有姓名同者一皆改之，赠其母马氏豫章公太夫人。

元兴二年，玄诈表请平姚兴，又讽朝廷作诏，不许。玄本无资力，而好为大言，既不克行，乃云奉诏故止。初欲饰装，无他处分，先使作轻舸，载服玩及书画等物。或谏之，玄曰：“书画服玩既宜恒在左右，且兵凶战危，脱有不意，当使轻而易运。”众咸笑之。

是岁，玄兄伟卒，赠开府、骠骑将军，以桓脩代之。从事中郎曹靖之说玄以桓脩兄弟职居内外，恐权倾天下，玄纳之，乃以南郡相桓石康为西中郎将、荆州刺史。伟服始以公除，玄便作乐。初奏，玄抚节恸哭，既而收泪尽欢。玄所亲仗唯伟，伟既死，玄乃孤危。而不臣之迹已著，自知怨满天下，欲速定篡逆，殷仲文、卞范之等又共催促之，于是先改授群司，解琅邪王司徒，迁太宰，加殊礼，以桓谦为侍中、卫将军、开府、录尚书事，王谧散骑常侍、中书监，领司徒，桓胤中书令，加桓脩散骑常侍、抚军大将军。置学官，教授二品子弟数百人。又矫诏加其相国，总百揆，封南郡、南平、宜都、天门、零陵、营阳、桂阳、衡阳、义阳、建平十郡为楚王，扬州牧，领平西将军、豫州刺史如故，加九锡备物，楚国置丞相已下，一遵旧典。又讽天子御前殿而策授焉。玄屡伪让，诏遣百僚敦劝，又云：“当亲降銮舆乃受命。”矫诏赠父温为楚王，南康公主为楚王后。以平西长史刘瑾为尚书，刁逵为中领军，王嘏为太常，殷叔文为左卫，皇甫敷为右卫，凡众官合六十余人，为楚官属。玄解平西、豫州，以平西文武配相国府。

新野人庾仄闻玄受九锡，乃起义兵，袭冯该于襄阳，走之。仄有众七千，于城南设坛，祭祖宗七庙。南蛮参军庾彬、安西参军杨道护、江安令邓襄子谋为内应。仄本仲堪党，桓伟既死，石康未至，故乘间而发，江陵震动。桓济之子亮起兵于罗县，自号平南将军、湘州刺史，以讨仄为名。南蛮校尉羊僧寿与石康共攻襄阳，仄众散，奔姚兴，彬等皆遇害。长沙相陶延寿以亮乘乱起兵，遣收之。玄徙亮于衡阳，诛其同谋桓奥等。

玄伪上表求归藩，又自作诏留之，遣使宣旨，玄又上表固请，又讽天子作手诏固留焉。玄好逞伪辞，尘秽简牍，皆此类也。谓代谢之际宜有祯祥，乃密令所在上临平湖开除清朗，使众官集贺。矫诏曰：“灵瑞之事非所敢闻也，斯诚相国至德，故事为之应。太平之化，于是乎始，六合同悦，情何可言！”又诈云江州甘露降王成基家竹上。玄以历代咸有肥遁之士，而己世独无，乃征皇甫谧六世孙希之为著作，并给其资用，皆令让而不受，号曰高士，时人名为“充隐”。议复肉刑，断钱货，回复改异，造革纷纭，志无一定，条制森然，动害政理。性贪鄙，好奇异，尤爱宝物，珠玉不离于手。人士有法书好画及佳园宅者，悉欲归己，犹难逼夺之，皆蒱博而取。遣臣佐四出，掘果移竹，不远数千里，百姓佳果美竹无复遗余。信悦谄誉，逆忤谠言，或夺其所憎与其所爱。

十一月，玄矫制加其冕十有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乘金根车，驾六马，备五时副车，置旄头云罕，乐舞八佾，设锺虡宫县，妃为王后，世子为太子，其女及孙爵命之号皆如旧制。玄乃多斥朝臣为太宰僚佐，又矫诏使王谧兼太保，领司徒，奉皇帝玺禅位于己。于讽帝以禅位告庙，出居永安宫，移晋神主于琅邪庙。

初，玄恐帝不肯为手诏，又虑玺不可得，逼临川王宝请帝自为手诏，因夺取玺。比临轩，玺已久出，玄甚喜。百官到姑孰劝玄僭伪位，玄伪让，朝臣固请，玄乃于城南七里立郊，登坛篡位，以玄牡告天，百僚陪列，而仪注不备，忘称万岁，又不易帝讳。榜为文告天皇后帝云：“晋帝钦若景运，敬顺明命，以命于玄。夫天工人代，帝王所以兴，匪君莫治，惟德司其元，故承天理物，必由一统。并圣不可以二君，非贤不可以无主，故世换五帝，鼎迁三代。爰暨汉魏，咸归勋烈。晋自中叶，仍世多故，海西之乱，皇祚殆移，九代廓宁之功，升明黜陟之勋，微禹之德，左衽将及。太元之末，君子道消，积衅基乱。钟于隆安，祸延士庶，理绝人伦。玄虽身在草泽，见弃时班，义情理感，胡能无慨！投袂克清之劳，阿衡拨乱之绩，皆仰凭先德遗爱之利，玄何功焉！属当理运之会，猥集乐推之数，以寡昧之身踵下武之重，膺革泰之始，托王公之上，诚仰藉洪基，德渐有由。夕惕祗怀，罔知攸厝。君位不可以久虚，人神不可以乏飨，是用敢不奉以钦恭大礼，敬简良辰，升坛受禅，告类上帝，以永绥众望，式孚万邦，惟明灵是飨。”乃下书曰：“夫三才相资，天人所以成功。理由一统，贞夫所以司契，帝王之兴，其源深矣。自三五已降，世代参差，虽所由或殊，其归一也。朕皇考宣武王圣德高邈，诞启洪基，景命攸归，理贯自昔。中间屯险，弗克负荷，仰瞻宏业，殆若缀旒。藉否终之运，遇时来之会，用获除奸救溺，拯拔人伦。晋氏以多难荐臻，历数唯既，典章唐虞之准，述遵汉魏之则，用集天禄于朕躬。惟德不敏，辞不获命，稽若令典，遂升坛燎于南郊，受终于文祖。思覃斯庆，愿与亿兆聿兹更始。”于是大赦，改元永始，赐天下爵二级，孝悌力田人三级，鳏寡孤独不能自存者谷人五斛。其赏赐之制，徒设空文，无其实也。初出伪诏，改年为建始，右丞王悠之曰：“建始，赵王伦伪号也。”又改为永始，复是王莽始执权之岁，其兆号不祥，冥符僭逆如此。又下书曰：“夫三恪作宾，有自来矣。爰暨汉魏，咸建疆宇。晋氏钦若历数，禅位于朕躬，宜则是古训，授兹茅土。以南康之平固县奉晋帝为平固王，车旗正朔一如旧典。”迁帝居寻阳，即陈留王处邺宫故事。降永安皇后为零陵君，琅邪王为石阳县公，武陵王遵为彭泽县侯。追尊其父温宣武皇帝，庙称太庙，南康公主为宣皇后。封子升为豫章郡王，叔父云孙放之为宁都县王，豁孙稚玉为临沅县王，豁次子石康为右将军、武陵郡王，秘子蔚为醴陵县王，赠冲太傅、宣城郡王，加殊礼，依晋安平王故事，以孙胤袭爵，为吏部尚书，冲次子谦为扬州刺史、新安郡王，谦弟脩为抚军大将军、安城郡王，兄歆临贺县王，縯富阳县王，赠伟侍中、大将军、义兴郡王，以子濬袭爵，为辅国将军，濬弟邈西昌县王。封王谧为武昌公，班剑二十人，卞范之为临汝公，殷仲文为东兴公，冯该为鱼复侯。又降始安郡公为县公，长沙为临湘县公，庐陵为巴丘县公，各千户。其康乐、武昌、南昌、望蔡、建兴、永脩、观阳皆降封百户，公侯之号如故。又普进诸征镇军号各有差。以相国左长史王绥为中书令。崇桓谦母庾氏为宣城太妃，加殊礼，给以辇乘。号温墓曰永崇陵，置守卫四十人。

玄入建康宫，逆风迅激，旍旗仪饰皆倾偃。及小会于西堂，设妓乐，殿上施绛绫帐，缕黄金为颜，四角作金龙，头衔五色羽葆旒苏，群臣窃相谓曰：“此颇似輀车，亦王莽仙盖之流也。龙角，所谓亢龙有悔者也。”又造金根车，驾六马。是月，玄临听讼观阅囚徒，罪无轻重，多被原放。有干舆乞者，时或恤之。其好行小惠如此。自以水德，壬辰，腊于祖。改尚书都官郎为贼曹，又增置五校、三将及强弩、积射武卫官。元兴三年，玄之永始二年也，尚书答“春蒐”字误为“春菟”，凡所关署皆被降黜。玄大纲不理，而纠擿纤微，皆此类也。以其妻刘氏为皇后，将修殿宇，乃移入东宫。又开东掖、平昌、广莫及宫殿诸门，皆为三道。更造大辇，容三十人坐，以二百人舁之。性好畋游，以体大不堪乘马，又作徘徊舆，施转关，令回动无滞。既不追尊祖曾，疑其礼仪，问于群臣。散骑常侍徐广据晋典宜追立七庙，又敬其父则子悦，位弥高者情理得申，道愈广者纳敬必普也。玄曰：“《礼》云三昭、三穆，与太祖为七，然则太祖必居庙之主也，昭穆皆自下之称，则非逆数可知也。礼，太祖东向，左昭右穆。如晋室之庙，则高祖宣帝在昭穆之列，不得在太祖之位。昭穆既错，太祖无寄，失之远矣。”玄曾祖以上名位不显，故不欲序列，且以王莽九庙见讥于前史，遂以一庙矫之，郊庙斋二日而已。秘书监卞承之曰：“祭不及祖，知楚德之不长也。”又毁晋小庙以广台榭。其庶母蒸尝，靡有定所，忌日见宾客游宴，唯至亡时一哭而已。期服之内，不废音乐。玄出游水门，飘风飞其仪盖。夜，涛水入石头，大桁流坏，杀人甚多。大风吹朱雀门楼，上层坠地。

玄自篡盗之后，骄奢荒侈，游猎无度，以夜继昼。兄伟葬日，旦哭晚游，或一日之中屡出驰骋。性又急暴，呼召严速，直官咸系马省前，禁内喧杂，无复朝廷之体。于是百姓疲苦，朝野劳瘁，怨怒思乱者十室八九焉。于是刘裕、刘毅、何无忌等共谋兴复。裕等斩桓脩于京口，斩桓弘于广陵，河内太守辛扈兴、弘农太守王元德、振威将军童厚之、竟陵太守刘迈谋为内应。至期，裕遣周安穆报之，而迈惶遽，遂以告玄。玄震骇，即杀扈兴等，安穆驰去得免。封迈重安侯，一宿又杀之。

裕率义军至竹里，玄移还上宫，百僚步从，召侍官皆入止省中。赦扬、豫、徐、兖、青、冀六州，加桓谦征讨都督、假节，以殷仲文代桓脩，遣顿丘太守吴甫之、右卫将军皇甫敷北距义军。裕等于江乘与战，临阵斩甫之，进至罗落桥，与敷战，复枭其首。玄闻之大惧，乃召诸道术人推算数为厌胜之法，乃问众曰：“朕其败乎？”曹靖之对曰：“神怒人怨，臣实惧焉。”玄曰：“人或可怨，神何为怒？”对曰：“移晋宗庙，飘泊失所，大楚之祭，不及于祖，此其所以怒也。”玄曰：“卿何不谏？”对曰：“辇上诸君子皆以为尧舜之世，臣何敢言！”玄愈忿惧，使桓谦、何澹之屯东陵，卞范之屯覆舟山西，众合二万，以距义军。裕至蒋山，使羸弱贯油帔登山，分张旗帜，数道并前。玄侦候还云：“裕军四塞，不知多少。”玄益忧惶，遣武卫将军庾颐之配以精卒，副援诸军。于时东北风急，义军放火，烟尘张天，鼓噪之音震骇京邑。刘裕执钺麾而进，谦等诸军一时奔溃。玄率亲信数千人声言赴战，遂将其子升、兄子濬出南掖门，西至石头，使殷仲文具船，相与南奔。

初，玄在姑孰，将相星屡有变；篡位之夕，月及太白，又入羽林，玄甚恶之。及败走，腹心劝其战，玄不暇答，直以策指天。而经日不得食，左右进以粗饭，咽不能下。升时年数岁，抱玄胸而抚之，玄悲不自胜。

刘裕以武陵王遵摄万机，立行台，总百官。遣刘毅、刘道规蹑玄，诛玄诸兄子及石康兄权、振兄洪等。

玄至寻阳，江州刺史郭昶之给其器用兵力。殷仲文自后至，望见玄舟，旌旗舆服备帝者之仪，叹息曰：“败中复振，故可也。”玄于是逼乘舆西上。桓歆聚党向历阳，宣城内史诸葛长民击破之。玄于道作起居注，叙其距义军之事，自谓经略指授，算无遗策，诸将违节度，以致亏丧，非战之罪。于是不遑与群下谋议，唯耽思诵述，宣示远近。玄至江陵，石康纳之，张幔屋于城南，署置百官，以卞范之为尚书仆射，其余职多用轻资。于是大修舟师，曾未三旬，众且二万，楼船器械甚盛。谓其群党曰：“卿等并清涂翼从朕躬，都下窃位者方应谢罪军门，其观卿等入石头，无异云霄中人也。”

玄以奔败之后，惧法令不肃，遂轻怒妄杀，人多离怨。殷仲文谏曰：“陛下少播英誉，远近所服，遂扫平荆雍，一匡京室，声被八荒矣。既据有极位，而遇此圮运，非为威不足也。百姓喁喁，想望皇泽，宜弘仁风，以收物情。”玄怒曰：“汉高、魏武几遇败，但诸将失利耳！以天文恶，故还都旧楚，而群小愚惑，妄生是非，方当纠之以猛，未宜施之以恩也。”玄左右称玄为“桓诏”，桓胤谏曰：“诏者，施于辞令，不以为称谓也。汉魏之主皆无此言，唯闻北虏以苻坚为‘苻诏’耳。愿陛下稽古帝则，令万世可法。”玄曰：“此事已行，今宣敕罢之，更为不祥。必其宜革，可待事平也。”荆州郡守以玄播越，或遣使通表，有匪宁之辞，玄悉不受，仍乃更令所在表贺迁都。

玄遣游击将军何澹之、武卫将军庾稚祖、江夏太守桓道恭就郭铨以数千人守湓口。又遣辅国将军桓振往义阳聚众，至弋阳，为龙骧将军胡哗所破，振单骑走还。何无忌、刘道规等破郭铨、何澹之、郭昶之于桑落洲，进师寻阳。玄率舟舰二百发江陵，使苻宏、羊僧寿为前锋。以鄱阳太守徐放为散骑常侍，欲遣说解义军，谓放曰：“诸人不识天命，致此妄作，遂惧祸屯结，不能自反。卿三州所信，可明示朕心，若退军散甲，当与之更始，各授位任，令不失分。江水在此，朕不食言。”放对曰：“刘裕为唱端之主，刘毅兄为陛下所诛，并不可说也。辄当申圣旨于何无忌。”玄曰：“卿使若有功，当以吴兴相叙。”放遂受使，入无忌军。

魏咏之破桓歆于历阳，诸葛长民又败歆于芍陂，歆单马渡淮。毅率道规及下邳太守孟怀玉与玄战于峥嵘洲。于时义军数千，玄兵甚盛，而玄惧有败衄，常漾轻舸于舫侧，故其众莫有斗心。义军乘风纵火，尽锐争先，玄众大溃，烧辎重夜遁，郭铨归降。玄故将刘统、冯稚等聚党四百人，袭破寻阳城，毅遣建威将军刘怀肃讨平之。玄留永安皇后及皇后于巴陵。殷仲文时在玄舰，求出别船收集散军，因叛玄，奉二后奔于夏口。玄入江陵城，冯该劝使更下战，玄不从，欲出汉川，投梁州刺史桓希，而人情乖阻，制令不行。玄乘马出城，至门，左右于闇中斫之，不中，前后相杀交横，玄仅得至船。于是荆州别驾王康产奉帝入南郡府舍，太守王腾之率文武营卫。

时益州刺史毛璩使其从孙祐之、参军费恬送弟璠丧葬江陵，有众二百，璩弟子修之为玄屯骑校尉，诱玄以入蜀，玄从之。达枚回洲，恬与祐之迎击玄，矢下如雨。玄嬖人丁仙期、万盖等以身蔽玄，并中数十箭而死。玄被箭，其子升辄拔去之。益州督护冯迁抽刀而前，玄拔头上玉导与之，仍曰：“是何人邪？敢杀天子！”迁曰：“欲杀天子之贼耳。”遂斩之，时年三十六。又斩石康及濬等五级，庾颐之战死。升云：“我是豫章王，诸君勿见杀。”送至江陵市斩之。

初，玄在宫中，恒觉不安，若为鬼神所扰，语其所亲云：“恐己当死，故与时竞。”元兴中，衡阳有雌鸡化为雄，八十日而冠萎。及玄建国于楚，衡阳属焉，自篡盗至败，时凡八旬矣。其时有童谣云：“长干巷，巷长干，今年杀郎君，后年斩诸桓。”其凶兆符会如此。郎君，谓元显也。

是月，王腾之奉帝入居太府。桓谦亦聚众沮中，为玄举哀，立丧庭，伪谥为武悼皇帝。毅等传送玄首，枭于大桁，百姓观者莫不欣幸。

何无忌等攻桓谦于马头，桓蔚于龙洲，皆破之。义军乘胜竞进，振、该等距战于灵溪，道规等败绩，死没者千余人。义军退次寻阳，更缮舟甲。毛璩自领梁州，遣将攻汉中，杀桓希。江夏相张畅之、高平太守刘怀肃攻何澹之于西塞矶，破之。振遣桓蔚代王旷守襄阳。道规进讨武昌，破伪太守王旻。魏咏之、刘藩破桓石绥于白茅。义军发寻阳。桓亮自号江州刺史，侵豫章，江州刺史刘敬宣讨走之。义军进次夏口。伪镇东将军冯该等守夏口，扬武将军孟山图据鲁城，辅国将军桓山客守偃月垒。刘毅攻鲁城，道规攻偃月垒，无忌与檀祗列舰中流，以防越逸。义军腾赴，叫声动山谷，自辰及午，二城俱溃，冯该散走，生擒山客。毅等平巴陵。毛璩遣涪陵太守文处茂东下，振遣桓放之为益州，屯夷陵，处茂距战，放之败走，还江陵。

义熙元年正月，南阳太守鲁宗之起义兵袭襄阳，破伪雍州刺史桓蔚。无忌诸军次江陵之马头，振拥帝出营江津。鲁宗之率众于柞溪，破伪武贲中郎温楷，进至纪南。振自击宗之，宗之失利。时蜀军据灵溪，毅率无忌、道规等破冯该军，推锋而前，即平江陵。振见火起，知城已陷，乃与谦等北走。是日，安帝反正。大赦天下，唯逆党就戮，诏特免桓胤一人。桓亮自豫章，自号镇南将军、湘州刺史。苻宏寇安成、庐陵，刘敬宣遣将讨之，宏走入湘中。二月，桓谦、何澹之、温楷等奔于姚兴。桓振与宏出自涢城，袭破江陵，刘怀肃自云杜伐振等，破之。广武将军唐兴斩振及伪辅国将军桓珍，毅于临鄣斩伪零陵太守刘叔祖。桓亮、苻宏复出寇湘中，害郡守长吏，檀祗讨宏于湘东，斩之，广武将军郭弥斩亮于益阳，其余拥众假号皆讨平之。诏徙桓胤及诸党与于新安诸郡。

三年，东阳太守殷仲文与永嘉太守骆球谋反，欲建桓胤为嗣，曹靖之、桓石松、卞承之、刘延祖等潜相交结，刘裕以次收斩之，并诛其家属。后桓谦走入蜀，蜀贼谯纵以谦为荆州刺史，使率兵而下，荆楚之众多应之。谦至枝江，荆州刺史刘道规斩之，梁州刺史傅歆又斩桓石绥，桓氏遂灭。

译文：

桓玄字敬道，还有个名字叫灵宝，大司马桓温的庶出之子。桓玄的母亲马氏曾经和同辈女子夜间乘凉，月光之下，忽见一颗流星掉在铜盆的水中，就像是二寸大的一颗火珠，又明又亮，几个女子争着用瓢舀这颗火珠，而马氏把它舀起来，顺手放在口中，吞进了腹内，不大工夫便觉得腹中有些动静，自此怀了身孕。到桓玄降生之时，忽然又有明光照耀室内，相师对此深感惊奇，所以桓玄的小名就取做“灵宝”。奶妈们每次抱着他去见桓温，都要中途换人才能到桓温那里。据奶妈说，这孩子的重量相当于两个一般的孩子。桓温十分喜爱他，临终之前，立遗嘱要让桓玄承袭爵位，所以桓玄袭爵为南郡公。

桓玄七岁的时候，桓温的服丧期已满，府里、州里的文武官吏向桓玄的叔父桓冲辞行，桓冲抚摸着桓玄的头说：“这些人都是你家的旧僚属啊！”桓玄忽然大哭起来，并用双手捧住面孔，众人都为他的举动感到惊异。桓玄长大成人后，相貌奇伟，神采焕然，清朗明秀，百行技艺都十分精熟，而且善于写文章。常常自恃有才干，以豪侠勇士自居，人们都很敬畏他，朝廷也对他存有戒心，迟迟没有命官。二十三岁时，才拜为太子洗马。当时朝廷官吏们都说桓温在世时有篡逆的行为迹象，因此朝廷也就有意地抑制桓玄兄弟，只派他们担任闲散无权的官职。

孝武帝太元末年，桓玄出任义兴郡太守，他深感压抑不得志。曾登上高峰眺望震泽，长叹道：“父亲曾为九州之总领，儿子却当了五湖之长官！”于是辞去官职，回到封国。也自认为本是开国元勋的后代，却受到世人的猜忌和非议，心中不平，便上疏说：

下臣闻知：周公至圣却受到侯国的流言中伤，乐毅忠心辅政反遭受骑劫的毁谤指责。《小雅·巷伯》有把谗人投给豺虎的感叹，苏秦受人毁谤，也慨叹弃母为国，有功无罪。嫉贤妒能，诋毁忠直，哪朝哪代没有此事！臣先父桓温蒙受浩荡皇恩，结姻亲于王室，常愿以死报朝廷之恩德。乘势建业，西则平定巴蜀，北则肃清伊洛，使谮称王号之辈受降就死，皇家园陵得以修复，天朝国耻得以昭雪；饮马于灞浐之滨，挥旗于赵魏之地，久率勤王之师，屡屡建功立业。太和末年，朝廷社稷有动摇之危，先父应天顺人，登堂辅政，朝廷清肃，逆贼显明。假若无此大功，无此断然之举，则王朝社稷宗庙岂能衍续到如今！想过去太甲虽迷而不悟，然商之根基无倾覆之忧；昌邑虽昏昧无能，其弊也未及郊庙大事。由此说来，晋朝之危机重于商、汉，而先父之功却高于伊尹、霍光！然而先父在日，即遭疑忌；如今圣朝清明之时，依旧蒙受嫌诬。圣世明君自有抑恶扬善之道，倘若不能洞察精微，显扬忠烈，那便大开诬枉毁谤之门，凿通邪佞枉曲之路了。先父忠诚皇室之辛劳、匡复宗庙之功业，若是朝廷已然淡忘，臣也不愿再做计较。然而先皇帝得登王位，陛下又继之而南面称尊，臣请质问于谗言恶语之辈：这是谁的功劳？这是谁的勋业？难道晋室长治久安，列祖列宗得以血食，这对于陛下一门王室来说，还不能算是奇功吗？

近来权势豪门日盛一日，奸佞小人攘攘于朝，各自口称肃清时政，相互之间，阿谀谄附，都将臣之兄弟列于晋室之罪人，臣等还有何理由偷生于当今盛世？还有何脸面空享其封爵利禄？倘若陛下果真已忘怀先父挽救王朝之功勋，听信奸臣花言巧语之议论，臣等自愿将封爵交还朝廷，在市朝之中引颈受戮，而后于九泉之下追随先父，于幽冥之中再侍奉先皇帝。倘若陛下尚可追遵先皇帝之遗意，顾念先父往日勋劳，还望稍降恩德，使我兄弟洗刷冤屈，尽心为国。

后来此疏没有呈奏。

桓玄在楚地一年有余，游赏之外，无所事事，荆州刺史殷仲堪对他既敬又怕。中书令王国宝把持朝政后，打算削弱封国的势力，于是朝野上下，一片骚动不安。桓玄也听到王恭有忧虑国事的言辞，便暗暗下决心要建立功业，于是他劝殷仲堪说：“王国宝与将军您等久已不和，只恨无力尽快地剪除将军罢了！如今他既然已大权在握，又与王绪表里勾结，这样一来，安插亲党，清除异己，没有一件事办不成。王恭（字孝伯）身为天子的舅父，被朝野百官敬重拥戴乃是情理之中的事，王国宝也未必敢冒犯他，那将军您就首当其冲要遭剪除之祸。将军受到先皇帝的奖拔，荣居刺史之任，但朝中不少人以为如此做法并不适宜，他们都说将军虽然机敏有才，但并不适合任刺史之职。一旦朝廷降诏调将军入朝担任中书令，而另派殷顗任荆州刺史，将军打算怎么办？”殷仲堪说：“我也早已为此事忧虑，依足下之见，我该如何是好？”桓玄说：“王国宝是个奸猾凶狠的人，这是天下人都了解的。王恭疾恶如仇之情也是颇合人情世理，如今若是与王恭相合，以常理来推论，必然会被他们抓住把柄。将军如果秘密地派遣一人，前往说服王恭，让他发动晋阳大兵，前往京师除奸辅政，将军自己再率领荆州兵马顺江而下，推举王恭为盟主，我等也随即参战，如此一来，天下无不响应义举。倘若此举得以实现，真乃是齐桓、晋文之壮举了。”殷仲堪心中仍旧犹豫不决。不久，王恭的密信来了，号召殷仲堪和桓玄出兵，以清除君侧，匡辅朝政。还没发兵，王国宝忧病而死，于是也就不再议兴师之举。桓玄请求担任广州刺史，会稽王司马道子也畏惧桓玄，不想让他久留荆州，所以顺从了他的意见。

安帝隆安初年，朝廷降旨命桓玄都督交、广二州，授建威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许假旄节，桓玄听受了圣命，但没有赴任。这一年，王恭和庾楷一道发兵征讨江州刺史王愉和谯王司马尚之兄弟。桓玄、殷仲堪认为王恭此番出兵定能奏捷，于是同时出兵响应。殷仲堪又拨给桓玄五千士卒，和杨佺期同任前锋。军队到达湓口时，王愉逃到临川，桓玄派副将追击并俘获了王愉。桓玄、杨佺期抵达石头城，殷仲堪抵达芜湖。王恭的部将刘牢之背弃王恭，归顺了朝廷。王恭死了之后，庾楷战事失利，投奔到桓玄帐下。不久，朝廷降诏任桓玄为江州刺史，殷仲堪等人皆被调离原职，于是殷仲堪等纷纷沿江向西退兵，驻屯在寻阳，将领们一同订下了盟约，推举桓玄为盟主。桓玄这时才觉得志，于是与将领们联名上奏，请求朝廷为王恭正名，并诛杀司马尚之、刘牢之等人。朝廷十分惧怕桓玄，于是就免了桓脩之官，恢复殷仲堪之职，达成和解。

此前，桓玄在荆州时恣纵骄横，官吏百姓惧怕他甚于惧怕刺史。殷仲堪的亲信曾劝仲堪杀死桓玄，仲堪没有听从。到还军寻阳之后，由于桓玄声望和地位最高，所以被推举为盟主，桓玄更加狂妄骄纵。杨佺期为人也很骄恣凶悍，时常自称是华裔嫡传，江南人没有资格与他平起平坐，而桓玄却一直把他当作贫寒之士看待，这使杨佺期心中十分懊恼，想在盟坛上击杀桓玄。殷仲堪素来厌恶杨佺期兄弟悍猛狂妄，怕他杀死桓玄后又成为自己的一大祸患，所以苦苦劝阻他不可妄动。此后，各自奉圣旨归还本镇。桓玄也觉察到杨佺期有害己之心，于是暗生吞并杨佺期之志。屯聚重兵在夏口。

隆安年中，天子下诏命桓玄加都督荆州四郡，并任命其兄长桓伟为辅国将军、南蛮校尉。殷仲堪担心桓玄更加飞扬跋扈，于是和杨佺期结为姻亲，以形成互相救援之势。此前，桓玄已经与殷仲堪、杨佺期矛盾重重，也常怕他二人偷袭自己，所以请求朝廷增加自己的统辖区域。朝廷也正想扩大他们之间的矛盾，故而将杨佺期所督的四个郡划归桓玄统领，杨佺期十分恼恨，也很惧怕。正在此时，姚兴攻打洛阳，杨佺期乘机重整旗鼓，声称要赴洛阳勤王，实则与殷仲堪密谋合力袭击桓玄。殷仲堪虽然表面上与杨佺期交好，内心里对他也存有防备之意，故而拒绝了杨佺期的请求。他还担心这样仍不能阻止杨佺期一意孤行，又派叔伯兄弟殷通在北部驻军来阻挡杨佺期。杨佺期没有实力单独起事，又摸不透殷仲堪的真实想法，只好放弃了攻打桓玄的打算。南蛮校尉杨广是杨佺期的兄长，杨广想要截击桓伟，殷仲堪没有应许，并改派杨广任宜都、建平二郡太守，加征虏将军之号。杨佺期的弟弟杨孜敬此前已担任江夏相，桓玄出兵相逼，迫使他来到夏口。杨孜敬拜见桓玄后，桓玄命他为谘议参军。至此，桓玄开始发兵西征，口上也说是要援救洛阳。在给殷仲堪的书信中，桓玄说杨佺期受到朝廷恩典，却置宗庙于不顾，理当共同兴兵问罪，所以现在亲自带兵直奔金墉城。他要殷仲堪立即收捕杨广，如果不这样做，便无法对殷仲堪再加信任。殷仲堪原打算对双方都不得罪，看罢桓玄来信，心知已不能劝阻桓玄，于是警告道：“桓将军如果一意要渡沔水而行，恐怕不会有一兵一卒得渡大江！”桓玄这才作罢。

后来荆州洪水泛滥，殷仲堪救济灾民，州府仓库中的粮米全已发空。桓玄乘仲堪实力空虚而攻打荆州，他先派兵攻占了巴陵。梁州刺史郭铨要赴任，途经夏口，桓玄谎称朝廷已有旨命郭铨担任自己的前锋，于是将江夏的士卒交给郭铨，让他都督各路兵马前进，随后秘密地通报其兄桓伟，让他作为内应。桓伟接到桓玄的书信，急切中不知如何是好，竟然亲自拿着密信给殷仲堪看。殷仲堪扣押了桓伟做人质，逼他给桓玄写信罢兵，其言辞十分诚挚感人。桓玄见信，不以为然地说：“殷仲堪这个人并无决断，遇事总是左思右想，优柔寡断，为子女们考虑又太多，所以我兄长断然不会有什么危险！”

桓玄进驻巴陵之后，殷仲堪派兵抵御，被桓玄击败。桓玄率兵继续推进到杨口，又击败了殷仲堪的侄子殷道护，随后乘胜进到零口，此处距江陵只有二十里，殷仲堪派兵布成几道防线来阻挡桓玄。杨佺期也从襄阳赶来救援，和兄长杨广合力攻打桓玄。桓玄怕他们士气正旺，于是暂时退兵至马头。杨佺期等又紧紧追赶桓玄苦战，结果大败，杨佺期只得退回襄阳，殷仲堪逃到駉城。桓玄派将军冯该暗暗盯住杨佺期，将其俘获。杨广也被人生擒，送到桓玄帐前，桓玄将杨氏兄弟二人都杀死。殷仲堪听到杨佺期的死讯，只好带着几百人投奔姚兴，行至冠军城，又被冯该截获，桓玄下令将殷仲堪也处以死刑。

至此，桓玄扫平了荆、雍之地，接着上表请求增辖江州、荆州。朝廷下诏，命桓玄都督荆、司、雍、秦、梁、益、宁七州军事，加后将军之号，为荆州刺史，许假旄节，同时又命桓脩任江州刺史。桓玄再次上书，要求江州也归他督管，朝廷无奈，只得同意他都督八州及豫州、扬州内八郡，再领江州刺史。桓玄又请求任桓伟为冠军将军、雍州刺史。当时外患尚未平定，朝廷不想违拗桓玄的意志，同意了他的请求。自此，桓玄培植自己的心腹党羽，兵马一天比一天壮大。他多次上疏请求讨伐孙恩，圣旨不允。后来孙恩带兵包围了京师，桓玄整顿军队，表面上称是勤王，实则却在察看动静，伺机而动。他再次上奏请求讨伐孙恩，这时孙恩已经退兵，桓玄不得不奉旨罢兵。桓玄命桓伟为江州刺史，坐镇夏口；司马刁畅为辅国将军，都督八郡兵马，坐镇襄阳；命桓振、皇甫敷、冯该等将领戍守湓口。迁沮、漳两地二千人户到大江之南，建武宁郡；又召集流散的民众，建绥安郡。自己署置两郡长官。圣旨征召广州刺史刁逵、豫章太守郭昶之入朝，桓玄都把他们留在帐下不让赴京。他自认为天下若是三分，他自己已得两分，这是天命所归，所以多次上书说有祯祥之兆，并认为这都是自己的吉兆。

当初庾楷投奔桓玄后，桓玄要讨伐孙恩，便任用庾楷为右将军。桓玄罢兵之后，庾楷也随即解除了职务。庾楷见桓玄正与朝廷结怨，深怕事情有所不测，灾祸也要牵连到自己，所以和后将军司马元显暗暗联络起来，并答应做司马元显的内应。安帝元兴初年，司马元显宣称奉圣旨讨伐桓玄，桓玄的叔伯兄长桓石生当时正任太傅长史之职，秘密修书将此消息告诉了桓玄。桓玄原想扬州一带正闹饥荒，孙恩也还未能剿除，朝廷一定没有精力来攻打自己，正可借此机会养精蓄锐，应时而动。听说司马元显准备攻打他，也不免有些惧怕，因而打算固守江陵。长史卞范之劝告桓玄说：“主公的谋略和声望威震天下，司马元显乃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刘牢之眼下也很不得人心，有什么可怕？如果我们发兵到京城之下，并将赏罚大义告诉他们，则元显等辈不战自溃，其土崩瓦解的局面便可跷着腿坐等了。哪有把敌人放进来而自取窘困的道理呢？”桓玄听罢，十分高兴，于是留下其兄桓伟镇守江陵，他自已带领人马浩浩荡荡直下寻阳，又派人去京师传布檄文，数说元显的罪状。檄文传到京城后，司马元显十分恐慌，他走下舰船，传令暂不发兵。桓玄自知多失人心，而且兴兵威逼京都，怕将士们不肯为他出力，故一直有撤兵的打算。然而过了寻阳，竟一直没有见到朝廷的兵马，心中暗自高兴，部属士卒们也增加了精神。庾楷的密谋已经泄露，桓玄将他收捕监押。到了姑孰，桓玄命部将冯该、苻宏、皇甫敷、索元等先攻打谯王司马尚之，司马尚之大败而逃，刘牢之只得派他的儿子刘敬宣来向桓玄投降。

桓玄抵达新亭，司马元显不战自溃。于是桓玄进入京城，假传圣旨说：“现在各地起兵的义旗纷纷竖起，罪责皆在司马元显一人。太傅司马道子已另作主张，其罢兵解甲，以示顺应义军除逆之举。”又假传圣命加自己总领百官，进位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领徐州刺史，又加天子黄金之钺、羽葆鼓吹、班剑二十人之仪，署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甲仗二百人以入正殿。桓玄宣布太傅司马道子和司马元显的罪恶，命将司马道子流放安成郡，又于市中杀了司马元显。至此，桓玄入居太傅府，杀死太傅中郎毛泰、毛泰的弟弟游击将军毛邃、太傅参军荀逊、前豫州刺史庾楷父子、吏部郎袁遵、谯王司马尚之等人，并将司马尚之的弟弟丹杨尹司马恢之、广晋伯司马允之、骠骑长史王诞、太傅主簿毛遁等人流放于交州、广州一带远恶郡县，随后又追杀司马恢之、司马允之于流放途中。任命其兄桓伟为安西将军、荆州刺史、领南蛮校尉，叔伯兄长桓谦为左仆射、加中军将军之号、领铨选之事，桓脩为右将军、徐兖二州刺史，桓石生为前将军、江州刺史，长史卞范之为建武将军、丹杨尹，王谧为中书令、领军将军。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大亨。桓玄辞让了丞相之职，自命为太尉，加领平西将军、豫州刺史，又为自己加衮衣、冠冕、绿绶带，增班剑之仪至六十人，上殿可随身带剑，入朝可不趋拜，奏事可不必唱名。

桓玄有意迁出京城到姑孰去住，访求部属的意见，王谧回答道：“《公羊传》有句话说：周公为何不到鲁国呢？是为了让天下归于周。希望太尉以肃静为根本，以周公为表率。”桓玄觉得他对答得十分有理，但没有听从他的劝告。继而在姑孰城中大建府第，楼台馆阁没有一处不穷极豪华壮美，工毕之后，移镇于姑孰。进城之后，又一再表示辞去录尚书事，天子降诏应允他的请求，然而朝廷大事都要征得他的同意，一般小事也需由桓谦、卞范之许可才可施行。

自从晋朝国难肇始，接连数载战乱不休，黎民百姓对此早已厌恶，盼望着天下归于一统。桓玄刚入京师时，罢黜了许多平庸邪佞的官吏，提拔了不少堪称贤能的人才，正统之道已基本形成，京城之内，士民都拥戴他，并为政治安定感到高兴。然而不久，桓玄轻慢朝廷，囚禁废黜宰辅重臣，奢侈纵欲，各种杂赋徭役也随之而出，朝廷上下都大失所望，人人不安于自己的职守。当时会稽郡正闹灾荒，桓玄命人前往赈济。当地的百姓流散于江湖野外采集木椽，内史王愉召集他们全部返乡。百姓要求粮米，然而粮食已经所剩无几，官府不能按时发放，流落在路途上饿死的几乎占十之八九。桓玄又杀害了吴兴郡太守高素、辅国将军竺谦之、竺谦之的叔伯兄长高平相竺朗之、辅国将军刘袭、刘袭的弟弟彭城内史刘季武、冠军将军孙无终等人，这些人都是刘牢之的党羽，北府的旧将。刘袭的兄长冀州刺史刘轨和宁朔将军高雅之、刘牢之的儿子刘敬宣等一同逃奔到慕容德那里。桓玄暗示天子应该褒奖自己铲除司马元显的功劳，当封豫章公，食安成郡之地方圆二百二十五里，食邑七千五百户；铲除殷仲堪、杨佺期的功劳，当封桂阳郡公，食地方圆七十五里，食邑二千五百户；原封的南郡不变。其后，桓玄将豫章公改封给儿子桓升，将桂阳郡公赐给兄长的儿子桓濬，后降为西道县公。同时传诏全国，避其父桓温的名讳，有姓、名与温字相同的，一律更改，并追赠他的生母马氏为豫章公太夫人。

元兴二年，桓玄又上表假称去平定姚兴，同时请朝廷为此草拟诏书，天子没有应许。桓玄本来没有如此实力，却很喜欢说大话，此举没能成行，他又说是奉圣旨不让发兵。此前打算装点行军装具时，别的都没作吩咐，却先命人打造轻便快船，以装载衣服玩好以及图书字画等物。有人劝阻他，桓玄却说：“书画服饰玩好本该常常带在身边，况且当今战事凶险，万一有何不测，这些东西既轻便，又好运载。”人们全都觉得其言可笑。

这一年，桓玄的兄长桓伟死了。朝廷追赠他为开府、骠骑将军，原职由桓脩代任。从事中郎曹靖之劝诫桓玄说：“桓脩兄弟在朝廷内外都任要职，恐怕权势过重有所不便。”桓玄觉得有理，便任命南郡相桓石康为西中郎将、荆州刺史。桓伟的丧期刚刚居满，桓玄便置酒作乐。乐声刚起时，桓玄还拍着几案大声痛哭，不大工夫便抹干眼泪，眉开眼笑了。桓玄最信任、最倚重的只有桓伟，桓伟一死，桓玄就感到孤立不安了，同时，谋逆篡位之心也不时地显露出来。他深知天下吏民对他都怀有满腹怨恨，也就更想尽早地夺取皇帝之位，殷仲文、卞范之等人也不时地催他快下决心。于是桓玄首先将朝廷百司之官加以调整，将琅邪王的司徒之职免掉，让他担任太宰，并加以隆厚的礼遇。又命桓谦为侍中、卫将军、开府、录尚书事，王谧为散骑常侍、中书监、领司徒之职，桓胤为中书令，加桓脩以散骑常侍、抚军大将军之号。又暑置学官，教导二品以上官吏的子弟共几百人。此后，再次假传圣命加自己相国之职，总管百官，封南郡、南平、宜都、天门、零陵、营阳、桂阳、衡阳、义阳、建平十郡给自己，称楚王，原任扬州牧、领平西将军、豫州刺史依旧，再加九锡仪仗之具。楚国设置丞相以下百官，一切都遵照前朝典制。他又示意天子要升大殿正式除授。桓玄几次假意辞让，天子下诏命百官前往苦劝，桓玄又说：“一定要陛下亲自前来封授，方敢领命。”同时私自拟定圣旨，封赠其父桓温为楚王，南康公主为楚王后。任命平西长史刘瑾为尚书、刁逵为中领军、王嘏为太常、殷叔文为左卫、皇甫敷为右卫，总计共六十多位官吏担任楚国的属官。桓玄则辞免了平西将军、豫州刺史之职，把平西府的文武臣僚改到相国府任职。

新野人庾仄听到桓玄加九锡的消息，便起兵讨伐，他先在襄阳袭击了冯该，将冯该击败赶走。庾仄拥有士卒七千人，在襄阳城南设立祭坛，祭奠祖宗七庙。南蛮参军庾彬、安西参军杨道护、江安令邓襄子等人谋划着作为内应。庾仄原本是殷仲堪的属下，桓伟死后，桓石康还没有到任，所以他得以乘此间隙起兵，一时间江陵震荡不安。同时，桓济的儿子桓亮在罗县起兵，自称为平南将军、湘州刺史，他打的是平讨庾仄的旗号。南蛮校尉羊僧寿和桓石康合兵攻击襄阳，庾仄被打得溃不成军，只得投奔了姚兴，庾彬等人则全部遇害。长沙相陶延寿认为桓亮乘乱起兵，于是派人收捕了他。桓玄将桓亮流放到衡阳监管，并将桓亮的同党桓奥等人处死。

桓玄假意上表请求回到封国，同时自己又拟下一道诏书，称天子挽留不放归，还亲自派人在朝堂之上宣读此诏。宣诏后，他再次上表执意请回，暗地里又告知天子速拟手诏挽留。桓玄最喜欢像这样搞一些虚辞假让的把戏，结果污耗了许多简耗。他声称改朝换代的时候往往会有些祥瑞之兆，于是秘密地派人在临平湖导出清流，而后命朝廷百官同来庆贺。又拟了一道假诏书说：“灵异祥瑞的事绝非朕所敢当，这实乃是相国桓玄仁德宏盛，故而应于祥瑞。太平盛世，自此而始，万民欢庆，何能以言辞表达！”其后又谎称江州有甘露降于王成基家的翠竹上。桓玄又觉得历朝都有道德高远之士隐居不仕，而当今之世却无所闻，于是征召皇甫谧的六世孙皇甫希之为著作郎，并供给他丰厚的资用，同时又秘密派人叮嘱他不得接受，以显示高士之风，当时人们称之为“充隐”。其后又议论恢复肉刑、改革钱币，没多久又改变了主意，改来变去，全无定规，还把有些条律法令限定得十分苛酷，令人动辄触律。桓玄生性贪婪卑下，喜好珍奇的玩物，尤其喜好珍宝，明珠美玉从不离手。官吏之中只要是有名书美画和幽雅园林，他都据为己有，又觉得硬抢豪夺不好意思，所以往往通过赌博来获取。他时常派人外出搜求佳木美竹，甚至不远千里移到府第，结果百姓家中的佳木美竹几乎全都被他搜寻光了。他喜好听臣僚们对他逢迎谄媚，讨厌别人对他提出忠告和谏议，憎厌宠信，全凭一己之私。

十一月，桓玄假托圣命为自己的冠冕增为十二旒，并制造了天子的旌旗，出入警卫清道全依天子仪制，乘坐金根宝车，以六匹骏马驾车，又置办侍从之车，建旄头、云竿，所用乐舞为八佾，宫中摆设着钟虡、宫悬，一切都与天子威仪一样。妃子立为王后，长子立为太子，女儿和孙子的封爵名号也都依照皇室旧制。桓玄又把许多朝廷大臣改为太宰的僚属佐史，假托圣旨命王谧兼任太保，行司徒事，手捧天子的玉玺禅位给自己，然后知会晋安帝草拟禅位的诏旨到太庙宣读。一切停当，桓玄将安帝移居于永安宫，又把晋朝太庙的神位移至琅邪国庙。

此前，桓玄担心晋安帝不肯亲自拟定禅位诏书，又怕天子的大印到不了手，所以威逼临川王司马宝敦促安帝速拟诏书，借此机会将玉玺夺到手。在到大殿之前，玉玺早已取出来了，桓玄十分高兴。文武百官来到姑孰劝桓玄即皇帝之位，桓玄自然又假意逊让一番，百官再次坚请，桓玄便在城南七里建造郊祭神坛，而后登坛篡位，以黑牲祭告上天，文武百官陪列两侧。然而由于仓促行事，仪典不周，竟忘记了山呼万岁，也没有避开桓玄的名讳。张贴出的告天皇后帝文说：“晋朝皇帝敬时运，顺天命，将九五之位禅让于桓玄。天运之规律是兴新替旧，这才是帝王鸿盛之根本。没有天子则无法治理下民，而唯有仁德才能不负黎民苍生。故而秉承天意，顺应物理，定须国家一统。世有二圣却不可以有两位君主，世无贤人也不可以没有君主，所以五帝更换，三代易主。衍至汉魏，权归司马氏。晋朝自中叶以来，多有变故，海西之乱，即险将易主，挽晋朝于危亡，诛夷狄于正盛，如此功勋，若无禹王一般的盛德，胡寇早已窃国称王。太元末年，道德仁义日渐衰颓，积祸已久，国家将乱。祸胎遗害于隆安之际，祸难殃及于百官黎民，其残酷可谓灭绝人伦。桓玄虽然身居草野，未能跻身于朝班之列，然而忠义之心常有，岂能对此无动于衷？投身于扫清妖乱之中，建立起拨乱返正之劳，此皆上借先皇之懿德洪威，桓玄何功可表！恰逢治乱兴替之间，辱承众人之拥戴，以无德无才之身，为百千士卒之长，顺应革故从新之运，居于王公百僚之首，实乃是上借前圣之基业，绍续前圣之遗德。桓玄为此朝夕惊恐，不知所措。然而人君之位不可以久空，天神地祇不可以缺祀，因而不敢不拣择良日，行告天之大礼，升神坛而受帝位，以此敬告上帝，下应民心，德化万国，用祭神明。”随后颁诏书说：“天、地、人三才本相谐和，天人相和，必由天下一统，所以有道之君必求合于此道。帝王之兴起，也是源远流长。自三皇五帝以来，历代迭兴，虽然际会不同，其理并无二致。朕之皇父宣武王圣德高远，开创立国之基业，天命王位今归于桓氏，其由来当自皇父而始，数十年间艰难险阻，实乃常人所不堪承受。仰瞻皇父之宏图伟业，屡救晋室于大权旁落之时。如今朕借难尽之天运，遇更新之天时，得以扫尽奸凶，拯救黎民。晋室由遭丧乱而再兴，至此天运已尽。行尧帝之治化，遵汉魏之遗则，集天赐之福禄于朕一身。因乏圣德，不敢承受，辞于上天，不获应准，是以遵承典制，于南郊升坛明心，接受文祖之传袭。愿今日之隆庆天长地久，朕愿与万民从此更新万象。”此后施行大赦，改年号为永始，赐天下士民晋爵两级，忠孝仁义、勤苦耕稼者晋爵三级，鳏寡孤独、生计无法自理者赐粮食五斛。然而他所订立的赏赐法令只是一纸空文，并没有真正兑现。最初颁行诏令时，改年号为建始，右丞王悠之说：“建始是赵王伦篡位时用过的年号。”因此又改为永始。可永始又是王莽刚刚篡位时用过的年号，桓玄使用年号竟如此不祥，冥冥中就包含着篡逆的意味。不久，又下诏书说：“前代帝君封为贵宾，乃是由来已久之礼。汉代、魏代，皆为前君封疆立国。晋室顺天应时，禅位于朕，朕当遵循古礼，为之立国。兹以南康郡平固县授予晋帝，封其为平固王，车马旗帜、月历正朔仍依晋国之旧制。”随后将安帝迁徙于寻阳，这与陈留王迁居邺宫的做法一样。降永安皇后为零陵君，琅邪王为石阳县公，武陵王司马遵为彭泽县侯。桓玄又追尊他父亲桓温为宣武皇帝，家庙改称太庙，南康公主追赠为宣皇后。封其子桓升为豫章郡王，叔父桓云的孙子桓放之为宁都县王，桓豁的孙子桓稚玉为临沅县王，桓豁的次子桓石康为石将军、武陵郡王，桓秘的儿子桓蔚为醴陵县王。赠桓冲为太傅、宣城郡王，并用最为隆重的礼仪，完全依照晋安平王那套追赠仪典，以其孙桓胤承袭封爵，担任吏部尚书，桓冲的次子桓谦为扬州刺史、新安郡王，桓谦的弟弟桓脩为抚军大将军、安成郡王，其兄桓歆为临贺县王，桓祎为富阳县王。追赠桓伟为侍中、大将军、义兴郡王，命其子桓濬承袭封爵，担任辅国将军，桓脩的弟弟桓邈为西昌县王。又封王谧为武昌公，给班剑二十人之仪，封卞范之为临汝公，殷仲文为东兴公，冯该为鱼复侯。同时降始安郡公为县公，长沙王为临湘县公，庐陵王为巴丘县公，食邑各一千户。此外，康乐、武昌、南昌、望蔡、建兴、永脩、观阳等司马氏宗室成员都降封为食邑百户，公、侯的封号不变。又普遍为各镇将军进封等级不同的封号。任命相国左长史王绥为中书令。尊桓谦之母庾氏为宣城太妃，以隆重的礼仪册封，并给予香车宝马。定其父桓温的墓葬为永崇陵，并于陵墓旁安置护陵人四十名。

桓玄进入建康宫时，一阵狂风迎面吹来，旌旗仪仗都被吹倒。召集君臣在西堂小宴时，安排歌舞妓乐，殿上挂起绛红色的幔帐，以黄金丝线刺绣，四角绣着金龙之形，龙头各衔着五彩羽毛装饰的垂穗。臣僚们相互小声议论说：“这真像是丧车之饰，和王莽丧车的伞盖差不多。龙在四角，正是亢龙有悔之意呀。”桓玄又制造了金根车，以六马驾车。这个月中，桓玄来到听讼观检阅囚徒，不论其罪恶大小，差不多都被释放了。路上遇到拦住车驾乞讨的人，他时常给些施舍，他就是这样喜欢行些小恩小惠。他自认为是借助水德而兴，便在壬辰这一天里祭奠祖先。更改尚书台都官曹为贼曹，又增置五校、三将和强弩、积射武尉官若干人。晋安帝元兴三年，就是桓玄永始二年，尚书台在奏文中把“春蒐”误写成了“春菟”，于是凡是涉及此事的台司官员全部遭到罢黜。桓玄的朝廷纲纪混乱无章，只知道纠缠一些碎屑小事，上述这类事情常有发生。他封妻子刘氏为皇后，并为她修建殿堂宫室，让她移居于东宫。又扩修东掖门、平昌门、广莫门以及内殿的各个大门，每个门都修成三进。又重新打制了巨型轿车，此车可容纳三十个人乘坐，而需用二百人才能抬走。桓玄生性喜好游览射猎，由于身体过于肥胖，不便于骑马，于是又制造出徘徊车，还安置了活动机关，可以让车身前后左右随意移动，毫无阻碍。他没有追尊祖父、曾祖父等先人，对礼法也不甚了解，于是向下臣询问。散骑常侍徐广依据晋代法典告诉他说：应该追立昭穆七代宗庙。又引经据典说：敬其父，子方能愉悦，地位愈高，越应该普敬列祖列宗。桓玄说：“《礼》书言三昭、三穆，连同太祖共为七庙。既然如此，那么太祖必当居于诸庙之首，昭、穆都是太祖之下的名位，可见不应反过来排列。礼书言太祖之位向东，其左边为昭，右边为穆。按晋朝的太庙，高祖宣帝是在昭穆之列，而没有居于太祖之位。昭、穆的次第排列有误，则太祖无位可奉，这就与古礼相差甚远了！”桓玄的曾祖以上都没有什么官爵名位，所以他并不想将他们移入太庙，再者由于王莽造九庙已被前代史官所嘲讽，于是只立一庙以改前制，郊庙之祭也只定为两天而已。秘书监卞承之说：“祭享连他的祖先都不能相及，可以推知这位起家楚国的皇帝享国不会长久。”桓玄又拆毁了晋朝的太祖、太夫人小庙来增修台阁亭榭。他的庶母四时祭祀没有安排固定的灵位，庶母的忌日里他也依旧会见宾客，优游玩耍，只在她死的时候哭了几声而已。丧期之内，也没有废止音乐歌舞。一次，桓玄到水门去游玩，一阵狂风忽然吹翻了车上的华盖，这一夜，江水涌入石头城，房舍的椽檐多被冲坏，淹死的人很多，紧接着狂风将朱雀门楼的上一层掀落在地。

桓玄自从篡位之后，骄纵荒淫，游览打猎没有限度，几乎是夜以继日。其兄桓伟下葬的那一天，他白天假哭几声，到了晚上便依旧宴乐。有时候一天之内便几次出游。他性情急躁，召人前来必须立即就到，以致当时的朝官们都把马拴在台省之前，这样，禁门之内嘈嘈杂杂，哪里还有什么朝廷的礼仪规矩！久之，百姓不胜劳苦，朝廷内外疲于奔命，怨恨他而想要把他推翻的人越来越多。当此之时，刘裕、刘毅、何无忌等人一同密谋恢复晋室。刘裕等在京口杀死了桓脩，在广陵杀死了桓弘，河内太守辛扈兴、弘农太守王元德、振武将军童厚之、晋陵太守刘迈等人串联一起，愿做内应。到了起事的那一天，刘裕派周安穆通报各路，就在这时，刘迈心中惧怕，急忙派人将此事密报桓玄。桓玄闻讯，大为惊骇，立即逮捕并杀死辛扈兴等人。周安穆快马逃脱，幸免一死。桓玄封刘迈为重安侯，只隔一夜，次日便把他杀死了。

刘裕率领义军开赴竹里时，桓玄又回到内殿，百官步行随从，桓玄命侍从百官都要进省候命，不得外出。宣诏大赦扬、豫、徐、兖、青、冀六州囚犯，又加桓谦为征讨都督、假旄节掌兵，又命殷仲文代桓脩之任。派顿丘太守吴甫之、右卫将军皇甫敷出北路抵抗刘裕义军。刘裕等人在江乘与吴甫之交战，临阵杀死了吴甫之，随之进军到罗落桥，又与皇甫敷交战，割取了皇甫敷的首级。桓玄闻知此讯，大惊失色，于是急召道士巫师推算诅咒，大搞厌胜之法，他茫然问众人说：“朕是否要遭失败？”曹靖之回答说：“当今之世，人神共怒，微臣确实担心事情不妙。”桓玄问道：“人是有一些怨怒于我，神为何也会怨我呢？”曹靖之说：“迁移了晋朝的宗庙，令其漂泊无所归；大楚的祭祀，又不能及于祖先，这便是神怨的根由了。”桓玄说：“既是如此，你等众人为什么不及早提出谏议？”曹靖之回答说：“受到陛下恩典的文武百僚都以为当今乃是尧舜盛世，微臣哪里敢于开口？”桓玄更加恼恨，也更加惧怕，又命桓谦、何澹之驻兵于东陵，卞范之驻兵于覆舟山以西，加起来共两万兵马，共同抵抗刘裕义军。刘裕到了蒋山，命一些老兵弱卒身披油披风登上蒋山，四下挥舞军旗，分为数路一齐前行。桓玄的探卒回城禀报说：“刘裕的兵马满山遍野，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人。”桓玄更加慌恐，忙派武卫将军庾颐之拣选精壮士卒，前往援助桓谦、何澹之。此时东北风刮得甚猛，刘裕的部卒放起火来，顿时烟焰冲天，锣鼓声、呐喊声震荡京城。刘裕手执斧钺挥师冲杀，桓谦等几路人马立即溃败而逃。桓玄声言要率几千亲随与刘裕再战，然而却带领他儿子桓升、侄子桓濬溜出南掖门，西奔至石头城下，命殷仲文备办船只，一齐向南逃窜。

当初桓玄在姑孰的时候，天上将星和相星多有变异之象；篡夺皇位的那天夜里，月亮犯太白金星，又进入羽林将星，桓玄心里很不愉快。此次败逃，他的亲随劝他继续力战，桓玄来不及答话，只是扬起马鞭直指天空。跑了一天，尚未进食，左右侍人拿些粗恶饭食给他，他也难以下咽。桓升这时才几岁，抱住桓玄的胸膛并抓挠他，桓玄心中悲伤，不能自已。

刘裕请武陵王司马遵总理政务，自己设立行台，总管百官。派刘毅、刘道规追踪桓玄，杀死了桓玄的几个侄子以及桓石康的兄长桓权、桓振的兄长桓洪等人。

桓玄逃到寻阳，江州刺史郭昶之供给他日用所需，并调集了部分士卒交给他。殷仲文随后赶到寻阳，远远望见桓玄船上的旌旗和车马服饰仍具天子之仪，感叹道：“此番失败再图振兴，还是有望！”随后，桓玄强令侍从随他西进。桓歆聚集了一些兵马杀向历阳，宣城内史诸葛长民将他击败。桓玄在西行途中命从官书写起居注，叙述他抗击刘裕义军的前后始末，他自称谋划运筹并没有丝毫错误，只是部下将领们未能听从调遣，才导致节节失利，也不是作战本身的过失。此刻他没有心绪与各位大臣商议军情大事，只是苦苦思索如何修好这份起居注，以便传示各方。桓玄一行来到江陵，桓石康接待了他。桓玄随即在江陵城南设立军帐，分派百官，任卞范之为尚书仆射，其余的职位大多启用后进新人。自此打造船只，集结器械，还不到一个月，兵员已经接近两万，战船和兵力也大为可观。他对属官们说：“你等众人都是在朕危难之时追随朕的，其志可嘉。现在京城篡位的刘裕正该到我军前谢罪。他见到你等壮士攻入石头城，定会以为是神兵自天而降！”

桓玄自知兵败奔逃之后，法令往往不能约束众人，于是动不动就要杀人，部属大多怨恨他，且有离异之心。殷仲文劝谏他说：“陛下少年时英明远扬，远近钦敬，左右叹服，因此才得扫平荆、雍二州，进据京城之内，威德传扬于四面八方，隆登皇帝宝位。如今遇到一些厄难，并不是由于威望不足。百姓日日夜夜盼望陛下恩泽普施，陛下正该弘扬仁爱之风，以此得到民心。”桓玄听罢大怒，说道：“汉高祖、魏武帝几乎惨遭灭顶，都是属下将领们战事失利软弱无能！只因天象险恶，所以我回到楚国旧都，无奈这些官吏愚蠢无能，横生是非，正该以严猛来制服他们，岂能再对他们施以恩惠！”桓玄左右侍从称他为“桓诏”。桓胤又劝谏他说：“诏应该用于文章辞令，不该用在对人的称谓上。汉魏的帝王绝没有如此称谓，只听说北狄中人称苻坚为‘苻诏’。希望陛下能以古代帝王为表率，让子孙万代有以效法。”桓玄说：“此等称谓既已成习，如今朕传旨更改，岂不是更加无益？若是一定要改，可等到局势平定之后再议。”荆州的各郡太守见桓玄流落于此，有的太守就派使臣持表通问，其中带出些慨叹国事不宁的言辞，桓玄对这样的上表一律斥还，命荆州各郡太守上表庆贺迁都。

桓玄派游击将军何澹之、武卫将军庾稚祖、江夏太守桓道恭随同郭铨，以数千兵马把守湓口。又派辅国将军桓振到义阳郡征调士卒，桓振刚刚到弋阳，被龙骧将军胡哗击败，桓振单人独马逃回江陵。何无忌、刘道规等人又在桑落洲击败了郭铨、何澹之和郭昶之等人，随即进军寻阳。桓玄大怒，亲率船舰二百艘从江陵出发，命苻宏、羊僧寿为前锋将军，又命鄱阳郡太守徐放为散骑常侍，想派他劝说义军休兵。他对徐放说：“眼下刘裕等人不遵天命，至于胡作妄为，如今又怕大祸临头，故而聚结兵马，迷途而不能自返。爱卿是他们信赖的长者，可以前往表明朕的心愿：刘裕如能退兵罢战，朕可与他共享天下，所有将领均授以高官，委以大任，使其不失应有的名分。滔滔江水可以为证，朕绝不自食其言。”徐放回答说：“刘裕是此次起事之主谋，刘毅的兄长又是被陛下亲手杀死，此二人都无法劝服。臣只能将陛下的意愿转告何无忌。”桓玄说：“爱卿此行如能成功，朕将把吴兴封赏给你。”徐放受此重任，来到何无忌军中。

魏咏之在历阳击败了桓歆，诸葛长民又在芍陂继续击溃桓歆残众，桓歆单人匹马渡过淮河而逃。刘毅率刘道规和下邳太守孟怀玉二部与桓玄在峥嵘洲大战。当时义军只有几千人，而桓玄人马众多，可桓玄还是担心战事不利，不时乘着小船来到战舰周围巡视，弄得他的士卒十分反感，斗志低落。义军乘着风势放起火来，个个勇猛冲杀，桓玄的士卒顿时溃不成军，连夜烧毁辎重，轻装逃命，桓玄的部将郭铨投降了义军。桓玄的旧将刘统、冯稚等聚集起四百多名兵士，偷袭并攻占了寻阳城，刘毅派建威将军刘怀肃将他们剿灭。桓玄将永安皇后和晋安帝的皇后留在巴陵，当时殷仲文也在桓玄的船上，请求乘快船去收聚散败的士卒，旋即背叛了桓玄，带着两位皇后直奔夏口。桓玄回到江陵后，冯该劝桓玄再下战表，桓玄没有听从，他想向汉川逃跑，去投奔梁州刺史桓希，无奈人情不畅，他的命令没有人执行。桓玄骑着马出了江陵，刚至城门，左右侍从中便有人掷刀刺杀他，没有击中，桓玄身前身后顿时一片刀光剑影，他仓惶逃脱，总算上了船。这时荆州别驾王康产护从着晋安帝司马德宗进入了南郡府厅，南郡太守王腾之带领文武百僚守卫着府厅。

此时益州刺史毛璩派他的侄孙毛佑之、参军费恬护送其弟毛璠的灵柩到江陵下葬，随带有二百兵马。毛璩的侄子毛修之担任着桓玄的屯骑校尉，他引诱桓玄到蜀中去，桓玄听从了。到了枚回洲，费恬和毛祐之截击桓玄，一时箭如雨下。桓玄的内侍丁仙期、万盖等人用身体遮蔽桓玄，两个人都身中几十箭而死。桓玄也被乱箭射中，他儿子桓升把箭拔了出来。益州都护冯迁手提钢刀来到桓玄面前，桓玄忙拔下头上的碧玉导送给他，口上还问：“你是什么人？胆敢来杀当朝的天子？”冯迁愤然喝道：“我是前来杀天子的贼臣！”挥刀杀死了桓玄，这一年桓玄三十六岁。接着，冯迁等人又杀死桓石康和桓濬等五人，并割取了他们的首级。庾颐之战死于阵。桓升还在喊：“我是豫章王，各位将军不要杀我！”冯迁等把他押回江陵，斩于市中。

当初桓玄在皇宫时，时常觉得心里不宁静，好像被鬼神困扰一样，他便对心腹们说：“我担心自己快要死了，所以要与上天争夺时光！”元兴年间，衡阳有母鸡变为公鸡，八十天之后，雄鸡冠才渐渐萎谢。桓玄建国于楚，衡阳也成为楚国的属郡，从他篡夺皇位到他死时，恰好也是八十天。当时有一首童谣说：“长干巷，巷长干，今年杀郎君，后年杀诸桓。”他的不祥之兆竟然如此冥符。童谣中的郎君，指的是司马元显。

这个月，王腾之护从晋安帝入居太府。同时，桓谦则在沮中聚集残部为桓玄举行哀祭，设立了丧庭，并为桓玄加伪谥号为“武悼皇帝”。刘毅等人把桓玄的头颅送到江陵，安帝命将其首级再斩杀于刑场，城中百姓前来观看的没有一个不拍手称快。

何无忌等人在马头攻打桓谦，在龙洲攻打桓蔚，都将二人击败。义军乘胜分路并进，桓振、冯该等人在灵溪顽抗，将刘道规击败，道规所部战死的有一千余人。义军受此挫折，只得暂时退驻于寻阳，修整战船和兵器。毛璩自署为梁州刺史，派大将攻打汉中，杀死了桓希。江夏相张畅之、高平郡太守刘怀肃在西塞矶合兵攻打何澹之，并将其击败。桓振派桓蔚代替王旷镇守襄阳。刘道规发兵攻打武昌，击败了桓玄所署的武昌太守王竁。魏咏之、刘藩在白茅击溃了桓石绥。义军再次从寻阳出发西进。桓亮自称为江州刺史，攻打豫章，江州刺史刘敬宣将他击溃。义军又进驻夏口。桓玄的镇东将军冯该等死守夏口，扬武将军孟山图占据着鲁城，辅国将军桓山客把守着偃月垒。刘毅派兵先攻鲁城，又派刘道规攻偃月垒，何无忌和檀祗列舰于江心，防止冯该等贼逃窜过江。这时义军奋勇冲杀，喊叫之声震荡山谷，从辰时到午时，鲁城和偃月垒都被攻破，冯该见大势已去，仓惶逃走，桓山客则被义军活捉了。刘毅等又平定了巴陵。毛璩派涪陵郡太守文处茂挥师东下，桓振派桓放之任益州刺史，屯兵于夷陵，文处茂与桓放之力战，桓放之抵敌不过，大败而逃，回到江陵。

义熙元年正月，南阳太守鲁宗之派遣义军攻打襄阳，打败了桓玄所署的雍州刺史桓蔚。何无忌等各路兵马屯驻于江陵的马头，桓振挟安帝屯居于江津。鲁宗之带领人马在柞溪击败了桓玄所署的贲中郎温楷，而后挥师进入纪南城。桓振亲自率兵攻打鲁宗之，宗之战败。此时蜀中义兵已占据了灵溪，刘毅率领何无忌、刘道规等打败冯该，乘胜向前推进，随即攻克了江陵。桓振望见江陵城中起火，知道江陵已经被攻陷，便与桓谦等人向北逃窜。这一天，安帝重新恢复帝位，大赦天下。所有佐助桓玄篡位的官吏一律处死，只赦免了桓胤一个人。桓亮还在豫章，自称镇南将军、湘州刺史。苻宏又进犯安成、庐陵，刘敬宣派将征讨，苻宏败逃进入湘中。二月，桓谦、何澹之、温楷等人都投奔了姚兴。桓振和苻宏又从蟷城出兵，偷袭江陵，刘怀肃从云杜出师与桓振激战，并将桓振击败，广武将军唐兴杀死了桓振和桓玄所署的辅国将军桓珍，刘毅在临鄣杀死了桓玄的零陵太守刘叔祖。桓亮、苻宏再次入寇湘中，杀死太守及长史佐吏，檀祗在湘东讨伐苻宏，并将他杀死，广武将军郭弥在益阳杀死了桓亮，其余拥兵自立的大小寇首也全被扫平。安帝降诏，将桓胤及其族属安置于新安一带郡县。

义熙三年，东阳太守殷仲文和永嘉太守骆球谋图反叛，想立桓胤为帝，曹靖之、桓石松、卞承之、刘延祖等人也暗地勾结起来，结果被刘裕一个个逮捕杀死，并将其家属也都处死。后来桓谦逃入蜀中，蜀中贼寇谯纵任桓谦为荆州刺史，并命他带兵出川东下，荆楚一带确有不少人响应他。桓谦来到枝江，荆州刺史刘道规将其杀死，梁州刺史傅歆杀死了桓石绥，桓氏之族至此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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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卷七

本纪第七

前废帝

前废帝讳子业，小字法师，孝武帝长子也。元嘉二十六年正月甲申生。世祖镇寻阳，子业留京邑。三十年，世祖入伐元凶，被囚侍中下省，将见害者数矣，卒得无恙。

世祖践阼，立为皇太子。始未之东宫，中庶子、二率并入直永福省。大明二年，出居东宫。四年，讲《孝经》于崇正殿。七年，加元服。

八年闰五月庚申，世祖崩，其日，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太宰江夏王义恭解尚书令，加中书监，骠骑大将军柳元景加尚书令。甲子，置录尚书，太宰江夏王义恭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柳元景加开府仪同三司。丹阳尹永嘉王子仁为南豫州刺史。

六月辛未，诏曰：“朕以眇身，夙绍洪业，敬御天威，钦对灵命。仰遵凝绪，日鉴前图，实可以拱默守成，诒风长世。而宝位告始，万宇改属，惟德弗明，昧于大道。思宣睿范，引兹简恤，可具询执事，详访民隐。凡曲令密文，繁而伤治，关市僦税，事施一时，而奸吏舞文，妄兴威福，加以气纬舛互，偏颇滋甚。宜其宽徭轻宪，以救民切。御府诸署，事不须广，雕文篆刻，无施于今。悉宜并省，以酬氓愿。藩王贸货，壹皆禁断。外便具条以闻。”戊寅，以豫州之淮南郡复为南梁郡，复分宣城还置淮南郡。庚辰，以南海太守袁昙远为广州刺史。

秋七月己亥，镇军将军、雍州刺史晋安王子勋改为江州刺史，中护军宗悫为安西将军、雍州刺史，镇北将军、徐州刺史湘东王彧为护军将军，中军将军义阳王昶为征北将军、徐州刺史。庚戌，婆皇国遣使献方物。崇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乙卯，罢南北二驰道。孝建以来所改制度，还依无嘉。丙辰，追崇献妃为献皇后。乙丑，抚军将军、南徐州刺史新安王子鸾解领司徒。

八月丁卯，领军将军王玄谟为镇北将军、青冀二州刺史。己巳，以青、冀二州刺史萧惠开为益州刺史。己丑，皇太后崩。京师雨水。庚寅，遣御史与官长随宜赈恤。

九月辛丑，护军将军湘东王彧为领军将军。癸卯，以尚书左仆射刘遵考为特进、右光禄大夫。乙卯，文穆皇后祔葬景宁陵。

冬十月甲戌，太常建安王休仁为护军将军。戊寅，辅国将军宗越为司州刺史。庚辰，原除扬、南徐州大明七年逋租。

十二月乙酉，以尚书右仆射颜师伯为尚书仆射。壬辰，以王畿诸郡为扬州，以扬州为东扬州。癸巳，以车骑将军、扬州刺史豫章王子尚为司徒、扬州刺史。

去岁及是岁，东诸郡大旱，甚者米一升数百，京邑亦至百余，饿死者十有六七。孝建以来，又立钱署铸钱，百姓因此盗铸，钱转伪小，商货不行。

永光元年春正月乙未朔，改元。大赦天下。乙巳，省诸州台传。戊午，以领军将军湘东王彧为卫将军、南豫州刺史，护军将军建安王休仁为领军将军，秘书监山阳王休祐为豫州刺史，左卫将军桂阳王休范为中护军，南豫州刺史寻阳王子房为东扬州刺史。

二月乙丑，减州郡县田禄之半。庚寅，铸二铢钱。

三月甲辰，罢临江郡。

五月己亥，割郢州随郡属雍州。丙午，以后军司马张牧为交州刺史。

六月己巳，左军长史刘道隆为梁、南秦二州刺史。乙亥，安西将军、雍州刺史宗悫卒。壬午，卫将军、南豫州刺史湘东王彧改为雍州刺史。尚书令、骠骑大将军柳元景加南豫州刺史。

秋八月辛酉，越骑校尉戴法兴有罪，赐死。庚午，以尚书仆射颜师伯为尚书左仆射，吏部尚书王景文为尚书右仆射。癸酉，帝自率宿卫兵，诛太宰江夏王义恭、尚书令骠骑大将军柳元景、尚书左仆射颜师伯、廷尉刘德愿。改元为景和元年。文武赐位二等。以领军将军建安王休仁为安西将军、雍州刺史，卫将军湘东王彧还为南豫州刺史。甲戌，司徒、扬州刺史豫章王子尚领尚书令，射声校尉沈文秀为青州刺史，左军司马崔道固为冀州刺史。乙亥，诏曰：“昔凝神伫逸，磻溪赞道，湛虑思才，傅岩毗化。朕位御三极，风澄万宇，资铁电断，正卯期戮。思所以仰宣遗烈，俯弘景祚，每结梦庖鼎，瞻言板筑，有劬日昃，无忘昧旦。可甄访郡国，招聘闾部：其有孝性忠节，幽居遁栖，信诚义行，廉正表俗，文敏博识，干事治民，务加旌举，随才引擢。庶官克顺，彝伦咸叙。主者精加详括，称朕意焉。”以始兴公沈庆之为太尉，镇北将军、青冀二州刺史王玄谟为领军将军。庚辰，以石头城为长乐宫，东府城为未央宫。罢东扬州并扬州，甲申，以北邸为建章宫，南第为长杨宫。以冠军将军邵陵王子元为湘州刺史。丙戌，原除吴、吴兴、义兴、晋陵、琅邪五郡大明八年以前逋租。己丑，复立南北二驰道。

九月癸巳，车驾幸湖熟，奏鼓吹。戊戌，车驾还宫。庚子，以南兖州刺史永嘉王子仁为南徐州刺史，丹阳尹始安王子真为南兖州刺史。辛丑，抚军将军、南徐州刺史新安王子鸾免为庶人，赐死。丙午，以兖州刺史薛安都为平北将军、徐州刺史。丁未，卫将军湘东王彧加开府仪同三司，特进、右光禄大夫刘遵考为安西将军、南豫州刺史，宁朔将军殷孝祖为兖州刺史。戊申，以前梁、南秦二州刺史柳元怙复为梁、南秦二州刺史。己酉，东驾讨征北将军、徐州刺史义阳王昶，丙外戒严。昶奔于索虏。辛亥，右将军、豫州刺史山阳王休佑进号镇西大将军。甲寅，以安西长史袁顗为雍州刺史。戊午，以左民尚书刘思考为益州刺史。是日解严，车驾幸瓜步。开百姓铸钱。

冬十月癸亥，曲赦徐州。丙寅，车驾还宫。以建安王休仁为护军将军。己卯，东阳太守王藻下狱死。以宫人谢贵嫔为夫人，加虎贲靸戟，鸾辂龙旂，出警入跸，实新蔡公主也。乙酉，以镇西大将军、豫州刺史山阳王休祐为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十一月壬辰，宁朔将军何迈下狱死。新除太尉沈庆之梦。壬寅，立皇后路氏，四厢奏乐。赦扬、南徐二州。护军将军建安王休仁加特进、左光禄大夫。中护军桂阳王休范迁职。丁未、皇子生，少府刘胜之子也。大赦天下。赃污淫盗，悉皆原除。赐为父后者爵一级。壬子，以特进、左光禄大夫、护军将军建安王休仁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戊午，南平王敬猷、庐陵王敬先、安南侯敬渊并赐死。

时帝凶悖日甚，诛杀相继，内外百司，不保首领。先是讹言云：“湘中出天子。”帝将南巡荆、湘二州以厌之。先欲诛诸叔，然后发引。太宗与左右阮佃夫、王道隆、李道儿密结帝左右寿寂之、姜产之等十一人，谋共废帝。戊午夜，帝于华林园竹林堂射鬼。时巫觋云：“此堂有鬼。”故帝自射之。寿寂之怀刀直入，姜产之为副。帝欲走，寂之追而殒之。时年十七。太皇太后令曰：

司徒领护军八座：子业虽曰嫡长，少禀凶毒，不仁不孝，著自髫龀。孝武弃世，属当辰历。自梓宫在殡，喜容腼然，天罚重离，欢恣滋甚。逼以内外维持，忍虐未露，而凶惨难抑，一旦肆祸，遂纵戮上宰，殄害辅臣。子鸾兄弟，先帝钟爱，含怨既往，枉加屠酷。昶茂亲作捍，横相征讨。新蔡公主逼离夫族，幽置深宫，诡云梦殒。襄事甫尔，丧礼顿释，昏酣长夜，庶事倾遗。朝贤旧动，弃若遗土。管弦不辍，珍羞备膳。詈辱祖考，以为戏谑。行游莫止，淫纵无度。肆宴园陵，规图发掘。诛剪无辜，籍略妇女。建树伪竖，莫知谁息。拜嫔立后，庆过恒典。宗室密戚，遇若婢仆，鞭捶陵曳，无复尊卑。南平一门，特钟其酷，反天灭理，显暴万端。苛罚酷令，终无纪极，夏桀、殷辛，未足以譬。阖朝业业，人不自保，百姓遑遑，手足靡厝。行秽禽兽，罪盈三千。高祖之业将泯，七庙之享几绝。吾老疾沈笃，每规祸鸩，忧煎漏刻，气命无几。开辟以降，所未尝闻。远近思奋，十室而九。

卫将军湘东王体自太祖，天纵英圣，文皇钟爱，宠冠列藩。吾早识神睿，特兼常礼。潜运宏规，义士投袂，独夫既殒，悬首白旗，社稷再兴，宗祏永固，人鬼属心，大命允集。且勋德高邈，大业攸归，宜遵汉、晋，纂承皇极。主者详旧典以时奉行。

未亡人余年不幸婴此百艰，永寻情事，虽存若殒。当复奈何！当复奈何！

葬废帝丹阳秣陵县南郊坛西。

帝幼而狷急，在东宫每为世祖所责。世祖西巡，子业启参承起居，书迹不谨，上诘让之。子业启事陈谢，上又答曰：“书不长进，此是一条耳。闻汝素都懈怠，狷戾日甚，何以顽固乃尔邪！”初践阼，受玺绂，悖然无哀容。始犹难诸大臣及戴法兴等，既杀法兴，诸大臣莫不震慑。于是又诛群公。元凯以下，皆被殴捶牵曳。内外危惧，殿省骚然。初太后疾笃，遣呼帝。帝曰：“病人间多鬼，可畏，那可往。”太后怒，语侍者：“将刀来，破我腹，那得生如此宁馨儿！”及太后崩后数日，帝梦太后谓之曰：“汝不孝不仁，本无人君之相。子尚愚悖如此，亦非运祚所及。孝武险虐灭道，怨结人神，儿子虽多，并无天命。大运所归，应还文帝之子。”其后湘东王绍位，果文帝子也。故帝聚诸叔京邑，虑在外为患。山阴公主淫恣过度，谓帝曰：“妾与陛下，虽男女有殊，俱托体先帝。陛下六宫万数，而妾唯驸马一人。事不均平，一何至此！”帝乃为主置面首左右三十人；进爵会稽郡长公主，秩同郡王，食汤沐邑二千户，给鼓吹一部，加班剑二十人。帝每出，与朝臣常共陪辇。主以吏部郎褚渊貌美，就帝请以自侍，帝许之。渊侍主十日，备见逼迫，誓死不回，遂得免。帝所幸阉人华愿儿，官至散骑常侍，加将军带郡。帝少好读书，颇识古事，自造《世祖诔》及杂篇章，往往有辞采。以魏武帝有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乃置此二官。以建安王休仁、山阳王休祐领之。其余事迹，分见诸列传。

史臣曰：“废帝之事行著于篇。若夫武王数殷纣之衅，不能絓其万一；霍光书昌邑之过，未足举其毫厘。假以中才之君，有一于此，足以霣社残宗，污宫潴庙，况总斯恶以萃一人之体乎！其得亡亦为幸矣。”

译文：

前废帝名子业，小字法师，是孝武帝长子。元嘉二十六年正月甲申日生。世祖镇守寻阳时，子业留在京城建康。三十年，世祖入京讨伐元凶刘劭时，子业被刘劭囚禁在侍中下省，多次险遭杀害，最后幸免于难。

宋孝武帝登极，立子业为皇太子。开始并未进住东宫，属官中庶子、左右卫率就在永福省值班。大明二年，出永福省住进东宫。四年，在崇正殿听讲《孝经》。七年，行加冠礼。

八年闰五月庚申日，孝武帝驾崩，当天，太子业登皇帝位。大赦天下。太宰江夏王义恭解除尚书令，加官中书监，骠骑大将军柳元景加官尚书令。甲子日，设置录尚书的官位，太宰江夏王义恭任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柳元景加赐开府仪同三司。丹阳尹永嘉王子仁为南豫州刺史。

六月辛未日，颁诏书道：“朕以眇小之身，早年继承大业，敬奉上天赐下的权威，恭谨地顺从神灵的命令。遵从前代成就的功业，天天取鉴前朝的法度，本来可以安静地护守祖宗的成业，让美好的遗风永世长存。但是刚登皇位，天下改换了君主，考虑朕的德行并不光大，对治国大道还不通晓。为了宣扬贤智的楷模，导致简政恤民，我应该事事垂询执政官员，详细访察民间疾苦。凡是不正当的法令烦乱的条文，繁杂而有害于治国，关卡市场的租税，有的施行一时，这样奸邪的官吏执法舞弊，恣意作威作福，加上气数多有忤逆，政治上的偏差失误更甚。应该宽缓徭役减轻刑法，以解救民间的急困。宫内及朝廷的官署，事务不须铺张，雕饰华丽的辞藻，自今以后不得使用。应当全面合并减裁，以此酬答百姓的愿望。名藩王买卖货物，一律禁止断绝。外朝官员可以具体写出事项呈进上闻。”戊寅日，将豫州的淮南郡恢复为南梁郡，又分出宣城划归淮南郡。庚辰日，任南海太守袁昙远为广州刺史。

秋七月己亥日，镇军将军、雍州刺史晋安王子勋改任江州刺史，中护军宗悫为安西将军，雍州刺史，镇北将军、徐州刺史湘东王彧为护军将军，中军将军义阳王昶为征北将军、徐州刺史。庚戌日，婆皇国派使臣进贡土产。尊称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乙卯日，停止修筑南北二驰道。自孝建年间以来所改变的制度，依照元嘉年间恢复过来。丙辰日，追尊献妃为献皇后。乙丑日，抚军将军、南徐州刺史新安王子鸾解除原职领任司徒。

八月丁卯日，领军将军王玄谟任镇北将军、青冀二州刺史。己巳日，任青冀二州刺史萧惠开为益州刺史。己丑日，皇太后驾崩。京城雨水成灾。庚寅日，派遣御史会同官长根据灾情适当赈济抚恤。

九月辛丑日，护军将军湘东王彧任领军将军。癸卯日，赐尚书左仆射刘遵考为特进、右光禄大夫。乙卯日，文穆皇后合葬景宁陵。

冬十月甲戌日，太常建安王休仁任护军将军。戊寅日，辅国将军宗越任司州刺史。庚辰日，免除扬、南徐州大明七年的欠租。

十二月乙酉日，任尚书右仆射颜师伯为尚书仆射。壬辰日，将京城附近各郡划为扬州，把原扬州改为东扬州。癸巳日，任车骑将军、扬州刺史豫章王子尚为司徒、扬州刺史。

去年及今年，东方各郡大旱，严重的郡一升米价数百钱，京城也达到百多钱，饿死的人十有六七。孝建年间以来，又设立钱署铸钱，于是民间私铸钱币，钱币变得又假又小，商贾不敢使用。

永光元年春正月乙未初一，改变年号。大赦天下。乙巳日，减少各州驿站。戊午日，任领军将军湘东王彧为卫将军、南豫州刺史，护军将军建安王休仁为领军将军，秘书监山阳王休祐为豫州刺史，左卫将军桂阳王休范为中护军，南豫州刺史寻阳王子房为东扬州刺史。

二月乙丑日，减免州郡县官吏应得的土地禄米半数。庚寅日，铸造二铢钱。

三月甲辰日，撤销临江郡。

五月己亥日，划出郢州随郡归属雍州。丙午日，任后军司马张牧为交州刺史。

六月已巳日，左军长史刘道隆任梁、南秦二州刺史。乙亥日，安西将军、雍州刺史宗悫死。壬午日，卫将军、南豫州刺史湘东王彧改任雍州刺史。尚书令、骠骑大将军柳元景加官南豫州刺史。

秋八月辛酉日，越骑校尉戴法兴有罪，赐死。庚午日，任尚书仆射颜师伯为尚书左仆射，吏部尚书王景文为尚书右仆射。癸酉日，皇帝亲自统率禁卫军，诛杀太宰江夏王义恭，尚书令、骠骑大将军柳元景，尚书左仆射颜师伯、廷尉刘德愿。改年号为景和元年。文武官员加赐爵位二等。任领军将军建安王休仁为安西将军、雍州刺史、卫将军湘东王彧复任南豫州刺史。甲戌日，司徒、扬州刺史豫章王子尚领任尚书令，射声校尉沈文秀为青州刺史，左军司马崔道固为冀州刺史。乙亥日，颁诏书道：“往古周文王专心期望得到贤人，在磻溪垂钩的吕望帮助他推行大道，商代武丁深深地思念人才，筑墙的傅说辅佐他治理国家。朕处在天地人三极之位，宇内澄清，刑罚明断，少正卯一类乱臣已被诛灭。常常想到对上宣扬遗德，对下恢宏帝业，每每在梦中结交充当庖厨的伊尹，望见从事筑墙的傅说，为此勤劳政事到傍晚，更不忘黎明即起。应在各郡国察访，到闾里中去招聘：有孝性忠节而深居隐遁，有信诚义行而清廉正直为人们的表率，文才敏捷博学多识而胜任职事善于治民的人才，务必加以表彰举荐，按才能引进提拔。望各级官员能顺承旨意，使常道能井井有条。主事的官员必须精心细致地网罗人才，使朕能称心合意。”任始兴公沈庆之为太尉，镇北将军、青冀二州刺史王玄谟为领军将军。庚辰日，将石头城改称长乐宫，东府城改称未央宫。撤销东扬州并入扬州。甲申日，将北邸改称建章宫，南第改称长杨宫。任冠军将军邵陵王子元为湘州刺史。丙戌日，免除吴、吴兴、义兴、晋陵、琅邪五郡大明八年以前的欠租。己丑日，恢复修筑南北二驰道的工程。

九月癸巳日，皇帝去到湖熟，乐队奏乐。戊戌日，皇帝回宫。庚子日，任南兖州刺史永嘉王子仁为南徐州刺史，丹阳尹始安王子真为南兖州刺史。辛丑日，抚军将军、南徐州刺史新安王子鸾削除王号贬为庶人，赐死。丙午日，任兖州刺史薛安都为平北将军、徐州刺史。丁未日，卫将军湘东王彧加赐开府仪同三司，特进、右光禄大夫刘遵考为安西将军、南豫州刺史，宁朔将军殷孝祖为兖州刺史。戊申日，任前梁、南秦二州刺史柳元怙复职为梁、南秦二州刺史。己酉日，皇帝征讨征北将军、徐州刺史义阳王昶，京城内外戒严。昶逃亡到北魏。辛亥日，右将军、豫州刺史山阳王休祐进号镇西大将军。甲寅日，任安西长史袁顗为雍州刺史。戊午日，任左民尚书刘思考为益州刺史。这天解除戒严，皇帝去到瓜步。解除百姓铸钱的禁令。

冬十月癸亥日，特赦徐州。丙寅日，皇帝回宫。任建安王休仁为护军将军。己卯日，东阳太守王藻下狱处死。将宫人谢贵嫔封为夫人，加赐虎贲靸戟，鸾车龙旗，出入警戒清道，其实谢贵嫔就是新蔡公主。乙酉日，任镇西大将军、豫州刺史山阳王休祐为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十一月壬辰，宁朔将军何迈下狱处死。新任太尉沈庆之病死。壬寅日，立皇后路氏，宫里四厢奏乐。宽赦扬、南徐二州。护军将军建安王休仁加赐特进、左光禄大夫。中护军桂阳王休范贬职。丁未日，皇子降生，实际是少府刘胜的孩子。大赦天下。犯贪赃淫盗罪的，全都赦免。赐给长子为父后的人爵位一级。壬子日，任特进、左光禄大夫、护军将军建安王休仁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戊午日，南平王敬猷、庐陵王敬先、安南侯敬渊一并赐死。

这时皇帝凶残逆乱日甚一日，接连诛杀臣下，内外百官，性命不保。先是有谣言说：“湘中出新天子。”皇帝准备南下巡视荆、湘二州用来镇伏妖邪。准备先杀掉几个叔父，然后再出发。刘彧会同亲信阮佃夫、王道隆、李道儿秘密勾结皇帝左右的寿寂之、姜产之等十一人，策划共同废掉皇帝。戊午日夜里，皇帝在华林园竹林堂射鬼。因为女巫男巫说过：“这堂屋里有鬼”，所以皇帝亲自射鬼。寿寂之怀藏着刀子直入竹林堂，姜产之做副手。皇帝打算逃跑，寂之追上把他杀掉。当时废帝十七岁。太皇太后下令道：

司徒领护军及八座：子业虽然是嫡长子，自小禀性凶残狠毒，不仁不孝，幼年时就表现得很明显。孝武帝逝世，按制度立为本朝皇帝。自孝武帝停灵时，他面带喜容，上天降下惩罚，他却欢乐纵欲更甚。过于迫于宫内外的约束，忍着残暴的性子不敢显露，但是他凶残狠毒的本性难于压制，一旦放肆造祸，便随意诛戮尊贵的宰相，杀害辅国的大臣。子鸾兄弟，是先帝钟爱的皇子，他心怀往日的怨恨，枉加罪名加以残杀。昶是皇亲作为捍卫国家的屏藩，他却横加征讨。逼迫新蔡公主离开夫家，秘密隐藏在后宫，谎说她已经死掉。丧事刚刚办完，守丧的礼节也立刻废除，长夜昏醉酣饮，一切朝政委弃不问。朝中的贤宰勋臣，像尘土一样遗弃。管弦奏乐不停，饭食珍馐美味齐备。辱骂先祖先父，用以戏谑。行游无处不到，纵欲享乐无度。在陵园里设宴，还图谋发掘帝陵。杀害无辜，掠取妇女。提拔伪劣的竖臣，没有人知道是谁人的子弟。拜嫔妃立皇后，仪式超过制度。宗室贵戚，对待他们如同仆人婢女，鞭苔凌辱，不再有尊卑上下。南平王一家，尤其受到残酷的杀戮。违天灭理，显露的罪恶无数。苛刻的征罚和残酷的命令，没有准则和终极，夏桀、殷纣，不足以和他相比。满朝官员恐惧不安，人不自保，百姓惊慌不宁，手足无措。淫秽的行为如同禽兽，罪恶满盈。高祖开创的基业眼看要毁掉，宗庙的祭祀几乎要断绝。我已年老病重，常常想到可能被毒害，每时每刻忧愤煎熬，气息寿命没几天了。开天辟地以来，这是从未听说过的事情。远近的人都想奋起反抗，十家有九家如此。

卫将军湘东王是太祖所生，天赋英明圣哲，为文帝所喜爱，恩宠在诸王之首。我早知道他聪明睿智，特意用非常的礼数待他。他深沉地制定了宏大的计划，义士奋起追随。暴君已经死掉，头颅悬挂在白旗上，国家再次兴起，宗庙神主永远安固，人鬼倾心，天命所向。而且湘东王功德高远，帝业所归，应当遵从汉、晋的制度，继承皇位。主事的大臣详察旧时制度按时奉行典礼。

未亡人老年不幸遭到种种艰难，永远记住这些事实，虽然活着像死了一样。还能怎么样！还能怎么样！

废帝埋葬在丹阳秣陵县南郊坛西侧。

废帝自幼狂傲暴躁，在东宫时多次被孝武帝责备。孝武帝西巡，子业写信问候起居，字迹不工整，孝武帝对他加以责问。子业写信陈情谢罪，孝武帝回答说：“写字不长进，这只是一个方面。听说你平日极其懒散怠惰，横暴日甚，怎么愚蠢固执到这种程度！”刚刚即位时，接受皇帝玺绂，竟然违背常理而毫无哀伤的表情。开始还顾忌各位大臣和戴法兴等人，杀掉法兴之后，各大臣无不震恐畏惧。接着又杀掉众王公。朝廷卿相以下，都遭到殴打牵拉。朝廷内外危惧，中央官署骚动。当初太后病重，派人把他找来。废帝说：“病人那里多鬼，可怕，怎么可以去？”太后发怒，对侍者说：“拿刀来，剖开我的肚子，怎么竟生出了这样的儿子！”等到太后驾崩数日之后，废帝梦见太后对他说：“你不孝不仁，本来没有人君的样子。子尚愚顽不顺如此，也不是能够承受帝业的人。孝武帝凶险残虐灭绝人道，在人间和鬼神那里结下仇怨，虽然儿子很多，并没有一个能够承受天命的。天命的归属，应当还给文帝的儿子。”其后湘东王继位，果然是文帝的儿子。因此废帝把各位叔父都聚集在京城里，担心他们在外造成祸患。山阴公主淫欲恣纵无度，对废帝说：“我同陛下，虽然男女不同，都是先帝所生。陛下六宫中的女人数以万计，可我只有驸马一人。事情太不平均，怎么到这个地步！”于是废帝给公主设置面首在左右达三十人；晋爵为会稽郡长公主，秩禄与郡王相等，享有汤沐邑二千户，给鼓吹乐队一部，加赐带剑侍卫二十人。废帝每次出行，公主与朝臣经常一起陪侍。公主看上了吏部郎褚渊容貌美好，向废帝请求让褚渊伺候自己，废帝答应了她。褚渊伺候公主十天，受尽了公主的逼迫，发誓宁可死也不能屈从，于是才得幸免。皇帝亲近的阉人华愿儿，官至散骑常侍，加赐将军兼领郡职。废帝小时好读书，很知晓古代的事情，自著《世祖诔》及散杂篇章，相当有辞采。因为魏武帝有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于是也仿效设置这样两个官职。由建安王休仁、山阳王休祐担任。其余事迹，分别载见有关的列传。

史臣说：“废帝的所作所为记载在篇章里的，就像那武王陈数说殷纣王的罪恶，还够不上他的万分之一，霍光叙写昌邑王的罪过，还不足以举出他的一毫一厘。假如拿中等才德的君主来说，有废帝的一项罪恶，就足以灭亡国家，毁坏宗庙，玷污宫廷，何况把这种种罪恶集中在一人身上呢！废帝仅得一死算是幸运了。”

列传

宋书卷四十三

列传第三

檀道济

檀道济，高平金乡人，左将军韶少弟也。少孤，居丧备礼。奉姊事兄，以和谨致称。

高祖创义，道济从入京城，参高祖建武军事，转征西。讨平鲁山，禽桓振，除辅国参军、南阳太守。以建义勋，封吴兴县五等侯。卢循寇逆，群盗互起，郭寄生等聚作唐，以道济为扬武将军、天门太守讨平之。又从刘道规讨桓谦、荀林等，率厉文武，身先士卒，所向摧破。及徐道复来逼，道规亲出拒战，道济战功居多。迁安远护军、武陵内史。复为太尉参军，拜中书侍郎，转宁朔将军，参太尉军事。以前后功封作唐县男，食邑四百户。补太尉主薄、谘议参军。豫章公世子为征虏将军镇京口，道济为司马、临淮太守。又为世子西中郎司马、梁国内史。复为世子征虏将军司马，加冠军将军。

义熙十二年，高祖北伐，以道济为前锋出淮、肥，所至诸城戍望风降服。进克许昌，获伪宁朔将军、颍川太守姚坦，及大将杨业。至成皋，伪兖州刺史韦华降。径进洛阳，伪平南将军陈留公姚洸归顺。凡拔城破垒，俘四千余人。议者谓应悉戮以为京观。道济曰：“伐罪吊民，正在今日。”皆释而遣之。于是戎夷感悦，相率归之者甚众。进据潼关，与诸军共破姚绍。长安既平，以为征虏将军、琅邪内史。世子当镇江陵，复以道济为西中郎司马、持节、南蛮校尉。又加征虏将军。迁宋国侍中，领世子中庶子，兖州大中正。

高祖受命，转护军，加散骑常侍，领石头戍事。听直入殿省。以佐命功，改封永修县公，食邑二千户。徙为丹阳尹，护军如故。高祖不豫，给班剑二十人。

出监南徐兖之江北淮南诸郡军事、镇北将军、南兖州刺史。景平元年，虏围青州刺史竺夔于东阳城，夔告急。加道济使持节、监征讨诸军事，与王仲德救东阳。未及至，虏烧营，焚攻具遁走。将追之，城内无食，乃开窖取久谷，窖深数丈，出谷作米，已经再宿，虏去已还，不复可追，乃止。还镇广陵。

徐羡之将废庐陵王义真，以告道济，道济意不同，屡陈不可，不见纳。羡之等谋欲废立，讽道济入朝，既至，以谋告之。将废之夜，道济入领军府就谢晦宿。晦其夕竦动不得眠，道济就寝便熟，晦以此服之。太祖未至，道济入守朝堂。上即位，进号征北将军，加散骑常侍，给鼓吹一部。进封武陵郡公，食邑四千户。固辞进封。又增督青州、徐州之淮阳下邳琅邪东莞五郡诸军事。

及讨谢晦，道济率军继到彦之。彦之战败，退保隐圻，会道济至。晦本谓道济与羡之等同诛，忽闻来上，人情凶惧，遂不战自溃。事平，迁都督江州荆州之江夏豫州之西阳新蔡晋熙四郡诸军事、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持节、常侍如故。增封千户。

元嘉八年，到彦之伐索虏，已平河南，寻复失之，金墉、虎牢并没，虏逼滑台。加道济都督征讨诸军事，率众北讨。军至东平寿张县，值虏安平公乙旃眷。道济率宁朔将军王仲德、骁骑将军段宏奋击，大破之。转战至高梁亭，虏宁南将军、济州刺史寿昌公悉颊库结前后邀战，道济分遣段宏及台队主沈虔之等奇兵击之，即斩悉颊库结。道济进至济上，连战二十余日，前后数十交，虏众盛，遂陷滑台。道济于历城全军而反。进位司空，持节、常侍、都督、刺史并如故。还镇寻阳。

道济立功前朝，威名甚重，左右腹心，并经百战，诸子又有才气，朝廷疑畏之。太祖寝疾累年，屡经危殆，彭城王义康虑宫车晏驾，道济不可复制。十二年，上疾笃，会索虏为边寇，召道济入朝。既至，上间。十三年春，将遣道济还镇，已下船矣，会上疾动，召入祖道，收付廷尉。诏曰：“檀道济阶缘时幸，荷恩在昔，宠灵优渥，莫与为比。曾不感佩殊遇，思答万分，乃空怀疑贰，履霜日久。元嘉以来，猜阻滋结，不义不昵之心，附下罔上之事，固已暴之民听，彰于遐迩。谢灵运志凶辞丑，不臣显著，纳受邪说，每相容隐。又潜散金货，招诱剽猾，逋逃必至，实繁弥广，日夜伺隙，希冀非望。镇军将军仲德往年人朝，屡陈此迹。朕以其位居台铉，豫班河岳，弥缝容养，庶或能革。而长恶不悛，凶慝遂遘，因朕寝疾，规肆祸心。前南蛮行参军庞延祖具悉奸状，密以启闻。夫君亲无将，刑兹罔赦。况罪衅深重，若斯之甚。便可收付廷尉，肃正刑书。事止无恶，余无所问。”于是收道济及其子给事黄门侍郎植、司徒从事中郎粲、太子舍人隰、征北主簿承伯、秘书郎遵等八人，并于廷尉伏诛。又收司空参军薛彤，付建康伏法。又遣尚书库部郎顾仲文、建武将军茅亨至寻阳，收道济子夷、邕、演及司空参军高进之诛之。薛彤、进之并道济腹心，有勇力，时以比张飞、关羽。初，道济见收，脱帻投地曰：“乃复坏汝万里之长城！”邕子孺乃被宥，世祖世，为奉朝请。

译文：

檀道济，高平金乡人，是左将军檀韶的幼弟。少年失父母，居丧期间依礼行事，侍奉姐姐和哥哥，以和顺谨慎著称。

高祖首倡大义，檀道济随从进京，参高祖建武军事。转征西，讨平鲁山，活捉桓振，官拜辅国参军、南阳太守。因建义的功勋，封爵吴兴县五等侯。卢循反叛寇掠，群盗并起，郭寄生盘踞在作唐。朝廷委任檀道济为扬武将军、天门太守，讨平郭寄生。然后跟随刘道规进讨桓谦、荀林等，他率领激励部属，身先士卒，所向披靡。徐道覆领兵逼近，刘道规麾军抵拒，檀道济因战功卓著，升任安远护军，武陵内史。不久又任太尉参军、中书侍郎，迁转宁朔将军，参太尉军事。录前后所立功勋，封爵作唐县男，食邑四百户。又补授太尉主簿、咨议参军。豫章公世子代替征虏将军镇守京口，檀道济担任他的司马，兼临淮太守。继而任世子西中郎司马，兼梁国内史。后任世子征虏将军司马，加冠军将军。

义熙十二年，高祖北伐，以檀道济为前锋，先出淮、淝，军队所到之地，城戍纷纷望风归顺。檀道济引军攻克许昌，俘获后秦宁朔将军兼颍川太守姚坦及大将杨业。兵至成皋，后秦兖州刺史韦华降附。他又引军直趋洛阳，后秦平南将军陈留公姚洸出降。一路陷城池破壁垒，俘虏敌军将士四千余人。军中有人建议将战俘全部杀死，尸体封土成高冢，以炫耀武功。檀道济说：“讨伐有罪，抚慰人民，才是今天应该做的。”他将俘虏全部放回。戎夷心悦诚服，相率归顺他的人很多。他领兵西进，据守潼关，与诸路兵马联合，击败姚绍。长安平定以后，迁任征虏将军、琅邪内史。世子将镇守江陵，又以檀道济为西中郎司马、持节、南蛮校尉，加征虏将军。再迁宋国侍中，领世子中庶子，兼兖州大中正。

高祖刘裕称帝后，檀道济转为护军，加散骑常侍，领石头戍事务。允许他直接进入殿省。因辅佐高祖登极有功，改封永修县公，食邑二千户。又迁任丹阳尹，仍兼护军之职。高祖病重时，赐给他二十人，出入手持有花纹的木剑，作为仪仗队。

后出任地方官，监南徐州与兖州的江北、淮南诸郡军事，兼任镇北将军、南兖州刺史。景平元年，魏军把宋青州刺史竺夔围困在东阳城内，竺夔向朝廷告急。朝廷加檀道济使持节、监征讨诸军事，与王仲德联合，救援东阳。援军尚未赶到东阳，魏军闻讯，烧毁营寨和攻城器具，北逃。檀道济准备追击魏军，但东阳城中没有军粮。于是令士卒开地窖取陈谷，地窖深数丈，将谷子取出，加工成米，已经过了两夜，魏军已远去。于是不再追赶，回师镇守广陵。

徐羡之打算废黜庐陵王刘义真，先将此事告知檀道济。檀道济不同意，屡次陈述己见，说不能这样，但不被徐羡之采纳。徐羡之等人策划废黜宋少帝刘义符，拥立宜都王刘义隆，托词让檀道济入朝。檀道济来到，方告知此谋。当天夜晚，檀道济在领军府与谢晦同宿。谢晦因心情紧张，辗转反侧，不能入眠，檀道济刚卧床便已睡熟，谢晦佩服他临事镇定。太祖没有到来之前，檀道济进朝堂守护。待太祖登极，进檀道济征北将军，加散骑常侍，赐给鼓吹一部。不久又爵封武陵郡公，食邑四千户，檀道济坚决辞让，于是加都督青州、徐州的淮阳、下邳、琅邪、东莞等五郡诸军事。

后来讨伐谢晦，以到彦之为前部，檀道济后继。到彦之接战败北，退保隐圻，适逢檀道济领兵到达。谢晦原以为檀道济已与徐羡之等人同时被杀，忽然听说他领兵前来，于是军中人心惶恐，士兵不战而自行溃散。谢晦作乱被平息之后，檀道济迁都督江州、荆州的江夏郡、豫州的西阳、新蔡、晋熙四郡诸军事，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仍为持节和常侍。并增封食邑千户。

元嘉八年，到彦之统领诸路兵马伐魏，平定了黄河以南地区，不久又丢失。洛阳金墉城和虎牢关等要塞同时陷落，魏军逼近滑台。宋朝廷加檀道济都督征讨诸军事，率军北伐。军队到达东平郡寿张县时，与魏安平公乙旃眷的军队遭遇。檀道济率领宁朔将军王仲德骁骑将军段宏等奋勇作战，大败魏军。又转战到高梁亭，魏宁南将军、洛州刺史、寿昌公悉颊库结前来阻击，檀道济派遣段宏和台队主沈虔之出奇兵攻打，斩杀悉颊库结。然后进军到济水南岸，连续作战二十多天，前后与魏军交锋数十次。因魏军兵多势盛，滑台被攻陷。檀道济带领宋军，从历城安全返回。进位司空，持节、常侍、都督、刺史等仍然保留。于是檀道济返回江州，镇守寻阳。

檀道济在前朝就立有战功，威信高，名望重。左右心腹，都曾身经百战。诸子又都很有才气，因而受到朝廷猜忌。太祖连年疾患，屡次病危，彭城王刘义康常担心太祖去世后，檀道济难以控制。十二年，太祖病危，恰逢魏军寇掠边境，于是召檀道济入朝，准备除掉他。等檀道济来到京城，太祖病情又有好转。十三年春天，让檀道济还镇寻阳，已经上船，太祖病情复发。于是以设宴饯行为名，将檀道济召回，拘押廷尉狱中。下诏说：“檀道济因时势靠幸运，在往昔蒙受大恩，待遇的优厚，他人无法比拟。不务报答万一，却凭空产生狐疑和离贰之心，戒备惊惧已久。元嘉年间以来，猜忌隔阂更深。不义不亲的心思，附下欺上的事迹，本来就暴露在民间，彰显于远近。谢灵运心毒言丑，不臣之心显著，檀道济却听信他的邪说，并予以宽容和隐瞒。私下散金钱珍宝，招引剽悍狡诈的人，乃至逃亡的罪犯。这种人在他身边聚集了很多，仍更广泛地搜罗。日夜等待时机，希冀非分之望。镇军将军王仲德往年入朝时，多次陈说他的种种劣迹。朕因他位居台辅，班次崇高，采取弥补缝合和宽容隐忍的态度，希望他能改过自新。而他怙恶不悛，于是构成大逆。乘朕患病，图谋滋事构难。前南蛮行参军庞延祖完全知晓他的奸状，曾密启朕躬。君主的亲戚如不顺从，尚且用刑不赦，何况他罪恶如此深重呢？便可收押廷尉狱中，以正刑典。事情只限于元凶，他人不予追究。”于是拘捕檀道济及其子给事黄门侍郎檀植、司徒从事中郎檀粲、太子舍人檀隰、征北主簿檀承伯、秘书郎檀遵等八人，在廷尉狱中杀死。又拘捕司空参军薛彤，在建康伏法。另派遣尚书库部郎顾仲文、建武将军茅亭到寻阳，逮捕檀道济的儿子檀夷、檀邕、檀演以及司空参军高进之，全部杀死。薛彤、高进之是檀道济的心腹，当时人比作张飞、关羽。起初，檀道济被拘执入狱时，摘下头巾扔在地上，说：“竟又毁坏你的万里长城！”檀邕的儿子檀孺被宽宥，世祖在位时，官至奉朝请。

宋书卷四十五

列传第五

王镇恶

王镇恶，北海剧人也。祖孟，字景略。苻坚僭号关中，猛为将相，有文武才，北土重之。父休，伪河东太守。

镇恶以五月五日生，家人以俗忌，欲令出继疏宗。猛见奇之，曰：“此非常儿，昔孟尝君恶月生而相齐，是儿亦将兴吾门矣。”故名之为镇恶。年十三而苻氏败亡，关中扰乱，流寓崤、渑之间。尝寄食渑池人李方家，方善遇之。谓方曰：“若遭遇英雄主，要取万户侯，当厚相报。”方答曰：“君丞相孙，人才如此，何患不富贵。至时愿见用为本县令足矣。”后随叔父曜归晋，客居荆州。颇读诸子兵书，论军国大事，骑乘非所长，关弓亦甚弱，而意略纵横，果决能断。

广固之役，或荐镇恶于高祖，时镇恶为天门临澧令，即遣召之。既至与语，甚异焉。因留宿。明旦谓诸佐曰：“镇恶，王猛之孙，所谓将门有将也。”即以为青州治中从事史，行参中军太尉军事，署前部贼曹。拒卢循于查浦，屡战有功，封博陆县五等子。

高祖谋讨刘毅，镇恶曰：“公若有事西楚，请赐给百舸为前驱。”义熙八年，刘毅有疾，求遣从弟兖州刺史藩为副贰，高祖伪许之。九月，大军西讨，转镇恶参军事，加振武将军。高祖至姑孰，遣镇恶率龙骧将军蒯恩百舸前发，其月二十九日也。戒之曰：“若贼知吾上，比军至，亦当少日耳。政当岸上作军，未办便下船也。卿至彼，深加筹量，可击，便烧其船舰，且浮舸水侧，以待吾至。慰劳百姓，宣扬诏旨并赦文、及吾与卫军府文武书。罪止一人，其余一无所问。若贼都不知消息，未有备防，可袭便袭。今去，但云刘兖州上。”镇恶受命，便昼夜兼行，于鹊洲、寻阳、河口、巴陵守风凡四日，十月二十二日，至豫章口，去江陵城二十里。

自镇恶进路，扬声刘兖州上，毅谓为信然，不知见袭。镇恶自豫章口舍船步上，蒯恩军在前，镇恶次之。舸留一二人，对舸岸上竖六七旗，下辄安一鼓。语所留人：“计我将至城，便长严，今如后有大军状。”又分队在后，令烧江津船舰。镇恶径前袭城，语前军：“若有问者，但云刘兖州至。”津戍及百姓皆言刘藩实上，晏然不疑。

未至城五六里，逢毅要将朱显之，与十许骑，步从者数十，欲出江津。问是何人，答云：“刘兖州至。”显之驰前问藩在所，答云：“在后。”显之既见军不见藩，而见军人担彭排战具，望见江津船舰已被烧，烟焰张天，而鼓严之声甚盛，知非藩上，便跃马驰去告毅：“外有大军，似从下上，垂已至城，江津船悉被火烧矣。”行令闭诸城门。镇恶亦驰进，军人缘城得入，门犹未及下关，因得开大城东门。大城内，毅凡有八队，带甲千余，已得戒严。蒯恩入东门，便北回击射堂，前攻金城东门。镇恶入东门，便直击金城西门。军分攻金城南门。毅金城内东从旧将，犹有六队千余人，西将及能细直吏快手，复有二千余人。食时就斗，至中晡，西人退散及归降略尽。镇恶入城，便因风放火，烧大城南门及东门。又遣人以诏及赦文并高祖手书凡三函示毅，毅皆烧不视。金城内亦未信高祖自来。有王桓者，家在江陵，昔手斩桓谦，为高祖所赏拔，常在左右。求还西迎家，至是率十余人助镇恶战。下晡间，于金城东门北三十步凿城作一穴，桓便先众入穴，镇恶自后继之，随者稍多，因短兵接战。镇恶军人与毅东来将士，或有是父兄子弟中表亲亲者，镇恶令且斗且共语，众并知高祖自来，人情离懈。一更许，听事前阵散溃，斩毅勇将赵蔡。毅左右兵犹闭东西阁拒战，镇恶虑暗夜自相伤犯，乃引军出，绕金城，开其南面，以为退路。毅虑南有伏兵，三更中，率左右三百许人开北门突出。初，毅常所乘马在城外不得入，仓卒无马，毅便就子肃民取马，肃民不与。朱显之谓曰：“人取汝父，而惜马不与，汝今自走，欲何之？”夺马以授毅。初出，政值镇恶军，冲之不得去；回冲蒯恩军，军人斗已一日，疲倦，毅得从大城东门出奔牛牧佛寺，自缢死。镇恶身被五箭，射镇恶手所执稍，于手中破折。江陵平后二十日，大军方至。

蜀中兵，出为安远护军、武陵内史。以讨刘毅功，封汉寿县子，食邑五百户。蛮帅向博抵根据阮头，屡为凶暴，镇恶讨平之。初行，告刺史司马休之，求遣军以为声援，休之遣其将朱襄领众助镇恶。会高祖西讨休之，镇恶乃告诸将曰：“百姓皆知官军已上，朱襄等复是一贼，表里受敌，吾事败矣。”乃率军夜下，江水迅急，倏忽行数百里，直据都尉治。既至，乃以竹笼盛石，堙塞水道，襄军下，夹岸击之，斩襄首，杀千余人。镇恶性贪，既破襄，因停军抄掠诸蛮，不时反。及至江陵，休之已平，高祖怒，不时见之。镇恶笑曰：“但令我一见公，无忧矣。”高祖寻登城唤镇恶，镇恶为人强辩，有口机，随宜酬应，高祖乃释。休之及鲁宗之奔襄阳，镇恶统蒯恩诸军水路追之，休之等奔羌，镇恶追蹑，尽境而还。除游击将军。

十二年，高祖将北伐，转镇恶为谘议参军，行龙骧将军，领前锋。将发，前将军刘穆之见镇恶于积弩堂，谓之曰：“公愍此遗黎，志荡逋逆。昔晋文王委伐蜀于邓艾，今亦委卿以关中，想勉建大功，勿孤此授。”镇恶曰：“不克咸阳，誓不复济江而还也！”

镇恶入贱境，战无不捷，邵陵、许昌，望风奔散，破虎牢及柏谷坞，斩贼帅赵玄。军次洛阳，伪陈留公姚洸归顺。进次渑池，造故人李方家，升堂见母，厚加酬赉，即版授方为渑池令。遣司马毛德祖攻伪弘农太守尹雅于蠡城，生擒之。仍行弘农太守。方轨长驱，径据潼关。伪大将军姚绍率大众拒崄，深沟高垒以自固。镇恶悬军远入，转输不充，与贼相持久，将士乏食，乃亲到弘农督上民租，百姓竞送义粟，军食复振。初，高祖与镇恶等期，若克洛阳，须大军至，未可轻前。既而镇恶等径向潼关，为绍所拒不得进，而军又乏食，驰告高祖，求遣粮援。时高祖沿河，索虏屯据河岸，军不得前。高祖呼所遣人开舫北户，指河上虏示之曰：“我语令勿进，而轻佻深入。岸上如此，何由得遣军？”镇恶既得义租，绍又病死，伪抚军姚赞代绍守险，众力犹盛。高祖至湖城，赞引退。

大军次潼关，谋进取之计，镇恶请率水军自河入渭。伪镇北将军姚强屯兵泾上，镇恶遣毛德祖击破之，直至渭桥。镇恶所乘皆蒙冲小舰，行船者悉在舰内，羌见舰泝渭而进，舰外不见有乘行船人，北土素无舟楫，莫不惊惋，咸谓为神。镇恶既至，令将士食毕，便弃船登岸。渭水流急，倏忽间，诸舰悉逐流去。时姚泓屯军在长安城下，犹数万人。镇恶抚慰士卒曰：“卿诸人并家在江南，此是长安城北门外，去家万里，而舫乘衣粮，并已逐流去，岂复有求生之计邪！唯宜死战，可以立大功，不然，则无遗类矣。”乃身先士卒，众亦知无复退路，莫不腾踊争先，泓众一时奔溃，即陷长安城。泓挺身逃走，明日，率妻子归降。城内夷、晋六万余户，镇恶宣扬国恩，抚慰初附，号令严肃，百姓安堵。

高祖将至，镇恶于灞上奉迎，高祖劳之曰：“成吾霸业者，真卿也。”镇恶再拜谢曰：“此明公之威，诸将之力，镇恶何功之有焉！”高祖笑曰：“卿欲学冯异也。”是时关中丰全，仓库殷积，镇恶极意收敛，子女玉帛，不可胜计。高祖以其功大，不问也。进号征虏将军。时有白高祖以镇恶既克长安，藏姚泓伪辇，为有异志。高祖密遣人觇辇所在，泓辇饰以金银，镇恶悉剔取，而弃辇于垣侧。高祖闻之，乃安。

高祖留第二子桂阳公义真为安西将军、雍秦二州刺史，镇长安。镇恶以本号领安西司马、冯翊太守，委以捍御之任。时西虏佛佛强盛，姚兴世侵扰北边，破军杀将非一。高祖既至长安，佛佛畏惮不敢动。及大军东还，便寇逼北地。义真遣中兵参军沈田子距之。虏甚盛，田子屯刘回堡，遣使还报镇恶。镇恶对田子使，谓长史王修曰：“公以十岁儿付吾等，当各思竭力，而拥兵不进，寇虏何由得平。”使还，具说镇恶言，田子素与镇恶不协，至是益激怒。二人常有相图志，彼此每相防疑。镇恶率军出北地，为田子所杀，事在《序传》。时年四十六。田子又于镇恶营内，杀镇恶兄基、弟鸿、遵、渊及从弟昭、朗、弘，凡七人。是岁，十四年正月十五日也。

高祖表曰：“故安西司马、征虏将军王镇恶，志节亮直，机略明举。自策名州府，屡著诚绩。荆南遘衅，势据上流，难兴强蕃，忧兼内侮。镇恶轻舟先迈，神兵电临，旰食之虞，一朝雾散。及王师西伐，有事中原，长驱洛阳，萧清湖、陕。入渭之捷，指麾无前，遂廓定咸阳，俘执伪后，克成之效，莫与为畴，实捍城所寄，国之方邵也。近北虏游魂，寇掠渭北，统率众军，曜威扑讨。贼既还奔，还次泾上，故龙骧将军沈田子忽发狂易，奄加刃害，忠勋未究，受祸不图，痛惜兼至，惋悼无已，伏惟圣怀，为之伤恻。田子狂悖，即已备宪。镇恶诚著艰难，勋参前烈，殊绩未酬，宜蒙追宠，愿敕有司，议其褒赠。”于是追赠左将军、青州刺史。高祖受命，追封龙阳县侯，食邑千五百户，谥曰壮侯。配食高祖庙廷。

子灵福嗣，位至南平王铄右军谘议参军。灵福卒，子述祖嗣。述祖卒，子睿嗣。齐受禅，国除。

译文：

王镇恶，北海剧县人。祖父王猛，字景略，前秦苻坚在关中僭称帝号时，王猛为将相，有文才武略，北方人很看重他。父亲王休，是前秦伪政权河东太守。

镇恶是五月五日出生的，家人出于传统的禁忌认为生日不祥，打算让镇恶过继给远房的宗族。王猛见到这个孩子，说：“这是个不寻常的男孩，古时候孟尝君就是恶月（五月五日）出生而后为齐国国相的，这个孩子也将会光大我家的门庭。”所以给他起名叫镇恶。十三岁时前秦苻氏政权败亡，关中战乱，镇恶流寓在崤山、渑池一带。曾经在渑池人李方家寄居求食，李方待他很好。镇恶对李方说：“假若我能遇到英雄的君主，取得万户侯的封爵，我会厚厚地报答你。”李方答道：“你是丞相的孙子，有如此人才，何愁不能富贵。到时候我只愿做本县的县令就满足了。”后来镇恶随同叔父王曜归附东晋王朝，客居在荆州。他读过很多种兵书，能议论军国大事，骑马乘车冲杀不是他的所长，弯弓射箭的能力也很弱，但是在志向和韬略方面却才气纵横，果决善断。

东晋攻打南燕广固的战役中，有人把镇恶举荐给武帝刘裕，当时镇恶任天门临澧县令，武帝立即派人召见了他。来到后同他谈话，十分惊奇他的与众不同。于是留他住宿。第二天早上武帝对各官佐说：“镇恶，是王猛的孙子，正所谓将门出将啊。”于是就用他作青州治中从事史，暂任参谋中军太尉军事，代理前部贼曹。镇恶在查浦地方抵御卢循，多次作战立功，被封为博陆县五等子。

武帝计划讨伐刘毅，镇恶说：“您假若去西楚作战，请赐给我一百条战船当前锋。”义熙八年，刘毅得病，请求派遣从弟兖州刺史刘藩来做副手，武帝假意答应了他。九月，大军西征，镇恶转任参军事，加官振武将军。武帝进驻姑孰，派遣镇恶统率龙骧将军蒯恩及百条战船提前进发，这天是九月二十九日。并告诫说：“假若刘毅发觉我们溯江而上，认为等大军到达也还会有几天。这样，他们正在岸上布置军队，还来不及把军队部署在船上。你带兵到了那里，仔细加以考虑，可以攻击，就烧掉他们的舰船，暂时停船靠岸，等待我的到来。要慰劳百姓，宣扬诏书的意旨和宽赦的文告，以及我写给刘毅府中文武官员的信。要加罪惩罚的只是刘毅一人，其余的一律不问。假若刘毅不知道前来攻讨的消息，没有任何防备，可以进攻就立即进攻。这次前去，只说刘兖州（刘藩）亲自溯江而来。”镇恶奉命后，日夜兼程，在鹊洲、寻阳、河口、巴陵等候顺风共用去四天，十月二十二日，军队到达豫章口，距离江陵城二十里。

自镇恶进军上路，到处扬言刘兖州亲自上来，刘毅以为是真的，不知道将遭袭击。镇恶从豫章口舍船步行上岸，蒯恩的军队在前，镇恶的军队在后。每只般上只留一二人，对着船在岸上竖立六七面旗帜，在旗下安放一只战鼓。告诉留下的人：“估计我快到城下时，便敲起战鼓，使得后面像有大部队的样子。”又分出一队人在后面，命令他们烧掉停在江津的战船。镇恶率军径直前往攻城，对前军说：“假如有人问起，只说刘兖州到了。”守卫渡口的军队及百姓都说确实是刘藩上来了，安然不疑。

在离城五六里处，遇上刘毅的重要将领朱显之，带领十多个骑兵，徒步随从的士兵几十人，他们想去江津。问是什么人，答道：“刘兖州来了。”显之骑马跑上前来问刘藩在哪里，答道：“在后面。”显之只见到军队见不到刘藩，又看见军人抬着盾牌等作战工具，望见江津舰船已被烧，浓烟烈焰满天，而战鼓的声音很大，知道不是刘藩上来，便跃马飞驰去报告刘毅，说：“城外有大军，像是从下游上来的，眼看已到城下，江津的战般已全被火烧了。”于是下令关闭各个城门。镇恶也骑马驰进，军人顺着城墙翻入城内，城门没来得及下栓，因此得以打开大城的东门。大城内，刘毅总共有八支部队，甲兵千余人，已下令戒严。蒯恩进入东门，便向北攻击射堂，前部攻打金城的东门。镇恶进入东门，便直接攻打金城的西门。又分派军队攻打金城南门。刘毅金城里有由东边随从来的旧日将领，还有六队一千多人，本地的将领和能干细心的官兵，还有两千多人。从早饭时开始交战，至中午时分，本地人几乎全部退散和归降。镇恶入城，便趁风势放火，烧大城南门和东门。又派人带着诏书和赦文以及武帝的手书共三件送给刘毅看，刘毅都烧掉了不看。金城里的人也不信是武帝亲自到来。有个叫王桓的人，家在江陵，过去曾手斩桓谦，受到武帝奖赏和提拔，常随从左右。他请求回西边迎接家眷，这时也率领十多人前来协助镇恶作战。下午时分，在金城东门北三十步远处凿开城墙成一个洞，王桓便率先进去，镇恶在后跟着他，随从的人逐渐多起来，于是短兵相接。镇恶的军队和刘毅从东方带来的将士，有的是父子兄弟中表亲属，镇恶下令一边作战一边交谈，众人听说是武帝亲自来到，人心离散斗志懈怠。到一更时分，公堂前阵势溃散，杀了刘毅的勇将赵蔡。刘毅左右随从还想闭守东西阁抵抗作战，镇恶担心夜里会造成自相伤害，于是带领军队撤出战斗，包围金城，敞开南面，作为退路。刘毅担心南面有伏兵，三更时分，率领左右三百来人开北门突围出来。当初，刘毅平时所骑的战马在城外没能进城，仓卒间没有坐骑，刘毅就向儿子肃民要马，肃民不肯给。朱显之对他说：“人家要抓你的父亲，可你竟爱惜马不肯给，你今天自己逃跑，打算到哪里去？”夺过马给刘毅。开始出击，正碰上镇恶的军队，冲杀不出去；回头冲击蒯恩军队，军人奋战已经一天，疲劳倦怠，刘毅得以从大城东门逃奔牛牧佛寺，上吊自尽。镇恶身中五箭，一箭射中镇恶手所执长矛，矛在手中折断。江陵平定后二十天，刘裕的大军才来到。

王镇恶被任命署理中兵，又出京任安远护军、武陵内史。由于讨伐刘毅有功，封为汉寿县子。食邑五百户。蛮族首领向博抵根占据阮头，屡次发动暴乱，镇恶讨伐平定了暴乱。出兵之初，通告刺史司马休之，镇恶请求他派军队作为声援。休之派他的将领朱襄率领部队协助镇恶作战。正当武帝西进讨伐休之，便告知各将领说：“百姓都知道官军已经到来，朱襄等又成了一股敌兵，如果内外受敌，我们的事就失败了。”于是率领大军连夜顺江而下，江水迅急，转瞬间便行几百里，直接占领了都尉治地。来到以后，就用竹笼装上石头，堵塞水路，等朱襄军队下来，夹岸攻击，把朱襄斩首杀，死一千多人。镇恶性格贪婪，击破朱襄后，便停止进军去掠夺各蛮族，不及时回军。等镇恶回兵到江陵，司马休之已被讨平，武帝大怒，不肯很快接见镇恶。镇恶笑着说：“只要让我一见主公，便没有忧虑了。”武帝不久登城召唤镇恶，镇恶为人强词善辩，有口才，能随机应答，武帝才消除了怒气。司马休之和鲁宗之逃奔襄阳，镇恶统率蒯恩各军从水路追击，休之等逃奔羌，镇恶跟踪追赶，直到边境才回还。授官游击将军。

十二年，武帝准备北伐，转调镇恶为谘议参军，代理龙骧将军，统领前锋。将要出发时，前将军刘穆之在积弩堂接见镇恶，对他说：“主公关怀北方的遗民，志在荡除逃亡的逆臣。过去晋文王把攻打西蜀的重任交付给邓艾，今天也把平定关中的大任交付给你，望你勉力建树大功，不要辜负这次授命。”镇恶答道：“不攻下咸阳，发誓不再过江而还了！”

镇恶进军逆贼境内，战无不胜，邵陵、许昌的敌军，望风奔逃，攻破虎牢和柏谷坞，斩逆贼统帅赵玄。部队驻扎洛阳，伪陈留公姚洸归降。镇恶军进驻渑池，来到故人李方家，登堂拜见李母，送上很多钱物，即刻下文授李方为渑池县令。派遣司马毛德祖去蠡城攻打伪弘农太守尹雅，并活捉了他。使尹雅仍然代理弘农太守。镇恶的部队沿大道长驱前进，径直占据潼关。伪大将军姚绍率领众兵凭险拒守，挖深沟筑高垒以巩固自己的阵地。镇恶孤军深入，给养供给不足，与敌兵相持日久，将士缺乏食粮，于是亲自到弘农督促催缴民租，百姓争着送来粮食，军粮重又充足起来。当初，武帝同镇恶等人约定，假如攻占洛阳，要等待大军到来，不可轻易前进。不久镇恶等径直向潼关进发，遭到姚绍的抵抗不得前进，而军队又缺乏粮食，派人驰报武帝，请求遣送军粮前来救援。当时武帝沿黄河行军，敌军屯驻黄河岸边，大军不能顺利前进。武帝叫来被派来求援的人，打开船的北窗，指着河对岸的敌兵告诉他说：“我发布过命令不要前进，可是你们轻率地孤军深入。岸上的情况如此，怎么可能派遣援军？”镇恶得到百姓的粮食后，姚绍又病死了，伪抚军姚赞替代姚绍把守险关，兵力仍很强盛。武帝进军至湖城，姚赞引兵撤退。

大军进驻潼关，商议进攻夺关的计划，镇恶请求统率水军从黄河进入渭水。伪镇北将军姚强屯兵在泾水岸上，镇恶派遣毛德祖打败了他，挺进到渭桥。镇恶军队乘坐的都是蒙皮的小船，划船的人全都在船里，羌人见战船溯渭水而进，船外看不到乘坐和划船的人，北方平素没有船，莫不感到惊奇，都认为是神灵。镇恶到来之后，命令将士饱餐完毕，便舍船登岸。渭河水流急速，转眼之间，各船都随水漂走了。当时姚泓屯兵在长安城外，还有几万人。镇恶安抚慰问士兵说：“各位的家都在江南，这里是长安城北门外，离家万里，而那些船只和衣服粮食，已经都随流水漂走了，哪里还有求生的办法呀！现在只有拼死作战，可以立大功，不然，就不会有活着的人了。”于是亲自站在士卒的前列，大家也知道不再有退路，莫不踊跃争先，姚泓的军队一下子奔逃溃散，当即攻陷了长安城。姚泓孤身冒险逃走，第二天，带领妻儿子女前来归降。城里有夷人、汉人六万多户，镇恶宣扬朝廷的恩惠，抚恤慰问刚刚归顺的人们，军队号令严肃，百姓生活安定。

武帝将要到来，镇恶在灞上恭迎。武帝慰劳他说：“帮助我成就霸业的，真是你呀！”镇恶再拜推辞说：“这是明公的神威，诸将的力量，镇恶个人有什么功劳呢！”武帝笑着说：“你是打算学有功不居的将军冯异吧。”这时关中富庶，仓库满是积蓄，镇恶极力搜刮，男奴女奴玉器丝帛，数不胜数。武帝因为他有大功，不加过问。晋升为征虏将军。当时有人告诉武帝说镇恶打下长安之后，私藏姚泓的坐辇，有造反的意图。武帝暗中派人去侦察隐藏乘辇的地方，姚泓的乘辇是用金银装饰的，镇恶把辇上的金银全都剔取下来，把辇扔在墙根。武帝听说这情况，于是安下心来。

武帝留下次子桂阳公刘义真做安西将军、雍秦二州刺史，坐镇长安。镇恶以本号兼任安西司马、冯翊太守，委任他以防御的重任。当时西方的佛佛势力强盛，姚兴在位时入侵北边，不止一次破军杀将。武帝到长安，佛佛畏惧不敢妄动。等到大军东归，便进犯北地。义真派遣中兵参军沈田子去抗击。佛佛军力很强大，田子屯兵刘回堡，派使者向镇恶汇报军情。镇恶当着使者的面，对长史王修说：“主公把十岁的儿子托付给我们，应当各自想着竭忠尽力，可是带着兵不进攻，入侵的敌兵怎能讨平？”使者回来，陈述镇恶的话，田子一向与镇恶不和，到这时更加激起愤怒。两人常有除掉对方的心意，彼此总是相互猜疑提防。镇恶统率军队到北地，被田子杀害，详情记在《序传》里。镇恶死时四十六岁。田子又在镇恶的军营里，杀掉镇恶的哥哥王基、兄弟王鸿、王遵、王渊及堂弟王昭、王朗、王弘，共七人。这是十四年正月十五日的事。

武帝上表说：“已故安西司马、征虏将军王镇恶，志向节操忠贞正直，机智谋略英明高超。自从在州、府任职以来，多次显示忠诚的业绩。荆南遭遇事变，其势据守在上流，强大的地方势力造成祸难，令人忧虑内乱。镇恶轻舟率先进击，神兵如闪电般到来，使皇帝的忧虑，一朝烟消雾散。等到王师西征，去中原作战，镇恶率兵长驱洛阳，肃清湖、陕之敌。进军渭水取得大捷，指挥部队所向无前，于是平定咸阳，活捉伪君姚泓，成功的业绩，没人能和他相比，实在是可以寄托重任的国家卫士，是方叔、召虎一样的功臣。近来北方的强敌如同游魂出没，侵略渭北，镇恶统率众军，耀武扬威加以征讨。敌兵已经逃退，还军驻在泾水之上，原龙骧将军沈田子竟然狂暴背逆，突然加以杀害，忠诚的功业没有完成，意外地遭到祸害，令人悲痛惋惜到了极点，悲伤悼念不已，想到皇帝的心思，也会为他悲伤难过。田子狂妄悖理，已经依法论处。镇恶于艰难之时表现忠诚，功勋可与前代的忠烈相比，杰出的成绩没有得到酬劳，应该得到追加的恩宠，希望敕令有关的官员，议论对他的褒奖和赏赐。”于是追赠左将军、青州刺史。武帝代晋称帝，追封为龙阳县侯，食邑一千五百户，谥为壮侯。在武帝宗庙中享受陪祭。

镇恶的儿子灵福继承爵位，官至南平王刘铄右军咨议参军。灵福死，儿子述祖袭位。述祖死，儿子睿袭位。南齐建立后，龙阳县侯被废除。

宋书卷六十三

列传第二十三

沈演之

沈演之字台真，吴兴武康人也。高祖充，晋车骑将军，吴国内史。曾祖劲，冠军陈祐长史，戍金墉城，为鲜卑慕容恪所陷，不屈节见杀，追赠东阳太守。祖赤黔，廷尉卿。父叔任，少有干质，初为扬州主簿，高祖太尉参军，吴、山阴令，治皆有声。朱龄石伐蜀，为龄石建威府司马，加建威将军。平蜀之功，亚于元帅，即本号为西夷校尉、巴西梓潼郡太守，戍涪城。东军既反，二郡强宗侯励、罗奥聚众作乱，四面云合，遂至万余人，攻城急。叔任东兵不满五百，推布腹心，众莫不为用，出击大破之，逆党皆平。高祖讨司马休之，龄石遣叔任率军来会。时高祖领镇西将军，命为司马。及军还，以为扬州别驾从事史。以平蜀全涪之功，封宁新县男，食邑四百四十户。出为建威将军、益州刺史，以疾还都。义熙十四年，卒，时年五十。长子融之，蚤卒。

演之年十一，尚书仆射刘柳见而知之，曰：“此童终为令器。”家世为将，而演之折节好学，读《老子》日百遍，以义理业尚知名。袭父别爵吉阳县五等侯。郡命主簿，州辟从事史，西曹主簿，举秀才，嘉兴令，有能名。入为司徒祭酒，南谯王义宣左军主簿，钱唐令，复有政绩。复为司徒主簿。丁母忧。起为武康令，固辞不免，到县百许日，称疾去官。服阕，除司徒左西掾，州治中从事史。元嘉十二年，东诸郡大水，民人饥馑，吴义兴及吴郡之钱唐，升米三百。以演之及尚书祠部郎江邃并兼散骑常侍，巡行拯恤，许以便宜从事。演之乃开仓廪以赈饥民，民有生子者，口赐米一斗，刑狱有疑枉，悉制遣之，百姓蒙赖。

转别驾从事史，领本郡中正，深为义康所待，故在府州前后十余年。后刘湛、刘斌等结党，欲排废尚书仆射殷景仁，演之雅仗正义，与湛等不同，湛因此谗之于义康。尝因论事不合旨，义康变色曰：“自今而后，我不复相信！”演之与景仁素善，尽心于朝廷，太祖甚嘉之，以为尚书吏部郎。

十七年，义康出藩，诛湛等，以演之为右卫将军。景仁寻卒，乃以后军长史范晔为左卫将军，与演之对掌禁旅，同参机密。二十年，迁侍中，右卫将军如故。太祖谓之曰：“侍中领卫，望实优显，此盖宰相便坐，卿其勉之。”上欲伐林邑，朝臣不同，唯广州刺史陆徽与演之赞成上意。及平，赐群臣黄金、生口、铜器等物，演之所得偏多。上谓之曰：“庙堂之谋，卿参其力，平此远夷，未足多建茅土。俟廓清京都，鸣鸾东岱，不忧河山不开也。”二十一年，诏曰：“总司戎政，翼赞东朝，惟允之举，匪贤莫授。侍中领右卫将军演之，清业贞审，器思沈济。左卫将军晔，才应通敏，理怀清要。并美彰出内，诚亮在公，能克懋厥猷，树绩所莅。演之可中领军，晔可太子詹事。”晔怀逆谋，演之觉其有异，言之太祖，晔寻事发伏诛。迁领国子祭酒，本州大中正，转吏部尚书，领太子右卫率。虽未为宰相，任寄不异也。

素有心气，疾病历年，上使卧疾治事。性好举才，申济屈滞，而谦约自持，上赐女伎，不受。二十六年，车驾拜京陵，演之以疾不从。上还宫，召见，自勉到坐，出至尚书下省，暴卒，时年五十三。太祖痛惜之，追赠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谥曰贞侯。

演之昔与同使江邃字玄远，济阳考城人。颇有文义。官至司徒记室参军，撰《文释》，传于世。

演之子睦，至黄门郎，通直散骑常侍。世祖大明初，坐要引上左右俞欣之访评殿省内事，又与弟西阳王文学勃忿阋不睦，坐徙始兴郡，勃免官禁锢。

勃好为文章，善弹琴，能围棋，而轻薄逐利。历尚书殿中郎。太宗泰始中，为太子右卫率，加给事中。时欲北讨，使勃还乡里募人，多受货贿。上怒，下诏曰：“沈勃琴书艺业，口有美称，而轻躁耽酒，幼多罪愆。比奢淫过度，妓女数十，声酣放纵，无复剂限。自恃吴兴土豪，比门义故，胁说士庶，告索无已。又辄听募将，委役还私，托注病叛，遂有数百。周旋门生，竞受财货，少者至万，多者千金，考计赃物，二百余万，便宜明罚敕法，以正典刑。故光禄大夫演之昔受深遇，忠绩在朝，寻远矜怀，能无弘律，可徙勃西垂，令一思愆悔。”于是徙付梁州。废帝元徽初，以例得还。结事阮佃夫、王道隆等，复为司徒左长史。为废帝所诛。顺帝即位，追赠本官。

勃弟统，大明中为著作佐郎。先是，五省官所给干僮，不得杂役，太祖世，坐以免官者，前后百人。统轻役过差，有司奏免。世祖诏曰：“自顷干僮，多不祗给，主可量听行仗。”得行干杖，自此始也。

演之兄融之子畅之，袭宁新县男。大明中，为海陵王休茂北中郎谘议参军，为休茂所杀，追赠黄门郎。子晔嗣，齐受禅，国除。

译文：

沈演之字台真，吴兴郡武康县人。高祖沈充，官至晋军骑将军，吴国内史。曾祖沈劲，任冠军将军陈祐的长史，率兵士戍守洛阳金墉城，被鲜卑慕容恪的军队攻陷，不降志屈节，被杀，晋朝廷追赠东阳太守。祖父沈赤黔，累官至廷尉卿。父亲沈叔任，少年时就有才干和良好的资质，始任扬州主簿，再迁高太尉参军，又任吴县和山阴县令，治绩卓著有美名。随从朱龄石伐蜀，任建威府司马，加建威将军。平蜀的功勋，仅次于元帅，就以本官号为西夷校尉、巴西、梓潼郡太守，戍守涪城。东来的军队返回后，二郡强宗侯劢、罗奥聚众作乱，兵众四面云集，达一万多人，猛攻涪城。沈叔任所领东兵不足五百人，他推心置腹进行战斗动员，士卒无不愿意效命。于是领兵出击，大败作乱之军，叛逆的同党全部平定。高祖讨伐司马休之时，朱龄石派遣沈叔任率军前往助战。当时高祖领镇西将军，以沈叔任为司马。班师回京，授任扬州别驾从事史。论平蜀和保全涪城的功绩，封爵宁新县男，食邑四百四十户。外出任建威将军、益州刺史，后因病回京。义熙十四年病死，当时年方五十。他的长子沈融之，早年去世。

沈演之十一岁时，遇见尚书仆射刘柳。刘柳对他很赏识，说：“这个小孩长大后一定能成美才。”他家世代是武将，而他却能改变志节。笃好学问，每天诵读《老子》一百遍，以经义名理的学问和良好的品德著称。因袭父亲另外的爵号，为吉阳县五等侯。郡任命为主簿，州辟为从事史，西曹主簿，又举秀才，拜嘉兴县令，以有才能闻名。后入朝任司徒祭酒，南谯王刘义宣的左军主簿，又出任钱塘县令，仍很有政绩。再迁司徒主簿。因母亲亡故离任守丧行服。起用为武康县令，坚决推辞，不许。到县上任一百多天，告病离任。服丧完毕，除拜司徒左西掾，州治中从事史。元嘉十二年，扬州东部诸郡发生严重水灾，民众饥馑，吴郡、义兴郡和吴兴郡的钱塘县，一升米价高达三百钱。朝廷委任沈演之和尚书祠部郎江邃二人同为兼散骑常侍，巡行诸郡，拯救抚恤，允许斟酌事势所宜，自行处理，不必请示。于是，沈演之开仓廪出米粮赈济饥民。民户有生子的，一口人赐米一斗，断案判刑有冤枉不实的，下令统统放回。百姓依此得以生存。

后转任州别驾从事史，领本郡中正，因深得刘义康的信赖，所以在府州任职前后长达十余年。后来刘湛和刘斌等人结成朋党，想排斥并废黜尚书仆射殷景仁，沈演之主持正义，不与刘湛等人同流合污，因此刘湛在刘义康面前毁谤他。曾经有一次因他论事不合意，刘义康脸色大变，说：“从今以后，我不再相信你！”沈演之与殷景仁二人关系很好，对朝廷尽心竭力，深得太祖赞许，拜为尚书吏部郎。

元嘉十七岁，刘义康被贬外出，刘湛等人被杀，任沈演之为右卫将军。不久殷景仁病死，于是以后军长史范晔为左卫将军，与沈演之共掌禁军，同参机密。元嘉二十年，迁侍中，仍保留右卫将军。太祖对他说：“侍中领禁卫，名望很优越显赫，这实际上是丞相的位次，你好自为之。”太祖要征伐林邑，朝臣多不赞同，只有广州刺史陆徽和沈演之二人表示赞成。林邑平定后，赏赐群臣黄金，奴婢、铜器等物品，沈演之所得最多。太祖对他说：“庙堂的谋划，卿参与效力，平定这一远方夷人，还不能多封爵诸侯。侍廓清京洛，出行东泰，不愁不开国授土啊！”元嘉二十一年，下诏说：“总理军政、辅弼东朝的要职，只能公正妥当的选举，非杰出人才不能授任。侍中领右卫将军沈演之，为人忠清谨慎，才思深邃贯通。右卫将军范晔，才能通达，应对敏捷，条理清楚简要。二人都美质显露于外，忠诚坚定为公，能勤勉谋划，立政绩于本职。沈演之可迁中领军，范晔可迁太子詹事。”范晔胸怀叛逆的阴谋，沈演之有所觉察，告诉太祖，不久范晔东窗事发，被杀。沈演之迁领国子祭酒，本州大中正，转吏部尚书，领太子右卫率。虽然不曾担任宰相，任用和丞相没有区别。

沈演之平素有心疾，患病累年，太祖让他边养病边处理政务。秉性喜欢举荐人才，申委屈通阻滞，而以谦逊检约自持，太祖赐给女子伎乐，不受纳。元嘉二十六年，太祖祭拜京陵，沈演之因病未随。太祖回宫，召见，他勉强入宫。出宫到尚书下省，急病而死，当年五十三岁。太祖很是痛惜，追赠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谥号贞侯。

与沈演之同被差遣巡行灾区的江邃字玄远，济阳考城人。富于文采和义理。官至司徒记室参军，撰写有《文释》一书，传于后世。

沈演之的儿子沈睦，官至黄门郎，通直散骑常侍。世祖太明初年，因约引皇上左右俞欣之访察评论殿省内事，又与弟弟西阳王文学沈勃忿争不和睦，得罪徙始兴郡，沈勃被免官不许仕进。

沈勃喜欢撰写文章，擅长弹琴，会下围棋，但为人轻薄，爱追逐利益。历职尚书殿中郎。太宗泰始年间，任太子右卫率，加给事中。当时准备北伐，派他回家乡招募兵士，多受贿赂。太宗大怒，下诏说：“沈勃的琴书等技艺和学业，人们交口称美，但为人轻薄暴躁，又好酗酒，自幼就多罪过。近年来奢侈荒淫无度，有妓女数十，整日沈湎于声色，玩乐没有限度。依仗自家是吴兴的土著豪族，受有旧恩的故旧比门皆是，威胁讽说士族庶民，求索钱财没有厌足。又擅自允许招募的将士，弃役回家，名册上假注为疾病和叛逃，竟达数百人之多。他身边的人员和门生，争相收受贿赂，少的有上万钱，多的达千金，统计赃物，竟达二百多万。应该依法处罚，以正典刑。考虑故光禄大夫沈演之往昔深蒙恩遇，对朝廷忠心耿耿，政绩卓著。虽长期有怀念同情之心，但不能违背大律，可将沈勃流放到西部边陲，给他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于是流放到梁州。废帝元徽初年，按规定返回京城。结交追随阮佃夫、王道隆等人，得任伺徒左长史。后为废帝所杀。顺帝即位，追赠原官职。

沈勃的弟弟沈统，大明年间任著作佐郎。在这以前，五省官所给予的办事人员，不能随便役使。太祖在位时，因此坐罪免官的前后数上百人。沈统役使过度，有司奏免官。世祖下诏说：“近年来办事人员，多不恭敬干事，主者可酌情拷打。”办事人员可打，是从此时开始的。

沈演之的长兄沈融之的儿子沈畅之，袭爵宁新县男。大明年间，任海陵王刘休茂的北中郎咨议参军，被刘休茂杀死，追赠黄门郎。儿子沈晔嗣爵。齐朝建立，国除。

宋书卷六十九

列传第二十九

范晔

范晔字蔚宗，顺阳人，车骑将军泰少子也。母如厕产之，额为砖所伤，故以砖为小字。出继从伯弘之，袭封武兴县五等侯。

少好学，博涉经史，善为文章，能隶书，晓音律。年十七，州辟主簿，不就。高祖相国掾，彭城王义康冠军参军，随府转右军参军，入补尚书外兵郎，出为荆州别驾从事史。寻召为秘书丞，父忧去职。服终，为征南大将军檀道济司马，领新蔡太守。道济北征，晔惮行，辞以脚疾，上不许，使由水道统载器仗部伍。军还，为司徒从事中郎。顷之，迁尚书史部郎。

元嘉九年冬，彭城太妃薨，将葬，祖夕，僚故并集东府。晔弟广渊，时为司徒祭酒，其日在直。晔与司徒左西属王深宿广渊许，夜中酣饮，开北牖听挽歌为乐。义康大怒，左迁晔宣城太守。不得志，乃删众家《后汉书》为一家之作。在郡数年，迁长沙王义欣镇军长史，加宁朔将军。兄皓为宜都太守，嫡母随皓在官。十六年，母亡，报之以疾，晔不时奔赴，及行，又携妓妾自随，为御史中丞刘损所奏，太祖爱其才，不罪也。服阕，为始兴王濬后军长史，领南下邳太守。及濬为扬州，未亲政事，悉以委晔。寻迁左卫将军、太子詹事。

晔长不满七尺，肥黑，秃眉须。善弹琵琶，能为新声，上欲闻之，屡讽以微旨，晔伪若不晓，终不肯为上弹。上尝宴饮欢适，谓晔曰：“我欲歌，卿可弹。”晔乃奉旨。上歌既毕，晔亦止弦。

初，鲁国孔熙先博学有纵横才志，文史星算，无不兼善。为员外散骑侍郎，不为时所知，久不得调。初熙先父默之为广州刺史，以赃货得罪下廷尉，大将军彭城王义康保持之，故得免。及义康被黜，熙先密怀报效，欲要朝廷大臣，未知谁可动者，以晔意志不满，欲引之。而熙先素不为晔所重，无因进说。晔外甥谢综，雅为晔所知，熙先尝经相识，乃倾身事综，与之结厚。熙先借岭南遗财，家甚富足，始与综诸弟共博，故为拙行，以物输之。综等诸年少，既屡得物，遂日夕往来，情意稍款。综乃引熙先与晔为数，晔又与戏，熙先故为不敌，前后输晔物甚多。晔既利其财宝，又爱其文艺。熙先素有词辩，尽心事之，晔遂相与异常，申莫逆之好。始以微言动晔，晔不回，熙先乃极辞譬说。晔素有闺庭论议，朝野所知，故门胄虽华，而国家不与姻娶。熙先因以此激之曰：“丈人若谓朝廷相待厚者，何故不与丈人婚，为是门户不得邪？人作犬豕相遇，而丈人欲为之死，不亦惑乎？”晔默然不答，其意乃定。

时晔与沈演之并为上所知待，每被见多同。晔若先至，必待演之俱入，演之先至，尝独被引，晔又以此为怨。晔累轻义康府佐，见待素厚。及宣城之授，意好乖离。综为义康大将军记室参军，随镇豫章。综还，申义康意于晔，求解晚隙，复敦往好。晔既有逆谋，欲探时旨，乃言于上曰：“臣历观前史二汉故事，诸蕃王政以訞诅幸灾，便正大逆之罚。况义康奸心衅迹，彰著遐迩，而至今无恙，臣窃惑焉。且大梗常存，将重阶乱，骨肉之际，人所难言。臣受恩深重，故冒犯披露。”上不纳。

熙先素善天文，云：“太祖必以非道晏驾，当由骨肉相残。江州应出天子。”以为义康当之。综父述亦为义康所遇，综弟约又是义康女夫，故太祖使综随从南上，既为熙先所奖说，亦有酬报之心。广州人周灵甫有家兵部曲，熙先以六十万钱与之，使于广州合兵。灵甫一去不反。大将军府史仲承祖，义康旧所信念，屡衔命下都，亦潜结腹心，规有异志。闻熙先有诚，密相结纳。丹阳尹徐湛之，素为义康所爱，虽为舅甥，恩过子弟，承祖因此结事湛之，告以密计。承祖南下，申义康意于萧思话及晔，云：“本欲与萧结婚，恨始意不果。与范本情不薄，中间相失，傍人为之耳。”

有法略道人，先为义康所供养，粗被知待，又有王国寺法静尼亦出入义康家内，皆感激旧恩，规相拯拔，并与熙先往来。使法略罢道，本姓孙，改名景玄，以为臧质宁远参军。熙先善于治病，兼能诊脉。法静尼妹夫许耀，领队在台，宿卫殿省。尝有病，因法静尼就熙先乞治，为合汤一剂，耀疾即损。耀自往酬谢，因成周旋。熙先以耀胆干可施，深相待结，因告逆谋，耀许为内应。豫章胡遵世，藩之子也，与法略甚款，亦密相酬和。法静尼南上，熙先遣婢采藻随之，付以笺书，陈说图谶。法静还，义康饷熙先铜匕、铜镊、袍段、棋奁等物。熙先虑事泄，酖采藻杀之。湛之又谓晔等：“臧质见与异常，岁内当还，已报质，悉携门生义故，其亦当解人此旨，故应得健儿数百。质与萧思话款密，当仗要之，二人并受大将军眷遇，必无异同。思话三州义故众力，亦不减质。郡中文武，及合诸处侦逻，亦当不减千人。不忧兵力不足，但当勿失机耳。”乃略相署置，湛之为抚军将军、扬州刺史，晔中军将军、南徐州刺史，熙先左卫将军，其余皆有选拟。凡素所不善及不附义康者，又有别簿，并入死目。

熙先使弟休先先为檄文曰：

夫休否相乘，道无恒泰，狂狡肆逆，明哲是殛。故小白有一匡之勋，重耳有翼戴之德。自景平肇始，皇室多故，大行皇帝天诞英姿，聪明睿哲，拔自藩国，嗣位统天，忧劳万机，垂心庶务，是以邦内安逸，四海同风。而比年以来，奸竖乱政，刑罚乖淫，阴阳违舛，致使衅起萧墙，危祸萃集。贼臣赵伯符积怨含毒，遂纵奸凶，肆兵犯跸，祸流储宰，崇树非类，倾坠皇基。罪百浞、，过十玄、莽，开辟以来，未闻斯比。率土叩心，华夷泣血，咸怀亡身之诚，同思糜躯之报。

湛之、晔与行中领军萧思话、行护军将军臧质、行左卫将军孔熙先、建威将军孔休先，忠贯白日，诚著幽显，义痛其心，事伤其目，投命奋戈，万殒莫顾，即日暂伯符首，及其党与。虽豺狼即戮，王道惟新，而普天无主，群萌莫系。彭城王体自高祖，圣明在躬，德格天地，勋溢区宇，世路威夷，勿用南服，龙潜凤栖，于兹六稔，苍生饥德，亿兆渴化，岂唯东征有《鸱鸮》之歌，陕西有勿翦之思哉？灵祇告征祥之应，谶记表帝者之符，上答天心，下惬民望，正位辰极，非王而谁？今遣行护军将军臧质等，赍皇帝玺绶，星驰奉迎。百官备礼，骆驿继进，并命群帅，镇戍有常。若干挠义徒，有犯无贷。昔年使反，湛之奉赐手敕，逆诫祸乱，预睹斯萌，令宣示朝贤，共拯危溺，无断谋事，失于后机，遂使圣躬滥酷，大变奄集，哀恨崩裂，抚心摧哽，不知何地，可以厝身。辄督厉尪顿，死而后已。

熙先以既为大事，宜须义康意旨，晔乃作义康与湛之书，宣示同党曰：

吾凡人短才，生长富贵，任情用己，有过不闻，与物无恒，喜怒违实，致使小人多怨，士类不归。祸败已成，犹不觉悟，退加寻省，方知自招，刻肌刻骨，何所复补。然至于尽心奉上，诚贯幽显，拳拳谨慎，惟恐不及，乃可恃宠骄盈，实不敢故为欺罔也。岂苞藏逆心，以招灰灭，所以推诚自信，不复防护异同，率意信心，不顾万物议论，遂致谗巧潜构，众恶归集。甲奸险好利，负吾事深；乙凶愚不齿，扇长无赖；丙、丁趋走小子，唯知谄进，伺求长短，共造虚说，致令祸陷骨肉，诛戮无辜。凡在过衅，竟有何征，而刑罚所加，同之元恶，伤和枉理，感彻天地。

吾虽幽逼日苦，命在漏刻，义慨之士，时有音信。每知天文人事，及外间物情，土崩瓦解，必在朝夕。是为衅起群贤，滥延国家，夙夜愤踊，心腹交战。朝之君子及士庶白黑怀义秉理者，宁可不识时运之会，而坐待横流邪！除君侧之恶，非惟一代，况此等狂乱罪骩，终古所无，加之翦戮，易于摧朽邪！可以吾意宣示众贤，若能同心奋发，族裂逆党，岂非功均创业，重造宋室乎？但兵凶战危，或致侵滥，若有一豪犯顺，诛及九族。处分之要，委之群贤，皆当谨奉朝廷，动止闻启。往日嫌怨，一时豁然，然后吾当谢罪北阙，就戮有司。苟安社稷，暝目无恨。勉之勉之。

二十二年九月，征北将军衡阳王义季、右将军南平王铄出镇，上于武帐冈祖道，晔等期以其日为乱，而差互不得发。于十一月，徐湛之上表曰：“臣与范晔，本无素旧，中忝门下，与之邻省，屡来见就，故渐成周旋。比年以来，意熊转见，倾动险忌，富贵情深，自谓任遇未高，遂生怨望。非唯攻伐朝士，讥谤圣时，乃上议朝廷，下及藩辅，驱扇同异，恣口肆心，如此之事，已具上简。近员外散骑侍郎孔熙先忽令大将军府吏仲承祖腾晔及谢综等意，欲收合不逞，规有所建。以臣昔蒙义康接盼，又去岁群小为臣妾生风尘，谓必嫌惧，深见劝诱。兼云人情乐乱，机不可失，谶纬天文，并有征验。晔寻自来，复具陈此，并说臣论议转恶，全身为难。即以启闻，被敕使相酬引，究其情状。于是悉出檄书、选事、及同恶人名、手墨翰迹，谨封上呈，凶悖之甚，古今罕比。由臣暗于交士，闻此逆谋，临启震惶，荒情无措。”诏曰：“湛之表如此，良可骇惋。晔素无行检，少负瑕衅，但以才艺可施，故收其所长，频加荣爵，遂参清显。而险利之性，有过谿壑，不识恩遇，犹怀怨愤。每存容养，冀能悛革，不谓同恶相济，狂悖至此。便可收掩，依法穷诘。”

其夜，先呼晔及朝臣集华林东阁，止于客省。先已于外收综及熙先兄弟，并皆款服。于时上在延贤堂，遣使问晔曰：“以卿觕有文翰，故相任擢，名爵期怀，于例非少。亦知卿意难厌满，正是无理怨望，驱扇朋党而已，云何乃有异谋。”晔仓卒怖惧，不即首款。上重遣问曰：“卿与谢综、徐湛之、孔熙先谋逆，并已答款，犹尚未死，征据见存，何不依实。”晔对曰：“今宗室磐石，蕃岳张跱，设使窃发侥幸，方镇便来讨伐，几何而不诛夷。且臣位任过重，一阶两级，自然必至。如何以灭族易此。古人云：‘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其喉，愚夫不为。’臣虽凡下，朝廷许其觕有所及，以理而察，臣不容有此。”上复遣问曰：“熙先近在华林门外，宁欲面辨之乎？”晔辞穷，乃曰：“熙先苟诬引臣，臣当如何。”熙先闻晔不服，笑谓殿中将军沈邵之曰：“凡诸处分，符檄书疏，皆范晔所造及治定。云何于今方作如此抵蹋邪？”上示以墨迹，晔乃具陈本末，曰：“久欲上闻，逆谋未著，又冀其事消弭，故推迁至今。负国罪重，分甘诛戮。”

其夜，上使尚书仆射何尚之视之，问曰：“卿事何得至此？”晔曰：“君谓是何？”尚之曰：“卿自应解。”晔曰：“外人传庾尚书见憎，计与之无恶。谋逆之事，闻孔熙先说此，轻其小儿，不以经意。今忽受责，方觉为罪。君方以道佐世，使天下无冤。弟就死之后，犹望君照此心也。”明日，仗士送晔付廷尉，入狱，问徐丹阳所在，然后知为湛之所发。熙先望风吐款，辞气不桡，上奇其才，遣人慰劳之曰：“以卿之才，而滞于集书省，理应有异志。此乃我负卿也。”又诘责前吏部尚书何尚之曰：“使孔熙先年将三十作散骑郎，那不作贼。”

熙先于狱中上书曰：“囚小人猖狂，识无远概，徒狥意气之小感，不料逆顺之大方。与第二弟休先首为奸谋，干犯国宪，齑脍脯醢，无补尤戾。陛下大明含弘，量苞天海，录其一介之节，猥垂优逮之诏。恩非望始，没有遗荣，终古以来，未有斯比。夫盗马绝缨之臣，怀璧投书之士，其行至贱，其过至微，由识不世之恩，以尽躯命之报，卒能立功齐、魏，致勋秦、楚。囚虽身陷祸逆，名节俱丧，然少也慷慨，窃慕烈士之遗风。但坠崖之木，事绝升跻，覆盆之水，理乖收汲。方当身膏鈇钺，诒诫方来，若使魂而有灵，结草无远。然区区丹抱，不负夙心，贪及视息，少得申畅。自惟性爱群书，心解数术，智之所周，力之所至，莫不穷揽，究其幽微。考论既往，诚多审验。谨略陈所知，条牒如故别状，愿且勿遗弃，存之中书。若囚死之后，或可追存，庶九泉之下，少塞衅责。”所陈并天文占候，谶上有骨肉相残之祸，其言深切。

晔在狱，与综及熙先异处，乃称疾求移考堂，欲近综等。见听，与综等果得隔壁。遥问综曰：“始被收时，疑谁所告？”综云：“不知”。晔曰：“乃是徐童。”童，徐湛之小名仙童也。在狱为诗曰：“祸福本无兆，性命归有极。必至定前期，谁能延一息。在生已可知，来缘无识。好丑共一丘，何足异枉直。岂论东陵上，宁辨首山侧。虽无嵇生琴，庶同夏侯色。寄言生存子，此路行复即。”

晔本意谓入狱便死，而上穷治其狱，遂经二旬，晔更有生望。狱吏因戏之曰：“外传詹事或当长系。”晔闻之惊喜，综、熙先笑之曰：“詹事尝共畴昔事时，无不攘袂瞋目。及在西池射堂上，跃马顾盼，自以为一世之雄。而今扰攘纷纭，畏死乃尔。设令今时赐以性命，人臣图主，何颜可以生存。”晔谓卫狱将曰：“惜哉！薶如此人。”将曰：“不忠之人，亦何足惜。”晔曰：“大将言是也。”

将出市，晔最在前，于狱门顾谓综曰：“今日次第，当以位邪？”综曰：“贼帅为先。”在道语笑，初无暂止。至市，问综曰：“时欲至未？”综曰：“势不复久。”晔既食，又苦劝综，综曰：“此异病笃，何事强饭。”晔家人悉至市，监刑职司问：“须相见不？”晔问综曰：“家人以来，幸得相见，将不暂别。”综曰：“别与不别，亦何所存。来必当号泣，正足乱人意。”晔曰：“号泣何关人，向见道边亲故相瞻望，亦殊胜不见。吾意故欲相见。”于是呼前。晔妻先下抚其子，回骂晔曰：“君不为百岁阿家，不感天子恩遇，身死固不足塞罪，奈何枉杀子孙。”晔干笑云罪至而已。晔所生母泣曰：“主上念汝无极，汝曾不能感恩，又不念我老，今日奈何？”仍以手击晔颈及颊，晔颜色不怍。妻云：“罪人，阿家莫念。”妹及妓妾来别，晔悲涕流涟，综曰：“舅殊不同夏侯色。”晔收泪而止。综母以子弟自蹈逆乱，独不出视。晔语综曰：“姊今不来，胜人多也。”晔转醉，子蔼亦醉，取地土及果皮以掷晔，呼晔为别驾数十声。晔问曰：“汝恚我邪？”蔼曰：“今日何缘复恚，但父子同死，不能不悲耳。”晔常谓死者神灭，欲著《无鬼论》；至是与徐湛之书，云“当相讼地下”。其谬乱如此。又语人：“寄语何仆射，天下决无佛鬼。若有灵，自当相报。”收晔家，乐器服玩，并皆珍丽，妓妾亦盛饰，母住止单陋，唯有一厨盛樵薪，弟子冬无被，叔父单布衣。晔及子蔼、遥、叔蒌、孔熙先及弟休先、景先、思先、熙先子桂甫、桂甫子白民、谢综及弟约、仲承祖、许耀，诸所连及，并伏诛。晔时年四十八。晔兄弟子父已亡者及谢综弟纬，徙广州。蔼子鲁连，吴兴昭公主外孙，请全生命，亦得远徙，世祖即位得还。

晔性精微有思致，触类多善，衣裳器服，莫不增损制度，世人皆法学之。撰《和香方》，其序之曰：“麝本多忌，过分必害；沈实易和，盈斤无伤。零藿虚燥，詹唐粘湿。甘松、苏合、安息、郁金、柰多、和罗之属，并被珍于外国，无取于中土。又枣膏昏钝，甲煎浅俗，非唯无助于馨烈，乃当弥增于尤疾也。”此序所言，悉以比类朝士：“麝本多忌”，比庾炳之；“零藿虚燥”，比何尚之；“詹唐粘湿”，比沈演之；“枣膏昏钝”，比羊玄保；“甲煎浅俗”，比徐湛之；“甘松、苏合”，比慧琳道人；“沈实易和”，以自比也。

晔狱中与诸甥侄书以自序曰：

吾狂衅覆灭，岂复可言，汝等皆当以罪人弃之。然平生行己任怀，犹应可寻。至于能不，意中所解，汝等或不悉知。吾少懒学问，晚成人，年三十许，政始有向耳。自尔以来，转为心化，推老将至者，亦当未已也。往往有微解，言乃不能自尽。为性不寻注书，心气恶，小苦思，便愦闷，口机又不调利，以此无谈功。至于所通解处，皆自得之于胸怀耳。文章转进，但才少思难，所以每于操笔，其所成篇，殆无全称者。常耻作文士。文患其事尽于形，情急于藻，义牵其旨，韵移其意。虽时有能者，大较多不免此累，政可类工巧图缋，竟无得也。常谓情志所托，故当以意为主，以文传意。以意为主，则其旨必见；以文传意，则其词不流。然后抽其芬芳，振其金石耳。此中情性旨趣，千条百品，屈曲有成理。自谓颇识其数，尝为人言，多不能赏，意或异故也。

性别宫商，识清浊，斯自然也。观古今文人，多不全了此处，纵有会此者，不必从根本中来。言之皆有实证，非为空谈。年少中，谢庄最有其分，手笔差易，文不拘韵故也。吾思乃无定方，特能济难适轻重，所禀之分，犹当未尽。但多公家之言，少于事外远致，以此为恨，亦由无意于文名故也。

本未关史书，政恒觉其不可解耳。既造《后汉》，转得统绪，详观古今著述及评论，殆少可意者。班氏最有高名，既任情无例，不可甲乙辨。后赞于理近无所得，唯志可推耳。博赡不可及之，整理未必愧也。吾杂传论，皆有精意深旨，既有裁味，故约其词句。至于《循吏》以下及《六夷》诸序论，笔势纵放，实天下之奇作。其中合者，往往不减《过秦》篇。尝共比方班氏所作，非但不愧之而已。欲遍作诸志，前汉所有者悉令备。虽事不必多，且使见文得尽。又欲因事就卷内发论，以正一代得失，意复未果。赞自是吾文之杰思，殆无一字空设，奇变不穷，同合异体，乃自不知所以称之。此书行，故应有赏音者。纪、传例为举其大略耳，诸细意甚多。自古体大而思精，未有此也。恐世人不能尽之，多贵古贱今，所以称情狂言耳。

吾于音乐，听功不及自挥，但所精非雅声，为可恨。然至于一绝处，亦复何异邪？其中体趣，言之不尽，弦外之意，虚响之音，不知所从而来。虽少许处，而旨态无极。亦尝以授人，士庶中未有一豪似者。此永不传矣。吾书虽小小有意，笔势不快，余竟不成就，每愧此名。

晔《自序》并实，故存之。

蔼幼而整洁，衣服竟岁未尝有尘点。死时年二十。

晔少时，兄晏常云：“此儿进利，终破门户。”终如晏言。

译文：

范晔字蔚宗，顺阳人，是车骑将军范泰的小儿子。他母亲上厕所时生下他，额头被砖碰伤，所以用“砖”做他的小名。他过继给从伯父范弘之做儿子，袭封武兴县五等候。

范晔年少时便好学，广泛涉猎经史著作，善于作文章，会写隶书，通晓音律。十七岁时，州府召做主簿，不去就任。后来做宋武帝的相国椽，彭城王刘义康的冠军参军，随义康迁转而转任右军参军，入朝任尚书外兵郎，又出任荆州别驾从事史。不久召回做秘书丞，因为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做征南大将军檀道济司马，兼任新蔡太守。檀道济讨伐北魏时，范晔害怕出征，借口有脚病推辞不去，皇帝不准，命令他由水路用船押运兵器和部队。北征军归来后，任司徒从事中郎。不久，迁调尚书吏部郎。

元嘉九年冬，刘义康母亲彭城王太妃逝世，将要出殡安葬，在前一天晚上设奠祭送，僚属和故吏都集合在东府。范晔的弟弟范广渊，当时任司徒祭酒，这一天在班值差。范晔和司徒左西属王深住宿在范广渊那里，半夜里开怀畅饮，打开北窗听挽歌取乐。刘义康因此大怒，贬范晔去宣城做太守。范晔不得志，于是节取采集众家《后汉书》撰写成为一家的新作。在郡任太守几年之后，转任长沙王刘义欣镇军长史，加号宁朔将军。范晔的哥哥范皓做宜都太守，范晔的嫡母随范皓在宜都。元嘉十六年，嫡母去世，去世前范皓写信告诉范晔说母亲病重，范晔没有及时赶去，到动身的时候，又随带歌伎小妾，被御史中丞刘损奏参，宋文帝爱惜他的文才，没有治罪。服丧期满，任始兴王刘濬后军长史，兼任南下邳太守。当刘濬做扬州刺史时，从来不亲自办理政务，一切全都推给范晔。不久转任左卫将军，太子詹事。

范晔身高不足七尺，又胖又黑，眉毛胡须都稀稀拉拉。善弹琵琶，能演奏时新曲调，皇帝想听他的演奏，多次暗示，范晔故意装作不理解，始终不肯给皇帝弹琵琶。皇帝曾经在一次宴会上喝酒喝得很高兴，对范晔说：“我想唱歌，你来弹奏。”范晔才遵从旨意弹奏。皇帝的歌声刚一结束，范晔也跟着停弦不弹了。

当初，鲁国孔熙先博学多能，才气纵横，文史星算，没有不精通的。做员外散骑侍郎，不被当道赏识，久久不得升调。原先孔熙先的父亲孔默之做广州刺史时，由于贪赃受贿得罪被交付廷尉查处，大将军彭城王刘义康庇护他。所以才免受惩罚。等到刘义康遭到贬黜之后，孔熙先便暗中想着报效他，准备结交朝中大臣，但是不知道谁能被打动，由于范晔对朝廷心怀不满。便打算拉拢他。可是孔熙先平时不受范晔重视，没有机缘前去游说。范晔的外甥谢综，向来受到范晔赏识，孔熙先曾经和谢综相识，便专心亲近谢综，和他结下深厚的交情。孔熙先凭借他父亲在岭南遗留的财产，家业十分富足，便开始和谢综兄弟们一起赌博，故意装作外行，把钱财输给他们。谢综兄弟们都年轻，屡屡赢得财物之后，便每天每夜同孔熙先往来，情意逐渐融洽。谢综便把孔熙先引荐给范晔，范晔又和孔熙先赌博，孔熙先又故意装成不是对手，前前后后输给范晔很多财物。范晔既贪图孔熙先的财宝，又爱惜他的文才和技艺。孔熙先素来有口才善于辞令，便尽心侍奉范晔，范晔同他相好不同于平常，成为莫逆之交。孔熙先开始用委婉的话来说动范晔，范晔不动心没有回应，孔熙先便想尽言辞多方譬说。平时人们对范晔家庭私生活有多种闲言议论，朝廷内外都知道，所以门第家族虽然显贵，可是皇室不肯同他家结为姻亲。孔熙先借此来激他说：“您老人家假如认为朝廷厚待你，可是为什么不肯同您结亲，是因为不门当户对吗？人家当猪狗一样对等你，可是您还想着为朝廷效命，这不是太糊涂吗？”范晔沉默不答，但是他心里是打定主意了。

当时范晔和沈演之一同受到皇帝的知遇厚待，每每两人同时被召见。范晔如果早到，一定要等沈演之同去进见，沈演之要是早到，却曾经单独被召见，范晔又因此而怨恨。范晔多次担任过刘义康府中的佐僚，受到的待遇一向很优厚。等到被贬做宣城太守之后，对刘义康就不再是一条心了。谢综做刘义康的大将军记室参军，随从镇守豫章。谢综回来，向范晔表白刘义康的心意，希望消除过去的嫌隙，重新修复以往的友情。范晔既然有了叛逆的心思，还想探听皇上的思想，于是便向皇帝进言说：“我从头至尾阅读前代两汉时期的历史，各封国藩王用妖言诅咒皇帝幸灾乐祸，朝廷就治以大逆不道之罪。况且刘义康奸险的心思罪恶的事迹，远近闻名，可是直到今天还安然无事，我私下里很不理解。再说大害久存不除，将会引起祸乱，骨肉亲人之间的关系，局外人是很难说话的。因为我受皇恩深厚，所以才冒死吐露真诚。”皇帝没有理睬。

孔熙先平素善于观察天象，曾经说过宋文帝必将在非常的变故中死去，很可能是由于骨肉相残。江州地方要出天子，认为刘义康上应天象。谢综的父亲谢述也受到刘义康的知遇，谢综的弟弟谢约又是刘义康的女婿，所以宋文帝让谢综随从刘义康南上，受到孔熙先的劝说之后，谢综也有了酬报刘义康的心意。广州人周灵甫养有家兵部队，孔熙先拿出六十万钱给他，让他在广州会合兵力。周灵甫拿了钱一去不回。大将军府史仲承祖，是刘义康往日信任的人，多次奉刘义康的命令来到京城，并且在暗中勾结心腹之人，谋划叛逆的事情。听说孔熙先有诚意，便秘密同他交结。丹阳尹徐湛之，一贯受到刘义康的喜爱，虽然是舅父和外甥的关系，对徐湛之的恩惠却超过对自家子弟，仲承祖因此和徐湛之结交，并且把秘密谋划的计划告诉给他。仲承祖南下，向萧思话和范晔表达刘义康的心意，说：“原本打算和萧家结成姻亲，遗憾的是当初的心愿没能实现。和范晔的情意本来不薄，中途失和，这都是受外人闲话离间造成的。”

有个名叫法略的和尚，先前受到刘义康的供养，得到的是一般的知遇和招待，又有王国寺法静尼姑也出入刘义康家里，他们都感激旧日的恩德，也谋划着救助刘义康，并且都和孔熙先有往来。孔熙先让法略和尚还俗，恢复本姓孙，改名叫景玄，用他做臧质的宁远参军。孔熙先善于治病，又会诊脉。法静尼姑的妹夫许耀，是皇城中的领队，在宫中值宿保卫。许耀曾经得病，托法静尼姑到孔熙先那里求医，孔熙先给他调和一剂汤药，许耀的病药到即除。许耀亲自前去酬谢，从此交往成了朋友。孔熙先认为许耀的胆量才干可以利用，深情厚意相待，于是便告诉他谋反的意图，许耀答应做内应。豫章的胡遵世，是胡藩的儿子，和法略的情感很融洽，也秘密相互配合。法静南上，孔熙先打发婢女采藻随她前去，交给她书信，陈说江州出天子的图谶。法静回来时，刘义康带给孔熙先铜匙、铜镊、袍缎、棋盘奁匣等礼物。孔熙先担心这事泄露，用毒酒害死采藻。徐湛之又对范晔等说：“臧质受到的待遇不同寻常，年内就要回来，已经写信报告臧质，把他的门生故旧全带来，他也会理解我们的意图，所以从臧质那里能得到几百健儿。臧质和萧思话感情密切，应当依靠他们，这两个人也都受到大将军的爱护亲待，一定不会有二心。萧思话三州地方的部下故旧的力量，也不会比臧质的少。加上郡中的文武官员，以及会合各地方侦察巡逻人员，也该不少于一千人。不必担心兵力不足，只是应当不错过时机才是。”于是便开始安排设置官员，徐湛之做抚军将军、扬州刺史，范晔做中军将军、南徐州刺史，孔熙先做左卫将军，其余的人都有选派担任的官职。凡是平时不友好以及不亲附刘义康的人，又另设有名簿，全都列入处死的一类。

孔熙先让他弟弟孔休先生作好檄文说：

那善和恶是相互更替的，世道也没有永恒的安泰，狂暴狡猾之徒放纵作乱，圣明睿智的人便除掉这些人物。所以齐桓公小白才建树起一匡天下的功勋，晋文公重耳才取得保卫天子的功绩。自从少帝景平年间开始，皇室内部便不断发生事故，已故的皇帝是天生的英才，聪明智慧，从藩王被选拔做太子，继位称帝统治天下，忧劳国家大事，专心各种政务，因此国内安定，四海清明。可是连年以来，奸臣乱政，刑罚错乱，阴阳不顺，以致引起宫廷内部的祸难，危害国家的灾难集中出现。贼臣赵伯符心怀怨恨胸藏毒计，于是恣意作奸凶横，纵兵侵犯皇帝，祸害波及皇子和大臣，他推崇扶植的人都不是善类，使皇室的基业受到倾倒坠毁的威胁。他的罪恶超过寒浞和他的儿子戈百倍，他的罪过超过刘玄和王莽十倍，开天辟地以来，没听说有谁的罪恶能和他相比。普天下的人都为此痛心，汉夷各族都为此泣血，人们都怀抱着牺牲的诚心，都想着杀身报效国家。

徐湛之、范晔和暂任中领军萧思话、暂任护军将军臧质、暂任右卫将军孔熙先、建威将军孔休先，都是精忠上达天日，诚意明于鬼神，为正义不伸而痛心，为国事危急而不忍目睹，舍命举兵，万死不顾，起兵当天把赵伯符斩首，连同他的同党。虽然豺狼已被杀掉，王道焕然一新，但是天下没有圣明的君主，百姓没有归属。彭城王刘义康是高祖子孙，自身圣明，德高天地，勋业誉满天下，不幸世路坎坷，不被重用而处在南方藩国，如同龙潜在渊、凤栖于林，至今已经六年，苍生思念有德的帝王，亿兆人渴盼圣明的教化，难道只有周公东征才会产生《鸱鸮》的歌谣，只有陕西才会有思念召公的诗篇吗？神灵已经预示了上应天心的征兆，谶记已经表明了出现帝王的符瑞，上合天心，下悦民望，登上皇帝御座的，不是彭城王那还能有谁？现在派遣暂任护军将军臧质等人，送上皇帝御玺印绶，星夜急奔奉迎天子，百官已经礼仪整齐，陆续前进，并且责成所有将帅，如同平时一样镇守各地。假如有谁敢阻挠侵犯义军，惩罚决不宽恕。往年使者回来，徐湛之接到彭城王亲赐的手书，预料并告诫朝廷将有祸乱，事先已看出祸乱的征兆，命令向朝中的贤士宣示手书，共同拯救国家的危难。缺乏决断，错失良机，使天子陷入无边的灾难，重大的事变迅速到来，使人摧肝裂肺，捶胸悲咽，不知何处，可以安身。因此统率薄弱的队伍起事，直到战死而后罢休。

孔熙先认为既然要干大事，应该要有刘义康的意旨才是，范晔就伪造一篇刘义康写给徐湛之的信，并向同党宣示说：

我是个平凡的人才能浅薄，生长在富贵的皇室，任情使性放纵自用，有什么过错也听不到指正，对待人与事没有常性，喜怒之情常常不符合事实，致使一些小人对我多怀怨恨，善人贤士不肯前来归附。自己造成了祸败，还不能及时觉察醒悟，退下来细加思索反省，才明白是自己招来的，感到如同切肤刻骨般的痛苦，不知怎么才能改正补救。然而至于尽心恭奉皇上，我的忠诚贯通幽明，诚恳谨慎，唯恐有不足之处，怎么可以仗恃宠信骄傲自满，实在不敢有意欺罔君上，难道还敢暗怀反逆的心思，因此招来杀身之祸？所以推心致诚表明自己的本心，不再提防回避会有什么嫌隙，任凭着本性诚心，不顾虑众人会有什么议论，这样便招来谗佞奸巧之徒暗中的诬陷，各种恶名都归到我身上。甲某奸险贪利，深深辜负了我的用心；乙某凶顽无耻，扇扬无稽之谈；丙某、丁某全是趋利小人，只知道谄媚求进，窥伺别人的缺失，一同捏造虚言妄说，致使骨肉之亲陷于自相残害的祸难，无罪的竟遭到杀害。凡是被定为有罪的，究竟有什么根据，受到刑罚伤害的，不分轻重全和首恶同罪，损害和谐违背天理，感慨充满天地之间。

我虽然终日苦于处在幽禁之中，自知生命短在顷刻之间，那些慷慨仗义的人士，还不时有书信寄来，不断使我得知天象和人事的变化，以及外面世道人情，觉得土崩瓦解的形势，必将出现在早晚之间。因此在群贤中不断发生事故，祸乱在国家蔓延，激愤在心中日夜动荡，内心不安如同交战。朝廷中的君子和士庶人中凡是明辨黑白怀义守理的人，怎么能够不清醒地认识关系到国家命运的关键时刻，反而坐视邪恶的势力横行危害国家呢？清除皇帝左右的邪恶之臣，已经不止一个朝代如此，何况现在这等为非作恶狂暴逆乱的罪魁，是自古以来所没有的，对他们加以剪除消灭，不是比摧枯拉朽更容易吗？可以把我的心意向各位贤士宣告，假如能够同心协力奋发起来，灭除逆党，岂不是和开国创业的功绩相等，如同重新缔造宋朝皇室的基业吗？但是武器和战争是凶残危险的事物，也可能被人滥用，假如有一丝一毫违背正理，将会受到诛灭九族的刑罚。安排大事的重任，交付给各位贤人办理，大家都要恭敬地尊奉朝廷，一举一动都要启奏。往日的嫌隙怨恨，一时间都已消散排除，然后我就该向朝廷请罪，接受朝廷官员的惩罚。假如能够使国家得到安定，我将死而瞑目无恨。大家勉力勉力。

二十二年九月，征北将军衡阳王刘义季、右将军南平王刘铄出京赴镇所，皇帝在武帐冈设宴饯别，范晔等人预定在这天作乱，但是出了差错没能实现。在十一月，徐湛之上表自首说：“我和范晔，原来没有交情，中间我们有幸在宫中任职，又和他的官署邻近，他多次来相见，所以逐渐有了交往。连年以来，范晔的思想意图有转变的表现，有倾覆朝廷的险恶居心，更有追求富贵的贪欲，自以为没有得到更高的信任和重用，便产生了怨恨。不仅攻击朝中的人士，还讥刺诽谤当今圣明时代，经常对上议论朝廷，对下议论藩王大臣，宣扬鼓动是非，思想言论放肆无忌，这类事情，先前呈上的奏表中全都写过。最近员外散骑侍郎孔熙先突然让大将军府吏仲承祖转达范晔和谢综等人的意见，打算收罗集合心怀不满之徒，谋划要有所行动。因为我过去受到过刘义康的接待关照，去年一些小人又无故地给我捏造事端，他们认为我一定会对皇上产生又恨又怕的心理，所以就深受他们的劝说和引诱。他们又说人心乐于国家大乱，机会不可错过，谶纬图书和天文星象，都有征候预兆。范晔不久亲自到来，又具体叙说了这事，并且说人们对我的议论更加险恶，想保全自己是很难的。我立即启奏上闻，接到命令让我同他们应酬接近，详尽了解他们的情况。于是范晔全都拿出来他们的檄书、选官的文件，以及同伙的人名册、亲手写的书信，我小心封好呈给皇上，可见他们的凶恶悖逆到了极点，古今少有能和他们相比的。由于我在交友方面思想糊涂，听到这样大逆不道的阴谋，在写奏书的时候还感到震恐惊慌，怀着怖惧之情不知所措。”诏书说：“徐湛之表奏的这些情况，很让人感到震惊可怕。范晔素来不重视检束言行，年轻时就犯有过失和罪行，只是因为他的才艺有用，所以用他的长处，多次赐给他荣耀和爵位，接着担任朝中清要显贵的官职。可是他险诈贪利的本性，超过了深沟大壑，不知道感激朝廷对他的恩遇，反而还心怀怨恨。每次对他宽容扶持，希望他能改恶向善，没想到他同恶人之间互相勾结，狂悖到如此地步。立刻就加以收捕，依法严加追究。”

当天夜里，首先召集范晔和朝臣集合在华林园东阁，扣押在客省里。事先已在外面收捕了谢综和孔熙先兄弟，他们全都招供服罪。在这时皇上在延贤堂派人问范晔说：“由于你略有从事文翰工作的才能，所以加以任用提拔，名位爵禄都如愿得到，这样的事例已经不少。也知道你的心意难于满足，你的这些无理的怨言牢骚，只是为了煽惑鼓动同党而已，为什么竟然起了谋反的异心？”范晔在仓卒之间心中恐惧，没有立刻招供认罪。皇上又一次派人来问说：“你同谢综、徐湛之、孔熙先等阴谋反逆，他们已经供认服罪，还没有处死，证据现在都有，为何不从实招供？”范晔回答说：“如今皇室宗亲坚固如同磐石，藩国如同山岳般耸立，假使谁胆敢企图侥幸，各方藩镇就会前来讨伐，怎能不遭到诛灭？况且我的职位责任已经很重要，再晋升一阶两级的事，自然会实现的。为什么要拿灭族的危险来换取高位？古人说：‘左手握着天下的地图，右手拿刀割脖子，蠢人都不干这种事。’我虽然平凡愚下，朝廷已经给了我力所能及的重任，按照道理来想，我不容有这种谋反的心思。”皇上又一次派人问说：“孔熙先近在华林园门外，难道你需要当面分辨吗？”范晔无言可对，便说：“是孔熙先的诬陷牵连了我，我又能怎么办？”孔熙先听说范晔不认罪，笑着对殿中将军沈邵之说：“所有谋反的各种安排，各种符檄书疏文件，都是范晔一手制作的。为什么事到如今还如此推脱抵赖呢？”皇帝把范晔亲笔的墨迹拿给他看，范晔才如实地供出全部事件的始末，说：“很久以来我就想着禀奏，因为谋反的事迹还不明显，又希望这事能够自消自灭，所以推迟迁延到了今天。我辜负国恩罪恶深重，罪大恶极甘心受死。”

当天夜里，皇帝派尚书仆射何尚之来看望范晔，问：“你的事情怎么弄到这种地步？”范晔说：“您认为是什么？”何尚之说：“你自己应该明白。”范晔说：“外面人传说庾尚书忌恨我，我想我和他无仇无恨。阴谋反逆的事，是听孔熙先说起的，我轻视他以为是个小孩子，没放在心上。今天忽然受到责问，才发觉这是犯罪。您正在用大道辅佐皇上治理天下，使天下不会有冤屈。兄弟我被处死之后，还希望您能够明白我的心意。”第二天，派执仗的军士押送范晔交付给廷尉审处，送进监狱，范晔问徐丹阳（湛之）在什么地方，而后知道了事情是徐湛之告发的。孔熙先临事招供，辞气不衰，皇帝认为他有奇才，派人去慰劳他说：“按照你的才能，长久地滞留在集书省不得升迁，按理应该有异心。这是我辜负了你。”又责问原吏部尚书何尚之说：“让年近三十岁的孔熙先做个散骑郎，怎能不作乱犯上。”

孔熙先在狱中上书给皇帝说：“罪囚小人我狂妄放肆，思想肤浅没有远见，只凭一时小怨意气用事，不考虑顺逆的准则。我和我的二弟孔休先带头策划奸计，触犯国法，粉身碎骨剁成肉酱，也弥补不了我们的罪过。陛下伟大圣明宽宏大量，心胸可以包容高山大海，不弃我微不足道的小节，荣蒙发下来宽大的诏书。这样的恩惠原本是没有想到的，即或我死了也有不尽的荣幸，自古以来，没有能同这样的恩德相比的。那盗马被扯断冠缨的臣子，那怀璧投书的士人，他们的行为最低贱，他们的过失很微小，由于他们认识到受了国君前所未有的宠恩，所以竭尽捐躯舍命的报效，终于能为齐国、魏国立功，得到了秦国、楚国的勋赏。罪囚我虽然陷于叛逆，完全丧失了名誉和节操，然而我从青年时代就怀抱慷慨的志向，私心仰慕古代忠烈之士的遗风。但是从山崖上倒下来的大树，断绝了再攀登的希望，从翻盆里倒出的水，不会有收取回来的可能。当着就要受到斧钺之刑的时候，为了给后来的人留下教训，假如死后魂魄有灵，不久便会报答圣恩。然而我怀有一片丹忱，为了不辜负素来的志向，珍惜得到的短暂的生存时机，多少还可以申述我的心怀。我自己认为生来喜爱群书，理解数术，凡是智力所能接触的领域，能力能够达到的水平，没有不尽力收罗书籍，深入探求微妙奥秘的道理。已往我考察论述过的事情，确实多有应验。谨在这里把我所知的事情略加陈述，分条书写如另外附上的材料，希望陛下暂时不要遗弃，把它们存在内府。假如我死之后，有的材料可以值得研究，这样我在九泉之下，便多少可以赎回罪过。”孔熙先所陈述的都是有关天文星象占验征候方面的事情，谶书上还预言有皇帝将遭到骨肉相残的祸患的事，他所说的都很深刻切实。

范晔在狱中，和谢综及孔熙先分别关押在不同地方，于是范晔声称有病要求换个地方，想要接近谢综等人。要求得到同意，果然让他和谢综住在隔壁。范晔远远地问谢综说：“开始被逮捕时，你猜想是谁告发的？”谢综说：“不知道。”范晔说：“就是徐童。”童，是徐湛之的小名仙童的意思。范晔在狱里作诗说：“祸福本无预兆，性命终归有极。必然规定未来的日期，谁有能力延长一息。活着的事情可以知道，未来变化多端不可预料。好人恶人都埋进坟丘，怎么能够分清是非曲直。怎么评论东陵上的召平，怎能分辨首阳山下的伯夷叔齐。虽然不能像嵇康受死前从容弹琴，希望能做到夏侯玄那样死无惧色。留言给活着的士人君子，这条路你们也是要重复走的。”

范晔本以为入狱后便会处死的，可是皇帝要深究这个案子到底，于是过了二十天还没判决，范晔更幻想着有活命的希望。狱吏便戏弄他说：“外面传说詹事你或许会长期监禁。”范晔听了又惊又喜，谢综和孔熙先讥笑他说：“詹事你曾经同我们一起谋划过去的事情的时候。从来是振臂怒目非常有气概。等到在西池射堂上，你耀马扬威左右顾盼，自认为是一代英雄豪杰。如今一旦陷入祸难纷扰，怎么这样怕死！假设现在下令赐你活命，你作为臣子图谋杀害君主，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世上？”范晔对卫狱将说：“可惜呀！要埋没这样一些人。”卫狱将说：“不忠国君的人，埋了有什么可惜的。”范晔说：“大将说的对。”

将要去到市上行刑时，范晔走在最前头，在监狱门前回头对谢综说：“今天受刑的次序，应当按照职位大小排吗？”谢综说：“反贼的头子当先。”在一路上范晔有说有笑，始终没有停顿过。到了刑场，问谢综说：“时辰到了没有？”谢综说：“看情形过不很久了。”范晔吃过长休饭永别酒，又苦劝谢综，谢综说：“这又不同于得了重病，为什么要勉强吃饭。”范晔家人全都来到刑场，监刑官员问道：“要和家人相见不？”范晔问谢综说：“家人已经来了，有幸能见一面，是不是要告别一下？”谢综说：“告别不告别，又何必在意。来了一定号啕大哭，正足以扰乱人的思绪。”范晔说：“号啕哭泣和别人有什么关系，方才看路旁的亲友故旧远远望着我们，这也胜过不曾相见。我心想愿意同家人见面。”于是呼唤范晔家人前来。范晔的妻子最先下车来拍抚她的儿子，回过头骂范晔说：“你不替我的一生着想，也不感激天子的恩遇，你自己死了还抵不上犯的罪，为何又屈杀了儿孙。”范晔的生母哭着说：“主上对你的关照是宽厚无边的，你从来不知感恩图报，又不关心我已经年老，事到如今可怎么办？”还动手打范晔的脖子和面颊，范晔脸上没有愧怍的表情。妻子又说：“罪人，婆婆您就别惦记了。”妹妹和伎妾来告别，范晔悲伤泪流满面，谢综说：“舅父的表现根本不同于夏侯玄临刑前的面不改色。”范晔听了便收泪止哭。谢综的母亲认为是子弟们自己走上了逆乱的死路，只有她不肯出来相见。范晔对谢综说：“姐姐如今不肯来见，远胜过来见的人。”范晔很快醉了，儿子范蔼也醉了，他拾起土块和果皮拿来扔给范晔，称范晔为别驾喊了几十声。范晔问道：“你恨我吗？”范蔼说：“今天还有什么理由来恨你，只是父子同日被杀，不能不悲伤而已。”范晔经常说人死神魂消失，想要写作《无鬼论》；到这时写给徐湛之的信中，说“要死后在地下控告他”。他的思想就是这样混乱。又对人说：“捎话告诉何仆射，天下绝没有佛鬼。如果人死有灵，自然会来报恩。”抄检范晔家时，发现乐器服饰玩物，全都贵重华丽，伎妾也都有美盛的服饰，母亲住的只是简单粗陋的房子，只有一间厨房堆满薪柴，侄子冬季没有被子，叔父只有单布衣衫。范晔和儿了范蔼、范遥、范叔蒌、孔熙先和他的弟弟孔休先、孔景先、孔思先、孔熙先的儿子孔桂甫、孔桂甫的儿子孔白民、谢综和弟弟谢约、仲承祖、许耀，以及其他许多有亲属关系的人，都伏法被杀。范晔当年四十八岁。把范晔已死兄弟的儿辈和谢综的弟弟谢纬，都流放到广州。范蔼的儿子范鲁连，是吴兴昭公主的外孙，请求保全性命，也被流放到边远地区，孝武帝即位后得赦还。

范晔的思想精深细致有独到见解，接触到的事物都能妥善地处理，衣裳器物和服饰，在形制和样式方面都加以改进，世人都效法学习他。曾经撰写《和香方》，它的序中说：“麝香本身有种忌讳，用量过分必定有害；沉香坚实性质平易温和，成斤使用也无害。陵零香藿香令人气虚燥热，詹唐香性质粘湿。甘松、苏合、安息、郁金、柰多、和罗一类，在外国都受到珍惜，不出产在中国。又枣膏令人昏沉，甲煎淡薄一般，不仅不能增加香气的浓烈，将会更增加人们的疾病。”在序中说到的，全是用来比喻象征朝中人士的：“麝本多忌”，比喻庾炳之；“零藿虚燥”，比喻何尚之；“詹唐粘湿”，比喻沈演之，“枣膏昏钝”，比喻羊玄保；“甲煎浅俗”，比喻徐湛之；“甘松、苏合”，比喻慧琳和尚；“沉实易和”，是用来自比的。

范晔在狱中给外甥侄子写一封信用来叙述自己的生平说：

我犯了狂傲逆上的大罪遭到杀身之祸，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们都应当把我当作罪人加以鄙弃。但是我平生按自己意志行事放任情怀，还应该有些事是值得回忆思考的。至于我所能和不能的，我思想上认识理解的，你们或许并不完全知道。我在年少时并不勤于学问，成熟很晚，在三十多岁时，才开始有了明确的志向。从这以来，逐渐在内心起了变化，自信即使逐渐到了老年，也将不会中止追求。往往得到一点点的新的认识，有时用言语也不能完全表达出来。我的性格不习惯寻求注解的古书，心里不痛快，稍稍认真苦思，便感到头昏气闷，口才谈吐又不爽利，因此在清谈方面没有什么成就。至于读书得到贯通理解之处，都是得之于我的独立思考。写作文章逐渐有了进步，但是限于才学浅薄思路不敏捷，所以每当提笔写作，写成的篇章，几乎没有通篇满意的。平时耻于作一个文士。写文章最大的毛病是叙事浅白直露，抒情不能含蓄，说理立意牵强，风格和内容游离。即使偶尔出现有才能的人，大多也摆脱不了这种拖累，恰好可以比做匠人画图虽然精细，终究不能有新意。我常说文章是情感和意志的寄托，所以文章应该以表意为主，用文字来表达思想情感。以意为主，那么文章的主旨就必定显现出来；用文字来表达思想，那么文辞就不会流宕放纵。这样写作才能够提出立意芬芳的主题，选择金石一般振响的文辞。文章里面表达出来的性情旨趣，是千差万别的，但是各种各样的变化里是有它固然的道理。我自以为很了解写文章的方法和道理，曾经对外人说过，多数人不能理解赏识，或许是每个人的见解不同的缘故吧。

我生性能辨别字音的官商声调，理解字音清浊不同，这是自然的天性吧。观察古往今来的文人，多数并不完全明白这个问题，即使有懂得理会声韵的，有的也不一定是从根本中得来的知识。我说的声韵问题都有确实的证据，并不是出于空谈。在年轻的人里，谢庄最有这方面的能力，写作文章多有变化，而且在文章中又不受声韵的拘束。我写作构思的时候没有固定的框子，特别是能够处理难易轻重不同的问题，我所具备的能力，还没能充分发挥出来。但是过去写作的多半是官方的文字，很少有机会在这个领域里施展高远的情致，我以此为遗憾，当然也是因为我不留心在文章方面追求名声的缘故。

当初我并没有涉及史书，只是经常觉得史书不能轻易理解而已。等到写作《后汉书》之后，逐渐获得了要领和头绪，详细观察古今的著述和评论，几乎很少有令人满意的著作。班固是史学上享有最高声望的人，他是凭着自己的见识写史并没有统一的体例，许多问题不能分类归纳出条理。传后的赞语在道理上几乎没有什么创见，只有他本人的志趣是可以推崇的。内容的广博丰富是不可及的，要是经过加工整理未必不如班固。我写的众多传论，都有精到的见解和深刻的含意，既然对人对事有了明确的裁断和体会，便尽力使文辞简练明确。至于《循吏》以下到《六夷》各篇的序论，笔势纵横奔放，可以说是天下的奇作。那些立论中和完备的篇章，往往不比《过秦论》逊色。我曾经拿《后汉书》和班固的《汉书》相比较，不仅仅是感到毫无愧色而已。本打算全面写作各志，凡是《汉书》中所有的全都要有。即或记事不必过多过繁，但要做到使人见了本文之后便能对事情全部了然。又打算就历史事件在书里写出议论，用来论证一代政治的得失，这个意愿未能实现。赞语自然是我的史文之中杰出的思想成果，几乎没有一个字是虚设的，文思史识奇变无穷，会同各种不同体裁，竟然自己也感到不知应该怎样评价才合适。这部史书在人间流传，应该有知音的人。纪、传中写到的事只是提示出个大略而已，其中内含很多细微的见解。自古以来的史著在体制宏大和思想精深方面，是没有超过这部书的。我担心世人不能全都认识它，多数人厚古薄今，所以我在这里尽情地发出狂言了。

我对于音乐，听曲欣赏的能力不如我自己演奏的技艺，但是我精通的不是传统的高雅乐曲，这是很可遗憾的。然而当弹奏到了绝妙之处，那又和雅声有什么差别呢？音乐中的特质和趣味，是用语言表达不尽的，弦外之音，幻妙的旋律，真是不知道从何而来。即使是一首短的曲子，那里面的旨趣和情意是无止极的。我也曾拿演奏的经验教授别人，士庶人中没有一丝一毫能和我相似的。这些经验永远不会流传了。我的信中虽然多少表达了我的心意，行文笔势也不够流畅，其余的事业都没有成就，每每也感到愧对了自己的名声。

范晔的《自序》都是真实的，所以录存下来。

范蔼自幼就喜爱整洁，衣服穿一年也不落半点尘垢。死的时候才二十岁。

范晔年少的时候，他哥哥范晏常说：“这个孩子贪图私利，终究会破败门户。”最后真的像范晏说的一样。

宋书卷七十一

列传第三十一

徐湛之

徐湛之字孝源，东海郯人。司徒羡之兄孙，吴郡太守佩之弟子也。祖钦之，秘书监。父逵之，尚高祖长女会稽公主，为振威将军、彭城沛二郡太守。高祖诸子并幼，以逵之姻戚，将大任之，欲先令立功。及讨司马休之，使统军为前锋，配以精兵利器，事克，当即授荆州。休之遣鲁宗之子轨击破之，于阵见害。追赠中书侍郎。

湛之幼孤，为高祖所爱，常与江夏王义恭寝食不离于侧。永初三年，诏曰：“永兴公主一门嫡长，早罹辛苦。外孙湛之，特所钟爱。且致节之胤，情实兼常。可封枝江县侯，食邑五百户。”年数岁，与弟淳之共车行，牛奔车坏，左右驰来赴之。湛之先令取弟，众咸叹其幼而有识。及长，颇涉文义，善自位待。事祖母及母，并以孝谨闻。

元嘉二年，除著作佐郎，员外菜骑侍郎，并不就。六年，东宫始建，起家补太子洗马，转国子博士，迁奋威将军、南彭城沛二郡太守，徙黄门侍郎。祖母年老，辞以朝直，不拜。复授二郡，加辅国将军，迁秘书监，领右军将军，转侍中，加骁骑将军。复为秘书监，加散骑常侍，骁骑如故。

会稽公主身居长嫡，为太祖所礼，家事大小，必咨而后行。西征谢晦，使公主留止台内，总摄六宫。忽有不得意，辄号哭，上甚惮之。初，高祖微时，贫陋过甚，尝自往新洲伐荻，有纳布衫袄等衣，皆敬皇后手自作，高祖既贵，以此衣付公主，曰：“后世若有骄奢不节者，可以此衣示之。”湛之为大将军彭城王义康所爱，与刘湛等颇相附协。及刘湛得罪，事连湛之，太祖大怒，将致大辟。湛之忧惧无计，以告公主。公主即日入宫，即见太祖，因号哭下床，下复施臣妾之礼。以锦囊盛高祖纳衣，掷地以示上曰：“汝家本贫贱，此是我母为汝父作此纳衣。今日有一顿饱食，便欲残害我儿子！”上亦号哭，湛之由此得全也。迁中护军，未拜，又迁太子詹事，寻加侍中。

湛之善于尺牍，音辞流畅。贵戚豪家，产业甚厚。室宇园池，贵游莫及。伎乐之妙，冠绝一时。门生千余人，皆三吴富人之子，姿质端妍，衣服鲜丽。每出入行游，涂巷盈满，泥雨日，悉以后车载之。太祖嫌其侈纵，每以为言。时安成公何勖，无忌之子也，临汝公孟灵休，昶之子也，并各奢豪，与湛之共以肴膳、器服、车马相尚。京邑为之语曰：“安成食，临汝饰。”湛之二事之美，兼于何、孟。勖官至侍中，追谥荒公。灵休善弹棋，官至秘书监。

湛之迁冠军将军、丹阳尹，进号征虏将军，加散骑常侍，以公主忧不拜。过葬，复授前职，湛之表启固辞，又诣廷尉受罪，上诏狱官勿得受，然后就命。固辞常侍，许之。二十二年，范晔等谋逆，湛之始与之同，后发其事，所陈多不尽，为晔等款辞所连，乃诣廷尉归罪，上慰遣令还郡。湛之上表曰：

贼臣范晔、孔熙先等，连结谋逆，法静尼宣分往还，与大将军臣义康共相唇齿，备于鞠对。伏寻仲承祖始达熙先等意，便极言奸状。而臣儿女近情，不识大体，上闻之初，不务指斥，纸翰所载，尤复漫略者，实以凶计既表，逆事归露，又仰缘圣慈，不欲穷尽，故言势依违，未敢缕陈。情旨无隐，已昭天鉴。及群凶收禽，各有所列，晔等口辞，多见诬谤，承祖丑言，纷纭特甚。乃云臣与义康宿有密契，在省之言，期以为定，潜通奸意，报示天文。末云熙先县指必同，以诳于晔，或以智勇见称，或以愚懦为目。既美其信怀可覆，复骇其动止必启。风诸诡妄，还自违伐，多举事端，不究源统，赍传之信，无有主名，所征之人，又已死没，产尾乖互，自为矛盾。即臣诱引之辞，以为始谋之证，衔臣纠告，并见怨咎，纵肆狂言，必规祸陷。伏自探省，亦复有由。昔义康南出之始，敕臣入相伴慰，晨夕觐对，经逾旬日。逆图成谋，虽无显然，怼容异意，颇形言旨。遗臣利刃，期以际会，臣苦相谏譬，深加距塞。以为怨愤所至，不足为虑，便以关启，惧成虚妄，思量反复，实经愚心，非为纳受，曲相蔽匿。又令申情范晔，释中间之憾，致怀萧思话，恨婚意未申，谓此侥幸，亦不宣达。陛下敦惜天伦，彰于四海，藩禁优简，亲理咸通，又昔蒙眷顾，不容自绝，音翰信命，时相往来。或言少意多，旨深文浅，辞色之间，往往难测。臣每惧异闻，皆略而不答，惟心无邪悖，故不稍以自嫌。慺慺丹实，具如此启。至于法静所传，及熙先等谋，知实不早，见关之日，便即以闻。虽晨光幽烛，曲昭穷款，裁以正义，无所逃刑。束骸北阙，请罪司寇，干施含宥，未加治考，中旨频降，制使还往，仰荷恩私，哀惶失守。

臣殃积罪深，丁罹酷罚，久应屏弃，永谢人理。况奸谋所染，忠孝顿阙，智防愚浅，暗于祸萌，士类未明其心，群庶谓之同恶，朝野侧目，众议沸腾，专信仇隙之辞，不复稍相申体。臣虽驽下，情非木石。岂不知丑点难婴，伏剑为易。而腼然视息，忍此余生，实非苟吝微命，假延漏刻。诚以负戾灰灭，贻恶方来，贪及视息，少自披诉。冀幽诚丹款，傥或昭然，虽复身膏草土，九泉无恨。显居官次，垢秽朝班，厚颜何地，可以自处。乞蒙隳放，伏待鈇鑕。

上优诏不许。

二十四年，服阕，转中书令，领太子詹事。出为前军将军、南衮州刺史。善于为政。威惠并行。广陵城旧有高楼，湛之更加修整，南望钟山。城北有陂泽，水物丰盛。湛之更起风亭、月观，吹台、琴室，果竹繁茂，花药成行，招集文士，尽游玩之适，一时之盛也。时有沙门释惠休，善属文，辞采绮艳，湛之与之甚厚。世祖命使还俗。本姓汤，位至扬州从事史。二十六年，复入为丹阳尹，领太子詹事，将军如故。二十七年，索虏至瓜步，湛之领兵置佐，与皇太子分守石头。二十八年春，鲁爽兄弟率部曲归顺，爽等，鲁轨子也。湛之以为庙算远图，特所奖纳，不敢苟申私怨。乞屏居田里，不许。

转尚书仆射，领护军将军。时尚书令何尚之以湛之国戚，任遇隆重，欲以朝政推之。凡诸辞诉，一不料省。湛之亦以《职官记》及令文，尚书令敷奏出内，事无不总，令缺则仆射总任。又以事归尚之，互相推委。御史中丞袁淑并奏免官，诏曰：“令仆治务所寄，不共求体当，而互相推委，纠之是也。然故事残舛，所以致兹疑执，特无所问，时详正之。”乃使湛之与尚之并受辞诉。尚之虽为令，而朝事悉归湛之。初，刘湛伏诛，殷景仁卒，太祖委任沈演之、庾炳之、范晔等，后又有江湛、何瑀之，晔诛，炳之免，演之、瑀之并卒，至是江湛为吏部尚书，与湛之并居权要，世谓之江、徐焉。

上每有疾，湛之辄入侍医药。二凶巫蛊事发，上欲废劭，赐濬死。而世祖不见宠，故累出外蕃，不得停京辇。南平王铄、建平王宏并为上所爱，而铄妃即湛妹，劝上立之。元嘉末，征铄自寿阳入朝，既至，又失旨，欲立宏，嫌其非次，是以议久不决。与湛之屏人共言论，或连日累夕。每夜常使湛之自秉烛，绕壁检行，虑有窃听者。劭入弑之旦，其夕，上与湛之屏人语，至晓犹未灭烛。湛之惊起趣北户，未及开，见害。时年四十四。世祖即位，追赠司空，加散骑常侍，本官如故，谥曰忠烈公。又诏曰：“徐湛之、江湛、王僧绰门户荼酷，遗孤流寓，言念既往，感痛兼深。可令归居本宅，厚加恤赐。”于是三家长给廪。

三子：韦之、谦之，为元凶所杀。恒之嗣侯，尚太祖第十五女南阳公主，蚤卒，无子。聿之子孝嗣绍封，齐受禅，国除。

译文：

徐湛之字孝源，东海剡人。是司徒徐羡之的兄孙，吴郡太守徐佩之的侄子。祖父徐钦之，官至秘书监。父亲徐逵之，娶高祖刘裕的大女儿会稽公主，任振威将军、彭城和沛郡二郡太守。当时高祖诸子都年幼，因为徐逵之是女婿，将委以重任，想让他先立功勋。征讨司马休之时，让他统率军队为先锋，配给精锐的士兵和锐利的武器，如果事情克捷，就要授予他荆州刺史之职。但司马休之派鲁宗之的儿子鲁轨将他的军队击败，他也在阵中被杀。朝廷追赠中书侍郎。

徐湛之自幼丧父，深为高祖钟爱，与江夏王刘义恭二人连睡觉吃饭也不离高祖身边。永初三年，下诏说：“永兴公主是一门嫡长，很早就含辛茹苦。外孙徐湛之，特别为我所钟爱。况且是节烈之士的后嗣，情理不同于常人。可封爵为枝江县侯，食邑五百户。”年方数岁时，和弟弟淳之同车出行，牛受惊狂奔，车坏，左右飞马来救。徐湛之先让人把弟弟抱下，众人都赞叹他虽年幼却很懂事理。及年龄渐大，常读文章，钻研其内容和含义，善于自处。侍奉祖母和母亲，都以孝顺谨慎著称。

元嘉二年，除著作佐郎，员外散骑侍郎，都没有就职。元嘉六年，东宫初建立，出仕补太子洗马，转国子博士，迁任奋威将军、南彭城和沛郡二郡太守，又徙黄门侍郎。因祖母年老，辞去朝职，不拜。又授予二郡太守，加官辅国将军，迁任秘书监，领右军将军，转为侍中，加官骁骑将军。又任秘书监，加散骑常侍，仍保留骁骑将军之职。

会稽公主身处于长嫡地位，受到太祖尊敬礼遇，家中事情无论大小，一定先征求她的意见然后再处理。西征谢晦时，让公主留在台府中，总管六宫的事务。稍有不如意，就号哭不停，皇上很害怕她。起初，高祖没有显达时，家境非常穷困，曾经到新洲去割荻草，有纳布衫袄等衣服，都是敬皇后亲手缝制。高祖显贵以后，把这些衣服交给会稽公主，说：“后世如果有子孙骄奢不节俭的，可拿这些衣服给他们看。”刘湛被大将军彭城王刘义康宠爱，与刘湛等人也气味相投。待到刘湛犯罪，事情牵连到徐湛之，太祖大怒，要将他处以大辟之刑。徐湛之忧愁恐惧，无计可施，就将此情告诉母亲会稽公主。公主当天就进宫，见到太祖，于是号哭下床，不再行臣妾见主上的礼仪。把用锦囊装着的高祖的纳衣扔在地上，让太祖看，说：“你家本来贫贱，这是我母亲为你父亲缝制的纳衣。今天有一顿饱饭吃了，便要残害我的儿子！”太祖也号哭起来，徐湛之因此得保全性命。不久迁中护军，未曾就职，又迁任太子詹事，旋即加官侍中。

徐湛之擅长写书信，言语洪亮流畅。身为贵戚和豪门，产业十分丰厚。房屋园林池塘，贵族之家都不能相比。伎乐的美妙，为当时之冠。门生有一千多人，都是三吴地区的富豪子弟，姿质端庄美好，衣服鲜艳华丽。每次进出行游，门生塞满路巷，落雨泥泞时，全用后车乘载。太祖嫌他过于奢侈放纵，时常加以劝诫。当时安成公何勖，是何无忌的儿子；临汝公孟灵体，是孟昶的儿子，都非常奢侈豪华，与徐湛之同用菜肴、器具服装和车马，互相争豪比富。京城中常称赞说：“安成公的膳食，临汝侯的服饰。”而徐湛之膳食服饰的佳美，远远超过何、孟两人。何勖累官至侍中，追谥荒公。孟灵休善于弹棋，累官至秘书监。

徐湛之又迁任冠军将军、丹阳尹，进官号征虏将军，加散骑常侍，因母亲会稽公主病故而未就职。丧事办完后，又授予前职，徐湛之上表坚决推辞，又到廷尉府请罪，皇上诏狱官不得接受，然后方才就任，他坚决辞掉常侍之职，得到皇上同意。元嘉二十二年，范晔等人谋反，徐湛之刚开始赞同，后来告发了此事，但所说多不详尽，被范晔等人的供词牵连，又到廷尉府认罪，皇上加以宽慰，派他回郡。徐湛之又在郡上表说：

贼臣范晔，孙熙先等结伙密谋叛逆，法静尼往来联络，和大将军臣刘义康互为唇齿。审讯时的供词已很详备。我思虑仲承祖最先了解孙熙先的险恶用心，所以毫无保留地告发了他们的罪恶行径。而我因有儿女近情，不明大体，早先告发，不多加指责，上书的言辞，更加模糊简略，实在是因为当时凶恶的计谋已很明显，叛逆的事迹也已暴露无遗，又仰仗圣上的仁慈，不想彻底追究，所以言辞迟疑不决，不敢一一陈述。我的心情没有隐瞒，已蒙圣上明察。待群凶被收押，招供对逆谋各有罗列，范晔等人的口供，对我多有污蔑诽谤，仲承祖的胡言，又特别杂乱。竟然说我和刘义康早有密约，在台省的谈话，已定下日期，而且暗中通报奸邪之心，告示天文征祥。最后说孙熙先宣示意旨必然赞同，以欺骗范晔，有的以智勇被赞誉，有的以愚蠢怯懦被诬毁。既以他胸怀诚实经得起核察为美，又害怕他行动举止必定启奏。总之有诸多虚假不实，自相抵牾的言辞，又多举事端，不追究根源，传送的书信，没有主者姓名，可以作证的人，又已死亡，前后不一，自相矛盾。把我诱导他们的话，作为一开始就参与其谋的证据，我首先纠举告发，被他们怨恨，因此信口雌黄，一定要陷害我。低头自我省察，也有一定原因。当时刘义康开始南出时，敕令我入内陪同安慰，早晚晤谈，达十几天。叛逆的图谋虽然还不明显，内心的怨恨已溢于言表。送给我锋利的兵器，约等待时机行事，我苦口婆心地劝谏，严词予以拒绝。我以为他只是内心怨恨，不值得多虑，如果启奏朝廷，担心虚假不实，为此反复思考，扪心自问，不是听从其逆谋，也不是故意隐瞒。又让转告范晔，消除其间的隔阂，致意萧思话，以未能和他家结为婚姻而遗憾。我以为这只是侥幸，也不曾传达。陛下敦厚爱惜兄弟之情，彰显于天下，藩王的禁令宽简，亲戚的礼仪通行无阻，加之往昔蒙爱垂爱关注，不能擅自断绝，音问书信，时常往来。间或言简意赅，意深文浅，言辞神态，往往难以预测。我常害怕有同异彼此之说，都省略而不答复，自思心中没有邪恶狂悖，所以不自我猜嫌。诚恳恭谨的本心，完全像这封启奏。至于法静的传言，乃至孔熙先的谋划，我知道的实在不早，被告知当天，就已奏闻。虽然像黎明时昏暗的烛光，婉转的说明了苦衷，但以正义论断，没有逃避刑罚的理由。曾经自缚到北门，向司寇请求受刑，君命宽宥，未加考问，又降旨意，令还郡所。仰仗私情恩惠，内心哀痛惶恐，悔失操守。

我罪殃积累深重，应当遭受残酷的刑罚，早宜废弃，永远辞去人世间的事务。何况被奸谋牵连，忠孝顿时丧失，智虑愚浅，对灾祸的发萌不能明察，士大夫不了解我的本心，众庶都认为我是同恶，朝野人等侧目鄙视，众口议论如水之沸腾，专信有仇隙之人的言辞，不再稍加申述体谅。我虽然才能低下，但不像木石那样毫无情感。难道不知道羞辱玷污难戴，自杀易行。面带愧色的偷生苟活，保全幸存的性命，实在不是贪生怕死，延长年月，而是因为这样负罪死去，将留恶名于未来，于是苟且生存，想多少披露诉说自己的心迹。希望诚恳的衷情，能让世人明白，再让身体去肥沃土埌，九泉之下也不会遗恨了。我所居官位显要，玷污了朝班，厚颜无耻，无地自容。请求将我废黜，等待刑罚。

皇上宽容，诏令不许。

元嘉二十四年，服丧完毕，转中书令，领太子詹事。外出任前军将军，南兖州刺史。擅长处理政务，恩威兼用。广陵城原来有一座高楼，徐湛之又加以修整，南与钟山遥遥相望。城北有池塘，水产丰盛。徐湛之又建造风亭、月观、吹台、琴室。果树修竹繁荣茂盛，花卉药草横竖成行，召集文人学士，尽游玩的闲适，也是一时的盛事。当时有一位沙门释惠休，善于写文章，辞采艳丽，徐湛之和他交情很厚。世祖让他还俗。他原姓汤，官至扬州从事史。元嘉二十六年，徐湛之入京，任丹阳尹，领太子詹事，照旧为将军。二十七年，魏兵到达瓜步，徐湛之领士兵置将佐，和皇太子分守石头城。二十八年春，鲁爽兄弟率领家兵归顺，鲁爽兄弟是鲁轨的儿子。徐湛之认为朝廷计划远图，特别奖励接纳鲁爽等，不敢申报私仇。乞求废黜居住乡间，朝廷不许。

后转任尚书仆射，领护军将军。当时尚书令何尚之因徐湛之是皇亲国戚，任遇贵盛，想把朝政推给他处理。凡诸词讼，一概不省察审理。徐湛之则认为《职官记》及令文规定，尚书令陈述奏进和出纳，事务没有不管的，尚书令缺则由仆射负责。因此又把事务交给何尚之处理，二人互相推诿。御史中丞袁淑启奏皇上，将二人同时罢免，诏书说：“令仆为朝中政务的寄托，不共同担当，却互相推诿，纠举是应该的。但因过去的制度残缺舛误，导致这种执行的怀疑，特许不予追究，同时具体定正制度。”就让徐湛之和何尚之都受理词讼。何尚之虽然是尚书令，但朝中事务全归徐湛之。起初，刘湛被杀，殷景仁病故，太祖将朝政委任沈演之、庾炳之、范晔等，后来又有江湛、何瑀之。范晔被杀，庾炳之被免职，沈演之、何瑀之都去世，至此江湛任吏部尚书，与徐湛之并处权要之位，世人称为江、徐。

皇上每有疾病，徐湛之便进宫，侍候医药。二凶用邪术加害于人的事情败露，皇上想废黜刘劭，而赐刘濬自杀。但世祖不被宠爱，所以屡次出任外藩，不得停留京城。南平王刘铄、建平王刘宏同受皇上垂爱，刘铄的妃子就是江湛的妹妹，于是劝皇上立为太子。元嘉末年，征召刘铄从寿阳进京，到朝廷后，应对不合皇上意旨，想立刘宏，又嫌他不合次序，所以长期议论不决。皇上和徐湛之单独谈论，常夜以继日。每夜常让徐湛之亲自手拿蜡烛，绕墙壁巡行察看，怕有窃听的人。刘劭进宫行刺皇上是在早晨，前一天晚上皇上和徐湛之单独谈论，到拂晓尚未熄灭蜡烛。徐湛之大惊，起身奔向北边门户，没来得及打开，被害。当年四十四岁。世祖即位后，追赠司空，加散骑常侍，原官名照旧保留，谥号忠烈公。又下诏说：“徐湛之、江湛、王僧绰等家门苦难深重，遗孤流离失所，想起说到往事，伤感痛苦更深。可让他们回本宅居住，丰厚地给予抚恤赏赐。”于是朝廷长期供给这三家廪食。

徐湛之有三个儿子：徐聿之、徐谦之，被元凶刘劭杀害。徐恒之袭侯爵，娶太祖第十五女南阳公主为妻，早年病卒，没有继嗣。徐聿之的儿子徐孝嗣继承封爵，待齐国建立，国除。

宋书卷七十七

列传第三十七

沈庆之

沈庆之字弘先，吴兴武康人也。兄敞之，为赵伦之征虏参军、监南阳郡，击蛮有功，遂即真。

庆之少有志力。孙恩之乱也，遣人寇武康，庆之未冠，随乡族击之，由是以勇闻。荒扰之后，乡邑流散，庆之躬耕垄亩，勤苦自立。年三十，未知名，往襄阳省兄，伦之见而赏之。伦之子伯符时为竟陵太守，伦之命伯符版为宁远中兵参军。竟陵蛮屡为寇，庆之为设规略，每击破之，伯符由此致将帅之称。伯符去郡，又别讨西陵蛮，不与庆之相随，无功而反。

永初二年，庆之除殿中员外将军，又随伯符隶到彦之北伐。伯符病归，仍隶檀道济。道济还白太祖，称庆之忠谨晓兵，上使领队防东掖门，稍得引接，出入禁省。出戍钱唐新城，及还，领淮陵太守。领军将军刘湛知之，欲相引接，谓之曰：“卿在省年月久，比当相论。”庆之正色曰：“下官在省十年，自应得转，不复以此仰累。”寻转正员将军。及湛被收之夕，上开门召庆之，庆之戎服履靺缚绔入，上见而惊曰：“卿何意乃尔急装？”庆之曰：“夜半唤队主，不容缓服。”遣收吴郡太守刘斌，杀之。迁始兴王濬后军行参军，员外散骑侍郎。

元嘉十九年，雍州刺史刘道产卒，群蛮大动，征西司马朱修之讨蛮失利，以庆之为建威将军，率众助修之。修之失律下狱，庆之专军进讨，大破缘沔诸蛮，禽生口七千人。进征湖阳，又获万余口。迁广陵王诞北中郎中兵参军，领南东平太守，又为世祖抚军中兵参军。世祖以本号为雍州，随府西上。时蛮寇大甚，水陆梗碍，世祖停大隄不得进。分军遣庆之掩讨，大破之，降者二万口。世祖至镇，而驿道蛮反杀深式，遣庆之又讨之。王玄谟领荆州，王方回领台军并会，平定诸山，获七万余口。郧山蛮最强盛，鲁宗之屡讨不能克，庆之剪定之，禽三万余口。还京师，复为广陵王诞北中郎中兵参军，加建威将军、南济阴太守。

雍州蛮又为寇，庆之以将军、太守复与随王诞入沔。既至襄阳，率后军中兵参军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振威将军刘颙、司空参军鲁尚期、安北参军顾彬、马文恭、左军中兵参军萧景嗣、前青州别驾崔目连、安蛮参军刘雍之、奋威将军王景式等二万余人伐沔北诸山蛮，宗悫自新安道入太洪山，元景从均水据五水岭，文恭出蔡阳口取赤系坞，景式由延山下向赤圻阪，目连、尚期诸军八道俱进，庆之取五渠，顿破坞以为众军节度。前后伐蛮，皆山下安营以迫之，故蛮得据山为阻，于矢石有用，以是屡无功。庆之乃会诸军于茹丘山下，谓众曰：“今若缘山列旆以攻之，则士马必损。去岁蛮田大稔，积谷重岩，未有饥弊，卒难禽剪。今令诸军各率所领以营于山上，出其不意，诸蛮必恐，恐而乘之，可不战而获也。”于是诸军并斩山开道，不与蛮战，鼓噪上山，冲其腹心，先据险要，诸蛮震扰，因其惧而围之，莫不奔溃。自冬至春，因粮蛮谷。

顷之，南新郡蛮帅田彦生率部曲十封六千余人反叛，攻围郡城，庆之遣元景率五千人赴之。军未至，郡已被破，焚烧城内仓储及廨舍荡尽，并驱略降户，屯据白杨山。元景追之至山下，众军悉集，围山数重。宗悫率其所领先登，众军齐力急攻，大破之，威震诸山，群蛮皆稽颡。庆之患头风，好着狐皮帽，群蛮恶之，号曰“苍头公”。每见庆之军，辄畏惧曰：“苍头公已复来矣。”庆之引军自茹丘山出检城，大破诸山，斩首三千级，虏生蛮二万八千余口，降蛮二万五千口，牛马七百余头，米粟九万余斛。随王诞筑纳降、受俘二城于白楚。

庆之复率众军讨幸诸山犬羊蛮，缘险筑重城，施门橹，甚峻。山多木石，积以为礧。立部曲，建旌旗，树长帅，铁马成群。庆之连营山下，营中开门相通，又命诸军各穿池于营内，朝夕不外汲，兼以防蛮之火。顷之风甚，蛮夜下山，人提一炬以烧营。营内多幔屋及草菴，火至辄以池水灌灭，诸军多出弓弩夹射之，蛮散走。庆之令诸军斩山开道攻之，而山高路险，暑雨方盛，乃置东冈、蜀山、宜民、西柴、黄徼、上夌六戍而还。蛮被围守日久，并饥乏，自后稍出归降。庆之前后所获蛮，并移京邑，以为营户。

二十七年，迁太子步兵校尉。其年，太祖将北讨，庆之谏曰：“马步不敌，为日已久矣。请舍远事，且以檀、到言之。道济再行无功，彦之失利而返。今料王玄谟等未逾两将，六军之盛，不过往时。将恐重辱王师，难以得志。”上曰：“小丑窃据，河南修复，王师再屈，自别有以；亦由道济养寇自资，彦之中涂疾动。虏所恃唯马，夏水浩汗，河水流通，泛舟北指，则碻磝必走，滑台小戍，易可覆拔。克此二戍，馆谷吊民，虎牢、洛阳，自然不固。比及冬间，城守相接，虏马过河，便成禽也。”庆之又固陈不可。丹阳尹徐湛之、吏部尚书江湛并在坐，上使湛之等难庆之，庆之曰：“治国譬如治家，耕当问奴，织当访婢。陛下今欲伐国，而与白面书生辈谋之，事何由济。”上大笑。

及北讨，庆之副玄谟向碻磝，戍主弃城走，玄谟围滑台，庆之与萧斌留碻磝，仍领斌辅国司马。玄谟攻滑台，积旬不拔。虏主拓跋焘率大众南向，斌遣庆之率五千人救玄谟。庆之曰：“玄谟兵疲众老，虏寇已逼，各军营万人，乃可进耳，少军轻往，必无益也。”斌固遣令去，会玄谟退，斌将斩之，庆之固谏乃止。太祖后问：“何故谏斌杀玄谟？”对曰：“诸将奔退，莫不惧罪，自归而死，将至逃散。且大兵至，未宜自弱，故以攻为便耳。”

萧斌以前驱败绩，欲死固碻磝，庆之曰：“夫深入寇境，规求所欲，退败如此，何可久住。今青、冀虚弱，而坐守穷城，若虏众东过，清东非国家有也。碻磝孤绝，复作朱修之滑台耳。”会诏使至，不许退，诸将并谓宜留，斌复问计于庆之，庆之曰：“阃外之事，将所得专，诏从远来，事势已异。节下有一范增而不能用，空议何施。”斌及坐者并笑曰：“沈公乃更学问。”庆之厉声曰：“众人虽见古今，不如下官耳学也。”玄谟自以退败，求戍碻磝，斌乃还历城，申坦、垣护之共据清口。庆之乘驿驰归，未至，上驿诏止之，使还救玄谟。会虏已至彭城，不得向北，太尉江夏王义恭留领府中兵参军。拓跋焘至卯山，义恭遣庆之率三千拒之，庆之以为虏众强，往必见禽，不肯行。太祖后谓之曰：“河上处分，皆合事宜，惟恨不弃碻磝耳。卿在左右久，偏解我意，正复违诏济事，亦无嫌也。”

二十八年，使庆之自彭城徙流民数千家于瓜步，征北参军程天祚徙江西流民于南州，亦如之。

二十九年，复更北伐，庆之固谏不从，以立议不同，不使北出。是时亡命司马黑石、庐江叛吏夏侯方进在西阳五水，诳动群蛮，自淮、汝至于江沔，咸罹其患。十月，遣庆之督诸将讨之，诏豫、荆、雍并遣军，受庆之节度。三十年正月，世祖出次五洲，总统群帅，庆之从巴水出至五洲，咨受军略。会世祖典签董元嗣自京师还，陈元凶弑逆，世祖遣庆之还山引诸军，庆之谓腹心曰：“萧斌妇人不足数，其余将帅，并是所悉，皆易与耳。东宫同恶不过三十人，此外屈逼，必不为用力。今辅顺讨逆，不忧不济也。”众军既集，假庆之征虏将军、武昌内史，领府司马。世祖还至寻阳，庆之及柳元景等并以天下无主，劝世祖即大位，不许。贼劭遣庆之门生钱无忌赍书说庆之解甲，庆之执无忌白世祖。

世祖践阼，以庆之为领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寻出为使持节、督南兖豫徐兖四州诸军事、镇军将军、南兖州刺史，常侍如故，镇盱眙。上伐逆定乱，思将帅之功，下诏曰：“朕以不天，有生罔二，泣血千里，志复深逆，鞠旅伐罪，义气云踊，群帅仗节，指难如归。故曾未积旬，宗社载穆，遂以眇身，猥纂大统。永念茂庸，思崇徽锡。新除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南兖豫徐兖四州诸军事、镇军将军、南兖州刺史沈庆之，新除散骑常侍、领军将军柳元景，新除散骑常侍、右卫将军宗悫，督兖州诸军事、辅国将军、兖州刺史徐遗宝，宁朔将军、始兴太守沈法系，骠骑咨议参军顾彬之，或尽诚谋初，宣综戎略；或受命元帅，一战宁乱；或禀奇军统，协规效捷，偏师奉律，势振东南。皆忠国忘身，义高前烈，功载民听，诚简朕心。定赏策勋，兹焉攸在，宜列土开邑，永蕃皇家。庆之可封南昌县公，元景曲江县公，并食邑三千户。悫洮阳县侯，食邑二千户。遗宝益阳县侯，食邑一千五百户。法系平固县侯，彬之阳新县侯，并食邑千户。”又特临轩召拜。又使庆之自盱眙还镇广陵。

孝建元年正月，鲁爽反，上遣左卫将军王玄谟讨之，军泝淮向寿阳，总统诸将。寻闻荆、江二州并反，征庆之入朝，率所领屯武帐岗，甲仗五十人入六门。鲁爽先遣弟瑜进据蒙茏，历阳太守张幼绪率军讨瑜，值爽至，众散而反。乃遣庆之济江讨爽。爽闻庆之至，连营稍退，自留断后。庆之与薛安都等进与爽战，安都临阵斩爽。进庆之号镇北大将军，进督青、冀、幽三州，给鼓吹一部。前军破贼，转位等后至追蹑一阶。寻与柳元景俱开府仪同三司，辞。改封始兴郡公，户邑如故。

庆之以年满七十，固请辞事，上嘉其意，许之。以为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又固让，上不许。表疏数十上，又面陈曰：“张良名贤，汉高犹许其退，臣有何用，必为圣朝所须。”乃至稽颡自陈，言辄泣涕。上不能夺，听以郡公罢就第，月给钱十万，米百斛，卫史五十人。大明元年，又申前命，复固辞。

三年，司空竟陵王诞据广陵反，复以庆之为使持节、都督南兖徐兖三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率众讨之。至欧阳，诞遣客庆之宗人沈道愍赍书说庆之，饷以玉环刀，庆之遣道愍反，数以罪恶。庆之至城下，诞登楼谓之曰：“沈君白首之年，何为来？”庆之曰：“朝廷以君狂愚，不足劳少壮，故使仆来耳。”上虑诞北奔，使庆之断其走路。庆之移营白土，去城十八里。又进新亭，诞果出走，不得去，还城，事在《诞传》。庆之进营洛桥西，焚其东门，值雨不克。庆之兄子僧荣，时为兖州刺史，镇瑕丘，遣子怀明率数百骑诣受庆之节度。庆之塞壍，造攻道，立行楼土山，并诸攻具。时夏雨，不得攻城，上使御史中丞庾徽之奏免庆之官以激之，诏无所问。诞饷庆之食，提挈者百余人，出自北门，庆之不问，悉焚之。诞于城上授函表，倩庆之为送，庆之曰：“我奉诏讨贼，不得为汝送表。汝必欲归死朝廷，自应开门遣使，吾为汝送护之。”每攻城，辄身先士卒。上戒之曰：“卿为统任，当令处分有方，何蒙盾城下，身受矢石邪。脱有伤挫，为损不少。”自四月至于七月，乃屠城斩诞。进庆之司空，又固让。于是与柳元景并依晋密陵侯郑袤故事，朝会庆之位次司空，元景在从公之上，给恤吏五十人，门施行马。

四年，西阳五水蛮复为寇，庆之以郡公统诸军讨之，攻战经年，皆悉平定，获生口数万人。

居清明门外，有宅四所，室宇甚丽。又有园舍在娄湖，庆之一夜携子孙徙居之，以宅还官。悉移亲戚中表于娄湖，列门同闬焉。广开田园之业，每指地示人曰：“钱尽在此中。”身享大国，家素富厚，产业累万金，奴僮千计。再献钱千万，谷万斛。以始兴优近，求改封南海郡，不许。妓妾数十人，并美容工艺。庆之优游无事，尽意欢愉，非朝贺不出门。每从游幸及校猎，据鞍陵厉，不异少壮。太子妃上世祖金镂匕箸及杅杓，上以赐庆之，曰：“卿辛勤匪殊，欢宴宜等，且觞酌之赐，宜以大夫为先也。”上尝欢饮，普令群臣赋诗，庆之手不知书，眼不识字，上逼令作诗，庆之曰：“臣不知书，请口授师伯。”上即令颜师伯执笔，庆之口授之曰：“微命值多幸，得逢时运昌。朽老筋力尽，徒步还南岗。辞荣此圣世，何愧张子房。”上甚悦，众坐称其辞意之美。

世祖晏驾，庆之与柳元景等并受顾命，遗诏若有大军旅及征讨，悉使委庆之。前废帝即位，加庆之几杖，给三望车一乘。庆之每朝贺，常乘猪鼻无幰车，左右从者不过三五人。骑马履行园田，政一人视马而已。每农桑剧月，或时无人，遇之者不知三公也。及加三望车，谓人曰：“我每游履田园，有人时与马成三，无人则与马成二。今乘此车，安所之乎？”及赐几杖，并固让。

废帝狂悖无道，众并劝庆之废立，及柳元景等连谋，以告庆之。庆之与江夏王义恭素不厚，发其事，帝诛义恭、元景等，以庆之为侍中、太尉，封次子中书郎文季建安县侯，食邑千户。义阳王昶反，庆之从帝度江，总统众军。少子文耀，年十余岁，善骑射，帝爱之，又封永阳县侯，食邑千户。帝凶暴日甚，庆之犹尽言谏争，帝意稍不说。及诛何迈，虑庆之不同，量其必至，乃闭清谿诸桥以绝之。庆之果往，不得度而还。帝乃遣庆之从子攸之赍药赐庆之死，时年八十。是年初，庆之梦有人以两匹绢与之，谓曰：“此绢足度。”谓人曰：“老子今年不免。两匹，八十尺也。足度，无盈余矣。”及死，赐与甚厚，追赠侍中，太尉如故，给鸾辂辒辌车，前后羽葆、鼓吹，谥曰忠武公。未及葬，帝败。太宗即位，追赠侍中、司空，谥曰襄公。

长子文叔，历中书黄门郎，景和末，为侍中。庆之之死也，不肯饮药，攸之以被掩杀之。文叔密取药藏录。或劝文叔逃避，文叔见帝断截江夏王义恭支体，虑奔亡之日，帝怒，容致义恭之变，乃饮药自杀。子秘书郎昭明，亦自缢死。泰始七年，改封苍梧郡公。元徽元年，还复先封。时改始兴为广兴，昭明子昙亮，袭广兴郡公。齐受禅，国除。

庆之弟劭之，元嘉中，为庐陵王绍南中郎行参军，讨建安揭阳诸贼，病卒。

兄子僧荣，敞之之子也。孝建初，为安成相。荆、江反叛，发兵拒臧质，质遣其安成相臧眇之讨僧荣，击破之。大明中，为兖州刺史。景和中，征为黄门郎，未还，卒。子怀明，太宗泰始初，居父忧，起为建威将军，东征南讨有功，封吴兴县子，食邑四百户。历位黄门侍郎，再为南兖州刺史。元徽初，丁母艰，去职。桂阳王休范为逆，起为冠军将军，统水军防固石头，朱雀失守，怀明委军奔走，顷之忧卒。

庆之从弟法系字体先，亦有将用。初为赵伯符将佐，后随庆之征五水蛮。世祖伐逆，以为南中郎参军，加宁朔将军，领三千人前发，与柳元景旦至新亭。元景居中营，宗悫居西营，法系居东营。东营据冈，贼攻元景，法系临射之，所杀甚众。法系堑外树悉伐之令倒，贼劭来攻，缘树以进，彭棑多开隙，选善射手，的发无不中，死者交横。事平，以为宁朔将军、始兴太守，讨萧简于广州。闻台军将至，简诳其众曰：“台军是贼劭所遣。”并信之。前征北参军顾迈被贼徙在城内，善天文，云“荆、江有大兵”。城内由此固守。初，世祖先遣邓琬围简，唯治一攻道，法系至，曰：“宜四面并攻，若守一道，何时可拔。”琬虑功不在己，不从。法系曰：“更相申五十日。”日尽又不克，乃从之。八道俱攻，一日即拔，斩萧简，广州平。封库藏付邓琬而还。官至骁骑将军、寻阳太守，新安王子鸾北中郎司马。

劭之子文秀，别有传。

庆之群从姻戚，由之在列位者数十人。

译文：

沈庆之，字弘先，吴兴武康人。他的哥哥沈敞之，任赵伦之的征虏参军，监守南阳郡，后击讨蛮民有功，于是拜南阳太守。

沈庆之少年时，就有志向和气力。孙恩发动叛乱后，派人寇掠武康，沈庆之当年还不到二十岁，跟随乡邻族人攻打乱军，以勇敢著称。兵荒马乱刚过，乡邑民众多流散外地，沈庆之在土地上耕种，勤苦自立。年已三十岁，未被郡县长吏知遇。前往襄阳探视哥哥，被赵伦之见到，大加赞赏。赵伦之的儿子赵伯符当时是竟陵太守，于是让赵伯符署任沈庆之为宁远中兵参军。竟陵地区的蛮民多次寇乱，沈庆之替赵伯符出谋划策，多击败寇乱蛮民，赵伯符因此得到了将帅的名称。后来赵伯符调离郡职，到别处征讨西陵蛮，未让沈庆之跟随，出师无功而回。

永初二年，沈庆之除任殿中员外将军，随赵伯符隶属于到彦之，北伐拓跋魏。赵伯符因病中途返回，又隶属于檀道济。北伐归来，檀道济上言太祖，称赞沈庆之忠厚谨慎，通晓军事，于是太祖派沈庆之领一队禁兵，防守东掖门，开始被引见，出入宫禁台省。后奉命外出，戍守钱塘新城，回京后，领淮陵太守。领军将军刘湛知道沈庆之的为人和才能，想和他交接，对他说：“卿在省内年月已久，我马上要论功进赏。”沈庆之神情严肃地说：“下官在省已十年，自然应该迁转，不必劳你费心。”不久转为正员将军。待到刘湛被拘捕那天夜晚，太祖开门召见沈庆之，他身着戎服穿戴整齐，然后进宫。太祖感到惊异，问：“卿为何穿紧急时的服装？”沈庆之回答说：“半夜召唤队主，不允许穿平时服装。”太宗派他前往收捕吴郡太守刘斌，处死。后迁任始兴王刘濬的后军行参军，兼员外散骑侍郎。

元嘉十九年，雍州刺史刘道产死，群蛮乘机发动叛乱，征西将军司马朱修之率军前往征讨，失利，朝廷委任沈庆之为建威将军，率领士兵协助朱修之作战。后来朱修之违法，被投入狱中，沈庆之独自领兵进讨，大破汉水流域诸蛮民，俘获七千人。又乘胜进讨，到达湖阳，俘虏一万余人。迁任广陵王刘诞的北中郎中兵参军，领南东平太守，后为世祖的抚军中兵参军。世祖以本官号镇守雍州，沈庆之随府西上。当时蛮民寇乱严重，水路陆路都梗阻不通，世祖一行停在大堤上不能前进。委派沈庆之带一支兵马掩击，大破蛮兵，前来投降的达二万人。世祖到雍州后，驿道蛮民又起来造反，杀死了深式，又派沈庆之领兵进讨。王玄谟领荆州军队，王方回率台府士兵，加上沈庆之的雍州兵马，三军协同作战，平定诸山蛮民，俘获七万多人。郧山蛮民势力最强盛，鲁宗之多次征讨，不能取胜，沈庆之领兵平定，俘获三万余口。凯旋回京，又任广陵王刘诞北中郎中兵参军，加建威将军、南济阴太守。

雍州蛮民又起来寇乱，沈庆之以为将军、太守的名义，又随刘诞进入汉水西上。到襄阳以后，率领后军中兵参军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振威将军刘閧、司空参军鲁尚期、安北参军顾彬、马文恭、左军中兵参军萧景嗣、前青州别驾崔目连、安蛮参军刘雍之、奋威将军王景式等二万余人进击汉水以北诸山区蛮民，宗悫从新安道进入太洪山，柳元景沿均水进据五水岭，马文恭出兵蔡阳口直取赤系坞，王景式由延山而下，指向赤圻坂，崔目连、鲁尚期诸军八路并进，沈庆之夺取五渠，驻扎破坞节度诸军。前后伐蛮诸军，都在山下安营以逼迫蛮民，所以蛮民能占山为险阻，用矢石作战，诸军多次劳而无功。沈庆之将诸路兵马聚集在茹丘山下，对将士说：“今天如果缘山列旗攻打，士兵马匹定会受损失。去年蛮民大丰收，在山崖屯积粮谷，不会发生饥饿，难以马上捉拿剪除。今天让各路兵马都在山上安营扎寨，以其不意，诸蛮必定惊慌失措，乘击围困，可兵不血刃而获胜。”于是诸路兵马都凿山开路，不与蛮民开战，击鼓呐喊上山，冲进蛮民腹地，先占据险要，诸蛮震惊，乘机包围他们，蛮民奔逃溃散。从冬季到次年春，就以蛮民积谷为军粮。

不久，南新郡蛮民渠帅田彦生率领私兵十封共六千多人反叛，围攻郡城，沈庆之派柳元景带领五千士兵前往救援。援军还没有赶到，郡城已被攻破，城内的仓廪储积和府廨房舍被焚烧殆尽，并驱赶投降的城内居民，屯住在白杨山。柳元景领兵追到山下，诸军会合，将白杨山重重包围。宗悫率领他的部属首先登山，诸军全力急攻，大败蛮兵。声威震动诸山，群蛮俯首归顺。沈庆之患头风病，好戴狐皮帽，诸蛮厌恶他，称他为“苍头公”。每次见到沈庆之的军队，都惶恐地说：“苍头公又来了。”沈庆之引军从茹丘山出检城，大破诸山蛮兵，斩首三千级，俘虏蛮民二万八千多口，来投降的蛮民二万五千口，得牛马七百余头，米粮九万余斛。随王刘诞在白楚修筑了纳降、受俘二城，安置这些蛮人。

沈庆之又率诸路兵马进讨幸诸山犬羊蛮。犬羊蛮沿着险要的山势筑起双重的城墙，设有门和望楼，非常险峻。山上木石很多，堆积在一起，防御时可以投掷。蛮民实行军事编制，任命长帅，竖立旗帜，铁马成群。沈庆之在山中扎营，诸营连接，营门相通。又命令诸军在营内挖水池，早晚不用到营外打水，兼防蛮民放火。不久刮起大风，蛮民连夜下山，一人拿一火把，焚烧营寨。营内有许多帐篷和草庵，起火后就用池水浇灭，诸军以弓弩夹射，蛮兵溃逃。沈庆之命令诸军凿山开路攻打，由于山高路险，秋雨连绵，于是设置东冈、蜀山、宜民、西柴、黄徼、上夌六戍，然后班师。蛮民被围困时间一长，饥饿疲乏，有不少人出来投降。沈庆之前后俘获的蛮民，都遣送到京城，作为营户。

元嘉二十七年，迁任太子步兵校尉。这一年，太祖将要北讨，沈庆之劝谏说：“骑兵和步卒不能相敌，为时已久。且不说久远的事，就以檀道济和到彦之而言。檀道济两次出师无功，到彦之失利而返回。如今论王玄谟不会超过两将，六军的盛势也不超过往昔。恐怕王师再次受辱，难以得志。”皇上说：“小丑窃据中原，河南终于收复，王师再次受屈，是有别的原因；也因为檀道济纵敌不击以自重，到彦之中途发病。魏虏所依仗的是骑兵，夏水浩瀚，黄河流通，我军乘船北上，碻磝的敌军必定逃窜，滑台小戍，容易拔掉。攻克这两戍，居其馆食其谷，抚慰民众，虎牢和洛阳，自然不能坚固。等到了冬季，城池戍守互相连接，胡马如过黄河，只能被俘获。”沈庆之又坚持说不能北讨。当时丹阳尹徐湛之、吏部尚书江湛都在座，皇上让徐湛之等人诘难沈庆之，沈庆之说：“治国和理家一样，耕种的事当问农奴，纺织的事当访婢女。陛下今天要北伐敌国，而同白面书生们策划，事情怎能成功。”皇上大笑。

待宋军北讨，沈庆之任王玄谟的副将直趋碻磝，魏守将弃城逃跑，王玄谟领兵包围滑台。沈庆之和萧斌留守碻磝，仍任萧斌的辅国司马。王玄谟率军攻打滑台，数旬不克。魏王拓跋焘亲率大军南下，萧斌派沈庆之率领五千士兵救援王玄谟。沈庆之说：“王玄谟兵疲师老，敌寇已逼近，各军一营万人，方可前进，少量士兵轻率前往，一定无益啊！”萧斌坚决让去救援。适逢王玄谟退兵，萧斌要将他斩首，沈庆之一再劝谏，方作罢。太祖后来问：“你为何劝萧斌不杀王玄谟？”他回答说：“诸将临阵逃跑，无不害怕治罪。自己逃回而处死，其他人就会逃散。况且大敌当前，不宜削弱自己力量，这是为了攻击敌军的便利。”

萧斌因为前锋败退，打算死守碻磝。沈庆之说：“深入敌境，以求达到目的，今天已这样败退下来，怎能在此长期驻守？如今青、冀二州兵力虚弱，而坐守孤城，如果敌军东来，清河以东将不归我国所有。守碻磝这一孤城绝地，就是重蹈朱修之守滑台的覆辙啊！”恰逢皇上派人送诏书，不许撤退，诸将都说应该留守，萧斌又向沈庆之问计，沈庆之说：“统兵在国门之外，遇事将领可以专断，诏书从远处送来，形势已发生变化。节下有一个范增而不能用。空议论又有何益？”萧斌和在座的人都笑着说：“沈公何时变得有学问了！”沈庆之严厉地说：“众人虽然通古今，不如下官的耳闻啊！”王玄谟因为自己败退，请求戍守碻磝，于是萧斌退回历城，申坦和垣护之共同据守清口。沈庆之乘驿传的马匹返回，未到京，皇上令驿传让他停止南回，去救援王玄谟。恰逢魏兵已到达彭城，不能北进，太尉江夏王刘义恭将他留下，领府中兵参军。魏主拓跋焘到达卯山，刘义恭派沈庆之率三千士兵截击，沈庆之认为魏军兵多势强，前往必被活捉，不肯前去。太祖后来对他说：“黄河上的部署，都很合时宜，只是遗憾不放弃碻磝。卿在我身边时间长久，很了解我的意图，可以违背诏令以成事，不必介意啊！”

元嘉二十八年，派沈庆之从彭城迁徙流民数千家到瓜步，征北参军程天祚迁徙江西流民到南州，都完成了这项任务。

元嘉二十九年，再次北伐，沈庆之一再劝谏，不被接受。因为意见不同，不让他北出。这时亡命之徒司马黑石、庐江反叛官史夏侯方进在西阳五水，欺骗煽动群蛮反叛，从淮河、汝河到长江、汉水之间，都受其祸害。十月，派沈庆之统领诸将前往讨伐，诏令豫、荆、雍三州都派军队，受沈庆之指挥。元嘉三十年正月，世祖出行驻在五洲，亲自率领诸军将帅。沈庆之从巴水出，到五洲领受谋略。适逢世祖的典签董元嗣从京城回来，陈述元凶刘劭篡弑之事，世祖派沈庆之回山调出诸军，沈庆之对他的心腹之人说：“萧斌像个女人不足为虑，其余将帅，都是我熟悉的，都很好办。东宫的帮凶不过三十人，此外的人都是被裹胁的，不会为他卖力。如今辅助大顺讨伐大逆，不怕不能成功啊！”诸军会合后，假受沈庆之征虏将军、武昌内史、领府司马。世祖回到寻阳，沈庆之和柳元景等人都认为天下不能无主，劝世祖称帝，世祖不同意。逆贼刘劭派沈庆之的门生钱无忌送书信，劝说沈庆之解除武装，沈庆之将钱无忌拘禁，并报告太祖知道。

世祖登上帝位，任沈庆之为领军将军，加散骑常侍，不久外出，任使持节，督南兖、豫、徐、兖四州诸军事，镇军将军，南兖州刺史，保留常侍之职，镇守盱眙。皇上讨伐逆堂平定叛乱，思念将帅的功勋，下诏说：“朕不为上天保佑，有生而无所依据，悲伤涕泣，远行千里，志在向凶逆复仇，陈师戒旅讨伐有罪，士兵义气云涌，众将坚守节操，赴难如归。所以不过旬月，宗庙社稷得以完好，于是我以渺小之身，入继大统。长思念丰功巨勋，想给予高职美赐。新除拜的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南兖、豫、徐、兖四州诸事军、镇军将军、南兖州刺史沈庆之，新除拜的散骑常侍、领军将军柳元景，新除拜的散骑常侍、右卫将军宗悫，督兖州诸军事、辅国将军、兖州刺史徐遗宝，宁朔将军、始兴太守沈法系，骠骑咨议参军顾彬之，或者竭诚谋划于初始，制定作战方略；或者受任为元帅，一战而平息叛乱；或者在军旅中禀赋非凡，协助谋划而克捷，奉命领偏师单独作战，威震东南。都忠于国家，忘记自身，义节高于前代烈士，功勋传于民众之耳，忠诚铭记在朕心。确定赏格记功于策，今日尚在进行。应该分土建国，永远藩卫皇家。沈庆之可封爵南昌县公，柳元景曲江县公，都食邑三千户。宗悫封爵洮阳县侯，食邑二千户；徐遗宝为益阳县侯，食邑一千五百户。沈法系为平国县侯，顾彬之为阳新县侯，都食邑千户。”然后特地临轩召拜。又让沈庆之从盱眙回，镇守广陵。

孝建元年正月，鲁爽谋反，皇上派遣王玄谟率军讨伐，军队溯淮水而上，直趋寿阳，统领诸将佐。不久得知荆、江二州同时反叛，征召沈庆之入朝，率所部士兵屯驻武帐岗，持仗披甲之士五十人进入六门。鲁爽先派其弟鲁瑜进据蒙茏，历阳太守张幼绪率领军队讨伐鲁瑜，恰逢鲁爽领兵来到，张幼绪的军队溃散而回。于是派沈庆之领兵过江，讨伐鲁爽。鲁爽听说沈庆之来到，令诸营接连后退，自己留下断后。沈庆之和薛安都等麾军上前，与鲁爽交锋，薛安都在阵中斩鲁爽。朝廷进沈庆之官号为镇北大将军，督青、冀、幽三州，赐给鼓吹一部。因前军败贼兵，待后援部队到达，又追击贼兵，转位升秩一级。不久与柳元景同除开府仪同三司，辞不受任。改封为始兴郡公，食邑户数与前相同。

沈庆之因自己年满七十，坚决请求致仕。皇上嘉美他的心意，同意他致仕。授予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议同三司，他又坚决辞让，皇上不允许。他数十次上表，又当面对皇上说：“张良是著名的贤臣，汉高祖还允许他告退，微臣又有什么用处，一定被圣朝留任。”以至于叩首自陈，边说边流涕大哭。皇上不能改变他的心志，允许他以郡公的名义退休，回归府第。每月赐给钱十万，米百斛，配给卫兵吏使五十人。大有元年，皇上重申以前的任命，他又坚决推辞。

大明三年，司空竟陵王刘诞占据广陵城谋反，朝廷又让沈庆之为使持节、都督南兖、徐、兖三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议同三司、南兖州刺史，率领军队讨伐他。军队到达欧阳，刘诞派他的门客、沈庆之的同宗沈道愍送书信，劝说沈庆之退兵，赠送玉环刀一把。沈庆之派沈道愍返回，谴责刘诞的罪恶。沈庆之领兵到达广陵城下，刘诞登上城楼对他说：“沈君已到白头的年龄，还来干什么？”沈庆之回答：“朝廷以君狂悖愚蠢，不值得劳动少壮，所以派我来。”皇上考虑刘诞可能北逃，让沈庆之阻断他北逃的道路。沈庆之把军营迁到白土，离广陵城十八里。又进军新亭。刘诞果然出城突围，突不出去，又退回城中，此事在《刘诞传》有详细记载。沈庆之又把军营安在洛桥西，焚烧广陵城东门，遇到下雨，未能成功。沈庆之的侄子沈僧荣，当时任兖州刺史，镇守瑕丘，派他的儿子沈怀明率领数百名骑兵前来，受沈庆之指挥。沈庆之带领士兵填塞护城河，修通攻城的道路，驾起可移动的木楼，堆积土山，制造各种攻城器具。当时正逢夏季多雨，不能攻城。皇上采取激将之法，让御史中丞庾徽之奏免沈庆之官职，诏不予追究。刘诞送给沈庆之酒食，派一百多人送出城北门，沈庆之下令将食物统统烧掉，不问送的是何物。刘诞在城上，将一封函表投出城，让沈庆之转送朝廷。沈庆之说：“我奉命讨贼，不能为你送表。你如果一定要向朝廷请罪，应该自己开门，派使者呈送，我可以派兵护送。”每次攻城，他都身先士卒。皇上劝诫说：“卿担负统帅的职任，只要指挥有方就行，何必在城下手持盾牌，亲受矢石呢？万一有伤痛，损失就大了。”从四月攻打到七月，方才攻克广陵，屠杀城内市民士兵，将刘诞斩首。朝廷进沈庆之司空之职，又坚决推辞。于是和柳元景二人按照晋朝密陵侯郑袤的待遇，朝会时将沈庆之排在司空的位置，柳元景在从公以上，给体恤吏五十人，门前设立拦阻人马通行的木栅。

大明四年，西阳五水蛮再次寇掠，沈庆之以郡公名义统帅诸军讨伐，攻击交锋一年多，全部平定，俘获蛮民数万人。

沈庆之住在清明门外，有宅院四所，房屋建筑极其富丽堂皇。又有园林别墅在娄湖，沈庆之在一夜之间携带子孙迁居娄湖，而将四所宅院交还官府。让亲戚和中表兄弟都迁至娄湖，各家门整齐排列，同在一个里巷的大门出入。广开田园作为产业，常指着土地对人说：“钱都在这中间。”自身爵封大邑，家中一直富厚，产业累计值万金，奴婢僮仆数千人。两次献给官府钱千万，谷万斛。因为始兴优厚近便，要求改封南海郡，皇上不许。有妓妾几十人，都天生丽质，长于技艺。沈庆之悠闲自得无事可干，尽情地寻欢作乐，不遇到朝贺就不出门。每次随从皇上游玩或打猎，在马上动作敏捷迅速，和少壮时没有区别。太子妃献上世祖镂金的勺子和筷子以及盂勺等物，皇上赏赐给沈庆之，说：“卿辛勤非常特殊，欢宴也应相同，况且赏赐酒食，应该以大夫为先。”皇上曾经有一次欢宴畅饮，下令群臣人人赋诗一首。沈庆之手不能写，目不识丁，皇上逼迫他作诗，沈庆之说：“臣不会写字，请允许我口授颜师伯。”皇上就让颜师伯执笔，沈庆之口授道：“微命值多幸，得逢时运昌。朽老筋力尽，徒步还南岗。辞荣此圣世，何愧张子房。”皇上非常喜悦，在座众臣都称赞他的辞意佳美。

世祖去世，沈庆之和柳元景等人同受临终遗命，遗诏说如果有大的军事行动及征讨，全委托给沈庆之。前废帝登上帝位，沈庆之增加几杖，赐给三望车一辆。沈庆之每次参加朝贺，都乘坐无障幔的猪鼻车，左右随从不超过三五人。在田园中骑马或漫步，只带一个人看马。每逢农桑繁忙时节，或者当时无人侍随，遇到其他的人就不知道他是朝廷的三公。后来皇上赐给他三望车，他对人说：“我常在田园中闲游，有人时加上一匹马成三，无人时就和马成二。今天乘坐这三望车，又上何处去呢？”待到皇上赐给几杖，和三望车都拒绝接受。

废帝狂悖无道，众臣都劝沈庆之行废立之事，待到柳元景等人交结策划以后，将此事通报沈庆之。沈庆之和夏王刘义恭平素交往不深，将此事告发，废帝诛杀了刘义恭、柳元景等人，拜沈庆之为侍中、太尉，封他的次子中书郎沈文季为建安县侯，食邑千户。义阳王刘昶谋反，沈庆之跟随废帝渡过长江，统帅诸军。他的小儿子沈文耀，年龄方十余岁，擅长骑马射箭，受到废帝垂爱，又封为永阳县侯，食邑千户。废帝日益凶狠暴戾，沈庆之还是尽力谏争，废帝内心逐渐不高兴。待到诛杀何迈，考虑沈庆之不会赞同，估计他一定要来劝谏，于是命令关闭清溪上的桥梁以断他的来路。沈庆之果然前往，因不能渡河而回。于是，废帝派沈庆之的侄子沈攸之送毒药，赐沈庆之死，当年八十岁。这一年初，沈庆之梦见有人给他两匹绢，说：“此绢足度。”他对人说：“老子今年不免一死。两匹，是八十尺。足度，没有盈余了。”他死后，赏赐很丰厚，追赠侍中，依旧为太尉，给予鸾辂辒辌车，前后有羽葆、鼓吹为仪仗，谥号忠武公。还未安葬，废帝被废杀。太宗登上帝位，追赠侍中、司空，谥号襄公。

他的长子沈文叔，历任中书、黄门郎，景和末年，拜侍中。沈庆之死时，不肯服毒药，沈攸子用被子蒙头，窒息而死。沈文叔暗中将毒药藏起来。有人劝他逃跑躲藏，他见废帝截断江夏王刘义恭的肢体，怕逃跑以后，废帝愤怒，酿成像刘义恭那样的结局，于是服毒药自杀。他的儿子秘书郎沈昭明，也上吊而死。泰始七年，改封为苍梧郡公，元徽元年，又恢复原来的封爵。当时将始兴郡更名为广兴郡，沈昭明的儿子沈昙亮，袭爵广兴郡公。待齐朝建立，国除。

沈庆之的弟弟沈劭之，元嘉年间，任庐陵王刘绍的南中郎行参军，曾讨伐建安、揭阳诸盗贼，后病死。

他的侄子沈僧荣，是哥哥沈敞之的儿子。孝建初年，任安成国相。荆、江二州反叛以后，沈僧荣起兵抵拒臧质，臧质派他的安成相臧眇之征讨沈僧荣，击败沈僧荣的军队。大明年间，沈僧荣任兖州刺史，景和年间，征召为黄门郎，尚未回京，死。他的儿子沈怀明，太宗泰始初年，为父亲守丧，起家出仕任建威将军，东征南讨建立功勋，封为吴兴县子，食邑四百户。历任黄门侍郎，再迁南兖州刺史。元徽初年，为母亲守丧，离职。桂阳王刘休范谋反，起家任冠军将军，统领水师固守石头城。朱雀失守，沈怀明弃军自逃，不久因忧愁而死。

沈庆之的从弟沈法系，字体先，也有将才。起初是赵伯符的将佐，后来跟随沈庆之征讨五水蛮。世祖讨伐叛逆，封他为南中郎参军，加官宁朔将军，率领三千士兵提前出发，和柳元景在天亮时到达新亭。柳元景在中营，宗悫在西营，沈法系在东营。东营在岗上，贼兵攻打柳元景，沈法系命令士兵居高临下射箭，贼兵死伤很多。沈法系命令将壕堑以外的树统统放倒，刘劭的贼兵前来攻打，绕木前进，盾牌多留下空隙，选拔善射的士兵，放箭百发百中，射死的贼兵尸体交横。事情平定后，授给他宁朔将军、始兴太守，到广州讨伐萧简。萧简听说台省的军队将要到达，欺骗他的兵士说：“台省的军队是反贼刘劭派来的。”士兵都信以为真。前征北参军顾迈被贼众迁到城内，他善于观看天文，说：“荆、江二州有大的军事行动。”城内兵民因此坚守。起初，世祖先派邓琬包围萧简，只修筑一条攻城道路，沈法系到后，说：“应该四面同时进攻，如果守着一条道，何时可攻克。”邓琬考虑照这样做，功劳不属于自己，不听从。沈法系说：“可以再延长五十天。”五十天后还没有攻克，才采纳沈法系的建议。八条道路同时进攻，一天就攻克，斩萧简，广州平定。封库中所藏移交邓琬，然后班师。累官至骁骑将军、寻阳太守、新安王刘子鸾北中郎司马。

沈劭之的儿子沈文秀，另有传。

沈庆之的诸同宗和亲戚，因为他的关系而任各种官职的有数十人。

宋书卷九十三

列传第五十三

陶潜

陶潜字渊明，或云渊明字元亮，寻阳柴桑人也。曾祖侃，晋大司马。

潜少有高趣，尝著《五柳先生传》以自况，曰：

先生不知何许人，不详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欣然忘食。性嗜酒，而家贫不能恒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会不吝情去留。环堵萧然，不蔽风日，裋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尝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其自序如此，时人谓之实录。

亲老家贫，起为州祭酒，不堪吏职，少日，自解归。州召主簿，不就。躬耕自资，遂抱羸疾，复为镇军、建威参军，谓亲朋曰：“聊欲弦歌，以为三径之资，可乎？”执事者闻之，以为彭泽令。公田悉令吏种秫稻，妻子固请种秔，乃使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秔。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潜叹曰：“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即日解印绶去职。赋《归去来》，其词曰：

归去来兮，园田荒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涂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超遥以轻扬，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希微。

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停尊。引壶觞而自酌，盻庭柯以怡颜。倚南窗而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而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愒，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远。景翳翳其将入，抚孤松以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而绝游。世与我以相遗，复驾言兮焉求。说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上春，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扁舟。既窈窕以穷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奚不委心任去留，胡为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义熙末，征著作佐郎，不就。江州刺史王弘欲识之，不能致也。潜尝往庐山，弘令潜故人庞通之赍酒具于半道栗里要之，潜有脚疾，使一门生二儿轝篮舆，既至，欣然便共饮酌，俄顷弘至，亦无忤也。先是，颜延之为刘柳后军功曹，在寻阳，与潜情款。后为始安郡，经过，日日造潜，每往必酣饮致醉。临去，留二万钱与潜，潜悉送酒家，稍就取酒。尝九月九日无酒，出宅边菊丛中坐久，值弘送酒至，即便就酌，醉而后归。潜不解音声，而畜素琴一张，无弦，每有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贵贱造之者，有酒辄设，潜若先醉，便语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郡将候潜，值其酒熟，取头上葛巾漉酒，毕，远复著之。

潜弱年薄宦，不洁去就之迹，自以曾祖晋世宰辅，耻复屈身后代，自高祖王业渐隆，不复肯仕。所著文章，皆题其年月，义熙以前，则书晋氏年号，自永初以来唯去甲子而已。与子书以言其志，并为训戒曰：

天地赋命，有往必终，自古贤圣，谁能独免。子夏言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四友之人，亲受音旨，发斯谈者，岂非穷达不可妄求，寿夭永无外请故邪。吾年过五十，而穷苦荼毒，以家贫弊，东西游走。性刚才拙，与物多忏，自量为己，必贻俗患，僶俯辞世，使汝幼而饥寒耳。常感孺仲贤妻之言，败絮自拥，何惭儿子。此既一事矣。但恨邻靡二仲，室无莱妇，抱兹苦心，良独罔罔。

少年来好书，偶爱闲静，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见树木交荫，时鸟变声，亦复欢尔有喜。尝言五六月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义皇上人。意浅识陋，日月遂往，缅求在昔，眇然如何。

疾患以来，渐就衰损。亲旧不遗，每以药石见救，自恐大分将有限也。恨汝辈稚小，家贫无役，柴水之劳，何时可免，念之在心，若何可言。然虽不同生，当思四海皆弟兄之义。鲍叔、敬仲，分财无猜，归生、伍举，班荆道旧，遂能以败为成，因丧立功，他人尚尔，况共父之人哉？颍川韩元长，汉末名士，身处卿佐，八十而终，兄弟同居，至于没齿。济北氾稚春，晋时操行人也，七世同财，家人无怨色。《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汝其慎哉！吾复何言。

又为《命子诗》以贻之曰：

悠悠我祖，爰自陶唐。邈为虞宾，历世垂光。御龙勤夏，豕韦翼商。穆穆司徒，厥族以昌。纷纭战国，漠漠衰周。凤隐于林，幽人在丘。逸虬挠云，奔鲸骇流。天集有汉，眷予愍侯。于赫愍侯，运当攀龙。抚剑夙迈，显兹武功。参誓山河。启土开封。舋舋丞相，允迪前纵。浑浑长源，蔚蔚洪柯。群川载导，众条载罗。时有默语，运固隆污。在我中晋，业融长沙，桓桓长沙，伊勋伊德。天子畴我，专征南国。功遂辞归，临宠不惑。孰谓斯心，而可近得。肃矣我祖，慎终如始。直方二台，惠和千里。于皇仁考，淡焉虚止。寄迹夙运，冥兹愠喜。嗟余寡陋，瞻望靡及。顾惭华鬓，负景只立。三千之罪，无后其急。我诚念哉，呱闻尔泣。卜云嘉日，占尔良时。名尔曰俨，字尔求思。温恭朝夕，念兹在兹。尚想孔伋，庶其企而。厉夜生子，遽而求火。凡百有心，奚待于我。既见其生，实欲其可。人亦有言，斯情无假。日居月诸，渐免于孩。福不虚至，祸亦易来。夙兴夜寐，愿尔斯才。尔之不才，亦已焉哉！

潜元嘉四年卒，时年六十三。

译文：

陶潜字渊明，一说渊明字元亮，是寻阳柴桑人。曾祖父陶侃，是晋朝的大司马。

陶潜少年时便有高洁的志趣，曾写作《五柳先生传》用来自我比况，说：

先生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不清楚姓氏名字，宅旁有五棵柳树，因而用“五柳”为名号。先生闲静少言，不企慕荣华利禄。喜欢读书，不追求烦冗过甚的解释，每当对书中的意趣有所领会，便欢喜得忘记吃饭。平生爱酒，但家贫不能经常得到酒。亲朋故旧知道他这种情况，有的备酒招他来，前去喝酒总是尽兴，希望能痛快一醉，醉后便退席，从不留意。家中四壁空空，不能遮蔽风吹日晒，粗布衣服破烂补绽，饭篓水瓢经常是空的，而先生却安然自若。曾写文章自寻乐趣，很能表示自己的志趣，忘却名利得失，愿意这样度过一生。

他的自述就是这样，当时人说这是真实的记录。

母亲年老家境贫困，开始做州里的祭酒，受不了吏职的约束，不多日子，便自动辞官归家。州里召为主簿，不去就职。亲自耕田种地维持生活，因此陷入贫病交加的境地，又出去做镇军、建威参军，对亲戚朋友说：“想要谋求一个小小的县官，为归隐三径小园准备些资用，也许是可以的吧？”执政的人听说之后，起用他做彭泽县令。在公田上全让县吏种酿酒的秫稻，他妻子坚持要求种粳稻，于是用二顷五十亩地种秫稻，五十亩种粳稻。郡里派督邮到县里来，县吏告诉陶潜应该穿礼服拜见督邮，陶潜叹息道：“我不能为五米斗向乡里小人折腰。”当天他便解下县令印绶离开了职位。作《归去来》，文中道：

回去吧！田园荒芜了，为什么不回去？自己的心志已被肉体驱使，何必惆怅而独自悲伤。觉悟到以往心受形役的过失已不可挽回，未来的事情还来得及安排。走上迷途确实还不算远，觉得今天做得对的而昨天确是错了。船在遥远的旅途上轻快飘荡，风阵阵吹拂着衣襟。向行人问路，然后前进，只恨晨光朦胧不清。

刚刚望见自己家门，高兴地向前跑去。僮仆前来欢迎，孩子等候在门前。三径庭院行将荒芜，松树菊花还在。手拉小孩子走进屋里，正好有酒有杯。端起酒壶倒酒自斟自酌，观赏庭院里的树木使我惬意开心。倚凭南窗远望寄托傲世的情怀，细看这仅能容膝的小屋也使人安心。每天在小园里漫步很有乐趣，尽管有门可经常关着。拄着手杖四处游荡休息，时而抬头极目天边。白云无心自然地飘出山谷，鸟儿飞倦了知道归林。夕阳渐渐暗淡，将要落山，抚摸着孤松流连忘返。

回去吧！让我停止往来，断绝交游。世事已经把我遗弃，还要驾车出去追求什么。喜欢亲戚间的真心话语，乐于弹琴读书来消除忧愁。农夫告诉我春天已经到来，将要到西边的田里开始耕作。有的赶上车子，有的荡起扁舟。有时随着蜿蜒的溪水进入山谷，有时沿着崎岖的道路走过小丘。万木欣欣向荣，清泉涓涓长流。羡慕万物得到生长的好时节，感慨自己的一生将要罢休。

算了吧！寄身于天地之间还能有多长时间。为什么不随从心愿决定去留，为什么心神不定还想去什么地方？富贵不是我的心愿，天国不可期望。怀恋良辰时独自出游，或拄着木杖去田里耕耘。登上东边的高岗放声长啸，面对清澈的溪流吟咏诗篇。姑且顺应自然归向生命的尽头，乐天知命还有什么疑惑。

义熙末年，征召为著作佐郎，不去就职。江州刺史王弘想结识他，但就是请不来。陶潜曾经去庐山，王弘让陶潜的旧友庞通之携带酒具在半路上栗里的地方等候他。陶潜有脚病，让一个门人和两个儿子肩抬竹轿送他。到来之后，就与庞通之一起对饮，不久王弘到来，陶潜没有拂逆王弘的盛情。先前，颜延之做刘柳的后军功曹，在寻阳，和陶潜友情深厚。后来颜延之做始安郡守，经过柴桑，天天到陶潜家来，每次前往必定畅饮至醉。临离开时，留给陶潜二万钱，陶潜把钱全都送给酒家，然后不断地去打酒。有一次逢九月九日重阳没有酒，陶潜出来坐在宅旁的菊花丛中很久，正巧王弘送酒来，就随便在菊丛中自斟自酌，直到醉了才回去。陶潜不熟悉音律五声，但有一张没有绘饰的素琴，又无弦，每当饮酒高兴地时候，便抚弄素琴寄托心意。不论贵贱，凡是到他家来的，只要有酒便用酒招待，陶潜要是先醉了，便对客人说：“我醉了想睡觉，您可以走了。”他的性格就是这样真诚坦率。郡将来探望陶潜，正值他的酒酿好了，陶潜取下头上的葛巾来滤酒，用完了，又把葛巾戴上。

陶潜年轻时仕途上不得显通，认为做官和去职这种事有污清白，自以为曾祖父是晋朝的辅国大臣，耻于屈身侍奉后起的王朝，自宋高祖帝业逐渐兴盛起来，他就不再肯出仕。凡是写作的文章，他都标出年月，义熙以前的，就写晋朝的年号，自宋朝永初以来的文章就只记甲子而已。他给儿子们写信以说明自己的志趣，并且训诫他们道：

天地给予人生命，有开始必定有终结，自古以来的圣贤，有谁能够避免。子夏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他是孔子的大弟子，亲自接受过孔子的教诲，发出这样的言论，岂不是表明穷困或显达不可随意求得，长寿或短命永远不可外求吗！我年过五十，而贫穷困苦，家境贫寒衰败，四处游走。性情刚直才智愚拙，与世俗多有不合，自料像我这样的人，必然会给世俗带来麻烦，不得不勉强辞世隐居，使你们从小就过着饥寒的生活了。我时常感佩东汉王霸的妻子的话，旧衣败絮穿在自己身上，又有什么愧对儿子的呢？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只恨没有羊仲、求仲那样的人为伴，室里没有老莱子妻那样的贤妇，怀着这样愁苦的心理，的确自己感到迷惘。

自少年以来我喜好读书，偶尔也喜欢悠闲安静，读书有了心得，便高兴得忘了吃饭。看到树木繁枝浓荫，不同时令的鸟儿变换着啼声，也使我欢欣而快乐。我曾经说，五六月在北窗下坐卧，遇到凉风忽然吹来，自认为是远古羲皇时代的人。见解肤浅学识孤陋，时光终于过去了，缅怀往昔，令人感到茫然而无可奈何。

得病以来，身体渐渐衰弱亏损，亲朋故旧不能给予帮助，每每要靠药石来疗救，自己担心寿命快要到极限了。遗憾的是你们年纪还小，家里贫穷没有可供役使的人，打柴汲水的劳作，什么时候才能免除，在心里思念着这些，又能说些什么？然而你们兄弟五人虽不是一母所生，应当想到四海之内都是兄弟的道理。鲍叔牙和管仲，分配财物不存私心，归生和伍举，铺草坐地畅叙友情，于是管仲能由失败取得成就，伍举因丧事而建立功业，他人尚且能如此有情，何况是同一父亲的兄弟呢！颍川韩元长，是汉朝末年的名士，身居高位，八十岁而寿终，兄弟同居，直到死去。济北氾稚春，晋朝有操行的人，七代人共守家产，家人没有不满的表现。《诗》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供人行走。”你们要慎重啊？我还有什么话说呢？

又作了《命子诗》留给儿子们，诗中说：

遥远的时代有我们的先祖，始祖是帝尧时的陶唐。远古尧的后人为虞国之宾，此后历代都留下荣光。御龙氏服务在夏，豕韦氏辅佐殷商。肃穆的陶叔是周代司徒，他的宗族从此繁昌。纷纭骚乱的战国，没落衰败的东周。凤凰退隐在山林，幽人遁居在荒丘。放纵的虬龙搅乱行云，狂奔的鲸鱼惊起巨流。上天助汉兴盛，更眷顾陶舍封他为愍侯。啊，功业显赫的愍侯，幸运地追随天子。持剑乘风多么豪迈，显耀着他的武功。参与封爵盟誓山河，开辟土地建国受封。勤勉的陶青做汉朝丞相，追蹈着父亲的脚踪。诰瀚的长河，繁茂的大树，群川导始于源头，众多的枝条由巨树维罗。陶氏先人有时沉默有时言语，时运原本有时兴隆有时衰萎。到我生活的东晋，郡公陶侃的功业昌盛于长沙。威武的长沙郡公，有功勋又有美德。天子按等级颁赐爵位，专掌军事征伐南国。功成业就便告老辞归，受到恩宠从不迷惑。谁说这样的心怀，而可以在近代得到。肃穆的祖父陶茂，一贯谨慎至终如始。他的德义著称于内外，在太守任上恩惠及于千里。啊，光荣仁慈的先父，怀有淡泊虚无的志趣。暂时托身于风云仕途，从不为做官或去职而忧伤或欢喜。可叹我德才寡陋，仰望先人自愧不及。羞惭的是空白了双鬓，伴着影子只身孤立。世间有三千种罪，没有后代最令人为难。我确实把这事念念在心，高兴地听到你降生呱呱而啼。卜问生辰是吉日，占卦也说是良时。给你起名叫陶俨，给你命字叫求思。望你温和恭敬朝朝夕夕，念念在心永不忘记。要想到你的榜样是孔伋，盼望你能有他那样的成就。得癞病的人夜里生下孩子，唯恐孩子像自己急忙找火来照亮。人皆有此心，哪里只有我是如此。既然看到孩子降生，实在是盼他能好好长大成人。人们也都有如此说法，这是真情毫无虚假。日月不停留，你逐渐长大不再是孩童。幸福不会白白降临，祸患又常轻易来到。昼夜操心，愿你还能成个人才。如果不能成才，我也无可奈何！

陶潜于宋文帝元嘉四年死去，时年六十三岁。

目录

南齐书

列传

南齐书卷二十五　列传第六

张敬儿

南齐书卷二十六　列传第七

王敬则

陈显达

南齐书卷三十三　列传第十四

王僧虔

南齐书卷三十九　列传第二十

刘瓛

南齐书卷四十七　列传第二十八

谢眺

梁书

列传

梁书卷九　列传第三

曹景宗

梁书卷十三　列传第七

范云

梁书卷三十五　列传第二十九

萧子显

梁书卷三十八　列传第三十二

朱异

梁书卷四十八　列传第四十二

范缜

梁书卷五十　列传第四十四

刘勰

梁书卷五十六　列传第五十

侯景

陈书

列传

陈书卷八　列传第二

周文育

陈书卷九　列传第三

欧阳頠

陈书卷十　列传第四

程灵洗

陈书卷十一　列传第五

黄法

陈书卷十三　列传第七

鲁悉达

陈书卷三十五　列传第二十九

熊昙朗

魏书

列传

魏书卷三十五　列传第二十三

崔浩

魏书卷五十三　列传第四十一

李冲

魏书卷六十五　列传第五十三

邢峦

魏书卷六十六　列传第五十四

李崇

魏书卷七十三　列传第六十一

杨大眼

北齐书

列传

北齐书卷十七　列传第九

斛律光

北齐书卷三十四　列传第二十六

杨愔

北齐书卷三十七　列传第二十九

魏收

北齐书卷三十九　列传第三十一

祖珽

北齐书卷四十六　列传第三十八

苏琼

北齐书卷四十九　列传第四十一

綦母怀文

北齐书卷五十　列传第四十二

和士开

周书

帝纪

周书卷五　帝纪第五

武帝上

周书卷六　帝纪第六

武帝下

列传

周书卷二十三　列传第十五

苏绰

周书卷三十一　列传第二十三

韦孝宽

隋书

帝纪

隋书卷三　帝纪第三

炀帝上

隋书卷四　帝纪第四

炀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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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

列传

南齐书卷二十五

列传第六

张敬儿

张敬儿，南阳冠军人也。本名苟儿，宋明帝以其名鄙，改焉。父丑，为郡将军，官至节府参军。

敬儿年少便弓马，有胆气，好射虎，发无不中。南阳新野风俗出骑射，而敬儿尤多膂力，求入队为曲阿戍驿将，州差补府将，还为郡马队副，转队主。稍官宁蛮府行参军。随同郡人刘胡领军伐襄阳诸山蛮，深入险阻，所向皆破。又击湖阳蛮，官军引退，蛮贼追者数千人，敬儿单马在后，冲突贼军，数十合，杀数十人，箭中左腋，贼不能抗。

平西将军山阳王休祐镇寿阳，求善骑射人。敬儿自占见宠，为长（史）兼行参军，领白直队。泰始初，除宁朔将军，随府转参骠骑军事，署中兵。领军讨义嘉贼，与刘胡相拒于鹊尾洲，启明帝乞本郡，事平，为南阳太守，将军如故。初，王玄谟为雍州，土断敬儿家属舞阴，敬儿至郡，复还冠军。

三年，薛安都子柏令、环龙等窃据顺阳、广平，略义成、扶风界，刺史巴陵王休若遣敬儿及新野太守刘攘兵攻讨，合战，破走之。徙为顺阳太守，将军如故。

南阳蛮动，复以敬儿为南阳太守。遭母丧还家，朝廷疑桂阳王休范，密为之备，乃起敬儿为宁朔将军、越骑校尉。桂阳事起，隶太祖顿新亭，贼矢石即交，休范白服乘举往劳楼下，城中望见其左右人兵不多，敬儿与黄回白太祖曰：“桂阳所在，备防寡阙，若诈降而取之，此必可擒也。”太祖曰：“卿若能办事，当以本州相赏。”敬儿相与出城南，放仗走，大呼称降，休范喜，召至举侧，回阳致太祖密意，休范信之。回目敬儿，敬儿夺取休范防身刀，斩休范首，休范左右数百人皆惊散，敬儿驰马持首归新亭。除骁骑将军，加辅国将军。

太祖以敬儿人位即轻，不欲便使为襄阳重镇，敬儿求之不已，乃微动太祖曰：“沈攸之在荆州，公知其欲何所作？不出敬儿以防之，恐非公之利也。”太祖笑而无言，乃以敬儿为持节、督雍梁二州郢司二郡军事、雍州刺史，将军如故，封襄阳县侯，二千户。部伍泊沔口，敬儿乘舴艋过江，诣晋熙王变。中江遇风船覆，左右丁壮者各泅走，余二小吏没下，叫呼“官”敬儿两掖挟之，随船覆仰，常得在水上，如此飜覆行数十里，方得迎接。失所持节，更给之。

沈攸之闻敬儿上，遣人伺觇。见雍州迎军仪甚盛，虑见掩袭，密自防备。敬儿至镇，厚结攸之，信馈不绝。得其事迹，密白太祖。攸之得太祖书翰，论选用方伯密事，辄以示敬儿，以为反闲，敬儿终无二心。元徽未，襄阳大水，平地数丈，百姓资财皆漂没，襄阳虚耗。太祖与攸之书，令赈贷之，攸之竟不历意。

敬儿与攸之司马刘攘兵情款，及苍梧废，敬儿疑攸之当因此起兵，密以问攘兵，攘兵无所言，寄敬儿马镫一只，敬儿乃为之备。升明元年冬，攸之反，遣使报敬儿，敬儿劳接周至为设酒食，谓之曰：“沈公那忽使君来，君殊可命。”乃列仗于厅事前斩之，集部曲，（倾）〔侦〕攸之下，当袭江陵。

时攸之遗太祖书曰：

吾闻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彼我可谓通之矣。大明之中，谬奉圣主，忝同侍卫，情存契阔，交著断金，乃分帛而衣，等粮而食。值景和昏暴，心烂形燋，若斯之苦，宁可言尽。吾自分碎首于阁下，足下亦惧灭族于舍人。尔时盘石之心即固，义无贰计，蹙迫时难，相引求全。天道矜善，此理不空。结姻之始，实关于厚。及明帝龙飞，诸人皆为鬼矣。吾与足下，得蒙大造，亲过夙眷，遇若代臣，录共心迹，复忝驱使，临崩之日，吾豫在遗托，加荣授宠，恩深位高。谁复情谢古人，粗识忠节，誓心仰报，期之必死。此诚志竟未申遂，先帝登遐，微愿永夺。自尔已来，与足下言面殆绝，非唯分张形迹，自然至此，脱枉一告，未常不对纸流涕，岂愿相诮于今哉？苟有所怀，不容不白。

初得贤子赜疏，云得家信，云足下有废立之事，安国宁民，此功巍巍，非吾等常人所能信也。俄奉皇太后假令，云足下潜构深略，独断怀抱，一何能壮。但冠虽弊，不可承足，盖共尊高故耳。足下交结左右，亲行杀逆，以免身患。卿当谓龙逢、比干，痴人耳。凡废立大事，不可广谋，但袁、褚遗寄，刘又国之近戚，数臣地籍实为膏腴，人位并居时望，若此不与议，复谁可得共披心胸者哉？昏明改易，自古有之，岂独大宋中屯邪？

前代盛典，焕盈篇史，请为足下言之。群公共议，宜启太后，奉令而行，当以王礼出第。足下乃可不通大理，要听君子之言，岂可罔灭天理，一何苦兹？《孝经》云“资于事父以事君”。纵为宗社大计，不尔，宁不识有君亲之意邪？乃复虑以家危，啗以爵赏，小人无状，遂行弑害。吾虽寡识，窃求古比，岂有为臣而有近日之事邪？使一旦荼毒，身首分离，生自可恨，死者何罪？且有登斋之赏，此科出于何文？凡在臣隶，谁不惋骇。华夷扣心，行路泣血。乃至不殡，使流虫在户，自古以来，此例有几？卫国微小，故有弘演，不图我宋，独无其人。抚膺惆怅，不能自己。足下与向之杀者何异”？人情易反，还成嗟悲，为子君者，无乃难乎！蹊田之譬，岂复有异？管仲有言，君善未尝不谏。足下谏诤不闻，甘崔杼之罪，何恶逆之苦！

昔太甲还位，伊不自疑；昌邑之过，不可称数，霍光荷托，尚共议于朝班，然后废之。由有汤沐之施，论者不以劫主为名，桓温之心，未忘于篡，海西失道，人伦顿尽，废之以公，犹礼处之。当温强盛，谁能相抗，尚畏惧于形迹，四海不惬，未尝有乐推之者。伊尹、霍光，名高于臣节，桓氏亦得免于胁夺，凡是诸事，布于书策，若此易晓，岂待指掌。卿常言比迹夷、叔，如何一旦行过桀、跖邪？

圣明启运，苍生重造，普天率土，谁不歌抃，实是披心罄节、奉公忘私之日。而卿大收宫妓，劫夺天藏，器械金宝，必充私室，移易朝旧，布置私党，被甲入殿，内外宫閤管籥，悉关家人。吾不知子孟、孔明遗训如此？王、谢、陶、庾行此举止？

且朱方帝乡，非亲不授，足下非国戚也，一旦专纵自树，云是儿守台城，父居东府，一家两录，何以异此？知卿防固重复，猜畏万端，言以御远，实为防内。若德允物望，夷貃犹可推心共处，如其失理乖道，金城汤池无所用也。文长以戈戟自卫，何解灭亡。吴起有云：“义礼不脩，舟中之人皆雠也。”足下既无伍员之痛，苟怀贪惏，而有贼宋之心，吾宁捐申包之节邪？

闻求忠臣者必出孝子之门，卿忠孝于斯尽矣！今窃天府金帛以行奸惠，盗国权爵以结人情，县授非其理，合我则赏，此事已复不可恒用，用之既讫，恐非忠策。且受者不感，识者不知，不能遏奸折谋，诚节慨惋。隔硋数千，无因自对，不能知复何情颜，当与足下叙平生旧款？吾闻前哲绝交，不出恶言，但此自陈名节于胸心，因告别于千载。放笔增叹，公私潸泪，想不深怪往言。然天下耳目，岂伊可诬。抑亦当自知投仗无疆，为必先及。

太祖出顿新亭，报攸之书曰：

辱足下诮书，交道不终，为耻已足。欲下便来，何故多罔君子。

吾结发入仕，岂期还大，盖感子路之言，每不择官而宦。逮文帝之世，初被圣明鉴赏；及孝武之朝，复蒙英主顾眄。因此感激，未能自反。及与足下敛袂定交，款著分好，何尝不劝慕古人国士之心，务重前良忠贞之节。至于契阔杯酒，殷勤携袖，荐女成姻，志相然诺，义信之笃，谁与闲之。又乃景和陵虐，事切忧畏，明帝正位，连同休显，启臆论心，安危岂贰。元徽之季，听高道庆邪言，欲相讨伐，发威施敕，已行外内。于时臣子钳口，道路以目。吾以分交义重，患难宜均，犯陵白刃，以相任保。悖主手敕，今封送相示，岂不畏威，念周旋之义耳。推此阴惠，何愧怀抱，不云足下猥含祸诐。前遣王思文所牒朝事，盖情等家国，共详衷否，虚心小大，必以先输。问张雍州迁代之日，将欲谁拟？本是逆论来事，非欲代张，乃封此示张，激使见怒。若张惑一言，果兴怨恨，事负雅素，君子所不可为，况张之奉国，忠亮有本，情之见与，意契不贰邪？又张雍州启事，称彼中蛮动，兼民遭水患，敕令足下思经拯之计。吾亦有白，论国如家，布情而往，每思虚达。事之相接，恒必猜离。反谓无故遣信，此乃觇察。平谅之襟，动则相阻，伤负心期，自谁作故？先时足下遣信，寻盟敦旧，厉以笃终，吾止附还白，申罄情本，契然远要，方固金石。今日举错，定是谁恧久言邪？

元徽末德，势亡禋祀，足下备闻，无待亟述。太后惟忧，式遵前诰，兴毁之略，事属鄙躬。黜昏树明，实惟前则，宁宗静国，何愧前脩。废立有章，足下所允，冠弊之讥，将以何语？封为郡王，宁为失礼？景和无名，方之不愈乎？龙逢自匹夫之美，伊、霍则社稷之臣，同异相乘，非吾所受也。登斋有尝，寿寂已蒙之于前；同谋获功，明皇亦行之于昔。此则接踵成事，谁敢异之。

谓其大收宫女，劫夺天藏，器械金宝，必充私室。必若虚设市虎，亦可不翅此言；若以此诈民，天下岂患无眼。心苟无瑕，非所耿介。甲杖之授，事既旧典，岂见有任镇邦家，勋经定主，而可得出入轻单，不资宠卫！斯之患虑，岂直身忧。祗奉此恩，职惟事理。

朱方之牧，公卿佥意，吾亦谓微勋之次，无忝一州。且魏、晋旧事，帝乡蕃职，何尝豫州必曹，司州必马？折胶受柱，在体非愧。袁粲据石头，足下无不可；吾之守东府，来告便谓非。动容见疾，频笑入戾，乃如是乎！

袁粲、刘秉，受遇深重，家国既安，不思抚镇，遂与足下表里潜规，据城之夜，岂顾社稷。幸天未长乱，宗庙有灵，即与褚卫军协谋义断，以时殄灭。想足下闻之，怅然孤沮。小儿忝侍中，代来之泽，遇直上台，便呼一家两录。发不择言，良以太甚。吾之方寸，古列共言，乃以陶、庾往贤，大见讥责，足下自省，讵得以此见贻邪？此踪夷、叔，论吾则可，行过桀、蹠，无乃近诬哉！

谓吾不朝，此则良诲，朝之与否，想更问之。足下受先帝之恩施，拥戎西州，鼎湖之日，率土载奔，而宴安中流，酣饮自若，即怀狼望，陵侮皇朝。晋熙殿下，以皇弟代镇，而断割候迎，罔蔑宗子，驱略士马，（志）〔悉〕以西上，郢中所遗，（示）〔仅〕余劣弱。昔征茅不入，犹动义师；况荆州物产，雍、㟭、交、梁之会，自足下为牧，荐献何品？良马功卒，彼中不无，良皮美罽，商赂所聚，前后贡奉，多少何如？唯闻太官时纳饮食耳。桂阳之难，坐观成败，自以雍容汉南，西伯可拟。赖原即天世，非望亦消。又招集逋亡，断遏行侣，治舟试舰，恒以朝廷为旗的，秣马桉锧，常愿天下有风尘，为人臣者，固若是邪！至乃不遵制书，敕下如空，国恩莫行，命令拥隔，诏除郡县，辄自板代，罢官去职，禁还京师。凶人出境，无不千里寻蹑，而反募台将，来必厚加给赏。太妃遣使市马，赍宝往蜀，足下悉皆断折，以为私财，此皆远迩共闻，暴于视听。

主上睿明当璧，寓县同庆，绝域奉贽，万国通书，而盘桓百日，始有单骑，事存送往，于此可征。不朝如此，谁应受诮？反以见呵，非所反侧。今乃勒兵以闚象馆，长戟以指魏阙，不亦为忠臣孝子之所痛心疾首邪？贤子元琰获免虎口，及凌波西迈，吾所发遣。犹推素怀，不畏嗤嗤。足下尚复灭君臣之纪，况吾布衣之交乎？遂事不谏，既往难咎。今六师西向，为足下忧之。

敬儿告变使至，太祖大喜，进号镇军将军，加散骑常侍，改为都督，给鼓吹一部。攸之于郢城败走，其子元琰〔与兼长史江乂、别驾传宣等守江陵城。敬儿〕军至白水，元琰闻城外鹤唳，谓是叫声，心惧欲走。其夜，乂、宣闻门出奔，城溃，无琰奔宠洲，见杀。百姓既相抄敚，敬儿至江陵，诛攸之亲党，没入其财物数十万，悉以入私。攸之于汤渚村自经死，居民送首荆州，敬儿使盾擎之，盖以青繖，徇诸市郭，乃送京师。进号征西将军，爵为公，增邑为四千户。

敬儿于襄阳城西起宅，聚财货。又欲移羊叔子堕泪碑，于其处立台，纲纪谏曰：“羊太传遗德，不宜迁动。”敬儿曰：“太传是谁？我不识也。”敬儿弟恭儿，不肯出官，常居上保村中，与居民不异。敬儿呼纳之甚厚，恭儿月一出视敬儿，辄复去。恭儿本名猪儿，随敬儿改名也。

初，敬儿既斩沈攸之，使报随郡太守刘道宗，聚众得千余人，立营顿。司州刺史姚道和不杀攸之使，密令道宗罢军。及攸之围郢，道和遣军顿堇城为郢授，事平，依例蒙爵赏。敬儿具以启闻。建元元年，太祖令有司奏道和罪，诛之。道和字敬邕，羌主姚兴孙也。父万寿，伪镇东大将军，降宋武帝，卒于散骑侍郎。道和出身为孝武安北行佐，有世名，颇读书史。常诳人云：“祖天子，父天子，身经作皇太子。”元徽中为游击将军，随太祖新亭破桂阳贼有功，为抚军司马，出为司州，疑怯无断，故及于诛。

三年，征敬儿为护军将军，常侍如故。敬儿武将，不习朝仪，闻当内迁，乃于密室中屏人学揖让答对，空中俯仰，如此竟日，妾侍窃窥笑焉。太祖即位，授侍中，中军将军。以敬儿秩穷五等，一仍前封。建元二年，迁散骑常侍，车骑将军，置佐史。太祖崩，敬儿于家窃泣曰：“官家大老天子，可惜！太子年少，向我所不及也。”遗诏加敬儿开府仪同三司，将拜，谓其妓妾曰：“我拜后，应开黄閤。”因口自为皼声。既拜，王敬则戏之，呼为褚渊。敬儿曰：“我马上所得，终不能作华林閤勋也。”敬则甚恨。

敬儿始不识书，晚既为方伯，乃习学读《孝经》《论语》。于新林慈姥庙为妾乞儿呪神，自称三公。然而意知满足，初得鼓吹，羞便奏之。

初娶前妻毛氏，生子道文。后娶尚氏，尚氏有美色，敬儿弃前妻而纳之。尚氏犹居襄阳宅不自随，敬儿虑不复外出，乃迎家口悉下至都。启世祖，不蒙劳问，敬儿心疑。及垣崇祖死，愈恐惧，妻谓敬儿曰：“昔时梦手热如火，而君得南阳郡。元徽中，梦半身热，而君得本州。今复梦举体热矣。”有阉人闻其言，说之。事达世祖。敬儿又遣使与蛮中交关，世祖疑其有异志。永明元年，敕朝臣华林八关斋，于坐收敬儿。敬儿左右雷仲显知有变，抱敬儿而泣。敬儿脱冠貂投地曰：“用此物误我。”少日，伏诛。诏曰：“敬儿蠢兹边裔，昏迷不脩。属值宋季多难，颇获野战之力。拔迹行伍，超登非分。而愚躁无已，矜伐滋深。往莅本州，久苞异志。在昔含弘，庶能惩革。位班三槐，秩穷五等，怀音靡闻，奸回屡构。去岁迄今，嫌贰滋甚。镇东将军敬则、丹阳尹安民每侍接之日，陈其凶狡，必图反噬。朕犹谓恩义所感，本质可移。顷者已来，衅戾遂著，自以子弟在西，足动殊俗，招扇群蛮，规扰樊、夏。假托妖巫，用相震惑，妄设征祥，潜图问鼎。履霜于开连之辰，坚冰于嗣业之世，此而可忍，孰不可容！天道祸淫，逆谋显露。建康民汤天获商行入蛮，备睹奸计，信驿书翰，证验炳明。便可收掩，式正刑辟；同党所及，特皆原宥。”子道文，武陵内史，道畅，征虏功曹，道固弟道休，并伏诛。少子道庆，见宥。后数年，上与豫章主嶷三日曲水内宴，舴艋船流至御坐前覆没，上由是言及敬儿，悔杀之。

恭儿官至员外郎。在襄阳，闻敬儿败，将数十骑走入蛮中。收捕不得。后首出，上原其罪。

译文：

张敬儿是南阳冠军人。本名苟儿，宋明帝刘彧认为他的名字粗俗，改成这个名字。父亲名丑，是郡将军，官做到节府参军。

张敬儿少年时熟习弓马，有胆量勇气，喜好射猛虎，百发百中。南阳新野习俗喜欢骑马射箭，尤其是张敬儿更有强劲的体力，请求参加军队做曲阿戍驿将，州府让他补做府将，不久做郡马队副，转做队主。逐渐升做宁蛮府行参军。张敬儿随同郡人刘胡带领队伍讨伐襄阳各山中的蛮人，深入艰难险阻地带，所攻之敌都被击败。又攻击湖阳蛮，官军退却，蛮人追兵有几千人，张敬儿单身独骑断后，冲突追兵，交战几十回合，杀死数十人，被射中左腋，但敌兵终于不能抵抗退却。

平西将军山阳王刘休祐坐镇寿阳，募求善于骑射的人才。张敬儿前去自报受到宠信，做长史兼行参军，领白直队。泰始初年，授官做宁朔将军，随府转参骠骑军事，隶属中兵。率领军队讨伐晋安王刘子勋的叛军，同叛将刘胡在鹊尾洲对抗。张敬儿启奏明帝请求回本郡做官。战事平定后，做南阳太守，将军职位不变。当初，王玄谟做雍州刺史，按土断法把张敬儿的籍贯划归舞阴，张敬儿到南阳郡后，又把籍贯改回冠军县。

泰始三年，薛安都之子薛柏令、薛环龙等私自占据顺阳、广平，侵略义成、扶风等地，刺史巴陵王刘休若派遣张敬儿和新野太守刘攘兵进军讨伐，会战后，敌兵败逃。调任张敬儿做顺阳太守，将军职位不变。

南阳蛮人蠢动，又用张敬儿做南阳太守，因为母亲去世，张敬儿回到家乡。朝廷怀疑桂阳王刘休范有反心，暗中对他加以提防，于是起用张敬儿做宁朔将军、越骑校尉。桂阳王反叛事起，张敬儿隶属齐高帝萧道成驻军在新亭，贼兵发射矢石交战开始，刘休范身穿白衣乘坐竹轿来到楼下劳军，城中人望见刘休范左右随从的兵员不多，张敬儿和黄回对齐高帝萧道成说：“眼前桂阳王所在的那一带，防守力量不足，假如用诈降的办法智取，一定能活捉他。”齐高帝说：“你要能办成这事，将会赏你做雍州刺史。”张敬儿和黄回出城向南，故意丢弃兵器奔逃，大声呼叫投降，刘休范听了很喜欢，召唤张敬儿和黄回来到竹轿旁接见，黄回诈称齐太祖有秘密投降之意，刘休范相信不疑，黄回用眼睛示意张敬儿，张敬儿突然夺下刘休范的防身佩刀，砍下刘休范的头，刘休范左右几百人都惊恐逃散，张敬儿快马带上人头回到新亭。因此被授官骁骑将军，加官为辅国将军。

齐高帝因为张敬儿出身地位轻贱低微，不打算立即让他掌管襄阳重镇，张敬儿不断请求，用含蓄的言语打动齐高帝说：“沈攸之坐镇荆州，您知道他想干什么？不派出我张敬儿前去防备，恐怕对您不会有利的。”齐武帝笑而不语，于是用张敬儿做持节、都督雍梁二州和郢司二郡军事、雍州刺史，将军职位不变，封襄阳县侯，食邑二千户。张敬儿的船队停泊在沔口，张敬儿乘小船过江，去拜见晋熙王刘燮。船到江心遇风翻沉，左右丁壮和随从各自泅水漂散，剩下两个小吏沉在船前横木之下，叫喊“官家”，张敬儿用两臂把他们夹在腋下，随着船在风浪中起落，但总能浮在水面上，这样随船翻覆漂行几十里，才得到人们的接应救援。张敬儿失落了所带的符节，又补发给他新的。

沈攸之得知张敬儿逆流而上，派人去监视侦察。发现雍州迎接张敬儿的队伍军容盛大，沈攸之担心遭到突然袭击，暗自加以防备。张敬儿到雍州之后，热情和沈攸之结交，信使和馈赠不断。每当得到有关沈攸之的情况，便秘密向齐高帝报告。沈攸之接到齐高帝的书信，信中谈到选人继任雍州刺史等机密内容，沈攸之便把这信送给张敬儿看，用这信来离间张敬儿和齐高帝的关系，张敬儿始终没有二心。元徽末年，襄阳大水成灾，平地水深几丈，百姓的资财全都漂走淹没，襄阳地方损失很大。齐高帝给沈攸之来信，命令沈攸之救济襄阳，沈攸之竟然不放在心上。

张敬儿和沈攸之的司马刘攘兵情感甚好，当苍梧王刘昱被废时，张敬儿猜想沈攸之会趁机起兵，张敬儿秘密向刘攘兵探问情况，刘攘兵对张敬儿没说什么情况，只是送给他一只马镫，张敬儿从此加意防备。宋顺帝升明元年冬，沈攸之反叛，派遣使者通知张敬儿，张敬儿对来使慰劳接待周到，为他设了酒席，对使者说：“沈公怎么那么匆忙派您前来，您也确实是能完成使命的。”于是排列开队伍在办事厅前杀了来使，召集部队，侦候沈攸之一旦顺江而下，便出兵袭击江陵。

这时沈攸之给齐高帝一封信，说：

我听说鱼儿各自游在江湖里彼此相忘，人们各自生活在道术里不相往来，这种情况跟我可以说一脉相通的。宋武帝大明年间，荣幸地尊奉圣明的君主，也有幸能和你同在侍卫的班列，我们之间情感亲密，同心重义，平分布帛做衣穿，均分粮食做饭吃。前废帝景和年间，我们内心焦灼身形憔悴，像那时的痛苦，哪里用语言可以说尽。我曾经自料将在殿阁之下粉身碎首，您也担心会遭到小人的谗害而一门被杀。那时节我们的心志坚固有如磐石，在道义上绝无别的想法，艰难地度过了危难时刻，相互援助以求得保全。天道是同情善人的，这个道理是真实的。我们的儿女能够结成婚姻的原因，那是由于我们交情的深厚。等到明帝即位，原先专擅朝政的奸佞之臣都已经死去。我与您能够受到极大的恩遇，亲近超过了一般的皇亲贵戚，对待我们如同老臣，皇帝也明白我们的忠贞，再度加以重用。皇帝驾崩之日，我参与在受遗诏顾命的行列，加赐荣耀给予宠信，皇恩深厚职位高贵。虽然我的志向情操不如古人，但是也约略懂得忠贞节操，发誓尽心上报皇恩，立志为皇帝尽忠效死。这种忠诚的心志竟未能实现，先帝逝世，微小的心愿就被永远夺走了。从此以后，和您的言谈会面几乎断绝了，不只是因为人已经离开，而是自然而然地到了这个地步，偶尔得到您的一封来信，未尝不对着信纸流泪，哪里想得到今天互相讥诮呀！但一旦心里有想法，又禁不住不向您加以表白。

当初得到令郎萧赜的书信，说他得到家信，说你干了废旧帝立新帝的事情，安定国家宁和百姓，这一功业盛大，不是我等普通人所能做到的。不久接到皇太后赐给我的命令，说你深思远虑，智谋果断，多么能干有力。但是帽子虽然破旧，不可以垫在脚下，不外是人们都尊重高尚的缘故吧。你交结左右大臣，亲自谋杀主上，借此免除自身的祸难。你该把关龙逢、比干说成是傻瓜了吧！凡是国家废立君主的大事，不可扩大参与谋划的人员，但是袁粲、褚渊是受遗诏相托的大臣，刘秉又是国家的近亲，这几位大臣所在地区全都是富饶之地，身份地位都受到时人的仰望，假如这些人不得参与议事，还有谁是可以在一起讲真心实话的人呢？昏君和明主的更替变换，是自古就有的事，难道大宋就可以中断不行吗？

前代留下的重要法度，全都分明地记在史册里，让我给你说一说。朝臣群聚共议大事，应当事先启奏太后，接到命令然后行事，应当按照对待王侯的礼节请皇帝出宫到私宅。你竟然可以不按照大道理办事，不邀请君子听取意见，怎么可以背逆灭绝天理，到了如此地步？《孝经》说：“恭敬地用心侍奉父亲从而才能侍奉国君。”即使出于为宗庙社稷的考虑，不按《孝经》的话办事，难道还不懂得有君亲大义吗？可是你一再想到的是私家的安危，拿爵位赏赐去收买小人，小人行事无法无天，便做出来杀君害主的罪行。我虽然孤陋寡闻，想到和古人相比，哪里有做人臣子的可以干出近来发生的逆行呢？假如一旦实行残杀，使人身首分离，这样活着的人当然可恨，死去的究竟犯了什么死罪？况且参与谋害的人都有封爵之赏，这法令出于什么条文？凡是做臣子的，谁不为此感到忧恨惊骇。华夏蛮夷为之痛心，行路人哭出血泪，甚至不加殡葬，让尸虫爬出户外，自古以来，这样的事有几桩？卫国很弱小，古时有烈士弘演，想不到我们宋代，单单没有这样的忠臣。摸着胸口悲愤，不能按捺。你同古代篡弑之臣有什么区别？人心叛逆，反而造成可悲的结局，做您国君的人，岂不是太难了吗！这和那件踏了田苗便夺走人家耕牛的譬喻，难道还有什么差别吗？管仲说过，国君有善行也未尝因此就不规谏他的过失。没听说您对国君有过任何谏诤，而是甘心犯下崔杼一样弑君之罪的，为什么恶逆那么严重。

古时候商王太甲恢复君位，放逐他的伊尹仍然照样忠心；昌邑王的罪过，数说不尽，霍光受遗诏的嘱托，尚且和大臣共同在朝廷商议废立大事，然后才决定废掉昌邑王。对昌邑王还有赐给汤木邑的待遇，评论者并不拿劫持主上的名义来看待这件事。桓温的野心，从来没有忘记篡位，晋海西公无道，人伦丧尽，被废掉王位贬为公爵，还是按礼法待他。当时桓温强盛，谁能对抗他，尚且恐惧做事露出马脚，天下人们不满，未尝有人乐于推举桓温称帝的。伊尹、霍光，在保持臣节方面享有很高的声誉，桓温也免于遭受胁迫篡夺王位的恶名，所有这些事情，都记载在史书里，事情如此明白易懂，哪里还需要别人来指点。您常说自己的行为可以同伯夷、叔齐相比，为什么一旦之间所作所为又超过了夏桀、盗跖呢？

圣明的君主开创了国家新的命运，百姓得到了重生，普天下的民众，谁不欢欣鼓舞，这是臣下披心尽职、公而忘私的时刻。但是你大量掠取宫女乐伎，抢夺宫中的宝库，器物金玉珍宝，放满自己的私宅，撤换前朝的老臣，安插个人私党，披甲带剑出入宫殿，掌管宫廷内外门户锁钥的，完全都是您家族的私人。我不知道霍光、诸葛亮的遗训就是这样的吗？晋朝的王导、谢安、陶侃、庚亮也会干出这种举动？

况且三吴地方是帝王之都，不是皇亲不能授官在这里，您不是国君的近戚，一旦专横自立，于是您儿子守卫宫廷，您作父亲的住进东府，一家两人在朝廷做宰相，有什么比这更特殊的？我知道您防备严密，心怀种种畏惧猜疑，表面说的是防御远方的外患，实际是为的防止内部的变乱。假如您德行高尚深孚众望，就是夷貊外族还可以同心共处，要是干了违背道理的坏事，就是倚仗金城汤池也是没用的。晋朝杨骏用戈戟自卫，也不能免于灭亡。吴起曾说：“对人不讲礼仪，一条船上的人都是仇敌。”您既没有伍子胥遭到的杀父灭家的痛苦，如果怀着贪婪之心，有灭亡宋朝的野心，我怎会抛弃申包胥的节操呢！

我听说求取忠臣一定要到孝子的家门里，您的忠孝到现在已经完全丧失了！如今私自动用朝廷府库的财帛实施奸诈的恩惠，盗用国家的权力爵位结交人情，况且你授官分赏不合正理，凡是投合自己心意的就有赏，这种伎俩已经不能经常使用，即使用尽了所有的金帛，怕是也无济于事。何况受赏的不一定感恩，有识之士只是没有认清你的罪行，如今没有人来阻遏奸邪挫败阴谋，实在让有气节的人感到愤慨痛心。远隔几千里，我没有机会去同您当面对话，不知道还能以什么感情，再有机会和您来叙说昔日的交谊呢？我听说前代的贤人绝交时，不出恶言恶语，我只是在这里陈述我心中对名节的看法，顺便和您永远告别。放下笔无限慨叹，为公为私都让人潸然泪下，想您不会怪罪上面说的话。然而天下人的耳目，怎么能随意欺骗蒙蔽。或许您会明白无处可以遁逃，遭到恶报一定首当其冲。

齐高帝出兵驻屯在新亭，给沈攸之回信说：

辱蒙你写来讥诮我的信，交友的情分没有善始善终，我感到十分羞耻。您打算顺江下来就来，为什么故意诬蔑君子。

自我成年进入仕途，哪里期望有远大前程，因为是感到子路说的话有道理，所以不挑剔官职的大小便就任。到宋文帝时期，开始受到圣明皇帝的赏识；到孝武帝时代，又受到英明主上的照顾。因此感激朝廷的厚恩，没有辞官归家。等到和您定交结为朋友，情意十分和好，何尝不敬慕古代国士的志向，力求珍重前代贤良忠贞的气节。至于离合宴饮，送女联姻，志诚信赖，信义深厚，有谁能使我们分开。到了景和时代前废帝暴虐，国家大事令人十分担心忧虑，明帝即位，国家命运同时得到了美好光明的前途，对皇帝开诚布公议论政事，考虑国家安危没有二心。后废帝元徽末年，皇帝听信高道庆的谗言，打算发兵讨伐您，怒气大发下达命令，已经在朝廷内外公布。这时候朝中的大臣都噤口不言，走道的人都是用眼睛互相看看。由于我同你友情深厚，应当为你分担患难，冒着杀头之罪，替您担保。现在我把昏君的手敕，封好之后送给您看。难道我不怕皇帝的威严，只是顾念我们交友的义气罢了。推想我暗中给您的恩惠，哪里愧对了平时的怀抱，没想到您口吐害人的险恶邪言。先前派王思文送去的关于朝廷事务的文书，只是因为感情如同一家，所以与您共同商议可否，事情不论大小，一定要先送给您裁决。问到张敬儿转官卸任的时候，打算由谁来接替他的职位，这本是事先商量和预料未来的事情，并不是想立刻取代张敬儿的职务，您竟然封好这信送给张敬儿，使张敬儿受到激怒。假如张敬儿被这些话弄糊涂了，定会对我产生怨恨，干这种事有悖于正直纯洁的友谊，是君子不该做的事，何况张敬儿对待国家，忠诚正直有牢固的根基，我和他的交情，意气投合不分彼此？又张敬儿寄来的文书里说，雍州地方蛮人蠢动，加上百姓遭到水灾，曾经命令您考虑对策和救灾的办法。我也曾有信给您，议论国事如同关心家事，向您说明我的意见，每次都得不到相应的回报。公事方面的往来，经常遭到猜忌，反而说是无故派来使者，是对你的窥伺和侦察。正直诚实的襟怀，轻易遭到阻塞，伤害并辜负了内心的期望，是谁首先造成了这种情况？前些时候您派信使来，重温故旧情意，用始终忠实于友谊勉励我，我当时只附上一封回信，申明我竭尽友情的本心，一心同您远远相约，友谊要像金石一般牢固。今天的举动做法，究竟是谁愧对了多年的约言呢？

元徽年间后废帝道德败坏，国家面临危亡的形势，这些情况您已经完全知道了，不需要我重复述说。皇太后心中忧虑，遵照前代的遗训，考虑国家兴废的大计，并把这样的大事交付给我。废除昏君扶立明主，实际这也是前代的准则，使宗庙安宁国家平静，有什么愧对前代贤人的地方？废旧立新是有原则的，也是你认可的，拿破旧帽子的譬喻来讽刺我，是根据什么说的呢？把后废帝贬为郡王，难道是失礼的做法吗？前废帝被黜时没有任何封号，后废帝和他相比不是好多了吗？关龙逢当然是常人中的美才，伊尹、霍光则是忠于社稷之臣，不同的时代相继续，他们的美誉和功绩不是我能比拟的。登上高位受到爵位的赏赐，在前代的寿寂之已经得到了这种恩惠；使共同谋划废黜昏君的臣子获得嘉奖，过去的明帝也是这样做的。这些都是接连出现的事实，谁敢对此提出异议。

来信说我大量劫掠宫女，抢夺宫中的宝库，器物金玉珍宝，全都放进私家。假如一定编造谎言虚语，也可以说出不止于这样的话；要是用这些话去欺骗百姓，难道还担心天下的人不能识破。只要心里没有邪念，这些诺言是不足介意的。接受赏赐的兵甲器杖，这是按原有的制度做的，难道眼看着担负镇守国家重任，有安定帝业功勋的大臣，反而可以单人独马出入，没有盛大的警卫吗？这种审慎的防患措施，哪里只是为自己担忧。所以接受这样的恩宠，主要是从事情的需要出发的。

三吴地方长官的委任，是满朝公卿一致同意的，我也认为自己的功勋虽然微末，也无愧于做一州的长官。再说按魏、晋朝代的旧例说，在帝王之乡担任屏藩职务的，在豫州的何尝必得姓曹，在司州的何曾必得姓司马？您的见解拘泥僵化，在我看来当之无愧。袁粲擅自窃据石头，您并不表示反对；我职守在东府，来信便指责说不对。我的一举一动都遭到忌恨，一颦一笑都看作是罪过，事实难道真是那样吗！

袁粲、刘秉，受到国家深厚的恩惠，家国都得到了安定，不考虑怎样安抚百姓保卫国家，反而同您内外勾结暗中谋划，私自带兵占据石头城的时候，哪里还考虑国家的安宁。幸亏上天不再助长祸乱，宗庙祖宗有灵，我立即同褚将军褚渊共同商议做出正义的决断，及时加以剿灭。我想你听到这事，一定会感到怅然孤独沮丧。小儿荣幸得任侍中，这是来自前代的恩泽，登于朝廷台省，您便叫嚷这是一家两个宰相。您说话不加考虑，这实在是太过分了。我内心的思想，是古代烈士共同称颂的忠义，你竟然用陶侃、庚亮这样的先贤，尽情地讥笑我，您自己仔细想想，怎么把这样的侮辱加给我呢？用伯夷、叔齐的事迹做比方，评论我的为人是合适的，说我的作为超过了夏桀，盗跖，难道不是近于诬蔑吗？

指责我不恭奉朝廷，这倒是很好的教导，至于恭奉或不恭奉朝廷的事，倒想再问问您。您受到了先帝的恩惠和赏赐，带兵驻守西州，当先帝逝世之日，天下的臣民都号哭奔走，可是您却安然屯兵在长江中流，痛快地喝酒，和平时一样，怀着贪婪之心，侵犯和凌辱朝廷。晋熙王刘燮殿下，以皇弟身份代为镇守郢州，而您拒不恭候迎接，欺凌蔑视宗亲王子，反而驱赶掠取人马，全部裹胁西上，郢州残留的，只是些劣弱的军事力量。古代天子征调苞茅楚国不及时供应，齐桓公还出动义兵兴师问罪；况且荆州物产丰饶，是雍、㟭、交、梁各州物产聚会的地方，自从您做长官，向朝廷进献了什么物品？最好的战马和强健的士兵，那些地方不是没有，上好的皮革美好的毡毯，商人买卖积聚的财物，前前后后您贡奉上来的，数量有多少质量又如何？只听说您不过有时仅进献一点饮食而已。桂阳王造反，你坐观成败，自认为安然占有汉南地面，力量可以同当年的周文王相比。幸亏桂阳王很快死去，您非分的妄想也破灭了。此后您又召集亡命之徒，截断往来行人商旅，制造战船，经常把朝廷看成是攻击的目标，喂饱战马手按长剑，常常盼着天下发生寇警出现叛乱，作为臣子的，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吗？甚至于不遵守朝廷的诏令，诏书下来如同一纸空文，国家的恩泽不能推行，朝廷的命令遭到阻隔，国家任用的郡县官员，总是用自己的人员取代，罢官离职的人员，一概禁止回到京城。凶残叛逃的人，总是奔走千里跟踪追寻，又策反招募京城的将军，到来的都给予优厚的赏赐。皇太妃派人去买马，往蜀地送财宝，您全都加以截断扣留，成了自己的私财，这些都是远近共知的，是暴露在天下人耳目中的事实。

主上圣智聪明登上帝位，普天同庆，远方前来朝奉，各国来信恭贺，但是您却在犹豫百天之后，才派来单人独骑，对事新主送旧主的态度，从这里可以看出您的表现。像这样不朝奉皇帝，是谁应当受到讥刺和责备？现在反而对我进行责难，我是不会为此睡不着觉的。如今你统率军队来窥伺宫廷，挥动长戟指向朝堂，不也是干出了遭到忠臣孝子为之痛心疾首的事情吗？令郎沈元琰能够逃出虎口，得以乘船西进，这是我设法放走的。对您我还想敞开平素的怀抱，不怕讥刺和嘲笑。您连君臣之间的关系都要断绝，更何况我们之间只是布衣之交呢？过去的事情已经不可改变，已往的事情难再弄清是非。现在天子的六军向西进发，我在这里为你担忧。

张敬儿派遣报告事变的使者到来后，齐高帝非常高兴，进封张敬儿做镇军将军，加官做散骑常侍，又改授都督，赐给鼓吹乐队一部。沈攸之从郢城败逃，他儿子沈元琰和兼任长史的江衜、别驾傅宣等据守江陵城。张敬儿的部队前进到达白水，沈元琰听到城外的鹤唳认为是叫战的声音，心里恐惧打算逃走。当天夜里，江衜、傅宣打开城门出逃，江陵城守兵崩溃，沈元琰逃到宠州，被杀。战乱中百姓相互抄掠抢夺，张敬儿进入江陵，杀掉沈攸之的亲属和同党，没收他们的财物价值几十万，全归自己私有。沈攸之在汤渚村上吊自杀，村民把他的头送到荆州，张敬儿让人用盾牌攀着人头，上面罩着青伞，在市里城外示众，然后送往京城。张敬儿进号为征西将军，赐封公爵，增加食邑到四千户。

张敬儿在襄阳城西修建住宅，聚敛钱财。又打算搬走晋朝羊叔子的堕泪碑，在碑址建立官署，手下人进谏说：“这碑代表着羊太傅的遗德，不宜迁徙挪动。”张敬儿说：“羊太傅是谁？我不知道。”张敬儿的弟弟张恭儿，不愿出来做官，经常住在上保村里，和普通村民没有两样。张敬儿招呼接待他很优厚，张恭儿每月出来看望张敬儿一次，见了面便回去。恭儿本名猪儿，是随张敬儿一齐改的名字。

当初，张敬儿杀掉沈攸之以后，派人通知随郡太守刘道宗，聚集兵力一千多人，修起营垒驻军。司州刺史姚道和不杀沈攸之的使者，秘密下令给刘道宗停止用兵。当沈攸之围城时，姚道和派兵驻屯在堇城作为郢城的外援，战事平定后，按例受到爵赏。张敬儿把姚道和的情况全都上奏给朝廷。齐建元元年，高帝下令主管官员上奏姚道和的罪行，把他杀掉。姚道和字敬邕，是羌族后秦君主姚兴的孙子。父亲姚万寿，是后秦的镇东大将军，归降宋武帝，死在做散骑侍郎的职位上。姚道和出身做宋孝武帝安北行佐，当代有名，读了很多杂书和史书。常对人吹嘘说：“我祖父是天子，我父亲是天子，我自己曾是皇太子。”宋后废帝徽元年间做游击将军，曾随从齐高帝在新亭攻打桂阳王叛军有功，做抚军司马，出京做司州刺史，为人多疑怯懦没有果断，所以终于遭到杀害。

元徽三年，召回张敬儿做护军将军，常侍职务不变。张敬儿是武将，不熟悉朝廷礼仪，听说要转官到朝廷去，便一个人躲在密室里背着人学习揖让礼仪和对话的方法，望着空中礼拜起立，这样整天地练习，伎妾和侍从偷着看了发笑。齐高帝即位后，授官做侍中，中军将军。因为张敬儿的秩禄已经达到五等爵中的最高等级，一切仍按原来的赏赐不变。建元二年，转官做散骑常侍，车骑将军，设置佐史。齐高帝驾崩，张敬儿在家里独自哭泣说：“官家大老天子，可惜！太子年纪幼小，今后我是力所不及了。”遗诏赐张敬儿开府仪同三司，当要举行授官典礼前，张敬儿对伎妾说：“我拜官之后，我的官署就该设黄阁了！”于是在嘴里弹着舌头打响发出敲鼓声。拜官之后，王敬则和他开玩笑，称呼他作褚渊。张敬儿说：“我的官职是在马上作战得到的，总不能看成是在华林阁杀掉前废帝那样的功勋吧。”王敬则听了心里特别怀恨。

张敬儿原本不识字，到晚年做了地方长官，便开始学习诵读《孝经》《论语》。在新林慈姥庙替妾求子向神祝告，自称是三公。然而他心里知道满足，一开始得到鼓吹乐队，还不好意思就加以演奏。

当初娶前妻毛氏，生下儿子张道文。以后又娶尚氏，尚氏姿色美貌，张敬儿抛弃前妻娶了她。尚氏还留在襄阳没随从进京，张敬儿想到不会再出京做官，便把家口全接到京里来。曾经有事启奏齐武帝萧赜，没有得到慰劳和关怀，张敬儿心中不安。当垣崇祖死后，更加恐惧，他妻子对他说：“早先我梦到手热如同火烧一样，您便做了南阳太守。元徽年间，梦到半个身子发烧，您做了本州刺史。现在梦到全身发热了。”有宦官听到这个传闻，便传扬出去，事情传到齐武帝那里。张敬儿还派人到蛮人地区交往，武帝怀疑他有异心。永明元年，下令朝中大臣到华林园八关斋，在坐席上逮捕了张敬儿。张敬儿的近侍雷仲显知道要发生变故，抱着张敬儿大哭。张敬儿脱下缀有貂尾的帽子扔到地上说：“因为这个东西害了我。”过不几天，被杀。诏书说：“张敬儿企图勾结边境的蛮人蠢动作乱，昏庸迷乱不理政事。当宋代末年多有战乱，获得许多野战攻城的功劳。他从行伍中出身，得到了非分的高官厚赏。但是他愚顽狂躁不已，越发夸功自傲。往年在州中任职，长久怀有异志。朝廷以前宽宏大度，希望他能有所警惕和改变。他的职位在三公的班列，秩禄达到五等的最高级，听不到他有感恩戴德的好言语，却屡次有奸邪的图谋。从去年到目前，嫌恶朝廷的贰心越来越甚。镇东将军王敬则、丹阳尹李安民每当进侍接见，便陈述他的凶恶狡诈，一定会反咬朝廷。我还以为张敬儿受到恩义的感动，本性能够改变。最近以来，罪恶背逆的迹象更加显著，自以为子弟在西方，足以发动外族肇事，招募煽动各蛮族作乱，企图扰乱樊、夏地区。他还假托妖言巫人，用来恐吓迷惑人心，虚构一些神异的预兆，暗中图谋篡夺皇位。他在国家开通好运的时刻心怀着邪恶，在我开始继承先帝基业的时候企图谋反，对张敬儿的这些罪行容忍了，那还有什么不可容忍的！天道惩罚祸害，使叛逆的阴谋暴露出来。建康人汤天获到蛮人地方做买卖，全部发现了张敬儿的奸计，由驿站传来了书信，证据确凿明显。立即可以逮捕，明正典刑；凡涉及的同党，全都特别加以宽恕。”儿子张道文，武陵内史张道畅，征虏功曹张道固，弟弟张道休，一同被杀。小儿子张道庆，受到宽恕。过几年之后，武帝和豫章王萧嶷在三月三日宫里的曲水宴上，小船漂流到皇帝御座前翻沉了，武帝由此谈到了张敬儿当年翻船救人的事，后悔杀了张敬儿。

张恭儿官做到员外郎。在襄阳，听到张敬儿被杀消息，带领几十骑兵逃进蛮人地区，朝廷没有追捕到。以后出来自首，武帝赦免了他的罪。

南齐书卷二十六

列传第七

王敬则

王敬则，晋陵南沙人也。母为女巫，生敬则而胞衣紫色，谓人曰：“此儿有鼓角相。”敬则年长，两腋下生乳各长数寸。梦骑五色师子。年二十余，善拍张。补刀戟左右。景和使敬则跳刀，高与白虎幢等，如此五六，接无不中。补侠毂队主，领细铠左右。与寿寂之同毙景和。明帝即位，以为直閤将军。坐捉刀入殿启事，系尚方十余日，乃复直閤。除奋武将军，封重安县子，邑三百五十户。敬则少时于草中射猎，有虫如鸟豆集其身，擿去乃脱，其处皆流血。敬则恶之，诣道士卜，道士曰：“不须忧，此封侯之瑞也。”敬则闻之喜，故出都自效，至是如言。

泰始初，以敬则为龙骧将军、军主，随宁朔将军刘怀珍征寿春，殷琰遣将刘从筑四垒于死虎，怀珍遣敬则以千人绕后，直出横塘，贼众惊退。除奉朝请，出补（东武）暨阳令。

敬则初出都，〔至〕陆主山下，宗侣十余船同发，敬则船独不进，乃令弟入水推之，见一鸟漆棺。敬则曰：“尔非凡器。若是吉善，使船速进。吾富贵，当改葬尔。”船须臾去。敬则既入县，收此棺葬之。

军荒之后，县有一部劫逃紫山中为民患，敬则遣人致意劫帅，可悉出首，当相申论。治下庙神甚酷烈，百姓信之，敬则引神为誓，必不相负。劫帅既出，敬则于庙中设会，于座收缚，曰：“吾先启神，若负誓，还神十牛。今不违誓。”即杀十牛解神，并斩诸劫，百姓悦之。迁员外郎。

元徽二年，随太祖拒桂阳贼于新亭，敬则与羽林监陈显达、宁朔将军高道庆乘舸䒁于江中迎战，大破贼水军，焚其舟舰。事宁，带南泰山太守，左侠毂主，转越骑校尉，安成王车骑参军。

苍梧王狂虐，左右不自保，敬则以太祖有威名，归诚奉事。每下直，辄往领府。夜著青衣，扶匐道路，为太祖听察苍梧去来。太祖命敬则于殿内伺机，未有定日。既而杨玉夫等危急殒帝，敬则时在家，玉夫将首投敬则，敬则驰诣太祖。太祖臣苍梧所诳，不开门。敬则于门外大呼曰：“是敬则耳。”门犹不开。乃于墙上投进其首，太祖索水洗视，视竟，乃戎服出。

敬则从入宫，至承明门，门郎疑非苍梧还，敬则虑人觇见，以刀环塞窐孔，呼开门甚急。卫尉丞颜灵宝窥见太祖乘马在外，窃谓亲人曰：“今若不开内领军，天下会是乱耳。”门开，敬则随太祖入殿。明旦，四贵集议，敬则拔白刃在床侧跳跃曰：“官应处分，谁敢作同异者！”升明元年，迁员外散骑常侍、辅国将军、骁骑将军、领临淮太守，增封为千三百户，知殿内宿卫兵事。

沈攸之事起，进敬则号冠军将军。太祖入守朝堂，袁粲起兵夕，领军刘韫、直閤将军卜伯兴等于宫内相应，戒严将发。敬则开关掩袭，皆杀之。殿内窃发尽平，敬则之力也。迁右卫将军，常侍如故。增封为二千五百户，寻又加五百户。又封敬则子元迁为东乡侯，邑三百七十户。齐台建，为中领军。

太祖将受禅，材官荐易太极殿柱，从帝欲避土，不肯出宫逊位。明日，当临轩，帝又逃宫内。敬则将举入迎帝，启譬令出。帝拍敬则手曰：“必无过虑，当饷辅国十万钱。

建元元年，出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南兖兖徐青冀五州军事、平北将军、南兖州刺史，封寻阳郡公，邑三千户。加敬则妻怀氏爵为寻阳国夫人。二年，进号安北将军。虏寇淮、泗，敬则恐，委镇还都，百姓皆惊散奔走，上以其功臣，不问，以为都官尚书、抚军。

寻迁使持节、散骑常侍、安东将军、吴兴太守。郡旧多剽掠，有十数岁小儿于路取遗物，杀之以徇，自此道不拾遗，郡无劫盗。又录得一偷，召其亲属于前鞭之，令偷身长扫街路，久之乃令偷举旧偷自代，诸偷恐为其所识，皆逃走，境内以清。出行，从市过，见屠肉枅，欢曰：“吴兴昔无此枅，是我少时在此所作也。”

迁护军将军，常侍如故，以家为府。三年，以改葬去职，诏赠敬则母寻阳公国太夫人。改授侍中、抚军将军。太祖遗诏敬则以本官领丹阳尹。寻迁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会稽东阳新安临海永嘉五郡军事、镇东将军、会稽太守。永明二年，给鼓吹一部。

会土边带湖海，民丁无士庶皆保塘役，敬则以功力有余，悉评敛为钱，送台库以为便宜，上许之。竟陵王子良启曰：

伏寻三吴内地，国之关辅，百度所资。民庶彫流，日有困殆，蚕农罕获，饥寒尤甚，富者稍增其饶，贫者转钟其弊，可为痛心，难以辞尽。顷钱贵物贱，殆欲兼倍，凡在触类，莫不如兹。稼穑难劬，斛直数，（今）机杼勤苦，匹裁三百。所以然者，实亦有田。年常岁调，既有定期，僮恤所上，咸是见直。东闲钱多剪凿，鲜复完者，公家所受，必须员大，以两代一，困于所贸，鞭捶质系，益致无聊。

臣昔忝会稽，粗闲物俗，塘丁所上，本不入官。良由陂湖宜壅，桥路须通，均夫订直，民自为用。若甲分毁壤，则年一修改；若乙限坚完，则终岁无役。今郡通课此直，悉以还台，租赋之外，更生一调。致令塘路崩芜，湖源泄散，害民损政，实此为剧。

建元初，狡虏游魂，军用殷广。浙东五郡，丁税一千，乃有质卖妻儿，以充此限，道路愁穷，不可闻见，所逋尚多，收上事绝，臣登其启闻。即蒙蠲原。而此年租课，三分逋一，明知徒足扰民，实自弊国。愚谓塘丁一条，宜还复旧，在所逋恤优量原除。凡应受钱，不限大小，作令在所，折市布帛。若民有杂物，是军国所须者，听随价准直，不必（其）应送钱，于分不亏其用，在私实荷其渥。

昔晋氏初迁，江左草创，绢布所直，十位于今，赋调多少，因时增减。永初中，官布一匹，直钱一千，而民闲所输，听为九百。渐及元嘉，物价转贱，私货则束直六千，官受则匹准五百，所以每欲优民，必为降落。今入官好布，匹堪百余，其四民所送，犹依旧制。昔为刻上，今为刻下，氓庶空俭，岂不由之？

救民拯弊，莫过减赋。时和岁稔，尚尔虚乏，傥值水旱，宁可熟念。且西京炽强，实基三辅，东都全固，寔赖三河，历代所同，古今一揆。石头以外，裁足自供府州，方山以东，深关朝廷根本。夫股肱要重，不可不恤宜蒙宽政，少加优养。略其目前小利，取其长久大益，无患民赀不殷，国财不阜也。宗臣重寄，咸云利国，窃如愚管，未见可安。

上不纳。

三年，进号征东将军。宋广州刺史王翼之子妾路氏，刚暴，数杀婢，翼之子法明告敬则，敬则付山阴狱杀之，路氏家诉，为有司所奏，山阴令刘岱坐弃市刑。敬则入朝，上谓敬则曰：“人命至重，是谁下意杀之？都不启闻？”敬则曰：“是臣愚意。臣知何物科法，见背后有节，便言应得杀人。”刘岱亦引罪，上乃赦之。敬同免官，以公领郡。

明年，迁侍中、中军将军。寻与王俭俱即本号要府仪同三司，俭既固让，敬则亦不即受。七年，出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豫州郢州之西阳司州之汝南二郡军事、征西大将军、豫州刺史，开府如故。进号骠骑。十一年，迁司空，常侍如故。世祖崩，遗诏改加侍中。高宗辅政，密有废立意，隆昌元年，出敬则为使持节、都督会稽东阳临海永嘉新安五郡军事、会稽太守，本官如故。海陵王立，进位太尉。

敬则名位虽达，不以富贵自遇，危拱傍遑，略不尝坐，接土庶皆吴语，而殷勤周悉。初为散骑使虏，于北馆种杨柳，后员外郎虞长耀北使还，敬则问：“我昔种杨柳树，今若大小？”长耀曰：“虏中以为甘棠。”敬则笑而不答。

世祖御座赋诗，敬则执纸曰：“臣几落此奴度内。”世祖问：“此何言？”敬则曰：“臣若知书，不过作尚书都令史耳，那得今日？”敬则虽不大识书，而性甚警黠，临州郡，令省事读辞，下教判决，皆不失理。

明帝即位，进大司马，增邑千户。台使拜授日，雨大洪注，敬则文武皆失色，一客在傍曰：“公由来如此，昔拜丹阳吴兴时亦然。”敬则大悦，曰：“我宿命应得雨。”乃列羽仪，备朝服，道引出听事拜受，意犹不自得，吐舌久之，至事竟。

帝既多杀害，敬则自以高、武旧臣，心怀忧恐。帝虽外厚其礼，而内相疑备，数访问敬则饮食体干堪宜，闻其衰老，且以居内地，故得少安。三年中，遣萧坦之将斋仗五百人，行武进陵。敬则诸子在都。忧怖无计。上知之，遣敬则世子仲雄入东安慰之。仲雄善弹琴，当时新绝。江左有蔡邕焦尾琴，在主衣库，上敕五日一给仲雄。仲雄于御前鼓琴作《懊侬曲歌》曰：“常叹负情侬，郎今果行许！”帝愈猜愧。

永泰元年，帝疾，屡经危殆。以张瓌为平东将军、吴郡太守，置兵佐，密防敬则。内外传言当有异处分。敬则闻之，窃曰：“东今有谁？秖是欲平我耳！”诸子怖惧，第五子幼隆遣正员将军徐岳密以情告徐州行事谢眺为计，若同者，当往报敬则。眺执岳驰启之。敬则城局参军徐庶家在京口，其了密以报庶，庶以告敬则五官王公林。公林，敬则族子，常所委信。公林劝敬则急送启赐儿死，单舟星夜还都。敬则令司马张思祖草启，既而曰：“若尔，诸郎在都，要应有信，且忍一夕。”其夜，呼僚佐文武樗蒲赌钱，谓众曰：“卿诸人欲令我作何计？”菲敢先答。防閤丁兴怀曰：“官秖应作耳。”敬则不作声。明旦，召山阴令王询、台（侍）〔传〕御史钟离祖愿，敬则横刀跂坐，问询等“发丁可得几人？传库见有几钱物”，询答“县丁卒不可上”。祖愿称“传物多未输入”。敬则怒，将出斩之。王公林又谏敬则曰：“官是事皆可悔，惟此事不可悔！官讵不更思！”敬则唾其面曰：“小子！我做事，何关汝小子！”乃起兵。

上诏曰：“谢眺启事腾徐岳列如右。王敬则禀质凶猾，本谢人纲。直以宋季多艰，颇有膂力之用，驱奖所至，遂升荣显。皇连肇基，预闻未议，功非匡国，赏实震主。爵冠执圭，身登衣衮，固以《风》《雅》作刺，缙绅侧目。而溪谷易盈，鸱枭难改，猜心内骇，丑辞外布。永明之朝，履霜有渐，隆昌之世，坚冰将著，从容附会，朕有力焉。及景历惟新，推诚尽礼，中使相望，轩冕成阴。乃嫌迹愈兴，祸图兹构，收合亡命，结党聚群，外候边警，内伺国隙。元迁兄弟，中萃渊薮，奸契潜通，将谋窃发。眺即姻家，岳又邑子，取据匪他，昭然以信。方、邵之美未闻，韩、彭之衅已积。此而可容，孰寄刑典！便可即遣收掩，肃明国宪。大辟所加，其父子而已；凡诸诖误，一从荡涤。”收敬则子员外郎世雄、记室参军季哲、太子洗马幼隆、太子舍人少安等，于宅杀之。长子黄门郎元迁，为宁朔将军，领千人于徐州击虏，敕徐州刺史徐玄庆杀之。

敬则招集配衣，二三日便发，欲劫前中书令何胤还为尚书令，长史王弄璋、司马张思祖止之。乃率实甲万人过浙江，谓思祖曰：“应须作檄。”思祖曰：“公今自还朝，何用作此。”敬则乃止。

朝廷遣辅国将军前军司马左兴盛、后军将军直閤将军崔恭祖、辅国将国刘山阳、龙骧将军直閤将军马军主胡松三千余人，筑垒于曲阿长冈，右仆射沈文季为持节都督，屯湖头，备京口路。

敬则〔以〕旧将举事，百姓檐篙荷锸随逐之，十余万众。至晋陵，南沙人范脩化杀县令公上延孙以应之。敬则至武进陵口，恸哭乘肩举而前。遇兴盛、山阳二砦，尽力攻之。兴盛使军人遥告敬则曰：“公儿死已尽，公持许底作？”官军不敌欲退，而围不开，各死战。胡松领马军突其后，白丁无器仗，皆惊散，敬则军大败。敬则索马，再上不得上，兴盛军（客）〔容〕袁文旷斩之，传首。是时上疾已笃，敬则仓卒东起，朝廷震惧。东昏侯在东宫，议欲叛，使人上屋望，见征虏亭失火，谓敬则至，急装欲走。有告敬则者，敬则曰：“檀公三十六策，走是上计。汝父子唯应急走耳。”敬则之来，声势甚盛，裁少日而败，时年七十余。

封左兴盛新吴县男，崔恭祖遂兴县男，刘山阳湘阴县男，胡松沙阳县男，各四百户，赏平敬则也。又赠公上延孙为射声校尉。

译文：

王敬则，晋陵南沙人。母亲是女巫，生下王敬则时胞衣是紫色的，他母亲对人说：“这孩子有做将军的面相。”王敬则长大后，两腋下生出乳头每个长有几寸。他还梦到过自己骑着五色狮子。年纪二十多岁时，王敬则善于跳北方的拍手抚髀的舞蹈。补官做刀戟左右。宋前废帝让王敬则向空中掷刀为戏，他掷出的刀和七丈五尺长的白虎幢一样高，这样掷五六次，没有一次接不中的。补做侠毂队主，统率细铠左右。又曾和寿寂之一起杀死宋前废帝。宋明帝刘彧即位后，用他做直阁将军。因为带刀上殿奏事，被囚禁在监狱里十多天，才恢复直阁职务。又授官做奋武将军，封做重安县子爵，食邑三百五十户。王敬则少年时曾经在草莽中射猎，像乌豆一样的飞虫纷纷落在他身上，用手搔扒便脱落了，虫子落过的皮肤上都出血。王敬则从心里厌恶这件事，便到和尚那里去占卜，和尚说：“不必担心，这可是封侯的好兆头啊。”王敬则听了心里暗自高兴，于是便离开家去京城投效朝廷，到这时果然像和尚说的一样受封为侯。

宋明帝泰始初年，用王敬则做龙骧将军、军主，随同宁朔将军刘怀珍出征寿春，叛将殷琰派将军刘从在死虎地方修起四座营垒，刘怀珍派王敬则带领一千人绕到敌后，直接袭击横塘，贼军惊恐退却。授王敬则为奉朝请，出京补官做暨阳县令。

王敬则当初离开京城，来到陆主山下时，同姓结伴的人分别乘十几条船一齐出发，唯独王敬则的船不能前进，他就让弟弟下水推船，在水中发现一口乌漆棺材。王敬则发愿说：“你不是一般的物件。假如对我是吉利美好的预兆，便让船快快前进。等我富贵之后，将会给你改葬。”说完船便很快驶离岸边。王敬则到县里任官之后，果然捞起这口棺材重新加以安葬。

军事战乱之后，县里有一伙强盗逃进紫山里成为扰民的祸害，王敬则给强盗的头领送去信，说可以出来自首，并且会帮助他们说情减罪。县里有个神庙很有威严灵验，百姓们都诚心信奉，王敬则公开对神发誓，一定不背叛对强盗首领的许诺。强盗的头领都来到之后，王敬则就在庙里设宴会，在席上把这些头领都绑起来，他说：“我先前敬告过神灵，假如背叛誓言，就杀十头牛还愿。现在我不违背许下的愿。”立刻宰十头牛表明不辜负对神的誓言，同时斩了那些强盗头领，百姓都为此高兴。王敬则被调做员外郎。

宋后废帝（苍梧王）元徽二年，王敬则随同齐高帝萧道成在新亭抗拒反贼桂阳王刘休范，王敬则和羽林监陈显达、宁朔将军高道庆在大江上乘战船迎战，大破敌人水军，又放火烧掉敌船。战争平定后，王敬则兼做南泰山太守，右侠毂主，转官做越骑校尉，宋安成王刘准的车骑参军。

苍梧王刘昱狂暴残虐，朝中左右大臣人人自危，王敬则认为萧道成有威信有声望，便竭尽诚心侍奉他。每当退班之后，便来到中领军萧道成的官署。夜里王敬则穿上黑衣服，隐伏在大道上，替萧道成侦察探听苍梧王的行踪。萧道成还密令王敬则在宫中殿里伺机行事，但还没有决定动手的日子。不久，杨玉夫等人在紧急时刻杀掉后废帝，王敬则当时正在家里，杨玉夫把后废帝的头送给王敬则，王敬则便骑上马跑去见萧道成，萧道成担心受苍梧王的诳骗，不敢立即开门。王敬则在门外高声说：“我是王敬则！”门还是不开。于是王敬则便把人头从墙上扔进去，萧道成拿水洗了细看，看完，便全副武装开门出来。

王敬则随从萧道成进入皇宫，来到承明门，门郎怀疑不是苍梧王回宫，王敬则怕被人识破，便用刀环把门旁墙上的小门堵上，厉声高喊开门。卫尉丞颜灵宝偷看发现萧道成的坐骑在门外，私下对亲近的人说：“现在如果不开门让领军进来，天下将从此大乱。”门打开后，王敬则便紧跟萧道成进入殿上。天亮后，四贵（萧道成、袁粲、褚渊、刘秉）在殿上集会议事，王敬则拔出刀站在萧道成座椅旁跳着脚说：“官家应当决断，看谁敢表示异议！”宋顺帝升明元年，王敬则升任员外散骑常侍、辅国将军、骁骑将军、兼领临淮太守，增赐封邑一千三百户，统领宫内宿卫兵事。

沈攸之叛乱事件发生后，晋升王敬则号称冠军将军。萧道成入守宫廷，袁粲起兵反叛的当天晚上，领军刘韫、直阁将军卜伯兴等在宫里做内应，已经戒严准备出发。这时王敬则打开宫门发起突然袭击，把刘韫、卜伯兴等全都杀掉。这次在宫廷里密谋的叛乱能够全被平息，靠的是王敬则的力量，提升王敬则做右卫将军，常侍官职不变。增赐封邑二千五百户，不久又追加五百户。又封王敬则长子王元迁做东乡侯，食邑三百七十户。齐朝建国后，王敬则做中领军。

萧道成将要受宋帝让位做皇帝之前，材官建议要更换太极殿的柱子，宋顺帝要避免动土不祥，不肯离开皇宫让出帝位。第二天临朝的时候，顺帝躲避逃进宫里。王敬则带人抬着竹轿进到宫里接顺帝，并且劝说让他出来。顺帝拍着王敬则的手说：“如果没有发生我所担心的事，我将会赏赐给辅国将军你十万钱。”

齐高帝建元元年，王敬则出任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南兖、徐、青、冀五州军事、平北将军、南兖州刺史，封为寻阳郡公，食邑三千户。加赐王敬则妻怀氏爵号为寻阳国夫人。建元二年，晋升王敬则做安北将军。北魏入侵淮、泗地区，王敬则畏惧敌人，放弃镇守职责逃回京城，地方百姓全都惊慌奔走逃散，齐高帝因为他是功臣，没有加罪，用他做都官尚书、抚军。

不入转做使持节、散骑常侍、安东将军、吴兴太守。郡中原先多有强抢掠夺案件发生，有个十多岁的小孩在路上捡拾别人遗落的东西，被王敬则杀了示众，从此路不拾遗，郡无强盗。有一次逮到一个小偷，王敬则便召来他的亲属当面鞭挞，还命令小偷长期清扫街道，过了很久又命令他捡举先前的小偷作他的替身，很多窃贼怕被他认出来，都外逃出走，境内由此清静。一次王敬则外出，从市场路过，看到肉铺里有挂秤的木杆，感叹说：“吴兴原先没有这种木杆，这还是我青年时在这里制作的。”

王敬则转官做护军将军，常侍官职不变，他把自己的家当作办公的官署。三年，因为给母亲改葬离职，皇帝下诏赠赐王敬则母亲为寻阳公国太夫人。另授官侍中、抚军将军。齐高帝留下遗诏让王敬则按照原职身份兼做丹阳尹。不久转官做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会稽、东阳、新安、临海、永嘉五郡军事、镇东将军、会稽太守。齐武帝永明二年，赐给一部鼓吹乐队。

会稽郡滨海多湖，民丁不分士庶全都负担保护修葺塘堰的劳役，王敬则认为这项事功和力役用不尽有剩余，便把力役折合成现钱加以征收敛取，把钱送进国库供随时使用，皇帝诏准。竟陵王萧子良上书报告说：

我认为三吴地区，是国家京都的外围，各种开支用度全都依靠这个地区的赋税收入。这里民众日渐流徙减少，生产生活一天天更加困难，蚕桑农业很少有收成，饥寒状况再加严重，富人稍稍增收些财物，穷人接着就陷入困境，让人痛心的事，难于用言辞说尽。近来钱币增值物品价贱，几乎要达到成倍的差距，凡是钱和物相关的事，无不都是这种情况。农业生产艰难，一斛粮食才卖几十个钱，纺织更是勤苦，一匹布才值三百钱。所以出现这种状况，其实是有原因的。平时一年的税收，既有固定期限，雇佣僮隶，全用现钱。东方五郡流通的钱币多半遭到剪削凿损，很少有完整的，公家收敛的钱币，必须又圆又大，民众得用两个钱顶一个钱，百姓陷进交换钱币的困扰之中。官府鞭挞逮捕押禁百姓，更加使百姓落到没有依靠的地步。

我过去曾经在会稽做官，大略熟悉这地方的物产习俗，塘丁所交的役钱，原本并不上缴官府。实际是因为陂湖需要围堵，桥梁道路必须修通，民夫均摊一定的役钱，留在地方供给民事应用。如果甲处毁坏，那么每年就需要修筑；假如乙项工程坚固完好，那么这一年便没有力役之劳。如今郡里一概收敛这笔钱款，又全都送交国库，这等于在租税之外，又增加一种税收。这就造成了陂塘道路崩塌毁坏，湖水流泄散出，既扰害百姓又败坏了政事，这实在是太严重了。

建元初年，北方的强敌不断进犯侵扰，军费大量增加。浙东五郡，每丁抽税一千，竟造成有的人家典卖妻子儿女，用来完足这种税额，道路上随处可见陷入愁苦中的百姓，令人不忍听不忍看。民间逃税的很多，官府该收的租税已经断绝了来路，我当即启奏呈上，立刻得到免除抽税的命令。但是近年来的税租，有三分之一逃避不交，从表面上说这是白白地扰乱百姓，从事实上看这是损害国家。按我的意见塘丁一事，应当恢复原有的制度，所有逃避拖欠的租税，应当采取宽大的政策加以免除。凡是官府该收的现钱，不限多少，便可下令各地方，折价买成布匹。假如百姓有各种物品，凡是对军事或国家有用的，准许按市价定值抵税，不必完全缴纳现钱，这样对公家并不减少需用的物资，对私人实际上得到了宽惠。

当年东晋刚刚南迁时，江南地面才得到进一步开发，那时绢布的价钱，比现在高出十倍，国家赋调多少，随时加以调整增减。永初年间，官布一匹，价值一千，可是民间交来的，价格只算九百。等到元嘉年间，物品价格趋贱，私价十匹布值六千，官府收受反而一匹布只折价五百，所以每次想让惠给平民，最终还是降低了百姓的实惠。限令缴送官府的好布，每匹才百多个钱，但是四方民众需要缴纳的钱数，还是按照先前的旧价不变。过去是侵夺官府的利益，如今成为损害百姓的利益，百姓的贫穷困苦，难道不是由这种政策造成的？

解救民众挽回弊政，莫过于减轻赋税。即使时令调和年成丰收，百姓尚且贫乏空虚，一旦遭到水旱之灾，又怎么指望能有收获。何况西汉时期的强盛，完全靠三辅地区的物产，东汉时期的坚固，完全靠三河地面的物产，这是历代相同，古今一理。现在京城以外地区，租税收入才仅能满足供应本州本府的需要，方山以东地区，深深关系到朝廷的存亡。像股肱是人体重要的部分一样，对会稽等郡不可不加以照顾调养。应该得到宽大的政策，稍稍加以优待。减少目前的小利，可以获得长远的大利，这样就不愁百姓的资财不富裕起来，国库的积财不充足。我是皇帝宗亲之臣受到国家的重托，所说的都应当是有利国家的事，上面说的意见可能愚陋短浅，不见得是妥当。

齐武帝没采纳这意见。

三年，王敬则进号做征东将军。宋朝广州刺史王翼之儿子的妾路氏，性格刚烈暴虐，多次杀死婢女，王翼之儿子王法明向王敬则告发此事，王敬则把路氏交付给山阴狱官杀掉，路氏家族起诉，被有关衙门上奏，山阴县令因此被判死刑。王敬则上朝时，齐武帝对他说：“人命至关重要不得轻易处决，是谁决定杀路氏的？连这样的事都不启奏。”王敬则说：“是我的愚见。我不知道什么是法律文件，看到身后有朝廷赐下的符节，我认为就有权力判决杀人。”刘岱也向上承认罪过，皇帝便赦免了他。王敬则被免官，以公爵身份担任郡守职务。

明年，转官做侍中、中军将军。不久与王俭一起根据原有官号加赐开府仪同三司，王俭既坚决辞让，王敬则也不肯接受。七年，出京做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豫州、郢州的西阳、司州的汝南两郡军事、征西大将军、豫州刺史，开府不变。又进号骠骑将军。十一年，转调做司空，常侍不变。齐武帝驾崩，遗诏另加官做侍中。明帝萧鸾当朝辅政，暗中有废立皇帝的意图，隆昌元年，放王敬则出京做使持节、都督会稽、东阳、临海、永嘉、新安五郡军事，会稽太守，原官不变。海陵王萧昭文立为皇帝时，进位做太尉。

王敬则的名号官位虽然显达，但是从来不自恃富贵，端庄恭谨不敢苟安，几乎不曾安然闲坐，接待士大夫和庶人全说当地吴语，而且殷勤周到。当初做散骑常侍时曾经出使北魏，在北方客馆亲手种过杨柳，后来员外郎虞长耀出使从北魏回来，王敬则问：“我当年种的杨柳树，如今多么大小？”虞长耀说：“北方人都把它当作召公种的甘棠树哩！”王敬则听了笑而不答。

武帝曾在宴席上和众臣一起作诗，王敬则拿着纸说：“我什么时候落进到这东西的圈子里。”武帝问：“这说的是什么？”王敬则说：“我假如知书识字，不过只能做个尚书都令史而已，哪里会有今天的地位。”王敬则虽然不大识字读书，但是禀性很精明聪慧，做州郡官时，让省事给他读公文，他下发告谕决断案件，全都不违背法令准则。

齐明帝即位后，进位做大司马，增加食邑一千户。朝廷使臣来授官那天，大雨倾盆，王敬则左右的文武官员都惊慌失色，一个门客在旁说：“您从来是这样，当年拜受丹阳、吴兴官职时也下这么大的雨。”于是排列开仪仗，穿好朝服，由随从引领出来到办事厅前行礼拜受官职，王敬则心里还是不自在，久久吐着舌头，直到仪式结束。

明帝杀害很多宗室大臣，王敬则认为自己是高帝、武帝的老臣，心里恐惧不安。明帝虽然在表面上对王敬则厚礼相待，其实内心里对他猜疑提防，多次打听王敬则的饮食和身体状况，听说王敬则衰老，况且就处在京城附近，因此多少有点放心。建武三年，明帝派萧坦之率领宫仪仗兵五百人，巡视武进陵。当时王敬则的几个儿子在京城里，为王敬则担忧恐惧而没有办法。当明帝知道后，派王敬则长子王仲雄到东边去安慰王敬则。王仲雄善于弹琴，在当时新巧绝伦。江左有蔡邕的焦尾琴，收藏在宫内主衣库，皇帝下令每隔五天让王仲雄演奏一回。王仲雄在皇帝面前弹琴时曾唱过《懊侬曲歌》：“常常叹息怕你对我负情，郎今天果然如此！”明帝更加猜忌不安。

永泰元年，明帝病重，多次病危。这时用张瓌做平东将军、吴郡太守，设置兵佐，严密防备王敬则。京城内外谣传将有非常的行动。王敬则听到消息后，私下说：“如今东边还有谁？只是想要削平我罢了。”他的几个儿子也恐惧忧虑，第五子王幼隆派正员将军徐岳把情况秘密报告给徐州行事谢朓寻求对策，假如意见相同，将去向王敬则报告。谢朓抓住徐岳并火速向皇帝告发。王敬则成局参军徐庶的家在京口，他儿子把情况秘密报告给徐庶，徐庶把情况转告给王敬则的五官王公林。王公林是王敬则同族兄弟的儿子，常受到王敬则的重用和信任。王公林劝王敬则赶快向皇帝启奏请求把王幼隆赐死，派一条快船连夜进京。王敬则让司马张思祖草拟奏书，然后又说：“假如事情是这么严重，我儿子在京里，总会派人来的，暂且再忍一夜。”当晚，王敬则招呼文武僚佐在一起赌博，王敬则这时对众人说：“你们诸位打算让我采取什么对策？”没有敢首先回答。防阁丁兴怀说：“官家应当有所作为！”王敬则不作声。第二天一早，召来山阴令王询、台传御史钟离祖愿，王敬则横刀垂脚坐着，问王询等说：“征召壮丁能有多少人？府库里现存多少钱财物资？”王询说：“县里的丁卒不能抽调上来。”祖愿说：“府库里的财物多半还没有收缴上来。”王敬则大怒，将要把这两个人推出去杀掉。王公林又劝王敬则说：“官家所有的事都可以反悔，唯独我说的事不能反悔；官家难道不再往深里想一想吗？”王敬则唾他的脸，发怒说：“小子！我做事，跟你小子有什么关系！”于是王敬则起兵造反。

明帝下诏书说：“谢朓启奏的徐岳的罪状开列在右边。王敬则生性凶残狡猾，根本违背了做人臣的纲纪。只是因为刘宋末年时局多难，很需要武人出力，他得到朝廷的重用和嘉奖，由此才升做荣耀显赫的高官。本朝开始创立基业，他参与过朝廷中一些事情的议论，并没有辅助国家的功勋，他受到的奖赏过高过重反而构成了对君主的威胁。他的爵位是最高等的，身穿三公的衮服，本来风雅人士中对这类武夫就有所讥刺，朝中大臣更是对他怒目而视。但是山溪河谷容易填满，他鸱鸮一般的本性难改，内里引起了猜忌之心，外边露出了丑恶的话。永明年间，危害朝廷的事迹已经有了开始，隆昌年间，更严重的威胁便已显现，安心地对他加以保护，我是尽了大力的。当新的年代开始，我对他推诚尽礼，派去的使臣不断，他父子为官轩冕遮天。然而怨恨朝廷的表现越来越多，从此图谋作乱祸国，收集亡命之徒，结党聚众，对外等候边境上的骚动，对内窥伺朝廷的空子。王元迁兄弟，会集在京城里成为罪恶的渊薮，暗中交通谋划奸计，打算秘密起事发难。谢朓是他的姻家女婿，徐岳是他同邑人的儿子。所获得的证据不是其他，而是明显地可以使人相信。对国家没听说有像方叔、召公那样建功辅国的美德，却如同韩信、彭越一样对朝廷怀有深仇大恨。这种罪过如果可以容忍，那么还有谁该受刑律的处罚！现在就该立刻派人收捕，严肃明正国法。处死刑的，只是王敬则父子而已；凡是一时有错误受到牵连的，一概从轻免除刑罚。”逮捕了王敬则的儿子员外郎王世雄、记室参军王哲、太子洗马王幼降、太子舍人王少安等，全把他们在家里杀掉。长子黄门郎王元迁，任宁朔将军，带领一千人在徐州同外敌作战，下令徐州刺史徐玄庆把他杀掉。

王敬则起事时召集兵众分配衣甲，两三天后便出发，他打算劫持前中书令何胤复职做尚书令，长史王弄璋、司马张思祖阻止王敬则这样做。于是带领甲士一万人渡过浙江，王敬则对张思祖说：“应该作一篇檄文。”张思祖说：“如今您亲自回朝，作檄文有什么用。”王敬则同意不做了。

朝廷派遣辅国将军前军司马左兴盛、后军将军直阁将军崔恭祖、辅国将军刘山阳、龙骧将军直阁将军马军主胡松三千多人，在曲阿、长冈修筑营垒，右仆射沈文季做持节都督，驻军湖头，警戒去京口的道路。

王敬则带领旧日部将起事，百姓都扛着船篙肩着铁锹跟随着他，有十多万人。到晋陵，南沙人范修华杀掉县令公上延孙来响应王敬则。王敬则走到武进陵口，伤心痛哭乘着竹轿子前进。遇到左兴盛、刘山阳筑的两道木栅，尽力攻击。左兴盛让军人远远喊话告诉王敬则说：“你的儿子全都死净了，你还拿什么作战？”官军不敌，打算退却，可是王敬则的包围严密，冲突不开，双方各自拼力死战。这时胡松带领骑兵突袭王敬则军队的背后，随从作战的百姓没有兵器，都惊慌逃散，王敬则军大败。王敬则要来战马，上两次都没上去，左兴盛的军容袁文旷杀了王敬则，把头传送到京城。这时齐明帝已经病危，王敬则突然在东方起兵，朝廷震惊恐惧。东昏侯萧宝卷在东宫，商议准备叛乱，派人登上屋顶观望，看到征虏亭着火，说是王敬则来到，急忙整装准备逃走。有人向王敬则报告，王敬则说：“檀道济有三十六计，逃跑是上计。你们萧家父子只有赶快逃跑这一条路了。”王敬则的到来，队伍声势很大，只有几天便失败了，当时王敬则已经七十多岁。

事后封左兴盛为吴县男爵，崔恭祖为遂兴县男爵，刘山阳为湘阴县男爵，胡松为沙阳县男爵，各食邑四百户，是奖赏平定王敬则的功劳的。又赠赐公上延孙做射声校尉。

陈显达

陈显达，南彭城人也。宋孝武世，为张永前军幢主。景和中，以劳历驱使。泰始初，以军主隶徐州刺史刘怀珍北征，累至东海王板行参军，员外郎。泰始四年，封彭泽县子，邑三百户。历马头、义阳二郡太守，羽林监，濮阳太守。

隶太祖讨桂阳贼于新亭垒，刘勔大桁败，贼进杜姥宅，及休范死，太祖欲还卫宫城，或谏太祖曰：“桂阳虽死，贼党犹炽，人情难固，不可轻动。”太祖乃止。遣显达率司空参军高敬祖自查浦渡淮缘石头北道入承明门，屯东堂。宫中恐动，得显达（乃）至，〔乃〕稍定。显达出杜姥宅，大战破贼。矢中左眼，拔箭而镞不出，地黄村潘妪善禁，先以钉钉柱，妪禹步作气，钉即时出，乃禁显达目中镞出之。封丰城县侯，邑千户。转游击将军。

寻为使持节、督广交越三州湘州之广兴军事、辅国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进号冠军。沈攸之事起，显达遣军援台，长史到遁、司马诸葛导谓显达曰：“沈攸之拥众百万，胜负之势未可知，不如保境蓄众，分遣信驿，密通彼此。”显达于座手斩之，遣表疏归心太祖。进使持节、左将军。军至巴丘，而沈攸之平。除散骑常侍、左卫将军，转前将军、太祖太尉左司马。齐台建，为散骑常侍，左卫将军，领卫尉。太祖即位，迁中护军，增邑千六百户，转护军将军。显达启让，上答曰：“朝廷爵人以序。卿忠发万里，信誓如期，虽屠城殄国之勋，无以相加，此而不赏，典章何在。若必未宜尔，吾终不妄授。于卿数士，意同家人，岂目于君臣邪？过明，与王、李俱祗召也。”上即位后，御膳不宰性，显达上熊烝一盘，上即以充饭。

建元二年，虏寇寿阳，淮南江北百姓搔动。上以显达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南兖兖徐青冀五州诸军事、平北将军、南兖州刺史。之镇，虏退。上敕显达日：“虏经破散后，当无复犯关理。但国家边防，自应过存备豫。宋元嘉二十七年后，江夏王作南兖，徙镇盱眙，沈司空亦以孝建初镇彼，政当以淮上要于广陵耳。卿谓前代此处分云何？今佥议皆云卿应据彼地，吾未能决。乃当以扰动文武为劳。若是公计，不得惮之。”事竟不行。

迁都督益宁二州军事、安西将军、益州刺史，领宋宁太守，持节、常侍如故。世祖即位，进号镇西。益部山险，多不宾服。大度村獠，前后刺史不能制，显达遣使责其租赕，獠帅曰：“两眼刺史尚不敢调我！”遂杀其使。显达分部将吏，声将出猎，夜往袭之，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自此山夷震服。广汉贼司马龙驹据郡反，显达又讨平之。

永明二年，征为侍中、护军将军。显达累任在外，经太祖之忧，及见世祖，流涕悲咽，上亦泣，心甚嘉之。

五年，荒人桓天生自称桓玄宗族，与雍、司二州界蛮虏相扇动，据南阳故城。上遣显达假节，率征虏将军戴僧静等水军向宛、叶，雍、司众军受显达节度。天生率虏众万余人攻舞阴，舞阴戍主辅国将军殷公愍击杀其副张麒麟，天生被疮退走。仍以显达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雍梁南北秦郢州之竟陵司州之随郡军事、镇北将军，领宁蛮校尉、雍州刺史。显达进据舞阳城，遣僧静等先进，与天生及虏再战，大破之，官军还。数月，天生复出攻舞阴，殷公愍破之，天生还窜荒中，遂城、平氏、白土三城贼稍稍降散。

八年，进号征北将军。其年，仍迁侍中、镇军将军，寻加在领军。出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江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江州刺史，给鼓吹一部。显达谦厚有智计，自以人微位重，每迁官，常有愧惧之色。有子十余人，诫之曰：“我本志不及此，汝等勿以富贵陵人！”家既豪富，诸子与王敬则诸儿，并精车牛，丽服饰。当世快牛称东世子青，王三郎鸟，吕文显折角，江瞿昙白鼻。显达谓其子曰：“尘尾扇是王谢家（许）〔物〕，汝不须捉此自逐。”

十一年秋，虏动，诏屯樊城。世祖遗诏，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隆昌元年，迁侍中、车骑将军，开府如故，置兵佐。豫废郁林之勋，延兴元年，为司空，进爵公，增邑千户，甲仗五十人入殿。高宗即位，进太尉，侍中如故，改封鄱阳郡公，邑三千户，加兵二百人，给油络车。建武二年，虏攻徐、司，诏显达出顿，往来新亭白下，以为声势。

上欲悉除高、武诸孙，微言问显达，荅曰：“此等岂足介虑。”止乃止。显达建武世心怀不安，深自贬匿，车乘朽故，导从卤簿，皆用羸小，不过十数人。侍宴，酒发启上曰：“臣年已老，富贵已足，唯少枕枕死，特就陛下乞之。”上失色曰：“公醉矣。”以年礼告退，不许。

是时虏频寇雍州，众军不捷，失沔北五郡。永泰元年，乃遣显达北讨。诏曰：“晋氏中微，宋德将谢，蕃臣外叛，要荒内侮，天未悔祸，左衽乱华，巢穴神州，逆移年载。朕嗣膺景业，踵武前王，静言隆替，思乂区夏。但多难甫夷，恩化肇洽，兴师扰众，非政所先，用戢远图，权缓北略，冀戎夷知义，怀我好音。而凶丑剽狡，专事侵掠，驱扇异类，蚁聚西偏，乘彼自来之资，抚其天亡之会，军无再驾，民不重劳，传檄以定三秦，一麾而臣禹迹，在此举矣。且中原士庶，久望皇威，乞师请援，结轨驰道。信不可失，时岂终朝。宜分命方岳，因兹大号。侍中太尉显达，可蹔辍槐阴，指授群帅。”中外纂严。加显达使持节，向襄阳。

永元元年，显达督平北将军崔慧景众军四万，围南乡堺马圈城，去襄阳三百里，攻之四十日，虏食尽，噉死人肉及树皮，外围既急，虏突走，斩获千计。官军竞取城中绢，不复穷追。显达入据其城，遣军主庄丘（累）〔黑〕进取南乡县，故从阳郡治也。虏主元宏自领十余万骑奄至，显达引军渡水西据鹰子山筑城，人情沮败。虏兵甚急，军主崔恭祖、胡松以乌布幔盛显达，数人檐之，迳道从分碛山出均水口，台军缘道奔退，死者三万余人。左军将张千战死，追赠游击将军。显达素有威名，著于蛮虏，至是大损丧焉。御史中丞范岫奏免显达官，朝议优诏荅曰：“昔卫、霍出塞，往往无功，冯、邓入关，有时亏丧。况公规谟肃举，期寄兼深、见可知难，无损威略。方振远图，廓清朔土。虽执宪有常，非所得议。”显达表解职，不许，求降号，又不许。

以显达为都督江州军事、江州刺史，镇贫城，持节本官如故。初，王敬则事起，始安王遥光启明帝虑显达为变，欲追军还，事寻平，乃寝。显达亦怀危怖。及东昏立，弥不乐还京师，得此授，甚喜。寻加领征南大将军，给三望车。

显达闻京师大相杀戮，又知徐孝嗣等皆死，传闻当遣兵袭江州，显达惧祸，十一月十五日，举兵。令长史庾弘远、司马徐虎龙与朝贵书曰：

诸君足下：我太祖高皇帝睿哲自天，超人作圣，属彼宋季，纲纪自顿，应禅从民，遘此基业。世祖武皇帝昭略通远，克纂洪嗣，四关罢崄，三河静尘。郁林海陵，顿孤负荷。明帝英圣，绍建中兴。至乎后主，行悖三才，琴横凷席，绣积麻筵，淫犯先宫，秽兴闺闼，皇陛为市廛之所，雕房起征战之门。任非华尚，宠必寒厮。

江仆射兄弟，忠言属荐，正谏繁兴，覆族之诛，于斯而至。故乃犴噬之刑，四剽于海路，家门之衅，一起于中都。萧、刘二领军，并升御座，共禀遗诏，宗戚之苦，谅不足谈，《渭阳》之悲，何辜至此。徐司空历叶忠荣，清简流世，匡翼之功未著，倾宗之罚已彰。沈仆射年在悬车，将念机杖，欢歌园薮，绝影朝门，忽招陵上之罚，何万古之伤哉？遂使紫台之路，绝缙绅之俦；缨组之閤，罢金、张之胤。悲哉！蝉冕为贱宠之服。呜呼！皇陛列劫竖之坐。

且天人同怨，乾象变错，往岁三州流血，今者五地自动。昔汉池异色，胥王因之见废；吴郡蹔震，步生以为奸倖。况事隆于往怪，衅倍于前虐，此而未废，孰不可兴？

王仆射、王领军、崔护军，中维简正，逆念剖心。萧卫尉、蔡詹事、沈左卫，各负良家，共伤时崄。先朝遗旧，志在名节，同列丹书，要同义举。建安殿下秀德冲远，寔允神器。昏明之举，往圣流言。今忝役戎驱，亟请乞路。须京尘一静，西迎大驾，歌舞太平，不亦佳哉！裴豫州宿遣诚言，久怀慷慨，计其劲兵，已登淮路；申司州志节坚明，分见迎合，总勒偏率，殿我而进；萧雍州、房僧寄并已纂迈，旌鼓将及；南兖州司马崔恭祖壮烈超群，嘉驿屡至，伫听烽谍，共成唇齿；荆郢行事萧、张二贤，莫不案剑飡风，横戈待节；关畿蕃守之俦，孰非义侣。

我太尉公体道合圣，杖德脩文，神武横于七伐，雄略震于九纲。是乃从彼英序，还抗社稷。本欲鸣笳细锡，无劳戈刃。但忠党有心，节义难遣。信次之闲，森然十万。飞旍咽于九派，列舰迷于三川，此盖捧海浇萤，烈火消冻耳。吾子其择善而从之，无令竹帛空为后人笑也。

朝廷遣后军将军胡松、骁骑将军李叔献水军据梁山；左卫将军左兴盛假节，加征虏将军，督前锋军事，屯新亭；辅国将军骁骑将军徐世摽领兵屯杜姥宅。显达率众数千人发寻阳，与胡松战于采石，大破之，京邑震恐。十二月十三日，显达至新林筑城垒，左兴盛率众军为拒战之计。其夜，显达多置屯火于岸侧，潜军渡取石头北上袭宫城，遇风失晓，十四日平旦，数千人登落星岗，新亭军望火，谓显达犹在，既而奔归赴救，屯城南。宫掖大骇，闭门守备。显达马稍从步军数百人，于西州前与台军战，再合，大胜，手杀数人，稍折，官军继至，显达不能抗，退走至西州（从）〔后〕乌榜村，为骑官赵潭注稍刺落马，斩之于篱侧，血湧湔篱，似淳于伯之被刑也。时年七十二。显达在江州，遇疾不治，寻而自差，意甚不悦。是冬连大雪，枭首于朱雀，而雪不集之。诸子皆伏诛。

译文：

陈显达，南彭城人。宋孝武帝在位时，任张永的前军旗主。景和年间，因年月辛劳历任奔走之职。泰始初年，以军主的身份隶属于徐州刺史刘怀珍，参与北征，积累功劳，官至东海王的行参军，员外郎。泰始四年，封爵彭泽县子，食邑三百户。历任马头、义阳二郡太守、羽林监、濮阳太守等职。

后来，他隶属于刘太祖萧道成，在新亭垒讨伐宋桂阳王刘休范的叛军，刘勔在大桁战败，叛军攻进杜姥宅，待到刘休范被杀，太祖想返回保卫宫城，有人劝谏他说：“桂阳王刘休范虽死，但叛军气势还很盛，人心也不稳，不能轻举妄动。”太祖方才作罢。于是派遣陈显达率领司空参军高敬祖，从查浦渡过淮河，沿着石头城北道进入承明门，屯兵东堂。当时皇宫中人心惶惶，得知陈显达领兵来到，才有些安定。陈显达领兵出杜姥宅，与叛军激战，大败叛军。在交战中他左眼中箭，拔箭而箭头没有出来，地黄村的潘妪有方术，先把钉子钉在柱子上，潘妪禹步发气功，钉子马上就会出来。于是请她用方术，把箭头从陈显达眼中取出。因功封爵丰城县侯，食邑千户。转任游击将军。

不久，他迁任使持节、督广、交、越三州和湘州的广兴诸军事、辅国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进号冠军将军。后来沈攸之举兵起事，陈显达派军队增援台省，长史到遁、司马诸葛导对陈显达说：“沈攸之拥兵百万，胜败的形势还不能断定，不如保守境土蓄集兵马，分别派使者，暗中与两方结好。”陈显达亲手在座上把这两人杀死，然后派人送表疏，顺从太祖。晋升为使持节、左将军。军队到达巴丘，沈攸之的叛乱被平定。于是除拜散骑常侍、左卫将军，转前将军、太祖的太尉左司马。齐建台省后，任散骑常侍，左卫将军，领卫尉。太祖登上皇帝宝座，迁任中护军，增加食邑一千六百户。陈显达上表辞让，皇上答复说：“朝廷给人封爵是有等次的。卿赤胆忠心，发兵于千里之外，实现诺言如期到达，就是克城灭国的功勋，也难以超过它。这样的功劳不加封赏，还有什么典章可言呢？如果不应该如此，我绝不随便授予。我与卿等几位士人，就如同家里人一般，难道只是君臣关系吗？过了明日，将与王、李一同恭敬地召来。”皇上即位以来，御膳不宰杀牲畜，陈显达献上一盘熊烝，皇上就用来当饭吃。

建元二年，魏虏寇掠寿阳，淮南江北地区百姓惶恐不安。皇上委任陈显达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南兖、兖、徐、青、冀五州诸军事、平北将军、南兖州刺史。到达镇守地南兖州，魏虏兵退。皇上敕命陈显达说：“魏虏被战败溃散后，当没有再侵犯边关的道理。但是国家的边防，自然应该关心和多加防备。宋元嘉二十七年以后，江夏王任南兖州刺史，将镇所迁到盱眙，沈司空也在孝建初年镇守那里，这是因为淮河上比广陵更重要。卿认为前代这样做是否有道理？如今人人议论卿应该据守那个地方，我尚未决定。如果这样，就要劳动诸文吏武士。如果从公心考虑，不应该害怕迁移的麻烦和劳苦。”事情最终被搁置下来。

后来，他迁任都督益、宁二州军事、安西将军、益州刺史，领宋宁太守，照旧为持节、堂侍。世祖登上帝位，进号镇西将军。益州所部多山川险要，民众多不顺服。大度村獠人，前后刺史都不能制服，陈显达派人让獠人缴租税和赎罪钱财，獠人首领说：“双眼刺史还不敢向我征收租调！”就杀了派去的人。陈显达调兵遣将，宣称要出去打猎，夜晚偷袭大度村獠，无论男女老少全部杀死。从此山中蛮夷慑服。广汉盗贼司马龙驹据守郡城造反，陈显达又领兵平定了这次叛乱。

永明二年，被征入京城，任侍中、护军将军。陈显达连续放外任，其间经历了齐太祖去世的变故，待他见到世祖，悲伤得呜咽流涕，世祖也跟着哭泣，从内心嘉许他的忠诚。

永明五年，边陲之人桓天生自称是桓玄的同宗，与雍、司二州交界处的蛮人互相煽动，窃据南阳老城。皇上派遣陈显达假节，率领征虏将军戴僧静等所部水师，指向宛城、叶县，雍、司二州诸军也都服从陈显达指挥。桓天生率蛮兵一万多人攻打舞阴，舞阴戍主辅国将军殷公愍接战，杀死他的副将张麒麟，桓天生带疮伤败退。于是任命陈显达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雍、梁、南秦、北秦四州以及郢州的竟陵、司州的随郡诸军事，镇北将军、领宁蛮校尉、雍州刺史。陈显达进军据守舞阳城，派遣戴僧静等为前驱，与桓天生及魏虏再次交锋，大败桓天生与魏军，官军凯旋。几个月以后，桓天生又出兵攻打舞阳，被殷公愍打败，桓天生逃回边荒地区，遂城、平氏、白土三城的贼兵渐渐投降溃散。

永明八年，进官号为征北将军。当年，又迁侍中、镇军将军，不久加官中领军。放外任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江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江州刺史，赐给鼓吹一部。陈显达为人谦虚诚厚足智多谋，自己以为出身寒微而官位尊重，每次升迁官职，时常流露出惭愧不安的神色。他有十几个儿子，曾告诫他们说：“从我的本心来说，不该有这样的职位，你们不要用富贵欺侮人。”家里变得富裕豪华起来，他的诸子和王敬则的诸子，都乘坐豪华的牛车，身穿丽服佩带美饰。被当时人盛誉的快牛有陈世子青牛、王三郎乌牛、吕文献折角牛、江瞿昙白鼻牛。陈显达对他的儿子说：“麈尾和扇子是士族高门王、谢两家的东西，你不要拿这些东西攀附风雅。”

永明十一年秋天，魏虏有军事行动，诏令陈显达屯兵樊城。世祖临终诏令，以本号为开府仪同三司。隆昌元年，迁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依旧保留，设置士兵佐吏。因参与废黜郁林王的功勋，延兴元年，升迁司空，晋爵为公，增加食邑一千户，给甲仗五十人，可直入殿堂。高宗登上帝位，晋升为太尉，照旧为侍中，改封为鄱阳郡公，食邑三千户，增加卫兵二百人，赐给油络车一辆。建武二年，魏虏进攻徐、司二州，诏令陈显达出兵屯驻，往来于新亭、白下之间，以造成声势。

皇上打算全部除掉高帝和武帝诸位孙子，委婉地咨询陈显达，他回答说：“这些人不足为虑。”皇上方才作罢。陈显达在建武年间内心不自安，多自贬仰藏匿，乘坐朽坏的旧车，导从卤簿等仪仗，都用羸弱矮小之人，人数不过十几。一次陪皇上饮宴，酒后启奏皇上说：“臣年纪已老，荣华富贵已经够了，缺少的就是躺在枕席上死去，特向陛下乞求。”皇上闻言大惊失色，说：“公喝醉了。”他以年老之礼乞求告退，朝廷不允许。

当时魏虏频繁寇掠雍州，齐诸军接战不利，失陷汉水以北五郡。永泰元年，派遣陈显达领兵北讨。皇上下诏说：“晋室中年衰微，宋朝德运将终，藩臣外叛，偏僻边远之人内侵，上天降下的大祸尚未结束，戎夷扰乱华夏，在神州构筑巢穴，已经历了许多年载。我嗣承大业，跟随先王，谋说兴替，思平定华夏。但是各种祸难刚刚平息，恩惠教化开始周鮂，兴师动众，不应为政事之先，因此收敛远图，权且推迟北伐的时间，希望戎夷知晓道义，思念我的好话，而他们凶恶狡诈，专门从事侵略，驱赶挑动异族，像蚂蚁一样聚集在西部边界，利用他自己送来的物资，乘着天要亡他的机会，军队不必要再次出征，人民不需要重复劳动，传檄文以平定三秦，一战而臣服大禹发迹的地区，就在此一举。况且中原的士族庶民，长久盼望皇上的威力，乞请出兵为援，车马络绎不绝，机不可失，时岂能再来。应该用这个大号令，分别委任方岳大臣。侍中太尉陈显达可暂时停在槐阴，指挥诸将帅。”京城和外地实行戒严。陈显达加使持节，前往襄阳。

永元元年，陈显达都督平北将军崔慧景的兵众四万人，包围南乡界的马圈城，该城离襄阳有三百里路，攻打了四十天，魏虏军粮断绝，吃死人肉和树皮充饥，城外围攻紧急，魏虏突围逃跑，斩首和俘获的有数千人。官军将士争拿城中绢帛，不再穷追。陈显达进驻马圈城，派遣军主庄丘黑领兵进攻南乡县，就是过去的从阳郡治所。魏主远宏亲自率领十几万骑兵突然来到，陈显达领兵渡过丹水，占据鹰子山，修筑城堡，人情沮丧。魏兵攻击猛烈，军主崔恭祖、胡松用黑布幔作担架，让陈显达坐在上边，几个人抬着，径直从分碛山出均水口，台省军队沿路溃散逃跑，死的有三万多人。左军将领张千作战而死，后追赠游击将军。陈显达平素威名远扬魏军中，至此名声大损。御史中丞范岫启奏免除陈显达官职，朝廷议论后，诏书答复说：“往昔卫青、霍去病出兵塞外，往往无功而回；冯异、邓禹领兵进关，也有亏损败丧。况公军谋明举，期望寄托深重，见可知难的举措，无损于威望和谋略。方要重新远图，廓清朔方国土。虽然执法有一定之规，但不能议罪。”陈显达上表朝廷，请求解除官职。不许，又请求降贬官号，也不许。

后来以陈显达为都督江州军事、江州刺史，镇守盆城，保留持节和原官职。起初，王敬则谋反事发生后，始安王萧遥光启奏明帝，考虑陈显达可能叛变，想把军队追回，王敬则的反事很快被平息，此议作罢。陈显达内心也惶恐不安。待到东昏侯登上帝位，他更不喜欢回京城，得到这项任命，很是高兴。不久，加领征南大将军，赐给三望车一辆。

陈显达获悉京城中互相残杀，又知道徐孝嗣等人都已死去，又传闻将要派兵袭击江州，他害怕大祸临头，十一月十五日起兵。命令长史庾弘远、司马徐虎龙给朝廷大臣书信说：

诸君足下，我太祖高皇帝睿智为上天所赋予，超过常人成为圣贤，身逢刘宋季世，纲纪自行毁顿，接受禅让顺从民心，构造鸿基大业。世祖武皇帝明略通远，能接续圣嗣，四关失其险峻。三河地区平静无尘。郁林、海陵二区，顿时辜负重任。明帝英明圣哲，续建中兴。到了后主，行为违背三才，琴瑟和彩画胡乱堆放在地面竹席上，淫乱先帝宫女，污秽兴于闺内，殿陛变为市卖场所，雕房成了征战的门户。宠任的不是华门高族，而是寒人厮养。

江仆射兄弟，忠言接连进献，正谏频繁兴作，灭门的诛杀因此而招致。所以牢狱噬咬的刑罚，四分于海路，家门的祸衅，一起于京城。萧、刘两位领军，同升御座，共受遗诏，宗族亲戚的苦痛，实在不值得一提，渭阳甥舅之间的悲伤，是什么罪咎酿成。徐司空历代忠诚荣耀，清通简要流传于世间，匡扶翼赞的功劳尚不显著，灭宗的处罚已经彰明。沈仆射已到悬车之年，正准备手持几仗，欢歌于园林湖泽，身影不再见于朝堂，忽然招来陵上的罪罚，不知万古的哀伤从何而来。因此使通向台省的路上，缺少了缙绅之辈，缨络组绶的殿阁，除罢了金、张的后裔。可悲啊，蝉冕成了低贱的宠幸者的冠服，可叹啊！朝堂排列着劫盗竖子的座位。

况且天怒人怨，天象错乱，往岁三州流血，今年五处地震。从前汉池改变颜色，胥王因而被废黜；吴郡短暂地震，步生认为是奸幸的感应。何况今天的事变比往日的灾异更重，祸衅倍于先前的灾害。这如不废弃，还有什么邪恶不能兴盛呢？

王仆射、王领军、崔护军思谋简正，不同的意见能开诚布公。萧卫尉、蔡詹事、沈左卫，各自倚恃良家，同伤时势的险恶。前朝留下的旧臣，志向在于立名节，姓名同列在册书，约定同时举义。建安王殿下品德谦和高远，实可守护神器。黜昏暗举英明，是先哲流传下来的格言。如今役使戎马驰驱，谨请借个通道。待京城风尘平定，当西上迎接大驾，歌舞升平，岂不美吗？裴豫州先前来信，义气激昂，估计他的强兵劲卒，已登上淮河之路；申司州志节坚明，必将前来会合，统领偏师，继我而进；萧雍州、房僧寄都已紧急动员，旗鼓将至；南兖州司马崔恭祖壮烈超群，派驿传使者屡来，立待烽火信息，形成唇齿之势；荆、郢二州行事萧、张二贤，无不按剑，风餐露宿，横戈持节；诸关隘、内、藩守之辈，谁不是义举的同伴？

我太尉公依循道义符合圣教，持德修文，神武横行于攻杀，雄略震动九纲。于是从其州镇职守，回京捍卫社稷。本想鸣鼓小赐，不劳戈刀。但士卒有忠诚正直之心，志节义气难以违背。在两三天之间，兵众之盛已达十万。飞旌阻塞九脉，列舰遮盖三川，这就像捧海水浇飞萤，举烈火消冰冻一样。望诸位择善而从，不要恶名著于青史遗笑后人。

朝廷派遣后军将军胡松、骁骑将军李叔献的水军据守梁山；左卫将军左兴盛假节，加征虏将军，督前锋军事，屯驻新亭。辅国将军、骁骑将军徐世詄领兵屯守杜姥宅。陈显达率领几千士兵从寻阳出发，与胡松的军队在采石交锋，大败胡松军，京城震动惶恐。十二月十三日，陈显达到达新林，构筑城堡，左兴盛率领诸军准备阻击。当天夜晚，陈显达在岸边设置许多屯火，暗中派兵偷渡，夺取石头城，北上袭击宫城。因遇风失去联络。十四日天亮，几千人登上落星岗，新亭军望见火起，以为陈显达还在，然后逃回救援，屯驻城南。宫内掖庭人们十分惶恐，闭门自守。陈显达骑马手持长矛，带领步兵数百人，在西州前和台省军队作战，交锋两个回合，大胜，亲手杀死数人，长矛折断。官军援兵来到，陈显达抵挡不住，败退，到西州后乌榜村，被骑官赵潭投掷长矛刺中，落马，被斩在篱笆旁，血涌出飞溅在篱笆上，像淳于伯受刑那样。当年七十二岁。陈显达在江州时，患病未加医治，不久自行痊愈，心中很不高兴。这年冬天接连下大雪，在朱雀悬首示众，而雪不覆盖。他的诸子全被杀。

南齐书卷三十三

列传第十四

王僧虔

王僧虔，琅邪临沂人也。祖珣，晋司徒。伯父太保弘，宋元嘉世为宰辅。宾客疑所讳，弘曰：“身家讳与苏子高同。”父昙首，右光禄大夫。昙首兄弟集会诸子孙，弘子僧达下地跳戏，僧虔年数岁，独正坐采蜡烛珠为凤凰。弘曰：“此儿终当为长者。”

僧虔弱冠，弘厚，善隶书。宋文帝见其书素扇，叹曰：“非唯迹逾子敬，方当器雅过之。”除祕书郎，太子舍人。退默少交接，与袁淑、谢庄善。转义阳王文学，太子洗马，迁司徒左西属。

兄僧绰，为太初所害，亲宾咸劝僧虔逃。僧虔涕泣曰：“吾兄奉国以忠贞，抚我以慈爱，今日之事，苦不见及耳。若同归九泉，犹羽化也。”孝武初，出为武陵太守。兄子俭于中途得病，僧虔为废寝食。同行客慰喻之。僧虔曰：“昔马援处儿侄之闲一情不异，邓攸于弟子更逾所生，吾实怀其心，诚未异古。亡兄之胤，不宜忽诸。若此儿不救，便当回舟谢职，无复游（官）〔宦〕之兴矣。”还为中书郎，转黄门郎，太子中庶子。

孝武欲擅书名，僧虔不敢显迹。大明世，常用掘笔书，以此见容。出为豫章王子尚抚军长史，迁散骑常侍，复为新安王子鸾北中郎长史、南东海太守，行南徐州事，二蕃皆帝爱子也。

寻迁豫章内史。入为侍中，迁御史中丞，领骁骑将军。甲族向来多不居宪台，王氏以分枝居乌衣者，位官微减，僧虔为此官，乃曰：“此是乌衣诸郎坐处，我亦可试为耳。”复为侍中，领屯骑校尉。泰始中，出为辅国将军、吴兴太守，秩中二千石。王献之善书，为吴兴郡，及僧虔工书，又为郡，论者称之。

徙为会稽太守，秩中二千石，将军如故。中书舍人阮佃夫〔家〕在会（下）〔稽〕，请假东归。客劝僧虔以佃夫要倖，宜加礼接。僧虔曰：“我立身有素，岂能曲意此辈。彼若见恶，当拂衣去耳。”佃夫言于宋明帝，使御史中丞孙复奏：“僧虔前莅吴兴，多有谬命，检到郡至迁，凡用功曹五官主簿至二礼吏署三传及度与弟子，合四百四十八人。又听民何系先等一百十家为旧门。委州检削。”坐免官。

寻以白衣兼侍中，出监吴郡太守，迁使持节、都督湘州诸军事、建武将军、行湘州事，仍转辅国将军，湘州刺史。所在以宽惠著称。巴峡流民多在湘土，僧虔表割益阳、罗、湘西三县缘江民立湘阴县，从之。

元徽中，迁吏部尚书。高平檀珪罢沅南令，僧虔以为征北板行参军。诉僧虔求禄不得，与僧虔书曰：“五常之始，文武为先，文则经纬天地，武则拨乱定国。仆一门虽谢文通，乃忝武达。群从姑叔，三媾帝室，祖兄二世，糜躯奉国，而致子侄饿死草壤。去冬今春，频荷二敕，既无中人，屡见蹉夺。经涉五朔，逾历四晦，旧牍十二，接觐六七，遂不荷润，反更曝鳃。九流绳平，自不宜独苦一物，蝉腹龟肠，为日已久。饥虎能吓，人遽与肉；饿麟不噬，谁为落毛。去冬乞豫章丞，为马超所争；今春蒙敕南昌县，为史偃所夺。二子勋荫人才，有何见胜。若以贫富相夺，则分受不如。〔身〕虽孤微，百世国士，姻媾位宦，亦不后物。尚书同堂姊为江夏王妃，檀珪同堂姑为南谯王妃；尚书妇是江夏王女，檀珪祖姑嫔长沙景王；尚书伯为江州，檀珪祖亦为江州；尚书从兄出身为后军参军，檀珪父释褐亦为中军参军。仆于尚书，人地本悬，至于婚宦，不肯殊绝。今通塞虽异，犹忝气类，尚书何事乃尔见苦？泰始之初，八表同逆，一门二世，粉骨卫主，殊勋异绩，已不能甄，常阶旧途，复见侵抑。”僧虔报书曰：“征北板比岁处遇小优，殷主簿从此府入崇礼，何仪曹即代殷，亦不见诉为苦。足下积屈，一朝超升，政自小难。泰始初勤苦十年，自未见其赏，而顿就求称，亦何可遂。吾与足下素无怨憾，何以相侵苦，直是意有佐佑耳。”珪又书曰：“昔荀公达汉之功臣，晋武帝方爵其玄孙。夏侯惇魏氏勋佐，金德初融，亦始就甄显，方赏其孙，封树近族。羊叔子以晋泰始中建策伐吴，至咸宁末，方加褒宠，封其兄子。卞望之以咸和初殒身国难，至兴宁末，方崇礼秩，官其子孙。蜀郡主簿田混，黄初末死故君之难，咸康中方擢其子孙。似不以世代远而被弃，年世疏而见遗。檀珪百罹六极，造化罕比，五丧停露，百口转命，存亡披迫，本希小禄，无意阶荣。自古以来有沐食侯，近代有王官。府佐非沐食之职，参军非王官之谓。质非匏瓜，实羞空悬。殷、何二生，或是府主情味，或是朝廷意旨，岂与悠悠之人同口而语。使仆就此职，尚书能以郎见转不？若使日得五升禄，则不耻执鞭。”僧虔乃用为安城郡丞。珪，宋安南将军韶孙也。

僧虔寻加散骑常侍，转右仆射。升明元年，迁尚书仆射，寻转中书令，左仆射，二年，为尚书令。僧虔好文史，解音律，以朝廷礼乐多违正典，民闲竞造新声杂曲，时太祖辅政，僧虔上表曰：“夫悬钟之器，以雅为用；凯容之礼，八佾为仪。今总章羽佾，音服舛异。又歌钟一肆，克谐女乐，以歌为务，非雅器也。大明中，即以宫悬合和《鞞》《拂》，节数虽会，虑乖《雅》体，将来知音，或讥圣世。若谓钟舞已谐，重违成宪，更立歌钟，不参旧例。四县所奏，谨依《雅》条，即义沿理，如或可附。又今之《清商》，实由铜爵，三祖风流，遗音盈耳，京、洛相高，江左弥贵。谅以金石干羽，事绝私室，桑、濮、郑、卫，训隔绅冕，中庸和雅，莫复于斯。而情变听移，稍复销落，十数年闲，亡者将半。自顷家竞新哇，人尚谣俗，务在噍杀，不顾音纪，流宕无崖，未知所极，排斥正曲，崇长烦淫。士有等差，无故不可去乐；礼有攸序，长幼不可共闻。故喧丑之制，日盛于廛里；风味之响，独尽于衣冠。宜命有司，务懃功课，缉理遗逸，迭相开晓，所经漏忘，悉加补缀。曲全者禄厚，艺妙者位优。利以动之，则人思刻厉。反本还源，庶可跂踵。”事见纳。

建元元年，转侍中，抚军将军，丹阳尹。二年，进号左卫将军，固让不拜。改授左光禄大夫，侍中、尹如故。郡县狱相承有上汤杀囚，僧虔上疏言之曰：“汤本以救疾，而实行冤暴，或以肆忿。若罪必入重，自有正刑；若去恶宜疾，则应先启。岂有死生大命，而潜制下邑。愚谓治下囚病，必先刺郡，求职司与医对共诊验；远县，家人省视，然后处理。可使死者不恨，生者无怨。”上纳其言。

僧虔留意雅乐，升明中所奏，虽微有厘改，尚多遗失。是时上始欲通使，僧虔与兄子俭书曰：“古语云‘中国失礼，问之四夷’。计乐亦如。苻坚败后，东〔晋〕始备金石乐，故知不可全诬也。北国或有遗乐，诚未可便以补中夏之阙，且得知其存亡，亦一理也。但《鼓吹》旧有二十一曲，今所能者十一而已，意谓北使会有散役，得今乐署一人粗别同异者，充此使限。虽复延州难追，其得知所知，亦当不同。若谓有此理者，可得申吾意上闻否？试为思之。”事竟不行。

太祖善书，及即位，笃好不已。与僧虔赌书毕，谓僧虔曰：“谁为第一？”僧虔曰：“臣书第一，陛下亦第一。”上笑曰：“卿可谓善自为谋矣。”示僧虔古迹十一帙，就求能书人名。僧虔得民间所有，帙中所无者，吴大皇帝、景帝、归命侯书，桓玄书，及王丞相导、领军洽、中书令珉、张芝、索靖、卫伯儒、张翼十二卷奏之。又上羊欣所撰《能书人名》一卷。

其年冬，迁持节、都督湘州诸军〔事〕、征南将军、湘州刺史，侍中如故。清简无所欲，不营财产，百姓安之。世祖即位，僧虔以风疾欲陈解，会迁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僧虔少时群从宗族并会，客有相之者云：“僧虔年位最高，仕当至公，余人莫及也。”及授，僧虔谓兄子俭曰：“汝任重于朝，行当有八命之礼，我若复此授，则一门有二台司，实可畏惧。”乃固辞不拜，上优而许之。改授侍中、特进、左光禄大夫。客问僧虔固让之意，僧虔曰：“君子所忧无德，不忧无宠。吾衣食周身，荣位已过，所慙庸薄无以报国，岂容更受高爵，方贻官谤邪！”兄子俭为朝宰，起长梁斋，制度小过，僧虔视之不悦，竟不入户，俭即毁之。

永明三年，薨。僧虔颇解星文，〔夜〕坐见豫章分野当有事故，时僧虔子慈为豫章内史，虑其有公事。少时，僧虔薨，慈弃郡奔赴。僧虔时年六十。追赠司空，侍中如故。谥简穆。

其论书曰：“宋文帝书，自云可比王子敬，时议者云‘天然胜羊欣，功夫少于欣’。王平南廙、右军叔，过江之前以为最。亡曾祖领军书，右军云‘弟书遂不减吾’。变古制，今唯右军。领军不尔，至今犹法钟、张。亡从祖中书令书，子敬云‘弟书如骑骡，骎骎恒欲度骅骝前’。庾征西翼书，少时与右军齐名，右军后进，庾犹不分，在荆州与都下人书云：‘小儿辈贱家鸡，皆学逸少书，须吾下，当比之。’张翼，王右军自书表，晋穆帝令翼写题后答，右军当时不别，久后方悟，云‘小人几欲乱真’。张芝、索靖、韦诞、钟会、二卫并得名前代，无以辨其优劣，唯见其笔力惊异耳。张澄当时亦呼有意。郗愔章草亚于右军。郗嘉宾草亚于二王，紧媚〔过〕其父。桓玄自谓右军之流，论者以比孔琳之。谢安亦入能书录，亦自重，为子敬书嵇康诗。羊欣书见重一时，亲受子敬，行书尤善，正乃不称名。孔琳之书天然放纵，极有笔力，规矩恐在羊欣后。丘道护与羊欣俱面受子敬，故当在欣后。范晔与萧思话同师羊欣，后小叛，既失故步，为复小有意耳。萧思话书，羊欣之影，风流趣好，殆当不减，笔力恨弱。谢综书，其舅云‘紧生起，是得赏也，恨少媚好’。谢灵运乃不伦，遇其合时，亦得入流。贺道力书亚丘道护。庾昕学右军，亦欲乱真矣。”又著《书赋》，传于世。

第九子寂，字子玄，性迅动，好文章，读《范滂传》，未常不叹挹。王融败后，宾客多归之。建武初，欲献《中兴颂》，兄志谓之曰：“汝膏梁年少，何患不达，不镇之以静，将恐贻讥。”寂乃止。初为祕书郎，卒，年二十一。

僧虔宋世尝有书诫子曰：

知汝恨吾不许〔汝〕学，欲自悔厉，或以阖棺自欺，或更择美业，且得有慨，亦慰穷生。但亟闻斯唱，未睹其实。请从先师听言观行，冀此不复虚身。吾未信汝，非徒然也。往年有意于史，取《三国志》聚置床头，百日许，复徙业就玄，自当小差于史，犹未近彷佛。曼倩有云：“谈何容易。”见诸玄，志为之逸，肠为之抽，专一书，转诵数十家注，自少至老，手不释卷，尚未敢轻言。汝开《老子》卷头五尺许，未知辅嗣何所道，平叔何所说，马、郑何所异，《指》《例》何所明，而便盛于尘尾，自呼谈士，此最险事。设令袁令命汝言《易》，谢中书挑汝言《庄》，张吴兴叩汝〔言〕《老》，端可复言未尝看邪？谈故如射，前人得破，后人应解，不解即输赌矣。且论注百氏，荆州《八帙》，又《才性四本》，《声无哀乐》，皆言家口实，如客至之有设也。汝皆未经拂耳瞥目。岂有庖厨不脩，而欲延大宾者哉？就如张衡思侔造化，郭象言类悬河，不自劳苦，何由至此？汝曾未窥其题目，未辨其指归；六十四卦，未知何名；《庄子》众篇，何者内外；《八帙》所载，凡有几家；《四本》之称，以何为长。而终日欺人，人亦不受汝欺也。由吾不学，无以为训。然重华无严父，放勋无令子，亦各由己耳。汝辈窃议亦当云：“何日不学？在天地间可嬉戏，何忽自课谪？幸及盛时逐岁暮，何必有所减？”汝见其一耳，不全尔也。设令吾学如马、郑，亦必甚胜；复倍不如，今亦必大减。致之有由，从身上来也。〔汝〕今壮年，自懃数倍许胜，劣及吾耳。世中比例举眼是，汝足知此，不复具言。

吾在世，虽乏德素，要复推排人闲数十许年，故是一旧物，人或以比数汝等耳。即化之后，若自无调度，谁复知汝事者？舍中亦有少负令誉弱冠越超清级者，于时王家门中，优者则龙凤，劣者犹虎豹，失荫之后，岂龙虎之议？况吾不能为汝荫，政应各自努力耳。或有身经三公，蔑尔无闻；布衣寒素，卿相屈体。或父子贵贱殊，兄弟声名异。何也？体尽读数百卷书耳。吾今悔无所及，欲以前车诫尔后乘也。汝年入立境，方应从官，兼有室累，牵役情性，何处复得下帷如王郎时邪？为可作世中学，取过一生耳。试复三思，勿讳吾言。犹捶挞志辈，冀脱万一，未死之间，望有成就者，不知当有益否？各在尔身己切，（身）岂复关吾邪？鬼唯知爱深松茂柏，宁知子弟毁誉事！因汝有感，故略叙胸怀矣。

译文：

王僧虔，琅邪临沂人。祖父名珣，是晋朝司徒。伯父是太保名弘，宋代元嘉年间的国家大臣。宾客弄不清他的家讳，王弘说：“我的家讳和苏子高家一样。”父亲名昙首，任右光禄大夫。王昙首兄弟召集各自的子孙们聚会，王弘的儿子王僧达下地跳跃嬉戏，王僧虔年龄只有几岁，独自端正坐着把蜡珠捏成凤凰。王弘说：“这孩子终究会成为一个长者。”

王僧虔青年时，性格宽宏厚重，关于写隶体字。宋文帝看到他写在素绢扇子上的字，称赞说：“不仅是笔迹超过了王子敬（王献之），就是在器度方面也超过了他。”授职做秘书郎，太子舍人。王僧虔为人谦逊沉静很少与人交往，只和袁淑、谢庄友好。转做义阳王刘昶文学，太子洗马，调任司徒左西属。

哥哥王僧绰，被太初帝刘劭害死，亲戚朋友都劝王僧虔逃走。王僧虔流泪哭着说：“我哥哥怀着忠贞侍奉国家，用慈爱抚育我，今天遭到不幸的事，自恨没有和他一同遇害。假如我们兄弟一同魂归九泉，就像似羽化登仙了。”宋孝武帝初年，出京任武陵太守。他哥哥的儿子王俭在半路上得了病，王僧虔为照顾侄子废寝忘食。同行的门客宽慰并劝说他不要过于劳累。王僧虔说：“早先后汉将军马援对待儿子和侄子的情感毫无差别，晋朝邓攸对待侄子的爱护胜过对自己亲生儿子，我感佩他们真诚的心怀，实在不敢愧对古人。亡兄留下的后代，更不应该马虎对待。假如这孩子的病不能挽救，我就掉转船头辞官不就，再没有外出做官的心思了。”不久做中书郎，转任黄门郎，太子中庶子。

宋孝武帝一心要独占书法大家的名声，王僧虔为此不敢显露自己的墨迹。大明年间，常常用秃笔写字，因此得到了宽容。出做豫章王刘子尚抚军参军，转做散骑常侍，又转做新安王刘子鸾北中郎长史、南东海太守，兼任南徐州刺史，这两个藩王都是宋孝武帝的爱子。

不久转做豫章内史。入朝做侍中，转任御史中丞，兼骁骑将军。世家大族人士向来多半不做谏官，王氏家族里属于支族居住在乌衣巷的，地位官职都要稍稍低一点，王僧虔做御史中丞，于是说：“这本该是乌衣巷里王家众子弟的坐席，我也可以在这里坐坐看。”又做侍中，兼屯骑校尉。宋明帝泰始年间，出京任辅国将军、吴兴太守，秩禄是中二千石。王献之善于书法，曾做吴兴太守；王僧虔也是工于书法的人，也做吴兴太守，评论的人们都称道这件事。

转官做会稽郡太守，秩禄中二千石，将军的名号不变。中书舍人阮佃夫家在会稽，请假东归回乡。门客劝王僧虔说阮佃夫是受宠的权臣，应当用重礼接待。王僧虔说：“我立身处世是有本分的，怎么能违心地奉迎这样的人物。他要是嫌恶我，自当拂衣而去罢了。”阮佃夫把这话告诉宋明帝，并促使御史中丞孙敻奏本说：“王僧虔先前做吴兴太守的，政务中多有错误的命令，考查自从到郡任职到转官时，他所录用的功曹五官主簿以及二礼吏署三传和被授予差事的子弟，合计四百四十八人。又听任平民何系先等一百一十家作为旧族门户。应该命令州里检察并予以撤销。”因此王僧虔被免掉一切官职。

不久又以白衣身份任侍中，出任吴郡太守，调做使持节、都督湘州诸郡军事、建武将军、兼湘州刺史，依然又任辅国将军，湘州刺史。所在之处以施政宽惠著称。巴峡的流民多在湘州地面上，为此王僧虔向朝廷上表建议把益阳、罗、湘西三县居住在江边的人们划分出来建立湘阴县，朝廷同意照办。

宋后废帝元微年间，迁为吏部尚书。高平人檀珪被免除沅南县令的官职，王僧虔用他做征北板行参军。檀珪向王僧虔诉说求官不得的牢骚，在给王僧虔的信中说：“国家纲纪的根本，文臣武将是首要的，文臣有条有理地治理天下，武臣排除祸乱安定国家。我们一家虽然不通达文臣的治国之道，也勉强置身在通习武略的行列。姑母叔父一辈，有三人和皇室结为婚姻，祖父和兄长两代人，为国家效命捐躯，反而让他们的儿子和侄辈饿死在草野之中。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接连受到两道命令，因为朝中没有人，屡次遭到困顿没能得官。经过五个初一，又过了四个三十，写信十二封，接见拜会六七次，始终没有受到恩泽，反而更遭到冷遇无人过问。九流百家人物应该是平等的，自然不该只让一种人受苦，我无禄无位忍饥挨饿，已经很久很久。饥虎一吼，人们便立刻喂肉；饿麟不得食，谁肯扔给一把草。去年冬季请求做豫章郡丞，竟被马超争去；今年春季受到命令做南昌县令，半路又被史偃夺走。这两个人不过是仗着先人的功业受到荫庇，在哪方面是超过我的。假如根据贫富地位不同便夺去我的职位，那么这样分官授职我是不如的。我出身虽然势孤人微，我们家族可是多少代的国士，婚姻关系、地位、官职，也不落后于别人。尚书您的同祖姊是江夏王的妃子，檀珪我的同祖姑母是南谯王的妃子；尚书您的夫是江夏王的女儿，檀珪我的祖姑嫁给了长沙景王；尚书您的伯父做江州刺史，檀珪我的祖父也曾做过江州刺史；尚书您的堂兄出身是后军参军，檀珪我父亲最初做官也是中军参军。我个人和尚书相比，身份地位原本相差悬殊，至于两家的婚姻关系和官位方面不见得相差太多。如今有通达和闭塞的不同，我还自认是有志气是属于和您同一层的人物，尚书为何竟使我受如此困苦不得升迁？明帝泰始初期，天下发生逆乱，我们一家两代人，粉身碎骨保卫君主，特殊的功勋杰出的业绩，已经没有人关心，昔日的官阶旧时的宦途，已被侵夺遭到压抑。”王僧虔回信说：“我提拔你做征北参军近年来处境地位小有好转，试想殷主簿也是由参军入府以后得高位受到尊崇礼遇，何义曹接替殷主簿，也没有发现他为此诉苦。足下多年屈在下位，要想一朝便得到超升，这当然有点困难。自泰始初年以来，勤苦十年，从来没有见到赏识，而想要立刻得到称心如意的官职，这怎么能随心所愿。我同足下平素没有私人间的怨恨，为什么要排挤您，我只是想尽力对您有所帮助罢了。”檀珪又写信说：“当初荀攸是汉朝的功臣，到晋武帝时才赐爵位给他的玄孙。夏侯惇是魏国有功勋的大臣，晋朝建立，也才得到甄别辨明，才赏赐他的孙子，封赏亲族。羊祜在晋朝泰始年间建议献策攻打东吴，到晋哀帝咸宁末年，才加以褒奖宠信，赐封他哥哥的儿子。卞望之在东晋成帝咸和初年的国难中牺牲，到了哀帝兴宁末年，才受到尊崇礼遇给予秩禄，让他的子孙做官。蜀郡主簿田混，魏文帝黄初末年为光君的祸难而死，晋成帝咸康年间才提拔他的子孙做官。看来似乎不应该因为祖辈相隔遥远就遭到抛弃，年代长久便受到遗忘。檀珪我多方面遭到困顿，命运之坏是少有人能相比的，五次丧事都没有按时安葬，一家百口只求活命，为生活所迫，原本希望得到小官，并没想去追求高官厚禄。远古以来有沐食侯，近代有王官。府佐并不是沐食侯，参军也不是王官。我本身不是没有才气的人，实在为空置不用而感到羞愧。殷、何两人，有的同府主的情意相投，有的受朝廷的重视，怎么能和我这样的人同样看待。你让我担任这个职务，尚书你还能否使我转做朝廷中的郎官不？假如让我每天能得到五升禄米，我就不耻于给你执鞭策马做你的仆人。”王僧虔便用他做安成郡丞。檀珪，是宋安南将军檀韶的孙子。

王僧虔不久加官为敬侍常侍，转任右仆射。宋顺帝升明元年，迁官尚书仆射，不久转中书令，左仆射，二年任尚书令。王僧虔喜好文学史学，懂得音律，认为朝廷的礼乐多处违背传统的正确的制度，民间争着创作出流行的新声杂曲，当时，齐太祖萧道成在朝中执政，王僧虔进表说：“那悬钟悬磬一类乐器，是用来演奏雅乐的；礼仪中规定的凯容等舞蹈，舞人八队是一种准则。现在乐官总理的音乐舞蹈，在音乐和服饰方面都和古代制度不合。一架悬钟悬磬只能演奏女乐，以歌唱为主，不能成为演奏雅乐必备的乐器。宋孝武帝大明年间，就用天子的乐队配合表演《鞞舞》《拂舞》，节拍路数虽然合于音律，我想是违背了雅乐的体制，将来懂得礼乐的人，或许会讥讽宋代圣世的。假如认为现在朝廷的歌舞已经完美，那便严重地违背了古代的成法，是改变了前代歌舞钟磬的制度，没有很好地参照前代的成例。朝廷天子演奏的乐舞，应当严格按照雅乐的规则，按照制度和规定考察，或许能和古代雅乐相符合。又现在流行的《清商乐舞》，本是由曹魏铜爵传下来的，太祖、三代君主的风流，留下的音乐还可以听到，京、洛地方对此极力推崇，晋朝以来更加珍惜重视。我确信钟磬之乐和干羽之舞，是禁止在私家演奏，桑间、濮上之曲和郑、卫之音，向来应当远离衣冠士大夫，朝廷需要的是和于中庸与雅正之道的音乐，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但是由于人们情趣的改变和对乐曲欣赏要求的改变，逐渐使雅乐衰落了，十年多间，消失的古乐几乎超过了半数。自从近代家家争着传唱新歌新曲，人人崇尚通俗的谣曲，力求节奏急促曲调幽怨，不再顾及音乐合于中庸之道的准则，这趋势流行扩展无边，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终止，这是排斥了庄重的乐曲，崇尚助长了烦乱淫靡。士大夫是有等级贵贱的差别的，无缘无故不能离开雅乐；礼法是有规定的秩序的，年长的和年幼的不能听同样的音乐。所以造成了喧闹丑恶的制作，在民间日盛一日；淳美雅正的音乐，在士大夫之家已经断绝了。应当命令有关主管的官员，力求勤心考察研究雅乐业务，集合整理遗留散失古代雅乐，相互启发说明，凡是平时所遗漏忘掉的，全面加以补充和继承。对于能够完整保存古曲的人应当给予厚禄，演奏技艺纯熟的人应当得到优厚的职位。用利禄来引导他们，那么人人都会为振兴雅乐而尽力。使音乐能够返本还源继承雅乐，这样便有希望使古乐得到延续。”这件事被朝廷采纳了。

齐高帝建元元年，转为侍中、抚军将军、丹阳尹。二年，进号右卫将军，王僧虔一再辞让不肯拜官。朝廷改授他做左光禄大夫，侍中、丹阳尹职务不变。郡县中监狱里历来有用汤药杀害囚犯的，王僧虔上奏书说：“汤药本是用来治病的，但是有人用来干出冤杀残暴的勾当，还有的用来发泄私忿。假若罪犯必须判死刑，自有正当的刑法可循，假使需要快速灭除凶恶罪犯，那么就应当事先报告。有关死生人命判决的大事，怎么能容许郡县下级部门私自决定的。臣认为医治县里囚犯的疾病，必须事先用书面报告郡府，找来主管官员会同医生共同去诊断考察，远处县籍的囚犯，应当允许家人前来探视，然后再决定怎样处理。这样可以使死去的不会含冤，活着的没有怨恨。”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

王僧虔重视关心雅乐，升明年间在奏疏中指出的问题，虽然稍稍得到改正，还有很多遗漏和不足。这时皇帝准备和北魏通使交往，王僧虔在给他侄子的信中说：“古语说：‘中原礼数有了缺失和不足，可以到四边民族那里去寻求。’估计古乐的情况也是这样的道理。前秦苻坚战败之后，东晋才有了完备的钟磬古乐，前人的知识和经验不能认为全都是错的。北方各国或许保存有从前流传下来的古乐，诚然未必能够立即拿来补充中原所缺失的古乐，但是可以从比较中得知古乐何存何亡，这也是和古语讲的道理是一致的。仅就《鼓吹》乐说原有二十一首曲子，今天能演奏的不过十分之一而已。我认为这次到北方去的使臣里要有杂役人员随行，可以从今天乐署里找一个大略懂得古乐和今乐差别的人，让他担任这个任务。虽然像春秋时期吴国懂得古今音乐的季札那样的人是难于找到了，但是只要去的人能够理解他所知道的音乐的情况，也会和一般人前去不一样。假若认为我说的有这样的道理，你能把我的意见上奏给朝廷吗？请替我留心这件事。”这个意见竟没能实现。

齐高帝善于书法，当即位以后，更加爱好不已。一次同王僧虔比试书法之后，对王僧虔说：“谁是第一？”王僧虔说：“臣的书法第一，陛下也是第一。”皇上笑着说：“你真可以说是善于替自己着想了。”又拿出古人留下的书法十一卷，要他寻求善于书法的人名。王僧虔从民间还收得有古人的墨迹，是那十一卷中所没有的，其中有吴大皇帝孙权、景帝孙休、归命侯孙皓的字，桓玄的字，以及丞相王导、领军王洽、中书令王珉、张芝、索靖、卫觊、张翼等十二卷进献给皇帝。又献上羊欣撰写的《能书人名》一卷。

这年冬季，迁转持节、都督湘州诸军事、征南将军、湘州刺史，侍中不变。王僧虔为人清廉简易，不谋求财产，百姓不受骚扰。齐武帝萧赜即位，王僧虔因为得了中风病打算陈情辞官，恰在这时调做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议同三司。王僧虔年少的时候兄弟族人集会，有人观察他的面相说：“王僧虔的寿命和官位最高，官位会达到三公，其他人没有能赶得上的。”等到这次授官，王僧虔对他侄子王俭说：“你在朝中担任重要的官职，可能会有担任州牧或三公等高位的八命礼遇，我如果再接受赐予的官职，那么我们一家就有两个人在朝中做最高的官职，这是值得担心的事情。”于是便坚决辞退不肯受官，皇帝宽容地答应了他的请求。便改做侍中、特进、左光禄大夫。有人问王僧虔坚决辞官的原因，王僧虔说：“君子忧虑的是怕自己没有德行，不忧虑得不到宠信。我的禄位足以满足自己衣食的需要，得到的荣耀和职位已经超过我实际的才能，自己惭愧的是能力凡庸微薄不能报效国家，怎么还能再接受更高的爵禄，这样做不是恰好让官场中的人们讥笑吗？”他的侄子王俭身为朝中大臣，修建长梁斋，稍稍超过了规定的制度，王僧虔看了不高兴，始终不肯进门，王俭立刻拆掉了它。

永明三年，逝世。王僧虔很懂得天文星象，一天夜里坐着观天发现星空分野在豫章地方将会出现事故，当时王僧虏的儿子做豫章内史，担心儿子那里会有什么公事。不多时，王僧虔死了，王慈放下郡中的公务前来奔丧。王僧虔当年六十岁。死后追赠司空，侍中不变。谥简穆。

王僧虔论书法说：“宋文帝写字，自称可以和王子敬相比，当时评论的人说：‘字体自然胜过羊欣，但笔力功夫比羊欣差。’平南将军王讷，是右军将军王羲之的叔父，东晋过江之前人们认为是书法最好的。已故曾祖领军王洽的字，王右军评论说：‘弟弟的书法就不比我差。’改变古字书法为草书，当今唯有王右军。曾祖领军不是这样，自始至终还是效法钟繇、张芝的隶书。已故从祖父中书令王珉的字，王子敬评说：‘弟弟写的字如同骑着骡子，急速奔跑总想赶到千里马的前头。’征西将军庾翼的字，年少时和王右军齐名，王右军后来居上，庾翼还不理解，在荆州给京里的人写信说：‘小儿之辈如同穷人家的鸡，都学着写王逸少的草书，待我顺江而下，当和他比试高低。’张翼，王右军自己书写表章，晋穆帝让张翼写阅后的答信，王右军当时没有发现笔迹不同，很久以后才明白，说：‘小人的字迹几乎乱真。’张芝、索靖、书诞、钟会、卫觊、卫恒都在前代获得过善书的美名，没法辨别他们字的优劣，只能看到他们字迹的笔力后感到惊异而已。张澄的字在当代也被称为有意趣。郗愔章草字体仅次于王右军。郗超的草书次于二王，字体紧凑妩媚超过了他的父亲郗愔。桓玄自称书法是王右军的一流，评论者把他比作孔琳之。谢安的名字也被列入善于书法的人名录，他自己也很重视，曾经写嵇康诗赠给王子敬。羊欣的字曾经有一个时期受到人们的重视，亲自受教于王子敬，行书尤其写得好，正楷则和名声不能相称。孔琳之的字自然放纵，极有笔力，法度规矩怕是落在羊欣之后。丘道护和羊欣一同亲受王子敬的指点，所以应该列在羊欣之后。范晔和萧思话同拜羊欣为师，后来稍有改变，既失去了旧日的成就，不过是小有意趣而已。萧思话的字，如同羊欣的影子，字的风流趣味，恐怕不逊于羊欣，遗憾的只是笔力柔弱。谢综的字，他舅父范晔评说如同风云骤起，是恰当的赏析，遗憾的是缺少妩媚姣好。谢灵运的字不能同上述的人相等，只是他遇到的时机较好，也得以进入名流。贺道力的字，仅次于丘道护。庾昕学王右军书法，也达到了几乎乱真的程度。”又撰写《书赋》，流传于世。

第九子名王寂，字子玄，性急好动，喜爱文章，读《范谤传》，未尝不慨叹动情。王融失败之后，门客多来投靠他。齐明帝萧鸾建武初年，打算献上《中兴颂》，他兄长王志对他说：“你是贵家年少子弟，何愁仕途上不通达，不用沉静的态度控制情绪，恐怕会遭到人们的讥笑的。”王寂便停止不献。最初任秘书郎，早死，年二十一岁。

王僧虔在宋朝曾经写信告诫儿子说：

我知道你抱怨我不准你学习谈玄说理，想要自己奋勉力求上进，这也许是拿死后盖棺论定来自欺，也许是打算再选择美好的学业，只要能取得值得称赞的成就，也足以安慰一生了。只是多次听到你的这些说法，并没有见到你实际的作为。让我按照先师孔子说的听其言观其行的话谈点看法，希望这些意见能帮助你不虚度一生。我不能信任你，并不是凭空这样想的。我早年有志研究史学，拿来《三国志》堆放在床头，经过一百多天，又改变学业去学玄学，当然这和学历史是小有差别的，学了之后还是没有进门得其要领。东方朔曾说：“言谈议论哪里是容易的事。”读了玄学的著作，思想为之奔放，肝肠为之紧缩。为了攻读一部书，要诵读几十家的注解，从年轻到年老，手里不放下书卷，还不敢轻易地开口谈玄。你打开了《老子》分卷刚刚五尺多长的篇幅，还不知道王弼说了什么，何晏又说了些什么，更不了解马融和郑玄有什么不同，《指例》一书阐明了什么，于是就拿起麈尾，自称是谈玄之士，这种事是最危险的事。假设袁粲让你谈《易经》，谢庄请你说《庄子》，张癭问你《老子》，难道可以回答说未尝读过吗？谈玄如同古时的射覆一样，前人猜中说破的道理，后人就应该理解，如果不理解就等于射覆输了一样。何况论述注释的著作有上百家，荆州的《八帙》，又有《才性四本》《声无哀乐》等篇，都是谈家口头上熟悉的，就如同客人来了预先准备好了东西拿出来待客一样。这些你还未尝耳闻目睹，哪里有厨房里没有准备充足的物品，反而打算延请贵宾的道理呢？就像人们说的张衡的构思如同天造地设一般精妙，郭象谈玄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们不勤奋学习，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境地？你还没有看懂题目的含义，没有明白书中的根本主旨，六十四卦还不知道是什么名目；《庄子》的好多篇章，哪些是内篇外篇；《八帙》所载的共有几家；《四本》的论述，以哪一家为好。不懂这些反而每天去诓人，人们也是不会轻易受你们欺骗的呀。因为我学习的并不好，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们做榜样的。然而大舜没有严父，唐尧也没有好儿子，也是各由自己成长的罢了。你们在私下里议论时也会说：“哪一天不是在学？在天地间可以嬉戏游乐，何苦急忙地给自己找罪受？幸好趁着好时光直到老年，何必亏待自己？”你们只是看到了一个方面，人生不全是这样，假如我的学问像马融、郑玄，也一定很好；要是跟他们差得太远，现在一定很逊色。人达到什么程度，都是从自己身上做出来的。你现在正在壮年，自然应当勤奋几倍，不然就仅仅只能像我一样。人世间这样的事情满眼都是，你了解得不少，不再具体说了。

我活在世上，虽然缺乏德行才质，总算在扰攘的人间生活几十年了，所以是一个老人了，别人或许拿我来比量你们呢？我死之后，假如你没有自立的能力，有谁能理解你的事情？有不少人年少时就有好名声青年时就登上了清要官职的人，在那时的王氏家门中，优秀的人物就是龙凤，不好的还可以是虎豹，一旦失去家族的庇荫，哪里还谈得上什么龙虎呢？况且我的功德和地位不能给你们带来福荫，这正是你们各自应当努力的原因。有的人自身做过朝廷三公的高官，却渺无声息；有的人出身于布衣寒素之家，可卿相却向他去请教。有的人父子贵贱差别极大，兄弟之间的名声也各不相同，这是什么原因？只是在于读完了几百卷书的结果呀。我现在后悔已来不及了，只是想用前车之鉴来告诉后来的人。你年过三十，正该当官任职，再加上有家口的拖累，牵扯你们的身心，难道还能得到放下帷帐安心读书的青年王郎那样的时光吗？只能在世事中间学习，度过一生。希望你反复思考，不要忌讳我说的话。我现在还责打王志一辈，那是寄希望于万一，在我没死的时候盼望你能有所成就的，不知我说的对你们是否有益？我说的对你都是切身的事情，跟我自己还有什么关系呢？死去的人成了鬼只会喜爱密密的松林茂盛的柏树，哪里还知道子弟是受诽谤或是受赞誉的事情！为了你有了以上的感触，所以略抒心怀写了这信。

南齐书卷三十九

列传第二十

刘瓛

刘瓛字子圭，沛国相人，晋丹阳尹惔六世孙也。祖弘之，给事中。父惠，治书御史。

瓛初州辟祭酒主簿。宋大明四年，举秀才，兄璲亦有名，先应州举，至是别驾东海王元曾与瓛父惠书曰：“比岁贤子充秀，州闾可谓得人。”除奉朝请，不就。

少笃学，博通《五经》。聚徒教授，常有数十人。丹阳尹袁粲于后堂夜集，瓛在座，粲指庭中柳树谓瓛曰：“人谓此是刘尹时树，每想高风；今复见卿清德，可谓不衰矣。”荐为祕书郎，不见用。除邵陵王郡主簿，安陆王国常侍，安成王抚军行参军，公事免。瓛素无宦情，自此不复仕。除车骑行参军，南彭城郡丞，尚书祠部郎，并不拜。袁粲诛，瓛微服往哭，并致赙助。

太祖践阼，召瓛入华林园谈语，谓瓛曰：“吾应天革命，物议以为何如？”瓛对曰：“陛下诫前轨之失，加之以宽厚，虽危可安；若循其覆辙，虽安必危矣。”既出，帝顾谓司徒褚渊曰：“方直乃尔！学士故自过人。”敕瓛使数入，而瓛自非诏见，未尝到宫门。

上欲用瓛为中书郎，使吏部尚书何戢喻旨。戢谓瓛曰：“上意欲以凤池相处，恨君资轻，可且就前除，少日当转国子博士，便即后授。”瓛曰：“平生无荣进意，今闻得中书郎而拜，岂本心哉！”后以母老阙养，重拜彭城郡丞。谓司徒褚渊曰：“自省无廊庙之才，所愿唯保彭城丞耳。”上又以瓛兼总明观祭酒，除豫章王骠骑记室参军，丞如故，瓛终不就。武陵王晔为会稽太守，上欲令瓛为晔讲，除会稽郡丞，学徒从之者转众。

永明初，竟陵王子良请为征北司徒记室。瓛与张融王思远书曰：“奉教使恭召，会当停公事，但念生平素抱，有乖恩顾。吾性拙人闲，不习仕进，昔尝为行佐，便以不能及公事免黜，此皆眷者所共知也。量己审分，不敢期荣。夙婴贫困，加以疏懒，衣裳容发，有足骇者。中以亲老供养，褰裳徒步，脱尔退今，二代一纪。先朝使其更自脩正，勉厉于阶级之次，见其繿缕，或复赐以衣裳，袁、褚诸公咸加劝励，终不能自反也。一不复为，安可重为哉？昔人有以冠一免不重加于首，每谓此得进止之仪。古者以贤制爵，或有秩满而辞老，以庸制禄，或有（徐令上文长）〔身病而求归〕者，永瞻前良，在己何若。又上下年尊，益不顾居官次，废晨昏也。先朝为此，曲申从许，故得连年不拜荣授，而带帖薄禄。既习此岁久，又齿长疾侵，岂宜摄斋河闲之听，厕迹东平之僚？本无绝俗之操，亦非能偃蹇为高，此又诸贤所当深察者也。近奉初教，便自希得托迹于客游之末，而固辞荣级，其故何耶？以古之王侯大人，或以此延四方之士，甚美者则有辐凑燕路，慕君王之义，骧镳魏阙，高公子之仁，继有追申、白而入楚，羡邹枚而游梁，吾非敢叨夫曩贤，庶欲从九九之遗踪。既于闻道集泮不殊，而幸无职司拘碍，可得奉温凊，展私计，志在此尔。”除步兵校尉，并不拜。

瓛姿状纤小，儒学冠于当时，京师士子贵游莫不下席受业。性谦率通美，不以高名自居。游诣故人，惟一门生持胡床随后，主人未通，便坐问答。住在檀桥，瓦屋数闲，上皆穿漏。学徒敬慕，不敢指斥，呼为青溪焉。竟陵王子良亲往脩谒。七年，表世祖为瓛立馆，以扬烈桥故主第给之，生徒皆贺。瓛曰：“室美为人灾，此华宇岂吾宅邪？幸可诏作讲堂，犹恐见害也。”未及徙居，遇病，子良遗从瓛学者彭城刘绘、从阳范缜将厨于瓛宅营斋。及卒，门人受学〔者〕并吊服临送。时年五十六。

瓛有至性，祖母病疽经年，手持膏药，渍指为烂。母孔氏甚严明，谓亲戚曰：“阿称便是今世曾子。”阿称，瓛小名也。年四十余，未有婚对。建元中，太祖与司徒褚渊为瓛娶王氏女。王氏椓壁挂履，土落孔氏床上，孔氏不悦，瓛即出其妻。及居父丧，不出庐，足为之屈，杖不能起。今上天监元年，下诏为瓛立碑，谥曰贞简先生。所著文集，皆是《礼》义，行于世。

初，瓛讲《月令》毕，谓学生严植曰：“江左以来，阴阳律数之学废矣。吾今讲此，曾不得其髣佛。”时济阳蔡仲熊礼学博闻，谓人曰：“凡钟律在南，不容复得调平。昔五音金石，本在中土；今既来南，土气偏陂，音律乖爽。”〔瓛亦以为然。〕仲熊历安西记室，尚书左丞。

瓛弟琎。

琎字子璥。方轨正直。宋泰豫中，为明帝挽郎。举秀才，建平王景素征北主簿，深见礼遇。邵陵王征虏安南行参军。建元初，为武陵王晔冠军征虏参军。晔与僚佐饮，自割鹅炙。琎曰：“应刃落俎，膳夫之事，殿下亲执鸾刀，下官未敢安席。”因起请退。与友人孔澈同舟入东，澈留目观岸上女子，琎举席自隔，不复同坐。豫章王太尉板行佐。兄瓛夜隔壁呼琎共语，琎不答，方下床著衣立，然后应。瓛问其久，琎曰：“向束带未竟。”其立操如此。文惠太子召琎入侍东宫，每上事，辄削草。寻署中兵，兼记室参军大司马军事，射声校尉，卒官。

译文：

刘瓛字子圭，沛国相人，晋丹阳尹刘惔的六代孙。他的祖父刘弘之，官至给事中，父亲刘惠，累官至治书御史。

刘瓛起先被州刺史举为祭酒主簿，宋大明六年，举为秀才。他的哥哥刘璲也很有名，先应州举，为秀才。至此，州别驾东海人王元曾给刘瓛的父亲刘惠的书信说：“贤子连年充举秀才，本州闾里可称得人。”朝廷除官奉朝请，不曾就职。

刘瓛少年时笃好儒学，于是博通五经。招收生徒讲授，常有数十人。丹阳尹袁粲在后堂举行晚宴，刘瓛也在座，袁粲指着庭院中的柳树对刘瓛说：“人们传说这棵树是您的六世祖刘尹所栽，常思念他的高风亮节；今又见您清德美行，可以说不减当年了。”举荐刘瓛为秘书郎，未被朝廷任用。先后除拜邵陵王的郡主簿，安陵王的国常侍，安成王的抚军行参军，因公事被免职。刘瓛本来就没有做官的愿望，从此就不再出仕。朝廷先后除车骑行参军、南彭城郡丞、尚书祠部郎，都不曾就职。后来袁粲被杀，刘瓛身穿平民服装前往哭灵，并赠给送葬和抚恤的财物。

齐太祖萧道成称帝，宣召刘瓛进华林园中谈话，对他说：“我响应天意改朝换代，人们如何评论此事？”刘瓛回答说：“陛下惩戒前朝的失误，再加上宽厚，虽然危险也可转化为平安，如果重蹈前代的覆辙，就是平安也会变得危险。”刘瓛退出，太祖对司徒褚渊说：“他竟然这么方正直率，这正是学士超过常人之处。”敕令刘瓛可常进宫中，但刘瓛如果不是皇帝召见，不曾到达宫门。

皇上打算让刘瓛担任中书郎，派吏部尚书何戢宣喻旨意。何戢对刘瓛说：“皇上想让你居官凤凰池，遗憾君资历轻浅，可暂且就任前职，过些天当转为国子博士，然后再授任后职。”刘瓛说：“我平素没有荣显进取之心，如今听说得为中书郎而拜受，这难道是我的本心吗？”后因母亲年迈需人孝养，再拜彭城郡丞。他对司徒褚渊说：“自我省察没有廊庙之才，所希望的只是保有彭城丞罢了！”皇上又要刘瓛兼任总明观祭酒，除豫章王骠骑记室参军，依旧保留郡丞，刘瓛终究不肯接受。武陵王萧晔当时为会稽太守，皇上想让刘瓛为萧晔讲经。除任会稽郡丞，学生跟随他的日益增多。

永明初年，竟陵王萧子良请刘瓛为征北司徒记室。刘瓛给张融、王思远的书信说：“奉教使恭敬召请，应当停办公事。但思念平生的抱负，与恩顾有所乖异。我本性拙于人世事务，不习惯仕进，往昔曾经担任行佐，便因无能及公事被罢免废黜，这都是眷顾者所周知的。衡量审视自己的天分，不敢希冀荣显。平素为贫困所系绕，再加上疏懒，不修边幅，衣服容颜和头发，足以让人惊异。中间因为双亲年迈需要供养，揭起衣裳徒步行走，简慢轻率之习惯，至今已有两代十二年。先朝让再自我修正，用官秩阶次相勉励，见我穿着繿缕，有时还赏赐衣裳，袁粲、褚渊诸公都加以规劝勉励，但仍不能自改。一次不能行，怎么能再来第二次呢？前人有‘冠一免就不重加于首’的说法，常以为这符合进退的法度。古人以贤设爵，也有秩满而以年老辞退的，以功赐禄，也有患病而请求回家的。瞻视前贤的事例，自身又如何呢？加上父母年迈，更不愿因居官位，废除早晚的请安探视。因此前朝曲从我的申述，能够连年不拜荣显的官职，而兼领薄禄。这种习惯年月已久，加上年长病患，怎适宜升登河间王的厅堂，厕身于东平王的僚属？我没有与世俗隔绝的节操，也不以傲慢为高尚。这又是诸贤应当深察的。近期奉初次下教，自己便希望能托形迹在游客的末位，而又坚决辞去荣显的职级，其原因何在呢？因为古代的王侯大人，多以此延揽四方的士人，最美的则有聚集在通往燕国之路途，以仰慕君王的高义；奔驰于魏国的朝门，以高尚公子的仁德。继而有追随申公、白公而入楚，羡慕邹阳、枚乘而游梁，我不敢忝承前贤，希望跟随九九的遗踪。既和闻道入学没有区别，而庆幸没有职司的拘束和妨碍，可以侍奉父母，嘘寒问暖，施展私人的计划，我的心志就在于此。”后除步兵校尉，都未拜受。

刘瓛身材瘦小，儒学为当时之冠，京城的士子贵族无不下席听受学业。他秉性谦虚直率通达，不以有盛名自居。拜访故旧，只让一个门生手持胡床跟随身后，主人尚未到，便坐下问答。他家住在檀桥，有瓦房数间，房顶都穿透漏雨。学生尊敬仰慕，不敢明言，称作青溪。竟陵王萧子良亲自前往送束修谒见。永明七年，上表世祖为刘瓛立学馆，以扬烈桥故主府第给他，生徒都向他祝贺。刘瓛说：“房室华美是人的灾害，这样华美的房子难道是我的住宅吗？幸亏诏令作为讲堂，我还怕被累害呢！”未来得及迁居，遇疾病，萧子良派遣跟随刘瓛学习的彭城人刘绘、从阳人范缜带炊具在刘瓛住宅准备斋饭。待刘瓛去世，门人和听他讲学的都吊唁服丧哭灵送葬。享年五十六岁。

刘瓛有纯厚的性情，祖母生毒疮一年多，他手拿膏药，手指被渍烂。母亲孔氏十分严明，对亲戚说：“阿称便是当代的曾子。”阿称是刘瓛的小名。他年龄四十多岁时，尚未婚配。建元年间，太祖和司徒褚渊为他娶子王家的女儿。王氏在墙上钉钉子挂鞋子，土落到孔氏床上，孔氏不高兴，刘瓛就将王氏休出。待到为父亲服丧，不出墓庐，脚因此弯曲，拄杖才能站起。当今皇上天监元年，下诏书为刘瓛立碑，谥号贞简先生。所著的文集，都是关于《礼》的经义，流传于世。

起初，刘瓛讲完《月令》，对学生严植说：“王室迁江南以来，阴阳律数之学废而不传。我今天讲这些，不曾得它约略的形迹。”当时济阳人蔡仲熊礼学博洽，对人说：“凡钟律在江南，不可能再调平。过去五音金石，本来在中原，今既已南来，土气偏潮湿，音律出现差错。”刘瓛也认为是如此。蔡仲熊历任安西记室，尚书左丞。

刘瓛的弟弟刘琎。

刘琎字子璥。行为方正直率而有遵循。宋泰豫年间，任明帝挽郎。被举为秀才，迁建平王刘景素的征北主簿，深受礼遇。转邵陵王的征虏安南行参军。建远初年，任武陵王萧晔的冠军征虏参军。萧晔和僚佐宴饮，亲自动手割烤鹅肉。刘琎说：“操刀切割，是膳夫的事，殿下亲手执鸾刀，下官不敢在席上安坐。”于是起身请求退席。和友人孔澈同舟东行，孔澈注目观看岸上的女子，刘琎举起席子自我隔离，不再和他同坐。豫章王太尉辟为行佐。哥哥刘瓛夜晚在隔壁呼唤刘琎共同谈话，刘琎不马上答应，待下床穿好衣服站立，才答应。刘瓛问他为何这么长时间不答应，他说：“刚才衣带还没有束好。”他的立身操行就是这样。文惠太子召刘琎进东宫侍候，每次上书言事，常削灭草稿，以示缜密。不久署任中兵，兼记室参军、大司马军事、射声校尉，病死在任所。

南齐书卷四十七

列传第二十八

谢眺

谢朓字玄晖，陈郡阳夏人也。祖述，吴兴太守。父纬，散骑侍郎。

眺少好学，有美名，文章清丽。解褐豫〔章〕王太尉行参军，度随王东中郎府，转王俭卫军东閤祭酒，太子舍人、随王镇西功曹，转文学。

子隆在荆州，好辞赋，数集僚友，眺以文才，尤被赏爱，流连晤对，不舍日夕。长史王秀之以眺年少相动，密以启闻。世祖敕曰：“侍读虞云自宜恒应侍接。眺可还都。”朓道中为诗寄西府曰：“常恐鹰隼击，秋菊委严霜。寄言罻罗者，寥廊已高翔。”迁新安王中军记室。朓笺辞子隆曰：“朓闻潢污之水，思朝宗而每竭；驽蹇之乘，希沃若而中疲。何则？皐壤摇落，对之惆怅；歧路东西，或以呜悒。况乃服义徒拥，归志莫从，邈若坠雨，飘似秋带。眺实庸流，行能无算，属天地休明，山川受纳，褒采一介，搜扬小善，舍耒场圃，奉笔菟园。东乱三江，西浮七泽，契阔戎旃，从容燕语。长裾日曳，后乘载脂，荣立府廷，恩加颜色。沐发晞阳，未测涯涘；抚臆论报，早誓肌骨。不悟沧溟未运，波臣自荡；渤澥方春，旅翮先谢。清切蕃房，寂寥旧荜。轻舟反泝，吊影独留，白云在天，龙门不见。去德滋永，思德滋深。唯待青江可望，候归艎于春渚；朱邸方开，效蓬心于秋实。如其簪履或存，衽席无改，虽复身填沟壑，犹望妻子知归。揽涕告辞，悲来横集。”

寻以本官兼尚书殿中郎。隆昌初，敕眺接北使，眺自以口讷，启让不当，不见许。高宗辅政，以眺为骠骑谘议，领记室，掌霸府文笔。又掌中书诏诰，除祕书丞，未拜，仍转中书郎。出为宣城太守，以选复为中书郎。

建武四年，出为晋安王镇北谘议、南东海太守，行南徐州事。启王敬则反谋，上甚嘉赏之。迁尚书吏部郎。眺上表三让，中书疑眺官未及让，以问祭酒沈约。约曰：“宋元嘉中，范晔让吏部，朱脩之让黄门，蔡兴宗让中书，并三表诏答，具事宛然。近世小官不让，遂成恒俗，恐此有乖让意。王蓝田、刘安西并贵重，初自不让，今岂可慕此不让邪？孙兴公、孔顗并让记室，今岂可三署皆让邪？谢史部今授超阶，让别有意，岂关官之大小？撝让之美，本出人情。若大官必让，便与诣阙章表不异。例既如此，谓都自非疑。”眺又启让，上优答不许。

眺善草隶，长五言诗，沈约常云“二百年来无此诗也”。敬皇后迁祔山陵，朓撰哀策文，齐世莫有及者。

东昏失德，江祏欲立江夏王宝玄，末更回惑，与弟祀密谓眺曰：“江夏年少轻脱，不堪负荷神器，不可复行废立。始安年长入纂，不乖物望。非以此要富贵，政是求安国家耳。”遥光又（遗）〔遣〕亲人刘沨密致意于眺，欲以为肺腑。眺自以受恩高宗，非沨所言，不肯答。少日，遥光以眺兼知卫尉事，朓惧见引，即以祏等谋告左兴盛，兴盛不敢发言。祏闻，以告遥光，遥光大怒，乃称敕（见）〔召〕眺，仍回车付廷尉，与徐孝嗣、祏、暄等连名启诛眺曰：“谢眺资性险薄，大彰远近。王敬则往构凶逆，微有诚效，自尔升擢，超越伦伍。而溪壑无厌，著于触事。比遂扇动内外，处处奸说，妄贬乘舆，窃论宫禁，闲谤亲贤，轻议朝宰，丑言异计，非可具闻。无君之心既著，共弃之诛宜及。臣等参议，宜下北里，肃正刑书。”诏：“公等启事如此，朓资性轻险，久彰物议。直以雕虫薄伎，见齿衣冠。昔在渚宫，构扇蕃邸，日夜纵谀，仰窥俯画。及还京师，翻自宣露，江、汉无波，以为己功。素论于兹而尽，缙绅所以侧目。去夏之事，颇有微诚，赏擢曲加，逾迈伦序，感悦未闻，陵竞弥著。遂复矫构风尘，妄惑朱紫，诋贬朝政，疑闲亲贤。巧言利口，见丑前志，涓流纤孽，作戒远图。宜有少正之刑，以申去害之义。便可收付廷尉，肃明国典。”又使御史中丞范岫奏收眺，下狱死。时年三十六。

眺初告王敬则，敬则女为眺妻，常怀刀欲报朓，眺不敢相见。及为吏部郎，沈昭略谓眺曰：“卿人地之美，无忝此职。但恨今日刑于寡妻。”眺临败叹曰：“我不杀王公，王公由我而死。”

译文：

谢朓字玄晖，陈郡阳夏人。祖父谢述，官至吴兴太守，父亲谢纬，累官为散骑常侍。

谢朓少年时好学，名声佳美，文章清新华丽。离家入仕，任豫章王的太尉行参军，经历随王东中郎府，转王俭的卫军东阁祭酒，迁任太子舍人、随王镇西功曹，转文学。

随王萧子隆在荆州，爱好辞赋，数次召集僚友，谢朓因为文才超群，尤其被赏识垂爱，会晤应对常流连忘返，不论白天黑夜。长史王秀之因谢朓年少受宠，怕动摇自己的地位，暗地将此事启奏皇上。世祖敕令说：“侍读虞云自应经常侍候应接，谢朓可以回京。”谢朓回京途中作诗一首寄给西府，说：“常恐鹰隼击，秋菊委严霜。寄言网罗者，寥廓已高翔。”迁任新安王中军记室。谢朓写笺记与萧子隆告辞，说：“緿听说低洼处的积水，想流向海而常常枯竭，跛劣的乘马，希望调柔而中途疲敝，如何？沼泽洼地草木凋谢，对它失意伤感；歧路可东可西，又令人悲哀气结。何况奉行仁义徒众抱集，回归之志不从，渺茫的样子像天降雨，翩翩像秋叶落树。緿实是平庸之辈，德行才能不值得称说。逢天地美善旺盛，山川纳污藏疾。褒采一介之士，抽扬小善微贤，所以舍弃农亩耒耜，奉笔于梁王兔园。东横渡三江，西浮泛七泽，离散在戎镇旗下相约，安居则从容会饮笑语。长襟日日拖曳，后车命驾而行。荣耀立于府庭，恩遇形诸面容，洗发晒干，未测边际。抚胸论报，早先誓言刻骨铭心。不料沧海没有运转，鲋鱼自己往来摇动，渤海方至春天，旅鸟翅羽先脱。王府清切，旧舍寂寞。轻舟已溯江返回，而我独留。白云在天，龙门不见。离别之日越久，思念之情越深。只待清江可望，侯归船于春江边；朱邸方开，效蓬草之心于秋实。如果簪履尚存，单席未改，就是身填沟壑，还希望妻子知其归宿。挥泪告辞，涕注横流。”

不久，谢朓以本职兼尚书殿中郎。隆昌初年，敕令他接待北方来使，他自以为言语迟钝，启奏辞让，要求不担当此任，未被允许。高宗辅政，以谢朓为骠骑咨议，领记室，掌管霸府文笔。又掌管中书省的诏诰，除秘书丞，未就职，仍转中书郎。出外任宣城太守，经推选又任中书郎。

建武四年，出任晋安王的镇北咨议、南东海太守，行南徐州事。启奏王敬则反叛密谋，深为皇上嘉许赞赏，迁尚书吏部郎。谢朓三次上表辞让，中书怀疑他的官职未来得及让，以此问祭酒沈约。沈约说：“宋元嘉年间，范晔让吏部，朱修之让黄门、蔡兴宗让中书，都是三表诏答，具体事宛然，近代小管不让，就成了常俗，恐怕这样违背了辞让的意图。王蓝田、刘安西都贵重，起初自己不让，今天难道可以羡慕它不让吗？孙兴公、孙觊都让记室，如今难道可以三署都让吗？谢吏部如今授官越级，辞让有另外的意思，难道与官职的大小有关？谦让之美，本出于人情。如果大官必让，便和送到朝阙的章表没什么区别。惯例既然如此，此说都自不疑。”谢朓又启奏辞让，皇上诏答不许。

谢朓善于写草书隶体，擅长五言诗，沈约常说：“二百年来没有此诗。”敬皇后迁祔葬皇帝陵，谢朓撰写了哀策文，齐朝没有比得上的。

东昏侯无道，江祏想立江夏王萧宝玄为帝，后来又犹豫不决，他与弟弟江祀暗地对谢朓说：“江夏王年少，为人轻率简慢不稳重，不能保守神器，又不能再次废立。始安王年长，入继大统，不乖背人望。我们不是以此谋求富贵，而是为国家平安考虑的。”始安王萧遥光又派遣亲信刘沨暗中致意谢朓，想以他为心腹。谢朓自己认为已受高宗恩遇，不同意刘沨的话，不愿答应。过了几天，萧遥光任命谢朓兼知卫尉事，谢眺害怕被牵连，就把江祏等人的密谋转告左兴盛，左兴盛不敢告发此谋。江祏听说此事，就向萧遥光报告，萧遥光大怒，于是称敕命召见谢朓，掉转车头将谢朓交付廷尉，然后和徐孝嗣、江祏、刘暄等联名上书，奏请诛杀谢朓，说：“谢朓禀性阴险刻薄，已彰显于远近。王敬则往昔谋反构难，他小有诚心功效，从此拔擢升迁，超越同辈。但他欲壑无厌，遇事就有所表现。以至于最近煽动朝廷内外，到处散布奸邪语言，污妄贬低皇上，私自议论宫禁，离间毁谤亲贤之人，轻率评议朝中宰辅。丑恶的言辞，叛逆的计谋，不能详细奏闻。他无君之心既已明显，应受‘人共弃之’之诛。臣等谋议，应下北里廷尉狱，严正刑典。”皇上下诏说：“公等启奏如此，谢朓禀性轻率阴险，已彰显于舆论。他只是以雕虫小技，被齿列于士大夫。往昔在荆楚别宫，煽动构造于藩府，日夜纵情谄媚阿谀，抬头窥察俯首谋划。待回到京城，反复自我宣露，江汉地区平定，以为是自己的功劳。平素议论及此很详尽，使缙绅侧目而视。去年夏天的事，多少有一点忠诚，奖赏擢升优加，破格越级，未听到他感激满意的话，陵上争竞之事却变本加厉。于是又制造混乱，以虚言惑乱高官，诋毁讥贬朝政，怀疑离间亲贤之人。巧言利口，为前史所贬斥，细弊微孽，可作为远图的训诫，应该受诛少正卯那样的刑罚，以申明除害的义理。可拘捕入廷尉狱，以严明国法。”又派御史中丞范岫启奏逮捕谢朓，后死于狱中。当年仅三十六岁。

谢朓起初告发王敬则谋反事，王敬则的女儿就是谢朓的妻子，她时常怀藏匕首准备为父亲报仇，谢朓害怕，不敢见她。待到谢朓任吏部郎，沈昭略对他说：“卿人才门第佳美，无愧于此职，遗憾的是今天要受寡妻之刑。”谢朓在被捕前颇有感触地说：“我没有杀王公，王公却是因我而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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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书卷九

列传第三

曹景宗

曹景宗字子震，新野人也。父欣之，为宋将，位至征虏将军、徐州刺史。

景宗幼善骑射，好畋猎，常与少年数十人泽中逐麞鹿，每众骑趁鹿，鹿马相乱，景宗于众中射之，人皆惧中马足，鹿应弦辄毙，以此为乐。未弱冠，欣之于新野遣出州，以匹马将数人，于中路卒逢蛮贼数百围之。景宗带百余箭，乃驰骑四射，每箭杀一蛮，蛮遂散走，因是以胆勇知名。颇爱史书，每读穰苴、乐毅传，辄放卷叹息曰：“丈夫当如是！”辟西曹不就。宋元徽中，随父出京师，为奉朝请、员外，迁尚书左民郎。寻以父忧去职，还乡里。服阕，刺史萧赤斧板为冠军中兵参军，领天水太守。

时建元初，蛮寇群动，景宗东西讨击，多所擒破。齐鄱阳王锵为雍州，复以为征虏中兵参军，带冯翊太守，督岘南诸军事，除屯骑校尉。少兴州里张道门厚善。道门，齐车骑将军敬儿少子也，为武陵太守。敬儿诛，道门于郡伏法，亲属故吏莫敢收，景宗自襄阳遣人船到武陵，收其尸骸，迎还殡葬，乡里以此义之。

建武二年，魏主托跋宏寇赭阳，景宗为偏将，每冲坚陷阵，辄有斩获，以勋除游击将军。四年，太尉陈显达督众军北围马圈，景宗从之，以甲士二千设伏，破魏援托跋英四万人。及剋马圈，显达论功，以景宗为后，景宗退无怨言。魏主率众大至，显达宵奔，景宗导入山道，故显达父子获全。

五年，高祖为雍州刺史，景宗深自结附，数请高祖临其宅。时天下方乱，高祖亦厚加意焉。永元初，表为冠军将军、竟陵太守。及义师起，景宗聚众，遣亲人杜思冲劝先迎南康王于襄阳即帝位，然后出师，为万全计。高祖不从，语在高祖纪。高祖至竟陵，以景宗与冠军将军王茂济江，围郢城，自二月至于七月，城乃降。复帅众前驱至南州，领马步军取建康，道次江宁，东昏将李居士以重兵屯新亭，是日选精骑一千至江宁行顿，景宗始至，安营未立；且师行日久，器甲穿弊，居士望而轻之，因鼓噪前薄景宗。景宗被甲驰战，短兵裁接，居士弃甲奔走，景宗皆获之，因鼓而前，径至皂荚桥筑垒。景宗又与王茂、吕僧珍掎角，破王珍国于大航。茂冲其中坚，应时而陷，景宗纵兵乘之。景宗军士皆桀黠无赖，御道左右，莫非富室，抄掠财物，略夺子女，景宗不能禁。及高祖入顿新城，严申号令，然后稍息。复与众军长围六门。城平，拜散骑常侍、右卫将军，封湘西县侯，食邑一千六百户。仍迁持节、都督郢司二州诸军事、左将军、郢州刺史。天监元年，进号平西将军，改封竟陵县侯。

景宗在州，鬻货聚敛。于城南起宅，长堤以东，夏口以北，开街列门，东西数里，而部曲残横，民颇厌之。二年十月，魏寇司州，围刺史蔡道恭。时魏攻日苦，城中负板而汲，景宗望门不出，但耀军游猎而已。及司州城陷，为御史中丞任昉所奏，高祖以功臣寝而不治，征为护军。既至，复拜散骑常侍、右卫将军。

五年，魏托跋英寇锺离，围徐州刺史昌义之，高祖诏景宗督众军援义之，豫州刺史韦叡亦预焉，而受景宗节度。诏景宗顿道人洲，待众军齐集俱进。景宗固启，求先据邵阳洲尾，高祖不听。景宗欲专其功，乃违诏而进，值暴风卒起，颇有渰溺，复还守先顿。高祖闻之，曰：“此所以破贼也。景宗不进，盖天意乎！若孤军独往，城不时立，必见狼狈。今得待众军同进，始大捷矣。”及韦叡至，与景宗进顿邵阳洲，立垒去魏城百余步。魏连战不能却，杀伤者十二三，自是魏军不敢逼。景宗等器甲精新，军仪甚盛，魏人望之夺气。魏大将杨大眼对桥北岸立城，以通粮运，每牧人过岸伐刍藁，皆为大眼所略。景宗乃募勇敢士千余人，径渡大眼城南数里筑垒，亲自举筑。大眼率众来攻，景宗与战破之，因得垒成。使别将赵草守之，因谓为赵草城，是后恣刍牧焉。大眼时遣抄掠，辄反为赵草所获。先是，高祖诏景宗等逆装高舰，使与魏桥等，为火攻计。令景宗与叡各攻一桥，叡攻其南，景宗攻其北。六年三月，春水生，淮水暴长六七尺。叡遣所督将冯道根、李文钊、裴邃、韦寂等乘舰登岸，击魏洲上军尽殪。景宗因使众军皆鼓噪乱登诸城，呼声震天地，大眼于西岸烧营，英自东岸弃城走。诸垒相次土崩，悉弃其器甲，争投水死，淮水为之不流。景宗令军主马广蹑大眼至濊水上，四十余里，伏尸相枕。义之出逐英至洛口，英以匹马入梁城。缘淮百余里，尸骸枕藉，生擒五万余人，收其军粮器械，积如山岳，牛马驴骡，不可胜计。景宗乃搜军所得生口万余人，马千匹，遣献捷，高祖诏还本军，景宗振旅凯入，增封四百，并前为二千户，进爵为公。诏拜侍中、领军将军，给鼓吹一部。

景宗为人自恃尚胜，每作书，字有不解，不以问人，皆以意造焉。虽公卿无所推揖；惟韦叡年长，且州里胜流，特相敬重，同宴御筵，亦曲躬谦逊，高祖以此嘉之。景宗好内，妓妾至数百，穷极锦绣。性躁动，不能沈默，出行常欲褰车帷幔，左右辄谏以位望隆重，人所具瞻，不宜然。景宗谓所亲曰：“我昔在乡里，骑快马如龙，与年少辈数十骑，拓弓弦作霹雳声，箭如饿鸱叫。平泽中逐麞，数肋射之，渴饮其血，饥食其肉，甜如甘露浆。觉耳后风生，鼻头出火，此乐使人忘死，不知老之将至。今来扬州作贵人，动转不得，路行开车幔，小人辄言不可。闭置车中，如三日新妇。遭此邑邑，使人无气。”为人嗜酒好乐，腊月于宅中，使作野虖逐除，遍往人家乞酒食。本以为戏，而部下多剽轻，因弄人妇女，夺人财货。高祖颇知之，景宗乃止。高祖数宴见功臣，共道故旧，景宗醉后谬忘，或误称下官，高祖故纵之以为笑乐。

七年，迁侍中、中卫将军、江州刺史。赴任卒于道，时年五十二。诏赙钱二十万，布三百匹，追赠征北将军、雍州刺史、开府仪同三司。谥曰壮。子皎嗣。

译文：

曹景宗字子震，新野人。父亲名欣之，是宋朝武将，官做到征虏将军、徐州刺史。

曹景宗少年时善于骑马射箭，喜爱围猎，经常会同几十个少年到大草泽里去追逐獐子野鹿，每当众多骑手赶野鹿时，野鹿和人马混杂在一起，曹景宗在众人中放箭射鹿，人们都怕射中马腿，野鹿却随着弓弦一响就被射倒，曹景宗就以此当作乐趣。刚到二十岁时，曹欣之在新野派曹景宗出州去办事，他单身匹马只带几个从人，半路上意外地遇到几百蛮人的包围。曹景宗带上百多支箭，便驰马向四面射箭，每发一箭就射死一个蛮人，蛮人四散逃走，因此他凭自己的胆量和勇气获得了名声。他很喜爱读史书，每次读《穰苴》《乐毅传》，便放下书卷感叹说：“男儿应当做这样的人！”被征召任西曹官职，没去受任。宋朝后废帝元徽年间，随同父亲离开本州去京城建康，任奉朝请、员外，调任尚书左民郎。不久因父亲去世离职，回到故乡。服丧期满后，刺史萧赤斧任命他做冠军中兵参军，兼任天水太守。

当南齐高祖建元初年，蛮人聚众暴乱，曹景宗东征西讨，战斗中多次擒贼破敌。齐鄱阳王萧锵做雍州刺史，又用他做征虏中兵参军，兼任冯翊太守，督岘南诸军事，又授官做屯骑校尉。年少时和同乡张道门友谊情深。张道门是南齐车骑将军张敬儿的小儿子，做武陵太守。张敬儿被杀，张道门在郡中也被株连处死，亲属故吏没人敢前来收尸，曹景宗从襄阳派遣人员船只到武陵，收取张道门的尸体，接回来加以殡葬，同乡人都因此认为曹景宗重义气。

南齐明帝建武二年，北魏国主托跋宏进攻赭阳，曹景宗任偏将，每次冲击强敌攻陷敌阵，总是有所斩杀和俘获，因为有功勋授官做游击将军。四年，太尉陈显达统率众军北上围攻马圈，曹景宗随军出征，带领甲士二千人设埋伏，击破北魏托跋英带领的四万援兵。攻克马圈之后，陈显达论功行赏，把曹景宗排在最后，曹景宗退兵回来毫无怨言。北魏国主又率大军来进攻，陈显达在夜里逃跑，曹景宗引导他进入山道，因此陈显达父子得以安全脱险。

五年，梁武帝萧衍做雍州刺史，曹景宗同他深相结交，多次邀请他来自己家中作客。当时天下正处在动乱之中，梁武帝也有意重视曹景宗。南齐东昏侯永元初年，梁武帝上表请任曹景宗做冠军将军、竟陵太守。当梁武帝起兵东下，曹景宗集聚兵力，派亲信杜思冲劝梁武帝先迎接南康王萧伟在襄阳即皇帝位，然后再出兵，这是万全的计策。梁武帝没采纳这意见，事情记载在《高祖纪》中。梁武帝率兵到竟陵，派曹景宗会同冠军将军王茂渡过长江，围攻郢城，从二月到七月，郢城守军才投降。又统领众军为前锋挺进到南州，率领马步军取道向建康前进，中途驻军在江宁，东昏侯的部将李居士带重兵驻扎在新亭，这天选出一千精锐的骑兵到江宁暂驻，曹景宗的部队刚刚到达，营垒还没能建造起来；况且部队行军日久，兵器铠甲破损穿漏。李居士看到曹景宗队伍的状况便轻敌大意，于是趁势击鼓呐喊前来攻逼曹景宗。曹景宗披甲上马驰驱迎战，短兵刚一交战，李居士便弃甲败逃，曹景宗把李居士的兵马全部俘获，顺势乘胜击鼓追敌，一直前进到皂荚桥筑起营垒。曹景宗又和王茂、吕僧珍分兵合击，在大航打败王国珍。王茂攻击王国珍的主力，立刻冲垮敌阵，曹景宗乘势纵兵进击。曹景宗部队的军士都是凶暴狡猾的无赖汉，御街两侧的住户，全都是富贵之家，军士抢夺财物，掠取子女，曹景宗制止不住。当梁武帝进驻到新城，严肃申明军纪，此后掠夺事件才稍有收敛。曹景宗又会同众军长围攻六门。破城之后，授官做散骑常侍、右卫将军，封湘西县侯，食邑一千六百户。于是又迁为持节、都督郢、司二州诸军事、左将军、郢州刺史。梁高祖天监元年，进号平西将军，改封为竟陵县侯。

曹景宗在郢州，买卖货物聚敛钱财。在城南修建住宅，自长堤以东，到夏口以北，开辟街道排列门户，东西长几里，而部队凶残横暴，百姓极为厌恶。天监二年十月，北魏入侵司州，包围刺史蔡道恭。当时北魏的攻势一天天严重，城里的人要背着门板防箭去汲水，曹景宗却坐在家里观望而不出兵援救，只是耀武扬威地出游打猎而已。司州城被攻陷之后，曹景宗受到御史中丞任窻奏本弹劾，武帝因为曹景宗是功臣便压下这事不予制裁，反而召回曹景宗任护军。曹景宗到京之后，又拜官任散骑常侍、右卫将军。

五年，北魏托跋英入侵钟离，围攻徐州刺史昌义之，武帝下诏命令曹景宗统率众军援救昌义之，豫州刺史韦睿也参加了这次军事行动，并且受曹景宗的节制。诏命曹景宗驻屯在道人洲，等候各军集齐之后一同进发。曹景宗一再启奏，要求允许他的部队首先占据邵阳洲尾，武帝不准许。曹景宗打算独得这次战功，便违抗诏命向前开进，恰好突然刮起暴风，很多士兵落水淹死，不得已又回兵据守先前的驻地。高祖知道这消息后，说：“这是能够破贼的条件。曹景宗不能前进，原来是天意安排的吧！假如曹景宗孤军独往，营垒不能及时修筑起来，一定遭到狼狈的惨败。如今能够等待众军同时前进，这样就能大获全胜了。”当韦睿到来，和曹景宗前进屯兵在邵阳洲，在距离魏城百多步远的地方构筑营垒。魏军接连出战不能打退南军，被杀伤的人数有十之二三，从此魏军不敢逼近南军作战。曹景宗等各部分军队的兵器甲胄精良新美，军容盛大，魏军见到后感到气馁。魏大将杨大眼面对桥在北岸筑城，使运粮道路通畅，每当南边牧人过岸来打畜草，皆被杨大眼俘虏去。曹景宗便招募一千多勇敢的军士，一直渡河在离杨大眼城南面几里远的地方修筑营垒，曹景宗亲自举筑打夯。杨大眼率部队来进攻，曹景宗迎战并把他击败，因此能够把营垒筑成。曹景宗派遣将领赵草据守新垒，便把这座军垒叫作赵草城，从这以后牧人便可以随意在这里打草放牧。杨大眼不时地派兵来抄掠，每每反被赵草俘获。在这之前，武帝曾诏命曹景宗等预先建造高大的战船，使船上的高楼和桥一般高，目的是用来实现火攻的计划。命令曹景宗和韦睿各攻一座敌桥，韦睿攻打魏军的南桥，曹景宗攻击北面的桥。六年三月，春水涨起来，淮河水暴涨六七尺高。韦睿派出由他统领的将军冯道根、李文钊、裴邃、韦寂等乘战船登岸，进攻北魏在洲岸上的驻军并把他们全部歼灭。曹景宗乘机下令众军一齐击鼓呐喊，混乱中登上魏军的营垒，杀声震动天地，杨大眼在西岸烧掉营垒，托跋英在东岸弃城逃走。魏军各个营垒接连崩溃，全都丢弃了他们的兵器铠甲，争着跳进河里淹死，淮水都被堵塞不能流通。曹景宗下令军主马广跟踪追击杨大眼直到濊水岸边，在四十多里的路上，倒毙的敌尸枕压在一起。昌义之出兵追击托跋英到洛口，托跋英单人匹马逃进梁城。沿着淮河百多里，遍地死尸叠压，活捉五万多魏兵，缴获魏军的粮食器械，堆积起来如同山岳，牛马驴骡，更不计其数。于是，曹景宗搜集所俘虏的活口有一万多人，战马千匹，派人押送去京城献捷。高祖下诏命令曹景宗还归本军，曹景宗的部队排着队列得胜回朝，增赐四百户，连同以前赐的共为二千户，晋爵升为公。诏命拜官侍中、领军将军，赐给鼓吹乐队一部。

曹景宗为人自恃有功好胜，每次写信，有不会写的字，也不去问别人，都按自己的臆想生造。即使对待公卿高官也从不谨敬谦让；唯独韦睿比他年长，而且是同州里中的名流人物，曹景宗对他加意敬重，一同参加御赐的宴会，曹景宗也能尽礼谦逊，武帝也因此称赞他。曹景宗好女色，家中歌伎妻妾有几百人，穿着都是极其华贵的锦绣。他性格急躁好动，不能沉默安静，每次外出时总想挑开车上的帷幔向外观望，左右从人总是拿地位声望隆重加以劝告，说让所有的人都看到他，这是不合适的。曹景宗对他亲近的人说：“我过去在乡里，骑快马有如龙腾，会同年少朋友几十个骑手，弓弦弹出霹雷般震响，急箭发出饿鹰一样尖啸。在平野大泽中追射獐子，数着肋条射它，渴了喝它的血，饿了吃它的肉，味道甜美有如甘露琼浆。只觉得耳后生风，鼻头冒火，这样的快乐让人不知道会死，更不知道老年还会到来。如今来扬州成了贵人，行动不得自由，走在路上打开车幔，小人便说不行。憋闷闭坐在车里，如同三天不许见人的新媳妇。遭到这种郁闷，让人不得顺气。”曹景宗为人嗜酒好乐，腊月在自己的宅院里，让人们呼喊着驱病除鬼，还到所有的人家去乞讨酒饭。本来这样做是为的戏耍取乐，但是他的部下大多是剽悍轻薄之辈，就趁机调戏人家妇女，抢夺人家的财宝。武帝非常清楚这些情况，曹景宗知道后便停止这种取乐。高祖曾经多次设宴席会见功臣，一同叙谈昔日的交情，曹景宗醉了之后总是说些谬言妄语，或有时对皇帝误称自己是下官，高祖也是有意让他胡来以此取笑作乐。

七年，曹景宗转任侍中、中卫将军、江州刺史。赴任时死在路上，当年五十二岁。皇帝下诏赐丧葬钱二十万，布三百匹，追赠做征北将军、雍州刺史、开府仪同三司。谥号为壮。曹景宗的儿子曹皎继任父亲的爵位。

梁书卷十三

列传第七

范云

范云字彦龙，南乡舞阴人，晋平北将军汪六世孙也。年八岁，遇宋豫州刺史殷琰于涂，琰异之，要就席，云风姿应对，傍若无人。琰令赋诗，操笔便就，坐者叹焉。尝就亲人袁照学，昼夜不怠。照抚其背曰：“卿精神秀朗而勤于学，卿相才也。”少机警，有识具，善属文，便尺牍，下笔辄成，未尝定藁，时人每疑其宿构。父抗，为郢府参军，云随父在府，时吴兴沈约、新野庚杲之与抗同府，见而友之。

起家郢州西曹书佐，转法曹行参军。俄而沈攸之举兵围郢城，抗时为府长流，入城固守，留家属居外。云为军人所得，攸之召与语，声色甚厉，云容貌不变，徐自陈说。攸之乃笑曰：“卿定可儿，且出就舍。”明旦，又召令送书入城。城内或欲诛之。云曰：“老母弱弟，悬命沈氏，若违其命，祸必及亲，今日就戮，甘心如荠。”长史柳世隆素与云善，乃免之。

齐建元初，竟陵王子良为会稽太守，云始随王，王未之知也。会游秦望，使人视刻石文，时莫能识，云独诵之，王悦，自是宠冠府朝。王为丹阳尹，召为主簿，深相亲任。时进见齐高帝，值有献白乌者，帝问此为何瑞？云位卑，最后答曰：“臣闻王者敬宗庙，则白乌至。”时谒庙始毕。帝曰：“卿言是也。感应之理，一至此乎！”转补征北南郡王刑狱参军事，领主簿如故，迁尚书殿中郎。子良为司徒，又补记室参军事，寻授通直散骑侍郎、领本州大中正。出为零陵内史，在任洁己，省烦苛，去游费，百姓安之。明帝召还都，及至，拜散骑侍郎。复出为始兴内史。郡多豪猾大姓，二千石有不善者，谋共杀害，不则逐去之。边带蛮俚，尤多盗贼，前内史皆以兵刃自卫。云入境，抚以恩德，罢亭候，商贾露宿，郡中称为神明。仍迁假节、建武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初，云兴尚书仆射江祏善，祏姨弟徐艺为曲江令，深以托云。有谭俨者，县之豪族，艺鞭之，俨以为耻，诣京诉云，云坐征还下狱，会赦免。永元二年，起为国子博士。

初，云兴高祖遇于齐竟陵王子良邸，又尝接里闬，高祖深器之。及义兵至京邑，云时在城内。东昏既诛，侍中张稷使云衔命出城，高祖因留之，便参帷幄，仍拜黄门侍郎，与沈约同心翊赞。俄迁大司马咨议参军、领录事。梁台建，迁侍中。时高祖纳齐东昏余妃，颇妨政事，云尝以为言，未之纳也。后与王茂同入卧内，云又谏曰：“昔汉祖居山东，贪财好色；及入关定秦，财帛无所取，妇女无所幸，范增以为其志大故也。今明公始定天下，海内想望风声，奈何袭昏乱之踪，以女德为累。”王茂因起拜曰：“范云言是，公必以天下为念，无宜留惜。”高祖默然。云便疏令以余氏赉茂，高祖贤其意而许之。明日，赐云、茂钱各百万。

天监元年，高祖受禅，柴燎于南郊，云以侍中参乘。礼毕，高祖升辇，谓云曰：“朕之今日，所谓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云对曰：“亦愿陛下日慎一日。”高祖善之。是日，迁散骑常侍、吏部尚书；以佐命功封霄城县侯，邑千户。云以旧恩见拔，超居佐命，尽诚翊亮，知无不为。高祖亦推心任之，所奏多允。尝侍宴，高祖谓临川王宏、鄱阳王恢曰：“我与范尚书少亲善，申四海之敬；今为天下主，此礼既革，汝宜代我呼范为兄。”二王下席拜，与云同车还尚书下省，时人荣之。其年，东宫建，云以本官领太子中庶子，寻迁尚书右仆射，犹领吏部。顷之，坐违诏用人，免吏部，犹为仆射。

云性笃睦，事寡嫂尽礼，家事必先咨而后行。好节尚奇，专趣人之急。少时与领军长史王畡善，畡亡于官舍，贫无居宅，云乃迎丧还家，躬营含殡。事竟陵王子良恩礼甚隆，云每献损益，未尝阿意。子良尝启齐武帝论云为郡。帝曰：“庸人，闻其恒相卖弄，不复穷法，当宥之以远。”子良曰：“不然。云动相规诲，谏书具存，请取以奏。”既至，有百余纸，辞皆切直。帝叹息，因谓子良曰：“不谓云能尔。方使弼汝，何宜出守。”齐文惠太子尝出东田观获，顾谓众宾曰：“刈此亦殊可观。”众皆唯唯。云独曰：“夫三时之务，实为长勤。伏愿殿下知稼穑之艰难，无徇一朝之宴逸。”既出，侍中萧缅先不相识，因就车握云手曰：“不图今日复闻谠言。”及居选官，任守隆重，书牍盈案，宾客满门，云应对如流，无所壅滞，官曹文墨，发擿若神，时人咸服其明赡。性颇激厉，少威重，有所是非，形于造次，士或以此少之。初，云为郡号称廉洁，及居贵重，颇通馈饷；然家无蓄积，随散之亲友。

二年，卒，时年五十三。高祖为之流涕，即日舆驾临殡。诏曰：“追远兴悼，常情所笃；陖问望斯在，事深朝寄者乎！故散骑常侍、尚书右仆射、霄城侯云，器范贞正，思怀经远，爰初立志，素履有闻。脱巾来仕，清绩乃著。燮务登朝，具瞻惟允。绸缪翊赞，义简朕心，虽勤非负靮，而旧同论讲。方骋远涂，永毗庶政；奄致丧殒，伤悼于怀。宜加命秩，式备徽典。可追赠侍中、卫将军，仆射、侯如故。并给鼓吹一部。”礼官请谥曰宣，敕赐谥文。有集三十卷。子孝才嗣，官至太子中舍人。

译文：

范云字彦龙，是南乡舞阴人，晋朝平北将军范汪的第六代孙。八岁时，在路上遇见豫州刺史殷琰，殷琰认为他人才出众，邀请他来做客。范云在问答应对时很有风度文采，旁若无人。殷琰让他作诗，提起笔来立刻写成，在座的人都很赞叹。范云曾经在亲戚袁照家里学习，昼夜从不懈怠。袁照拍着他的背说：“你精神秀丽明朗又肯勤奋学习，是个做卿相的人才！”范云在少年时便机智锐敏，对人对事都有自己的见解，善于作文章，熟悉书信的款式，一落笔便完成，从来不打草稿，当时的人们都认为是他事先便构思好的。父亲名抗，做郢府参军，范云当时跟着父亲在府里，这时吴兴人沈约、新野人庾杲之和范抗同在府中任职，他们见到范云便把他当成朋友对待。

范云一开始任西曹书佐，转任法曹行参军。不久沈攸之反叛发兵围攻郢城，范抗这时任郢府长流，进城担任防务，家属都留在城外。范云被沈攸之的军人捉到，沈攸之召来范云同他谈话，声色很严厉，范云表情毫不畏惧，从容答对。沈攸之听了笑着说：“你一定是一个让人可心的孩子，暂时回家去吧。”第二天，又召来范云命令他去城里送信。城里的守军有的要杀死他。范云说：“我母亲年老弟弟幼小，他们的性命都悬在沈氏手里，假如我违抗他的命令不来送信，我的亲人就必定要受害，今天我为了送信丧命，心甘情愿。”长史柳世隆平素和范云友好，于是便免了范云的死刑。

齐武帝建元初年，竟陵王萧子良做会稽太守，当范云开始随竟陵王时，竟陵王还不了解范云的才智。等到竟陵王到秦望山游览时，他让人们识别辨认石刻上的古文字，当时没有人认识，唯有范云能够诵读刻石文辞，竟陵王很高兴，从此对范云的宠信高过府中的其他人。竟陵王转任丹阳尹，召范云来做主簿，对他十分亲近信任。一次进见齐武帝时，正值有来献白乌鸦的人，齐武帝问这是什么祥瑞？因为范云的职位低下，最后他回答说：“我听说，帝王敬祀宗庙，就有白乌鸦到来。”当时武帝刚刚拜谒过祖庙，说：“你的话是对的。天意和人事相互感应的道理，竟然会是这样神妙啊！”调范云补做征北南郡王刑狱参军事，兼任主簿不变，升迁做尚书殿中郎。萧子良做司徒，范云又补做记室参军事，不久授官做通直散骑侍郎、兼任本州大中正。后出任零陵郡内史，在任期间洁身奉己，减免烦苛的政令，免掉多余的费用，使百姓得到安定。齐明帝召范云回京，到来后，授官做散骑侍郎。又出任始兴内史。郡里有很多豪猾大姓，凡是他们不中意的太守，他们密谋一同加以杀害，不然就把太守赶走。边界和蛮俚部落相连，盗贼尤其众多，前任的内史都是身佩兵刃用来自卫。范云来到始兴境内，用恩德抚恤百姓，撤除边境的哨所，商贩可以露宿过夜，郡中人称赞范云是神明。又晋升做假节、建武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起初，范云同尚书仆射江祏友好，江祏的姨弟徐艺做曲江县令，江祏把徐艺托付给范云请求关照。有个名叫谭俨的人，是曲江县的豪族，徐艺曾罚他受鞭刑，谭俨认为受了羞辱，便到京城上诉范云的罪状，范云因此被召回下狱，逢上大赦免于受罚。东昏侯永元二年，重新起用做国子博士。

起初，范云和梁武帝萧衍曾在齐竟陵王萧子良的官邸相会，又曾住在邻近的街坊，梁武帝很器重他。当反对东昏侯的军队到了京城，范云这时正在城里。东昏侯被杀之后，侍中张稷派范云带着使命出城，梁武帝便留下范云，参与机密大事，又授官做黄门侍郎，和沈约一起同心协力辅佐梁武帝。不久晋升做大司马咨议参军、兼录事。梁朝建立之后，升任侍中。这时梁武帝收纳东昏侯的余妃，为此严重影响了国家政务，范云曾经进言劝阻，未被采纳。后来范云和王茂一同来到梁武帝的卧室，范云又进谏说：“过去汉高祖刘邦在山东的时候，贪财好色；等进入函谷关平定秦地之后，不敛取财帛，不接近妇女，范增认为这是刘邦有大志向打算成就大事业的缘故。如今明公刚刚安定天下，天下的人都想看到你的风度和威名，为什么要因袭昏乱的事情，让女色拖累贻误大事。”王茂也借机起身施礼说：“范云说的正确，主公一定要以天下大事为重，不应该对女色表示留恋惋惜。”萧衍沉默不语。范云便写奏疏建议把余氏赐给王茂。高祖萧衍认为这是忠贤之言并准许范云的请求。第二天，赏赐给范云、王茂每个人一百万钱。

天监元年，梁武帝接受齐和帝禅位做天子，在南郊举行柴燎祭天仪式，范云以侍中身份陪乘。祭礼完毕，高祖坐上御辇，对范云说：“我今天的心情，正是所谓战战兢兢如同用糟烂的缰绳驾驭六马一样。”范云说：“我也深愿陛下一天比一天更加谨慎。”武帝认为范云所说很好。当天，晋升范云做散骑常侍、吏部尚书；由于辅佐武帝即皇帝位有功封霄城县侯，食邑一千户。范云凭旧日与武帝的关系受到提拔，超过常人升任为佐命大臣，他竭尽忠诚辅助皇帝，凡是该做的无不尽力去做。武帝也拿诚心待他信任他，范云奏请的事大多得到准许。范云曾经陪侍御宴，武帝对临川王萧宏、鄱阳王萧恢说：“我和范尚书从少年时起便友好亲善，对他怀有兄弟般的情意；如今我成了皇帝，这种朋友的礼节变成了君臣关系，你们应当代替我称他为兄。”二王离席施礼，和范云同乘一辆车回到尚书省，当时人们都为范云感到荣耀。这一年，皇帝立太子，范云以原官身份兼任太子中庶子，不久升做尚书右仆射，还兼任吏部尚书。过不久，因为范云违背诏令意旨用人而得罪，免除吏部尚书职务，仍然保留仆射职务。

范云性格诚厚亲和，对待寡嫂尽心有礼，家里的事一定要事先问过嫂嫂然后才办。他喜好气节崇尚不同寻常的作为，专意帮助别人的急难。少年时和领军长史王畡友好，后来王畡死在官署里，穷得没有自己的住宅，范云便把死者运回到家来，亲自办理含殓殡葬的事。侍奉竟陵王萧子良时受到的恩惠礼遇都很隆重，但是范云每次进言批评或鼓励，从来没有曲意奉承。萧子良曾经启奏齐武帝建议派范云出任郡守的事。武帝说：“范云是个平庸的人，听说他经常卖弄权势，我现在不再依法深究，从宽让他到远方去任职。”萧子良说：“不是这样。范云对我规劝教诲，写的谏书全在，让我取来呈上。”拿来之后，有百多张纸，言辞都很重要而且是直言不讳。齐武帝赞叹，便对萧子良说：“想不到范云竟是这样的人。正好让他辅助你，怎么可以让他出去做郡守。”齐文惠太子曾经出宫到东田观看农夫收割庄稼，回头对众宾客说：“收割也是很好看的。”众人都唯唯称是，只有范云说：“一年三季的劳动，实在是长期勤苦的事。我只愿殿下了解稼穑的艰难，不要贪图一朝一夕的宴乐安逸。”出来之后，侍中萧缅先前同范云并不相识，临上车的时候握着范云的手说：“想不到在今天又听到了忠直之言。”当范云官居吏部的时候，责任职守极其重要，书信文件堆满公案，宾客满门，范云应接对答自如，毫无拖沓阻滞，官属们的文稿，发现并指出不当之处快速如神，当时人全都佩服他聪明博学。性格极其坦率正直，不重视威仪权势，凡是认为对的或不对的，都在言行中表现出来，有的士大夫就因此对他不满。起初，范云做郡守人们都称颂他的廉洁，等到在朝中做高官时，很重视与人相互馈赠，但是家里没有积蓄，得到的钱财随时都分送给亲朋故友。

天监二年，逝世，当时五十三岁。梁武帝为他流泪，当天亲临吊唁。颁诏书说：“追念往日令人产生悲伤的情绪，这是人们所重视的感情；更何况他的声名威望还在，又是个深受朝廷委以重任的大臣呢！已故散骑常侍、尚书右仆射、霄城侯范云，器度风范忠贞正直，为国家大事深思远谋，早年便立有大志，平常行事负有盛名。自从任官以来，清明的政绩一贯显著。在朝中经理国政，实在是公辅之臣。他勤心辅政，大义记在我心上，虽然他操劳的不是军务，但他却是长久和我共同议论谋划大政的文臣。正当任重道远驰骋才力，长久辅政理事的时候，忽然丧命殒逝，使人满怀悲痛。应当加赐官位秩禄，用来作为美好的典范。可以追赠做侍中、卫将军，仆射、侯爵不变。并且赏赐鼓吹乐队一部。”礼部官员请加谥号为宣，皇帝下令改称文。有文集三十卷。他儿子范孝才继承爵位，官做到太子中舍人。

梁书卷三十五

列传第二十九

萧子显

子显字景阳，子恪第八弟也。幼聪慧，文献王异之，爱过诸子。七岁，封宁都县侯。永元末，以王子例拜给事中。天监初，降爵为子。累迁安西外兵，仁威记室参军，司徒主簿，太尉录事。

子显伟容貌，身长八尺。好学，工属文。尝著《鸿序赋》，尚书令沈约见而称曰：“可谓得明道之高致，盖《幽通》之流也。”又采众家《后汉》，考正同异，为一家之书。又启撰《齐史》，书成，表奏之，诏付秘阁。累迁太子中舍人，建康令，邵陵王友，丹阳尹丞，中书郎，守宗正卿。出为临川内史，还除黄门郎。中大通二年，迁长兼侍中。高祖雅爱子显才，又嘉其容止吐纳，每御筵侍坐，偏顾访焉。尝从容谓子显曰：“我造《通史》，此书若成，众史可废。”子显对曰：“仲尼赞《易》道，黜《八索》，述职方，除《九丘》，圣制符同，复在兹日。”时以为名对。三年，以本官领国子博士。高祖所制经义，未列学官，子显在职，表置助教一人，生十人。又启撰高祖集，并《普通北伐记》。其年迁国子祭酒，又加侍中，于学递述高祖《五经义》。五年，选吏部尚书，侍中如故。

子显性凝简，颇负其才气。及掌选，见九流宾客，不与交言，但举扇一撝而已，衣冠窃恨之。然太宗素重其为人，在东宫时，每引与促宴。子显尝起更衣，太宗谓坐客曰：“尝闻异人间出，今日始知是萧尚书。”其见重如此。大同三年，出为仁威将军、吴兴太守，至郡未几，卒，时年四十九。诏曰：“仁威将军、吴兴太守子显，神韵峻举，宗中佳器。分竹未久，奄到丧殒，恻怆于怀。可赠侍中、中书令。今便举哀。”及葬请谥，手诏“恃才傲物，宜谥曰骄”。

子显尝为《自序》，其略云：“余为邵陵王友，忝还京师，远思前比，即楚之唐、宋，梁之严、邹。追寻平生，颇好辞藻，虽在名无成，求心已足。若乃登高目极，临水送归，风动春朝，月明秋夜，早雁初莺，开花落叶，有来斯应，每不能已也。前世贾、傅、崔、马、邯郸、缪、路之徒，并以文章显，所以屡上歌颂，自比古人。天临十六年，始预九日朝宴，稠人广坐，独受旨云：‘今云物甚美，卿得不斐然赋诗。’诗既成，又降帝旨曰：‘可谓才子。’余退谓人曰：‘一顾之恩，非望而至。遂方贾谊何如哉？未易当也。’每有制作，特寡思功，须其自来，不以力构。少来所为诗赋，则《鸿序》一作，体兼众制，文备多方，颇为好事所传，故虚声易远。”

子显所著《后汉书》一百卷，《齐书》六十卷，《普通北伐记》五卷，《贵俭传》三十卷，文集二十卷。

译文：

萧子显字景阳，是萧子恪的八弟。自幼聪明敏慧，父亲文献王萧嶷认为他人才出众，爱他胜过爱别的儿子。七岁时，受封做宁都县侯。南齐永元末年，按照王子的条例授官给事中。梁武帝天监元年，爵位降为子爵。以后接连升迁为安西外兵，仁威记室参军，司徒主簿，太尉录事等官。

萧子显体态容貌壮美，身高八尺。好学习，善于作文章。曾经写过《鸿序赋》，尚书令沈约看到后便称赞说：“这篇赋可以说在阐明大道方面达到了极高的水平，同班固的《幽通赋》是一脉相承的。”萧子显又采集各家关于东汉史的著作，考辨订正同异，著为一家之书。又奏请撰写《齐史》，书成之后，奉表献上，皇帝诏命把书收藏在宫里的藏书阁中。以后接连调做太子中舍人，建康县令，邵陵王友，丹阳尹丞，中书郎，守宗正卿。出任临川内史，又召回做黄门郎。梁武帝中大通二年，调迁为长兼侍中。梁武帝一向喜爱萧子显的才华，又赞赏他举止和谈吐，每当在御宴上陪席的时候，多次受到看顾和询问。梁武帝曾经从容地对萧子显说：“我想写作《通史》，这书写成之后，其他的史书都可以废弃了。”萧子显回答说：“仲尼撰书赞扬《易》道，便废除了《八索》，阐述九州职方，便闲置了《九丘》，圣上的撰著是和仲尼的著述相同，伟大的著作又将要在今天出现了。”当时人认为这是著名的对答。中大通三年，在本官外又兼任国子博士。梁武帝撰写的讲述五经经义的著作，没有列入学官，萧子显任国子博士之后，上表建议设置五经助教一人，国子生十人。又启奏编梁武帝的文集和撰著《普通北伐记》。当年转任国子祭酒，又加任侍中，在学术方面进一步阐述梁武帝的《五经义》。中大通五年，选做吏部尚书，侍中官职不变。

萧子显性格端庄平易，很自负有才气。当担任吏部尚书时，见到各界的宾客，不肯同他们轻易交谈，只是举起扇子一挥就算了，士大夫私下里都忌恨他。但是简文帝萧纲平素很看重他的为人，他在东宫做太子时，每每召来和他促膝宴饮。萧子显一次起身去厕所，太宗对在座的客人说：“我曾经听说杰出的人物是隔几个世代才会出现的，今天才知道这样的人物就是萧尚书。”他就是这样受到重视的。大同三年，出任仁威将军、吴兴太守，到郡中不久，便去世了，当时四十九岁。皇帝在诏书中说：“仁威将军、吴兴太守萧子显，神采风韵高超，是宗亲中的美才。受官不久，忽然去世，使人心怀悲伤。可以追赠侍中、中书令官职。今日便可举哀发丧。”当殡葬后请赐谥号，皇帝亲笔下诏说：“萧子显自负才气傲视他人，应赐谥号作骄。”

萧子显曾写过《自序》，它大略说的是：我曾做邵陵王友，有幸召还京师，遥想同古人相比，我的身份地位有如楚国的唐勒、宋玉，西汉梁孝王的严助、邹阳。回想自己生平，很喜爱辞藻华美的文章，虽然在这方面的名声没有成就，对自己的心愿来说已经满足。至于登高放眼远望，或临水送人归去，轻风拂动的春早，明月高悬的秋夜，早来的鸿雁初啼的黄莺，花开叶落，呈现在眼前的景物引起心中的感触，每每情不自禁要把它形之于文辞。前代的贾谊、傅毅、崔骃、马融、邯郸淳、缪袭、路粹等人，都是因文章而显名的，所以多次献上歌颂之作，正是自己要同古人相比。天监十六年，第一次得到参加九月九日在朝中宴会的时机，众人广坐，我独自受到皇帝的旨意说：‘今天风光美好，你能不一展文采写作诗篇？’诗成之后，皇帝又降下旨意称赞说：‘可以称作是才子。’我回来对人说：‘皇帝这一垂顾之恩，是出于意料而来的。如果和贾谊受到的待遇相比又怎样呢？恐怕不能和我相提并论吧！’每当作诗的时候，特别是我很少花费力气构思，要待灵感自然而然地到来，不是勉强思索而成的。从少年以来写作的诗文，只有《鸿序》一篇，在体裁上兼有多种样式，也运用了多种笔法，很受到喜爱者的传诵，因此把我的虚名也轻易地传播到远方。”

萧子显所撰著的有《后汉书》一百卷，《齐书》六十卷，《普通北伐记》五卷，《贵俭传》三十卷，文集二十卷。

梁书卷三十八

列传第三十二

朱异

朱异字彦和，吴郡钱唐人也。父巽，以义烈知名，官至齐江夏王参军、吴平令。

异年数岁，外祖顾欢抚之谓异祖昭之曰：“此儿非常器，当成卿门户。”年十余岁，好群聚蒲博，颇为乡党所患。既长，乃折节从师，遍治《五经》，尤明《礼》《易》，涉猎文史，兼通杂艺，博弈书算，皆其所长。年二十，诣都，尚书令沈约面试之，因戏异曰：“卿年少，何乃不廉？”异逡巡未达其旨。约乃曰：“天下唯有文义棋书，卿一时将去，可谓不廉也。”其年，上书言建康宜置狱司，比廷尉，敕付尚书详议，从之。

旧制，年二十五方得释褐。时异适二十一，特敕擢为扬州议曹从事史。寻有诏求异能之士，《五经》博士明山宾表荐异日：“窃见钱唐朱异，年时尚少，德备老成，在独无散逸之想，处暗有对宾之色，器宇弘深，神表峰峻。金山万丈，缘陟未登；玉海千寻，窥映不测。加以珪璋新琢，锦组初构，触响铿锵，值采便发。观其信行，非惟十室所稀，若使负重遥途，必有千里之用。”高祖召见，使说《孝经》《周易》义，甚悦之，谓左右曰：“朱异实异。”后见明山宾，谓曰：“卿所举殊得其人。”仍召异直西省，俄兼太学博士。其年，高祖自讲《孝经》，使异执读。迁尚书仪曹郎，入兼中书通事舍人，累迁鸿胪卿，太子右卫率，寻加员外常侍。

普通五年，大举北伐，魏徐州刺史元法僧遣使请举地内属，诏有司议其虚实。异曰：“自王师北讨，剋获相继，徐州地转削弱，咸愿归罪法僧，法僧惧祸之至，其降必非伪也。”高祖仍遣异报法僧，并敕众军应接，受异节度。既至，法僧遵承朝旨，如异策焉。

中大通元年，迁散骑常侍。自周舍卒后，异代掌机谋，方镇改换，朝仪国典，诏诰敕书，并兼掌之。每四方表疏，当局薄领，咨询详断，填委于前，异属辞落纸，览事下议，从横敏赡，不暂停笔，顷刻之间，诸事便了。

大同四年，迁右卫将军。六年，异启于仪贤堂奉述高祖《老子义》，敕许之。及就讲，朝士及道俗听者千余人，为一时之盛。时城西又开士林馆以延学士，异与左丞贺琛递日述《高祖礼记中庸义》，皇太子又召异于玄圃讲《易》。八年，改加侍中。太清元年，迁左卫将军，领步兵。二年，迁中领军，舍人如故。

高祖梦中原平，举朝称庆，旦以语异，异对曰：“此宇内方一之征。”及侯景归降，敕召群巨议，尚书仆射谢举等以为不可，高祖欲纳之，未决；尝夙兴至武德閤，自言“我国家承平若此，今便受地，讵是事宜，脱致纷纭，悔无所及”。异探高祖微旨，应声答曰：“圣明御宇，上应苍玄，北上遗黎，谁不慕仰，为无机会，未达其心。今侯景分魏国太半，输诚送款，远归圣朝，岂非天诱其衷，人奖其计。原心审事，殊有可嘉。今若不容，恐绝后来之望。此诚易见，愿陛下无疑。”高祖深纳异言，又感前梦，遂纳之。及贞阳败没，自魏遣使还，述魏相高澄欲更申和睦，敕有司定议，异又以和为允，高祖果从之。其年六月，遣建康令谢挺、通直郎徐陵使北通好。是时，侯景镇寿春，累启绝和，及请追使。又致书与异，辞意甚切，异但述敕旨以报之。八月，景遂举兵反，以讨异为名。募兵得三千人，及景至，仍以其众守大司马门。

初，景谋反，合州刺史鄱阳王范、司州刺史羊鸦仁并累有启闻，异以景孤立寄命，必不应尔，乃谓使者：“鄱阳王遂不许国家有一客！”并抑而不奏，故朝廷不为之备。及寇至，城内文武咸尤之。皇太子又制《围城赋》，其末章云：“彼高冠及厚履，并鼎食而乘肥，升紫霄之丹地，排玉殿之金扉，陈谋谟之启沃，宣政刑之福威，四郊以之多垒，万邦以之未绥。问豺狼其何者？访虺蜴之为谁？”盖以指异。异因惭愤，发病卒，时年六十七。诏曰：“故中领军异，器宇弘通，才力优赡，咨谋帷幄，多历年所。方赞朝经，永申寄任。奄先物化，恻悼兼怀。可赠侍中、尚书右仆射，给秘器一具。凶事所须，随由资办。”旧尚书官不以为赠，及异卒，高祖惜之，方议赠事，左右有善异者，乃启曰：“异忝历虽多，然平生所怀，愿得执法。”高祖因其宿志，特有此赠焉。

异居权要三十余年，善窥人主意曲，能阿谀以承上旨，故特被宠任。历官自员外常侍至侍中，四官皆珥貂，自右卫率至领军，四职并驱卤薄，近代未之有也。异及诸子自潮沟列宅至青溪，其中有台池玩好，每暇日与宾客游焉。四方所馈，材货充积。性吝啬，未尝有散施。厨下珍羞腐烂，每月常弃十数车，虽诸子别房亦不分赡。所撰《礼》《易》讲疏及仪注、文集百余篇，乱中多亡逸。

长子肃，官至国子博士；次子闰，司徒掾。并遇乱卒。

译文：

朱异字彦和，是吴郡钱塘人。父亲名巽，由于为人忠义节烈而著名，官职做到南齐江夏王参军、吴平县令。

朱异刚几岁的时候，外祖父顾欢拍着朱异对他的祖父朱昭之说：“这个孩子不是一般人物，将来要光大你家的门庭。”朱异十多岁时，喜好和人聚在一起赌博，乡里人都把他看成是个祸害。长大之后，才立志改变恶习从师学习，《五经》全部学过，尤其熟悉《礼》《易》，又广泛读过文史著作，更通晓各种技艺，博戏围棋书法算术，都是他所擅长的。二十岁时，来到京城建康，尚书令沈约当面考过他，接着和他开玩笑说：“你小小年纪，为什么就不讲廉洁呀？”朱异听了心中迟疑不懂沈约的意思。沈约便说：“天下只有文史经义围棋书法这些技艺，全都让你占去了，这可以说是不廉洁吧。”这年，朱异向朝廷上书说京城建康应当设置狱司官职，和朝中的廷尉同级，皇帝下令让尚书讨论，结果听从了朱异的意见。

原有的制度规定，年龄到二十五岁才能做官。当时朱异刚到二十一岁，朝廷特别下令破例提拔他做扬州议曹从事史。不久下诏征用有特出才能的人士，五经博士明山宾上表举荐朱异说：“我发现钱塘朱异，他虽然年纪还轻，但是品德完美志向老成，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没有涣散偷闲的想法，神色恭谨如对宾客，胸襟度量博大深沉，风采仪表高雅严肃。譬如万丈金山，难于登上它的巅峰，千里玉海，无从窥测它的边际。再譬如皀璋刚刚琢磨加工，锦组刚刚上机编织，一旦制成织就便会敲出铿锵的声响，发出绚烂的文采。观察朱异的信实品行，他不只是乡里所少有，假如让他担当任重道远的要职，也必定能表现出千里马一样的才干。”梁武帝召见朱异，让他讲《孝经》《周易》的义理，听后很高兴，对左右臣下说：“朱异确实异于常人。”以后见到明山宾，对他说：“你的推荐举，确实是个人才。”于是召朱异在西省值差，不久兼任太学博士。这年，梁武帝亲自讲述《孝经》，让朱异执经诵读。提升朱异做尚书仪曹郎，入朝兼任中书通事舍人，接连调任鸿胪卿，太子右卫率，不久加官员外常侍。

梁武帝普通五年，大举北伐，北魏徐州刺史元法僧派使者前来请求带着本州土地民众归附南朝，诏令让有关官员研究来信内容的真假虚实。朱异说：“自从我朝军队北伐，相继攻克城邑俘获兵民，徐州地面日渐削弱，北魏把罪责全都归罪在元法僧身上，元法僧怕遭到杀身之祸，这次要求投降一定不是假的。”武帝便派朱异前去答复元法僧，同时命令各军接应，并接受朱异的指挥。到徐州之后，元法僧表示遵从朝廷的意旨，事情果然像朱异预料的那样。

中大通元年，朱异晋升散骑常侍。自从周舍逝世之后，朱异接替他掌管朝廷机要，无论地方长官的变动，朝廷礼仪国家大典，诏诰敕书的起草和发布，全都由朱异执掌。每当四方进呈表疏，主管官署的公文，一切咨询审察裁断，全都呈送朱异，朱异行文落笔，审核决断，周到敏捷，手中的笔一刻不停，在很短的时间里，一切事务都办理妥当。

大同四年，晋升右卫将军。六年，朱异启奏请求在仪贤堂讲述武帝撰著的《老子义》，敕令照准。当就席讲述的时候，朝中的士大夫以及僧俗听众达一千多人，成为一时间的盛大事件。当时又在城西开设士林馆用来引进博学之士，朱异同左丞贺琛轮班每天讲述高祖撰著的《礼记中庸义》，皇太子又召朱异在东宫玄圃讲《易》。八年，改加侍中。太清元年，调迁为左卫将军，兼步兵。二年，晋升中领军，舍人职务不变。

武帝梦见中原收复，满朝称颂恭贺，第二天把这梦见的事告诉给朱异，朱异说：“这是天下将要统一的预兆。”当侯景来归降，武帝命令群臣聚会商议，尚书仆射谢举等人认为不能接受，武帝则想要接受侯景归降，事情未能决定。武帝曾经一早来到武德阁，自言自语地说：“我的国家如此安定和平，如今轻易接受降地，难道是不合适的事？万一由此招来麻烦，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朱异窥测到武帝心中的意向，应声说：“圣明的天子君临天下，顺应上天的意旨，北方的遗民百姓，有谁不爱慕敬仰，只是没有机会，没能表达他们的心愿。现在侯景割下东魏国土的一大半，前来表达诚恳的心意，从边远外来归附圣朝，岂不是上天开导他的内心，人们赞助他的计谋的结果？考察侯景的心意审视他的行为，是很值得嘉奖赞许的。如今要是不容许他来归降，恐怕会断绝了今后想要归降者的希望。这种是明显可见的，希望陛下不必疑虑不决。”武帝深信并同意朱异的见解，又受到日前梦境的启发，于是按朱异的说法办理。等到贞阳侯萧渊明战败被俘，从东魏派人回来，述说东魏国相高澄打算同梁朝重申和好之情。武帝下令群臣决定对策，朱异又表示认为和好是合适的，武帝最后决定照办。当年六月，派遣建康令谢挺、通直郎徐陵到东魏出使沟通友好关系。当时侯景坐镇寿春，接连启奏武帝请求断绝同东魏的和好，并请求追回使臣。又写信给朱异，辞意极为恳切，朱异只把武帝的意思转述给他。八月，侯景便发兵反叛，用讨伐朱异做起兵的借口。朱异募兵三千人，等到侯景到达，便用他的募兵把守大司马门。

当初，侯景策划造反，合州刺史鄱阳王萧范、司州刺史羊鸦仁都连续有奏章向皇帝报告，朱异认为侯景是在孤立的情势下来投降保命的，必定不会反叛，于是对使者说：“鄱阳王就不许国家有一个外来的客人！”压下奏章不上报皇帝，因此朝廷没有对侯景的反叛做出准备。当侯景叛军打来，城里的文武官员全都怪罪朱异。皇太子萧纲又写了一篇《围城赋》，最后的一段说：“他头戴高冠足登厚底鞋，列鼎而食乘坐肥马，登上宫殿的丹墀，推开皇宫的金门，陈述朝廷的决策，宣扬刑政的福威，四郊因为他筑起许多壁垒，天下因为他不得安宁。试问这豺狼是谁？试问那蛇蜴是谁？”这不外是谴责朱异的意思。朱异因此惭愧而又愤恨，发病死了，当时六十七岁。诏书说：“已故中领军朱异，胸襟度量宽宏通达，才智能力优越宏博，在朝廷参与咨询谋划，已有多年。正当辅助朝廷治理国家，长远地为国家委托的重任尽力的时候，忽然过早地死去，使我心中充满悲伤。可以增赐侍中、尚书右仆射，并赐给宫中的棺木一具。丧事所需用的钱财，也由朝廷资助办理。”原先尚书官职是从不用来赠赐死者的，朱异死后，武帝很惋惜，在商议追赠事宜时，左右和朱异友好的大臣启奏说：“朱异担任过的官职虽然很多，但是他平生怀抱的志愿，是愿意得到执掌刑政大权的职位。”武帝按照朱异有多年的心愿，特别下令给朱异追赠尚书官职。

朱异身居掌握权要的职位三十多年，善于窥察皇帝内心里隐秘的意图，百般阿谀奉承顺从皇帝的心意，所以特别受到宠幸信用。历年任官从员外常侍直到侍中，这四种官职都在帽子上加貂尾作装饰，自右卫率到领军，这四种职位出入时都有卫队仪仗，这是近代历朝未曾有过的事情。朱异和他的子侄从潮沟挨着排地修建住宅一直到达青溪，宅院里有高台水池各种美好的玩赏，每当闲暇日子便会集宾客在里面游玩。四方馈赠的礼物，钱财物品堆满库房。朱异本性吝啬，不曾对人有施舍。厨房里的珍馐美味发烂腐败，每个月扔掉的常常有十几车，就是对分出去的子侄也从不分给财物。朱异撰写的讲疏和仪注、文集有百多篇，战乱中多半散失了。

长子朱肃，官做到国子博士；次子朱闰，做司徒掾。都死在战乱中。

梁书卷四十八

列传第四十二

范缜

范缜字子真，南乡舞阴人也。晋安北将军汪六世孙。祖琚之，中书郎。父濛，早卒。

缜少孤负，事母孝谨。年未弱冠，闻沛国刘瓛聚众讲说，始往从之，卓越不群而勤学，瓛甚奇之，亲为之冠。在瓛门下积年，去来归家，恒芒屩布衣，徒行于路。瓛门多车马贵游，缜在其门，聊无耻愧。既长，博通经术，尤精《三礼》。性质直，好危言高论，不为士友所安；唯与外弟萧琛相善，琛名曰口辩，每服缜简诣。

起家齐宁蛮主簿，累迁尚书殿中郎。永明年中，与魏氏和亲，岁通聘好，特简才学之士，以为行人，缜及从弟云、萧琛、琅邪颜幼明、河东裴昭明相继将命，皆著名邻国。于时竟陵王子良盛招宾客，缜亦预焉。建武中，迁邻军长史。出为宜都太守，母忧去职。归居于南州。义军至，缜墨经来迎。高祖与缜有西邸之旧，见之甚悦。及建康城平，以缜为晋安太守，在郡清约，资公禄而已。视事四年，征为尚书左丞。缜去还，虽亲戚无所遗，唯饷前尚书令王亮。缜仕齐时，与亮同台为郎，旧相友，至是亮被摈弃在家。缜自迎王师，志在权轴，既而所怀未满，亦常怏怏，故私相亲结，以矫时云。后竟坐亮徙广州，语在亮传。

初，缜在齐世，尝侍竟陵王子良。子良精信释教，而缜盛称无佛。子良问曰：“君不信因果，世间何得有富贵，何得有贱贫？”缜答曰：“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侧。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子良不能屈，深怪之。缜退论其理，著《神灭论》曰：

或问予云：“神灭，何以知其灭也？”答曰：“神即形也，形即神也，是以形存则神存，形谢则神灭也。”

问曰：“形者无知之称，神者有知之名，知与无知，即事有异，神之与形，理不容一，形神相即，非所闻也。”答曰：“形者神之质，神者形之用，是则形称其质，神言其用，形之与神，不得相异也。”

问曰：“神故非质，形故非用，不得为异，其义安在？”答曰：“名殊而体一也。”

问曰：“名既已殊，体何得一？”答曰：“神之于质，犹利之于刀，形之于用，犹刀之于利，利之名非刀也，刀之名非利也。然而舍利无刀，舍刀无利，未闻刀没而利存，岂容形亡而神在。”

问曰：“刀之与利，或如来说，形之与神，其义不然。何以言之？木之质无知也，人之质有知也，人既有如木之质，而有异木之知，岂非木有其一，人有其二邪？”答曰：“异哉言乎！人若有如木之质以为形，又有异木之知以为神，则可如来论也。今人之质，质有知也，木之质，质无知也，人之质非木质也，木之质非人质也，安在有如木之质而复有异木之知哉！”

问曰：“人之质所以异木质者，以其有知耳。人而无知，与木何异？”答曰：“人无无知之质，犹木无有知之形。”

问曰：“死者之形骸，岂非无知之质邪？”答曰：“是无人质。”

问曰：“若然者，人果有如木之质，而有异木之知矣。”答曰：“死者有如木之质，而无异木之知；生者有异木之知，而无如木之质也。”

问曰：“死者之骨骼，非生者之形骸邪？”答曰：“生形之非死形，死形之非生形，区已革矣，安有生人之形骸，而有死人之骨骼哉？”

问曰：“若生者之形骸非死者之骨骼，非死者之骨骼，则应不由生者之形骸，不由生者之形骸，则此骨骼从何而至此邪？”答曰：“是生者之形骸，变为死者之骨骼也。”

问曰：“生者之形骸虽变为死者之骨骼，岂不因生而有死，则知死体犹生体也。”答曰：“如因荣木变为枯木，枯木之质，宁是荣木之体！”

问曰：“荣体变为枯体，枯体即是荣体；丝体变为缕体，缕体即是丝体，有何别焉？”答曰：“若枯即是荣，荣即是枯，应荣时凋零，枯时结实也。又，荣木不应变为枯木，以荣即枯，无所复变也。荣枯是一，何不先枯后荣？要先荣后枯，何也？丝缕之义，亦同此破。”

问曰：“生形之谢，便应豁然都尽，何故方受死形，绵历未已邪？”答曰：“生灭之体，要有其次故也。夫欻而生者必欻而灭，渐而生者必渐而灭。欻而生者，飘骤是也；渐而生者，动植是也。有欻有渐，物之理也。”

问曰：“形即是神者，手等亦是神邪？”答曰：“皆是神之分也。”

问曰：“若皆是神之分，神既能虑，手等亦应能虑也？”答曰：“手等亦应能有痛痒之知，而无是非之虑。”

问曰：“知之与虑，为一为异？”答曰：“知即是虑，浅则为知，深则为虑。”

问曰：“若尔，应有二虑，虑既有二，神有二乎？”答曰：“人体惟一，神何得二？”

问曰：“若不得二，安有痛痒之知，复有是非之虑？”答曰：“如手足虽异，总为一人，是非痛痒虽复有异，亦总为一神矣。”

问曰：“是非之虑，不关手足，当关何处？”答曰：“是非之虑，心器所主。”

问曰：“心器是五藏之心，非邪？”答曰：“是也。”

问曰：“五藏有何殊别，而心独有是非之虑乎？”答曰：“七窍亦复何殊，而司用不均。”

问曰：“虑思无方，何以知是心器所主？”答曰：“五藏各有所司，无有能虑者，是以知心为虑本。”

问曰：“何不寄在眼等分中？”答曰：“若虑可寄于眼分，眼何故不寄于耳分邪？”

问曰：“虑体无体，故可寄之于眼分；眼自有本，不假寄于佗分也。”答曰：“眼何故有本而虑无本；苟无本于我形，而可遍寄于异地，亦可张甲之情，寄王乙之躯，李丙之性，托赵丁之体。然乎哉？不然也。”

问曰：“圣人形犹凡人之形，而有凡圣之殊，故知形神异矣。”答曰：“不然。金之精者能昭，秽者不能昭，有能昭之精金，宁有不昭之秽质。又，岂有圣人之神而寄凡人之器，亦无凡人之神而托圣人之体。是以八采、重瞳，勋、华之容，龙颜、马口，轩、皞之状，此形表之异也。比干之心，七窍列角，伯约之胆，其大若拳，此心器之殊也。是知圣人定分，每绝常区，非惟道革群生，乃亦形超万有。凡圣均体，所未敢安。”

问曰：“子云圣人之形必异于凡者，敢问阳货类仲尼，项籍似大舜，舜、项、孔、阳，智革形同，其故何邪？”答曰：“珉似玉而非玉，鸡类凤而非凤，物诚有之，人故宜尔。项、阳貌似而非实似，心器不均，虽貌无益。”

问曰：“凡圣之殊，形器不一，可也；圣人员极，理无有二，而丘、旦殊姿，汤、文异状，神不侔色，于此益明矣。”答曰：“圣同于心器，形不必同也，犹马殊毛而齐逸，玉异色而均美。是以晋棘、荆和，等价连城，骅骝、騄骊，俱致千里。”

问曰：“形神不二，既闻之矣，形谢神灭，理固宜然，敢问经云‘为之宗庙，以鬼飨之，’何谓也？”答曰：“圣人之教然也，所以弭孝子之心，而厉偷薄之意，神而明之，此之谓矣。”

问曰：“伯有被甲，彭生豕见，坟素着其事，宁是设教而已邪？”答曰：“妖怪茫茫，或存或亡，强死者众，不皆为鬼，彭生、伯有，何独能然？乍为人豕，未必齐、郑之公子也。”

问曰：“《易》称‘故知鬼神之情状，与天地相似而不违。’又曰：‘载鬼一车。’其义云何？”答曰：“有禽焉，有兽焉，飞走之别也；有人焉，有鬼焉，幽明之别也。人灭而为鬼，鬼灭而为人，则未之知也。”

问曰：“知此神灭，有何利用邪？”答曰：“浮屠害政，桑门蠹俗，风惊雾起，驰荡不休，吾哀其弊，思拯其溺。夫竭财以赴僧，破产以趋佛，而不恤亲戚，不怜穷匮者何？良由厚我之情深，济物之意浅。是以圭撮涉于贫友，吝情动于颜色；千钟委于富僧，欢意畅于容发。岂不以僧有多稌之期，友无遗秉之报，务施阙于周急，归德必于在己。又惑以茫昧之言，惧以阿鼻之苦，诱以虚诞之辞，欣以兜率之乐。故舍逢掖，袭横衣，废俎豆，列瓶钵，家家弃其亲爱，人人绝其嗣续。致使兵挫于行间，吏空于官府，粟罄于惰游，货殚于泥木。所以奸宄弗胜，颂声尚拥，惟此之故，其流莫已，其病无限。若陶甄禀于自然，森罗均于独化，忽焉自有，恍尔而无，来也不御，去也不追，乘夫天理，各安其性。小人甘其垄亩，君子保其恬素，耕而食，食不可穷也，蚕而衣，衣不可尽也，下有余以奉其上，上无为以待其下，可以全生，可以匡国，可以霸君，用此道也。”

此论出，朝野喧哗，子良集僧难之而不能屈。

缜在南累年，追还京。既至，以为中书郎、国子博士，卒官。文集十卷。

子胥，字长才。传父学，起家太学博士。胥有口辩，大同中，常兼主客郎，对接北使。迁平西湘东王咨议参军，侍宣城王读。出为鄱阳内史，卒于郡。

译文：

范缜字子真，南乡舞阴人，是晋安北将军范汪的六代孙。祖父范琚之，累官中书郎。父亲范濛，早年去世。

范缜少年丧父，家境贫寒，侍奉母亲孝顺谨慎。十几岁时，听说沛国人刘瓛聚集生徒讲学，开始前往随他读书，虽在生徒中出类拔萃，仍然勤奋学习，刘瓛认为他不同寻常，亲自为他举行冠礼。他在刘瓛门下多年，后来回家，常脚踏草鞋，身穿布衣，在路上徒步行走。刘瓛门下有不少车马贵游之士，范缜在他门下从不觉得羞耻惭愧。年长以后，博通经术，尤其精通《三礼》。秉性质朴直率，好发表直言高论，士人朋友听了都很不安，他只和外弟萧琛关系亲密，萧琛以善于辩论著称，时常佩服范缜的简要精到。

离家出仕，任南齐宁蛮主簿，累官迁尚书殿中郎。永明年间，南齐和北魏和亲，年年互相聘问通使，特别选择有才学的士人作为使者，范缜和他的从弟范云、萧琛、琅琊人颜幼明、河东人裴昭明相继领命出行，都驰名邻国。当时竟陵王萧子良广招宾客，范缜也在其中。建武年间，迁领军长史。放外任为宜都太守，因母亲亡故离职，返回住在南州。义军到达，范缜身穿黑色丧服外出迎接。高祖和范缜有西邸的旧交情，见到他很高兴。待到建康城被平定，委任范缜为晋安太守，在郡清廉俭约，生活费用仅限于薪俸。管理郡务四年，征入朝廷任尚书左丞。范缜外出回京，连亲戚也无所赠送，只馈赠前尚书令王亮。范缜仕宦齐朝时，和王亮同时在台省担任郎官，旧时互相友好，到这时王亮被罢免在家。范缜亲往迎接王师，想担任卿相的职务，后来愿望没能满足，也常常怏怏不乐，所以和王亮私下相亲近结好，以矫正时俗。后来终究被王亮牵连，迁往广州。

起初，范缜在南齐时，曾经侍奉竟陵王萧子良。萧子良笃信佛教，而范缜极力说佛并不存在。萧子良问他：“君不相信因果报应，人世间为什么有的富贵，为什么有的贫贱？”范缜回答说：“人生就像一棵树上的花朵，同发在一枝，开在一蒂，随风飘落，有的掠过帘子帷幔落到褥垫上面，有的经由篱笆墙壁落在粪坑的旁边。落到褥垫上的，就是殿下这种人；落在粪坑旁的，就是下官这等人。贵贱虽然完全不同，因果究竟在何处？”萧子良不能让他屈服，但深深责怪他。范缜退出，论述神灭的道理，著《神灭论》说：

有人问我说：“你说人死后精神消灭，怎样知道它消灭呢？”我回答说：“精神不离于形体，形体也不离于精神，所以形体存在精神就存在，形体消失了精神也跟着消灭。”

问道：“形体是无知觉的名称，精神是有知觉名称。有知和无知，在事理上有不同，精神和形体在事理上也不容混同为一。形体和精神互相不分离，从来没有听说过。”答道：“形体是精神的物质实体，精神是形体的作用。所以形体是称它的物质实体，精神是说它的作用，形体和精神，不能相分离啊！”

问道：“精神本来不是物质实体，形体本来不是作用，二者不能离异，理由何在？”回答说：“名称虽然不同但实质是一体。”问道：“名称既然已不同，实质怎么能是一体？”答道：“精神和物质实体的关系，如同锋利和刀刃的关系，形体和作用的关系，如同刀刃和锋利的关系。锋利的名称不是刀刃，刀刃的名称也不是锋利啊！但是舍去锋利，刀刃就不存在，舍去刀刃也就无所谓锋利。没有听说没有刀刃但锋利还存在，难道能容许形体消灭了精神还存在？”

问道：“刀刃和锋利的关系，也许如刚才所说；但形体与精神的关系，其道理不是如此。为什么这样说？木头的物质实体是没有知觉的，人的物质实体是有知觉的。人既有像木头那样的物质实体，而又有不同于木头的知觉，难道不是木头只有其一，而人有其二吗？”答道：“这话就奇怪了！人如果具有像木头那样的物质实体以为形体，又有不同于木头的知觉以为精神，那么可以如你所论。但是，如今人的物质实体，是有知觉的物质实体；木头的物质实体，是无知觉的物质实体。人的物质实体，不是木头的物质实体；木头的物质实体，也不是人的物质实体。哪里存在有像木头那样的物质实体而又有不同于木头的知觉呢？”

问道：“人的物质实体，之所以不同于木头的物质实体，是因为它有知觉啊！人要是没有知觉，和木头又有什么不同？”答道：“人没有无知觉的物质实体，正像木头没有有知觉的形体。”

问道：“死人的形体尸骸，难道不是没有知觉的物质形体吗？”答道：“是没有知觉的物质形体。”

问道：“如果是这样，人果真有像木头那样的物质实体，而又有不同于木头的知觉了。”答道：“死人有像木头那样的物质实体，而没有不同于木头的知觉；活人有不同于木头的知觉，而没有像木头那样的物质实体啊！”

问道：“死人的骨骼，不是活人的形体尸骸吗？”答道：“活的形体之所以不是死的形体，死的形体之所以不是活的形体，是因为有所区别。哪里有活人的形骸中又存在死人的骨骼呢？”

问道：“如果活人的形骸不是死人的骨骼，不是死人的骨骼就应不来自活人的形骸，不来自活人的形骸，则这骨骼从何处而来到这里呢？”答道：“是活人的形骸变成死人的骨骼的。”

问道：“活人的形骸既然变成死人的骨骼，难道不是因有生而后有死？则知道死的形体就是活的形体。”答道：“如果因为活树变成枯木，枯木的物质实体难道是活树的形体？”

问道：“荣生的形体变成干枯的形体，干枯的形体就是荣生的形体。丝的形体变成丝线的形体，丝线的形体就是丝的形体。有什么区别呢？”答道：“如果枯死就是荣生，荣生就是枯死，就应该荣生时枝叶凋零，枯死时结果实啊！而且荣生的树不应变为枯死的木头，以为荣生就是枯死，所以枯死不能再变了。荣生和枯死如果是一体，为什么不先枯死后荣生，而要先荣生后枯死，这是什么原因？丝和丝线同时存在，不能用来比喻。”

问道：“活的形体的凋谢，便应豁然净尽。何故要变成死的形体经历绵延不断的过程呢？”答道：“这是形体的产生和消灭，要有它一定的程序的缘故。忽然产生的必定忽然消灭，逐渐产生的必定逐渐消灭。忽然产生的，狂风暴雨就是这样；逐渐产生的，动植物是这样。有忽然有逐渐，这就是事物的原理。”

问道：“既然说形体就是精神，那么手等也是精神吗？”答道：“都属于精神这一方面。”

问道：“如果都属于精神方面，那么精神是能够思考的，手等也应该能够思考了？”答道：“手等能有痛痒的知觉，而没有判断是非那样的思维功能。”

问道：“感知和思考，是一体还是二者不同？”答道：“感知就是思考，浅的是感知，深的是思考。”

问道：“如果这样，应该存在两种思考。思考既然有两种，精神有两种吗？”答道：“人的形体只有一个，精神怎能有两种？”

问道：“精神如果不能有两种，为什么会有痛痒的感知，又有是非的考虑？”答道：“像手和脚虽然不同，总起来说属于一人。是非和痛痒，虽然有所不同，也总起来是一个精神啊！”

问道：“是非的考虑，和手脚无关，它和什么有关？”答道：“是非的考虑，是心脏器官主管的。”

问道：“心脏器官是五脏的中心，是不是啊？”

答道：“是的。”

问道：“五脏有哪些不同？而只有心脏有是非的考虑呢？”答道：“人的七窍又有什么不同，而所掌管的职能不同？”

问道：“思考不受空间的限制，怎么知道它是心脏器官所主管？”答道：“心脏患病就出现思维乖误，所以知道心脏是思考的本源。”

问道：“思考为什么不寄托于眼等方面呢？”答道：“如果思考可以寄托于眼方面，那么眼睛为什么不寄托于耳朵方面。”

问道：“思考在人体内没有基础，所以可寄托于眼睛方面。眼睛自有基础，所以不借寄于其他方面啊！”答道：“眼睛为什么有基础，而思考没有基础？假若不以我们的形体为基础，而可以普遍寄托于异地，也就可以出现张甲的情思寄托于王乙的躯体，李丙之性情寄托于赵丁的身体。这样对吗？显然是不对的。”

问道：“圣人的形体和凡人的形体相同，而有平凡和圣明的区别，所以知道形体和精神是不同一的。”答道：“不是如此。金属的精亮者可以照出人影，而污秽者不能照。有能照的精亮金属，难道有不能照的污秽的物质实体？难道又有圣人的精神，而寄托于凡人的器官？也没有凡人的精神，而寄托于圣人的形体。所以眉毛八种颜色，眼睛两个瞳孔，是放勋和重华的容貌；龙的容颜和马的嘴巴，是轩辕黄帝和皋陶的形状。这是外形的不同。比干的心脏，有七窍并排；姜伯约的胆囊，有拳头那么大。这是心脏器官的差别啊。因此可知圣人的区分，常比普通人独特，不仅道德与众不同，而且形体也超过无数的常人。凡人和圣人形体相同之说，我不敢苟同。”

问道：“先生说圣人的形体，必定和凡人不同。请问阳货的相貌类似孔仲尼，项羽的眼睛类似虞舜。虞舜和项羽，孔仲尼和阳货智慧不同而形体相同，其原因何在呢？”答道：“珉石像玉而不是玉，鸡类似凤凰而不是凤凰，物的确存在这种情况，人也应该是如此。项羽、阳货相貌和圣人类似，而不是实质类似，心脏器官不同，虽然相貌类似，也是没用的。”

问道：“凡人和圣人的不同，形体器官不一致，也可这样说。圣人圆满至极，理应没有不同，但是孔丘和周公旦姿态不同，商汤和周文王形状不同。精神不决定于形体，在此就更加明白了。”答道：“圣人心脏器官相同，外形不必相同。好像马毛颜色不同而都能奔驰，宝玉颜色不同而都美丽。所以晋国的垂棘之璧和楚国的和氏璧，都价值连城；骅骝和盗骊，都是千里马。”

问道：“形体和精神不离贰的说法，我听到了。形体凋谢精神就消灭，从道理上应该如此。请问经书说：‘为死去的父母建立宗庙，以鬼神之礼祭祀他们’，是什么意思？”答道：“圣人的教化是如此。是为了遂孝子的心愿，而振奋刷洗苟且而不忠厚的意思。‘死者是人所不能知的存在’，就说的这个意思。”

问道：“伯有披甲闹鬼，彭生化为大猪的形象，古代典籍记有其事，难道也只为了设立教化吗？”答道：“妖怪模糊不清，也许有也许没有。凶死的人很多，不能都变成鬼。彭生、伯有，为何独自能这样？一会儿是人一会是猪，未必就是齐、郑两国的公子啊！”

问道：“《易》说‘所以知道鬼神的情状，和天地相似而不违背’。又说：‘载鬼一车’。它的意思是什么？答道：“有禽、有兽，是飞和走的区别。有人，有鬼，这是幽明的区别啊！人死后而变成鬼，鬼消失后又变成人，我是不知道的。”

问道：“知道这精神消灭有什么用处呢？”

答道：“佛教危害政治，僧徒蠹害风俗，掀风起雾，自恣放荡不休。我哀伤它的流弊，想拯救它的沉溺。竭尽资财以交付僧徒，破弃产业以趋向佛门，却不抚恤亲戚，不怜悯穷匮，其原因何在呢？实因厚爱自我的情深，救济他人的意浅。所以把极少量的钱财送给贫穷的友人，舍不得情绪就表现在脸色上，将大量的财产交给富裕的僧徒，欢畅的心情表现在容发上。难道不是因为僧徒有丰多的报赏，而友人没有少量的东西回赠？务施舍不去救济穷困的人，做好事都是为了自己得到好的报应。又以幽暗不明的话相迷惑，以受地狱之苦相恐吓，因虚假荒诞的言辞相引诱，用天宫的欢乐使人欣喜。所以脱掉儒士的衣服，披上僧侣的袈裟，废弃古代的礼器，摆上僧徒的饮食器具，以致家家抛弃他所亲爱，人人断绝了他的继嗣。使军队受挫败于行伍之间，官吏空缺于官府，粮食竭尽于游手好闲的僧徒，货财竭尽于寺庙的佛像与建筑。奸宄不胜述说，颂声尚被阻塞，就是这个原因。它的流病没有休止，它的弊端没有边际。如果知道教化禀受了自然，万象森然罗列都属自然变化，人们不注意也自然存在，恍惚又好像没有，生也不可阻止，灭也不曾留恋不舍，顺于天理，各安于它的本性。小人乐业在他的田亩，君子保守他的恬静朴素，耕种而食，粮食不会穷乏；蚕桑而衣，衣服不会竭尽。下有余以奉事其上，上无为以待其下。可以保全生命，可以赡养亲戚，可以为自身，可以为别人，可以匡正国家，可以使君主称霸于天下，这都是行此道的益处。”

此论公布于世，朝野喧哗，萧子良召集众僧徒驳难，但不能使他屈服。

范缜在南方连年，调回京城。到京后，官拜中书郎、国子博士，后死于任所。有文集十卷。

他的儿子范胥，字长才，继承父亲的学业。离家出仕，任太学博士。范胥也很善辩，大同年间，时常兼任主客郎，接待应对北方使者。后迁任平西湘东王咨议参军，为宣城王侍读。放外任为鄱阳郡内史，死在鄱阳。

梁书卷五十

列传第四十四

刘勰

刘勰字彦和，东莞莒人。祖灵真，宋司空秀之弟也。父尚，越骑校尉。

勰早孤，笃志好学，家贫不婚娶，依沙门僧祐，与之居处，积十余年，遂博通经论，因区别部类，录而序之。今定林寺经藏，勰所定也。

天监初，起家奉朝请，中军临川王宏引兼记室，迁车骑仓曹参军，出为太末令，政有清绩。除仁威南康王记室，兼东宫通事舍人。时七庙飨荐已用蔬果，而二郊农社犹有牺牲，勰乃表言二郊宜与七庙同改，诏付尚书议，依勰所陈。迁步兵校尉，兼舍人如故。昭明太子好文学，深爱接之。

初，勰撰《文心雕龙》五十篇，论古今文体，引而次之。其序曰：

夫文心者，言为文之用心也。昔涓子琴心，王孙巧心，心哉美矣夫，故用之焉。古来文章，以雕缛成体，岂取驺奭群言雕龙也。夫宇宙绵邈，黎献纷杂，拔萃出类，智术而已。岁月飘忽，性灵不居，腾声飞实，制作而已。夫肖貌天地，禀性五才，拟耳目于日月，方声气乎风雷，其超出万物，亦已灵矣。形甚草木之脆，名窬金石之坚，是以君子处世，树德建言，岂好辩哉，不得已也。

予齿在窬立，尝夜梦执丹漆之礼器，随仲尼而南行，旦而寤，乃怡然而喜。大哉圣人之难见也！乃小子之垂梦欤！自生人以来，未有如夫子者也。敷赞圣旨，莫若注经，而马、郑诸儒，弘之已精，就有深解，未足立家。唯文章之用，实经典枝条，五礼资之以成，六典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焕，军国所以昭明，详其本源，莫非经典。而去圣久远，文体解散，辞人爱奇，言贵浮诡，饰羽尚画，文绣鞶帨，离本弥甚，将遂讹滥。盖《周书》论辞，贵乎体要；尼父陈训，恶乎异端。辞训之异，宜体于要。于是搦笔和墨，乃始论文。

详观近代之论文者多矣。至如魏文述《典》，陈思序《书》，应玚《文论》，陆机《文赋》，仲洽《流别》，弘范《翰林》，各照隅隙，鲜观衢路。或臧否当时之才，或铨品前修之文，或泛举雅俗之旨，或撮题篇章之意。魏《典》密而不周，陈《书》辩而无当，应《论》华而疏略，陆《赋》巧而碎乱，《流别》精而少功，《翰林》浅而寡要。又君山、公干之徒，吉甫、士龙之辈，泛议文意，往往间出，并未能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不述先哲之诰，无益后生之虑。

盖《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师乎圣，体乎经，酌乎纬，变乎《骚》，文之枢纽，亦云极矣。若乃论文叙笔，则囿别区分，原始以表末，释名以章义，选文以定篇，敷理以举统。上篇以上，纲领明矣。至于割情析表，笼圈条贯，摛神性，图风势，苞会通，阅声字，崇替于《时序》，褒贬于《才略》，怊怅于《知音》，耿介于《程器》，长怀《序志》，以驭群篇。下篇以下，毛目显矣。位理定名，彰乎《大易》之数，其为文用，四十九篇而已。

夫铨叙一文为易，弥纶群言为难，虽复轻采毛发，深极骨髓，或有曲意密源，似近而远，辞所不载，亦不胜数矣。及其品评成文，有同乎旧谈者，非雷同也，势自不可异也。有异乎前论者，非苟异也，理自不可同也。同之与异，不屑古今，擘肌分理，唯务折衰。案辔文雅之场，而环络藻绘之府，亦几乎备矣。但言不尽意，圣人所难，识在瓶管，何能矩矱？茫茫往代，既洗予闻；眇眇来世，傥尘彼观。

既成，未为时流所称。勰自重其文，欲取定于沈约。约时贵盛，无由自达，乃负其书，候约出，干之于车前，状若货鬻者。约便命取读，大重之，谓为深得文理，常陈诸几案。

然勰为文长于佛理，京师寺塔及名僧碑志，必请勰制文。有敕与慧震沙门于定林寺撰经证，功毕，遂启求出家，先燔鬓发以自誓，敕许之。乃于寺变服，改名慧地。未期而卒。文集行于世。

译文：

刘勰字彦和，东莞莒人。祖父刘灵真，是宋司空刘秀之的弟弟。父亲刘尚，官至越骑校尉。

刘勰早年丧父，笃志好学，家贫不曾婚娶，依靠沙门僧祐，与他一同居住，前后达十几年，于是博通佛教经论，就分门别类，著录并写序。如今定林寺的经藏，就是刘勰校定的。

天监初年，离家入仕，任奉朝请，中军临川王萧宏引进，兼任他的记室，迁车骑仓曹参军。放外任为太末县令，有清名和政绩。后除仁威南康王的记室，兼东宫通事舍人。当时七庙飨荐之礼已用蔬菜水果为祭品，而二郊、农、社等祭礼还用纯色整体牲畜，刘勰就上表朝廷，说二郊的祭品应和七庙同改，诏令交付尚书议论，依刘勰的陈说行事。迁任步兵校尉，依旧兼舍人。昭明太子爱好文学，对他深深垂爱，以礼相接待。

起初，刘勰撰写了《文心雕龙》五十篇，评论古今文体，予以引申和编次。其序言说：

“文心”是讲作文的用心。从前，涓子曾写过《琴心》，王孙子也曾写过《巧心》，可见“心”这个词很美好，所以用它来做书名。自古以来的文章，都是靠修饰和文采构成，大概是仿效修饰语言有如雕刻龙纹一般的驺奭吧。宇宙是无穷无尽的，常人和贤才混杂，出类拔萃，只靠才智罢了。时间飞快地过去，人的才智不能永存，要使名声和事功流传下去，只有靠创作罢了。人的容貌像天地，天性具有仁义礼智信五才，耳目好像日月，声气好像风雷，他超出万物，也算是灵智了。可是他的形体和草木一样脆弱，只有名声胜过金石的坚固，所以君子活在世上，要立德立言。这样立言难道是好辩论吗？实在是不得已啊！

我过了三十岁，曾经在夜晚的睡梦中拿着朱红漆的礼器，跟着孔子向南走去。早上醒来，就很高兴。伟大的圣人是很难见到的，竟然降临在小子的梦中！自从有了人类以来，没有像孔夫子那样的人！要阐明圣人的意旨，最好的是注释经书，可是马融、郑玄诸位大儒，发挥得已很精辟；我即使有更深刻的理解，也够不上自成一家。只有文章的作用，确是经典的枝条，五种礼制靠它来完成，六种法典靠它来施行；君臣的事功政绩得以辉耀，军国的大事得以显明，都离不开文章。推究它的根源，各种文章没有不是从经典里来的。但是由于离开圣人太遥远，文章的体制爱好破坏，作家爱好新奇，看重浮靡诡异的语言，好比在色彩鲜明的羽毛上涂上颜色，在不用刺绣的皮带上去刺绣，离开根本越来越远，将要造成乖误和浮滥。《周书》讲论文辞，重在体会要义，孔子陈述教训，憎恨异端邪说；文辞、教训的不同，应从中体会作文的要义，因此握笔调墨，才开始论文章。

细看近代论文的人很多了：如魏文帝曹丕的《典论·论文》，陈思王曹植的《与杨德祖书》，应恡的《文质论》，陆机的《文赋》、挚虞的《文章流别论》，李充的《翰林论》等。他们各自看到一角，很少有看到四通八达的大道的。有的褒贬当时的人才，有的品评前贤的文章，有的广泛地谈雅和俗的旨趣，有的约略指出文章的用意。《典论·论文》论点严密，但是不周备，《与杨德祖书》善于辩论，可是不够恰当；《文质论》很有文采，但是粗疏简略；《文赋》巧妙，可是琐碎零乱；《文章流别论》精粹，但是不切实用；《翰林论》浅薄，又不得要领。再如桓谭、刘桢之流，应贞、陆云等辈，泛泛地讨论文章的用意，往往轮替着出来，都不能从枝叶追寻到根本，从观察波澜去深寻源头，不叙述前贤的教训，对后辈探讨文章没有益处。

《文心雕龙》的写作，是从自然之道出发，以圣人为师，依据经典，参考纬书，寻究《楚辞》的变化。文章的关键，也可以说探索到极点了。至于论述文章体裁，有的属于“文”，有的属于“笔”，都分别指出它们的异同，推究各体的起源和流变，解释各体的名称，阐明它的意义；选取各体的文章来确定论述的篇章，陈述各体的写作理论以构成系统。本书上部的以上各篇，纲领是明显了。至于剖析情理，研讨文采，全面考虑写作条理；推论《神思》和《体性》，考虑《风骨》和《定势》，包括《附会》和《通变》，观察《声律》和《练字》；从《时序》上看到文章兴废盛衰，在《才略》中褒贬历代作家，在《知音》里惆怅感叹，在《程器》里发挥感慨，而在《序志》里抒写出远大怀抱，用来驾驭各篇。本书下部的各篇，细目明显了。按照理论排列，确定各篇名称，明显符合《易经》大衍之数五十，其中说明文章功用的，只不过四十九篇罢了。

评价一篇文章比较容易，总论历代文章就比较困难，虽然注意到毛发那样细微之处，探索到骨髓那样深入；有的用意曲折，根源细密，看起来似乎浅近，却很深远，这些在本书中没有讲到的，也多到无法计算。待到评量作品，有的话说得跟前人相同，不是有意人云亦云，实在是不能不同；有的话说得和前人相异，不是故意标新立异，按理不能不异。有的相同有的相异，不必介意这些说法是古人的还是今人的，只是分析文章的组织结构，力求恰当。漫游在文学的园地，环行在藻采的场所，几乎是全做到了。但是，语言不能把用意完全表达出来，这是连圣人也难以做到的；再加上见识浅陋，怎么能讲出创作的标准来呢！遥远的古代，已使我沉陷在各种知识里，渺茫的将来，这本书也许要迷惑后人的眼睛吧。

这本书写成以后，不被当时的士流所称许。刘勰自己珍重这本书，想让沈约予以评价。沈约当时很是高贵势盛，没有门路可通，于是刘勰背着书，等候沈约出门，在车前求他，好像是卖东西的。沈约就让拿来阅读，十分看重，认为它深得文章之理，时常放在几案上。

但是刘勰写文章以佛理为长，京城的寺塔和名僧的碑文墓志，必定请他撰写。朝廷曾敕令他与慧震和尚在定林寺撰写经证，大功告成，就启奏要求出家为僧，先烧了两鬓头发自我起誓，诏令允许。于是在寺内更换服装，改名为慧地。不到一年而死。有文集流传于人世。

梁书卷五十六

列传第五十

侯景

侯景字万景，朔方人，或云雁门人。少而不羁，见惮乡里。及长，骁勇有膂力，善骑射。以选为北镇戍兵，稍立功效。魏孝昌元年，有怀朔镇兵鲜于修礼，于定州作乱，攻没郡县；又有柔玄镇兵吐斤洛周，率其党与，复寇幽、冀，与修礼相合，众十余万。后修礼见杀，部下溃散，怀朔镇将葛荣因收集之，攻杀吐斤洛周，尽有其众，谓之“葛贼”。四年，魏明帝殂，其后胡氏临朝，天柱将军尔朱荣自晋阳入杀胡氏，并诛其亲属。景始以私众见荣，荣甚奇景，即委以军事。会葛贼南逼，荣自讨，命景先驱，至河内击大破之，生擒葛荣，以功擢为定州刺史、大行台，封濮阳郡公。景自是威名遂著。

顷之，齐神武帝为魏相，又入洛诛尔朱氏，景复以众降之，仍为神武所用。景性残忍酷虐，驭军严整；然破掠所得财宝，皆班赐将士，故咸为之用，所向多捷。总揽兵权，与神武相亚。魏以为司徒、南道行台，拥众十万，专制河南。及神武疾笃，谓子澄曰：“侯景狡猾多计，反复难知，我死后，必不为汝用。”乃为书召景。景知之，虑及于祸，太清元年，乃遣其行台郎中丁和来上表请降曰：

臣闻股肱体合，则四海和平；上下猜贰，则封疆幅裂。故周、邵同德，越常之贡来臻；飞、恶离心，诸侯所以背叛。此盖成败之所由，古今如画一者也。

臣昔与魏丞相高王并肩戮力，共平灾衅，扶危戴主，匡弼社稷。中兴以后，无役不从，天平及此，有事先出。攻城每陷，野战必殄。筋力消于鞍甲，忠贞竭于寸心。乘借机运，位阶鼎辅。宜应誓死罄节，仰报时恩，陨首流肠，溘焉罔贰。何言翰墨，一旦论此？臣所恨义非死所，壮士弗为，臣不爱命，但恐死之无益耳。

而丞相既遭疾患，政出子澄。澄天性险忌，触类猜嫉，谄谀迭进，共相构毁。而部分未周，累信赐召，不顾社稷之安危，惟恐私门之不植。甘言厚币，规灭忠梗。其父若殒，将何赐容。惧谗畏戮，拒而不返，遂观兵汝、颍，拥旆周、韩。乃与豫州刺史高成、广州刺史暴显、颍州刺史司马世云、荆州刺史郎椿、襄州刺史李密、兖州刺史邢子才、南兖州刺史石长宣、齐州刺史许季良、东豫州刺史丘元征、洛州刺史可朱浑愿、扬州刺史乐恂、北荆州刺史梅季昌、北扬州刺史元神和等，皆河南牧伯，大州帅长，各阴结私图，克相影会，秣马潜戈，待时即发。函谷以东，瑕丘以西，咸愿归诚圣朝，息肩有道，戮力同心，死无二志。惟有青、徐数州，仅须折简，一驿走来，不劳经略。

且臣与高氏衅隙已成，临患赐征，前已不赴，纵其平复，终无合理。黄河以南，臣之所职，易同反掌，附化不难。群臣颙仰，听臣而唱。若齐、宋一平，徐事燕、赵。伏惟陛下天网宏开，方同书轨，闻兹寸款，惟应霈然。

丁和即至，高祖召群臣廷议，尚书仆射谢举及百辟等议，皆云纳侯景非宜，高祖不从是议而纳景。

及齐神武卒，其子澄嗣，是为文襄帝。高祖乃下诏封景河南王、大将军、使持节、董督河南南北诸军事、大行台，承制辄行，如邓禹故事，给鼓吹一部。齐文襄遣大将军慕容绍宗围景于长社，景请西魏为援，西魏遣其五城王元庆等率兵救之，绍宗乃退。景复请兵于司州刺史羊鸦仁，鸦仁遣长史邓鸿率兵至汝水，元庆军又夜遁。于是据悬瓠、项城，求遣刺史以镇之。诏以羊鸦仁为豫、司二州刺史，移镇悬瓠；西阳太守羊思建为殷州刺史，镇项城。

魏既新丧元帅，景又举河南内附，齐文襄虑景与西、南合从，方为己患，乃以书喻景曰：

盖闻位为大宝，守之未易；仁诚重任，终之实难。或杀身成名，或去食存信，比性命于鸿毛，等节义于熊掌。夫然者，举不失德，动无过事，进不见恶，退无谤言。

先王与司徒契阔夷险，孤子相于，偏所眷属，缱绻衿期，绸缪寤语，义贯终始，情存岁寒。司徒自少及长，从微至著，共相成生，非无恩德。既爵冠通侯，位标上等，门容驷马，室飨万钟，财利润于乡党，荣华被于亲戚。意气相倾，人伦所重，感于知己，义在忘躯。眷为国士者，乃立漆身之节；馈以壶飧者，便致扶轮之效。若然尚不能已，况其重于此乎？

幸以故旧之义，欲持子孙相托，方为秦晋之匹，共成刘范之亲。假使日往月来，时移世易，门无强荫，家有幼孤，犹加璧不遗，分宅相济，无忘先德，以恤后人。况闻负杖行歌，便已狼顾犬噬，于名无所成，于义无所取，不蹈忠臣之迹，自陷叛人之地。力不足以自强，势不足以自保，率乌合之众，为累卵之危。西求救于黑泰，南请援于萧氏，以狐疑之心，为首鼠之事。入秦则秦人不容，归吴则吴人不信。当今相视，未见其可，不知终久，持此安归。相推本心，必不应尔。当是不逞之人，曲为口端之说，遂怀市虎之疑，乃致投杼之惑耳。

比来举止，事已可见，人相疑误，想自觉知，合门大小，并付司寇。近者，聊命偏师，前驱致讨，南兖、扬州，应时克复。即欲乘机，长躯悬瓠；属以炎暑，欲为后图。方凭国灵，袭行天罚，器械精新，士马强盛。内外感德，上下齐心，三令五申，可蹈汤火。若使旗鼓相望，埃尘相接，势如沃雪，事等注萤。

夫明者去危就安，智者转祸为福。宁使我负人，不使人负我。当开从善之门，决改先迷之路。今刷心荡意，除嫌去恶，想犹致疑，未便见信。若能卷甲来朝，垂櫜还阙者，当授豫州刺史。即使终君之世，所部文武更不追摄。进得保其禄位，退则不丧功名。君门眷属，可以无恙，宠妻爱子，亦送相还。仍为通家，卒成亲好。所不食言，有如皎日。

君既不能东封函谷，南向称孤，受制于人，威名顿尽。空使兄弟子侄，足首异门，垂发戴白，同之涂炭，闻者酸鼻，见者寒心，矧伊骨肉，能无愧也？

孤子今日不应方遣此书，但见蔡遵道云：司徒本无归西之心，深有悔祸之意，闻西兵将至，遣遵道向崤中参其多少；少则与其同力，多则更为其备。又云：房长史在彼之日，司徒尝欲遣书启，将改过自新，已差李龙仁，垂欲发遣，闻房已远，遂复停发。未知遵道此言为虚为实；但既有所闻，不容不相尽告。吉凶之理，想自图之。

景报书曰：

盖闻立身扬名者，义也；在躬所宝者，生也。苟事当其义，则节士不爱其躯；刑罚斯舛，则君子实重其命。昔微子发狂而去殷，陈平怀智而背楚者，良有以也。

仆乡曲布衣，本乖艺用。初逢天柱，赐忝帷幄之谋；晚遇永熙，委以干戈之任。出身为国，绵历二纪，犯危履难，岂避风霜。遂得躬被兖衣，口飧玉食，富贵当年，光荣身世。何为一旦举旌旆，援桴鼓，而北面相抗者，何哉？实以畏惧危亡，恐招祸害，捐躯非义，身名两灭故耳。何者？往年之暮，尊王遘疾，神不祐善，祈祷莫瘳。遂使嬖幸擅威权，阍寺肆诡惑，上下相猜，心腹离贰。仆妻子在宅，无事见围，段康之谋，莫知所以，卢潜入军，未审何故。翼翼小心，常怀战栗，有靦面目，宁不自疑。及回师长社，希自陈状，简书未达，斧钺已临。既旌旗相对，咫尺不远，飞书每奏，兼申鄙情；而群率恃雄，眇然不顾，运戟推锋，专欲屠灭。筑围堰水，三板仅存，举目相看，命悬晷刻，不忍死亡，出战城下。禽兽恶死，人伦好生，送地拘秦，非乐为也。但尊王平昔见与，比肩共奖帝室，虽形势参差，寒暑小异，丞相司徒，雁行而已。福禄官荣，自是天爵，劳而后受，理不相干，欲求吞炭，何其谬也！然窃人之财，犹谓为盗，禄去公室，相为不取。今魏德虽衰，天命未改，祈恩私第，何足关言。

赐示“不能东封函谷，受制于人。”当似教仆贤祭仲而褒季氏。无主之国，在礼未闻，动而不法，何以取训。窃以分财养幼，事归令终，舍宅存孤，谁云隙末。

复言仆“众不足以自强，危如累卵。”然纣有亿兆夷人，卒降十乱，桀之百克，终自无后。颍川之战，即是殷监。轻重由人，非鼎在德。苟能忠信，虽弱必强。殷忧启圣，处危何苦。况今梁道邕熙，招携以礼，被我虎文，縻之好爵。方欲苑五岳而池四海，扫夷秽以拯黎元，东羁瓯越，西通汧、陇。吴、楚剽劲，带甲千群；吴兵冀马，控弦十万。兼仆所部义勇如林，奋义取威，不期而发，大风一振，枯干必摧，凝霜暂落，秋蒂自殒，此而为弱，谁足称强！

又见诬两端，受疑二国。斟酌物情，一何至此。昔陈平背楚，归汉则王；百里出虞，入秦斯霸。盖昏明由主，用舍在时，奉礼而行，神其庇也。

书称士马精新，克日齐举，夸张形胜，指期荡灭。窃以寒飂自露，节候乃同，秋风扬尘，马首何异。徒知北方之力争，未识西、南之合从，苟欲徇意于前途，不觉坑阱在其恻。若云去危令归正朔，转祸以脱网罗，彼既嗤仆之愚迷，此亦笑君之晦昧。今已引二邦，扬旌北讨，熊虎齐奋，克复中原，荆、襄、广、颍已属关右，项城、悬瓠亦奉南朝，幸自取之，何劳恩赐。然权变不一，理有万途。为君计者，莫若割地两和，三分鼎峙，燕、卫、晋、赵足相奉禄，齐、曹、宋、鲁悉归大梁，使仆得输力南朝，北敦姻好，束帛交行，戎军不动。仆立当世之功，君卒祖祢之业，各保疆界，躬享岁时，百姓乂宁，四民安堵。孰若驱农夫于陇亩，抗勍敌于三方，避干戈于首尾，当锋镝于心腹。纵太公为将，不能获存，归之高明，何以克济。

复寻来书云，仆妻子悉拘司寇。以之见要，庶其可反。当是见疑褊心，未识大趣。何者？昔王陵附汉，母在不归，太上囚楚，乞羹自若，矧伊妻子，而可介意。脱谓诛之有益，欲止不能，杀之无损，徒复坑戮，家累在君，何关仆也。

而遵道所传，颇亦非谬；但在缧绁，恐不备尽，故重陈辞，更论款曲。所望良图，时惠报旨。然昔与盟主，事等琴瑟，谗人间之，翻为仇敌。抚弦搦矢，不觉伤怀，裂帛还书，知何能述。

十二月，景率军围谯城不下，退攻城父，拔之。又遣其行台左丞王伟、左民郎中王则诣阙献策，求诸元子弟立为魏主，辅以北伐，许之。诏遣太子舍人元贞为咸阳王，须渡江，许即伪位，乘舆副御以资给之。

齐文襄又遣慕容绍宗追景，景退入涡阳，马尚有数千匹，甲卒数万人，车万余两，相持于涡北。景军食尽，士卒并北人，不乐南渡，其将暴显等各率所部降于绍宗。景军溃散，乃与腹心数骑自峡石济淮，稍收散卒，得马步八百人，奔寿春，监州韦黯纳之。景启求贬削，优诏不许，仍以为豫州牧，本官如故。

景既据寿春，遂怀反叛，属城居民，悉召募为军士，辄停责市估及田租，百姓子女悉以配将卒。又启求锦万匹，为军人袍，领军朱异议，以御府锦署止充颁赏远近，不容以供边城戎服，请送青布以给之。景得布，悉用为袍衫，因尚青色。又以台所给仗，多不能精，启请东冶锻工，欲更营造，敕并给之。景自涡阳败后，多所征求，朝廷含弘，未尝拒绝。

先是，豫州刺史贞阳侯渊明督众军围彭城，兵败没于魏，至是，遣使还述魏人请追前好。二年二月，高祖又与魏连和。景闻之惧，驰启固谏，高祖不从。尔后表疏跋扈，言辞不逊。鄱阳王范镇合肥，及司州刺史羊鸦仁俱累启称景有异志，领军朱异曰：“侯景数百叛虏，何能为役。”并抑不奏闻，而逾加赏赐，所以奸谋益果。又知临贺王正德怨望朝廷，密令要结，正德许为内启。八月，景遂发兵反，攻马头、木栅，执太守刘神茂、戍主曹璆等。于是诏合州刺史鄱阳王范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通直散骑常侍裴之高为东道都督，同讨景，济自历阳；又令开府仪同三司、丹阳尹、邵陵王纶持节，董督众军。

十月，景留其中军王显贵守寿春城，出军伪向合肥，遂袭谯州，助防董绍先开城降之。执刺史丰城侯泰。高祖闻之，遣太子家令王质率兵三千巡江遏防。景进攻历阳，历阳太守庄铁遣弟均率数百人夜斫景营，不克，均战没，铁又降之。萧正德先遣大船数十艘，伪称载荻，实装济景。景至京口，将渡，虑王质为梗，俄而质无故退，景闻之尚未信也，乃密遣觇之。谓使者曰：“质若审退，可折江东树枝为验。”觇人如言而返，景大喜曰：“吾事办矣。”乃自采石济，马数百匹，兵千人，京师不之觉。景即分袭姑孰，执淮南太守文城侯宁，遂至慈湖。于是诏以扬州刺史宣城王大器为都督城内诸军事，都官尚书羊侃为军师将军以副焉；南浦侯推守东府城，西丰公大春守石头城，轻车长史谢禧守白下。

既而景至朱雀航，萧正德先屯丹阳郡，至是，率所部与景合。建康令庾信率兵千余人屯航北，见景至航，命彻航，始除一舶，遂弃军走南塘，游军复闭航渡景。皇太子以所乘马授王质，配精兵三千，使援庾信。质至领军府，与贼遇，未阵便奔走，景乘胜至阙下。西丰公大春弃石头城走，景遣其仪同于子悦据之。谢禧亦弃白下城走。景于是百道攻城，持火炬烧大司马、东西华诸门。城中仓卒，未有其备，乃凿门楼，下水沃火，久之方灭。贼又斫东掖门将开，羊侃凿门扇，刺杀数人，贼乃退。又登东宫墙，射城内，至夜，太宗募人出烧东宫，东宫台殿遂尽。景又烧城西马厩、士林馆、太府寺。明日，景又作木驴数百攻城，城上飞石掷之，所值皆碎破。景苦攻不克，伤损甚多，乃止攻，筑长围以绝内外，启求诛中领军朱异、太子右卫率陆验、兼少府卿徐驎、制局监周石珍等。城内亦射赏格出外：“有能斩景首，授以景位，并钱一亿万，布绢各万匹，女乐二部。”

十一月，景立萧正德为帝，即伪位于仪贤堂，改年曰正平。初，童谣有“正平”之言，故立号以应之。景自为相国、天柱将军，正德以女妻之。

景又攻东府城，设百尺楼车，钩城堞尽落，城遂陷。景使其仪同卢晖略率数千人，持长刀夹城门，悉驱城内文武裸身而出，贼交兵杀之，死者二千余人。南浦侯推是日遇害。景使正德子见理、仪同卢晖略守东府城。

景又于城东西各起一土山以临城内，城内亦作两山以应之，王公以下皆负土。初，景至，便望克定京师，号令甚明，不犯百姓；既攻城不下，人心离阻，又恐援军总集，众必溃散，乃纵兵杀掠，交尸塞路，富室豪家，恣意裒剥，子女妻妾，悉入军营。及筑土山，不限贵贱，昼夜不息，乱加殴棰，疲羸者因杀之以填山，号哭之声，响动天地。百姓不敢藏隐，并出从之，旬日之间，众至数万。

景仪同范桃棒密遣使送款乞降，会事泄见杀。至是，邵陵王纶率西丰公大春、新淦公大成、永安侯确、超武将军南安乡侯骏、前谯州刺史赵伯超、武州刺史萧弄璋、步兵校尉尹思合等，马步三万，发自京口，直据钟山。景党大骇，具船舟咸欲逃散，分遣万余人距纶，纶击大破之，斩首千余级。旦日，景复陈兵覆舟山北，纶亦列阵以待之。景不进，相持。会日暮，景引军还，南安侯骏率数十骑挑之，景回军与战，骏退。时赵伯超陈于玄武湖北，见骏急，不赴，乃率军前走，众军因乱，遂败绩。纶奔京口。贼尽获辎重器甲，斩首数百级，生俘千余人，获西丰公大春、纶司马庄丘惠达、直阁将军胡子约、广陵令霍俊等，来送城下徇之，逼云“已擒邵陵王”。俊独云“王小小失利，已全军还京口，城中但坚守，援军寻至。”贼以刀殴之，俊言辞颜色如旧，景义而释之。

是日，鄱阳世子嗣、裴之高至后渚，结营于蔡洲。景分军屯南岸。

十二月，景造诸攻具及飞楼、橦车、登城车、钩堞车、阶道车、火车，并高数丈，一车至二十轮，陈于阙前，百道攻城并用焉。以火车焚城东南隅大楼，贼因火势以攻城，城上纵火，悉焚其攻具，贼乃退。又筑土山以逼城，城内作地道以引其土山，贼又不能立，焚其攻具，还入于栅。材官将军宋嶷降贼，因为立计，引玄武湖水灌台城，城外水起数尺，阙前御街并为洪波矣。又烧南岸民居营寺，莫不咸尽。

司州刺史柳仲礼、衡州刺史韦粲、南陵太守陈文彻、宣猛将军李孝钦等，皆来赴援。鄱阳世子嗣、裴之高又济江。仲礼营朱雀航南，裴之高营南苑，韦粲营青塘，陈文彻、李孝钦屯丹阳郡，鄱阳世子嗣营小航南，并缘淮造栅。及晓，景方觉，乃登禅灵寺门楼望之，见韦粲营垒未合，先渡兵击之。粲拒战败绩，景斩粲首徇于城下。柳仲礼闻粲败，不遑贯甲，与数十骑驰赴之，遇贼交战，斩首数百，投水死者千余人。仲礼深入，马陷泥，亦被重创。自是贼不敢济岸。

邵陵王纶与临城公大连等自东道集于南岸，荆州刺史湘东王绎遣世子方等、兼司马吴晔、天门太守樊文皎下赴京师，营于湘子岸前，高州刺史李迁仕、前司州刺史羊鸦仁又率兵继至。既而鄱阳世子嗣、永安侯确、羊鸦仁、李迁仕、樊文皎率众渡淮，攻贼东府城前栅，破之，遂结营于青溪水东。景遣其仪同宋子仙顿南平王第，缘水西立栅相拒。景食稍尽，至是米斛数十万，人相食者十五六。

初，援兵至北岸，百姓扶老携幼以候王师，才得过淮，便竞剥掠，贼党有欲自拔者，闻之咸止。贼之始至，城中才得固守，平荡之事，期望援军；既而四方云合，众号百万，连管相持，已月余日，城中疾疫，死者太半。

景自岁首以来乞和，朝廷未之许，至是事急乃听焉。请割江右四州之地，并求宣城王大器出送，然后解围济江；仍许遣其仪同于子悦、左丞王伟入城为质。中领军傅岐议，以宣城王嫡嗣之重，不容许之。乃请石城公大款出送，诏许焉。遂于西华门外设坛，遣尚书仆射王克、兼侍中上甲乡侯韶、兼散骑常侍萧瑳与于子悦、王伟等，登坛共盟。左卫将军柳津出西华门下，景出其栅门，与津遥相对，刑牲歃血。

南兖州刺史南康嗣王会理、前青冀二州刺史湘潭侯退、西昌侯世子彧率众三万，至于马邛州。景虑北军自白下而上，断其江路，请悉勒聚南岸，敕乃遣北军进江潭苑。景启称“永安侯、赵威方频隔栅见诟臣，云‘天子自与汝盟，我终当逐汝。’乞召入城，即当进发。”敕并召之。景又启云：“西岸信至，高澄已得寿春、钟离，便无处安足，权借广陵、谯州，须征得寿春、钟离，即以奉还朝廷。”

初，彭城刘邈说景曰：“大将军顿兵已久，攻城不拔，今援众云集，未易而破；如闻军粮不支一月，运漕路绝，野无所掠，婴儿掌上，信在于今。未若乞和，全师而返，此计之上者。”景然其言，故请和。后知援军号令不一，终无勤王之效；又闻城中死疾转多，必当有应之者。景谋臣王伟又说曰：“王以人臣举兵背叛，围守宫阙，已盈十旬，逼辱妃主，凌秽宗庙，今日持此，何处容身，愿王且观其变。”景然之，乃抗表曰：

臣闻“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意非言不宣，言非笔不尽，臣所以含愤蓄积，不能默已者也。窃惟陛下睿智在躬，多才多艺。昔因世季，龙翔汉、沔，夷凶翦乱，克雪家怨，然后踵武前王，光宅江表，宪章文、武，祖述尧、舜。兼属魏国凌迟，外无勍敌，故能西取华陵，北封淮、泗，结好高氏，輶轩相属，疆埸无虞，十有余载。躬览万机，劬劳治道。刊正周、孔之遗文，训释真如之秘奥。享年长久，本枝盘石。人君艺业，莫之与京。臣所以踊跃一隅，望南风而叹息也。岂图名与实爽，闻见不同。臣自委质策名，前后事迹，从来表奏，已具之矣。不胜愤懑，复为陛下陈之：

陛下与高氏通和，岁窬一纪，舟车往复，相望道路，必将分灾恤患，同休等戚；宁可纳臣一介之服，贪臣汝、颍之地，便绝好河北，檄詈高澄，聘使未归，陷之虎口，扬兵击鼓，侵逼彭、宋。夫敌国相伐，闻丧则止，匹夫之交，托孤寄命；岂有万乘之主，见利忘义若此者哉？其失一也。

臣与高澄，既有仇憾，义不同国，归身有道。陛下授以上将，任以专征，歌钟女乐，车服弓矢。臣受命不辞，实思报效。方欲挂旆嵩、华，悬旌冀、赵，刘夷荡涤，一匡宇内；陛下朝服济江，告成东岳，使大梁与轩黄等盛，臣与伊、吕比功，垂裕后昆，流名竹帛，此实生平之志也。而陛下欲分其功，不能赐任，使臣击河北，欲自举徐方，遣庸懦之贞阳，任骄贪之胡、赵，裁见旗鼓，鸟散鱼溃，慕容绍宗乘胜席卷，涡阳诸镇靡不弃甲。疾雷不及掩耳，散地不可固全，使臣狼狈失据，妻子为戮，斯实陛下负臣之深。其失二也。

韦黯之守寿阳，众无一旅，慕容凶锐，欲饮马长江，非臣退保淮南，其势未之可测；既而逃遁，边境获宁，令臣作牧此州，以为蕃捍。方欲收合余烬，劳来安集，励兵秣马，克申后战，封韩山之尸，雪涡阳之耻。陛下丧其精魄，无复守气，便信贞阳谬启，复请通和。臣频陈执，疑闭不听。翻覆若此，童子犹且羞之；况在人君，二三其德。其失三也。

夫畏懦逗留，军有常法。子玉小败，见诛于楚；王恢失律，受戮于汉。贞阳精甲数万，器械山积，慕容轻兵，众无百乘，不能拒抗，身受囚执。以帝之犹子，而面缚敌庭，实宜绝其属籍，以衅征鼓。陛下曾无追责，怜其苟存，欲以微臣，规相贸易。人君之法，当如是哉？其失四也。

悬瓠大藩，古称汝、颍。臣举州内附，羊鸦仁固不肯入；既入之后，无故弃之，陛下曾无嫌责，使还居北司。鸦仁弃之，既不为罪，臣得之不以为功。其失五也。

臣涡阳退衄，非战之罪，实由陛下君臣相与见误。乃还寿春，曾无悔色，只奉朝廷，掩恶扬善。鸦仁自知弃州，切齿叹恨，内怀惭惧，遂启臣欲反。欲反当有形迹，何所征验？诬陷顿尔，陛下曾无辩究，默而信纳。岂有诬人莫大之罪，而可并肩事主者乎？其失六也。

赵伯超拔自无能，任居方伯，惟渔猎百姓，多蓄士马，非欲为国立功，直是自为富贵。行货权幸，徼买声名，朱异之徒，积受金贝，遂使咸称胡、赵，比昔关、张，诬掩天听，谓为真实。韩山之役，女妓自随，裁闻敌鼓，与妾俱逝，不待贞阳，故只轮莫返。论其此罪，应诛九族；而纳贿中人，还处州任。伯超无罪，臣功何论？赏罚无章，何以为国。其失七也。

臣御下素严，无所侵物，关市征税，咸悉停原，寿阳之民，颇怀优复。裴之悌等助戍在彼，惮臣检制，遂无故遁归；又启臣欲反。陛下不责违命离局，方受其浸润之谮。处臣如此，使何地自安。其失八也。

臣虽才谢古人，实颇更事，抚民率众，自幼至长，少来运动，多无遗策。及归身有道，馨竭忠规，每有陈奏，恒被抑遏。朱异专断军旅，周石珍总尸兵仗，陆验、徐驎典司谷帛，皆明言求货，非令不行。境外虚实，定计于舍人之省；举将出师，责奏于主者之命。臣无贿于中，故恒被抑折。其失九也。

鄱阳之镇合肥，与臣邻接，臣推以皇枝，每相祗敬；而嗣王庸怯，虚见备御，臣有使命，必加弹射，或声言臣反，或启臣纤介。招携当须以礼，忠烈何以堪于此哉？其失十也。

其余条目，不可具陈。进退惟谷，频有表疏。言直辞强，有忤龙鳞，遂发严诏，便见讨袭。重华纯孝，犹逃凶父之杖；赵盾忠贤，不讨杀君之贼。臣何亲何罪，能有坐受歼夷？韩信雄桀，亡项霸汉，末为女子所烹，方悔蒯通之说。臣每览书传，心常笑之。岂容遵彼覆车，而快陛下佞臣之手。是以兴晋阳之甲，乱长江而直济，愿得升赤墀，践文石，口陈枉直，指画臧否，诛君侧之恶臣，清国朝之秕政，然后还守藩翰，以保忠节，实臣之至愿也。

三月朔旦，城内以景违盟，举烽鼓噪，于是羊鸦仁、柳敬礼、鄱阳世子嗣进军于东府城北。栅垒未立，为景将宋子仙所袭，败绩，赴淮死者数千人。贼送首级于阙下。

景又遣于子悦至，更请和。遣御史中丞沈浚至景所，景无去意，浚固责之。景大怒，即决石阙前水，百道攻城，昼夜不息，城遂陷。于是悉卤掠乘舆服玩、后宫嫔妾，收王侯朝士送永福省，撤二宫侍卫。使王伟守武德殿，于子悦屯太极东堂，矫诏大赦天下，自为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其侍中、使持节、大丞相、王如故。初，城中积尸不暇埋瘗，又有已死而未敛，或将死而未绝，景悉聚而烧之，臭气闻十余里。尚书外兵郎鲍正疾笃，贼曳出焚之，宛转火中，久而方绝。于是援兵并散。

景矫诏曰：“日者，奸臣擅命，几危社稷，赖丞相英发，入辅朕躬，征镇牧守可各复本任。”降萧正德为侍中、大司马，百官皆复其职。

景遣董绍先率兵袭广陵，南兖州刺史南康嗣王会理以城降之。景以绍先为南兖州刺史。

初，北兖州刺史定襄侯祗与湘潭侯退，及前潼州刺史郭凤同起兵，将赴援，至是，凤谋以淮阴应景，祗等力不能制，并奔于魏。景以萧弄璋为北兖州刺史，州民发兵拒之，景遣厢公丘子英、直阁将军羊海率众赴援，海斩子英，率其军降于魏，魏遂据其淮阴。

景又遣仪同于子悦、张大黑率兵入吴，吴都太守袁君正迎降。子悦等既至，破掠吴中，多自调发，逼掠子女，毒虐百姓，吴人莫不怨愤，于是各立城栅拒守。

是月，景移屯西州，遣仪同任约为南道行台，镇姑孰。

五月，主祖崩于文德殿。初，台城既陷，景先遣王伟、陈庆入谒高祖，高祖曰：“景今安在？卿可召来。”时高祖坐文德殿，景乃入朝，以甲士五百人自卫，带剑升殿。拜讫，高祖问曰：“卿在戎日久，无乃为劳？”景默然。又问：“卿何州人，而敢至此乎？”景又不能对，从者代对。及出，谓厢公王僧贵曰：“吾常据鞍对敌，矢刃交下，而意气安缓，了无怖心。今日见萧公，使人自慑，岂非天威难犯。吾不可再见之。”高祖虽外迹已屈，而意犹忿愤，时有事奏闻，多所谴却。景深敬惮，亦不敢逼。景遣军人直殿省内，高祖问制局监周石珍曰：“是何物人？”对曰：“丞相。”高祖乃谬曰：“何物丞相？”对曰：“是侯丞相。”高祖怒曰：“是名景，何谓丞相！”是后，每所征求，多不称旨，至于御膳亦被裁抑，遂忧愤感疾而崩。

景乃密不发丧，权殡于昭阳殿，自外文武咸莫知之。二十余日，升梓宫于太极前殿，迎皇太子即皇帝位。于是矫诏赦北人为奴婢者，冀收其力用焉。

又遣仪同来亮率兵攻宣城，宣城内史杨华诱亮斩之；景复遣其将李贤明讨华，华以郡降。

景遣仪同宋子仙等率众东次钱塘，新城戍主戴僧易据县拒之。

是月，景遣中军侯子鉴入吴军，收于子悦、张大黑还京诛之。

时东扬州刺史临城公大连据州，吴兴太守张嵊据郡，自南陵以上，皆各据守。景制命所行，惟吴郡以西，南陵以北而已。

六月，景以仪同郭元建为尚书仆射、北道行台、总江北诸军事，镇新秦。

郡人陆缉、戴文举等起兵万余人，杀景太守苏单于，推前淮南太守文成侯宁为主，以拒景。宋子仙闻而击之，缉等弃城走。景乃分吴郡海盐、胥浦二县为武原郡。

至是，景杀萧正德于永福省。封元罗为西秦王，元景龙为陈留王，诸元子弟封王者十余人。以柳敬礼为使持节、大都督，隶大丞相，参戎事。

景遣其中军侯子鉴监行台刘神茂等军东讨，破吴兴，执太守张嵊父子送京师，景并杀之。

景以宋子仙为司徒，任约为领军将军，尔朱季伯、叱罗子通、彭俊、董绍先、张化仁、于庆、鲁伯和、纥奚斤、史安和、时灵护、刘归义，并为开府仪同三司。

是月，鄱阳嗣王范率兵次栅口，江州刺史寻阳王大心要之西上。景出顿姑孰，范将裴之悌、夏侯威生以众降景。

十一月，宋子仙攻钱塘，戴僧易降。景以钱塘为临江郡，富阳为富春郡。以王伟、元罗并为仪同三司。

十二月，宋子仙、赵伯超、刘神茂进攻会稽，东扬州刺史临城公大连弃城走，遣刘神茂追擒之。景以裴之悌为使持节、平西将军、合州刺史，以夏侯威生为使持节、平北将军、南豫州刺史。

是月，百济使至，见城邑丘墟，于端门外号泣，行路见者莫不洒泪。景闻之大怒，送小庄严寺禁止，不听出入。

大宝元年正月，景矫诏自加班剑四十人，给前后部羽葆鼓吹，置左右长史、从事中郎四人。

前江都令祖皓起兵于广陵，斩景刺史董绍先，推前太子舍人萧勔为刺史；又结魏人为援，驰檄远近，将以讨景。景闻之大惧，即日率侯子鉴等出自京口，水陆并集。皓婴城拒守，景攻城，陷之。景车裂皓以徇，城中无少长皆斩之。以侯子鉴监南兖州事。

是月，景召宋子仙还京口。

四月，景以元思虔为东道行台，镇钱塘。以侯子鉴为南兖州刺史。

文城侯宁于吴西乡起兵，旬日之间，众至一万，率以西上。景厢公孟振、侯子荣击破之，斩宁，传首于景。

七月，景以秦郡为西兖州，阳平郡为北兖州。

任约、卢晖略攻晋熙郡，杀鄱阳世子嗣。

景以王伟为中书监。

任约进军袭江州，江州刺史寻阳王大心降之。世祖时闻江州失守，遣卫军将军徐文盛率众军下武昌，拒约。

景又矫诏自进位为相国，封泰山等二十郡为汉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如萧何故事。

景以柳敬礼为护军将军，姜询义为相国左长史，徐洪为左司马，陆约为右长史，沈众为右司马。

是月，景率舟师上皖口。

十月，盗杀武林侯咨于广莫门。咨常出入太宗卧内，景党不能平，故害之。

景又矫诏曰：“盖悬象在天，四时取则于辰斗；群生育地，万物仰照于大明。是以垂拱当扆，则八纮共辏；负图正位，则九域同归。故乃云名水号之君，龙官人爵之后，莫不启符河、洛，封禅岱宗。奔走四夷，来朝万国。逖听虞、夏，厥道弥新。爰及商、周，未之或改。逮幽、厉不竞，戎马生郊；惠、怀失御，胡尘犯跸。遂使豺狼肆毒，侵穴伊、瀍；猃狁孔炽，巢栖咸、洛。自晋鼎东迁，多历年代，周原不复，岁实永久。虽宋祖经略，中息远图；齐号和亲，空劳冠盖。我大梁膺符作帝，出震登皇。浃珝归仁，绵区饮化。开疆辟土，跨瀚海以扬镳；来庭入觐，等涂山而比辙。玄龟出洛，白雉归丰。鸟塞同文，胡天共轨。不谓高澄跋扈，虔刘魏邦，扇动华夷，不供王职，遂乃狼顾北侵，马首南向。值天厌昏伪，丑徒数尽，龙豹应期，风云会节。相国汉王，上德英姿，盖惟天授；雄谟勇略，出自怀抱。珠鱼表应，辰昴叶晖；剖析六韬，锱铢四履。腾文豹变，凤集虬翔；奋翼来仪，负图而降。爰初秉律，实先启行，奉兹庙算，克除獯丑。直以鼎湖上征，六龙晏驾；干戈暂止，九伐未甲。而恶稔贯盈，元凶殒毙，弟洋继逆，续长乱阶。异彼洋音，同兹荐食；偷窃伪号，心希举斧。丰水君臣，奉图乞援，关河百姓，泣血请师，咸愿承奉国灵，思睹王化。朕以寡昧，纂戎下武，庶拯尧黎，冀康禹迹。且夫车服以庸，名因事著。周师克殷，鹰扬创自尚文；汉征戎狄，明友实始度辽。况乃神规睿算，眇乎难测，大功懋绩，事绝言象，安可以习彼常名，保兹守固。相国可加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余悉如故。”以诏文呈太宗，太宗惊曰：“将军乃有宇宙之号乎！”

齐遣其将辛术围阳平，景行台郭元建率兵赴援，述退。

徐文盛入贝矶，任约率水军逆战，文盛大破之，仍进军大举口。

时景屯于皖口，京师虚弱，南康王会理及北兖州司马成钦等将袭之。建安侯贲知其谋，以告景，景遣收会理与其弟祈阳侯通理、柳敬礼、成钦等，并害之。

十二月，景矫诏封贲为竟陵王，赏发南康之谋也。

是月，张彪起义于会稽，攻破上虞，景太守蔡台乐讨之，不能禁。至是，彪又破诸暨、永兴等诸县，景遣仪同田迁、赵伯超、谢答仁等东代彪。

二年正月，彪遣别将寇钱塘、富春，田迁进军与战，破之。

景以王克为太师，宋子仙为太保，元罗为太傅，郭元建为太尉，张化仁为司徒，任约为司空，于庆为太子太师，时灵护为太子太保，纥奚斤为太子太傅，王伟为尚书左仆射，索超世为尚书右仆射。

北兖州刺史萧邕谋降魏，事泄，景诛之。

是月，世祖遣巴州刺史王珣等率众下武昌助徐文盛。任约以西台益兵，告急于景。三月，景自率众二万，西上援约。四月，景次西阳，徐文盛率水军邀战，大破之。景访知郢州无备，兵少，又遣宋子仙率轻骑三百袭陷之，执刺史方诸、行事鲍泉，尽获武昌军人家口。徐文盛等闻之，大溃，奔归江陵，景乘胜西上。

初，世祖遣领军王僧辩率众东下代徐文盛，军次巴陵，会景至，僧辩因坚壁拒之。景设长围，筑土山，昼夜攻击，不克。军中疾疫，死伤太半。世祖遣平北将军胡僧祐率兵二千人救巴陵，景闻，遣任约以精卒数千逆击僧祐，僧祐与居士陆法和退据赤亭以待之，约至与战，大破之，生擒约。景闻之，夜遁。以丁和为郢州刺史，留宋子仙、时灵护等助和守，以张化仁、阎洪庆守鲁山城，景还京师。王僧辩乃率众东下，次汉口，攻鲁山及郢城，皆陷之。自是众军所至皆捷。

景乃废太宗，幽于永福省。作诏草成，逼太宗写之，至“先皇念神器之重，思社稷之固”，歔欷呜咽，不能自止。是日，景迎豫章王栋即皇帝位，升太极前殿，大赦天下，改元为天正元年。有回风自永福省，吹其文物皆倒折，见者莫不惊骇。

初，景既平京邑，便有篡夺之志，以四方须定，且未自立；既巴陵失律，江、郢丧师，猛将外歼，雄心内沮，便欲伪僭大号，遂其奸心。其谋臣王伟云“自古移鼎，必须废立”，故景从之。其太尉郭元建闻之，自秦郡驰还，谏景曰：“四方之师所以不至者，政为二宫万福；若遂行弑逆，结怨海内，事几一云，虽悔无及。”王伟固执不从。景乃矫栋诏，追尊昭明太子为昭明皇帝，豫章安王为安皇帝，金华敬妃为敬皇后，豫章国太妃王氏为皇太后，妃张氏为皇后；以刘神茂为司空，徐洪为平南将军，秦晃之、王晔、李贤明、徐永、徐珍国、宋长宝、尹思合并为仪同三司。

景以哀太子妃赐郭元建，元建曰：“岂有皇太子妃而降为人妾。”竟不与相见。

十月壬寅夜，景遣其卫尉彭俊、王修纂奉酒于太宗曰：“丞相以陛下处忧既久，故令臣等奉进一觞。”太宗知其将杀。乃大酣饮酒，既醉还寝，修纂以帊盛土加于腹，因崩焉。敛用法服，以薄棺密瘗于城北酒库。

初，太宗久见幽絷，朝士莫得接觐，虑祸将及，常不自安；惟舍人殷不害后稍得入，太宗指所居殿谓之曰：“庞涓当死此下。”又曰：“吾昨夜梦吞土，卿试为思之。”不害曰：“昔重耳馈块，卒反晋国，陛下所梦，将符是乎？”太宗曰：“傥幽冥有征，冀斯言不妄耳。”至是见弑，实以土焉。

是月，景司空东道行台刘神茂、仪同尹思合、刘归义、王晔、云麾将军桑乾王元頵等据东阳归顺，仍遣元頵及别将李占、赵惠朗下据建德江口。尹思合收景新安太守元义，夺其兵。

张彪攻永嘉，永嘉太守秦远降彪。

十一月，景以赵伯超为东道行台，镇钱塘，遣仪同田迁、谢答仁等将兵东征神茂。

景矫萧栋诏，自加九锡之礼，置丞相以下百官。陈备物于庭，忽有野鸟翔于景上，赤足丹觜，形似山鹊，贼徒悉骇，竞射之不能中。景以刘劝、戚霸、朱安王为开府仪同三司，索九升为护军将军。南兖州刺史侯子鉴献白獐，建康获白鼠以献，萧栋归之于景。景以郭元建为南兖州刺史，太尉、北行台如故。

景又矫萧栋诏，追崇其祖为大将军，考为丞相。自加冕，十有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乘金根车，驾六马，备五时副车，置旄头云罕，乐儛八佾，钟虞宫悬之乐，一如旧仪。

景又矫萧栋诏，禅位于己。于是南郊，柴燎于天，升坛受禅文物，并依旧仪。以轜车床载鼓吹，橐驼负牺牲，辇上置筌蹄、垂脚坐。景所带剑水精标无故堕落，手自拾之。将登坛，有兔自前而走，俄失所在。又白虹贯日。景还升太极前殿，大赦，改元为太始元年。封萧栋为淮阴王，幽于监省。伪有司奏改“警跸”为“永跸”，避景名也。改梁律为汉律，改左民尚书为殿中尚书，五兵尚书为七兵尚书，直殿主帅为直寝。景三公之官动置十数，仪同尤多，或匹马孤行，自执羁绊。其左仆射王伟请立七庙。景曰：“何谓为七庙？”伟曰：“天子祭七世祖考，故置七庙。”并请七世之讳，敕太常具祭祀之礼。景曰：“前世吾不复忆，惟阿爷名标。”众闻咸窃笑之。景党有知景祖名周者，自外悉是王伟制其名位，以汉司徒侯霸为始祖，晋征士侯瑾为七世祖。于是追尊其祖周为大丞相，父标为元皇帝。

十二月，谢答仁、李庆等至建德，攻元頵、李占栅，大破之，执頵、占送景。景截其手足徇之，经日乃死。

景二年正月朔，临轩朝会。景自巴丘挫衄，军兵略尽，恐齐人乘衅与西师掎角，乃遣郭元建率步军趣小岘，侯子鉴率舟师向濡须，曜兵肥水，以示武威。子鉴至合肥，攻罗城，克之。郭元建、侯子鉴俄闻王师既近，烧合肥百姓邑居，引军退，子鉴保姑孰，元建还广陵。

时谢答仁攻刘神茂，神茂别将王晔、丽通并据外营降答仁。刘归义、尹思合等惧，各弃城走。神茂孤危，复降答仁。

王僧辩军至芜湖，芜湖城主宵遁。景遣吏安和、宋长贵等率兵二千，助子鉴守姑孰。追田迁等还京师。是月，景党郭长献马驹生角。三月，景往姑孰，巡视垒栅，又诫子鉴曰：“西人善水战，不可与争锋；往年任约败绩，良为此也。若得马步一交，必当可破，汝但坚壁以观其变。”子鉴乃舍舟登岸，闭营不出。僧辩等遂停军十余日，贼党大喜，告景曰：“西师惧吾之强，必欲遁逸，不击，将失之。”景复命子鉴为水战之备。子鉴乃率步骑万余人渡洲，并引水军俱进，僧辩逆击，大破之，子鉴仅以身免。景闻子鉴败，大惧涕下，覆面引衾以卧，良久方起，叹曰：“误杀乃公！”

僧辩进军次张公洲。景以卢晖略守石头，纥奚斤守捍国城。悉逼百姓及军士家累入台城内。僧辩焚景水栅，入淮，至禅灵寺渚，景大惊，乃缘淮立栅，自石头至朱雀航。僧辩及诸将遂于石头城西步上连营立栅，至于落星墩。景大恐，自率侯子鉴、于庆、史安和、王僧贵等，于石头东北立栅拒守。使王伟、索超世、吕季略守台城，宋长贵守延祚寺。遣掘王僧辩父墓，剖棺焚尸。王僧辩等进营于石头城北，景列阵挑战。僧辩率众军奋击，大破之。侯子鉴、史安和、王僧贵各弃栅走。卢晖略、纥奚斤并以城降。

景既退败，不入宫，敛其散兵，屯于阙下，遂将逃窜。王伟揽辔谏曰：“自古岂有叛天子！今宫中卫士，尚足一战，宁可便走，弃此欲何所之。”景曰：“我在北打贺拔胜，破葛荣，扬名河、朔，与高王一种人。今来南渡大江，取台城如反掌，打邵陵王于北山，破柳仲礼于南岸，皆乃所亲见。今日之事，恐是天亡。乃好守城，我当复一决耳。”仰观石阙，逡巡叹息久之。乃以皮囊盛二子挂马鞍，与其仪同田迁、范希荣等百余骑东奔。王伟委台城窜逸。侯子鉴等奔广陵。

王僧辩遣侯瑱率军追景。景至晋陵，劫太守徐永东奔吴郡，进次嘉兴，赵伯超据钱塘拒之。景退还吴郡，达松江，而侯瑱军掩至，景众未阵，皆举幡乞降。景不能制，乃与腹心数十人单舸走，推堕二子于水，自沪渎入海。至壶豆洲，前太子舍人羊鲲杀之，送尸于王僧辩。传首西台。曝尸于建康市，百姓争取屠脍啖食，焚骨扬灰。曾罹其祸者，乃以灰和酒饮之。及景首至江陵，世祖命枭之于市，然后煮而漆之，付武库。

景长不满七尺，而眉目疏秀。性猜忍，好杀戮。刑人或先斩手足，割舌劓鼻，经日方死。曾于石头立大舂碓，有犯法者，皆擣杀之，其惨虐如此。自篡立后，时着白妙帽，而尚披青袍，或以牙梳插髻。床上常设胡床及筌蹄，着靴垂脚坐。或匹马游戏于宫内，及华林园弹射乌鸟。谋臣王伟不许轻出，于是郁怏，更成失志。所居殿常有鸺鹠鸟鸣，景恶之，每使人穷山野讨捕焉。普通中，童谣曰：“青丝白马寿阳来。”后景果乘白马，兵皆青衣。所乘马，每战将胜，辄踯躅嘶鸣，意气骏逸；其奔衄，必低头不前。

初，中大同中，高祖尝夜梦中原牧守皆以地来降，举朝称庆，寤甚悦之。旦见中书舍人朱异，说所梦，异曰：“此岂宇内方一，天道前见其征乎？”高祖曰：“吾为人少梦，昨夜感此，良足慰怀。”及太清二年，景果归附，高祖欣然自悦，谓与神通，乃议纳之，而意犹未决。曾夜出视事，至武德阁，独言“我家国犹若金瓯，无一伤缺，今便受地，讵是事宜；脱致纷纭，非可悔也。”朱异接声而对曰：“圣明御宇，上应苍玄，北土遗黎，谁不慕仰，为无机会，未达其心。今侯景据河南十余州，分魏土之半，输诚送款，远归圣朝，岂非天诱其衷，人奖其计，原心审事，殊有可嘉。今若拒而不容，恐绝后来之望，此诚易见，愿陛下无疑。”高祖深纳异言，又信前梦，乃定议纳景。及贞阳覆败，边镇恇扰，高祖固已忧之，曰：“吾今段如此，勿作晋家事乎？”

先是，丹阳陶弘景隐于华阳山，博学多识，尝为诗曰：“夷甫任散诞，平叔坐谈空，不意昭阳殿，化作单于宫。”大同末，人士竞谈玄理，不习武事；至是，景果居昭阳殿。

天监中，有释宝志曰：“掘尾狗子自发狂，当死未死啮人伤，须臾之间自灭亡，起自汝阴死三湘。”又曰：“山家小儿果攘臂，太极殿前作虎视。”掘尾狗子，山家小儿，皆猴状。景遂覆陷都邑，毒害皇室。

大同中，太医令朱耽尝直禁省，无何，夜梦犬羊各一在御坐，觉而恶之，告人曰：“犬羊者，非佳物也。今据御坐，将有变乎？”即而天子蒙尘，景登正殿焉。

及景将败，有僧通道人者，意性若狂，饮酒啖肉，不异凡等，世间游行已数十载，姓名乡里，人莫能知。初言隐伏，久乃方验，人并呼为阇梨，景甚信敬之。景尝于后堂与其徒共射，时僧通在坐，夺景弓射景阳山，大呼云“得奴已”。景后又宴集其党，又召僧通，僧通取肉揾盐以进景。问曰：“好不？”景答：“所恨太咸。”僧通曰：“不咸则烂臭。”果以盐封其尸。

王伟，陈留人，少有才学，景之表、启、书、檄，皆其所制。景既得志，规摹篡夺，皆伟之谋。及囚送江陵，烹于市。百姓有遭其毒者，并割灸食之。

史臣曰：夫道不恒夷，运无常泰，斯则穷通有数，盛衰相袭，时屯阳九，盖在兹焉。若乃侯景小竖，叛换本国，识不周身，勇非出类，而王伟为其谋主，成此奸慝。驱率丑徒，陵江直济，长戟强弩，沦覆宫阙，祸缠宸极，毒遍黎元，肆其恣睢之心，成其篡盗之祸。呜呼！国之将亡，必降妖孽。虽曰人事，抑乃天时。昔夷羿乱夏，犬戎厄周，汉则莽、卓流灾，晋则敦、玄构祸，方之羯贼，有逾其酷，悲夫！

译文：

侯景字万景，朔方人，有的说是雁门人。少年时横行不羁，乡里人都怕他。长大后，性格勇猛又有强健体力，善于骑马射箭。因此被选做北镇戍兵，逐渐立有战功。北魏孝昌元年，有怀朔镇兵鲜于修礼，在定州作乱，攻陷郡县；又有柔玄镇兵吐斤洛周，率领他的同党，又进犯幽州、冀州，和鲜于修礼的队伍会合，人马共有十多万。后为鲜于修礼被杀，部队溃散，怀朔镇将葛荣趁机把这些散兵收集起来，进攻并杀掉吐斤洛周，全部领有他们的兵众，人们称他作“葛贼”。四年，北魏明帝死去，他的皇后胡氏临朝执政，天桂将军尔朱荣从晋阳起兵攻进京城杀掉胡氏，同时诛灭胡氏的亲属。侯景这时才带领他自己的兵众去拜见尔朱荣，尔朱荣认为侯景人才出众，便把军事交付给侯景。这时正值葛荣大军南下逼近京城，尔朱荣亲自率兵征讨，命令侯景做前锋，进入河内大败葛军，活捉葛荣，侯景以功被提拔做定州刺史、大行台，封濮阳郡公。侯景从此威名大震。

不久，齐神武帝高欢任北魏丞相，又进兵洛阳杀掉尔朱氏，侯景又带上队伍投降高欢，照样受到高欢的重用。侯景性格残忍暴虐，统率军队严肃整齐，但是破敌后掠取到的财宝，全都按级别赏赐给将士，因此将士全都为他效命尽力，凡有攻战多获胜利。侯景总揽兵权，实力和神武帝高欢相近。北魏用侯景做司徒、南道行台，带兵十万，总制河南。当神武帝高欢病危的时候，对他儿子高澄说：“侯景狡猾心多诡计，反复无常难于捉摸，我死之后他必定不肯为你效力。”于是写信召侯景前来。侯景觉察到高欢的用心，担心前去会遭杀害，在太清元年，便派他的行台郎中丁和到南朝来上表请求归降说：

我听说朝中大臣相互融洽，那么四海就会和谐安定；朝臣上下彼此猜疑，那么国土就会分裂。因为周公、邵公能够同心同德，所以远方邦国的贡献就来到周朝；纣王用佞臣飞廉、恶来造成朝臣离心离德，诸侯便因此纷纷背叛。这便是国家成功或失败的根由，古今同是这样一个道理。

我过去和魏丞相勃海王高欢并肩协力，共同平定国家的祸难，危难时扶助国家拥戴君主，辅佐治理国家。自从安定王中兴年间以后，没有一次战役不随从出征的，从孝静帝天平年间到现在，每当有战争我总是首先出马。攻打城池每次都攻陷，野战必定全歼敌军。我的筋力全消耗在鞍马甲胄之中，为国家竭尽我忠贞之心。凭借着这样的机运，官职晋升到高位。本应当为朝廷誓死尽节，上报皇帝恩德，即或丢掉头颅破腹出肠，到死没有二心。何曾想高欢写来的书信，一旦之间要置我于死地。我感到遗憾的是义士死不得其所，这是壮士不能做的事，我不是贪生惜命，只是担心这样死去毫无价值罢了。

如今丞相高欢已经重病在身，朝廷政令全出自他儿子高澄之手。高澄天性奸险忌妒，对人猜疑嫉恨，使得谄佞阿谀之徒官阶升进，相互勾结诽谤忠良。但是他们的部署安排尚未万全，屡次派人下令召我；他全不顾念国家的安危，唯恐私家的权势不能树立。他们甜言蜜语，给我优厚的赏赐，实则是图谋消灭忠贞耿直的大臣。假如他父亲死去，又哪里会给我留下容身之地。我畏惧谗言害怕被杀，拒绝召唤不回京城，于是在汝水、颍水地区整顿军队，在周、韩地方高树大旗。我已经和豫州刺史高成、广州刺史暴显、颍州刺史司马世云、荆州刺史郎椿、襄州刺史李密、兖州刺史邢子才、南兖州刺史石长宣、齐州刺史许季良、东豫州刺史丘元征、洛州刺史可失浑愿、扬州刺史乐恂、北荆州刺史梅季昌、北扬州刺史元神和等联合，他们都是河南各地的行政长官，大州的军事首长，各自秘密结合暗中定计，到时机形影相随一同起义，喂饱战马潜藏兵器，等时机到来立即起事。函谷关以东，瑕丘以西，所有的人都愿诚心归附圣朝，在有道君王的治下息肩驻马，同心协力成事，到死没有二心。唯有青、徐几个州，需要采取招降的办法，只要派一个驿使走马传书，不烦圣上劳神谋划。

况且我同高氏父子的怨仇已经结成，高欢病危时给我的命令，在以前我已拒不赴召，即使高欢病情平复，终究也不会再有和好的道理。黄河以南的地区全在我职权管辖之下，得到这块地面易如反掌，归附圣朝的教化并不费难。我们群臣都抬着头仰望南朝，听到我的号令便带头行动。假如齐、宋地区一朝平定，然后再从容考虑北取燕、赵地方。我希望陛下大开天网接纳我们，有如秦始皇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天下，听到我陈述的一片诚意，惟愿迅速得到回音。

丁和到来后，梁武帝召集群臣进行廷议，尚书仆射谢举和百官等商议，都说接纳侯景归降不合适，武帝不听这个意见便决定接纳侯景。

当齐神武帝高欢去世后，他儿子高澄继任，就是后来的齐文襄帝。于是，梁武帝颁下诏书封侯景为河南王、大将军、使持节、总督河南南北诸军事、大行台，奉命可以便宜行事，如同汉光武帝委派邓禹时的做法，赐给鼓吹乐队一部。齐文襄帝高澄派大将军慕容绍宗到长社围攻侯景，侯景请求西魏发援兵助战，西魏派出五城王元庆等率兵援救侯景，慕容绍宗因此解围退兵。侯景又向梁司州刺史羊鸦仁请救兵，羊鸦仁派长史邓鸿率兵进到汝水，西魏元庆军队又在夜里遁去。于是侯景占据了悬瓠、项城，并请梁朝派刺史前来镇守。诏书任命羊鸦仁为豫、司二州刺史，把刺史官署移到悬瓠；任命西阳太守羊思建做殷州刺史，移镇项城。

北魏既新死了大将高欢，侯景又带着河南地面归附南朝，齐文襄帝高澄担心侯景同西魏、南梁联合起来，成为自己的祸患，于是他写信告喻侯景说：

我听说官位是一个人最大的珍宝，守护它是不容易的；仁义忠信本是做人的最大天职，坚持始终是很难做到的。有的人杀身成名，有的人绝食保信，把性命看成鸿毛一样轻，把节义比做熊掌一样贵重。能够这样做的人，做事才能不违背道德，行动不出现过失，进不遭人憎恶，退不受人诽谤。

已故父王和司徒您曾经长期友好甘苦与共，孤子我对待您，超过了对亲属的情感，从少年就结下亲密的友谊，情投意合朝夕共话，道义贯彻始终，友情经过考验。司徒您从小到大，从低微到尊显，是我们协助成就起来的，对您不是没有恩德。您的爵位是最高的通侯，官位达到上等，高门可以容下驷马大车，家里享受万钟的俸禄，您的财利使同乡受益，荣华使亲戚沾光。凭意气相交好，这是人伦关系所重视的，感激知己的恩惠，可以舍生忘生。立志做国士的人，就要树立漆身效命的志节；接受人一饭之恩，就应当扶助恩人为之舍命。假如这样的义行还做不到，更何况还有比这更大的事业呢！

幸运的是我们有故旧之交的情分，本想把子孙的事业托付给您，两家结成秦晋一样的婚姻，共同成为刘氏范氏那样的世代亲家。即使日往月来，时代变迁世道改换，谁家失去强有力的庇荫，谁家出现孤儿幼子，尚且应该赠送财物、房屋，不忘先人的恩德，相互照顾子孙后代。而且又听说一旦扶杖行歌功成业就，便忘恩负义如同恶狼反顾猛狗反咬，这既对名声无所成就，在道义上更不可取，不沿着忠臣的脚步走，使自己陷进了叛逆的境地。您现有的力量不足以自强，形势不足以自保，统率乌合之众，自己造成累卵一般的危险处境。您向西边的黑泰求救，又向南边萧氏请援，怀着狐疑心理，干出首鼠两端的勾当。投靠秦不为秦人所容纳，归降吴不被吴人所相信。根据现状看来，看不出有什么合适的，不知道长远将来，您持这种态度到什么地方去找归宿？推断您的本心，一定不应该是这样。可能是一些不得满足私心贪欲的人，曲意给您策划出脚踏两只船的计谋，于是您便怀着集市有虎的疑惧，产生了曾子母亲丢掉机杼而逃的困惑。

近来您的行动举止，事实已经明白可见，人们对您疑惑不解，想您自己已经知道，您全家大小，已经全都交给司寇关押。近来，暂且命令一部分军队，前去征讨，南兖、扬州，按时攻克收复。现在本想立刻乘机长驱进攻悬瓠；因为时逢炎热季节，打算以后再考虑这事。我们正凭借国家的威灵，敬奉天意实行讨伐，兵器战具精良，士卒战马强盛。内外人士感恩戴德，上下齐心合力，军纪已经三令五申，人人可以赴汤蹈火。假如大队人马一旦出发，尘土遮天蔽日，这形势就如同用热汤浇雪，大雨淋灭萤火。

那些明智的人会避开危险趋向安全，聪明的人会力求改变祸难求得幸福。宁可让自己辜负别人，不让别人辜负自己。应当敞开改恶从善的门路，决意改变先前走错的道路。假如洗刷恶心荡除邪念，排除嫌隙停止作恶，料想还有人会怀疑，未必立即信任。要是能够卷起衣甲来向朝廷投诚，提着箭袋回到京城归降，那么将授官给您做豫州刺史。即使在您到死之前，也不会对您部下的文武官员追究既往。这样您前进可以保全禄位，退可以不失功名。您全家的眷属，可以平安无事，您的宠妻爱子，也会安然送还。我们仍然是通家世交，最终成为亲朋好友。假若我背信食言，可指上天白日发誓。

您既不能受封做函谷关以东地面的长官，更不能南面称王，而受别人的控制，一世威名顿时完结。白白让您兄弟子侄之辈，身首异处，幼儿老人，同遭涂炭，让听到的人为之辛酸，看到的人为之寒心，更何况对待您的亲骨肉，能不感到有愧吗？

孤子我如今不该迟迟才发出这信，只是因为听到蔡遵道说：司徒您本来没有归附西魏的打算，并且深有后悔的心思，听说西魏兵将要到来，便命令蔡遵道去崤中观察来兵有多少，兵少就同西魏兵同力相敌，兵多就加意提防。又说：房长史在那边的时候，您曾经打算派他送书信来，表示要改过自新，已指派李龙仁送信，正当要出发的时候，听说房长史已经走远，便停止送信来。不知道蔡遵道说的这些话是虚是实；但是既然听到这样的说法，不能不全告诉您。取吉取凶的道理，想必您自己会认真思考的。

侯景回信说：

我听说立身扬名的人，是义士；每个人最宝贵的，是生命。假如做事符合大义，那么有气节的人士就不会顾惜身躯；刑罚如果错滥，那么君子就该珍惜生命。古时候微子所以装疯离开殷朝，陈平怀抱智慧反而背弃楚王项羽，他们的做法确是有道理的。

我本是乡间一个普通人，原本没有才艺能力。最初遇到天柱将军尔朱荣，赐给我官职有幸参与谋划大事；后来在永熙年间遇到孝武帝元修，他把军事重任委托给我。出身为国做官，经历了二十多年，遇到危险艰难，岂曾躲避过风霜。因此才能够身穿华美的衣服，口食珍馐美味，壮年时富贵，身家光彩荣耀。为什么一旦之间便举起战旗，敲响战鼓，面对北方相抗衡，原因何在？实在是因为我害怕遭到危亡的不幸，担心招来祸害，不是为大义而死，将使我身败名裂的缘故。为什么这样说？去年年末，您的父王得病，神灵不保佑善人，祈祷也没能使病渐好。于是便造成了嬖幸之臣专擅威权，宦官内臣恣意欺诈狂惑，上下猜忌，忠臣离心。我的妻儿住在家里，无故遭到包围，段康的谋划，不知出于什么动机，卢潜到我军中来，更不知是什么原因。我小心翼翼，经常战战兢兢，但还遭受侮辱，怎能不让我疑心。等回兵到达长社，希望能让我亲自陈述情况。书信还没送到，斧钺已经加到我身上。既然两军旗鼓相对，相距咫尺之间，每次飞书奏请，一再申明我的心意；而一些将帅自恃雄强，眯起眼睛不加理睬，挥刀动戟，一心要把我屠灭净尽。修筑起堤坝堵水，我的守城差点就要被淹，抬头观看，性命就在顷刻之间，不忍坐着等死，才开门迎战在城下。禽兽都厌恶死亡，人们都爱惜性命，割让土地或被秦国拘囚，这都不是我情愿干的事情。但是您的父王往日同我友好，肩并肩共同辅佐皇帝，虽然我们的官职权势有差别，年龄有大小，但是丞相和司徒，也不过一前一后而已。福禄荣华，都是天子赏赐的，是有了功劳而后得到的，和您毫不相干，想让我做吞炭的豫让，这有多么荒谬！然而偷别人的钱财，还称之为盗，禄米不出于朝廷的颁发，人们不会接受。如今魏国的德运虽然衰落了，但是天命没有改变，要乞求保佑私家，哪里值得挂在嘴上？

来信中说“不能东封函谷，受制于人”。好似教训我把祭仲当作贤人而且褒扬季氏。不能尊奉君主的国家，在礼法方面是前所未闻的，大臣的行动不遵守法度，有什么资格取信于人。我认为分放财物养育幼小，这是获得善始善终的好事，赦免我的家眷让孤立的人得活，谁能说这是微不足道的事？

信中又说我“众不足以自强，危如累卵”。然而纣王有亿兆臣民，终于被只有十个能臣的周王降伏，夏桀曾经百战百胜，终于自己断送了国家。颍川之战，就是殷朝灭亡的前鉴。轻重大小，全在于德行而不在于职位。假如能够忠诚信义，虽然暂时柔弱必然强大。忧患能启发人的聪明才智，处在艰险的环境里并不值得痛苦。况且现在梁朝的政治和顺安宁，用礼仪对待我，授给我兵权，赐给我爵位。梁朝正要把五岳开辟作御苑并且以四海作为城池，扫除蛮夷污秽从而拯救黎民百姓，东面控制瓯、越，西边打通汧、陇，实现天下统一。吴、楚地方的人们轻捷强劲，甲兵千万；吴地的兵员加上冀北的战马，能够弯弓作战的士兵足有十万。再加上我统率的义勇之士如林，奋扬正义取得威望，不定什么时候就将出发，大风一动，枯朽的树干必定吹倒，严霜一到，秋花自然凋零，如果把这样的力量说成小弱，那么谁还有资格称强！

信中又诬蔑我是持两面态度，将受到西魏和南朝的怀疑。考虑实际的情况，怎能到这样地步？古时陈平离开楚王项羽，归附汉王刘邦便助成帝业；百里奚离开虞国，来到秦国才使秦穆公称霸西戎。看来昏庸或圣明全在于国君，用贤或不能用贤全在于时机，只要遵从礼法行事，神灵也将会给予庇佑的。

信中写道东魏的兵马精良，到时候一齐出发，夸大形势，要指日把我荡灭。我认为寒风秋露，节令物候是一样的，秋风虽然能扬起尘埃，怎么能阻挡战马的去向。您只知道北方有实力争强，不清楚西魏、南朝联合的力量，假如只想在前进的路上实现心愿，不知道坑洼陷阱就在您身旁。要说应当离开危险而归附正统的王朝，离开祸患从而摆脱罗网，信中嗤笑我愚昧迷罔，在这里我也笑您昏暗愚蠢。现在我已经联合两个国家，高举义旗进兵北伐，熊虎一样的勇士一齐奋发，定能收复中原，荆、襄、广、颍各州已经划归西魏，项城、悬瓠已经送给南朝，有幸这些都是我自己取得的，为何要劳您恩赐。当然遇事权变不能死守一个规矩，办事的道理也是千变万化。我替您考虑，不如割让土地求得两下和好，三个国家鼎足而立，燕、卫、晋、赵地面足够供应俸禄，齐、曹、宋、鲁地区全归大梁所有，这样可以使我为南朝效力，又同北国加深姻亲之好，互相交换礼品，不必动用战车。我树立当代的功勋，您可以保全祖宗的事业，各自保卫自己的疆界，自身可以享受四时的物产，百姓可以得到安宁，四民可以安居乐业。这比驱赶农夫离开土地，在三方面去同强敌作战，即使避免两边的戈矛，也避不开正中的刀箭。这种情况即使姜太公来做将领，也是不能取胜的，战争要归您来指挥，靠什么能取得成功？

又细读过来信，我的妻儿全都拘押在司寇那里。用这个来威胁我，希望我能够回心转意。这无疑只是你片面的想法，足见您不识大义。为何这样说！当初王陵归附汉王，虽然母亲在楚也不归楚，刘邦父亲被项羽囚禁，刘邦还坦然要求分他一杯老父的肉所做的羹汤。更何况老婆孩子，难道就值得介意动心吗？万一您认为杀掉他们有利，我想阻止也不可能，杀掉他们对我并无损害，只是增加了您坑害无辜的罪行，我家人的性命全在您手里，是死是活怎么能由我决定。

蔡遵道传过去的话，没有大的差错，但是他在囚禁之中，恐怕不能知道全面的情况，所以重复陈述事实，进一步表达我的心意。我所希望的是好的意图，有暇请赐回答表明您的想法。然而过去和盟主的关系，情同琴瑟一般，谗人从中离间，反而相互成为仇敌。手抚弓弦紧握利箭，不觉令人心情悲伤，裁帛写信作答，不知还要对你说些什么。

十二月，侯景率军围攻谯城不下，撤兵转攻城父，占据了城父。又派他的行台左丞王伟、左民郎中王则到朝廷上去献策，请求选择元氏的子弟立做魏国的君主，辅佐他实行北伐，朝廷答应了这个请求。诏书命令太子舍人元贞做咸阳王，等到大军渡江北进时，允许元贞即位做北魏皇帝，把南朝皇帝的乘舆和其他备用的东西资助给元贞。

齐文襄帝高澄又派慕容绍宗追击侯景，侯景撤退进入涡阳，这时还有战马几千匹，兵卒几万人，战车一万多辆，两军在涡水之北相持。侯景军粮用尽，士兵又都是北方人，不乐意南下渡江，他的部将暴显等人各自率领自己的部队向慕容绍宗投降。侯景部队溃散，于是和几个贴心士兵从峡石渡过淮河，逐渐收集起散兵，得到马步军八百人，一齐奔向寿春，监州韦黯把他们收留下来。侯景启奏梁帝贬削他的官爵，诏书表示优容没有准奏，仍然让他做豫州牧，原有官爵不变。

侯景占据寿春之后，又起了反叛梁朝的念头，把所属城镇的居民，全征召来当兵，并且立即停止收敛市税和田租，并把百姓子女全分配给部下将士。侯景又向梁朝启奏索求织锦一万匹，给军人做战袍，领军朱异发表议论，认为宫廷锦署的织锦只能用来赐给左右近臣，不能拿去做军装，请求发给侯景青布。侯景得到青布，全用来制作战袍衣衫，从此便重视青色。侯景又认为朝廷发下的兵器，多数不是精品，启奏要求派东冶的铁匠来，打算重新锻造兵器，皇帝下令同意派遣。侯景自从在涡阳战败之后，向朝廷提出好多要求，朝廷宽容，从不拒绝。

先前，豫州刺史贞阳侯萧渊明督率众军围攻彭城，兵败后被魏俘虏，到这时，萧渊明派使者回南朝来说魏人请求继续先前的友好关系。二年二月，梁武帝又和东魏联合讲和。侯景听说之后很惊恐不安，派人马急速启奏坚决劝阻，梁武帝不听从。从这以后侯景进奏的表疏态度强横，言辞不再谦和恭顺。鄱阳王萧范镇守合肥，和司州刺史羊鸦仁一起多次启奏报告侯景怀有二心，领军朱异说：“侯景带领的只是几百个叛兵，能干得了什么。”并且压下启奏不使皇帝知道，反而更加多给侯景赏赐，所以侯景的奸谋日加成熟。侯景又探听到临贺王萧正德对朝廷怀有怨望之心，便派人前去秘密勾结，萧正德答应给侯景做内应打开城门。八月，侯景便发兵反叛，进攻马头、木栅，活捉太守刘神茂、戍主曹璆等人。于是皇帝下诏书命令合州刺史鄱阳王萧范做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萧正表做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礼做西道都督，通直散骑常侍裴之高做东道都督，四路军一齐讨伐侯景，从历阳渡长江；又命令开府仪同三司、丹阳尹、邵陵王萧纶持节，总督众军。

十月，侯景留下他的中军王显贵据守寿春城，出发时假装成进攻合肥，于是便偷袭谯州，助防董绍先开城投降侯景。活捉刺史封城侯萧泰。武帝听到侯景反叛，派太子家令王质率领三千兵员沿江设防拦阻叛军。侯景进攻历阳，历阳太守庄铁派弟弟庄均带领几百人在夜里袭击侯景营垒，攻不下，庄均战死，庄铁便投降侯景。萧正德在先派出几十艘大船，假称是运芦苇，实际是偷运侯景叛军过江。侯景进到京口，将要渡江，担心王质是障碍，不久王质便无故撤退，侯景听说后不敢确信，秘密派人去侦察。对使者说：“王质如果确实退走，可以折江东一段树枝作证。”侦察人员按照侯景的命令折了树枝返回，侯景大喜说：“我的事情成了。”于是从采石渡江，这时有战马几百匹，兵士一千人，梁朝京师没有发觉他们。侯景便分兵进攻姑孰，活捉淮南太守文城侯萧宁，又前进到慈湖。在这时诏出命令扬州刺史宣城王萧大器都督建康城内诸军事，都官尚书羊侃任军师将军辅助萧大器；南浦侯萧推守卫东府城，西丰公萧大春守卫石头城，轻车长史谢禧守卫白下。

不久侯景推进到朱雀航，萧正德事前屯兵在丹阳郡，到这时，便率领部队同侯景会合。建康令庾信率兵一千多人驻守在朱雀航以北，发觉侯景来到朱雀航，便下令拆掉浮桥，刚撤出一条船，便丢下部队逃去南塘，逃散的军队又把浮桥合拢用来渡过侯景。皇太子萧纲把自己骑的战马赐给王质，配备三千精兵，派他去援救庾信。王质来到领军府，同贼兵遭遇，没等排开阵势便四散奔逃，侯景乘胜进兵到宫门之外。西丰公萧大春丢下石头城逃走，侯景派仪同于子悦进占石头城。谢禧也丢下白下城逃走。侯景这时从多方面攻城，用火把烧大司马、东、西华门和各个城门。城中人在仓卒之中，没做守城的准备，于是凿开门楼，往下泼水灭火，很久火才被扑灭。叛军又砍凿东掖门将要凿开，羊侃在里面凿洞，刺杀外面几个贼兵，贼兵才退去。贼兵又登上东宫墙头，向城里射箭，到深夜，萧纲招募人员出城去放火烧东宫，东宫殿台化成灰烬。侯景又火烧城西马厩、士林馆、太府寺。第二天，侯景又用制造的几百只木驴攻城，城上用石头砸，砸中的木驴都碎了。侯景拚力攻城但并不顺利，伤亡损失很大，便停止进攻，筑起长长的土围子把城里城外隔开，并启奏要求杀掉中领军朱异、太子右卫率陆验、兼少府徐驎、制局监周石珍等人。城里也用箭把赏格射出城外：“有谁能砍下侯景的头，就把侯景现有的官职授给他，还赏给钱一亿万，布绢各一万匹，歌女乐队两部。”

十一月，侯景扶立萧正德做皇帝，在仪贤堂即伪皇帝位，改年号为正平。起初，童谣里有“正平”字样，所以立这个年号来应和童谣。侯景自己做相国、天柱将军，萧正德把女儿嫁给侯景。

侯景又攻打东府城，设置百尺高的楼车，把城上的女墙全都钩倒下来，东府城被攻陷了。侯景派他的仪同卢晖略率领几千人，手持长刀排列在城门两边，驱赶城里的文武百官全部光着身子出来；两面贼兵交叉用刀砍杀他们，被杀死的有两千多人。南浦侯萧推这天遇害。侯景让萧正德的儿子萧见理、仪同卢晖略守卫东府城。

侯景又在建康城外东西两面各筑起一座土山用来观察城里情况，城里也修筑两座土山和城外的相对，王公大臣以下的人全来背土筑山。当初，侯景本想一到就能占领京城，军纪号令还比较严明，不侵犯平民百姓；等到围城久攻不下之后，军心溃散战事受阻，又担心外地援军集合起来救助朝廷，那时军队必将崩溃，于是便放纵士兵随意杀人掠夺，死尸塞满道路，对富家豪门，任意搜刮抢夺，各家儿女妻妾，全被抢进军营。又修筑土山，不分贵贱，昼夜不停地干，随便殴打鞭捶，把疲病瘦弱的人杀了填土山，哭叫之声，回荡在天地之间。百姓不敢躲藏，都出来跟着干，十天的时间，聚集的有几万人。

侯景的仪同范桃棒秘密派人向朝廷表示诚意请求归降，不巧事情泄露被杀。到这时，邵陵王萧纶率领西丰公萧大春、新淦公萧大成、永安侯萧确、超武将军南安乡侯萧骏、原谯州刺史赵伯超、武州刺史萧弄璋、步兵校尉尹思合等，马步军三万人，从京口出发，前进占据钟山。侯景的党徒大惊，准备舟船都打算撤退逃走，又分派出一万多人去抵抗萧纶，萧纶把这支部队打得大败，斩下一千多首级。天亮以后，侯景又在覆舟山北列阵，萧纶也陈兵相待。侯景不发动进攻，两军对峙。等到日暮，侯景领兵撤退，南安侯萧骏带领几十骑兵挑战，侯景回兵迎战，萧骏败退。这时赵伯超在玄武湖北列阵，看到萧骏危急，不前去援救，竟率军先自逃走，各路军队因为混乱没有统一指挥，便全面溃败。萧纶逃奔去京口。侯景军全都缴获了辎重和兵甲，并斩下数百首级，活捉一千多人，俘虏了西丰公萧大春、萧纶的司马庄丘惠达、直阁将军胡子约、广陵令霍俊等，送到皇城下面来示众，并逼迫他们说：“已经捉到邵陵王萧纶”。只有霍俊大胆说：“邵陵王只是小有失利，已安全率军回到京口，城中只要坚守，不久援军就会到来。”叛军用刀打他，霍俊言辞面色不变，侯景认为他是义士放了他。

这一天，鄱阳王萧范的世子萧嗣、裴之高来到后渚，在蔡州扎营。侯景分出部队驻屯在南岸。

十二月，侯景制造许多攻城器具以及飞楼、撞车、登城车、阶道车、放火车，都有几丈高，有的一辆车上装有二十个轮子，排列在宫门之前，从各方面攻城时全都用上。用放火车烧着了城东南角大楼，贼兵借着火势攻城，城上投下火把，全烧毁了侯景攻城的器具，贼兵这才退却。侯景又修筑土山向宫城逼近，城里挖地道出来把城外的土山掏陷，贼兵又不能筑起山来，便烧掉攻城的器具，撤回到栅栏里固守。材官将军宋嶷投降叛军，并给侯景献计，引出玄武湖水淹宫城，城外平地水深几尺，宫门外御街上都翻起大浪。又放火烧南岸民宅军营和佛寺，全都被烧光。

司州刺史柳仲礼、衡州刺史韦粲、南陵太守陈文彻、宣猛将军李孝钦等，都赶来救援。鄱阳王世子萧嗣、裴子高又渡过长江。柳仲礼在朱雀航南立营，裴之高在南苑立营，韦粲在青塘立营，陈文彻、李孝钦屯兵在丹阳郡、鄱阳王世子在小航南立营，并沿着秦淮河修造栅栏。到天亮时，侯景才发觉，便登上禅灵寺门楼上观望形势，看到韦粲的营寨尚未合拢，先派兵渡秦淮河来进攻，韦粲拒敌战败，侯景砍下韦粲的头拿到城下示众。柳仲礼听说韦粲战败，来不及披挂铠甲，带几十个骑兵跑来抗敌，同叛军遭遇交战，斩敌首数百，敌军跳进秦淮河淹死的一千多人。柳仲礼深入敌阵，战马陷进泥淖，自己也受了重伤。从此叛军不敢渡河过岸来。

邵陵王萧纶和临城公萧大连等从东边到达南岸集结，荆州刺史湘东王萧绎派世子萧方等、兼司马吴晔、天门太守樊文皎顺江而下奔赴京师，在湘子岸前扎营，高州刺史李迁仕、前司州刺史羊鸦仁又率兵继续到来。不久鄱阳王世子萧嗣、永安侯萧确、羊鸦仁、李迁仕、樊文皎率领众军渡过秦淮河，攻打叛贼东府城前的营栅，破栅后，便在清溪水东扎营。侯景派他的议同宋子仙在南平王宅第驻军，沿青溪水西岸设立栅栏相拒。侯景的军粮逐渐耗尽，到这时一斛米价几十万钱，人吃人的现象十有五六。

起初，各路援兵来到秦淮河北岸，百姓扶老携幼等候官军来到，各路军刚过淮河，便争着抢夺百姓，叛军中有想归降的，听到官军这种情况，全都止步不前了。贼兵最初到来，城中的力量仅能维持固守，荡平叛贼的事，全指望援军的力量；不久四方援军云集而来，号称百万之众，连接营寨同贼军相持，已经一个多月，城中流行疾病瘟疫，死的人超过一大半。

侯景从年初以来曾乞求讲和，朝廷没有答应，到目前形势危急时才同意讲和。侯景要求把江西四个州的地面割让给他，并且要求由宣城王萧大器出来送行，然后才撤除包围渡江北去；还答应派他的仪同于子悦、左丞王伟进入台城做人质。中领军傅岐发表意见，认为宣城王是地位重要的嫡长子，不能轻易答应。于是又要求由石城公萧大款出城送行，诏书准许照办。于是在西华门外修建神坛，梁朝派尚书仆射王克、兼侍中上甲乡侯萧韶、兼散骑常侍萧訚和于子悦、王伟等，登上神坛共同盟誓。左卫将军柳津走出西华门下，侯景走出营栅的门，侯景和柳津遥遥相对，杀牲歃血为盟。

南兖州刺史南康嗣王萧会理、前青冀二州刺史湘潭侯萧退、西昌侯世子萧彧率兵三万，来到马邛州。侯景担心北军从白下北上，截断他渡江的去路，请求把北军全部受命集结在南岸，朝廷下令让北军进驻江潭苑。侯景又启奏说：“永安侯萧确、赵威方隔着栅栏不断辱骂我，说‘天子自家同你结盟，我们终究要追击你。’请求把他们召进台城，这样我将立即向北进发。”朝廷下令召回他们。侯景又启奏说：“西岸信使来到，说高澄已经占领寿春、钟离，北进便没有立足之地，请求暂借广陵、谯州安身，等夺回寿春、钟离，立即把这两州奉还朝廷。”

起初，彭城刘邈劝侯景说：“大将军南下屯兵已经日久，攻城攻不下，如今南朝援军大量集结，不能轻易打败；如果知道我们的军粮支持不了一个月，水陆运粮道路被截断，四野又无处抢粮，如同婴儿在手心里，这种危机确实在今天出现了。不如请求讲和，保全军队力量北返，这是上好的计策。”侯景认为说的对，所以才向梁朝请和。后来知道各路援军号令不一没有主要统帅，始终没有救助王室的行动；又听说城中死亡得病的人越来越多，必定会有人策应。谋臣王伟又劝说侯景：“大王以臣子的身份发兵背叛，包围皇宫，已经超过百天，逼迫侮辱后妃公主，侵凌破坏宗庙，今天走到这个地步，什么地方能容身？希望大王暂且再观察形势的变化。”侯景同意，便抗命上表说：

我听说“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要说的话，说出的话也不能完全表达思想。”虽然这样，但是思想不借助语言是不能表示，语言不借助文字也表达不尽，我心中积蓄着极大的愤慨，所以不能沉默不语。我想陛下自身聪明睿智，多才多艺。过去借助南齐末年衰微的形势，在汉水、沔水流域兴起帝业，平定凶残铲除祸乱，家门的怨仇得到昭雪，然后继承前代圣王的事业，遵守周文王、武王的法度，延续唐尧、虞舜的德行。加上魏国衰败，四邻没有强敌，所以能够攻取西方的华陵，北边以淮、泗为疆界，同东魏的高氏结好，使臣的车辆不断往来，边境没有战事，已经有十多年。您亲自操劳国家大事，勤心尽力求得治国之道。校正周公、孔子的遗著，阐明佛理的奥秘。在位的年代长久，宗族本枝坚如磐石。帝王治国的才干，没人能和你比量高低。这就是我在一方欢欣跳跃，仰望南方的风操而赞叹的原因。没有想到名声和事实并不相符，听说和眼见并不相同。我自从委身书名接受官职以来，前前后后遇到的事情，先前进上的奏表，已经全都写明了。我怀着不能忍耐的愤懑，再为陛下陈述如下：

陛下和魏国高氏和好，岁月已经超过十二年，车船往来，在陆路水路上不断，必定会分担灾难体恤忧患，同享甘美共分苦难；怎么可以为了接受我一个人臣服，贪图我治下的汝、颍地方，便同魏国断绝友好关系，发出檄文辱骂高澄，南朝的使臣还没有返回，便让他们陷进了虎口，举起刀兵敲起战鼓，侵入北朝彭、宋地面。古时敌国交战，听到对方有丧事就要休战，普通人的交情，还要托付遗孤委以重任；哪里有万乘之主的国君，像你这样见利忘义的呢？这是您第一个过失。

我和高澄，已经有了仇恨，按理不能同在一国为臣，应该归附有道的国君。陛下授给我上将的官职，委托给我专征的大权，赐给歌钟女乐，还有车服弓箭。我接受任命不加推辞，是想着感恩图报。我正要把义旗插上嵩山、华山，把战旗在冀、赵地方升起，消灭并清除敌人，使天下得到统一；陛下可以穿上礼服北渡长江，到泰山祭天报告成功，使大梁王朝如同黄帝时代一样兴盛，我的功绩和伊尹、吕望相比，给后代子孙留下幸福，美名在史册上流传，这就是我生平的志愿。可是陛下竟想分掉我的功劳，不能给予我信任，让我去进攻河北，想着自己独占淮河地区，派遣无能怯懦的贞阳王，重用骄傲贪鄙的胡贵孙、赵伯超，刚见到敌军的旗鼓，他们就像飞鸟走兽一样逃散。慕容绍宗乘胜席卷各地，涡阳各镇守将领无不弃甲败逃。急雷使人来不及掩耳，失去的土地不能完整保全，使我处境狼狈失去立足之地，妻儿被杀害，这是陛下对我极大的亏负。这是您第二个过失。

韦黯据守寿阳，兵众不到一旅，慕容绍宗凶猛锐利，打算攻渡长江，要不是我退却保卫淮南，那形势是很难预测的；不久慕容宗室逃遁，边境才得到安宁，命令我做本州的刺史，作为南朝的屏藩。正当我要收拾集合残余的力量，慰劳安抚百姓，磨好兵刃喂饱战马，有足够的力量继续未来的战斗，收殓死于韩山之战的尸体，洗刷涡阳败战的耻辱，陛下竟然失去了战斗的精神，不再有收复失地加以固守的气概，轻易地相信贞阳王荒谬的启奏，又要求和东魏和好。我屡次陈述意见，由于疑忌而拒不采纳。像这样反复无常，儿童都会为此感到羞耻，更何况是一国之君，竟然三心二意。这是您第三个过失。

对于惩处畏惧怯敌逗留不进的将帅，军法是有常规的。玉偶一失败，便被楚王杀掉；王恢触犯军法，就被汉王处死。贞阳王带领几万精兵，兵器战具堆积如山，慕容绍宗轻兵来袭，士兵不足百辆战车，竟然不能抵抗，贞阳王自己也被俘虏。作为皇帝的侄子，反而被缚送到敌庭，按军法应该消除他皇族的属籍，杀掉他用血来祭鼓。陛下对他丝毫不加追究责备，可怜他苟且偷生，反而打算拿我设法和东魏交换俘虏。国君执法，应当是这样吗？这是您的第四个过失。

悬瓠是国家重要的屏藩，古代称作汝、颍地区。我带领本州来归附，羊鸦仁顽固地不肯接纳我；我来到之后，他又无故地丢失了悬瓠，陛下对羊鸦仁不加谴责，仍然让他官居北司。羊鸦仁失守悬瓠，不算罪过，我得了悬瓠也不算功绩。这是您的第五个过失。

我在涡阳受挫撤退，这不是作战的过失，实际是陛下君臣相互给我造成的失误。于是我退还到寿春，我并没有反悔，还是恭敬地侍奉朝廷，掩盖起坏事而显扬朝廷的好处。羊鸦仁自己明知道丢弃悬瓠的罪过，深怀叹恨，心里羞愧恐惧，于是启奏说我想要反叛。打算造反一定会有迹象，又在哪里能找到证据？对我加以诬陷到这样，陛下竟然不加审察究问，默默地信了谗言。难道可以和凭空给人捏造莫大罪名的人，在一起并肩侍奉国君吗？这是您的第六个过失。

赵伯超是从无能之辈里选拔出来的，担任重要的刺史官职，只知道剥削压榨百姓，多多积蓄兵士战马，并不是想着为国家立功，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富贵。他用钱财贿赂权要贵人，收买人心沽名钓誉，朱异一些人，靠受贿积累金银财宝，于是称赞胡贵孙、赵伯超，可以同古代的关羽、张飞相比，用谎言蒙蔽天子的耳目，把虚假说成是真实。他们在韩山战斗时，自己随身带着歌妓，刚听到战鼓声，便带上妻妾逃跑，不等待贞阳侯，所以这次败仗连一辆车子都没能回来。这是他们的罪过，应该处以诛灭九族的刑罚；他们反而向朝中要人纳贿，仍然处在州刺使的职位上。赵伯超不问罪，我的功勋怎么评断？赏罚没有章程准则，用什么来治理国家。这是您第七个过失。

我对待部下从来严格，不侵夺百姓任何财物，关卡市场征收的税金，全都停收或免除，寿阳地方的民众，很拥护这样的关怀和优待。裴之悌等曾在那里协助戍守，怕我对他们的约束和管制，竟无缘无故地逃跑回去；反过来启奏说我要谋反。陛下不责备裴之悌等违背军令擅离职守，反而受他们谗言诽谤的影响，把我放在无权而又受困的处境里，让我到哪里去找安身之地。这是您第八个过失。

我的才能虽然远不如古人，但是我很有阅历，安抚百姓统帅军队，从少年直到年长，稍稍活动，很少有失策的时候。等到我归附有道的南朝之后，竭尽忠心图谋报效，每当向朝廷有所陈述，经常遭到压制阻拦。朱异在军事上专权武断，周石珍总管兵器制造，陆验、徐麟等掌管军需的谷米布帛，他们都公开声言贪求贿赂，没有他们的命令什么事也办不成。京城以外的大小事情，在舍人的官署里决定对策；任命将领出兵作战，只是向朱异和管事的人员报告。我对朝中的这些人不曾贿赂，所以经常遭到压制排斥。这是您第九个过失。

鄱阳王萧范镇守合肥时，和我的地面相邻，我推重他因为他是皇族近枝，每每向他表示敬意；可是他的儿子昏庸怯懦，待我虚情假意并受到他的戒备，我每当奉行使命，他必定要加以弹劾中伤，或声言我要反叛，或是启奏我的些小过失。接待臣下应当遵照礼仪，忠烈之臣怎能忍受这样无礼的对待。这是您第十个过失。

其余的各条罪状，不能一一全面陈述。现在我进也不易退也艰难，所以多次进表上疏。言辞忠直措辞强硬，多次触犯皇上的意志，于是便颁下严厉的诏书，受到攻击讨伐。大舜是真诚的孝子，还要逃避凶恶父亲的杖责；赵盾是忠贤之臣，并不讨伐杀害昏君的凶手。我同陛下有什么亲缘关系又有什么罪过，而要坐着等待被歼灭削平呢？韩信是英雄豪杰灭亡项羽使汉王称霸，最后被女后吕雉烹杀，这时才后悔没有听从蒯通的劝说。我每当阅读历史传记时，在心里常笑韩信无谋。我怎么能走翻车的老路，死在陛下的佞臣之手使他们快意呢？因此我才在晋阳发兵，横流直渡长江，希望能够登上朝廷，踏上文石，亲口陈述事情的曲直，指明善恶，诛灭陛下左右的恶臣，清除国家朝廷的弊政，然后回军守卫我的藩镇，从而保持我的忠节，这就是我的最高的愿望。

三月初一晨，城里因为侯景违背盟约，点起烽火击鼓呐喊，于是羊鸦仁、柳敬礼、鄱阳王世子萧嗣向东府城北进军。栅栏营垒还没有建立起来，就遭到侯景部将宋子仙的攻击，梁军战败，跳进秦淮河里死的几千人。叛贼把砍下的首级都送到宫城下。

侯景又派于子悦进城来，再次请和。朝廷派御史中丞沈浚来到侯景的住处，侯景并没有离去的意向，沈浚严肃地责备侯景。侯景大怒，立即挖开石阙前的水口，又从各个方面攻城，昼夜不停，台城被攻陷了。于是全部掠走皇帝的车子服饰玩物，后宫的嫔妃，收捕王侯朝臣送去永福省关押，撤掉皇帝宫太子宫的侍卫。派王伟守卫武德殿，于子悦屯兵在太极东堂，假造皇帝诏书大赦天下，侯景自己做大都督、总管内外诸军事、录尚书，他原有的侍中、使持节、大丞相、王等职位不变。当初，城中堆积的死尸没工夫埋葬，又有的死了还没有入殓，还有的要死还没断气，侯景把这一切都聚集起来放火烧掉，尸臭气味远闻到十多里之外，尚书外兵郎鲍正病危，叛贼拉出去把他烧了，鲍正在火中翻转，过很久才死去。在这时所有的援军都溃散了。

侯景又假造诏书说：“往日，奸臣专断王命，几乎灭亡了国家，依靠丞相英明，入朝辅佐我执政，召集前来的镇将牧守可以各自回到本职的任地。”贬萧正德降做侍中、大司马，其他百官都恢复原职。

侯景派遣董绍先率兵攻打广陵，南兖州刺史南康嗣王萧会理带领投降。侯景用董绍先做南兖州刺史。

当初，北兖州刺史定襄侯萧祗和湘潭侯萧退，以及前潼州刺史郭凤一同起兵，将要前来救援，到这时，郭凤阴谋在淮阴响应侯景，萧祗等没有力量能够制止，便一起逃去东魏。侯景用萧弄璋做北兖州刺史，州民发兵抗拒，侯景又派厢公丘子英、直阁将军羊海率兵前去援助，羊海杀掉丘子英，率领他的部队向东魏投降，于是东魏便占据了淮阴。

侯景又派仪同于子悦、张大黑率兵进入吴地，吴郡太守袁君正出来迎降。于子悦等到来后，破坏掠夺吴中，又多方征调聚敛财物，逼迫掠夺子女，毒害虐待百姓，吴人无不怨恨愤怒，于是各地立起城寨栅栏拒敌自守。

在这个月，侯景转移到西洲屯兵，派仪同任约做南道行台，坐镇姑孰。

五月，梁武帝萧衍死在文德殿。起先，宫城陷落之后，侯景先派王伟、陈庆进宫拜见武帝，武帝说：“侯景现在何处？你们可以把他召来。”当时武帝坐在文德殿，侯景入宫朝见，带领甲士五百人自卫，身佩宝剑上殿。礼拜完了，武帝问道：“你在军队中日久，岂不是很劳苦吗？”侯景沉默不答。又问道：“你是哪州人，竟胆敢来到这里？”侯景又不能对答，随从的人代他回答。等到出来，对厢公王僧贵说：“我经常坐在马鞍上对敌作战，箭射刀砍，但是意气安然平缓，毫无恐惧的心理。今天拜见萧公，让人自生恐惧，岂不是天子的威严不可侮犯。我可不想再见到他。”武帝虽然在表面上已经屈服于侯景，可是心里还是怀着怨恨愤慨，当时凡是有事奏上，多半遭到谴责推却。侯景深深敬畏，也不敢过分逼迫。侯景派遣军人进入宫殿值差，武帝问制局监周石珍说：“这些是什么人？”回答说：“是丞相派来的人。”武帝故意问：“哪一个丞相？”回答说：“是侯丞相。”武帝发怒说：“这个人名叫侯景，为什么称他丞相！”从这以后，每当武帝有所要求，大多不能使他满意，以至于饭食也被裁减降低，武帝便忧愤得病而死。

侯景便保密不办丧事，暂时将灵柩停放在昭阳殿，外朝的官员都不知道实情。二十多天过后，把灵柩又停放在太极前殿，迎接皇太子萧纲即皇帝位。于是颁假诏书赦免奴婢身份的北方人，希望笼络这些人并依靠他们效力。

侯景又派遣仪同来亮率兵进攻宣城，宣城内史杨华设计诱骗来亮并把他斩掉；侯景派他的部将李贤明攻打杨华，杨华带郡投降。

侯景又派出仪同宋子仙等率领大军向东进驻钱塘，新城戍主戴僧易据守县城抵抗。

这个月里，侯景派中军侯子鉴进入吴地驻军，收捕于子悦、张大黑送回京城杀掉。

这时东扬州刺史临城公萧大连据守州城，吴兴太守张嵊据守本郡，从南陵以上，各地方都据城坚守。侯景的命令能够通行的地方，只有吴郡以西，南陵以北而已。

六月，侯景用仪同郭元建做尚书仆射、北道行台、总督江北诸军事，镇守新秦。

郡中人陆缉、戴文举等发兵一万多人，杀掉侯景的太守苏单于，推举前淮南太守文成侯萧宁为郡主，用来抗拒侯景。宋子仙知道后便发兵攻击，陆缉等人丢弃城逃走。侯景便分割吴郡海盐、胥浦二县改作武原郡。

到这时，侯景在永寿省杀掉萧正德。封元罗做西秦王，元景龙做陈留王，元姓子弟封做王的有十多人。用柳敬礼做使持节、大都督，直属大丞相，参与军事。

侯景派遣中军侯子鉴、监行台刘神茂等部队东征，攻破吴兴，活捉太守张嵊父子押送到京师，侯景把他们都杀了。

侯景用宋子仙做司徒，任约做领军将军，尔朱季伯、叱罗子通、彭俊、董绍先、张化仁、于庆、鲁伯和、纥奚斤、史安和、时灵护、刘归义，都做开府仪同三司。

这个月里，鄱阳王萧范率兵进驻栅口，江州刺史寻阳王萧大心西上接应。侯景出兵驻屯在姑孰，萧范部将裴之悌、夏侯威生带兵投降侯景。

十一月，宋子仙攻打钱塘，戴僧易败降。侯景改钱塘为临江郡，富阳为富春郡。用王伟、元罗都做仪同三司。

十二月，宋子仙、赵伯超、刘神茂进攻会稽，东扬州刺史临城公萧大连弃城逃走，派刘神茂追击并活捉住了他。侯景用裴之悌做使持节、平西将军、合州刺史，用夏侯威生做使持节、平北将军、南豫州刺史。

这个月里，百济国的使臣来到，见城邑变成荒丘废墟，站在端门外号哭，行路人见到后莫不流泪。侯景知道后大怒，把百济使臣送进庄严寺囚禁起来，不许随便出入。

大宝元年正月，侯景颁假诏书为自己增加班剑卫士四十人，赐给前后部羽葆鼓吹，设置左右长史、从事中郎各四人。

前江都令祖皓在广陵起兵，杀掉侯景派来的刺史董绍先，推举前太子舍人萧勔做刺史；又联合魏人做外援，给远近各州跑马送去檄文，准备一同讨伐侯景。侯景知道后很害怕，当天率领侯子鉴等自京口出发，水军陆军全都集合起来。祖皓固城据守，侯景攻城，城破陷落。侯景车裂祖皓示众，城中不分年少年长的一律都杀掉。用侯子鉴总理南兖州事务。

这个月里，侯景把宋子仙召回京口。

四月，侯景用元思虔做东道行台，坐镇钱塘。用侯子鉴做南兖州刺史。

文成侯萧宁在吴西乡起兵，十天之间，招兵到一万，率军西上。侯景的厢公孟振、侯子荣把这支军队击败，杀掉萧宁，把首级传送给侯景。

七月，侯景改秦郡为西兖州，阳平郡为北兖州。

任约、卢晖略攻打晋熙郡，杀掉鄱阳王世子萧嗣。

侯景用王伟做中书监。

任约进军袭击江州，江州刺史寻阳王萧大心投降侯景。元帝萧绎当时得知江州失守，派遣卫将军徐文盛率领大军顺江下到武昌，抗拒任约。

侯景又颁假诏自己进位做相国，赐封泰山等二个郡，称汉王，入朝不行趋礼，礼拜时自己不称名，带剑着履上殿，这是按照西汉时萧何受赐的事例。

侯景用柳敬礼做护军将军，姜询义做相国左长史，徐洪做左司马，陆约做右长史，沈众做右司马。

这个月里，侯景率领水军逆流进驻皖口。

十月，在广英门刺杀武林侯萧咨。萧咨经常出入简文帝萧纲的卧室，侯景的同党愤恨不平，所以害死他。

侯景又颁假诏说：“星象的变化高悬在天上，人间四季依据北斗的变位来确定；大地养育所有的万物，万物都仰赖太阳的光照。因此天子拱手端坐在屏风前执政，八方臣民共同拥戴；天子得到河图洛书居于帝位，那么天下九州同心归附。古代就有以云命名用水称号的国君，做龙官为人爵的后代，没有不受到河图、洛书等符瑞的启发，而且要去封禅泰山祭祀天地。四夷为天子奔走效力，天下万国前来朝贡。远古传下来的虞、夏朝代的业绩，它的圣德之道更加清新。传到商代、周代，大道并未有所改变。到周幽王、厉王时期国势衰微，战争发生在四方；晋惠帝、怀帝失去治理天下的能力，胡人入侵践踏了帝京。这就使得豺狼恣意毒害生灵，盘踞在伊水、瀍水流域；猃狁的势力很强盛，栖息在咸阳、洛阳。自从晋朝迁都到东方，已经过了很多年，周原地区不能收复，年代也已经很久。虽然刘宋皇帝有过收复北方的行动和谋略，却中止了远大的计划；南齐主张同北方和亲，仅仅空有使臣往来。我们大梁王朝顺应上天的符瑞称帝建国，皇帝登极即位。普天下归附仁德的王朝，遥远的地区也受到王化。开疆拓土，在浩瀚的沙漠上催马前进；来到梁廷朝觐的外邦，如同夏禹受到万国朝贡的情况一样。青龟从洛水中出来，白雉在丰地上降落。远方使用同样的文字，胡人也用同样的车子。没想到高澄飞扬跋扈，作乱祸害魏国，煽动挑拨华夷关系，不向我朝王室进贡尽职，竟然怀着野狼的贪心向北侵略，战马又直向南方。现在上天厌弃昏庸伪诈的高澄，丑恶之徒的寿数已尽，龙豹应邀而至，风云会合而来。相国汉王侯景，德行高尚雄姿英发，这是上天给予他的恩赐；他的雄图勇略，出自他聪明的怀抱。珠鱼表示瑞应，辰昴晖光相映，剖析六韬兵法，细致勘察四方。骏马披上文绣豹子焕发斑纹，凤鸟毕集虬龙翔舞，张开双翅前来朝贺，背负图谶从空而降。开始掌握国家大政，确实有率先垂范的作用，恭行朝廷的重大决策，胜利灭除强敌。由于皇帝归天，六龙不再驾车；战事暂时中止，九伐中原的事业未得成就。由于恶贯满盈，首恶元凶高澄毙命，他的兄弟高洋继续倒行逆施，助长祸乱连续不断。改变了过去同南朝友好的关系，怀着逐渐蚕食南国的野心；窃取伪帝的名号，心里希望用武力夺取权位。丰水流域的君臣，献上地图乞求援助，关河地区的百姓，流着血泪请求王师出征，都愿意顺奉南国的威灵，心想着见到王化的成功。朕虽寡德不明，要继续前王的战事武功，希望拯救唐尧的黎民，期待光复大禹的业绩。况且赏赐车服给有功的臣子，美名由于事功而显著。周武王的军队打败殷朝，如鹰奋扬的功业是由姜尚首创；汉朝远征戎狄，是范明友首先担任度辽将军的职务。更何况是神机妙算，深远难于测度，伟大的功绩盛大的事业，事前也不会露出迹象，怎么可以因袭那寻常的名目，保守固执。相国侯景可以加赐称号为宇宙大将军、都督天下诸军事，其余的官爵不变。”把这诏文呈给简文帝萧纲看，简文帝惊讶地说：“将军竟然有宇宙这个称号吗？”

北齐派遣大将辛术围攻阳平，侯景的行台郭元建率兵前去救援，辛术退走。

徐文盛又挺进贝矶，任约统率水军迎战，徐元盛将任约击败，继续向大举口进军。

当时侯景屯兵在皖口，京师兵力空虚，南唐王萧会理和北兖州司马成钦准备偷袭京城。建安侯萧贲知道他们的计划，告诉了侯景，侯景派人收捕萧会理和他的弟弟祈阳侯萧通理、柳敬礼、成钦等人，把他们全杀害了。

十二月，侯景又假造诏书封萧贲做竟陵王，是奖赏他揭发南康王萧会理的密谋的。

这个月里，张彪在会稽起义，攻进上虞，侯景的太守蔡台乐前来讨伐，抵御不了。到这时，张彪又攻破诸暨、永兴等各县，侯景派仪同田迁、赵伯超、谢答仁等东征张彪。

二年正月，张彪派别将进攻钱塘、富春，田迁进军交战，击破这支部队。

侯景用王克做太师，宋子仙做太保，元罗做太傅，郭元建做太尉，张化仁做司徒，任约做司空，于庆做太子太师，时灵护做太子太保，纥奚斤做太子太傅，王伟做尚书左仆射，索超世做尚书右仆射。

北兖州刺史萧邕阴谋投降魏国，事情败露，被侯景杀掉。

这个月里，元帝萧绎派巴州刺史王珣等统率众军下武昌援助徐文盛。任约因为西台增兵，向侯景告急。三月，侯景亲自率领两万兵马，西上增援任约。四月，侯景进驻西阳，徐文盛率领水军迎战，徐军大败。侯景探知郢州没有防备，兵少，便派宋子仙率领三百轻骑兵攻陷郢州，活捉刺史萧方诸、行事鲍泉，全都俘获武昌军人的家小。徐文盛等听说这情况，部队大崩溃，逃奔回江陵，侯景乘胜西上。

当初，元帝萧绎派领军王僧辩率领众军东下代替徐文盛，部队驻扎在巴陵，当侯景到来后，王僧辩便坚壁拒守。侯景修筑起长长的土围，又筑土山，昼夜攻击，不得成功。军队中流行疾病，死伤一大半。元帝派平北将军胡僧祐率兵两千人援救巴陵，侯景知道后，派任约用几千精兵迎击胡僧祐，胡僧祐和居士陆法和退守赤亭等待任约的到来，任约到来便和他交战，大败任军，活捉任约。侯景闻听消息，连夜逃走。侯景用丁和做郢州刺史，留下宋子仙、时灵护等协助丁和守郢州，用张化仁、阎洪庆把守鲁山城，侯景撤回京师。于是，王僧辩统率众军东下，挺进到汉口，进攻鲁山城和郢城，全都攻克。从此之后各路大军所到之处都获得胜利。

这时，侯景便废掉简文帝萧纲，把他幽禁在永福省。做假诏书的草稿写成后，逼简文帝抄写下来，写到“先帝深知皇权是重要的神器，思虑强化国家的政权”时，感叹呜咽，悲从中来不能自禁。当天，侯景迎来豫章王萧栋即皇帝位，升座在太极前殿，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天正元年。这天有旋风起自永福省，把那里标志礼乐制度的各种器物都吹倒拆坏，见到的人没有不惊恐的。

当初，侯景平定京师之后，便有篡夺皇位的想法，因为要等四方平定，暂时没有自立做皇帝；当在巴陵战斗失利，在江州、郢州部队损失巨大，猛将在外作战被歼灭，自己内里的雄心受到挫折，便打算赶快篡夺皇帝的名号，以便使自己的奸心如愿以偿。侯景的谋臣王伟说，“自古以来帝位的转移，必须实行废旧帝立新帝的仪式”，所以侯景便听从王伟的意见行事。侯景的太尉郭元建听到消息之后，从秦郡骑马急驰归来，劝谏侯景说：“四方的军队所以不前来进攻交战，正是因皇帝和太子二宫万全安福；假若轻易地做出弑君杀帝大逆不道的事情，就会同天下所有的人结下怨仇，成败的时机一错过，即使后悔怕也来不及了。”王伟固执己见不听郭元建的劝谏。侯景就假托萧栋的诏书，追尊已故的昭明太子萧统称作昭明皇帝，豫章安王萧欢称作安皇帝，昭明太子金华敬妃称作敬皇后，豫章国太妃肃栋之母王氏称作皇太后，萧栋妃张氏称作皇后；用刘神茂做司空，徐洪做平南将军，秦晃之、王晔、李贤明、徐永、徐珍国、宋长宝、尹思合全都做仪同三司。

侯景把哀太子萧大器的妃子赏给郭元建，郭元建说：“哪里有皇太子的妃子可以贬低身份给人做妾的。”始终不肯同妃子相见。

十月壬寅日夜里，侯景派他的卫尉彭俊、王修纂给简文帝萧纲献酒并且说：“丞相侯景认为陛下长久处在忧劳之中，所以命令臣等进献一觞酒。”简文帝心里知道将遭杀害，于是便尽情地畅饮，喝醉之后才回到卧室，王修纂用帷帐的布包土压在他的腹部，因此就死了。入殓的时候穿的是天子的盛装，用一口薄板棺木盛殓秘密埋在城北酒库。

起初，简文帝长久遭到幽囚，朝臣没有人能够接近相见，他担心会遭到祸害，经常不能自安；只有舍人殷不害后来逐渐能够进入宫中，一次简文帝指着他住的殿堂对殷不害说：“庞涓一样的恶人将会死在这个殿下。”又说：“我昨夜梦见往嘴里吞土，你试着替我想想圆个梦。”殷不害说：“古时农夫向晋文公重耳进献土块，他终于回到晋国做国君，陛下梦到的情况，会是符合这样的吉兆吧。”简文帝说：“假如是幽冥中的神灵显示的预兆，希望你说的这番话就不是虚言了。”到被杀的时候，他正是被土压死的。

这个月里，侯景的司空东道行台刘神茂、仪同尹思合、刘归义、王晔、云麾将军桑干王元頵等占据东阳并归顺梁朝，又派出元頵的别将李占、赵惠朗顺流而下占据建德江口。尹思合收捕侯景的新安太守元义，并夺了他的兵权。

张彪这时进攻永嘉，永嘉太守秦远向张彪投降。

十一月，侯景用赵伯超做东道行台，镇守钱塘，派仪同田迁、谢答仁率兵东征刘神茂。

侯景假托萧栋诏书，给自己加赐九锡的礼仪，设置丞相以下各级官员。有关的仪仗物品在宫廷中陈设齐备，忽然有野鸟在侯景头上飞翔，红脚红嘴，形状像山鹊，贼徒们全都害怕，争着射鸟射不中。侯景用刘劝、戚霸、朱安王做开府仪同三司，索九升做护军将军。南兖州刺史侯子鉴向朝廷献上白獐子，建康献上捕到的白鼠，萧栋把它们都给了侯景。侯景用郭元建做南兖州刺史，太尉、北行台官职不变。

侯景又假托萧栋诏书，追尊他的祖父称作大将军，死去的父亲称作丞相。自己戴上皇帝的冠冕，冕上垂着十二条玉珠串，竖立起天子的旌旗，出入要清道戒严，乘坐金根车，驾六匹马，备青黄赤白黑五色副车，设立旄头和云罕旗帜，乐舞用八佾六十四人，乐队是四面悬挂钟磬的宫悬，一切都按古礼的样式备办。

侯景又假托萧栋的诏书，把帝位让给自己。于是在城南郊，焚烧柴燎祭天，登坛接受皇帝让出的玺符等重要物品，一切都按古时的朝仪进行，用丧车载鼓吹乐队，用骆驼驮祭祀用的牺牲，他的坐辇上放着筌蹄，垂脚坐着。侯景佩剑上的水精标无故自己掉下地来，他亲自用手拾起来。刚要登坛受禅，有只兔子从他面前跑过，不久便不知去向。又出现白虹穿过太阳。侯景受禅归来登上太极前殿，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始元年。封萧栋做淮阳王，幽禁在监省。侯景的伪官奏请改“警跸”作“永跸”，这是避侯景的名讳。改梁律称作汉律，改左民尚书称作殿中尚书，五兵尚书改称七兵尚书，直殿主帅称作直寝。侯景的三公官员一设就是十几个，仪同就更多，有的骑着一匹马独身行走没有侍从，有的只得自己拉着马缰绳。侯景的左仆射王伟请求建立七庙。侯景问道：“什么是七庙？”王伟说：“天子要祭祀七辈祖先，所以要建立七庙。”并问侯景七代祖先的名字，下令让太常准备齐全祭祖的礼仪。侯景说：“前代祖先的名字我不再记得了，只记得父亲的名字是标。”群臣听了全都私下里讥笑他。侯景的同党有的知道侯景祖父的名字叫周，除此以外都是由王伟生造出来的名字和辈数，拿汉朝的司徒侯霸当始祖，晋朝受到朝廷征召的士人侯谨做第七代祖先。于是追尊侯景祖父侯周为大丞相，父亲侯标做元皇帝。

十二月，谢答仁、李庆等进到建德，攻打元頵、李占的营栅，大败元、李军，活捉元頵、李占押送给侯景。侯景砍断他们的手脚示众，过了一天才死去。

侯景二年正月初一，侯景亲临殿前朝会百官。侯景自从在巴丘遭到挫败，军队兵器几乎损失净尽，这时担心北齐乘危难之机和西魏的军队分兵合击，便派郭元建率领步兵前去小岘，派侯子鉴率领水军开往濡须，在肥水地区炫耀兵力，借以显示威武。侯子鉴进到合肥，攻打罗城，罗城被攻破。郭元建、侯子鉴过不久听说朝廷的部队已经逼近，便放火烧掉合肥百姓居住的城邑，领军队退却，侯子鉴保卫姑孰，郭元建回师广陵。

这时谢答仁进攻刘神茂，刘神茂的别将王晔、丽通一同带着由他们控制的外营向谢答仁投降。刘归义、尹思合等见势恐惧，各自弃城逃跑。刘神茂处境孤立危险，也投降谢答仁。

王僧辩的军队前进到芜湖，芜湖城的主管官员趁夜里逃走。侯景派史安和、宋长贵等率领二千兵，援助侯子鉴守卫姑孰。追令田迁等部队回守京师。这个月里，侯景同党郭长献的马驹头上生角。三月，侯景去姑孰，巡视营垒水栅，又告诫侯子鉴说：“西方人善于在水上作战，不可轻易同他们交战争胜；往年任约的失败，关键是因为这个水战。假如能够在陆上用马军步兵交战，定能打败对手，你只管坚持固守借以观察形势的变化。”侯子鉴便丢下船上岸，紧闭营门不出战。王僧辩的军队因此停战十多天，贼党大为高兴，对侯景说：“西边军队怕我们的强大，一定想着逃跑，现在不进攻，怕会失去机会。”侯景又反过来命令侯子鉴做好进行水战的准备。侯子鉴便率领步兵骑兵一万多人渡洲，同时率领水军一同前进，王僧辩迎击，大败侯军，侯子鉴一个人逃走保了一条命。侯景听说侯子鉴战败，非常恐惧并落下泪来，拉起被盖着脸躺着，过很久才起身，叹息说：“害死你老子了！”

王僧辩军进驻张公洲。侯景让卢晖略把守石头城，纥奚斤据守捍国城。逼迫百姓和军士的家小全都进到台城里。王僧辩放火烧掉侯景的水栅，渡过秦淮河，进到禅灵寺渚，侯景大惊，便沿着秦淮河设立栅栏，从石头城直到朱雀航。王僧辩会同各路将领便在石头城西水边上连营建栅，伸展到落星墩。侯景非常恐慌，亲自率领侯子鉴、于庆、史安和、王僧贵等，在石头城东北建造栅栏拒守。又派王伟、索超世、吕季略坚守台城，宋长贵把守延祚寺。又派人去掘王僧辩父亲的坟墓，开棺焚尸。王僧辩等前进在石头城北安营，侯景也摆开阵势挑战。王僧辩率领众军奋力攻击，大败侯景。侯子鉴、史安和、王僧贵各自弃栅逃走。卢晖略、纥奚斤全都带城投降。

侯景战败后，不进皇宫，收聚起散兵，驻屯在皇宫之外，于是想着逃跑。王伟握住马缰绳劝谏说：“自古以来哪里有叛逃的天子！现在宫中的卫士，还足以用来一战，怎么可以随便跑了，丢下这里打算到哪里去。”侯景说：“我在北方打贺拔胜，击败葛荣，在河、朔扬名，是和勃海王高欢一样的人物。这次南来渡过大江，夺取台城易如反掌，在北山攻打邵陵王，在秦淮河南岸大败柳仲礼，这都是你亲眼看到的。今天的惨败，恐怕是天意要灭亡我。你好生守城，我只好再决一死战了。”侯景抬头仰望宫门石阙，徘徊叹息很久。于是用皮袋装进两个儿子挂在马鞍桥上，和他的仪同田迁、范希荣等一百多骑手向东驰奔。王伟丢下台城逃掉。侯子鉴等奔逃去广陵。

王僧辩派出侯瑱率兵追击侯景。侯景逃到晋陵，劫持太守徐永向吴郡东奔，进驻在嘉兴，赵伯超据守钱塘抗拒侯景。侯景退回吴郡，到达松江，而后侯瑱部队掩杀而来，侯景的军队没有列阵，都纷纷举旗求降。侯景不能控制局面，便和几十个心腹人乘一条船逃走，侯景把两个儿子推进水里，从沪渎进入大海。到达壶豆洲，前太子舍人羊鲲杀掉侯景，把尸体送到王僧辩那里。又把侯景的头传送到西台。侯景被放在建康市上曝尸，百姓争着割侯景的肉切了吃，烧侯景的尸骨扬了灰。曾经遭受侯景祸害的人便拿这灰和酒喝下。当侯景的头传送到江陵，世祖萧绎下令把侯景的头悬挂在市上示众，然后又把头煮了漆上，交付给武库收藏。

侯景身长不足七尺，眉目疏朗秀丽。性格猜忌残忍，喜好杀人。杀人有时先砍手脚，或割舌削鼻，过一天才能死。曾经在石头城设立一个大舂米石碓，有犯法的，都用舂碓捣死，他的残酷暴虐就是如此。自从他篡位当皇帝之后，时常戴白纱帽，喜欢披青袍，或者把象牙梳子插在发髻上。床前经常摆设胡床和筌蹄，穿着靴子垂脚坐着。有时单身匹马在宫中游戏，以及到华林园用弹弓射乌鸦鸟雀。谋臣王伟不让他轻易出宫，因此侯景感到郁闷不乐，反而觉得没趣。侯景居住的宫殿时常有鸺鹠啼叫，侯景讨厌这鸟，每每让人到四处山野去捕杀。普通年间，童谣说“青丝白马寿阳来”。后来侯景果然是骑白马，士兵都穿青色军衣来到。侯景骑的战马，每次出战将要得胜，它便走动徘徊嘶鸣，神气洒脱出众；要是战败受挫，它便低头不肯前进。

起初，中大同年间，武帝萧衍曾经夜里梦到中原地区的牧守都带着管辖的地区来归降，满朝廷称颂庆贺，醒来心里很高兴。早晨见到中书舍人朱异，说他梦到的情况，朱异说：“这难道不是天下将要统一，上天事先显示出来的预兆吗？”武帝说：“我这个人很少做梦，昨晚得到这个梦，很足以使我感到心里宽慰。”到太清二年，侯景前来归附，武帝欣然喜悦，认为自己的梦是和神意相通的，便商议接受侯景归降，但是决心还没有下定。曾经在夜里出来巡视，到武德阁，自言自语说：“我的国家如同金铸的盆子，没有一点损伤，如今轻易地便接受北方的土地，难道是合适的事情；万一因此招来麻烦，就后悔不及了。”朱异应声回答说：“圣明的皇帝君临天下，上应苍天的意志，北方地区的遗民，有谁不敬慕仰望陛下，因为没有时机，没能表达遗民的心愿。现在侯景据有河南十多个州，数量占北魏国土的一半，他表达献上的是真诚的心意，从远方前来归降圣朝，莫不是上天启发他的忠心，人们赞许他的计谋，考察侯景的心意细看他做的事，是很值得称赞的。现在要是拒绝而不接纳他，恐怕断送了以后想来归顺的人的希望，这确是容易明白的道理，希望陛下不必疑虑。”武帝很同意朱异的言论，自己又相信先前的梦，便决定接纳侯景。当贞阳侯萧渊明战败覆没，边防各镇惊慌不安，武帝因此忧虑接纳侯景的事，说：“我现今做的这件事，不要造成像晋朝发生的那种祸事吧？”

先前，丹阳陶弘景隐居在华山，他博学多识，曾经作诗说：“王衍任性散逸放纵，何晏坐着空谈高论，不曾想到昭阳宫殿，竟然变作单于王廷。”大同末年，士人争着侈谈玄理，不再讲习武事，到这时，侯景果然住进昭阳殿。

天监年间，有个宝志和尚说：“掘尾狗子自己发狂，该死不死把人咬伤，顷刻之间自取灭亡，起事在汝阴丧命在三湘。”又说：“山家小儿胆大振臂，在太极殿前张狂虎视。”掘尾狗子，山家小儿，都说的是猴子模样。侯景竟然颠覆攻陷了京城，毒杀祸害皇室。

大同年间，太医令朱耽曾经在宫中值差，不多久，梦里梦到狗和羊各一只坐在皇帝的御座上，醒来感到很讨厌，对人说：“狗和羊，不是吉祥物。如今占据了御座，天下要有事变吗？”不久天子遭难，侯景登上正殿当了皇帝。

当侯景快要失败的时候，有个叫僧通的和尚，神志像个疯子，喝酒吃肉，和平常的人没两样，在世上各处游行已经几十年，他的姓名和乡里，没有人知道。开始他预言的事情都还隐伏着不明显，过很久他的话才能应验，人们都称他作闍梨（和尚），侯景对他很信任敬重。侯景曾经在后堂和他的徒众一起射箭，当时僧通也在座，他夺下侯景手里的弓射景阳山，大喊道：“已经射中奴才。”侯景以后又宴请他的同党，又召来僧通，僧通拿块肉抹上盐送给侯景。问侯景：“好吃不？”侯景答道：“只恨太咸。”僧通说：“不咸就该腐臭了。”果然侯景死后他的尸体是用盐埋上了。

王伟，是陈留人，年少时有才学，侯景的一切表、启、书、檄等，都是王伟作的。侯景得志之后，一切谋划篡权夺位的大事，都是王伟的计谋。当把他囚禁起来押送到江陵，在市上把他煮死。遭过他毒害的百姓，都割他的肉烧着吃。

史臣说：天道并不总是和平，国家的气运也没有永恒的安泰，这是因为穷途末路和前途通畅都有固定的道理，兴盛世道和衰败时代相互更替，时运艰难陷入灾难，可以说在梁朝表现出来了。像侯景这类小人，叛变本国，自身不学无术，勇略也不超群出众，只是有王伟做他的谋臣，竟成了一个巨奸大恶。侯景驱赶着成群的丑类，发兵直渡长江，仗着长戟强弩，陷没颠覆梁朝的宫阙，灾祸困扰着皇帝，毒害及于所有的黎民百姓，放纵他恣意妄为的恶念，酿成他篡位盗国的大祸。呜呼！一个国家将要灭亡，上天必定降下妖孽。虽然说这都是人为的事情，但是也是上天的意旨。古时候后羿祸乱夏朝，犬戎灭亡西周，汉代有王莽、董卓造成灾难，晋朝就有王敦、桓玄兴起祸患，较之侯景贼臣，侯景比他们更加残酷，多么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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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书卷八

列传第二

周文育

周文育字景德，义兴阳羡人也。少孤贫，本居新安寿昌县，姓项氏，名猛奴。年十一，能反复游水中数里，跳高五六尺，与群儿聚戏，众莫能及。义兴人周荟为寿昌浦口戍主，见而奇之，因召与语。文育对曰：“母老家贫，兄姊并长大，困于赋役。”荟哀之，乃随文育至家，就其母请文育养为己子，母遂与之。及荟秩满，与文育还都，见于太子詹事周舍，请制名字，舍因为立名文育，字景德。命兄子弘让教之书计。弘让善隶书，写蔡邕劝学及古诗以遗文育，文育不之省也，谓弘让曰：“谁能学此，取富贵但有大槊耳。”弘让壮之，教之骑射，文育大悦。

司州刺史陈庆之与荟同郡，素相善，启荟为前军军主。庆之使荟将五百人往新蔡悬瓠，慰劳白水蛮，蛮谋执荟以入魏，事觉，荟与文育拒之。时贼徒甚盛，一日之中战数十合，文育前锋陷阵，勇冠军中。荟于陈战死，文育驰取其尸，贼不敢逼。及夕，各引去。文育身被九创，创愈，辞请还葬，庆之壮其节，厚加赗遗而遣之。

葬讫，会卢安兴为南江督护，启文育同行。累征俚獠，所在有功，除南海令。安兴死后，文育与杜僧明攻广州，为高祖所败，高祖赦之，语在僧明传。

后监州王劢以文育为长流（令），深被委任。劢被代，文育欲与劢俱下，至大庾岭，诣卜者，卜者曰：“君北下不过作令长，南入则为公侯。”文育曰：“足钱便可，谁望公侯。”卜人又曰：“君须臾当暴得银至二千两，若不见信，以此为验。”其夕，宿逆旅，有贾人求与文育博，文育胜之，得银二千两。旦日辞劢，劢问其故，文育以告，劢乃遣之。高祖在高要，闻其还也，大喜，遣人迎之，厚加赏赐，分麾下配焉。

高祖之讨侯景，文育与杜僧明为前军，克兰裕，援欧阳頠，皆有功。高祖破蔡路养于南野，文育为路养所围，四面数重，矢石雨下，所乘马死，文育右手搏战，左手解鞍，溃围而出，因与杜僧明等相得，并力复进，遂大败之。高祖乃表文育为府司马。

李迁仕之据大皋，遣其将杜平虏入灨石、鱼梁作城，高祖命文育击之，平虏弃城走，文育据其城。迁仕闻平虏败，留老弱于大皋，悉选精兵自将，以攻文育，其锋甚锐，军人惮之。文育与战，迁仕稍却，相持未解，会高祖遣杜僧明来援，别破迁仕水军，迁仕众溃，不敢过大皋，直走新淦。梁元帝授文育假节、雄信将军、义州刺史。迁仕又与刘孝尚谋拒义军，高祖遣文育与侯安都、杜僧明、徐度、杜棱筑城于白口拒之。文育频出与战，遂擒迁仕。

高祖发自南康，遣文育将兵五千，开通江路。侯景将王伯丑据豫章，文育击走之，遂据其城。累前后功，除游骑将军、员外散骑常侍，封东迁县侯，邑五百户。

高祖军至白茅湾，命文育与杜僧明常为军锋，平南陵、鹊头诸城。及至姑熟，与景将侯子鉴战，破之。景平，授通直散骑常侍，改封南移县侯，邑一千户，拜信义太守。累迁南丹阳兰陵晋陵太守、智武将军、散骑常侍。

高祖诛王僧辩，命文育督众军会世祖于吴兴，围杜龛，克之。又济江袭会稽太守张彪，得其郡城。及世祖为彪所袭，文育时顿城北香岩寺，世祖夜往趋之，因共立栅。顷之，彪又来攻，文育悉力苦战，彪不能克，遂破平彪。

高祖以侯瑱拥据（温）〔江〕州，命文育讨之，仍除都督南豫州诸军（之）事、武威将军、南豫州刺史，率兵袭湓城。未克，徐嗣徽引齐寇渡江据芜湖，诏征文育还京。嗣徽等列舰于青墩，至于七矶，以断文育归路。及夕，文育鼓噪而发，嗣徽等不能制。至旦，反攻嗣徽，嗣徽骁将鲍砰独以小舰殿军，文育乘单舴艋与战，跳入舰，斩砰，仍牵其舰而还。贼众大骇，因留船芜湖，自丹阳步上。时高祖拒嗣徽于白城，适与文育大会。将战，风急，高祖曰：“兵不逆风。”文育曰：“事急矣，当决之，何用古法。”抽槊上马，驰而进，众军从之，风亦寻转，杀伤数百人。嗣徽等移营莫府山，文育徙顿对之。频战功最，加平西将军，进爵寿昌县公，并给鼓吹一部。

广州刺史萧勃举兵逾岭，诏文育督众军讨之。时新吴洞主余孝顷（奉）〔举〕兵应勃，遣其弟孝劢守郡城，自出豫章，据于石头。勃使其子孜将兵与孝顷相会，又遣其别将欧阳頠顿军苦竹滩，傅泰据墌口城，以拒官军。官军船少，孝顷有舴艋三百艘、舰百余乘在上牢，文育遣军主焦僧度、羊柬潜军袭之，悉取而归，仍于豫章立栅。时官军食尽，并欲退还，文育不许。乃使人间行遗周迪书，约为兄弟，并陈利害。迪得书甚喜，许馈粮饷。于是文育分遣老小乘故船舫，沿流俱下，烧豫章郡所立栅，伪退。孝顷望之，大喜，因不设备。文育由间道兼行，信宿达芊韶。芊韶上流则欧阳頠、萧勃，下流则傅泰、余孝顷，文育据其中间，筑城飨士，贼徒大骇。欧阳頠乃退入泥溪，作城自守。文育遣严威将军周铁武，与长史陆山才袭頠，擒之。于是盛陈兵甲，与頠乘舟而宴，以巡傅泰城下，因而攻泰，克之。萧勃在南康闻之，众皆股栗，莫能自固。其将谭世远斩勃欲降，为人所害。世远军主夏侯明彻持勃首以降。萧孜、余孝顷犹据石头，高祖遣侯安都助文育攻之，孜降文育，孝顷退走新吴，广州平，文育还顿豫章。以功授镇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江广衡交等州诸军事、江州刺史。

王琳拥据上流，诏命侯安都为西道都督，文育为南道都督，同会武昌。与王琳战于沌口，为琳所执，后得逃归，语在安都传。寻授使持节、散骑常侍、镇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寿昌县公，给鼓吹一部。

及周迪破余孝顷，孝顷子公飏、弟孝劢犹据旧栅，扇动南土，高祖复遣文育及周迪、黄法等讨之。豫章内史熊昙朗亦率军来会，众且万人。文育遣吴明彻为水军，配周迪运粮，自率众军入象牙江，城于金口。公飏领五百人伪降，谋执文育，事觉，文育囚之，送于京师，以其部曲分隶众军。乃舍舟为步军，进据三陂。王琳遣将曹庆帅兵二千人以救孝劢，庆分遣主帅常众爱与文育相拒，自帅所领径攻周迪、吴明彻军。迪等败绩，文育退据金口。熊昙朗因其失利，谋害文育，以应众爱。文育监军孙白象颇知其事，劝令先之。文育曰：“不可，我旧兵少，客军多，若取昙朗，人人惊惧，亡立至矣，不如推心以抚之。”初，周迪之败也，弃船走，莫知所在，及得迪书，文育喜，赍示昙朗，昙朗害之于座，时年五十一。高祖闻之，即日举哀，赠侍中、司空，谥曰忠愍。

初，文育之据三陂，有流星坠地，其声如雷，地陷方一丈，中有碎炭数斗。又军市中忽闻小儿啼，一市并惊，听之在土下，军人掘得棺长三尺，文育恶之。俄而迪败，文育见杀。天嘉二年，有诏配享高祖庙庭。子宝安嗣。文育本族兄景曜，因文育官至新安太守。

译文：

周文育字景德，是义兴阳羡人。少年时父死家贫，原先家住在新安寿昌县，本姓项，名叫猛奴。十一岁时，能够在河内上下游泳几里远，能跳五六尺高，和很多孩子在一起游戏，大家没有能赶上他的。义兴人周荟做寿昌浦口戍主，见到周文育认为他很出众，便召来同他交谈。周文育说：“母亲年老家境贫寒，哥哥姐姐都长大了，赋役负担使我们生活困苦。”周荟很同情他，便随周文育到家里，向他母亲索养周文育做自己的儿子，母亲便把他给了周荟。当周荟做官的任期满了，便带领周文育回到京城，带他去见太子詹事周舍，让给他起个名字，周舍便给他起名叫文育，字景德。周荟让哥哥的儿子周弘让教周文育写字和算术。周弘让善于隶书，抄写蔡邕的《劝学》和古诗送给周文育，周文育不认识也不理解这些诗文，对弘让说：“谁能学这些东西，要得到功名富贵只有长矛就行了。”周弘让认为周文育有雄心壮志，便教他骑马射箭，周文育学起来很高兴。

司州刺史陈庆之和周荟是同郡人，平日相互友好，起用周荟做前军军主。一次陈庆之派周荟带领五百人到新蔡悬瓠，慰劳白水蛮人，蛮人密谋活捉周荟然后把他送给东魏，事情发觉后，周荟和周文育奋兵抵抗。当时贼兵阵营很强大，一日之中战斗几十回合，周文育在前锋冲陷敌阵，在军中最为勇敢。周荟在阵前战死，周文育驰马夺回周荟尸体，贼兵不敢逼近。到夜里，双方各自退兵。周文育身上九处受伤，伤好后，请求回乡送葬，陈庆之赞赏周文育的节义，赠给很多丧葬费用送他回乡。

殡葬完了，恰好赶上卢安兴调做南江督护，起用周文育和他同行。周文育多次征讨俚獠，所到之处都立有战功，授官做南海县令。卢安兴死后，周文育和杜僧明攻打广州，被高祖陈霸先击败，陈霸先释放了他们，详情记载在《杜僧明传》里。

以后监州王劢用周文育做长流参军，深受重用。王劢的职务被别人替代后，周文育想要和王劢一同离职北下，走到大庾岭，去找卜人占卦，卜人说：“你如果北下不过当个县长，南下便能称公封侯。”周文育说：“有足够的钱财就可以了，谁还想当公侯。”卜人说：“你很快就能意外地得到两千两银子，假如你不信，就拿我的话去验证。”当天晚上，住在客店里，有个商人要和周文育博戏赌钱，周文育赢了商人，得银子二千两。第二天一早周文育去辞别王劢，王劢问他什么原因，周文育把赢钱的事告诉给他，王劢就让他走了。高祖陈霸先当时在高要，听说周文育回来了，大喜，派人去接他，给了很多赏赐，分配在部队中任职。

陈霸先讨伐侯景的时候，周文育和杜僧明做前锋，攻克兰裕，救援欧阳頠之战，都有战功。陈霸先在南野击败蔡路养，周文育被蔡路养包围，四面多层围兵，飞矢和石块雨点般射过来，周文育的坐骑被打死，周文育用右手同敌兵搏战，用左手解下马鞍，突围冲出，因此又同杜僧明等人相遇，集合力量再次进攻，于是大败蔡路养。陈霸先表奏周文育做军府司马。

李迁仕占据大皋之后，派部将杜平虏进驻灨石、鱼梁修筑城池，陈霸先下令让周文育攻打杜平虏，杜平虏弃城逃走，周文育占据杜平虏修筑的城池。李迁仕得知杜平虏战败，便将老弱军卒留在大皋，选出全部精兵由自己统率，用来攻打周文育，李迁仕军的前锋很强劲，周文育部队很惧怕。周文育出战，李迁仕军稍有退却，两军相持不能分解，恰在这时陈霸先派杜僧明前来支援，杜军一部击败李迁仕水军，使李迁仕全军崩溃，李迁仕不敢回大皋，直向新淦逃去。梁元帝授官给周文育做假节、雄信将军、义州刺史。李迁仕又和刘孝尚合谋抗拒陈霸先统率的义军，陈霸先派周文育和侯安都、杜僧明、徐度、杜棱等在白口筑城防备李迁仕。周文育频频出城交战，终于活捉李迁仕。

陈霸先从南康发兵，派周文育带五千兵，开辟过江的道路。侯景的将军王伯丑占据豫章，周文育把他打跑，于是便占有豫章城。计算周文育前后的战功，授官做游骑将军、员外散骑常侍、封东迁县侯，食邑五百户。

陈霸先队伍来到白茅湾，下令周文育和杜僧明的队伍常常打前锋，平定南陵、鹊头等城邑。军队进入到姑孰，同侯景部将侯子鉴交战，击败侯军。侯景之乱平定后，授予周文育通直散骑常侍，改封南移县侯，食邑一千户，做信义太守。以后接连调任南丹阳、晋陵太守、智武将军、散骑常侍等职。

陈霸先讨伐王僧辩时，命令周文育总率各路军在吴兴和梁世祖萧绎的部队会合，包围并攻占了杜龛。又渡江袭击会稽太守张彪，占领了会稽郡城。当萧绎遭到张彪攻击时，周文育当时屯兵在城北香岩寺，萧绎在夜里奔赴香岩寺，于是两军共同立栅防守。不久，张彪又前来进攻，周文育出动全部兵力苦战，张彪军队不敌，于是便全歼张彪的部队。

陈霸先因为侯瑱拥兵据守江州，便命令周文育前去攻打，这时周文育担任都督豫州诸军事、武威将军、南豫州刺史，周文育率军袭击湓城。湓城尚未攻下来，徐嗣徽引来北齐军队渡过长江占据了芜湖，诏令召周文育回京师。徐嗣徽等在青敦排列开战船，直到七矶，用来阻断周文育军的归路。到晚间，周文育军击鼓呐喊发动进攻，徐嗣徽等部队抵挡不住。到天亮，周文育反攻徐嗣徽，徐嗣徽部下骁将鲍砰独自乘小战船殿后，周文育乘一条小船交战，跳上战船，杀了鲍砰，并拖着鲍船回来。徐军受到极大震动惊恐，于是周文育在芜湖便舍下战船，从丹阳上岸步行。这时陈霸先在白城阻击徐嗣徽，正恰同周文育军相会合。当要开战的时候，刮起急风，陈霸先说：“军队不能顶风头作战。”周文育说：“形势很紧迫，应当快速决战，何必照搬古代的兵法。”抽起长矛上马，奔驰前进，各路军随同前进，这时风也变了方向，这一仗杀伤敌军数百人。徐嗣徽转移到莫府山立营，周文育也移兵驻屯在徐军的对面。多次交战，周文育的战功最多，加官平西将军，爵位升做寿昌县公，并且赐给鼓吹乐队一部。

广州刺史萧勃发兵越过大庾岭，诏书命令周文育统率众军攻击萧勃。这时新吴洞主余孝顷发兵策应萧勃，并派他弟弟余孝劢守卫郡城，自己出兵豫章，在石头据守。萧勃派他儿子萧孜带兵和余孝顷相会，又派他的别将欧阳頠在苦竹滩驻屯，傅泰据守墌口城，借以抗拒官军。官军船少，余孝顷有小船三百艘、战船百多艘停泊在上牢，周文育派军主焦僧度、羊柬秘密行进暗中偷袭成功，把余孝顷船全部劫回，同时就在豫章修筑营栅。当时官军粮食用尽，都打算撤退，周文育不准撤军。于是派人从小路给周迪送信，相约结为兄弟，并陈述利害。周迪得信很高兴，答应对周文育支援粮食军饷。这时周文育分别派出老弱兵卒乘坐旧有的船只，顺流一同出发，放火烧掉豫章郡设立的木栅，假装撤退。余孝顷观察到这情况，大喜，于是便不设置守备。周文育又从小路上兼程前进，两夜之间到达芊韶。芊韶的上游就是欧阳頠、萧勃的部队，下流就是傅泰、余孝顷的部队，周文育占势在他们中间，修筑城池犒劳军士，贼兵非常惊恐。欧阳頠便退兵进入泥溪，筑城自守。周文育派严威将军周铁虎，和长史陆山才一起袭击并擒获了欧阳頠。在这时摆开盛大的军阵，周文育和欧阳頠坐在船上开宴，让船在傅泰城下巡游，因而乘机攻击傅泰，一战打败傅泰。萧勃在南康听到这消息，众人都两腿战栗，不能自保安全。萧勃的部将谭世远杀掉萧勃打算投降，反被人谋害。谭世远的军主夏侯明彻提着萧勃人头来降。萧孜、余孝顷还占据着石头城，高祖陈霸先派侯安都援助周文育进攻，萧孜向周文育投降，余孝顷败退向新吴逃去，广州平定后，周文育回军驻扎在豫章。按战功授予周文育镇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江、广、衡、交等州诸军事，江州刺史等官职。

王琳拥兵据守上流，诏书命令侯安都做西道都督，周文育做南道都督，一起会兵在武昌。同王琳在沌口作战，被王琳俘虏，以后又得机会逃回，事情记载在《侯安都传》中。不久又授予周文育使持节、散骑常侍、镇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寿昌县公，给鼓吹乐队一部。

当周迪击败余孝顷之后，余孝顷的儿子余公飏、兄弟余孝劢还据守着旧军栅里，煽动南方地区闹事，陈霸先又派周文育和周迪、黄法等前去攻打。豫章内史熊昙朗也率领大军前来会合，这时军队将近一万人。周文育派吴明彻统率水军配合周迪运输军粮，周文育亲自统率各路军进入象牙江，在金口筑城。余公飏带领五百人前来诈降，密谋活捉周文育，事情被发觉，周文育把他们全囚禁起来，送到京师，并把他们的军队解散把人员编到各路军中去。周文育舍船编成步兵，前进占领三陂。王琳派出将军曹庆率两千兵来援救余孝劢，曹庆另派主帅常众爱和周文育相对抗，他带自己所属部队直接攻击周迪、吴明彻的队伍。周迪等战败，周文育撤军退守金口。熊昙郎趁周文育战斗失利的机会，密谋杀害周文育，以便策应常众爱。周文育的监军孙白象很了解熊昙朗的阴谋，劝周文育抢先下手除掉熊昙郎。周文育说：“这样不行，我旧有的兵员少，外地兵多，假如杀了熊昙朗，会引起人人惊恐，覆灭的危险会立刻到来，不如用诚心诚意来安抚他。”当初，周迪战败之后，弃船逃走，没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当收到周迪的书信。周文育很高兴，拿着书信送给熊昙朗看，熊昙朗就在座席上杀死周文育，当年周文育五十一岁。陈霸先听到消息之后，当天举行了悼念的仪式，赠官侍中、司空、谥号是忠愍。

当初，周文育据守三陂时，出现流星坠落的事，发出的声响如同雷鸣，地上砸陷一丈见方的大坑，其中像碎炭一样的东西有几斗。又在军市中听到小儿的哭声，全市人都感到震惊，仔细听声音来自地下，军人掘地发现一口长三尺的棺木，周文育听了很厌恶这件怪事。不久周迪战败，周文育被杀。陈文帝天嘉二年，诏书令周文育的灵位放进高祖陈霸先的庙堂里配享祭祀。周文育的儿子周宝安嗣位。周文育本家的哥哥周景曜借周文育的关系做官到新安太守。

陈书卷九

列传第三

欧阳頠

欧阳頠字靖世，长沙临湘人也。为郡豪族。祖景达，梁代为本州治中。父僧宝，屯骑校尉。

頠少质直有思理，以言行笃信著闻于岭表。父丧毁瘠甚至。家产累积，悉让诸兄。州郡频辟不应，乃庐于麓山寺傍，专精习业，博通经史。年三十，其兄逼令从宦，起家信武府中兵参军，迁平西邵陵王中兵参军事。

梁左卫将军兰钦之少也，与頠相善，故頠常随钦征讨。钦为衡州，仍除清远太守。钦南征夷獠，擒陈文彻，所获不可胜计，献大铜鼓，累代所无，頠预其功。还为直阁将军，仍除天门太守，伐蛮左有功。刺史庐陵王萧续深嘉之，引为宾客。钦征交州，复启頠同行。钦度岭以疾终，頠除临贺内史，启乞送钦丧还都，然后之任。时湘衡之界五十余洞不宾，敕令衡州刺史韦粲讨之，粲委頠为都督，悉皆平殄。粲启梁武，称頠诚干，降诏褒赏，仍加超武将军，征讨广、衡二州山贼。

侯景构逆，粲自解还都征景，以頠监衡州。京城陷后，岭南互相吞并，兰钦弟前高州刺史裕攻始兴内史萧绍基，夺其郡。裕以兄钦与頠有旧，遣招之，頠不从。乃谓使云：“高州昆季隆显，莫非国恩，今应赴难援都，岂可自为跋扈。”及高祖入援京邑，将至始兴，頠乃深自结托。裕遣兵攻頠，高祖援之，裕败，高祖以王怀明为衡州刺史，迁頠为始兴内史。高祖之讨蔡路养、李迁仕也，頠率兵度岭，以助高祖。及路养等平，顾有功，梁元帝承制以始兴郡为东衡州，以頠为持节、通直散骑常侍、都督东衡州诸军事、云麾将军、东衡州刺史，新丰县伯，邑四百户。

侯景平，元帝遍问朝宰：“今天下始定，极须良才，卿各举所知。”群臣未有对者。帝曰：“吾已得一人。”侍中王褒进曰：“未审为谁？”帝云：“欧阳頠公正有匡济之才，恐萧广州不肯致之。”乃授武州刺史，寻授郢州刺史，欲令出岭，萧勃留之，不获拜命。寻授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衡州诸军事、忠武将军、衡州刺史，进封始兴县侯。

时萧勃在广州，兵强位重，元帝深患之，遣王琳代为刺史。琳已至小桂岭，勃遣其将孙玚临州，尽率部下至始兴，避琳兵锋。頠别据一城，不往谒勃，闭门高垒，亦不拒战。勃怒，遣兵袭頠，尽收其赀财马仗。寻赦之，还复其所，复与结盟。荆州陷，頠委质于勃。及勃度岭出南康，以頠为前军都督，顿豫章之苦竹滩，周文育击破之，擒送于高祖，高祖释之，深加接待。萧勃死后，岭南扰乱，頠有声南土，且与高祖有旧，乃授頠使持节、通直散骑常侍、都督衡州诸军事、安南将军、衡州刺史，始兴县侯。未至岭南，頠子纥已克定始兴。及頠至岭南，皆慑伏，仍进广州，尽有越地。改授都督广交越成定明新高合罗爱建德宜黄利安石双十九州诸军事、镇南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持节、常侍、侯并如故。王琳据有中流，頠自海道及东岭奉使不绝。永定三年，进授散骑常侍，增都督衡州诸军事，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世祖嗣位，进号征南将军，改封阳山郡公，邑一千五百户，又给鼓吹一部。

初，交州刺史袁昙缓密以金五百两寄頠，令以百两还合浦太守袭蒍，四百两付儿智矩，余人弗之知也。頠寻为萧勃所破，赀财并尽，唯所寄金独在。昙缓亦寻卒，至是頠并依信还之，时人莫不叹伏。其重然诺如此。

时頠弟盛为交州刺史，次弟邃为衡州刺史，合门显贵，名振南土。又多致铜鼓、生口，献奉珍异，前后委积，颇有助于军国焉。頠以天嘉四年薨，时年六十六。赠侍中、车骑大将军、司空、广州刺史，谥曰穆。子纥嗣。

纥字奉圣，颇有干略。天嘉中，除黄门侍郎、员外散骑常侍。累迁安远将军、衡州刺史。袭封阳山郡公，都督交广等十九州诸军事、广州刺史。在州十余年，威惠著于百越，进号轻车将军。

光大中，上流蕃镇并多怀贰，高宗以纥久在南服，颇疑之。太建元年，下诏征纥为左卫将军。纥惧，未欲就征，其部下多劝之反，遂举兵攻衡州刺史钱道戢。道戢告变，乃遣仪同章昭达讨纥，屡战兵败，执送京师，伏诛，时年三十三。家口籍没。子询以年幼免。

译文：

欧阳頠字靖世，长沙郡临湘县人。出身本郡豪族。他的祖父欧阳景达，梁朝时任本州治中。父亲欧阳僧宝，官做到屯骑校尉。

欧阳頠少年时质朴直率，有思辩能力，因言行笃信在岭外著名。父亲去世，服丧期间因哀伤过度身体极为消瘦。积累下来的家产全部让给诸位兄长。州郡频繁辟命，不应，在麓山寺旁建立庐舍，聚精会神地学习儒业，于是博通经史。年龄三十岁时，他的哥哥逼迫他做官，于是离家入仕，任信武府中兵参军，迁平西邵陵王中兵参军事。

梁朝左卫将军兰钦少年时，和欧阳頠关系亲密，所以欧阳頠常跟随兰钦征讨。兰钦授任衡州，除欧阳頠为清远太守。兰钦南征夷獠，活捉陈文彻，俘获无法计算，献的大铜鼓，历代没有过，欧阳頠参予此事有功。回京后任直阁将军，不久除拜天门太守，讨伐蛮左又建功勋。刺史庐陵王萧续很是嘉许，引纳为宾客。兰钦征讨交州，又启奏朝廷让欧阳頠同行。兰钦越过南岭，因病去世，欧阳頠被除任临贺内史，启奏朝廷，乞求护送兰钦的灵柩回京，然后到任。当时湘州、衡州边界有五十余洞不归顺朝廷，敕命衡州刺史韦粲予以讨伐，韦粲委任欧阳頠为都督，五十余洞全被平定。韦粲启奏梁武帝、称赞欧阳頠忠诚干练，于是朝廷下诏褒奖赏赐，加超武将军。领兵征讨广、衡二州的山贼。

侯景构乱以后，韦粲自动解职回京城讨伐侯景，让欧阳頠监守衡州。京城失陷以后，岭南地区的地方长吏互相吞并，兰钦的弟弟、前高州刺史兰裕攻打始兴郡内史萧绍基，夺了始兴郡。兰裕因为哥哥兰钦和欧阳頠有旧交情，派使者招附，欧阳頠不服从，对使者说：“高州兄弟能有高位，无非是国家厚恩，今天应该领兵救难，援助京城，难道能够自行跋扈。”待到高祖赴京城救援，将要经过始兴郡，欧阳頠和他见面，深自交结依托。兰裕派兵进攻欧阳頠，高祖前往救援，兰裕战败，高祖任命王怀明为衡州刺史，迁欧阳頠为始兴内史。高祖讨伐蔡路养、李迁仕时，欧阳頠领兵翻越南岭，以援助高祖。待蔡路养等被平定，欧阳頠有功，梁元帝承制，改始兴郡为东衡州，任命欧阳頠为持节、通直散骑常侍、都督东衡州诸军事、云麾将军、东衡州刺史，封爵新丰县伯、食邑四百户。

侯景之乱被平定后，梁元帝遍问群臣：“如今天下刚刚平定，急切需要良才，卿各举自己所知道的人。”群臣没有应对的。元帝说：“我已得到一人。”侍中王褒上前问“不知是谁？”元帝说：“欧阳頠为人公正，有匡济的大才，恐怕萧广州不肯放他来。”于是授任欧阳頠为武州刺史，不久改授郢州刺史，想让他出岭南，萧勃强留他，不能受命到职。不久授任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衡州诸军事、忠武将军、衡州刺史，进封爵始兴县侯。

当时萧勃在广州，兵力强盛，位置重要，元帝对此极为忧虑，派王琳代替萧勃为刺史。王琳到达小桂岭以后，萧勃派他的部将孙蠩监守州城，自己率领全部兵众到始兴，躲避王琳的兵锋。欧阳頠另外据守一城，不前往拜谒萧勃，关闭城内，高筑壁垒，但也不与萧勃交战。萧勃大怒，派兵马袭击欧阳頠，全部夺取他的资财、马匹和武器。不久又予以宽赦，把夺取的东西全部送还，又和欧阳頠结盟。荆州失陷以后，欧阳頠归附萧勃。待到萧勃翻越南岭出南康时，任命欧阳頠为前军都督，屯驻豫章郡的苦竹滩，被周文育战败，周文育把他押送给高祖，高祖给他解除枷锁，待遇优厚。萧勃死后，岭南地区纷扰混乱，欧阳頠在南土很有声望，而且与高祖有旧交情，于是授任他为使持节、通直散骑常侍、都督衡州诸军事、安南将军、衡州刺史，封爵始兴县侯。还没到达岭南，欧阳頠的儿子欧阳纥已经攻克始兴郡城，并平定了这一地区。待到欧阳頠到达岭南，百姓都畏惧威势而顺服，于是进军广州，完全占有南越地区。朝廷改授他为都督广、交、越、成、定、明、新、高、合、罗、爱、建、德、宜、黄、利、安、石、双十九州诸军事，镇南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持节、常侍、侯爵照旧保留。王琳占据中游，岭南到京城的交通受阻，欧阳頠派使者来往不断。永定三年，朝廷进授他为散骑常侍，增都督衡州诸军事，以本官号为开府仪同三司。世祖登上帝位后，进号征南将军，改封阳山郡公，给食邑千五百户，又赐给鼓吹一部。

起初，交州刺史袁昙缓暗地把五百两黄金寄存在欧阳頠处，让他将其中的一百两还给合浦太守龚蒍，四百两交给儿子袁智矩，这件事没有人知道。不久欧阳頠被萧勃打败，资财全部被夺取，只剩下寄存的黄金。袁昙缓不久也死去。到这时，欧阳輎将黄金如数交给龚蒍和袁智矩。当时人无不慨叹佩服他。他就是这样守信用重诺言。

当时欧阳頠的大弟欧阳盛任交州刺史，二弟欧阳邃任衡州刺史，全家显赫贵盛，名声飞扬南土。又多送铜鼓、奴婢，奉献珍奇物品，前后积聚，对军国很有帮助。欧阳頠在天嘉四年病逝，当年六十六岁。追赠侍中、车骑大将军、司空、广州刺史，谥号穆。儿子欧阳纥承袭爵位。

欧阳纥字奉圣，很有才干谋略。天嘉年间，除黄门侍郎、员外散骑常侍。累迁安远将军、衡州刺史。承袭父爵为阳山郡公，都督交、广等十九州诸军事，广州刺史。在广州十多年，威武恩惠著称于百越地区，进号轻车将军。

光大年间，上游藩镇都多怀离贰之心，高宗因欧阳纥长期在南土，也很猜疑他。太建元年，下诏征召欧阳纥为左卫将军。欧阳纥畏惧，不想入朝，他的部下多劝他反叛，于是他起兵攻打衡州刺史钱道戢，钱道戢将这一事变报告朝廷，朝廷委派仪同章昭达讨伐欧阳纥，经屡次交战，欧阳纥兵败，被押送到京城，杀死，当年三十三岁。家中人口全部籍没为官奴。他的儿子欧阳询因年幼幸免。

陈书卷十

列传第四

程灵洗

程灵洗字玄涤，新安海宁人也。少以勇力闻，步行日二百余里，便骑善游。梁末，海宁、黟、歙等县及鄱阳、宣城郡界多盗贼，近县苦之。灵洗素为乡里所畏伏，前后守长恒使召募少年，逐捕劫盗。

侯景之乱，灵洗聚徒据黟、歙以拒景。景军据有新安，新安太守湘西乡侯萧隐奔依灵洗，灵洗奉以主盟。梁元帝于荆州承制，又遣使间道奉表。刘神茂自东阳建义拒贼，灵洗攻下新安，与神茂相应。元帝授持节、通直散骑常侍、都督新安郡诸军事、云麾将军、谯州刺史资，领新安太守，封巴丘县侯，邑五百户。神茂为景所破，景偏帅吕子荣进攻新安，灵洗退保黟、歙。及景败，子荣退走，灵洗复据新安。进军建德，擒贼帅赵桑干。以功授持节、散骑常侍、都督青冀二州诸军事、青州刺史，增邑并前一千户，将军、太守如故。

仍令灵洗率所部下扬州，助王僧辩镇防。迁吴兴太守，未行，僧辩命灵洗从侯瑱西援荆州。荆州陷，还都。高祖诛僧辩，灵洗率所领来援，其徒力战于石头西门，军不利，遣使招谕，久之乃降，高祖深义之。绍泰元年，授使持节、信武将军、兰陵太守，常侍如故，助防京口。及平徐嗣徽，灵洗有功，除南丹阳太守，封遂安县侯，增邑并前一千五百户，仍镇采石。

随周文育西诗王琳，于沌口败绩，为琳所拘。明年，与侯安都等逃归。兼丹阳尹，出为高唐、太原二郡太守，仍镇南陵。迁太子左卫率。高祖崩，王琳前军东下，灵洗于南陵破之，虏其兵士，并获青龙十余乘，以功授持节、都督南豫州缘江诸军事、信武将军、南豫州刺史。侯瑱等败王琳于栅口，灵洗乘胜逐北，据有鲁山。征为左卫将军，余如故。

天嘉四年，周迪重寇临川。以灵洗为都督，自鄱阳别道击之，迪又走山谷间。五年，迁中护军，常侍如故。出为使持节、都督郢巴武三州诸军事、宣毅将军、郢州刺史。废帝即位，进号云麾将军。

华皎之反也，遣使招诱灵洗，灵洗斩皎使，以状闻。朝廷深嘉其忠，增其守备，给鼓吹一部，因推心待之，使其子文季领水军助防。是时周遣其将长胡公拓跋定率步骑二万助皎攻围灵洗，灵洗婴城固守。及皎退，乃出军蹑定，定不获济江，以其众降。因进攻周沔州，克之，擒其刺史裴宽。以功进号安西将军，改封重安县公，增邑并前二千户。

灵洗性严急，御下甚苛刻，士卒有小罪，必以军法诛之，造次之闲，便加捶挞，而号令分明，与士卒同甘苦，众亦以此依附。性好播植，躬勤耕稼，至于水陆所宜，刈获早晚，虽老农不能及也。伎妾无游手，并督之纺织。至于散用赀财，亦弗俭吝。光大二年，卒于州，时年五十五。赠镇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曰忠壮。太建四年，诏配享高祖庙庭。子文季嗣。

文季，字少卿。幼习骑射，多干略，果决有父风。弱冠从灵洗征讨，必前登陷阵。灵洗与周文育、侯安都等败于沌口，为王琳所执，高祖召陷贼诸将子弟厚遇之，文季最有礼容，深为高祖所赏。永定中，累迁通直散骑侍郎、句容令。

世祖嗣位，除宣惠始兴王府限内中直兵参军。是时王为扬州刺史，镇冶城，府中军事，悉之委之。

天嘉二年，除贞毅将军、新安太守，仍随侯安都东讨留异。异党向文政据有新安，文季率精甲三百，轻往攻之。文政遣其兄子瓒来拒，文季与战，大破瓒军，文政乃降。

三年，始兴王伯茂出镇东州，复以文季为镇东府中兵参军，带剡令。

四年，陈宝应与留异连结，又遣兵随周迪更出临川，世祖遣信义太守余孝顷自海道袭晋安，文季为之前军，所向克捷。陈宝应平，文季战功居多，还，转府谘议参军，领中直兵。出为临海太守。寻乘金翅助父镇郢城。华皎平，灵洗及文季并有捍御之功。及灵洗卒，文季尽领其众，起为超武将军，仍助防郢州。文季性至孝，虽军旅夺礼，而毁瘠甚至。

太建二年，为豫章内史，将军如故。服阕，袭封重安县公。随都督章昭达率军往荆州征萧岿。岿与周军多造舟舰，置于青泥水中。时水长漂疾，昭达乃遣文季共钱道戢轻舟袭之，尽焚其舟舰。昭达因萧岿等兵稍怠，又遣文季夜入其外城，杀伤甚众。既而周兵大出，巴陵内史雷道勤拒战死之，文季仅以身免。以功加通直散骑常侍、安远将军，增邑五百户。

五年，都督吴明彻北讨秦郡，秦郡前江浦通（塗）〔涂〕水，齐人并下大柱为杙，栅水中，乃前遣文季领骁勇拔开其栅，明彻率大军自后而至，攻秦郡克之。又别遣文季围泾州，屠其城，进攻盱眙，拔之。仍随明彻围寿阳。文季临事谨急，御下严整，前后所克城垒，率皆迮水为堰，土木之功，动逾数万。每置阵役人，文季必先诸将，夜则早起，迄暮不休，军中莫不服其勤干。每战恒为前锋，齐军深惮之，谓为程兽。以功除散骑常侍、明威将军，增邑五百户。又带新安内史，进号武毅将军。

八年，为持节、都督谯州诸军事、安远将军、谯州刺史。其年，又督北徐仁州诸军事、北徐州刺史，余并如故。九年，又随明彻北讨，于吕梁作堰，事见明彻传。十年春，败绩，为周所囚，仍授开府仪同三司。十一年，自周逃归，至涡阳，为边吏所执，还送长安，死于狱中。后主是时既与周绝，不之知也。至德元年，后主始知之，追赠散骑常侍。寻又诏曰：“故散骑常侍、前重安县开国公文季，纂承门绪，克荷家声。早岁出军，虽非元帅，启行为最，致果有闻，而复丧车徒，允从黜削。但灵洗之立功捍御，久而见思，文季之埋魂异域，有足可悯。言念劳旧，伤兹废绝，宜存庙食，无使餧而。可降封重安县侯，邑一千户，以子飨袭封。”

史臣曰：程灵洗父子并御下严苛，治兵整肃，然与众同其劳苦，匪私财利，士多依焉，故临戎克办矣。

译文：

程灵洗字玄涤，新安郡海宁县人。少年时以勇武和力气闻名，步行一天可走二百多里，既会骑马又能游水。梁朝末年，海宁、黟、歙等县以及鄱阳、宣城两郡境内有许多盗贼，附近各县的百姓多受其苦害。程灵洗平素使乡里百姓畏惧服从，前后的郡守县长常让他招募少年，追逐逮捕强盗。

侯景之乱爆发，程灵洗聚集兵众，据守黟、歙，抗拒侯景。侯景的乱军占据新安郡城，新安太守、湘西乡侯萧隐前来依靠程灵洗，程灵洗拥戴萧隐为盟主。梁元帝在荆州接受皇帝诏命，程灵洗又派遣使者走小路送表。刘神茂从东阳倡仪抗拒贼兵，程灵洗下新安城，响应刘神茂。元帝授任程灵洗为持节、通直散骑常侍、都督新安郡诸军事、云麾将军、谯州刺史，领新安太守，封爵巴丘县侯，给食邑五百户。刘神茂被侯景击败，侯景的偏将吕子荣进攻新安，程灵洗退保黟、歙。待到侯景被打败，吕子荣退兵，程灵洗又占据新安。进军建德，活捉贼将赵桑乾。因功授任持节、散骑常侍、都督青冀二州诸军事、青州刺史，增食邑加上以前的共一千户，照旧为将军、太守。

不久，命令程灵洗统领他的部属东下扬州，协助王僧辩镇防。迁任吴兴太守。尚未出行，王僧辩让他随侯调西援荆州。荆州失陷后，回到京城。高祖诛杀王僧辩，程灵洗率领部众前来救援，士兵在石头城西门奋力战斗，仍然失利，高祖派使者招降，过了很长时间，程灵洗方才归降，高祖认为他很讲义气。绍泰元年，授任使持节、信武将军、兰陵太守，照旧为常侍、协助防卫京口。待到平定徐嗣徽，程灵洗有功，除南丹阳太守，封爵遂安县侯，增食邑加上以前的共一千五百户，仍然镇守采石。

后随周文育西讨王琳，在沌口被击败，被王琳拘执。第二年，和侯安都等人逃回京城。兼任丹阳尹，放外任为高唐、太原二郡太守，仍镇南陵。迁任太子左卫率。高祖去世，王琳的前军东下，程灵洗在南陵击败他的军队，俘虏许多士兵，获取青龙车十余乘。因功授持节、都督南豫州沿江诸军事、信武将军、南豫州刺史。侯瑱等将领在栅口把王琳的军队打败，程灵洗乘胜追击败兵，占据鲁山。征人朝廷，任左卫将军，其他职务依旧。

天嘉四年，周迪再次寇掠临川，朝廷以程灵洗为都督，从鄱阳的另一条道路击讨，周迪又逃进山谷中。天嘉五年，迁任中护军，依旧为常侍。放外任为使持节、都督郢巴武三州诸军事、宣毅将军、郢州刺史。废帝登上帝位，进官号为云麾将军。

华皎反叛后，派遣使者招降程灵洗，程灵洗将华皎的使者斩首，并启奏朝廷。朝廷非常嘉美他的忠诚，增加他的守备，赐给鼓吹一部，于是推心对待他，让他的儿子程文季领水军协助他防守。当时北周派遣它的将领长胡公拓跋定率领步卒骑兵二万人，协助华皎围攻程灵洗，程灵洗闭城门坚守。待到华皎兵退，就出兵追击拓跋定，拓跋定渡江不成，领部众投降。程灵洗乘胜攻打北周的沔州，城陷，活捉刺史裴宽。因功进号安西将军，改封重安县公，增食邑加上以前的共二千户。

程灵洗秉性严厉急躁，管理部下很苛刻，士卒有小的罪过，必定用军法处分，仓卒的时候便用棒打，但号令分明，能和士卒同甘共苦，部属也因此依附他。本性喜爱播种培植，自身辛勤耕作，至于水陆适宜种植的物种，成熟收割的早晚，就连老农也不如他熟悉。侍女婢妾没有游手好闲的，都督促她们纺织。至于分散家财使用物品，也不节俭吝啬。光大二年，死在郢州，享年五十五岁。追赠镇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忠壮。太建四年，诏令配享高祖的庙庭。儿子程文季袭爵位。

程文季字少卿。自幼学习骑马射箭，多才干谋略，果敢能决断，有父亲的风概。十多岁时跟随程灵洗征讨，每次战斗，必定首先登城陷阵。程灵洗与周文育、侯安都在沌口战败，被王琳拘执，高祖召陷没于贼兵的诸将子弟，给予优厚的待遇，程文季的容貌举止最有礼，深得高祖赏识。永定年间，累迁通直散骑侍郎、句容县令。

世祖登上帝位，除任宣惠始兴王府限内中直兵参军。当时始兴王任扬州刺史，镇守冶城，府中的军务，全部委托给他。

天嘉二年，除任贞毅将军、新安太守，不久随侯安都东下，讨伐留异。留异的同党向文政占据新安郡城，程文季只带领三百精锐甲士，前往攻打。向文政派他的侄子向瓒前来抗拒，程文季和他交战，大败向瓒的军队，向文政被迫投降。

天嘉三年，始兴王陈伯茂出镇东州，又以程文季为镇东府中兵参军，兼剡县令。

天嘉四年，陈宝应和留异勾结，又派兵跟随周迪再次出临川，世祖派信义太守余孝顷从海路袭击晋安，程文季所部作为他的前军，所向克捷。陈宝应的被平，程文季的战功居多，回京，转任咨议参军，领中直兵。放外任为临海太守。不久乘金翅号船帮助他的父亲镇守郢州州城。华皎被平定，程灵洗和程文季父子都有捍卫抵御之功。程灵洗死后，程文季统领父亲的全部兵众，起为超武将军，仍然协助防守郢州。程文季秉性极为孝顺，虽然因身在军旅之中，夺去服丧的礼节，但他仍因悲伤而非常消瘦。

太建二年，任豫章内史，依旧为将军。服丧完毕，承袭父爵为重安县公。随都督章昭达率领军队前往荆州征讨萧岿。萧岿和北周的军队修造了许多船舰，放在青泥河中。当时水长流急，章昭达派遣程文季和钱道戢乘轻舟前往袭击，将舰船全部烧毁。章昭达乘萧岿等的士兵稍有懈怠，又派程文季夜晚进入他的外城，杀伤的士兵很多。后来北周大军出动，巴陵内史雷道勤抵拒，死在战场，程文季仅免一死。因功加通直散骑常侍、安远将军，增加食邑五百户。

太建五年，都督吴明彻北讨秦郡，秦郡前面的江浦连通涂水。北齐人并排下大柱为木桩，在水中形成栅栏，吴明彻先派程文季领骁勇兵士拔开水栅，吴明彻率领大军随后赶到，攻克秦郡。又另派程文季围攻泾州，攻陷后屠杀城中兵众，进攻盱眙，也克拔城池。不久，随吴明彻围攻寿阳。程文季处事恭谨急躁，管理部下严格整肃，前后所攻克的城垒，都断水修堰，大兴土木工程，动辄超过数万人。每逢设阵用人，程文季必在诸将的前面。每天起得很早，很晚还不休息，军中人没有不佩服他的勤劳。每次作战常担任先锋，齐军很害怕他，称他为“程龙”。因为除拜散骑常侍、明威将军，增加食邑五百户。又兼新安内史，进号武毅将军。

太建八年，为持节、都督谯州诸军事、谯州刺史。当年，又督北徐、仁州诸军事，任北徐州刺史，其他职务依旧。太建九年，又随吴明彻北讨，在吕梁修堰，事情见载于吴明彻传。太建十年春，兵败，被北周俘获，授任开府仪同三司。太建十一年，从北周逃回，到达涡阳，被北周边防官吏拘执，送回长安，死在狱中。后主当时和北周联系断绝，不知道此事。至德元年，后主方知此事，追赠散骑常侍。不久又下诏说：“已故散骑常侍、前重安县开国公程文季，继承门户余风，负荷家庭美名。早年出军作战，虽然不是元帅，启奏他的行事为第一，所立功劳也有所听闻。军队覆灭失败，应该予以贬官削爵。可是程灵洗捍卫抵御之功，日久更被思念；程文季身埋异国，也值得怜悯。思念劳旧，悼伤废绝，应该保存宗庙祭祀，不让饥饿。可降封为重安县侯，食邑一千户，以儿子程飨承袭封爵。”

史臣说：程灵洗父子都管理部下严格苛刻，治军整齐严肃，但是能与兵众同受劳苦，不谋私家财利，兵士多依附，所以临战多能获胜。

陈书卷十一

列传第五

黄法

黄法字仲昭，巴山新建人也。少劲捷有胆力，步行日三百里，距跃三丈。颇便书疏，闲明簿领，出入郡中，为乡闾所惮。侯景之乱，于乡里合徒众。太守贺诩下江州，法监知郡事。高祖将逾岭入援建业，李迁仕作梗中途，高祖命周文育屯于西昌，法遣兵助文育。时法出顿新淦县，景遣行台于庆至豫章，庆分兵来袭新淦，法拒战，败之。高祖亦遣文育进军讨庆，文育疑庆兵强，未敢进，法率众会之，因进克笙屯，俘获甚众。

梁元帝承制授超猛将军、交州刺史资，领新淦县令，封巴山县子，邑三百户。承圣三年，除明威将军、游骑将军，进爵为侯，邑五百户。贞阳侯僭位，除左骁骑将军。敬帝即位，改封新建县侯，邑如前。

太平元年，割江州四郡置高州，以法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高州诸军事、信武将军、高州刺史，镇于巴山。萧勃遣欧阳頠攻法，法与战，破之。

永定二年，王琳遣李孝钦、樊猛、余孝顷攻周迪，且谋取法，法率兵援迪，擒孝顷等三将。进号宣毅将军，增邑并前一千户，给鼓吹一部。又以拒王琳功，授平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熊昙朗于金口反，害周文育，法共周迪讨平之，语在昙朗传。

世祖嗣位，进号安南将军。天嘉二年，周迪反，法率兵会都督吴明彻，讨迪于工塘。迪平，法功居多。征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南徐州诸军事、镇北大将军、南徐州刺史，仪同、鼓吹并如故。未拜，寻又改授都督江吴二州诸军事、镇南大将军、江州刺史。六年，征为中卫大将军。

废帝即位，进爵为公，给扶。光大元年，出为使持节、都督南徐州诸军事、镇北将军、南徐州刺史。二年，徙为都督郢巴武三州诸军事、镇西将军、郢州刺史，持节如故。

太建元年，进号征西大将军。二年，征为侍中、中权大将军。四年，出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南豫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南豫州刺史。五年，大举北伐，都督吴明彻出秦郡，以法为都督，出历阳。齐遣其历阳王步骑五万来援，于小岘筑城，法遣左卫将军樊毅分兵于大岘御之，大破齐军，尽获人马器械。于是乃为拍车及步舰，竖拍以逼历阳。历阳人窘蹴乞降，法缓之，则又坚守，法怒，亲率士卒攻城，施拍加其楼堞。时又大雨，城崩，克之，尽诛戍卒。进兵合肥，望旗降款，法不令军士侵掠，躬自抚劳，而与之盟，并放还北。以功加侍中，改封义阳郡公，邑二千户。其年，迁都督合霍二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合州刺史，增邑五百户。七年，徙都督豫建光朔合北徐六州诸军事、豫州刺史，镇寿阳，侍中、散骑常侍、持节、将军、仪同、鼓吹、扶并如故。八年十月，薨，时年五十九。赠侍中、中权大将军、司空，谥曰威。子玩嗣。

译文：

黄法字仲昭，巴山郡新建县人。少年时强劲敏捷，有胆量气力，徒步一天能行走三百里，爆远可达三丈。很熟悉书疏，明习书记文簿，经常出入郡衙，乡里百姓都害怕他。侯景之乱爆发后，在乡里召集兵众。太守贺诩北下江州，黄法监理郡中事务。高祖将要越过南岭入援京城建业，李迁仕在中途作梗，高祖派周文育屯兵西昌，黄法派兵援助周文育。当时黄法出兵屯驻新淦县，侯景派遣行台于庆到达豫章，于庆派一支兵马前来袭击新淦，黄法领兵抵抗，击败于庆派来的军队。高祖也派遣周文育进军讨伐于庆，周文育疑虑于庆兵力强盛，不敢前进，黄法领兵和他会合，于是进军，攻克笙屯，俘虏士兵缴获物品很多。

梁元帝承受皇帝旨意，授任黄法超猛将军、交州刺史、领新淦县令，封爵巴山县子，给食邑三百户。承圣三年，除明威将军、游骑将军，晋爵为侯，食邑五百户。贞阳侯僭越称帝，除左骁骑将军。敬帝登上帝位，改封为新建县侯，食邑户数和以前相同。

太平元年，分割江州四郡设置高州，任命黄法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高州诸军事。信武将军、高州刺史，州镇设在巴山。萧勃派遣欧阳頠和他接战，击败了他的军队。

永定二年，王琳派遣李孝钦、樊猛、余孝顷攻打周迪，并且谋取黄法。黄法领兵救援周迪，活捉余孝顷等三位将领。进号宣毅将军，增加食邑和以前的共计一千户，赐给鼓吹一部。又因抵拒王琳的功绩，授任平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熊昙朗在金口反叛，杀害周文育，黄法和周迪共同领兵讨平他，事情记在《熊昙朗传》。

世祖继承帝位，进号安南将军。天嘉二年，周迪反叛，黄法领兵与都督吴明彻会合，到工塘讨伐周迪。周迪的被平定，黄法的功劳居多。征入京城任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南徐州诸军事、镇北大将军、南徐州刺史，仪同、鼓吹依归。未拜受，又改授都督江吴二州诸军事、镇南大将军、江州刺史。天嘉六年，征入朝廷，任中卫大将军。

废帝登上帝位，晋爵为公，给扶身之士。光大元年，放外任为使持节、都督南徐州诸军事、镇北将军、南徐州刺史。光大二年，迁为都督郢巴武三州诸军事、镇西将军、郢州刺史，持节依旧。

太建元年，进号征西大将军。太建二年，征入京城，任侍中、中权大将军。太建四年，放外任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南豫州诸军事、征南大将军、南豫州刺史。太建五年，大举北伐，都督吴明彻出兵秦郡，委任黄法为都督，出兵历阳，北齐派遣它的历阳王领步卒骑兵五万人前来救援，在小岘修筑城垒，黄法派遣左卫将军樊毅分兵在大岘抵御他，大败齐军，人马器械全部俘获。于是制造拍车和步舰，竖立拍车逼历阳。历阳城内兵众在窘困惊恐时就乞求投降，黄法稍加宽缓，就又坚守，黄法大怒，亲自率领士卒攻城，用拍车击打城墙上的楼堞。当时天降大雨，城墙崩溃，城被攻陷，将戍卒全部杀死。进兵合肥，守将看见旗帜就投降归服。黄法禁止军士抢掠，亲自前往抚慰，和他们结盟，然后放他们回北方。因功加侍中，改封义阳郡公，食邑二千户。同年，迁都督合霍二州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合州刺史，增加食邑五百户。太建七年，迁任都督豫、建、光、朔、合、北徐六州诸军事、豫州刺史，镇守奉阳，侍中、散骑常侍、持节、将军、仪同、鼓吹、扶都依旧。太建八年十月死，当年五十九岁。追赠侍中、中权大将军、司空，谥号威。儿子黄玩承袭爵位。

陈书卷十三

列传第七

鲁悉达

鲁悉达字志通，扶风郿人也。祖斐，齐通直散骑常侍、安远将军、衡州刺史，阳塘侯。父益之，梁云麾将军、新蔡义阳二郡太守。

悉达幼以孝闻，起家为梁南平嗣王中兵参军。侯景之乱，悉达纠合乡人，保新蔡，力田蓄谷。时兵荒饥馑，京都及上川饿死者十八九，有得存者，皆携老幼以归焉。悉达分给粮廪，其所济活者甚众，仍于新蔡置顿以居之。招集晋熙等五郡，尽有其地。使其弟广达领兵随王僧辩讨侯景。景平，梁元帝授持节、仁威将军、散骑常侍、北江州刺史。

敬帝即位，王琳据有上流，留异、余孝顷、周迪等所在锋起，悉达抚绥五郡，甚得民和，士卒皆乐为之用。琳授悉达镇北将军，高祖亦遣赵知礼授征西将军、江州刺史，各送鼓吹女乐，悉达两受之，迁延顾望，皆不就。高祖遣安西将军沈泰潜师袭之，不能克。齐遣行台慕容绍宗以众三万来攻郁口诸镇，兵甲甚盛，悉达与战，败齐军，绍宗仅以身免。

王琳欲图东下，以悉达制其中流，恐为己患，频遣使招诱，悉达终不从。琳不得下，乃连结于齐，共为表里，齐遣清河王高岳助之。相持岁余，会裨将梅天养等惧罪，乃引齐军入城。悉达勒麾下数千人，济江而归高祖。高祖见之，甚喜，曰：“来何迟也？”悉达对曰：“臣镇抚上流，愿为蕃屏，陛下授臣以官，恩至厚矣，沈泰袭臣，威亦深矣，然臣所以自归于陛下者，诚以陛下豁达大度，同符汉祖故也。”高祖叹曰：“卿言得之矣。”授平南将军、散骑常侍、北江州刺史，封彭泽县侯。世祖即位，进号安左将军。

悉达虽仗气任侠，不以富贵骄人，雅好词赋，招礼才贤，与之赏会。迁安南将军、吴州刺史。遭母忧，哀毁过礼，因遘疾卒，时年三十八。赠安左将军、江州刺史，谥曰孝侯。子览嗣。弟广达，别有传。

译文：

鲁悉达字志通，扶风郡郿县人。他的祖父鲁斐，出仕齐朝，任通直散骑常侍、安远将军、衡州刺史、封爵阳塘侯。父亲鲁益之，任梁云麾将军、新蔡义阳二郡太守。

鲁悉达幼年时就以孝顺著称，离家出仕，任梁南平嗣王中兵参军。侯景之乱爆发后，鲁悉达组织乡人，保守新蔡，努力耕种，积蓄粮食。当时兵荒马乱，百姓饥饿，京城和上川的百姓饿死的多达十之八九，有幸存的，都扶老携幼来投奔他。鲁悉达分给他们粮食，救活的人很多，就在新蔡设屯，让他们居住。召集晋熙等五郡，全部占有此地。派他的弟弟鲁广达带领士兵，跟随王僧辩讨伐侯景。侯景之乱被平定后。梁元帝授任他为持节、仁威将军、散骑常侍、北江州刺史。

陈敬帝登上帝位后，王琳占据上游，留异、余孝顷、周迪也在各地起兵，鲁悉达安抚五郡百姓，很得人心，士卒也乐意为他效力。王琳授任鲁悉达为镇北将军，陈高祖也派赵知礼授任他为征西将军、江州刺史，各送给鼓吹和女乐，鲁悉达都接受下来，但态度观望拖延，都不就职，陈高祖派安西将军沈泰领兵偷袭他，不能得手。北齐派遣行台慕容绍宗带领三万士兵前来攻打郁口诸镇，兵势很盛，鲁悉达同他交锋，大败齐军，慕容绍宗仅自身幸免于难。

王琳准备东下，但鲁悉达控制着中游，恐怕成为自己的隐患，频繁地派遣使者招纳劝诱，鲁悉达始终不答应。王琳不能攻下，就和北齐连合结好，互为表里，北齐派遣清河王高岳援助他。鲁悉达和王琳及北齐军队相持一年多，他的裨将梅天养等害怕因罪过被处罚，引齐军进城，鲁悉达率领部下数千人，南渡长江，投奔陈高祖。高祖见到他，喜出望外，说：“为什么来得这么晚？”鲁悉达回答说：“臣镇守安抚上游，愿意成为藩屏，陛下授臣官职，恩惠最厚；派沈泰袭击臣，武威也深。但是臣所以自动归附陛下，确因陛下豁达大度，和汉高祖一样。”陈高祖叹道：“你说的在理啊！”授任他为平南将军、散骑常侍、北江州刺史，封爵彭泽县侯。世祖登上帝位，进号安左将军。

鲁悉达虽然仗义任侠，但不因为富贵傲视他人，爱好辞赋，招贤礼士，常和他们赏玩集会。迁任安南将军、吴州刺史。遇母亲去世，悲哀过度，因而发病死，当年仅三十八岁。追赠安左将军、江州刺史，谥号孝侯。他的儿子鲁览继承爵位。他的弟弟鲁广达，另外有传。

陈书卷三十五

列传第二十九

熊昙朗

熊昙朗，豫章南昌人也，世为郡著姓。昙朗跅弛不羁，有膂力，容貌甚伟。侯景之乱，稍聚少年，据丰城县为栅，桀黠劫盗多附之。梁元帝以为巴山太守。荆州陷，昙朗兵力稍强，劫掠邻县，缚卖居民，山谷之中，最为巨患。

及侯瑱镇豫章，昙朗外示服从，阴欲图瑱。侯方儿之反瑱也，昙朗为之谋主，瑱败，昙朗获瑱马仗子女甚多。及萧勃逾岭，欧阳頠为前军，昙朗绐頠共往巴山袭黄法，又报法期共破頠，约曰“事捷与我马仗”。及出军，与頠掎角而进，又绐頠曰“余孝顷欲相掩袭，须分留奇兵，甲仗既少，恐不能济”。頠乃送甲三百领助之。及至城下，将战，昙朗伪北，法乘之，頠失援，狼狈退衄，昙朗取其马仗而归。时巴山陈定亦拥兵立寨，昙朗伪以女妻定子。又谓定曰“周迪、余孝顷并不愿此婚，必须以强兵来迎”。定乃遣精甲三百并土豪二十人往迎，既至，昙朗执之，收其马仗，并论价责赎。

绍泰二年，昙朗以南川豪帅，随例除游骑将军。寻为持节、飙猛将军、桂州刺史资，领丰城令，历宜新、豫章二郡太守。王琳遣李孝钦等随余孝顷于临川攻周迪，昙朗率所领赴援。其年，以功除持节、通直散骑常侍、宁远将军，封永化县侯，邑一千户，给鼓吹一部。又以抗御王琳之功，援平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余并如故。及周文育攻余孝励于豫章，昙朗出军会之，文育失利，昙朗乃害文育，以应王琳，事见文育传。于是尽执文育所部诸将，据新淦县，带江为城。

王琳东下，世祖征南川兵，江州刺史周迪、高州刺史黄法欲沿流应赴，昙朗乃据城列舰断遏，迪等与法因帅南中兵筑城围之，绝其与琳信使。及王琳败走，昙朗党援离心，迪攻陷其城，虏其男女万余口。昙朗走入村中，村民斩之，传首京师，悬于朱雀观。于是尽收其宗族，无少长皆弃市。

译文：

熊昙朗，豫章郡南昌县人，世代为本郡望族。熊昙朗为人放荡不守规矩，有气力，身材很魁伟。侯景之乱爆发后，逐渐聚集少年人，据守丰城县，构筑栅垒，凶暴狡猾的强盗多依附他。梁元帝让他担任巴山太守。荆州失陷以后，熊昙朗的兵力较强，抢劫掠夺邻县，捆卖当地居民，是山谷当中的最大祸患。

待到侯瑱守豫章，熊昙朗表面表示服从，暗中却要算计侯瑱。侯方儿的反叛侯瑱，熊昙朗是他主谋的人，侯瑱失败后，熊昙朗获得侯瑱的战马兵器男女很多。待到萧勃翻越南岭，以欧阳頠为前军，熊昙朗欺骗欧阳頠，和他一起前往巴山袭击黄法，又报告黄法约定时间共同打败欧阳頠，协议说“事情成功给我马匹兵器”。待出兵时，和欧阳頠成掎角的形势而前进，又骗欧阳頠说：“余孝顷想要来袭击，必须分留骑兵，盔甲武器已少，恐怕难以成事。”欧阳頠就送三百领盔甲帮助他。等到达城下，将要交战，熊昙朗假装败退逃跑，黄法乘机追杀，欧阳頠失去援军，狼狈退缩，熊昙朗收取他的马匹兵器而回。当时巴山人陈定也拥兵立寨，熊昙朗假装要将女儿嫁给陈定的儿子，又对陈定说：“周迪、余孝顷都不愿看到这门亲事，你必须用强兵来迎亲。”陈定就派精锐甲士三百和土豪二十人前往迎亲，到后，熊昙朗将这些人拘留，收取他们的马匹兵器，然后论价让陈定赎回。

绍泰二年，熊昙朗以南川豪帅的身份，随例除拜游骑将军。不久为持节、飙猛将军、桂州刺史，领丰城县令，历任宜新、豫章二郡太守。王琳派遣李孝钦等跟随余孝顷，在临川攻打周迪，熊昙朗率部属前往救援。这年，因功除持节、通直散骑常侍、宁远将军，封爵永化县侯，给食邑一千户，赐鼓吹一部。又因抗拒王琳的功劳，授任平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其他职务依旧。待到周文育在豫章攻打余孝劢，熊昙朗出兵和他相会，周文育失利，熊昙朗就杀害了周文育，以响应王琳，事情记在《周文育传》。于是全部拘执周文育的部将，据守新淦县，环绕江水修筑城墙。

王琳领兵东下，世祖征调南川的兵马，江州刺史周迪、高州刺史黄法打算沿水流应征赴京，熊昙朗据守城垒、排列舰船阻挡，周迪和黄法就率领南中兵士修筑城墙包围他，断了他和王琳的信使往来。待到王琳失败退走，熊昙朗的同党和援军心怀离贰，周迪攻克新淦城，俘虏男女一万多口，熊昙朗逃到村中，被村民斩首，将首级传送到京城，悬挂在朱雀观。于是全部拘捕他的宗族，无论老幼都处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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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

魏书卷三十五

列传第二十三

崔浩

崔浩，字伯渊，清河人也，白马公玄伯之长子。少好文学，博览经史，玄象阴阳，百家之言，无不关综，研精义理，时人莫及。弱冠为直郎。天兴中，给事秘书，转著作郎。太祖以其工书，常置左右。太祖季年，威严颇峻，宫省左右多以微过得罪，莫不逃隐，避目下之变，浩独恭勤不怠，或终日不归。太祖知之，辄命赐以御粥。其砥直任时，不为穷通改节，皆此类也。

太宗初，拜博士祭酒，赐爵武城子，常授太宗经书。每至郊祠，父子并乘轩轺，时人荣之。太宗好阴阳术数，闻浩说《易》及《洪范》五行，善之，因命浩筮吉凶，参观天文，考定疑惑。浩综核天人之际，举其纲纪，诸所处决，多有应验，恒与军国大谋，甚为宠密。是时，有兔在后宫，验问门官，无从得入。太宗怪之，命浩推其咎徵。浩以为当有邻国贡嫔嫱者，善应也。明年，姚兴果献女。

神瑞二年，秋谷不登，太史令王亮、苏垣因华阴公主等言谶书国家当治邺，应大乐五十年，劝太宗迁都。浩与特进周澹言于太宗曰：“今国家迁都于邺，可救今年之饥，非长久之策也。东州之人，常谓国家居广漠之地，民畜无算，号称牛毛之众。今留守旧都，分家南徙，恐不满诸州之地。参居郡县，处榛林之间，不便水土，疾疫死伤，情见事露，则百姓意沮。四方闻之，有轻侮之意，屈丐、蠕蠕必提挈而来，云中、平城则有危殆之虑，阻隔恒代千里之险，虽欲救援，赴之甚难，如此则声实俱损矣。今居北方，假令山东有变，轻骑南出，耀威桑梓之中，谁知多少？百姓见之，望尘震服。此是国家威制诸夏之长策也。至春草生，乳酪将出，兼有菜果，足接来秋，若得中熟，事则济矣。”太宗深然之，曰：“唯此二人，与朕意同。”复使中贵人问浩、澹曰：“今既糊口无以至来秋，来秋或复不熟，将如之何？”浩等对曰：“可简穷下之户，诸州就谷，若来秋无年，愿更图也。但不可迁都。”太宗从之，于是分民诣山东三州食，出仓谷以禀之。来年遂大熟。赐浩、澹妾各一人，御衣一袭，绢五十匹，绵五十斤。

初，姚兴死之前岁也，太史奏：荧惑在匏瓜星中，一夜忽然亡失，不知所在。或谓下入危亡之国，将为童谣妖言，而后行其灾祸。太宗闻之，大惊，乃名诸硕儒十数人，令与史官求其所诣。浩对曰：“案《春秋左氏传》说神降于莘，其至之日，各以其物祭也。请以日辰推之，庚午之夕，辛未之朝，天有阴云，荧惑之亡，当在此二日之内。庚之与未，皆在于秦，辛为西夷。今姚兴据咸阳，是荧惑入秦矣。”诸人皆作色曰：“天上失星，人安能知其所诣，而妄说无征之言。”浩笑而不应。后八十余日，荧惑果出于东井，留守盘游，秦中大旱赤地，昆明池水竭，童谣讹言，国内喧扰。明年，姚兴死，二子交兵，三年国灭。于是诸人皆服曰：“非所及也。”

泰常元年，司马德宗将刘裕伐姚泓，舟师自淮泗入清，欲泝河西上，假道于国。诏群臣议之。外朝公卿咸曰：“函谷关号曰天险。一人荷戈，万夫不得进。裕舟船步兵，何能西入？脱我乘其后，还路甚难。若北上河岸，其行为易。扬言伐姚，意或难测。假其水道，寇不可纵，宜先发军断河上流，勿令西过。”又议之内朝，咸同外计。太宗将从之。浩曰：“此非上策。司马休之之徒扰其荆州，刘裕切齿来久。今兴死子劣，乘其危亡而伐之，臣观其意，必欲入关。劲躁之人，不顾后患。今若塞其西路，裕必上岸北侵，如此则姚无事而我受敌。今蠕蠕内寇，民食又乏，不可发军。发军赴南则北寇进击，若其救北则东州复危。未若假之水道，纵裕西入，然后兴兵塞其东归之路，所谓卞庄刺虎，两得之势也。使裕胜也，必德我假道之惠；今姚氏胜也，亦不失救邻之名。纵使裕得关中，县远难守，彼不能守，终为我物。今不劳兵马，坐观成败，斗两虎而收长久之利，上策也。夫为国之计，择利而为之，岂顾婚姻，酬一女子之惠哉？假令国家弃恒山以南，裕必不能发吴越之兵与官军争守河北也，居然可知。”议者犹曰：“裕西入函谷，则进退路穷，腹背受敌；北上岸则姚军必不出关助我。扬声西行，意在北进，其势然也。”太宗遂从群议，遣长孙嵩发兵拒之，战于畔城，为裕将朱超石所败，师人多伤。太宗闻之，恨不用浩计。

二年，司马德宗齐郡太守王懿来降，上书陈计，称刘裕在洛，劝国家以军绝其后路，则裕军可不战而克。书奏，太宗善之。会浩在前进讲书传，太宗问浩曰：“刘裕西伐，前军已至潼关。其事如何？以卿观之，事得济不？”浩对曰：“昔姚兴好养虚名，而无实用。子泓又病，众叛亲离。裕乘其危，兵精将勇，以臣观之，克之必矣。”太宗曰：“刘裕武能何如慕容垂？”浩曰：“裕胜。”太宗曰：“试言其状。”浩曰：“慕容垂乘父祖世君之资，生便尊贵，同类归之，若夜蛾之赴火，少加倚仗，便足立功。刘裕挺出寒微，不阶尺土之资，不因一卒之用，奋臂大呼而夷灭桓玄，北擒慕容超，南摧卢循等，僭晋陵迟，遂执国命。裕若平姚而还，必篡其主，其势然也。秦地戎夷混并，虎狼之国，裕亦不能守之。风俗不同，人情难变，欲行荆扬之化于三秦之地，譬无翼而欲飞，无足而欲走，不可得也。若留众守之，必资于寇。孔子曰：‘善人为邦百年，可以胜残去杀。’今以秦之难制，一二年间岂裕所能哉？且可治戎束甲，息民备境，以待其归，秦地亦当终为国有，可坐而守也。”太宗曰：“裕已入关，不能进退，我遣精骑南袭彭城、寿春，裕亦何能自立？”浩曰：“今西北二冠未殄，陛下不可亲御六师。兵众虽盛，而将无韩、白。长孙嵩有治国之用，无进取之能，非刘裕敌也。臣谓待之不晚。”太宗笑曰：“卿量之已审矣。”浩曰：“臣尝私论近世人物，不敢不上闻。若王猛之治国，苻坚之管仲也；慕容玄恭之辅少主，慕容暐之霍光也；刘裕之平逆乱，司马德宗之曹操也。”太宗曰：“卿谓先帝如何？”浩曰：“小人管窥悬象，何能见玄穹之广大。虽然，太祖用漠北醇朴之人，南入中地，变凤易俗，化洽四海，自与羲农齐列，臣岂能仰名？”太宗曰：“屈丐何如？”浩曰：“屈丐家国夷灭，一身孤寄，为姚氏封殖。不思树党强邻，报仇雪耻，乃结忿于蠕蠕，背德于姚兴，撅竖小人，无大经略，正可残暴，终为人所灭耳。”太宗大悦，语至中夜，赐浩御缥醪酒十觚，水精戎盐一两。曰：“朕味卿言，若此盐酒，故与卿同其旨也。”

三年，彗星出天津，入太微，经北斗，络紫微，犯天棓，八十余日，至汉而灭。太宗复召诸儒术士问之曰：“今天下未一，四方岳峙，灾咎之应，将在何国？朕甚畏之，尽情以言，勿有所隐。”咸共推浩令对。浩曰：“古人有言，夫灾异之生，由人而起。人无衅焉，妖不自作。故人失于下，则变见于上，天事恒象，百代不易。《汉书》载王莽篡位之前，彗星出入，正与今同。国家主尊臣卑，上下有序，民无异望。唯僭晋卑削，主弱臣强，累世陵迟，故桓玄逼夺，刘裕秉权。彗孛者，恶气之所生，是为僭晋将灭，刘裕篡之之应也。”诸人莫能易浩言，太宗深然之。五年，裕果废其主司马德文而自立。南镇上裕改元赦书。时太宗幸东南潟卤池射鸟，闻之，驿召浩，谓之曰：“往年卿言彗星之占验矣，朕于今日始信天道。”

初，浩父疾笃，浩乃剪爪截发，夜在庭中仰祷斗极，为父请命，求以身代，叩头流血，岁余不息，家人罕有始者。及父终，居丧尽礼，时人称之。袭爵白马公。朝廷礼仪、优文策诏、军国书记，尽关于浩。浩能为杂说，不长属文，而留心于制度、科律及经术之言。作家祭法，次序五宗，蒸尝之礼，丰俭之节，义理可观。性不好《老》《庄》之书，每读不过数十行，辄弃之，曰：“此矫诬之说，不近人情，必非老子所作。老聃习礼，仲尼所师，岂设败法文书，以乱先王之教。袁生所谓家人筐箧中物，不可扬于王庭也。

太宗恒有微疾，怪异屡见，乃使中贵人密问于浩曰：“《春秋》：星孛北斗，七国之君皆将有咎。今兹日蚀于胃昴，尽光赵代之分野，朕疾弥年，疗治无损，恐一旦奄忽，诸子并少，将如之何？其为我设图后之计。”浩曰：“陛下春秋富盛，圣业方融，德以除灾，幸就平愈。且天道悬远，或消或应。昔宋景见灾修德，荧惑退舍。愿陛下遗诸忧虞，恬神保和，纳御嘉福，无以暗昧之说，致损圣思。必不得已，请陈瞽言。自圣化龙兴，不崇储贰，是以永兴之始，社稷几危。今宜早建东宫，选公卿忠贤陛下素所委仗者使为师傅，左右信臣简在圣心者以充宾友，入总万机，出统戎政，监国抚军，六柄在手。若此，则陛下可以优游无为，颐神养寿，进御医药。万机之后，国有成主，民有所归，则奸宄息望，旁无觊觎。此乃万世之令典，塞祸之大备也。今长皇子焘，年渐一周，明睿温和，众情所系，时登储副，则天下幸甚。立子以长，礼之大经。若须并待成人而择，倒错天伦，则生履霜坚冰之祸。自古以来，载籍所记，兴衰存亡，鲜不由此。”太宗纳之。于是使浩奉策告宗庙，命世祖为国副主，居正殿临朝。司徒长孙嵩、山阳公奚斤、北新公安同为左辅，坐东厢西面；浩与太尉穆观、散骑常侍丘堆为右弼，坐西厢东面。百僚总己以听焉。太宗避居西宫，时隐而窥之，听其决断，大悦，谓左右侍臣曰：“长孙嵩宿德旧臣，历事四世，功存社稷；奚斤辩捷智谋，名闻遐迩；安同晓解俗情，明练于事；穆观达于政要，识吾旨趣；崔浩博闻强识，精于天人之会；丘堆虽无大用，然在公专谨。以此六人辅相，吾与汝曹游行四境，伐叛柔服，可得志于天下矣。”群臣时奏所疑，太宗曰：“此非我所知，当决之汝曹国主也。”

会闻刘裕死，太宗欲取洛阳、虎牢、滑台。浩曰：“陛下不以刘裕欻起，纳其使贡，裕亦敬事陛下。不幸今死，乘丧伐之，虽得之不令。《春秋》：晋士丐帅侵齐，闻齐侯卒，乃还。君子大其不伐丧，以为恩足以感孝子，义足以动诸侯。今国家亦未能一举而定江南，宜遣人吊祭，存其狐弱，恤其凶灾，布义风于天下，令德之事也。若此，则化被荆扬，南金象齿羽毛之珍，可不求而自至。裕新死，党与未离，兵临其境，必相率拒战，功不可必，不如缓之，待其恶稔。如其强臣争权，变难必起，然后命将扬威，可不劳士卒，而收淮北之地。”太宗锐意南伐，诘浩曰：“刘裕因姚兴死而灭其国，裕死我伐之，何为不可？”浩固执曰：“兴死，二子交争，裕乃伐之。”太宗大怒，不从浩言，遂遣奚斤南伐。议于监国之前曰：“先攻城也？先略地也？”斤曰：请先攻城。”浩曰：“南人长于守城，苻氏攻襄阳，经年不拔。今以大国之力攻其小城，若不时克，挫损军势，敌得徐严而来。我怠彼锐，危道也。不如分军略地，至淮为限，列置守宰，收敛租谷。滑台、虎牢反在军北，绝望南救，必沿河东走。若或不然，即是囿中之物。”公孙表请先图其城。斤等济河，先攻滑台，经时不拔，表请济师。太宗怒，乃亲南巡。拜浩相州刺史，加左光禄大夫，随军为谋主。

及车驾之还也，浩然太宗幸西河、太原。登憩高陵之上，下临河流，傍览川域，慨然有感，遂与同僚论五等郡县之是非，考秦始皇、汉武帝之违失。好古识治，时伏其言。天师寇谦之每与浩言，闻其论古治乱之迹，常自夜达旦，竦意敛容，无有懈倦。既而叹美之曰：“斯言也惠，皆可底行，亦当今之皋繇也。但世人贵远贱近，不能深察之耳。”因谓浩曰：“吾行道隐居，不营世务，忽受神中之诀，当兼修儒教，辅助泰平真君，继千载之绝统。而学不稽古，临事暗昧。卿为吾撰列王者治典，并论其大要。”浩乃著书二十余篇，上推太初，下尽秦汉变弊之迹，大旨先以复五等为本。

世祖即位，左右忌浩正直，共排毁之。世祖虽知其能，不免群议，故出浩，以公归第。及有疑议，召而问焉。浩纤妍洁白，如美妇人。而性敏达，长于谋计。常自比张良，谓己稽古过之。既得归第，因欲修服食养性之术，而寇谦之有《神中录图新经》，浩因师之。

始光中，进爵东郡公，拜太常卿。时议讨赫连昌，群臣皆以为难，唯浩曰：“往年以来，荧惑再守羽林，皆成钩己，其占秦亡。又，今年五星并出东方，利以西伐。天应人和，时会并集，不可失也。”世祖乃使奚斤等击蒲坂，而亲率轻骑袭其都城，大获而还。及世祖复讨昌，次其城下，收众伪退。昌鼓噪而前，舒阵为两翼。会有风雨从东南来，扬沙昏冥。宦者赵倪进曰：“今风雨从贼后来，我向彼背，天不助人。又将士饥渴，愿陛下摄骑避之，更待后日。”浩叱之曰：“是何言欤！千里制胜，一日之中岂得变易？贼前行不止，后已离绝，宜分军隐出，奄击不意。风道在人，岂有常也！”世祖曰“善”。分骑奋击，昌军大溃。

初，太祖诏尚书郎邓渊著《国记》十余卷，编年次事，体例未成。逮于太宗，废而不述。神䴥二年，诏集诸文人撰录国书，浩及弟览、高谠、邓颖、晁继、范亨、黄辅等共参著作，叙成《国书》三十卷。

是年，议击蠕蠕，朝臣内外尽不欲行，保太后固止世祖，世祖皆不听，唯浩赞成策略。尚书令刘洁、左仆射安原等乃使黄门侍郎仇齐推赫连昌太史张渊、徐辩说世祖曰：“今年己巳，三阴之岁，岁星袭月，太白在西方，不可举兵。北伐必败，虽克，不利于上。”又群臣共赞和渊等，云渊少时尝谏苻坚不可南征，竖不从而败。今天时人事都不和协，何可举动！世祖意不决，乃召浩令与渊等辩之。

浩难渊曰：“阳者，德也；阴者，刑也。故日蚀修德，月蚀修刑。夫王者之用刑，大则陈诸原野，小则肆之市朝。战伐者，用刑之大者也。以此言之，三阴用兵，盖得其类，修刑之义也。岁星袭月，年饥民流，应在他国，远期十二年。太白行仓龙宿，于天文为东，不妨北伐。渊等俗生，志意浅近，牵于小数，不达大体，难与远图。臣观天文，比年以来，月行奄昴，至今犹然。其占：‘三年，天子大破旄头之国。’蠕蠕、高车，旄头之众也。夫圣明御时，能行非常之事。古人语曰：‘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及其成功，天下晏然。’愿陛下勿疑也。”渊等惭而言曰：“蠕蠕，荒外无用之物，得其地不可耕而食，得其民不可臣而使，轻疾无常，难得而制，有何汲汲而苦劳士马也？”浩曰：“渊言天时，是其所职，若论形势，非彼所知。斯乃汉世旧说常谈，施之于今，不合事宜也。何以言之？夫蠕蠕者，旧是国家北边叛隶，今诛其元恶，收其善民，今复旧役，非无用也。漠北高凉，不生蚊蚋，水草美善，夏则北迁。田牧其地，非不可耕而食也。蠕蠕子弟来降，贵者尚公主，贱者将军、大夫，居满朝列，又高车号为名骑，非不可臣而畜也。夫以南人追之，则患其轻疾，于国兵则不然。何者？彼能远走，我亦能远逐，与之进退，非难制也。且蠕蠕往数人国，民吏震惊。今夏不乘虚掩进，破灭其国，至秋复来，不得安卧。自太宗之世，迄于今日，无岁不惊，岂不汲汲乎哉！世人皆谓渊、辩通解数术，明决成败。臣请试之，问其西国未灭之前有何亡征。知而不言，是其不忠；若实不知，是其无术。”时赫连昌在座，渊等自以无先言，惭赧而不能对。世祖大悦，谓公卿曰：“吾意决矣。亡国之师不可与谋，信矣哉！”而保太后犹难之，复令群臣于保太后前评议。世祖谓浩曰：“此等意犹不伏，卿善晓之令悟。”

既罢朝，或有尤浩者曰：“今吴贼南寇而舍之北伐。行师千里，其谁不知。若蠕蠕远遁，前无所获，后有南贼之患，危之道也。”浩曰：“不然。今年不摧蠕蠕，则无以御南贼。自国家并西国以来，南人恐惧，扬声动众以卫淮北。彼北我南，彼劳我息，其势然矣。比破蠕蠕，往还之间，故不见其至也。何以言之？刘裕得关中，留其爱子，精兵数万，良将劲卒，犹不能固守，举军尽没。号哭之声，至今未已。如何正当国家休明之世，士马强盛之时，而欲以驹犊齿虎口也？设令国家与之河南，彼必不能守之。自量不能守，是以必不来。若或有众，备边之军耳。夫见瓶水之冻，知天下之寒；尝肉一脔，识镬中之味。物有其类，可推而得也。且蠕蠕恃其绝远，谓国家力不能至，自宽来久，故夏则散众放畜，秋肥乃聚，背寒向温，南来寇抄。今出其虑表，攻其不备。大军卒至，必惊骇星分，望尘奔走。牡马护群，牝马恋驹，驱驰难制，不得水草，未过数日则聚而困敝，可一举而灭。暂劳永逸，长久之利，时不可失也。唯患上无此意，今圣虑已决，发旷世之谋，如何止之？陋矣哉，公卿也！”诸军遂行。天师谓浩曰：“是行也，如之何，果可克乎？”浩对曰：“天时形势，必克无疑。但恐诸将琐琐，前后顾虑，不能乘胜深入，使不全举耳。”

及军入其境，蠕蠕先不设备，民畜布野，惊怖四奔，莫相收摄。于是分军搜讨，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凡所俘虏及获畜产车庐，弥漫山泽，盖数百万。高车杀蠕蠕种类，归降者三十余万落。虏遂散乱矣。世祖沿弱水西行，至涿邪山，诸大将果疑深入有伏兵，劝世祖停止不追。天师以浩曩日之言，固劝世祖穷讨，不听。后有降人，言蠕蠕大檀先被疾，不知所为，乃焚烧穹庐，科车自载，将数百人入山南走。民畜窘聚，方六十里中，无人领统。相去百八十里，追军不至，乃徐徐西遁，唯此得免。后闻凉州贾胡言，若复前行二日，则尽减之矣。世祖深恨之。大军既还，南贼竟不能动，如浩所量。

浩明识天文，好观星变。常置金银铜铤于酢器中，令青，夜有所见即以铤画纸作字以记其异。世祖每幸浩第，多问以异事。或仓卒不及束带，奉进蔬食，不暇精美。世祖为举匕箸，或立尝而旋。其见宠爱如此。于是引浩出入卧内，加侍中、特进、抚军大将军、左光禄大夫，赏谋谟之功。世祖从容谓浩曰：“卿才智渊博，事朕祖考，忠著三世，朕故延卿自近。其思尽规谏，匡予弼予，勿有隐怀。朕虽当时迁怒，若或不用，久久可不深思卿言也。”因令歌工历颂群臣，事在《长孙道生传》。又召新降高车渠帅数百人，赐酒食于前。世祖指浩以示之，曰：“汝曹视此人，尪纤懦弱，手不能弯弓持矛，其胸中所怀，乃逾于甲兵。朕始时虽有征讨之意，而虑不自决，前后克捷，皆此人导吾令至此也。”乃敕诸尚书曰：“凡军国大计，卿等所不能决，皆先谘浩，然后施行。”

俄而南藩诸将表刘义隆大严，欲犯河南。请兵三万。先其未发逆击之，因诛河北流民在界上者，绝其乡导，足以挫其锐气，使不敢深入。诏公卿议之，咸言宜许。浩曰：“此不可从也。往年国家大破蠕蠕，马力有余，南贼震惧，常恐轻兵奄至，卧不安席，故先声动众，以备不虞，非敢先发。又南土下湿，夏月蒸暑，水潦方多，草木深邃，疾疫必起，非行师之时。且彼先严有备，必坚城固守。屯军攻之，则粮食不给；分兵肆讨，则无以应敌。未见其利。就使能来，待其劳倦，秋凉马肥，因敌取食，徐往击之，万全之计，胜必可克。在朝群臣及西北守将，从陛下征讨，西灭赫连，北破蠕蠕，多获美女珍宝，马畜成群。南镇诸将闻而生羡，亦欲南抄，以取资财。是以披毛求瑕，妄张贼势，冀得肆心。既不获听，故数称贼动，以恐朝廷。背公存私，为国生事，非忠臣也。”世祖从浩议。南镇诸将复表贼至，而自陈兵少，简幽州以南戍兵佐守，就漳水造船，严以为备。公卿议者佥然，欲遣骑五千，并假署司马楚之、鲁轨、韩延之等，令诱引边民。浩曰：“非上策也。彼闻幽州已南精兵悉发，大造舟船，轻骑在后，欲存立司马，诛除刘族，必举国骇扰，惧于灭亡，当悉发精锐，来备北境。后审知官军有声无实，恃其先聚，必喜而前行，径来至河，肆其侵暴，则我守将无以御之。若彼有见机之人，善设权谲，乘间深入，虞我国虚，生变不难，非制敌之良计。今公卿欲以威力攘贼，乃所以招令速至也。夫张虚声而召实害，此之谓矣。不可不思，后悔无及。我使在彼，期四月前还。可待使至，审而后发，犹未晚也。且楚之之徒，是彼所忌，将夺其国，彼安得端坐视之。故楚之往则彼来，止则彼息，其势然也。且楚之等琐才，能招合轻薄无赖，而不能成就大功。为国生事，使兵连祸结，必此之群矣。臣尝闻鲁轨说姚兴求入荆州，至则散败，乃不免蛮贼掠卖为奴，使祸及姚泓，已然之效。”浩复陈天时不利于彼，曰：“今兹害气在扬州，不宜先举兵，一也；午岁自刑，先发者伤，二也；日蚀灭光，昼昏星见，飞鸟堕落，宿值斗牛，忧在危亡，三也；荧惑伏匿于翼轸，戒乱及丧，四也；太白未出，进兵者败，五也。夫兴国之君，先修人事，次尽地利，后观天时，故万举而万全，国安而身盛。今义隆新国，是人事未周也；灾变屡见，是天时不协也；舟行水涸，是地利不尽也。三事无一成，自守犹或不安，何得先发而攻人哉？彼必听我虚声而严，我亦承彼严而动，两推其咎，皆自以为应敌。兵法当分灾迎受害气，未可举动也。”

世祖不能违众，乃从公卿议。浩复固争，不从。遂遣阳平王杜超镇邺，琅邪王司马楚之等屯颍川。于是贼来遂疾，到彦之自清水入河，泝流西行，分兵列守南岸，西至潼关。

世祖闻赫连定与刘义隆悬分河北，乃治兵，欲先讨赫连。群臣曰：“义隆犹在河中，舍之西行，前寇未可必克，而义隆乘虚，则失东州矣。”世祖疑焉，问计于浩。浩曰：“义隆与赫连定同恶相招，连结冯跋，牵引蠕蠕，规肆逆心，虚相唱和。义隆望定进，定待义隆前，皆莫敢先入。以臣观之，有似连鸡，不得俱飞，无能为害也。臣始谓义隆军来当屯住河中，两道北上，东道向冀州，西道冲邺。如此，则陛下当自致讨，不得徐行。今则不然，东西列兵，径二千里，一处不过数千，形分势弱。以此观之，伫儿情见，止望固河自守，免死为幸，无北渡意也。赫连定残根易摧，拟之必仆。克定之后，东出潼关，席卷而前，则威震南极，江淮以北无立草矣。圣策独发，非愚近所及，愿陛下西行勿疑。”平凉既平，其日宴会，世祖执浩手以示蒙逊使曰：“所云崔公，此是也。才略之美，当今无比。朕行止必问，成败决焉，若合符契，初无失矣。”后冠军将军安颉军还，献南俘，因说南贼之言云，义隆敕其诸将，若北国兵动，先其未至，径前入河，若其不动，住彭城勿进。如浩所量。世祖谓公卿曰：“卿辈前谓我用浩计为谬，惊怖固谏。常胜之家，始皆自谓逾人远矣，至于归终，乃不能及。”迁浩司徒。

时方士祁纤奏立四王，以日东西南北为名，欲以致祯吉，除灾异。诏浩与学士议之。浩对曰：“先王建国以作蕃屏，不应假名以为其福。夫日月运转，周历四方，京都所居，在于其内，四王之称，实奄邦畿，名之则逆，不可承用。”先是，纤奏改代为万年，浩曰：“昔太祖道武皇帝，应天受命，开拓洪业，诸所制置，无不循古。以始封代土，后称为魏，故代、魏兼用，犹彼殷商。国家积德，著在图史，当享万亿，不待假名以为益也。纤之所闻，皆非正义。”世祖从之。

是时，河西王沮渠牧犍内有贰意，世祖将讨焉，先问于浩。浩对曰：“牧犍恶心已露，不可不诛。官军往年北伐，虽不克获，实无所损。于时行者内外军马三十万匹，计在道死伤不满八千，岁常羸死，恒不减万，乃不少于此。而远方承虚，便谓大损，不能复振。今出其不意，不图大军卒至，必惊骇骚扰，不知所出，擒之必矣。且牧犍劣弱，诸弟骄恣，争权从横，民心离解。加比年以来，天灾地变，都在秦凉，成灭之国也。”世祖曰：“善，吾意亦以为然。”命公卿议之。弘农王奚斤等三十余人皆曰：“牧犍西垂下国，虽心不纯臣，然继父职贡，朝廷接以蕃礼。又王姬厘降，罪未甚彰，谓宜羁縻而已。今士马劳止，宜可小息。又其地卤斥，略无水草，大军既到，不得久停。彼闻军来，必完聚城守，攻则难拔，野无所掠。”于是尚书古弼、李顺之徒皆曰：“自温圉河以西，至于姑臧城南，天梯山上冬有积雪，深一丈余，至春夏消液，下流成川，引以溉灌。彼闻军至，决此渠口，水不通流，则致渴乏。去城百里之内，赤地无草，又不任久停军马。斤等议是也。”世祖乃命浩以其前言与斤共相难抑。诸人不复余言，唯曰“彼无水草”。浩曰：“《汉书地理志》称：‘凉州之畜，为天下饶。’若无水草，何以畜牧？又汉人为居，终不于无水草之地筑城郭、立郡县也。又雪之消液，才不敛尘，何得通渠引漕，溉灌数百万顷乎？此言大诋诬于人矣。”李顺等复曰：“耳闻不如目见，吾曹目见，何可共辨！”浩曰：“汝曹受人金钱，欲为之辞，谓我目不见便可欺也！”世祖隐听，闻之乃出，亲见斤等，辞旨严厉，形于神色。群臣乃不敢复言，唯唯而已。于是遂讨凉州而平之。多饶水草，如浩所言。

乃诏浩曰：“昔皇祚之兴，世隆北土，积德累仁，多历年载，泽流苍生，义闻四海。我太祖道武皇帝，协顺天人，以征不服，应期拨乱，奄有区夏。太宗承统，光隆前绪，厘正刑典，大业惟新。然荒域之外，犹未宾服。此祖宗之遗志，而贻功于后也。朕以眇身，获奉宗庙，战战兢兢，如临渊海，惧不能负荷至重，继名丕烈。故即位之初，不遑宁处，扬威朔裔，扫定赫连。逮于神䴥，始命史职注集前功，以成一代之典。自尔已来，戎旗仍举，秦陇克定，徐兖无尘，平逋寇于龙川，讨孽竖于凉域。岂朕一人获济于此，赖宗庙之灵，群公卿士宣力之效也。而史阙其职，篇籍不著，每惧斯事之坠焉。公德冠朝列，言为世范，小大之任，望君存之。命公留台，综理史务，述成此书，务从实录。”浩于是监秘书事，以中书侍郎高允、散骑侍郎张伟参著作，续成前纪。至于损益褒贬，折中润色，浩所总焉。

及恭宗始总百揆，浩复与宜都王穆寿辅政事。时又将讨蠕蠕，刘洁复致异议。世祖逾欲讨之，乃召问浩。浩对曰：“往击蠕蠕，师不多日，洁等各欲回还。后获其生口，云军还之时，去贼三十里。是洁等之计过矣。夫北土多积雪，至冬时常避寒南徙。若因其时，潜军而出，必与之遇，则可擒获。”世祖以为然。乃分军为四道，诏诸将俱会鹿浑海。期日有定，而洁恨计不用，沮误诸将，无功而还。事在《洁传》。

世祖西巡，诏浩与尚书、顺阳公兰延都督行台中外诸军事。世祖至东雍，亲临汾曲，观叛贼薛永宗垒，进军围之。永宗出兵欲战，世祖问浩曰：“今日可击不？”浩曰：“永宗未知陛下自来，人心安闲，北风迅疾，宜急击之，须臾必碎。若待明日，恐其见官军盛大，必夜遁走。”世祖从之。永宗溃灭。车驾济河，前驱告贼在渭北。世祖至洛水桥，贼已夜遁。诏问浩曰：“盖吴在长安北九十里。渭北地空，谷草不备。欲渡渭南西行，何如？”浩对曰：“盖吴营去此六十里，贼魁所在。击蛇之法，当须破头，头破则尾岂能复动。宜乘势先击吴。今军往，一日便到。平吴之后，回向长安，亦一日而至。一日之内，未便损伤。愚谓宜从北道。若从南道，则盖吴徐入北山，卒未可平。”世祖不从，乃渡渭南。吴闻世祖至，尽散入北山，果如浩言，军无所克。世祖悔之。后以浩辅东宫之勤，赐缯絮布帛各千段。

著作令史太原闵湛、赵部郄标素谄事浩，乃请立石铭，刊载《国书》，并勒所注《五经》。浩赞成之。恭宗善焉，遂营于天郊东三里，方百三十步，用功三百万乃讫。

世祖蒐于河西，诏浩诣行在所议军事。浩表曰：“昔汉武帝患匈奴强盛，故开凉州五郡，通西域，劝农积谷，为灭贼之资。东西迭击。故汉未疲，而匈奴已弊，后遂入朝。昔平凉州，臣愚以为北贼未平，征役不息，可不徙其民，案前世故事，计之长者。若迁民人，则土地空虚，虽有镇戍，适可御边而已，至于大举，军资必乏。陛下以此事阔远，竟不施用。如臣愚意，犹如前议，募徙豪强大家，充实凉土，军举之日，东西齐势，此计之得者。”

浩又上《五寅元历》，表曰：“太宗即位元年，敕臣解《急就章》《孝经》《论语》《诗》《尚书》《春秋》《礼记》《周易》。三年成讫。复诏臣学天文、星历、《易》式、九宫，无不尽看。至今三十九年，昼夜无废。臣禀性弱劣，力不及健妇人，更无余能，是以专心思书，忘寝与食，至乃梦共鬼争义。遂得周公、孔子之要术，始知古人有虚有实，妄语者多，真正者少。自秦始皇烧书之后，经典绝灭。汉高祖以来，世人妄造历术者有十余家，皆不得天道之正，大误四千，小误甚多，不可言尽。臣愍其如此。今遭陛下太平之世，除伪从真，宜改误历，以从天道。是以臣前奏造历，今始成讫。谨以奏呈。唯恩省察，以臣历术宣示中书博士，然后施用。非但时人，天地鬼神知臣得正，可以益国家万世之名，过于三皇、五帝矣。”事在《律历志》。

真君十一年六月诛浩，清河崔氏无远近，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皆浩之姻亲，尽夷其族。初，郄标等立石铭刊《国记》，浩尽述国事，备而不典。而石铭显在衢路，往来行者咸以为言，事遂闻发。有司按验浩，取秘书郎吏及长历生数百人意状。浩伏受赇，其秘书郎吏已下尽死。

浩始弱冠，太原郭逸以女妻之。浩晚成，不曜华采，故时人未知。逸妻王氏，刘义隆镇北将军王仲德姊也，每奇浩才能，自以为得婿。俄而女亡，王深以伤恨，复以少女继婚。逸及亲属以为不可，王固执与之，逸不能违，遂重结好。浩非毁佛法，而妻郭氏敬好释典，时时读诵。浩怒，取而焚之，捐灰于厕中。及浩幽执，置之槛内，送于城南，使卫士数十人溲其上，呼声嗷嗷，闻于行路。自宰司之被戮辱，未有如浩者，世皆以为报应之验也。初浩构害李顺，基萌已成，夜梦秉火爇顺寝室，火作而顺死，浩与室家群立而观之。俄而顺弟息号哭而出，曰：“此辈，吾贼也！”以戈击之，悉投于河。寤而恶之，以告馆客冯景仁。景仁曰：“此真不善也，非复虚事。夫以火爇人，暴之极也。阶乱兆祸，复己招也。《商书》曰：‘恶之易也，如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乎？’且兆始恶者有终殃，积不善者无余庆。厉阶成矣，公其图之。”浩曰“吾方思之”，而不能悛，至是而族。浩既工书，人多托写《急就章》。从少至老，初不惮劳，所书盖以百数，必称“冯代强”，以示不敢犯国，其谨也如此。浩书体势及其先人，而妙巧不如也。世宝其迹，多裁割缀连以为模楷。

浩母卢氏，谌孙也。浩著《食经叙》曰：“余自少及长，耳目闻见，诸母诸姑所修妇功，无不蕴习酒食。朝夕养舅姑，四时祭祀，虽有功力，不任僮使，常手自亲焉。昔遭丧乱，饥馑仍臻，饘蔬餬口，不能具其物用，十余年间不复备设。先妣虑久废忘，后生无知见，而少不习业书，乃占授为九篇，文辞约举，婉而成章，聪辩强记，皆此类也。亲没之后，值国龙兴之会，平暴除乱，拓定四方。余备位台铉，与参大谋，赏获丰厚，牛羊盖泽，赀累巨万。衣则重锦，食则粱肉。远惟平生，思季路负米之时，不可复得，故序遗文，垂示来世。”

始浩与冀州刺史赜、荥阳太守模等年皆相次，浩为长，次模，次赜。三人别祖，而模、赜为亲。浩恃其家世魏晋公卿，常侮模、赜。模谓人曰：“桃简正可欺我，何合轻我家周儿也。”浩小名桃简，赜小名周儿。世祖颇闻之，故诛浩时，二家获免。浩既不信佛、道，模深所归向，每虽粪土之中，礼拜形像。浩大笑之，云：“持此头颅不净处跪是胡神也。”

史臣曰：崔浩才艺通博，究览天人，政事筹策，时莫之二，此其所以自比于子房也。属太宗为政之秋，值世祖经营之日，言听计从，宁廓区夏。遇既隆也，勤亦茂哉！谋虽盖世，威未震主，末途邂逅，遂不自全。岂鸟尽弓藏，民恶其上？将器盈必概，阴害贻祸？何斯人而遭斯酷，悲夫！

译文：

崔浩，字伯渊，清河郡人，白马公崔玄伯的长子。他自小喜爱文学，博览儒家经典和史学著作，天象阴阳及诸子百家的学说，都能融汇贯通，探究精神实质，同时代的人没有谁能赶得上他。二十岁的时候，担任直郎，天兴时，在秘书省供职，转任著作郎。太祖因为他能写一手好字，经常把他留在身边。太祖晚年，对臣下极其严厉，宫省近臣大都因小过失获罪，大家都逃避躲藏，以免遭到眼前的不测之祸。只有崔浩恭谨勤勉，毫不懈怠，有时整天都不回家。太祖知道这个情况后，常让人把自己吃的粥赏赐给他。崔浩就是这样砥砺自己，任何时候都正直行事，不因为贫困和显达而改变自己的操守。

太宗即位初期，任命崔浩为博士祭酒，授爵为武城子，崔浩经常向太宗讲授儒家经书。每当举行郊祀的时候，他与父亲都乘车从驾，当时的人都为他们感到光荣。太宗喜欢阴阳占卜，听说崔浩讲述《周易》及《尚书·洪范》的五行学说，认为很好，便让崔浩占卜吉凶，并参看天象变化，以分析解决疑难问题。崔浩对天象人事进行综合考察，找出其间的重要关系，他做出的判断，大部分是灵验的。他一直参与制订军国大计，深得太宗宠信和亲近。这时，有只兔子出现在后宫，查问守宫门的官吏，也弄不清是从哪儿进来的。太宗对此感到奇怪，就命崔浩判断是不是灾难的征兆。崔浩认为这将是邻国贡献女子为嫔妃，是个好兆应。第二年，姚兴果真献女于魏。

神瑞二年，秋天庄稼收成不好，太史令王亮、苏垣通过华阴公主等人向太宗说，根据谶书，魏国应当建都邺城，将会享受五十年的大好时光，因而劝太宗迁都。崔浩与特进周澹对太宗说：“现在国家迁都到邺城，只可以渡过今年的饥荒，但不是长久之计。京都平城东面各州的老百姓，常以为国家位于广漠的草原上，人口和牲畜不知其数，多如牛毛。如今要留下部分人守旧都，另分家向南迁都，恐怕不能遍布各州，而且散到各郡县，安家于林间野地，不服水土，会因疾病而发生死伤，这些事情出现后，百姓就会感到丧气。四方邻国听到后，便会产生轻视欺侮我国的念头。西边的赫连勃勃和北边的柔然必定会联合进攻我们，云中和平城一带就相当危急。邺城与平城相隔千里之遥，加上恒山、代地道路险峻，即便想援救，进军也非常困难，这样一来，声誉和实力都会受到损害。现在我们定都在北边，假如恒山以东的地方发生事变，则可以轻骑南下，驰骋于平野之中，有谁弄得清楚究竟有多少兵马？老百姓看见骑兵扬起的尘土，也会恐惧屈服。这才是我国用武力制服中原的长久办法。只要等到春天青草长出来，牲畜就会产乳，加上蔬菜水果，足以接上明年秋粮。如果明年秋天有个中等收成，事业就会成功了。”太宗认为这话很正确，说：“只有这两个人，与我意见相同。”又派宦官问崔浩、周澹说：“现在就是勉强糊口也无法拖到明年秋熟，要是明年秋天收成又不好，那该怎么办呢？”崔浩等人回答说：“可以挑选极贫穷的人家到各州有粮食的地方去就食，假如明年收成不好，可以再想办法，只是不能迁都。”太宗采纳了崔浩的建议，于是分民户到恒山以东三州就食，并拿出库藏谷物供给他们。第二年果然获得大丰收。于是赏赐崔浩、周澹每人妾一人、皇帝穿的衣服一件、绢五十匹、绵五十斤。

起先，姚兴死的前一年，太史上奏：荧惑星本来在匏瓜星中，一天夜里忽然失去踪影，不知所在。有人说荧惑星降落到将要灭亡的国家，将有童谣妖言，后来就会实现，成为灾难。太宗听了，极为惊恐。于是找来十多个大儒，让他们同史官一起探讨荧惑星到了什么地方。崔浩回答说：“根据《春秋左氏传》说，天神降临莘地，当它降临那天，人们分别用相应的物品进行祭祀。现请允许我根据日期和时辰进行推断，庚午日的傍晚，辛未日的早晨，天上有阴云，荧惑星不见的时间，应当在这两天之内。庚与未都指的是秦地，辛指的是西方夷族。现在姚兴占有咸阳，这就是说荧惑星到了秦国。”大家都生气地说：“天上星星不见了，世人怎能知道它的去向，却胡说些毫无根据的话。”崔浩笑而不答。过了八十多天，荧惑星果然在东井星旁出现，在那儿徘徊不定，秦地发生大旱灾，赤地千里，昆明池中的水都干涸了，童谣和讹言四起，国内扰攘不宁。次年，姚兴死去，他的两个儿子相互厮杀，三年国家就灭亡了。于是大家都折服说：“我们可赶不上崔浩啊。”

泰常元年，司马德宗的将领刘裕进攻姚泓，水军从淮河、泗水进入清水，打算溯河西进，借道魏国。太宗命令群臣就此事进行讨论。外朝公卿们都说：“函谷关号称天险，一人持戈据守，万人也难攻进去。刘裕依靠船只和步兵，哪能西入关中？假如我们起兵断绝他的后路，他要撤退回去都相当困难。但如果他想到黄河北岸进攻我们，行动起来就比较容易。他声称讨伐姚泓，本意原难预料。怎能把水路借给他，对强盗不应放纵，应该先派兵堵住黄河上游，不让他到西边去。”又在内朝官员之间进行讨论，都同意外朝公卿们的计谋。太宗就要采纳这一计谋，崔浩说：“这不是上策，司马休之那帮人骚扰刘裕的荆州，刘裕一直对他们切齿痛恨。如今姚兴死了，他的儿子又无才能，乘其危亡的时候进行讨伐。我看刘裕的本意，一定是想进入关中。恃勇轻躁的人，是不会顾及后患的。现在如果切断他向西进军的道路，刘裕一定会上岸向北侵犯，这样的话，姚泓反倒没事，而我们却受到敌人的攻击。最近蠕蠕向南进犯，老百姓又没吃的，所以不宜征发军队。如果发兵到南边。北边的敌人将大举进攻，若回军救援，恒山以东的地方又有危险。不如把水路借给他，让刘裕西入关中，然后起兵切断他向东归的退路。这就好比卞庄刺虎，势在一举两得。假如刘裕取得胜利，肯定会因为我们借路给他而感恩戴德；假如姚泓胜了，我们也不会失掉援助邻邦的名誉。就算刘裕夺得关中，与江南隔得太远，难以据守，他不能据守，最终还是我们的。现在我们不用劳累兵马，坐观成败，使两虎相斗而获得长久的利益，才是上策。国家大计，应当择利而行，哪能考虑婚姻关系，为了酬答得到一个女子的恩惠呢？假如我们放弃恒山以南的土地，刘裕绝不可能派江南兵同我国军队争夺黄河以北的地方，这是显而易见的。”参加讨论的人仍然说：“刘裕如果西入函谷关，将进退无路，腹背受敌；如果上黄河北岸进攻我们，姚泓的军队则绝不会出函谷关援助我们。所以刘裕声称进攻西边的姚泓，而其本意却是想进攻北方，形势就是这样啊。”于是太宗听从大家的意见，派长孙嵩率军阻挡刘裕，在畔城发生战斗，被刘裕的将领朱超石打败，兵士伤亡很大。太宗听到了这一消息，悔恨没有采纳崔浩的计策。

泰常二年，司马德宗齐郡太守王懿来投降，上书陈述计谋，说刘裕在上洛，劝魏发军断绝他的后路，这样就不经战斗而可消灭刘裕的军队。他的上书上奏后，太宗认为这主意不错。刚好崔浩在太宗面前讲授经书史籍，太宗便问崔浩：“刘裕西伐姚泓，前锋已抵达潼关。这事怎样？就你看来，刘裕会不会成功？”崔浩回答说：“先前姚兴喜欢沽名钓誉，实际上却无用处。他的儿子姚泓又犯这个毛病，搞得众叛亲离。刘裕乘其危，加上兵精将勇，以臣下看来，他肯定能打败姚泓。”太宗说：“刘裕勇武才能比得上慕容垂吗？”崔浩说：“刘裕胜过慕容垂。”太宗说：“请你说说具体情况。”崔浩说：“慕容垂凭借父亲和祖父世代为国君的资本，生下来就尊贵，同族人投靠他，就像夜间灯蛾扑火一样，所以稍稍加以利用，就可以建立功业。刘裕从寒族微贱中挺身而出，没有一尺土地作为资本，也没有一个士兵可以利用，只振臂大呼便消灭了桓玄，在北边活捉了南燕国主慕容超，在南边打败了卢循之辈，趁伪晋衰弱之机，掌握了国家大政。这次刘裕如果消灭姚泓胜利而返，一定会篡夺司马德宗的皇位，形势便是如此。但秦地各少数族混居一处，风俗暴戾，刘裕也难据守。风俗不同，人心难以改变，想把荆、扬一带实行的政策法令推行到三秦之地，就好像没生翅膀却想飞翔，没长双足却想行走，是不可能的。如果留大军驻守，兵众必将为仇敌所得。孔子说过：有德行的人治理国家一百年，才可使凶暴的人化而为善，不会相互仇杀。而今秦地如此难以制服，刘裕岂能在一两年间便治理好呢？我们应该整治军备，按兵不动，减轻百姓负担，派兵防守边境，等刘裕撤军，秦地最终仍将为我国所有，我们可以坐享其成。”太宗说：“刘裕的军队已进入函谷关，进退不得，如我派精锐骑兵向南袭击彭城、寿春，刘裕又怎能支持得住呢？”崔浩说：“如今我们西边和北边的两家仇敌还未消灭，陛下不能亲自统帅大军前往。我们兵士虽多，但没有韩信、白起那样的将领。长孙嵩虽有治国之才，却没有指挥队伍冲锋陷阵的才能，不是刘裕的对手。臣下认为等待不迟。”太宗笑着说：“你分析得已经很透彻了。”崔浩说：“我曾私下里对近代人物作过评论，不敢不让陛下知道。像王猛治理国家，好比苻坚的管仲；慕容玄恭辅佐幼主，好比慕容暐的霍光；刘裕平定叛乱，可说得上是司马德宗的曹操。”太宗说：“你认为先帝是什么样的人呢？”崔浩说：“我一个小人，管中窥天，怎能看得出上天的辽阔。话说回来，太祖统率漠北敦厚纯朴的人向南进入中原，改变风俗，教化周遍四海，自然与伏羲、神农并列，岂是我所能称道的。”太宗问：“赫连屈丐怎样呢？”崔浩说：“屈丐家破人亡，国家毁灭，一人飘零，得到姚兴的扶持。不想法与邻近的强国联合起来，报仇雪耻，却与蠕蠕结仇，忘记姚兴的恩德。卑劣小人，没有远大的韬略，只不过残暴一时，终将被人消灭。”太宗很高兴，两人谈到半夜，赏赐崔浩御用的缥醪酒十觚，水精戎盐一两，并说：“我体味你的话，如同品尝这盐和酒，所以与你分享这美味。”

泰常三年，彗星出现在天津星附近，穿过大微星，经由北斗，掠过紫微星，直达天蒬星，八十多天，到银河后才消失。太宗又把各位儒生和方术之士找来，问他们：“如今天下没有统一，各地方势力互相对峙，灾异将在哪一国应验呢？这事很让我害怕，你们把真实情况全部说出来，不要隐瞒。”大家都推崔浩来回答。崔浩说：“古时候的人说，灾异的发生是由人们的行为造成的。人若没有罪过，怪异就无从形成。所以人在世上有过失，天象就会发生变化。天象变化有一定的原则，经历百代也不会改变。《汉书》上记载王莽篡位以前，彗星出入各个星宿，正好同今日的一样。国家主上尊崇，群臣卑下，上下有秩序，人民没有非分的想法。只有伪晋卑微，主弱臣强，几代衰败不振，所以桓玄篡位，刘裕掌权。彗星是恶气形成的，它是伪晋行将灭亡，刘裕将篡夺帝位的征兆。”其他人没有谁能推翻崔浩这一说法，太宗深表赞同。泰常五年，刘裕果然废掉他的君主司马德文而自立为帝。南边各镇送来刘裕改年号时颁布的大赦令。当时太宗在平城东南的泻卤池射鸟，听到这消息，用驿马把崔浩找来，对他说：“你往年就彗星做出的占辞如今应验了，我到今天才开始相信天道。”

当初，崔浩父亲患了重病，他便剪了指甲，削短头发，夜里在院子中向着北斗祷告，请求用自己的生命换取父亲的生命，不停地叩头，直到流出血来，这样过了一年多，从不间断，家中很少有人知道。父亲死后，他又完全遵照礼仪守丧，当时人都称赞他。崔浩继承了父亲白马公的爵位，朝廷礼仪、优文、策命、诏诰及军国文书，都由崔浩经手办理。他擅于论说，而不长于写文章，对制度、法令和经术都很留心。他还制定家祭的方法，排定五宗次序，考究祭祀的礼节，讲明持家的原则，所讲道理都值得借鉴。他生性不喜欢《老子》《庄子》，每次阅读不到数十行便扔在一边，说：“这是欺骗人的学说，不近人情，肯定不是老子撰写的。老聃明习礼仪，孔子还向他学习，怎会写出败坏法制的著作，以扰乱先代圣王的教义呢？这就像袁生所说的私人杂货篓子中的东西，不能在朝廷中宣讲。”

太宗一直有小病，经常出现怪异现象，于是派宦官暗中问崔浩：“《春秋》上说：彗星扫过北斗，七国君主都将有灾祸。现在日食发生于胃星和昴星一带，在赵、代分野的星宿附近食尽。我患病已整一年，经治疗也未见减轻，担心一旦去世，几个儿子都还年幼，这该怎么办呢？你给我考虑一下身后之计吧。”崔浩说：“陛下年富力强，伟大的事业，正在蒸蒸日上，德能消灾，但愿陛下就会康复。况且天道渺渺，有的应验，有的不应验。以前宋景公见到灾异现象，便修养自己的德行，结果荧惑星退回到原来所在的地方。希望陛下排除种种忧虑，使精神恬淡安和，享受福庆，不要让愚昧的说法，损伤您的思想。但一定要让我说身后事的话，就容许说些瞎话吧：自从国家开创以来，就不重视继承人，所以永兴初年的时候，国家几乎危亡。现在应当早立太子，选拔公卿大臣中忠诚贤能，陛下平常信得过的人做太子的师、傅，选拔左右亲信之臣做太子的宾、友，让太子对内统理国家大政，对外统帅军事，监察国政，统辖军队，掌握生杀予夺的权力。这样，陛下就可以悠闲无事，养神延寿，治疗身体。您不幸去世后，国家有现成的君主，人民也知道该归服谁，奸猾之徒就不会有非分的想法，旁人也不会有觊觎的心理。这是继承万代法则，防备祸乱的好办法。如今长皇子拓跋焘，年龄快十二岁了，聪明睿智，人心所向，尽快把他立为太子，这就是天下大幸。立长子为太子，是古礼的重要原则，假如等到皇子们都成人后才作选择，违反了天伦，便一定会发生祸乱。自古以来，书籍上记载的兴衰存亡，很少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太宗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让崔浩带上立拓跋焘的策文敬告宗庙，命令世祖拓跋焘为国家的副主，居于正殿，临朝听政。以司徒长孙嵩、山阳公奚斤、北新公安同为左辅，在正殿东厢向西而坐；崔浩与太尉穆观、散骑常侍丘堆为右弼，坐在正殿西厢，面向东边。百官听命于副主。太宗迁居西宫，时常躲在一旁观察，听副主处理政事。太宗很高兴地对左右侍臣说：“长孙嵩是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侍奉过四朝君主，对国家立有大功；奚斤能言善辩而有谋略，远近闻名；安同了解世间情状，做事干练；穆观深知为政大体，明白我的意图；崔浩见多识广，记忆力好，又精通天道和人事之间的关系；丘堆虽然没有大的才干，但为公家做事专心谨慎。有这六人辅佐副主，我与你们巡行边境，讨伐叛乱的人，绥抚服从者，这样就可以实现统一天下的志向了。”群臣有时向他报告一些难以处理的事，太宗说：“这事不该我管，应当去找你们的国主作决定。”

在听到刘裕死去的消息时，太宗打算攻占洛阳、虎牢、滑台。崔浩说：“陛下不因为刘裕一时兴起而不理睬他，接待他的使臣，收取他贡献的物品，刘裕侍奉陛下也很恭敬。他今天不幸死去，趁着丧事出兵讨伐，即便取得城池，也不是好事。据《春秋》记载：晋国士丐统师军队侵略齐国，听到齐侯的死讯，当即撤军，有德的人都赞赏士丐不趁人有丧事而进行讨伐，认为他的恩德足以感动孝子，他的仁义足以激励诸侯。如今我们也不可能一举平定江南，所以应该派人去吊丧，慰问刘裕的孤儿弱子，体恤他们所蒙受的灾祸，使德义之风传遍天下，这是美德之事。这样，我国的教化便可推行到江南，南方的金、象牙、羽毛等珍宝，用不着去索求，自然会送上门来。刘裕刚死，党羽没有离散，如大军压境，他们一定会齐心抵抗，我们并非一定能取胜，倒不如慢慢来，等到他们的罪恶充分暴露以后再说。如果他们强臣相互争权夺利，则必然会发生祸乱，那时再命将出师，奋扬国威，就可以不使士卒劳累，便占有淮河以北的土地。”太宗执意南伐，反驳崔浩说：“刘裕趁姚兴死后，灭亡了他的国家，现在刘裕死了，我进行讨伐，为什么不可以呢？”崔浩坚持说：“姚兴死后，他的两个儿子互相争权，刘裕才起兵讨伐他们。”太宗大怒，不听从崔浩的建议，便派遣奚斤南伐。在监国拓跋焘面前讨论进军事宜，拓跋焘问：“应该先攻占城池呢？还是应该先夺取土地？”奚斤说：“请让我先攻占城池。”崔浩说：“南方人擅长守城，当初苻坚攻襄阳，一年也没攻下。现在用大国的军力去进攻小城池，假如不能立刻攻下来，就会有损我军的势力，敌人便可以慢慢整装而来。那时我军疲惫，敌军士气正盛，可就危险了。不如把军队分散，占据地盘，到淮河为止，于各处设置郡县长官，收纳租谷。滑台、虎牢等城反在我军的北面，没有希望得到南方部队的救援，肯定会沿黄河向东逃窜。如不逃走，就会成为苑囿中的猎物了。”公孙表请求先攻打城池。奚斤等率军渡过黄河，先向滑台发起攻击，过了很久没有攻下，上书请求增派军队。太宗很生气，便亲自率军南下。任命崔浩为相州刺史，加左光禄大夫之官，在军中作为谋主。

当太宗返回时，崔浩随从到达西河、太原。他登上一座高高的山陵，在上面歇息，山下有黄河流过，四望山川土地，感慨顿生，于是和同僚讨论起五等分封制与郡县制的是与非，考察秦始皇与汉武帝的过失。崔浩喜爱古代制度，懂得治国之道，当时人都佩服他的言论。天师寇谦之常同崔浩交谈，倾听崔浩谈说古代治乱的往事，常常从夜晚直到第二天早晨，神情肃敬庄重，没有倦意。过后他赞叹崔浩说：“这些话都很好，全都得到实行的话，崔浩该是当今皋陶了。只是世人看重古人而轻忽今人，不能深入地思索他的话罢了。”于是他对崔浩说：“我信奉道教，隐居世外，不问世事，现忽然得到神仙秘诀，我应当兼学儒家教义，辅助太平真君，继承断绝千年的道统。求学而不研究古代，遇事就茫然不知。您为我撰写一本记叙先代诸王治国方针的书，并且就这些方针的要旨做出评论。”崔浩便写了二十多篇文章，上自天地开辟之时，下至秦汉改朝换代的历史，主要精神是以恢复五等分封制为治国的根本。

世祖拓跋焘即帝位，左右近臣忌惮崔浩正直，全都排斥诋毁他。世祖虽知道崔浩有才能，但不能不照顾众人的议论，所以罢了崔浩的官，让他以白马公的身份回家。碰上什么疑难之事，才把他找来询问。崔浩身体纤弱俊美，皮肤洁白，像个漂亮女人。但他生性聪明，通达事理，善于谋略，常把自己比作张良，声称自己在研习古事方面还超过了他。被罢免回家后，便想学习道家服食仙药、保养性命的方法。寇谦之又有《神中图录新经》一书，崔浩便拜他为师。

始光年间，世宗把崔浩的爵位升为东郡公，任命他为太常卿。当时讨论讨伐赫连昌一事，群臣都认为这事难办，只有崔浩说：“去年以来，荧惑星两次出现在羽林四十五星中，同它们形成钩形，作‘己’字状，占辞是秦地国家将灭亡。而且今年金、木、水、火、土五星同时于东方出现，有利于向西方进军。上天和人事相应，四时运行也正和顺，不应失去这大好时机。”于是，世祖派奚斤等进攻蒲坂，而自己亲率轻装骑兵袭击赫连昌的都城，取得重大胜利后退军。当世祖再次讨伐赫连昌时，驻军于他的都城下，召集大军佯作败退。赫连昌的军队擂动战鼓，呼叫着向前冲锋，把阵势冲击成两部分。刚好从东南方向刮过来一阵风雨，尘土飞扬，天昏地暗。宦官赵倪对世祖说：“现在风雨从敌人背后刮过来，我军面对风雨而敌军背向风雨，上天不帮助我们。再加上将士饥渴，希望陛下收拢骑兵以避敌锋芒，等他日再说。”崔浩斥责他说：“这是什么话！谋略已定，岂能在一天之内加以改变？敌军不断向前冲击，同后续部队已经脱离，应当分一支队伍隐蔽出发，出其不意地袭击敌军。风向因人谋而变化，哪有定准！”世祖说：“好。”分骑兵奋勇出击，赫连昌的军队大败。

当初，太祖曾令尚书郎邓渊撰《国记》，有十多卷，按年代记载史事，但体例未臻完善。到太宗时，废弃《国记》，没有继续编写。世祖神䴥二年，令集中文人们撰写国家史书，崔浩及其弟崔览、高谠、邓颖、晁继、范亨、黄辅等人全都参与著作事宜，编撰成三十卷的《国书》。

这一年，讨论进攻蠕蠕之事，内外朝官员们都不愿出兵，保太后也坚决阻止世祖出军，世祖不听他们的意见，只有崔浩帮助他制定进军的策略。尚书令刘洁、左仆射安原等派黄门侍郎仇齐推举原赫连昌的太史张渊与徐辩对世祖说：“今年甲子是己巳，为三阴之年，木星遮掩月亮，太白金星在西方出现，不能发兵。北伐的话，肯定会失败，即使打胜了，对主上也不好。”大臣们都赞成附和邓渊等人，说邓渊年轻时曾谏阻苻坚不要南征，苻坚没有听他的话，结果失败了；如今天象和人事都不和谐，哪能轻举妄动。世祖拿不定主意，于是把崔浩叫来，让他就天象之事同邓渊进行辩论。

崔浩驳难邓渊说：“阳就是德义，阴就是刑罚，所以有日食便注意多作德义之事，有月食便整治刑罚。帝王所用刑罚，大刑在原野上施行，小刑在市场或官府实施。战争便是刑罚中的大刑。从这一方面说，三阴之年发动战争，或者正好和天道相符，即有整治刑罚的意义。木星遮掩月亮，将出现饥荒年成，人民将有流散之祸。但这将在其他国家应验，而且远在十二年以后。太白金星行经苍龙七星，从天文上讲，仍在东方，不会妨害北伐。邓渊世俗儒生，志向短浅，为小技巧所束缚，不识大体，很难同他们商量什么远大计划。我观察天象，近年来月亮行经昴星，到现在仍然如此，占辞为：‘三年之内，天子将大败旄头之国。’蠕蠕、高车，都是所谓旄头之人。圣明君主掌握住时机，才能做出一般人所不能做的事。古时人说：‘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及其成功，天下晏然。’希望陛下不要有所疑虑。”邓渊等人感到羞愧，仍然说：“蠕蠕为荒远无用之物，获取他们的土地，不能耕种而获得粮食，俘获他们的人口，不能役使，他们来去轻捷快速而且反复无常，难以制服，哪里值得慌慌忙忙地让士马劳累呢？”崔浩说：“邓渊谈论天时，是他所主管的，若讨论形势，就不是他所能明白的了。他讲的不过是汉代人的老生常谈，拿到今天来实行，则不合事理。为什么这样说呢？蠕蠕先前是我国北边的逃亡奴隶，现在杀其首恶，收其从善之民，让他们从事先前所服的劳役，并不能说没用。漠北地势高，气候凉爽，不生蚊虫，水草丰美，夏天我们可以向北迁徙，在那儿狩猎放牧，不是不能耕种，得不到食物。蠕蠕子弟来投降的，尊贵的与公主成婚，卑贱的也作将军、大夫等官，满朝都是，而且高车骑兵号称名骑，并不是不能使之臣服而加以役使。如果让南方人去追击他们，倒会担心他们来往轻捷快速，而对于我国军队来说，就不是这样。为什么呢？他们能远远地逃走，我军也能够远远地追击，随他们进退，并非难以制服。而且前些年蠕蠕曾多次侵略我国，使我国人民和官吏都感到震惊。今年夏天若不乘其空虚而进攻，消灭他们的国家，到秋天他们会再来骚扰，使我们不能安宁。从太宗时到今天，没有哪一年我们没受到蠕蠕的惊扰，难道还不算是慌慌忙忙吗！世人都说邓渊、徐辩通晓术数，可以明确地推断事情的成败。那么我请验证一下，试问赫连昌灭亡前可有什么亡国征兆？如果他们当时知道而不说，便是他们不忠；如果确实不知有什么征兆，他们便是没有什么办法。”当时赫连昌正好在座，邓渊等因为自己先前确实没说什么，惭愧地红着脸，说不出话来。世祖很高兴，对公卿们说：“我下定决心了。亡国官吏不应参与谋略，此话不假啊。”但保太后仍阻止出军，又令群臣到保太后面前商量讨论。世祖对崔浩说：“这些人心中还不服气，你要好好地开导他们，让他们明白过来。”

罢朝后，有人责怪崔浩说：“现在吴寇在南边侵犯我国，你却不管他们而主张北伐，千里行军，哪一个会不知道。如果蠕蠕逃得远远的，前面没有掳获物，后边又有南方敌人造成的灾难，可就危险了。”崔浩说：“不对。今年不打垮蠕蠕，就没办法抵御南边的敌人。自从我们吞并西方的赫连昌以来，南方的人很恐惧，大造声势，动用大军以防守淮河以北的土地。他们向北进攻，我们则向南进攻，他们劳苦而我们却安然处之，时势就是这样。等到打败蠕蠕，从出军到退军，一定看不到南方出兵。为什么这样说呢？刘裕夺取关中以后，留下爱子驻守，有数万精兵良将，仍不能坚守，全军覆没。其家属悲伤号哭之声，到现在还未断绝。哪能正当我国政治清明、兵强马壮之时，却打算把马驹牛犊往虎口里送呢？即使把黄河以南的土地送给他们，他们也肯定守不住。他们清楚自己没能力守住，所以肯定不会派军来争。如果说有军队，只不过是为了防备边境罢了。人们看到瓶里的水结了冰，便会知道天下寒冷；尝一块肉，就会知道一锅肉的味道。事物有相同的情形，可以推断而知。而且蠕蠕依仗他们离我国很远，以为我们没有力量打到那儿，自个儿一直放松警惕。所以夏天便解散军队，放牧牲畜。等到秋天马肥壮后才又召集起来，离开寒冷的地方，向温暖的地方迁移，并向南进犯，抢掠财物。如今我们在他们意想不到的情况下攻其不备，大军突然降临，他们必然会惊骇离散，望尘奔逃。而公马护群，母马顾恋小马，奔逃之时难以驯服，又不能饮水吃草，过不了几天便会疲惫不堪，可以一举而加以消灭，一劳永逸，获得长久的益处，机会不能失去。唯恐皇上没有这个主意，现在皇上决心已定，制定空前的谋略，为何还要去阻止他呢？愚昧啊！你们这帮公卿们。”于是各路军队进发。天师问崔浩说：“这次出军究竟怎样？当真能胜吗？”崔浩回答说：“从天时和形势看，一定会成功，只恐众将领卑琐，瞻前顾后，不能乘胜深入，致使不能大获全胜罢了。”

等到大军进入蠕蠕境内，蠕蠕预先没有防备，人员和牲畜遍布在原野上，受惊吓而四处逃散，没有谁能集合起来。于是分散军队，搜索征讨，战线东西长达五千里，南北长达三千里。所俘获的人口和牲畜、马车、穹庐，山野间到处都是，约有数百万之多。高车人杀死蠕蠕人来投降魏军的达三十多万家。蠕蠕人因此离散混乱。世祖沿弱水向西进军，到达涿邪山，各位大将军果然怀疑继续向前进击将会碰上伏兵，劝世祖停军不要追击。天师用崔浩先前说过的话，坚持劝世祖穷追不舍，世祖不听。后来有投降过来的人说，蠕蠕首领事先患有疾病，不知所措，于是烧掉自己居住的穹庐，取来车马载着自己，率领数百人进入山中向南逃窜。人口牲畜疲劳困顿，聚在一起，没有人统辖，离魏军只有一百八十里地，后来追击的军队没有来，才慢慢向西逃亡，因此免遭灭亡之祸。后来又听凉州经商的胡人说，假如当时魏军再向前走两天，就可完全灭掉蠕蠕。世祖极其后悔。直到大军撤回后，南方的敌人竟然没有什么行动，正如崔浩分析的那样。

崔浩通晓天文，喜欢观察星象变化，经常把金、银和铜块放在装醋的器皿中，使之呈现青色，晚上观察天象时有所发现，便用它们在纸上写字，记下天象的变化情况。世祖每次到崔浩家，常问些奇异之事。崔浩有时仓促间来不及穿好衣服，献上的饮食没时间弄得精美一些，世祖还是拿起汤匙筷子就吃，有时站着尝一下就回宫。崔浩如此受到世祖的宠信和亲近。世祖让崔浩进入自己的寝室，加封崔浩侍中、特进、抚军大将军、左光禄大夫等官，以奖赏他出谋划策的功劳。世祖曾不慌不忙地对崔浩说：“你的才智精深广博，曾侍奉过我死去的祖父和父亲，忠心显于三代，我因此把你召在自己身边。你应当想办法尽力正言相劝，以辅佐我，不要有什么隐藏在心中。我有时虽会向你发火，或者不听信你的话，但过一段时间后，还是会仔细思索你所说过的话。”于是让唱歌的乐师用歌曲遍颂群臣，这事记叙在《长孙道生传》中。又召集最近投降的几百高车首领，在御前赏赐他们酒和食物。世祖把崔浩指给他们看，说：“你们看看这个人，他身材弱小无力，双手拉不开弓箭，舞不动长矛，但他胸中所藏的东西，比甲兵还厉害。我当初虽有出兵的想法，但自个儿下不了决心，几次打胜仗，都是因为这个人指导我，使我获得成功。”于是命令各位尚书：“一切军国大计，你们不能做出决定的，都要先向崔浩请示，才加以施行。”

过了不久，南方州镇将军报告说，刘义隆大肆整顿军备，想进取黄河以南的土地。请求发兵三万，在刘义隆的军队未行动前率先发起攻击，并趁机杀掉黄河北边来定居在两国交界处的流民，使南方失去向导，这样足以挫败敌人锐气，使他们不敢深入。世祖令公卿们就此进行讨论，都说应该答应。崔浩说：“这事不应该顺从。去年我国大败蠕蠕，而马匹还有剩余，南边的敌人惊恐，总担心我们会轻兵突袭，连觉都睡不安稳，因此率先制造声势，发动军队，以防备意料不到的事件发生，并非胆敢首先对我们发起进攻。而且南方地势低下，气候潮湿，夏天天气闷热如蒸，雨水又多，草木茂盛，肯定会发生疫疾，不是出兵的时候，况且敌方既率先整顿军队，做好了防备，一定会加固城池，拼命抵抗。如果我们驻扎军队进行攻击，粮食会不足；分散军队任其攻击，又没法防备敌军。看不到出军的好处。即使敌人要来进攻，等他们疲倦以后，到秋天气候凉爽、战马肥壮之时，我们再收取敌方的庄稼作为军粮，慢慢地进攻他们。这才是万全之计，一定可以获取胜利。朝中群臣及西边和北边的守将，跟随陛下作战，在西边消灭了赫连氏，在北边打败了蠕蠕，获取了许多漂亮女人和珍宝，还有成群的马匹牲畜。南边各镇将领们听说后，产生羡慕之心，也想向南抢掠，以获得财物。因此吹毛求疵，毫无根据地夸大敌人的声势，企图满足自己的欲望。没有得到允许后，便多次声称敌军有所行动，以使朝廷担心而采取手段。不顾公家利益，为个人私利着想，给国家造成事端，这不是忠臣所为。”世祖听从了崔浩的意见。南边各镇将领又打报告，说敌军已压境，自己的兵员很少，请选幽州以南各地戍守之军到南边助守，在漳水制造战船，以加强防守力量。公卿大臣参与议论的人都认为应该这样做，准备派遣五千骑兵，同时给司马楚之、鲁轨、韩延之等人虚号官职，让他们引诱敌方边境居民。崔浩说：“这不是上策。敌方若听说我们幽州以南的精锐部队已全部调动，一定会全国骚动不安，害怕自己被消灭掉，必然会征发所有精锐部队防守北部边境。事后弄清我军只是虚张声势而无实际行动，他们仰仗先聚集起来的军队，定会踊跃进军，一直攻到黄河边，肆意侵略，我们的守将却无力抵抗。假若敌方有人能见机行事，善于搞些机巧诡诈的谋略，乘势深入，估计我们国力虚弱，容易给我们造成灾难。因此，这并不是制服敌人的好策略。如今公卿们想用武力把敌人拒于边境之外，竟促使他们提前进攻。虚张声势却受到实质性的危害，讲的就是这种情况。不能不好好想一想，后悔可就来不及了。我们的使节在敌方境内，按约定时间，当在四月以前回来，可以等使节回来，把事情弄清楚以后再发兵，也还不晚。而且司马楚之这批人，正为敌方所忌惮，你要去夺取他们的国家，他们哪能安坐无事，等闲视之呢？所以司马楚之等人若到南边去，敌方就会派兵来，司马楚之等人不去，敌方便会按兵不动，形势必然如此。而且司马楚之等实为庸才，只能召集一些轻薄无赖之徒，不可能取得重大成功，给国家造成变故，致使兵连祸结的，肯定会是这帮人。我曾听说鲁轨劝姚兴，请求率军进攻南方荆州之地，到那儿后军队就逃散失利，有的竟被蛮人掠取当成奴隶卖了，使姚兴蒙受灾祸，这是明摆着的证验。”崔浩又讲述天时于敌方发兵不利，说：“现在灾害之气聚结在扬州一带，我们不宜先发兵，这是其一；今年甲子逢午，为自杀之年，先起兵将给自己造成伤害，这是其二；发生日食，太阳完全失去光泽，白天昏暗，能看见星星，飞鸟从天上自个儿掉了下来，日食又在斗宿和牛宿之间发生，国家将有危亡之患，这是第三；荧惑星藏匿在翼、轸二星座间，这是对祸乱和丧亡提出的警告，这是第四；太白金星还未出现，率先进攻者将遭受失败，这是第五。使国家兴盛的君主，首先应致力于人事，其次应尽量发挥土地的作用，然后观察天象，所以每一次行动都很安全，国家安定而自身强盛。现在刘义隆刚即位，这意味着人事还不完备；不断出现灾祸变化，这就是说天时还不协调；要行船河水却枯竭，这就不能完全发挥有利的地理条件。三件事没哪一件成功，自我防守还恐不安全，哪能先起兵进攻别人呢？他们一定是听到我们大造声势以后，才整治军队，假如我们又因其整治军队而发起攻击，相互推脱责任，都自以为所作不过是根据敌方而采取行动。从兵法上讲，这就是分灾受祸，不能采取行动啊。”

世祖没办法违背大家的意志，就听从公卿们的建议。崔浩又坚持辩驳，世祖还是不听。于是派阳平王杜超镇守邺城，琅笽王司马楚之等屯据颍川。因此敌人进取势头加快，到彦之从清水进入黄河，溯河西上，分兵在黄河南岸据守，西面直达潼关。

世祖听说赫连定与刘义隆预先把黄河以北的土地瓜分了，便整顿军队，想先讨伐赫连定。群臣都说：“刘义隆的军队还在黄河中，置之不顾而进攻西方的敌人，未必就能打败前面之敌。如刘义隆乘虚进兵，那么我们就会失去都城东面各州土地。”世祖对此感到疑惑，向崔浩问计。崔浩说：“刘义隆与赫连定共同作恶，相互引诱，并联合东边的冯跋和北边的蠕蠕，图谋纵其叛逆之心，相互虚伪地呼应。刘义隆希望赫连定先进攻我们，赫连定却等待刘义隆率先进击，都不敢先来。据我看来，他们好比两只连在一起的鸡，不能一起飞，对我们不会产生危害。我当初认为，刘义隆军队若来进攻的话，应屯军于黄河中游，分两路向黄河以北出击，东路军直指冀州，西边一路攻向邺城。这样的话，陛下就应该亲自率军讨伐，不能缓慢从事。今日之事则不一样，刘义隆军队沿黄河从东到西，到处驻扎，战线长达二千里，一处兵员只不过几千人，形势分散，力量薄弱。这可看出劣才儿的真心，那就是只希望凭借黄河固守，以免除死亡为幸事，没有北渡黄河的打算。赫连定残余之众容易摧毁，如向他发起攻击，肯定会将他击败。灭掉赫连定后，大军东出潼关，席卷而前，其威势将使最南边的人也会感到震恐，长江、淮河以北将望风披靡，陛下自己定下计策，我们这些资质愚昧、见识短浅的人哪能考虑得到，希望陛下西讨赫连定，不要有什么疑虑。”攻取平凉后，于当天举行宴会，世祖拉着崔浩的手，把他指给沮渠蒙逊说：“我所说的崔公，就是他，才能谋略出众，当今没人能比得上他，我要不要采取行动，一定要询问他的意见，成败都取决于他，他对事情成败与否做出的判断，与事实完全相符，就像符契一样，没一点差错。”后来冠军将军安颉从南方退军回来，献上俘虏的南方兵士，并讲述南方敌人的话说，刘义隆曾命令他的将领，若北方敌国军队有什么行动，在他们未到达之前，径直向前进入黄河，若敌军不动，便驻扎在彭城，不要前进。正如崔浩分析的那样。世祖对公卿大臣们说：“你们这些人说我采纳崔浩的策略是一种错误，很惊恐，坚决阻止。你们总是打胜仗，起初都自认为远远超过别人，但归根结蒂，才知道还是比不上别人。”升崔浩官为司徒。

这时方术之士祁纤上奏，请立四个王，分别以日东、日西、日南、日北作为名称，想以此得到祥瑞，消除灾异。世祖命令崔浩与学士们进行商谈。崔浩回答说：“先代圣王建立封国是把它们作为王室的屏障，不应该借名称来祈求福庆。日月运行，遍照四方，京都所在之地，也在其照耀之内，四王的名称，实际上包括了京城所在地区，这样命名不好，不能采纳他的意见。”在此以前，祁纤还上奏，请求将“代”改称“万年”，崔浩说：“当初太祖道武皇帝承受天命，开创大业，他所制定的各项制度，全都遵循古制。因为祖先最初的封地在代，后才改称为魏，所以代、魏均可使用，如同殷和商可通用一样。我国历代君主的德行，在史籍中明明白白地记载着，自会享受亿万年的福庆，不须借名号而取得好处。祁纤所说的，都不是正理。”世祖听从了崔浩的意见。

这时，西河王沮渠牧犍暗中有二心，世祖将出兵讨伐，先问崔浩的意见。崔浩回答说：“沮渠牧犍罪恶之心已经暴露出来，不可不加以讨伐。我国军队去年北伐，虽说没取得胜利，确也没有遭受损失。当时出征的内外军马有三十万匹，在路上死去和受伤的，总共不到八千匹，而平常每年疲病死亡的一般也不少于万匹，竟比出征时死的还要多。可是远方的人听到不实之辞，便认为我们损失很大，再也振作不起来。而今出其不意，他们想不到大军会突然降临，必定会恐惧骚乱，不知所为，肯定能擒获沮渠牧犍。况且沮渠牧犍才能不大，几个弟弟又骄横跋扈，争权夺利，为所欲为，人民离心离德。加上近年来天灾地震都发生在秦、凉一带，沮渠牧犍已成必然灭亡之势了。”世祖说：“好，我也认为如此。”命令公卿大臣加以讨论。弘农王奚斤等三十多人说：“沮渠牧犍是我国西边的小国，尽管内心不是绝对忠诚，但他继续父亲之职，贡献方物，我国也以藩臣礼节对待他，又把公主嫁给他作为王姬。现在沮渠牧犍的罪行并未完全暴露，我们认为应该加以笼络。如今我国兵员和马匹都疲困，应该休整，再说河西为盐碱地，几乎没有水源和草料，大军到达后，不能长期停留。他们听说军队来攻，一定会修筑城池，聚集粮草，据城坚守。我们进攻的话，很难攻得下，而野地里又不可能掳掠到什么。”尚书古弼、李顺等人都说：“从温圉河以西，到姑臧城南边，只有天梯山冬天有积雪，厚达一丈多，到春天、夏天便消融，流下来汇成河流，引其水灌溉土地。他们听说大军前来，会决开这条水渠，使水流不通，就会使我们人马无水可饮。距姑臧城百里以内，地表呈红色，不生青草，不可能长期驻扎军马，奚斤等人的意见是正确的。”于是，世祖令崔浩用先前的说法同奚斤等相互辩驳。众人不再说什么，只是说：“那儿没有饮水和草料。”崔浩说：“《汉书·地理志》说：‘凉州的牲畜，在天下最为丰富。’假如没有水草，怎样放牧牲畜呢？又汉代的人定居，总不至于在没有水草的地方修筑城池，设置郡县。而且冰雪消融，连尘土都难浸湿，哪能修筑渠道，进行运输，并灌溉数百万顷土地呢？这些话确实是骗人的。”李顺等人又说：“耳闻不如目见，我们亲眼所见，你有什么值得同我们争论的！”崔浩说：“你们这些人接受了别人贿赂的金银钱财，就想替他说话，以为我未亲见便可以欺骗吗？”世祖躲在一边听他们争论，听完这些话后才出来，亲自接见奚斤等人，声色俱厉，群臣才不敢再说什么，只好唯唯诺诺地应承。于是就出军凉州，加以平定，那里水草丰茂，正如崔浩所说的那样。

于是世祖命令崔浩说：“先前皇运初开，世代兴盛于北方，经历许多年后，恩泽遍及苍生，德义之声传遍四海。我太祖道武皇帝协调上天和世人，征讨不服从者，接受天命，拨乱反正，统治中国。太宗继承皇位，发扬先代业绩，改正刑法制度，使天下大业焕然一新。但边远之人，仍未归附。这是祖宗遗志，留待子孙来完成。我以微弱之躯，继承祖宗大业，谨慎小心，如同面对深渊大海，唯恐自己不能担负重任，继续光大祖宗的事业。所以即位初年，没有安居之时，扬国威于北方，消灭了赫连氏。到神䴥时，才命令史臣收集记录以前的功绩，撰成一代大典。从那时以来，战争不断，征服了秦、陇，平定了徐、兖，在龙川消灭了逃亡之敌，在凉土肃清了残余之众。这些哪能是我一人作得到的呢？而是托祖宗在天之灵保佑，群臣尽力的结果。但史官缺职，没有把这些记载下来，常恐这些事会被遗忘。你德行在群臣中居于首位，言论成为世人的楷模，事无大小，望君都留心一下。我命令你留在京都，总管修史工作，撰成史书，务必真实记录。”于是，崔浩监秘书事，中书侍郎高允、散骑侍郎张伟参加编写，续修先前的《国书》。至于增削史事，褒贬评论，处理史实间的分岐，润饰文字等工作，则由崔浩负责。

及恭宗拓跋晃以太子监国，统领百官，崔浩又与宜都王穆寿一起辅佐他处理政务。当时准备讨伐蠕蠕，刘洁又一次表示不同意见。世祖越发想发军征讨，于是把崔浩找来，问他的想法。崔浩说：“前次进攻蠕蠕，出师不久，刘洁等人均想退军，后来俘获蠕蠕之人，说我军撤退时，离敌方只有三十里地了。这是刘洁等人计划上的失误。北方经常积雪，到冬天，北方人经常为避开严寒而向南迁移。如果趁这个时候暗中派兵前往，一定会同敌人遭遇，那就可以把他们俘获。”世祖认为这个说法正确，于是分大军为四路，命令各位将领一同到鹿浑海会师。日期确定了，可是刘洁怀恨自己的计策未被采纳，便延误其他将领，大军无功而返。这件事在《刘洁传》中有详细叙述。

世祖率军巡视西边各州镇，令崔浩与顺阳公兰延同为都督行台中外诸军事。世祖到达雍州，亲自到汾河湾，观察叛乱者薛永宗的城堡，进军将其包围。薛永宗派军出来想和魏军交战，世祖问崔浩：“今天可以发起进攻吗？”崔浩说：“薛永宗不知道陛下亲自率军而来，人心安闲，没有防备，现在北风刮得正猛，应赶快进攻，不一会叛贼就会土崩瓦解。若等到明天，恐怕他们看见官军强盛，一定会在晚间逃走。”世祖听从了他的计策，薛永宗溃亡。世祖渡过黄河，前锋部队报告说叛乱军集中在渭水北边。世祖抵达洛水桥时，叛军已经趁夜间逃走。世祖问崔浩：“叛军首领盖吴在长安城北九十里的地方，渭水以北无人，我们又没准备粮草，我打算向南渡过渭河，再向西进击，这样行吗？”崔浩回答说：“盖吴叛军驻地离这儿六十里，叛贼头目就在那儿。打蛇的方法，先要打破蛇头，蛇头破碎后，蛇尾怎能再动弹？应乘势先进攻盖吴，现在遣军前去，一天就可到那儿，消灭盖吴后，再挥师长安，一天也就到了。一天之内没有粮草，我军也不会受到多大损失。愚意认为应从北道进军。如果从南道进军，那么盖吴会从容地逃进北方山地，就不可能顺利地加以消灭。”世祖不按他的计策行事，便渡过渭水，从南道进发。盖吴听说世祖率军而来，将部众解散，进入北方山地，果真像崔浩说的那样。魏军没有收获，世祖为此很后悔。后来因为崔浩辅佐太子勤劳，赏赐他缯、絮、布、帛各一千段。

著作令史太原人闵湛和赵郡人郄标平常对崔浩就很谄媚，于是请求建造石刻，把《国书》镌刻在上面，同时还镌刻崔浩撰的《五经》注。崔浩也赞成这件事。恭宗觉得不错，于是在祭天处以东三里的地方营建石刻，方圆一百三十步，用了三百万个劳动日才搞成。

世祖在黄河西边打猎，令崔浩到自己所在的地方来商量军事。崔浩上表说：“先前汉武帝因匈奴强盛而感到忧虑，所以开拓凉州五郡之地，沟通西域，鼓励农业生产，聚积粮食，作为消灭敌人的资本。东西轮流进击，所以汉朝没有衰弱，而匈奴已经破败，后来便臣服于汉。以前平定凉州时，我认为北方敌人还没有消灭，战争还未停止，可以不迁徙那儿的人口。根据前汉旧事看，这个计划较好。如果迁走人口，那里空虚，虽然设置镇、戍，只可用来防守边境罢了。若要大举进攻，必然会出现军备不足的情况。陛下当时认为这事情迂阔，竟没有采用。按我的想法，还是应照先前意见，招募迁徙豪强大族，以充实凉州之地，出军之时，东西力量相同，这是好计策。”

崔浩又献上《五寅元历》，并上表说：“太宗即帝位的当年，令臣注解《急就章》《孝经》《论语》《诗》《尚书》《春秋》《礼记》《周易》等书，我用三年时间才完成。太宗又令我学习天文、星历、《易》式、九宫等术，有关之书，我全都看了。如今已有三十九年了，我白天晚上都没停过。臣下生性低劣，力气还比不上一个强壮的妇女，也没其他才能，所以一心一意思考书籍中的问题，废寝忘食，甚至竟梦见和鬼争论问题。因此获得了周公、孔子的精髓，才知道古人文章中有虚有实，胡说八道的时候多，讲真话的时候少。自从秦始皇焚烧《诗》《书》以后，儒家经典便灭绝了。汉高祖以来，世人妄造历法者有十多人，都没有掌握天道正义，大错误有四十项，小错误就多得说不完。我为此感到忧伤。现在欣逢陛下太平之世，消除谬误，遵从真理，也应当修改错误的历法，以顺从天道。所以我先前报告要制定历法，如今才完成。谨把它奉献上来，望陛下加以省察，把我制定的历法向中书博士们公开，然后在全国实施。不仅今世之人，就是天地鬼神知道我弄清了正确的历法，也可以为国家万代声名增添光彩，使陛下超过三皇、五帝啊。”这事记载在《律历志》中。

太平真君十一年六月，杀崔浩，清河崔氏不论远近，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都是崔浩联姻的亲戚，全都族灭。当初，郄标等建立石刻，刊载《国记》，崔浩记叙国家之事，详尽却不典雅，而用石刻把这些暴露在交通要道上，来往过路人都谈论上面的事，这件事，便被上边发觉了。有关官员审讯崔浩，取得了秘书郎吏与长历生等数百人的供词。崔浩承认自己曾接受贿赂，秘书郎吏以下全都被杀。

崔浩才二十岁时，太原人郭逸把女儿嫁给他为妻。崔浩大器晚成，不以辞藻自我炫耀，所以当时人知道他的不多。郭逸妻子王氏是刘义隆镇北将军王仲德的姐姐，她常为崔浩的才能而感到惊奇，自认为得了一个好女婿。不久女儿死了，王氏为此深感遗憾，又把小女儿送去，再次联姻。郭逸和亲属都认为要不得，王氏坚持把小女儿送去，郭逸不能违背，于是重新结为姻亲。崔浩诋毁佛教，而其妻郭氏却崇爱佛教经典，经常诵读。崔浩很生气，把佛经拿来烧掉，并把灰烬倒在厕所中。当崔浩被囚禁，用栅笼送到城南时，让几十个看守轮流在栅笼上小便，士兵们大呼小叫，嗷嗷之声路上行人全都听见了。大臣被杀之辱，没有谁像崔浩这么惨。世人都认为这是遭受报应。起先崔浩陷害李顺，事情已基本准备成熟，晚上梦见自己拿着火把去烧李顺的卧室，火燃起后，李顺被烧死了，崔浩与自己一家人都站在一边看。忽然李顺的弟弟和儿子们号哭着冲出来说：“这帮家伙是我们的仇人啊！”用戈刺杀崔浩等人，把他们全都扔进了河里。崔浩醒来后，对这个梦感到讨厌，把它告诉自己收养的宾客冯景仁。冯景仁说：“这梦确实不好啊，而且并非无中生有。拿火去烧活人，也太残暴了。制造乱事，形成灾祸，都是自己找的。《商书》上说：‘不要轻视小恶，否则，好像大火在原野里燃烧起来，不可接近，还能够扑灭吗？’而且最先作恶的人终将遭殃，长期做不好的事也不会有好结果。祸害之因已经形成了，您还是想想办法吧。”可是崔浩不能改正错误，到这时便遭灭族之祸。崔浩善于写字，很多人都请他抄写《急就章》。他从小到老，一点也不怕劳累，大概写了上百遍，（碰到“冯汉强”三字，）他总是写为“冯代强”，表示自己不敢触犯国家忌讳，他就是这样谨慎。崔浩书法的字体和笔势比得上他的先辈，但微妙细巧之处却比不上。世人把他的手迹视为珍宝，大都加以裁割粘贴，作为字帖临摹。

崔浩的母亲卢氏是卢谌的孙女。崔浩曾作《食经叙》说：“我从小到成人，各位婶娘和姑姑所做的妇女活计，据我看见的和听到的，都是操作酒食。平日奉养公公、婆婆及一年中祭祀之事，虽要用工夫，下力气，也不让仆人作，经常亲自动手。先前碰到战乱，连年遭受饥荒，只好用稠粥菜蔬糊口，不可能讲究饮食。有十多年中，都不再制作那些精美的食物。我已过世的母亲怕时间长了，这些食物的制作方法将被遗忘，后来的人见不到，而她小时候又没读过书，于是口授为九篇文章，文辞简明，词义通达，这可见她是多么聪慧，记忆力有多好。母亲去世后，喜逢国家开创之机，平暴除乱，开拓平定四方。我位任公卿，参与制定各项重大谋略，获得丰厚的赏赐，牛羊成群，财产达亿万之多。衣服华丽，食物精美。回想此生，再想和季路那样负米赡养父母，也是不可能之事，所以为母亲的遗文作序，把它传给后世。”

当初，崔浩与冀州刺史崔赜、荥阳太守崔模年龄都有差别，崔浩最大，其次是崔模，最后是崔赜。三人不同祖，但崔模与崔赜的关系亲一些。崔浩依仗他家先祖为魏、晋时公卿，常欺侮崔模与崔赜。崔模对人说：“桃简可以看不起我，哪能也轻视我们家的周儿呢？”崔浩小名叫桃简，崔赜小名叫周儿。世祖也听说过不少这种话，所以杀崔浩的时候，崔模、崔赜两家不受牵连。崔浩不信佛教，崔模却一心皈依佛门，经常不顾自己身在粪土当中，而向佛像礼拜。崔浩讥笑他，说：“用这脑袋在不干净的地方向这胡人的神灵朝拜。”

撰史人说：崔浩才艺通博，弄清了上天和人事有关的学问，在处理政务和制定计策方面，当时没有谁比得上他。刚好遇到太宗执政和世祖开拓疆土的时机，对他言听计从，因此使中原得到安宁和统一。崔浩所受到的待遇是相当高了，而他做的事也很多。他谋略虽盖世无双，但并无震主之威势，最后遭不测之祸，以至于不能保全自己性命。这难道是飞鸟尽、良弓藏，人民仇视其统治者？或者是过分盈满，暗中造成的灾祸？为什么他这样的人遭受这么残酷的结局，真是太可悲了啊！

魏书卷五十三

列传第四十一

李冲

李冲，字思顺，陇西人，敦煌公宝少子也。少孤，为长兄荥阳太守承所携训。承常言：“此儿器量非恒，方为门户所寄。”冲沉雅有大量，随兄至官。是时牧守子弟多侵乱民庶，轻有乞夺，冲与承长子韶独清简皎然，无所求取，时人美焉。

显祖末，为中书学生。冲善交游，不妄戏杂，流辈重之。高祖初，以例迁秘书中散，典禁中文事，以修整敏惠，渐见宠待。迁内秘书令、南部给事中。

旧无三长，惟立宗主督护，所以民多隐冒，五十、三十家方为一户。冲以三正治民，所由来远，于是创三长之制而上之。文明太后览而称善，引见公卿议之。中书令郑羲、秘书令高祐等曰：“冲求立三长者，乃欲混天下一法。言似可用，事实难行。”羲又曰：“不信臣言，但试行之，事败之后，当知愚言之不谬。”太尉元丕曰：“臣谓此法若行，于公私有益。”咸称方今有事之月，校比民户，新旧未分，民必劳怨，请过今秋，至冬闲月，徐乃遣使，于事为宜。冲曰：“民者，冥也，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不因调时，百姓徒知立长校户之勤，未见均徭省赋之益，心必生怨。宜及课调之月，令知赋税之均。既识其事，又得其利，因民之欲，为之易行。”著作郎传思益进曰：“民俗既异，险易不同，九品差调，为日已久，一旦改法，恐成扰乱。”太后曰：“立三长，则课有常准，赋有恒分，苞荫之户可出，侥幸之人可止，何为而不可？”群议虽有乖异，然惟以变法为难，更无异义。遂立三长，公私便之。

迁中书令，加散骑常侍，给事中如故。寻转南部尚书，赐爵顺阳侯。冲为文明太后所幸，恩宠日盛，赏赐月至数千万，进爵陇西公，密致珍宝御物以充其第，外人莫得而知焉。冲家素清贫，于是始为富室。而谦以自牧，积而能散，近自姻族，逮于乡闾，莫不分及。虚己接物，垂念羁寒，衰旧沦屈由之跻叙者，亦以多矣。时以此称之。

初，冲兄佐与河南太守来崇同自凉州入国，素有微嫌。佐因缘成崇罪，饿死狱中。后崇子护又纠佐赃罪，佐及冲等悉坐幽系，会赦乃免，佐甚衔之。至冲宠贵，综摄内外，护为南部郎，深虑为冲所陷，常求退避，而冲每慰抚之。护后坐赃罪，惧必不济。冲乃具奏与护本末嫌隙，乞原恕之，遂得不坐。冲从甥阴始孙孤贫，往来冲家，至如子侄。有人求官，因其纳马于冲，始孙辄受而不为言。后假方便，借冲此马，马主见冲乘马而不得官，后乃自陈始末。冲闻之，大惊，执始孙以状款奏，始孙坐死。其处要自厉，不念爱恶，皆此类也。

是时循旧，王公重臣皆呼其名，高祖常谓冲为中书而不名之。文明太后崩后，高祖居丧，引见待接有加。及议礼仪律令，润饰辞旨，刊定轻重，高祖虽自下笔，无不访决焉。冲竭忠奉上，知无不尽，出入忧勤，形于颜色，虽旧臣戚辅，莫能逮之，不法服其明断慎密而归心焉。于是天下翕然，及殊方听望，咸宗奇之。高祖亦深相杖信，亲敬弥甚，君臣之间，情义莫二。及改置百司，开建五等，以冲参定典式，封荥阳郡开国侯，食邑八百户，拜廷尉卿。寻迁侍中、吏部尚书、咸阳王师。东宫既建，拜太子少传。高祖初依《周礼》，置夫、嫔之列，以冲女为夫人。

诏曰：“昔轩皇诞御，垂栋宇之构；爰历三代，兴宫观之式。然茅茨土阶，昭德于上代；层台广厦，崇威于中叶。良由文质异宜，华朴殊礼故也。是以周成继业，营明堂于东都；汉祖聿兴，建未央于咸镐。盖所以尊严皇威，崇重帝德，岂好奢恶俭，苟弊民力者哉？我皇运统天，协篡乾历，锐意四方，未遑建制，宫室之度，颇为未允。太祖初基，虽粗有经式，自兹厥后，复多营改。至于三元庆飨，万国充庭，观光之使，具瞻有阙。朕以寡德，猥承洪绪，运属休期，事钟昌运，宜遵远度，式兹宫宇。指训规模，事昭于平日；明堂、太庙，已成于昔年。又因往岁之丰资，借民情之安逸，将以今春营改正殿。违犯时令，行之惕然。但朔土多寒，事殊南夏，自非裁度当春，兴役徂暑，则广制崇基，莫由克就。成功立事，非委贤莫可；改制规模，非任能莫济。尚书冲器怀渊博，经度明远，可领将作大匠；司空、长乐公亮，可与大匠共监兴缮。其去故崇新之宜，修复太极之制，朕当别加指授。”

车驾南伐，加冲辅国大将军，统众翼从。自发都至于洛阳，霖雨不霁，仍诏六军发轸。高祖戎服执鞭，御马而出，群臣启颡于马首之前。高祖曰：“长驱之谋，庙算已定，今大军将进，公等更欲何云？”冲进曰：“臣等不能折冲帷幄，坐制四海，而令南有窃号之渠，实臣等之咎。陛下以文轨未一，亲劳圣驾，臣等诚思亡躯尽命，效死戎行。然自离都淫雨，士马困弊，前路尚遥，水潦方甚。且伊洛境内，小水犹尚致难，况长江浩汗，越在南境。若营舟楫，必须停滞，师老粮乏，进退为难，矜丧反旆，于义为允。”高祖曰：“一同之意，前已具论。卿等正以水雨为难，然天时颇亦可知。何者？夏既炎旱，秋故雨多，玄冬之初，必当开爽。比后月十间，若雨犹不已，此乃天也，脱于此而晴，行则无害。古不伐丧，谓诸侯同轨之国，非王者统一之文。已至于此，何容停驾。”冲又进曰：“今者之举，天下所不愿，唯陛下欲之。汉文言，吾独乘千里马，竟何至也？臣有意而无其辞，敢以死请。”高祖大怒曰：“方欲经营宇宙，一同区域，而卿等儒生，屡疑大计，斧钺有常，卿勿复言！”策马将出。于是大司马、安定王休，兼左仆射、任城王澄等并殷勤泣谏。高祖乃谕群臣曰：“今者兴动不小，动而无成，何以示后？苟欲班师，无以垂之千载。朕仰惟远祖，世居幽漠，违众南迁，以享无穷之美，岂其无心，轻遗陵壤。今之君子，宁独有怀？当由天工人代、王业须成故也。若不南銮，即当移都于此，光宅土中，机亦时矣，王公等以为何如？议之所决，不得旋踵，欲迁者左，不欲者右。”安定王休等相率如右。前南安王桢进曰：“夫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行至德者不议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非常之人乃能建非常之事。廓神都以延王业，度土中以制帝京，周公启之于前，陛下行之于后，故其宜也。且天下至重，莫若皇居，人之所贵，宁如遗体？请上安圣躬，下慰民望，光宅中原，辍彼南伐。此臣等愿言，苍生幸甚。”群臣咸唱“万岁”。

高祖初谋南迁，恐众心恋旧，乃示为大举，因以胁定群情，外名南伐，其实迁也。旧人怀土，多所不愿，内惮南征，无敢言者，于是定都洛阳。冲言于高祖曰：“陛下方修周公之制，定鼎成周。然营建六寝，不可游驾待就；兴筑城郛，难以马上营讫。愿暂还北都，令臣下经造，功成事讫，然后备文物之章，和玉銮之响，巡时南徙，轨仪土中。”高祖曰：“朕将巡省方岳，至邺小停，春始便还，未宜遂不归北。”寻以冲为镇南将军，侍中、少传如故，委以营构之任。改封阳平郡开国侯，邑户如先。

车驾南伐，以冲兼左仆射，留守洛阳。车驾渡淮，别诏安南大将军元英、平南将军刘藻讨汉中，召雍泾岐三州兵六千人拟戍南郑，克城则遣。冲表谏曰：“秦州险厄，地接羌夷，自西师出后，饷援连续，加氐胡叛逆，所在奔命，运粮擐甲，迄兹未已。今复豫差戍卒，悬拟山外，虽加优复，恐犹惊骇，脱终攻不克，徒动民情，连胡结夷，事或难测。辄依旨密下刺史，待军克郑城，然后差遣，如臣愚见，犹谓未足。何者？西道险厄，单径千里，今欲深戍绝界之外，孤据群贼之中，敌攻不可卒援，食尽不可运粮。古人有言，‘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南郑于国，实为马腹也。且昔人攻伐，或城降而不取；仁君用师，或抚民而遗地。且王者之举，情在拯民；夷寇所守，意在惜地。校之二义，德有浅深。惠声已远，何遽于一城哉？且魏境所掩，九州过八，民人所臣，十分而九。所未民者，惟漠北之与江外耳。羁之在近，岂急急于今日也？宜待大开疆宇，广拔城聚，多积资粮，食足支敌，然后置邦树将，为吞并之举。今钟离、寿阳，密迩未拔；赭城、新野，跬步弗降。所克者舍之而不取，所降者抚之而旋戮。东道既未可以近力守，西蕃宁可以远兵固？若果欲置者，臣恐终以资敌也。又今建都土中，地接寇壤，方须大收死士，平荡江会。轻遣单寡，弃令陷没，恐后举之日，众以留守致惧，求其死效，未易可获。推此而论，不戍为上。”高祖从之。

车驾还都，引见冲等，谓之曰：“本所以多置官者，虑有令仆暗弱，百事稽壅，若明独聪专，则权势大并。今朕虽不得为聪明，又不为劣暗，卿等不为大贤，亦不为大恶。且可一两年许，少置官司。”

高祖自邺还京，泛舟洪池，乃从容谓冲曰：“朕欲从此通渠于洛，南伐之日，何容不从此入洛，从洛入河，从河入汴，从汴入清，以至于淮？下船而战，犹出户而斗，此乃军国之大计。今沟渠若须二万人以下、六十日有成者，宜以渐修之。”冲对曰：“若尔，便是士无远涉之劳，战有兼人之力。”迁尚书仆射，仍领少传。改封清渊县开国侯，邑户如前。及太子恂废，冲罢少传。

高祖引见公卿于清徽堂，高祖曰：“圣人之大宝，惟位与功，是以功成作乐，治定制礼。今徙极中天，创居嵩洛，虽大构未成，要自条纪略举。但南有未宾之竖，兼凶蛮密迩，朕夙夜怅惋，良在于兹。取南之计决矣，朕行之谋必矣。若依近代也，则天子下帷深宫之内；准上古也，则有亲行，祚延七百。魏晋不征，旋踵而殒，祚之修短，在德不在征。今但以行期未知早晚。知几其神乎，朕既非神，焉能知也。而顷来阴阳卜术之士，咸劝朕今征必克。此既家国大事，宜共君臣各尽所见，不得以朕先言，便致依违，退有同异。”冲对曰：“夫征战之法，先之人事，然后卜筮，今卜筮虽吉，犹恐人事未备。今年秋稔，有损常实，又京师始迁，众业未定，加之征战，以为未可。宜至来秋。”高祖曰：“仆射之言，非为不合。朕意之所虑，乃有社稷之忧。然咫尺寇戎，无宜自安，理须如此。仆射言人事未从，亦不必如此。朕去十七年，拥二十万众，行不出畿甸，此人事之盛，而非天时。往年乘机，天时乃可，而阙人事，又致不捷。若待人事备，复非天时，若之何？加仆射之言，便终无征理。朕若秋行无克捷，三君子并付司寇。不可不人尽其心。”罢议而出。

后世宗为太子，高祖宴于清徽堂。高祖曰：“皇储所以纂历三才，光昭七祖，斯乃亿兆咸悦，天人同泰，故延卿就此一宴，以畅忻情。”高祖又曰：“天地之道，一盈一虚，岂有常泰。天道犹尔，况人事乎？故有升有黜，自古而然。悼往欣今，良用深叹。”冲对曰：“东晖承储，苍生咸幸。但臣前忝师传，弗能弼谐，仰惭天日，慈造宽含，得预此宴，庆愧交深。”高祖曰：“朕尚弗能革其昏，师传何劳愧谢也。”

后尚书疑元拔、穆泰罪事，冲奏曰：“前彭城镇将元拔与穆泰同逆，养子降寿宜从拔罪。而太尉、咸阳王禧等，以为律文养子而为罪，父及兄弟不知情者不坐。谨审律意，以养子于父非天性，于兄弟非同气，敦薄既差，故刑典有降，是以养子虽为罪，而父兄不预。然父兄为罪，养子不知谋，易地均情，岂独从戮乎？理固不然。臣以为：依据律文，不追戮于所生，则从坐于所养，明矣。又律惟言父不从子，不称子不从父，当是优尊厉卑之义。臣禧等以为：‘律虽不正见，互文起制，于乞也举父之罪，于养也见子坐，是为互起。互起两明，无罪必矣。若以嫡继，养与生同，则父子宜均，只明不坐。且继养之法云：若有别制，不同此律。又令文云：诸有封爵，若无亲子，及其身卒，虽有养继，国除不袭。是为有福不及己，有罪便预坐。均事等情，律令之意，便相矛盾。伏度律旨，必不然也。’臣冲以为：指例条寻，罪有无疑，准令语情，颇亦同式。”诏曰：“仆射之议，据律明矣；太尉等论，于典矫也。养所以从戮者，缘其已免所生，故不得复甄于所养。此独何福，长处吞舟？于国所以不袭者，重列爵，特立制，因天之所绝，推而除之耳，岂复报对刑赏？于斯则应死，可特原之。”

冲机敏有巧思，北京明堂、圆丘、太庙，及洛都初基，安处郊兆，新起堂寝，皆资于冲。勤志强力，孜孜无怠，旦理文簿，兼营匠制，几案盈积，剞劂在手，终不劳厌也。然显贵门族，务益六姻，兄弟子侄，皆有爵官，一家岁禄，万匹有余，是其亲者，虽复痴袭，无不超越官次。时论亦以此少之。

年才四十，而鬓发班白，姿貌丰美，未有衰状。李彪之入京也，孤微寡援，而自立不群，以冲好士，倾心宗附。冲亦重其器学，礼而纳焉，每言之于高祖，公私共相援益。及彪为中尉、兼尚书，为高祖知待，便请非复藉冲，而更相轻背，惟公坐敛袂而已，无复宗敬之意也。冲颇衔之。后高祖南征，冲与吏部尚书、任城王澄并以彪倨傲无礼，遂禁止之。奏其罪状，冲手自作，家人不知，辞甚激切，因以自劾。高祖览其表，叹怅者久之，既而曰：“道固可谓溢也，仆射亦为满矣。”冲时震怒，数数责彪前后愆悖，瞋目大呼，投折几案。尽收御史，皆泥首面缚，詈辱肆口。冲素性温柔，而一旦暴恚，遂发病荒悸，言语乱错，犹扼腕叫詈，称李彪小人。医药所不能疗，或谓肝藏伤裂。旬有余日而卒，时年四十九。高祖为举哀于悬瓠，发声悲泣，不能自胜。诏曰：“冲贞和资性，德义树身，训业自家，道素形国。太和之始，朕在弱龄，早委机密，实康时务。鸿渐瀍洛，朝选开清，升冠端右，惟允出纳。忠肃柔明，足敷睿范，仁恭信惠，有结民心。可谓国之贤也，朝之望也。方升宠秩，以旌功旧，奄致丧逝，悲痛于怀。既留勤应陟，兼良宿宜褒，可赠司空公，给东园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赠钱三十万、布五百匹、蜡二百斤。”有司奏谥曰文穆。葬于覆舟山，近杜预冢，高祖之意也。后车驾自邺还洛，路经冲墓，左右以闻，高祖卧疾望坟，掩泣久之。诏曰：“司空文穆公，德为时宗，勋简朕心，不幸徂逝，托坟邙岭，旋銮覆舟，躬睇茔域，悲仁恻旧，有恸朕衰。可遣太牢之祭，以申吾怀。”及与留京百官相见，皆叙冲亡没之故，言及流泪。高祖得留台启，知冲患状，谓右卫宋弁曰：“仆射执我枢衡，总厘朝务，清俭居躬，知宠已久。朕以仁明忠雅，委以台司之寄，使我出境无后顾之忧，一朝忽有此患，朕甚怀怆慨。”其相痛惜如此。

冲兄弟六人，四母所出，颇相忿阅。及冲之贵，封禄恩赐皆以共之，内外辑睦。父亡后同居二十余年，至洛乃别第宅，更相友爱，久无间然。皆冲之德也。始冲之见私宠也，兄子韶恒有忧色，虑致倾败。后荣名日显，稍乃自安。而冲明目当官，图为己任，自始迄终，无所避屈。其体时推运，皆此类也。子延寔等，语在《外戚传》。

史臣曰：燕赵信多奇士。李孝伯风范鉴略，盖亦过人远甚。世祖雄猜严断，崔浩已见诛夷，而入参心膂，出干政事，献可替否，无际可寻，故能从容任遇，以功名始卒。其智器固以优乎？安世识具通雅，时干之良。玚以豪俊达，郁则儒博显。李冲早延宠眷，入干腹心，风流识业，固乃一时之秀。终协契圣主，佐命太和，位当端揆，身任梁栋，德洽家门，功著王室。盖有魏之乱臣也。

译文：

李冲，字思顺，陇西人，敦煌公李宝最小的儿子。他很小的时候双亲就去世了，受到大哥荥阳太守李承的抚养教导。李承常说：“这小家伙才能气度非同凡响，将成为我们家族的依靠。”李冲深沉儒雅，器量远大，他哥赴任，李冲随兄到任所。当时刺史太守的子弟们大都骚扰老百姓，有巧取豪夺的行为，只有李冲和李承的长子李韶极其清白，不向百姓索取财物，当时人都称赞他们。

显祖献文帝拓跋弘末年，李冲作中书学生。他善于同朋友们相处，不随便开玩笑或说不正经的事，同辈人都尊重他。高祖孝文帝拓跋宏即帝位初年，按惯例升李冲为秘书中散，掌管宫中文书事务，因为他行为严谨，做事机敏，逐渐受到宠信。升任内秘书令、南部给事中。

先前没有设置党、里、邻三长，只有宗主督护制度，因此百姓被豪族隐庇，户籍不实，五十家或三十家才立一个户头。李冲认为通过三正管理人户，历史已经很长了，因此创定三长制，把它上奏给执政者。文明太后看了过后，认为不错，把李冲介绍给公卿大臣们来共同商量这件事。中书令郑羲、秘书令高祐等人说：“李冲之所以请求设立三长，是想统一天下法令，这说起来似乎可以采纳，但实际上难以推行。”郑羲又说：“不相信我的话，那就试试看，等事情失败之后，会知道我的话没错。”太尉元丕说：“我认为这一法令若能推行下去，对公对私都有好处。”他们都说现在正是农活忙的月份，如果清查登记户口，新迁户和原住户都没有区别，老百姓一定会因烦扰而生怨气，请求等这个秋天过后，到冬天没农活的月份，再慢慢派人推行，比较合适。李冲说：“所谓民，就是冥，可以让他们怎样做，不可以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要那样做。假如不趁征发租税的时候设置三长，百姓只知道设立三长清查户口烦人，看不到平均徭役、减少赋敛的好处，心里定会有怨气。应当趁收取租税的月份进行，使百姓知道这将有平摊赋税的好处，他们既知道置三长的事，又因此获得好处，利用百姓的愿望，就容易推行。”著作郎傅思益上前说：“古今民俗不同，事情做起来危险和容易也不一样。如今将民户分为九等而征收赋税，已经实行很久了，一下子要加以改变，恐怕会发生动乱。”文明太后说：“设立三长，租税徭役就有一定标准，隐匿的人口就可以清查出来，侥幸逃避的人也将停止，有什么不可以的？”大家意见虽仍不一致，但只不过认为变法实行起来不容易，更没有其他反对的说法。于是便设置三长，公家和老百姓都称道这样方便。

李冲升任中书令，加官散骑常侍，南部给事中一职仍保留。不久转任南部尚书，被赐以顺阳侯的爵位。李冲受到文明太后的宠爱，日甚一日，赏赐的财物每月达数千万钱之多，进其爵为陇西公，暗中把珍宝及皇帝所用之物送往他的家中，外面的人无从知道这些事。李冲家一直清贫，这时才开始成为富家。但他做事谦虚，并以此自我约束，把积蓄的财物分散给别人，从姻亲同族到同乡同里的人，都得到他的施舍。他虚己待人，留心照顾漂泊贫寒之士，门第衰落的家族及沦落的士人通过他而得到升迁的为数不少。当时人都为此称赞他。

起先，李冲的哥哥李佐与河南太守来崇一起从凉州来到魏都城，他们俩平时有小矛盾，李佐因一次机会使来崇获罪，来崇饿死于监狱中。其后来崇之子来护又举报李佐犯有贪污罪，李佐与李冲等人均被逮捕入狱，碰到大赦，才免除罪罚，李佐因而痛恨来护。等到李冲受宠尊贵，执掌内外大权，来护为尚书南部郎，非常担心会被李冲陷害，多次请求免官退避，但李冲总都安慰他。来护后来犯了贪污罪，担心自己一定不能免死。于是，李冲将自己与来护间的隔阂原原本本地向上作了报告，请求宽恕来护，来护因此没被判刑。李冲的从甥阴始孙自幼父母双亡，家又穷，常到李冲家去，有如李冲的子侄一样。有人想做官，通过阴始孙向李冲送了一匹马，始孙把马接下，却没向李冲说起这事。后来李冲要乘马方便，阴始孙把这匹马借给李冲，送马的人看到李冲骑着自己送的马，而自己却没有得到官位。后来送马人便自己把事情始末经过给李冲讲了。李冲听说这事后，大吃一惊，把始孙逮捕起来，写成自首状报告朝廷，始孙被判处死刑。李冲身居要职，却严格要求自己，不照顾亲近的人，也不报复旧仇，都像这类情况。

这时还按旧规矩，王公重臣都直呼其名，只有高祖孝文帝常把李冲称作“中书”而不叫他的名字。文明太后逝世后，高祖在守丧期间接见李冲，比先前更为频繁。议定礼仪和律令制度，遣词造句、修改及决定令文的轻重，虽都是高祖亲自动手写定，但没哪一项不是询问李冲后再作决定的。李冲竭尽忠诚，侍奉孝文帝，凡他知道对国家有利的事，都尽心尽力去作，无论是在官府还是在自己家中，都为国事忧心操劳，从他的举止行动就可以看出来。就算朝中的老臣和皇亲国戚，也比不上他，无不佩服他做事明白果断又审慎细致，大家都很相信他。于是所有魏国人及他国来魏使节，都把他看成奇才。高祖对他也极依赖信任，亲敬有加，君臣二人之间的情义，没有谁能比得上。后来重新设置各级官员，创置五等封爵制度，都因李冲参与制定法令条例，而封他为荥阳郡开国侯，食邑八百户，并任命他为廷尉卿。不久又升任侍中、吏部尚书、咸阳王师。设立太子后，又任他为太子少傅。高祖开始根据《周礼》，于后宫设置夫人、九嫔等，以李冲的女儿充作夫人。

孝文帝发布诏书说：“先前轩辕皇帝统治臣民时，开始建造房舍；到了夏、商、周三代君主，便兴建宫殿，茅草盖屋，夯土成阶，显示了上古君主的德行；而高楼大厦也体现了中世帝王的威风。这确实因为文采和质朴适应于不同时代，繁华和朴素代表着不同的礼仪制度。所以周成王继承王业后，在东都洛阳修造明堂；汉高祖刚夺得天下，便于咸阳修建未央宫。这是为了尊崇皇帝的威严，使皇帝的品德更为崇高伟大，哪里是因为他们喜欢奢侈、厌恶俭朴而剥夺民力呢？今我皇朝先代承天运命，开创大业，一心开拓疆土，来不及搞建设，使宫室规模，不能令人满意。太祖开创基业之初，虽曾按古制修建了一些，但那以后，又经过多次重新改建。以至于正月朝会，各国使臣齐集的时候，不能向他们显示我国的气派。我德行不高，辱承祖宗大业，恰好遇到国家昌盛的时期，应遵循先代圣王的制度，建造宫室。有关指导思想和规划，早已讲得很明白了；明堂、太庙都已在去年建成。现在我又想利用去年留下来的丰富的财物，趁百姓安定闲适的时机，在今年春天改建正殿。这违反了季节，做起来也让人有些提心吊胆的，但北方寒冷天气多，和南方中原的情况不一样，如果不从春天开工，到夏天完成，那么宏大的宫殿将永远不可能建成。要把事情做好，只有委仗贤才；改变制度，设计规划，也只有能人可胜任。尚书李冲才干超群，胸怀远大，可代理将作大匠；司空、长乐公穆亮，可与将作大匠一起监察修筑之事。至于怎样以新制代替旧制及太极殿的修建规划，我会另外给你们指示。”

孝文帝亲自率军南伐萧齐，加授李冲辅国大将军，让他带一支部队跟随大军以相策应。从平城出发直到抵达洛阳，阴雨连绵，没一个晴天，孝文帝在洛阳又下令大军开拔。他全副武装，手执马鞭，骑马将出军营，群臣都在他马前跪下叩头。孝文帝说：“我早就制定好了长驱直入的计划，现在大军将继续前进，你们还要说些什么？”李冲走到前面说：“我们臣下不能通过决策帷幄使陛下安居，四海臣服，而让南方还存在僭称皇帝的罪魁，这确实是我们的罪责。陛下因天下仍未统一，亲自率军前往，我们实在想过要舍身忘命，在战场上拼死尽力。但是从离开都城以来，长期下雨不止，战士和马匹都极其疲倦，而前边的道路还很遥远，水势正在上涨，而且在洛阳这儿，小小雨水已使大军难以行动，何况南边还有波涛汹涌的长江。假若要造船只，必定得让大军停留等待，那样会使军队士气低落，给养缺乏，进退两难。考虑到有失败的危险而退军，从道理上讲这才是合理的选择。”高祖说：“我要统一天下的想法，先前已给你们详细地讲过了。现在你们只不过因雨水便感到为难。但时令是可以预知的，怎么说呢？夏天既然炎热大旱，秋天雨水必然会多，初冬之时，一定会有晴朗天气。等到十月间，如雨还是下个不停，那就只好说是天意如此了，假如那时会晴，那么现在进军就没有什么害处。古人不趁人有丧事而发动进攻，讲的是统一政权下诸侯国家之间的事，不是指帝王发动的统一战争。现在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哪能中途停止呢？”李冲又向前说：“这次举兵，天下的人都不愿发生，只有陛下想这样做。汉文帝曾说过：‘我一个人就算骑了一匹千里马，又能走到哪儿去呢？’我的想法未能用语言表达出来，只好斗胆以生命请求退军。”孝文帝大怒说：“我正打算经略天下，实现统一，你们这帮儒生多次使此大计不能贯彻执行。按照常轨，你们是应受刑罚的，你不要再说了！”说完就要骑马出去。于是大司马、安定王拓跋休，兼左仆射，任城王拓跋澄等人都哭着不停地谏阻。于是，孝文帝告诉群臣说：“这次行动声势不小，如果有行动而无成就，怎能给后代做出表率？如果就此班师回平城，就不能扬声誉于千载以后了。我想我们先祖，本来居住在极遥远的大漠，后违背众人意愿向南迁徙，给子孙后代留下无穷无尽的好处。难道是他没有恋念故土之情，而轻易地抛弃祖先的坟墓和家乡，而只有今天的有德行的人才有这种情感吗？应当说这是上天的职责要通过人才能完成，帝王大业需有所成就的缘故啊。如今如不继续向南进发，就应把都城迁到这儿，定都于大地正中央，现在正是大好时机，王公们认为如何？谋议决定以后，就不得改变了。愿意迁都的站在左边去，不愿的站到右边。”安定王拓跋休等一同站到了右边。曾做过南安王的拓跋桢走向前说：“愚昧的人对已经做成的事情还理解不了，而聪明人在事情还未起因时便能有所觉察。推行大德的人不会和常人商议，要成就大功大业的人就不能和众人谋划。只有不一般的人才能作不一般的事。开拓皇都使帝王之业更为久长，于大地正中营建京城，周公先前曾这样做过，现在陛下您又如此行事，所以本就应该这样。而且天下最重要的莫过于京都，人所最贵重的莫过于父母恩赐的身体，请陛下善自保重，以使天下百姓放心，迁都中原，停止南伐。这是我们的由衷之言，也是天下苍生的幸事。”群臣都齐声高呼“万岁”。

高祖孝文帝开始计划迁都到南边时，怕大家心里依恋旧都，便表示要大举进攻南方，以此相威胁，好让大家取得一致，名义上虽说是南伐，实际上是向南迁都。贵族们依恋北方，很不情愿，但又怕对南方作战，才没有人表示反对，于是定都于洛阳。李冲对高祖说：“陛下将效仿周公，于成周洛阳营建都城，但您总不能到处奔走等皇宫建成，也不可能在马背上等城郭完工，希望陛下暂时回到北都平城，命令臣下营建新都，等事情完全做好后，再找个时间，堂而皇之地南迁中原，统治天下。”高祖说：“我将巡察四方，到邺城稍作停留，等开春后便回到平城，不可能就此不再回去。”不久任命李冲为镇南将军，侍中、太子少傅等官仍保留，委以建造新都的重任。改其封爵为阳平郡开国侯，食邑户数如先前一样。

孝文帝又亲自率军南伐萧齐，让李冲兼任尚书左仆射，留守洛阳。孝文帝率军渡过淮河，又命令安南大将军元英、平南将军刘藻进攻汉中，并命征发雍、泾、岐三州地方兵共六千人，准备去南郑设防，等元英攻下南郑后就派他们前往。李冲打报告谏阻说：“秦州地势险峻，又接近羌族居住区，自从西面出军以后，转运军饷，增派援军，接连不断，再加上氐人叛乱，西方各州百姓奔走应命，或运送军粮，或裹甲从征，至今仍未停息。现在又预先征发士兵，打算把他们派到秦岭以南的地方去，虽然让他们优免赋税，但我还是担心这会引起他们的恐惧，假如南郑最后攻不下，徒然使民心骚动，若他们联合各少数族起事，事情就难以预料。依照陛下下密令给各州刺史，让他们在大军确已攻克南郑后，才征发士卒加以派遣，就我个人看来，这还是不够的。为什么呢？西边道路险阻，羊肠小道逶迤千里，如今要在远离我方边界的地方，在群敌环伺的情况下孤城独守，若遭敌方进攻，不能立即增援，粮食耗尽又不能运去。古人说过：‘虽鞭之长，不及马腹’，南郑对我国来说，可说得上是马腹。而且古人发动战争，有时攻克敌方城池也不防守；仁德的君主指挥军队，有时只是为了安抚百姓而不是为了夺取土地。况且陛下举兵，究其本心是要救百姓于水火；而敌人固守，本意在于爱惜土地，比较两种用兵的意义，所显示的德行就有深浅不同。我军好名声已传得很远，又何必忙于争夺一座城池呢？况且魏国疆域，于古代九州已超过八个，所统治的人民，占天下十分之九，还未臣服的，只有漠北和长江以南的人了。要不了多久就会让他们驯服，现在又何必操之过急呢？应等我国边界进一步扩展，攻占敌方更多的城池堡垒，聚积更多的财富粮食，使军粮充足，即使受到敌方的长期进攻也能支持得住，然后再设置机构，委派将领，准备全部消灭敌人。现在敌方钟离、寿阳二城接近我方边境，还未攻下，赭城、新野距洛阳没几步路，也没降服。我军攻下的城池放弃不加驻守，俘获的人员安抚之后旋加杀戮。东边较近的军队还不能坚守，难道调西边远方的兵卒来就可固守？如果真的要置兵防守，我担心最终也会送给敌人。现在定都中原，接近敌境，正须大力招募敢死之士，平定江南。如果轻率地派出势力弱小的部队，等于抛弃他们，使他们落入敌手，恐怕往后有什么行动，大家都会害怕留守，要让他们舍身效力，就非轻易能得了。从此点来说，不戍守南郑为上策。”高祖听从了他的意见。

孝文帝回到都城，接见李冲等人，对他们说：“原先设置官员很多，这是担心尚书令、尚书仆射如果是昏庸懦弱的，则会使政事延误；如果是聪明能干的，又怕会出现权势过度集中的现象。现在我虽说不上是聪明的君主，也不能就算昏庸无才，你们说不上是大贤，也不能说成是大恶。姑且再等一两年，便可以精简机构。”

高祖从邺城回到京城洛阳，在洪池里荡舟时，不慌不忙地对李冲说：“我想从这儿凿条水道通向洛水，到南伐的时候，不就可以乘船从这儿到洛水，从洛水进入黄河，从黄河进入汴河，从汴河进入清水，再从清水进入淮河了吗？一下船就可战斗，好比出家门而对敌，这是国家的军事战略。今后如有需人在两万以下，六十天内便能修好的渠道，就应该逐渐修造。”李冲回答说：“如果那样的话，士兵们就不会受长途跋涉的劳苦，打起仗来一个顶俩。”李冲升任尚书仆射，仍代理太子少傅。改其爵位为清渊县开国侯，食邑户数与先前一样。后太子拓跋恂被废黜，李冲被免去太子少傅。

孝文帝在清徽堂接见公卿，对他们说：“圣人最重要的事物是帝位和功业，所以功业成就后便制作音乐，政治安定便制定礼仪。现在我们徙都中原，在洛阳再创帝都，虽然宏大的规划还未全部完成，但总的来说，大的方面已基本做成。但是南方还未降服，而且其他与强悍的少数民族接近，我经常彻夜未眠，想念的就是这件事。我征服南方的决心已下定，进攻的谋略也已做出。若按近代例子，天子是深居宫中不出的，若仿照上古的例子，天子就要亲自率军出征。周武王东征灭商，为后代开创了七百年的基业；魏、晋的君主不亲自出征，结果很快就灭亡了。因此，国运长短，决定于君主的德行，而不在于打不打仗。现在只是不知是早些行动好，还是晚一些行动好。能知道的大概也只有神仙了，我既然不是神仙，当然不可能知道。不过近来阴阳占卜方术之士都劝我，说今年出征一定能成功。这既然是国家的大事，我们君臣应该在一起各抒己见，不要因为我发了话，你们便顺从我，过后又有不同看法。”李冲回答说：“决定打不打仗的方法，应当先分析人事，然后再参考占卜的结果，如今占卜说出军吉利，我还是担心人事还不周全。今年秋收，比往年要差一些，再加上刚迁都，百姓家业还未奠定，又让他们出征，我认为不行。应该等到明年秋天再说。”孝文帝说：“仆射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我所考虑的事，是国家的兴亡大事。敌人就在我们身边，不可能安居，道理上就是这样。仆射说人事不顺当，也不一定就如此。我于太和十七年率二十万大军出征，未到达边境便回来了，这主要是人事上的决定，与天时无关。去年又乘有利时机出兵，天时是有了，但人事不足，使此次行动又未能成功。假使等人事周全后，又与天时不合，该怎么办呢？像仆射所说的那样做，便永远不能出征。我若秋天出军不能大获全胜，将把你们拿来问罪。你们一定得人人尽心尽力。”于是宣告议论结束，大家走出清徽堂。

后来世宗元恪被立为太子，孝文帝在清徽堂设宴庆贺。孝文帝说：“设立皇太子，是准备让他继承帝位，协调天地与世人，光大祖宗的事业，这是亿万人民为之高兴，普天同乐的事。所以我把你叫来参加宴聚，共叙欢欣喜悦的心情。”孝文帝又说：“天地的法则，时圆时缺，哪能一直完美呢？天道尚且如此，又何况人事呢？所以有人被提升，就会有人遭贬黜，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我为先前的事感到难过，又为今天的事感到欣喜，这真让人感叹不已啊。”李冲回答说：“复置皇太子，如朝日东升，天下百姓都深感万幸。只是先前我忝为废太子的师傅，不能很好地辅导他，有愧陛下托付，陛下宽宏大量，让我参加这个宴会，我真是又高兴又羞愧。”孝文帝说：“我作为父亲还不能阻止他胡作非为，你作为师傅又哪用得着惭愧道歉呢？”

后来尚书们在对元拔、穆泰等人定罪上发生疑问。李冲上奏说：“前彭城镇将元拔与穆泰一起谋反，元拔养子元降寿应该同元拔一起问罪。可是太尉、咸阳王元禧等却认为，法律条文上说养子犯罪，其养父及兄弟不知内情者不连坐。谨按法律条文本意，是说养子与养父之间没有天然的联系，与兄弟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情义既有差别，所以刑法上对其处罚也相应减轻，故养子虽犯了罪，其养父与兄弟不受牵连。那么如果养父和兄弟们犯了罪，养子不知道他们的预谋，关系倒过来，情形还是一样，怎能独在这种情况下而让养子从坐呢？从道理讲不应这样。我认为：按照法律条文，养子犯罪，其生身之父不受诛连，那么很明显，他的养父就应该连坐；而且，法律上只说养父可不因养子有罪而获罪；而没有说养父有罪，养子可以不连坐，法律这种规定应是取对尊长优待而对晚辈严厉之义。臣下元禧等认为：‘法律上未见明文规定，但是这是条例互见的原则，在有关收继的条目下列举养父犯罪时的惩罚办法，在有关养育条目下又列举养子犯罪时的惩罚办法，这就叫所谓互起。而律文中互起两项规定都清楚明了，养子肯定可宣判无罪。假如以嫡子身份继承爵位，养子与亲生之子一样对待，那么养父养子应相互连坐，而这一点也可证明养子可以不因养父有罪而受诛连。况且继养的律令条文下的注文说：如果皇上有特别命令，可以不按此律文行事。又令文说：有封爵的人，如果没有亲生儿子，自身死亡之后，其封爵作废，不再由养子继承。这就是说养子有好事赶不上，有罪责逃不了。情形差不多，可是律令条文就自相矛盾了。我们想法律的本意，一定不会是这样的。’臣下李冲认为：根据案例和法律条文，元降寿当连坐无疑，从令文说到据情节定罪，也应该如此。”孝文帝发布诏令说：“仆射的议论，很明显是有法律根据的，太尉等人的议论，则违背了法典本意。养子之所以要与养父连坐，是因他既可不因生父有罪而受诛连，所以不能再免去因养父而所获之罪。要不养子就太有福气了，使他可以长逃法网！养子之所以不能继承养父的爵位，目的是要使爵位受到尊重，所以特别立下规定，趁上天绝其后代，顺势除其封爵罢了，哪能因此而免除其罪罚？元降寿应连坐而死，但可特此赦免他。”

李冲机敏而富有创造性思维，平城的明堂、圆丘、太庙等建筑物以及洛阳划定基址、设置郊庙之地、宫殿建筑等事，都由李冲操办。他矢志勤勉，尽力为公，孜孜不倦，一大早便起来处理文件，并兼掌都城营建的工作，案头文书总是堆得满满的，他审阅批驳，始终不感到劳累厌倦。但他致力于使自己的家族显贵于世，并给自己的亲戚谋求好处，他的兄弟和儿子侄儿们都做了官、封了爵位，一家人每年俸禄收入有一万多匹绢布，只要与他有亲戚关系，不管是呆是聋，无不越级提升。当时人们谈起来，也因此而轻视他。

李冲才四十岁时，两鬓头发就花白了，但他相貌堂堂，没有衰老的迹象。李彪刚到京城来的时候，独自一人，没有名声，又没有朋友援助，但却能保持操守，不随流俗，因李冲喜欢招徕士人，便全心依附于他。李冲也看重李彪的才干学识，对他以礼相待，常在孝文帝面前谈到他，在公事和私事方面都给予帮助。后李彪任御史中尉，兼任度支尚书，被孝文帝熟识并受到亲信，便认为自己并不是凭借李冲才走到这一步，而且轻视李冲，与他发生矛盾。两人在大庭广众见面，李彪只整理一下衣袖算是向李冲表示敬意而已，不再依附尊崇他。李冲为此很恨李彪。后来孝文帝率军南征，李冲与吏部尚书任城王元澄都认为李彪傲慢无礼，把他看押起来。向孝文帝奏说李彪的罪状，奏章是李冲亲自写的，家里人都不知道这事，奏文中言辞激动，并承认自己因推荐李彪也有罪责。孝文帝读完奏章以后，叹息不快了很久，好一会才说：“李彪可说是太不检点了，仆射的行为也过分啊！”李冲当时极为愤怒，反复指责李彪历来所犯错误和无礼行为，并瞪着眼睛大声呵斥，把案桌都摔坏了。他还让人把御史们都抓起来，在他们头上涂上泥巴表示有罪，并把他们的双手绑在胸前，对他们破口大骂。李冲平常性情很温和，可是这次突发狂怒，因此生病，神经错乱，胡言乱语，仍紧握双手，大声痛骂，称李彪为小人，吃药也没效果，有人说这是肝脏碎裂所致。过了十多天以后，李冲便死了，当时才四十九岁。孝文帝在悬瓠为他发丧，悲痛得哭出声来。于是发布诏令说：“李冲生性坚贞温和，以德义塑造自己，受到家庭的良好教养，节俭朴素，对全国都发生影响。太和初年，我年龄很小，把国家机密大事委托给他，而他把政事都处理得很完美。后来迁都洛阳，朝廷选举区别清流，他官任群臣之首，掌管诏令出纳。他忠诚严谨、文雅聪明，是群臣的好榜样。他仁慈恭敬、取信于民，为他们谋福利，受到人民的衷心爱戴。他可以说是国家的贤臣，朝廷的期望。正准备给他更丰厚的俸禄，以表彰他的功勋的时候，他却忽然间离我们而去，使我内心十分悲痛。他留守辛勤，本应加赏，而且是朝中老臣，更应褒奖，可赠他司空公，送棺椁及朝服一套、上衣一件，赠送他家钱三十万、布五百匹、蜡二百斤。”给李冲“文穆”的谥号。安葬在覆舟山上，坟墓靠近杜预的坟墓，这是孝文帝的主意。后来孝文帝从邺城返回洛阳，途经李冲的墓旁，左右侍臣把这事给他说了，孝文帝当时卧病不起，还是前往探望，伤心地哭了很久。下诏说：“司空文穆公德行为当今第一，其功勋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不幸去世，在邙岭的坟墓中安身，我回程路过覆舟山，亲自来察看他的坟墓，悲仁人早去，伤昔日情谊，使我内心悲恸不已。可用太牢的礼仪祭祀他，以此表示我的心怀。”后来他与京城留守的大臣们见面，都谈到李冲死亡的情况，一说就流眼泪。当初孝文帝收到留台送来的报告，知道李冲的病情，对右卫将军宋弁说：“仆射执掌国家大权，总管朝廷政务，他廉洁俭朴，事必躬亲，我很早就了解他，信任他。我正因为他仁慈聪明，忠诚正直，把政府各部门都交给他，使我率军进攻敌人时没有后顾之忧，现在他忽然得了这种病，我深感悲叹。”他如此为李冲痛惜。

李冲兄弟共有六人，是四个母亲生的，相互间很不和气。后来李冲尊贵以后，封邑收入与俸禄及受到的赏赐都同兄弟们一起分享，家里家外都很和睦。父亲死了以后，兄弟们一起住了二十多年，到洛阳后才分家而居，但更加友爱，很长时间都没矛盾，这都是李冲德行所致啊！当初李冲受到文明太后宠爱时，李冲的侄子李韶脸上常有焦虑的表情，怕因此而全家遭祸。后来李冲名声越来越大，李韶才稍稍放心。但李冲本人做官光明正大，一心把自己的事做好，自始至终，都毫不畏缩苟免。他随时运而听命，都是这种情况。李冲的儿子李延实等，其事迹记载在《外戚传》中。

史臣说：……李冲很早就受到文明太后的宠信，成为她的心腹，风度学识，在当时确是最杰出的。最后与圣明的君主亲密无间，为太和时期的佐命大臣，位居百官之上，成为国家的栋梁。德行惠及家族，功业显于王室，真是魏代的治乱之臣啊。

魏书卷六十五

列传第五十三

邢峦

邢峦，字洪宾，河间鄚人也。五世祖嘏，石勒频征，不至。嘏无子，峦高祖盖，自旁宗入后。盖孙颖，字宗敬，以才学知名。世祖时，与范阳卢玄、勃海高允等同时被征。后拜中书侍郎，假通直常侍、宁朔将军、平城子，衔命使于刘义隆。后以病还乡里。久之，世祖访颖于群臣曰：“往忆邢颖长者，有学义，宜侍讲东宫，今其人安在？”司徒崔浩对曰：“颖卧疾在家。”世祖遣太医驰驿就疗。卒，赠冠军将军、定州刺史，谥曰康。子脩年，即峦父也，州主簿。

峦少而好学，负帙寻师，家贫厉节，遂博览书传。有文才干略，美须髯，资貌甚伟。州郡表贡，拜中书博士，迁员外散骑侍郎，为高祖所知赏。兼员外散骑常侍，使于萧赜，还，拜通直郎，转中书侍郎，甚见顾遇，常参座席。高祖因行药至司空府南，见峦宅，遣使谓峦曰：“朝行药至此，见卿宅乃住，东望德馆，情有依然。”峦对曰：“陛下移构中京，方建无穷之业，臣意在与魏升降，宁容不务永年之宅。”高祖谓司空穆亮、仆射李冲曰：“峦之此言，其意不小。”有司奏策秀、孝，诏曰：“秀、孝殊问，经权异策，邢峦才清，可令策秀。”

后兼黄门郎。从征汉北，峦在新野，后至。高祖曰：“伯玉天迷其心，鬼惑其虑，守危邦，固逆主，乃至如此。”峦曰：“新野既摧，众城悉溃，唯有伯玉，不识危机，平殄之辰，事在旦夕。高祖曰：“至此以来，虽未擒灭，城隍已崩，想在不远。所以缓攻者，正待中书为露布耳。”寻除正黄门、兼御史中尉、瀛州大中正，迁散骑常侍、兼尚书。

世宗初，峦奏曰：“臣闻昔者明王之以德治天下，莫不重粟帛，轻金宝。然粟帛安国育民之方，金玉是虚华损德之物。故先皇深观古今，去诸奢侈。服御尚质，不贵雕镂，所珍在素，不务奇绮，至乃以纸绢为帐扆，铜铁为辔勒。训朝廷以节俭，示百姓以忧务，日夜孜孜，小大必慎。轻贱珠玑，示其无设，府藏之金，裁给而已，更不买积以费国资。逮景明之初，承升平之业，四疆清晏，远迩来司，于是蕃贡继路，商买交入，诸所献贸，倍多于常。虽加以节约，犹岁损万计，珍货常有余，国用恒不足。若不裁其分限，便恐无以支岁。自今非为要须者，请皆不受。”世宗从之。寻正尚书，常侍如故。

萧衍梁秦二州行事夏侯道迁以汉中内府，诏加峦使持节、都督征梁汉诸军事、假镇西将军，进退征摄，得以便宜从事。峦至汉中，白马已西犹未归顺，峦遣宁远将军杨举、统军杨众爱、汜洪雅等领卒六千讨之。军锋所临，贼皆款附，唯补谷戍主何法静据城拒守。举等进师讨之，法静奔溃，乘胜追奔至关城之下，萧衍龙骧将军关城流杂疑李侍叔逆以城降。萧衍辅国将军任僧幼等三十余将，率南安、广长、东洛、大寒、武始、除口、平溪、桶谷诸郡之民七千余户，相继而至。萧衍平西将军李天赐、晋寿太守王景胤等拥众七千，屯据石亭。统军韩多宝等率众击之，破天赐前军赵䐗，擒斩一千三百。遣统军李义珍讨晋寿，景胤宵遁，遂平之。诏曰：“峦至彼，须有板官，以怀初附，高下品第，可依征义阳都督之格也。”拜峦使持节、安西将军、梁秦二州刺史。

萧衍巴西太守庞景民恃远不降，峦遣巴州刺史严玄思往攻之，斩景民，巴西悉平。萧衍遣其冠军将军孔陵等率众二万，屯据深坑，冠军将军鲁方达固南安，冠军将军任僧褒、辅国将军李畎戍石同。峦统军王足所在击破之，枭衍辅国将军乐保明、宁朔将军李伯度、龙骧将军李思贤，贼遂保回车栅。足又进击衍辅国将军范峻，自余斩获殆将万数。孔陵等收集遗众，奔保梓潼，足又破之，斩衍辅国将军符伯度，其杀伤投溺者万有余人。开地定民，东西七百，南北千里，获郡十四、二部护军及诸县戍，遂逼涪城。峦表曰：

扬州、成都相去万里，陆途既绝，唯资水路。萧衍兄子渊藻，去年四月十三日发扬州，今岁四月四日至蜀。水军西上，非周年不达，外无军援，一可图也。益州顷经刘季连反叛，邓元起攻围，资储散尽，仓库空竭，今犹未复，兼民人丧胆，无复固守之意，二可图也。萧渊藻是裙屐少年，未洽治务，及至益州，便戮邓元起、曹亮宗，临戎斩将，则是驾驭失方。范国惠津渠退败，锁执在狱。今之所任，并非宿将重名，皆是左右少年而已，既不厌民望，多行残暴，民心离解，三可图也。蜀之所恃唯剑阁，今既克南安，已夺其险，据彼界内，三分已一。从南安向涪，方轨任意，前军累破，后众丧魂，四可图也。昔刘禅据一国之地，姜维为佐，邓艾既出绵竹，彼即投降。及苻坚之世，杨安、朱彤三月取汉中，四月至涪城，兵未及州，“仲孙逃命。桓温西征，不旬月而平。蜀地昔来恒多不守。况渊藻是萧衍兄子，骨肉至亲，若其逃亡，当无死理。脱军克涪城，渊藻复何宜城中坐而受困？若其出斗，庸蜀之卒唯便刀稍，弓箭至少，假有遥射，弗至伤人，五可图也。

臣闻乘机而动，武之善经；攻昧侮亡，《春秋》明义。未有舍干戚而康时，不征伐而混一。伏惟陛下纂武文之业，当必世之期，跨中州之饶，兼甲兵之盛，清荡天区，在于今矣。是以践极之初，寿春驰款；先岁命将，义阳克辟。淮外谧以风清，荆沔于焉肃晏。方欲偃甲息兵，候机而动，而天赞休明，时来斯速，虽欲靖戎，理不获已。至使道迁归诚，汉境伫拔。臣以不才，属当戎寄，内省文吏，不以军谋自许，指临汉中，惟规保疆守界。事属艰途，东西寇窃，上凭国威，下仗将士，边帅用命，频有薄捷。借势乘威，经度大剑，既克南安，据彼要险，前军长迈，已至梓潼，新化之民，翻然怀惠，瞻望涪益，旦夕可屠。正以兵少粮匮，未宜前出。为尔稽缓，惧失民心，则更为寇。今若不取，后图便难，辄率愚管，庶几殄克，如其无功，分受宪坐。且益州殷实，户余十万，比寿春、义阳三倍非匹，可乘可利，实在于兹。若朝廷志存保民，未欲经略，臣之在此，便为无事，乞归侍养，微展乌鸟。

诏曰：“若贼敢窥，观机剪扑；如其无也，则安民保境，以悦边心。子蜀之举，更听后敕。方将席卷岷蜀，电扫西南，何得辞以恋亲，中途告退！宜勖令图，务申高略。”峦又表曰：

昔邓艾、钟会率十八万众，倾中国资给，裁得平蜀，所以然者，斗实力故也。况臣才绝古人，智勇又阙，复何宜请二万之众而希平蜀？所以敢者，正以据得要险，士民慕义，此往则易，彼来则难，任力而行，理有可克。今王足前进，已逼涪城，脱得涪城，则益州便是成擒之物，但得之有早晚耳。且梓潼已附，民户数万，朝廷岂得不守之也？若守也，直保境之兵则已一万，臣今请二万伍千，所增无几。又剑阁天险，古来所称，张载《铭》云：“世乱则逆，世清斯顺。”此之一言，良可惜矣。臣诚知征戎危事，不易可为，自军度剑阁以来，鬓发中白，忧虑战惧，宁可一日为心。所以勉强者，既得此地而自退不守，恐辜先皇之恩遇，负陛下之爵禄，是以孜孜，频有陈请。且臣之意算，正欲先图涪城，以渐而进。若克涪城，便是中分益州之地，断水陆之冲，彼外无援军，孤城自守，复何能持久哉！臣今欲使军军相次，声势连接，先作万全之计，然后图彼，得之则大克，不得则自全。

又巴西、南郑相离一千四百，去州迢递，恒多生动。昔在南之日，以其统绾势难，故增立巴州，镇静夷獠，梁州藉利，因而表罢。彼土民望，严、蒲、何、杨，非唯五三，族落虽在山居，而多有豪右，文学笺启，往往可观，冠带风流，亦为不少。但以去州既远，不能仕进，至于州纲，无由厕迹。巴境民豪，便是无梁州之分，是以郁怏，多生动静。

比建议之始，严玄思自号巴州刺史，克城以来，仍使行事。巴西广袤一千，户余四万，若彼立州，镇摄华獠，则大帖民情。从垫江已还，不复劳征，自为国有。

世宗不从。又王足于涪城辄还，遂不定蜀。

峦既克巴西，遣军主李仲迁守之。仲迁得萧衍将张法养女，有美色，甚惑之。散费兵储，专心酒色，公事谘承，无能见者。峦忿之切齿，仲迁惧，谋叛，城人斩其首，以城降衍将谯希远，巴西遂没。武兴氐杨集起等反叛，峦遣统军传竖眼讨平之，语在《竖眼传》。峦之初至汉中，从容风雅，接豪右以礼，抚细民以惠。岁余之后，颇因百姓去就，诛灭齐民，借为奴婢者二百余口，兼商贩聚敛，清论鄙之。征授度支尚书。

时萧衍遣兵侵轶徐兖，缘边镇戍相继陷没，朝廷忧之，乃以峦为使持节、都督东讨诸军事、安东将军，尚书如故。世宗劳遣峦于东堂曰：“萧衍寇边，旬朔滋甚，诸军舛互，规致连戍陷没。宋鲁之民尤罹汤炭。诚知将军旋京未久，膝下难违，然东南之寄，非将军莫可。将军其勉建殊绩，以称朕怀，自古忠臣亦非无孝也。”峦对曰：“贼虽送死连城，犬羊众盛，然逆顺理殊，灭当无远。况臣仗陛下之神算，奉律以摧之，平殄之期可指辰而待，愿陛下勿以东南为虑。”世宗曰：“汉祖有云‘金吾击郾，吾无忧矣’，今将军董戎，朕何虑哉？”

先是，萧衍辅国将军萧及先率众二万，寇陷固城；冠军将军鲁显文、骁骑将军相文玉等率众一万，屯于孤山；衍将角念等率众一万，扰乱龟蒙，土民从逆，十室而五。峦遣统军樊鲁讨文玉，别将元恒攻固城，统军毕祖朽讨角念。樊鲁大破文玉等，追奔八十余里，斩首四千余级。元恒又破固城，毕祖朽复破念等，兖州悉平。峦破贼将蓝怀恭于睢口，进围宿豫。而怀恭等复于清南造城，规断水陆之路。峦身率诸军，自水南而进，遣平南将军杨大眼从北逼之，统军刘思祖等夹水造筏，烧其船舫。众军齐进，拔栅填堑，登其城。火起中流，四面俱击，仍陷贼城，俘斩数万。在陈别斩怀恭，擒其列侯、列将、直阁、直后三十余人，俘斩一万。宿豫既平，萧昞亦于淮阳退走，二戍获米四十余万石。

世宗赐峦玺书曰：“知大龛丑虏，威振贼庭，淮外雾披，徐方卷壒，王略远恢，混一维始，公私庆泰，何快如之！贼衍此举，实为倾国。比者宿豫陷殁，淮阳婴城，凶狡侜张，规抗王旅。将军忠规协著，火烈霜摧，电动岱阴，风扫沂峄，遂令逋诛之寇，一朝歼夷；元鲸大憝，千里折首。殊勋茂捷，自古莫二。但扬区未安，余烬宜荡，乘胜掎角，势不可遗。便可率厉三军，因时经略，申威东南，清彼江介，忘此仍劳，用图永逸，进退规度，委之高算。”又诏峦曰：“淮阳、宿豫虽已清复，梁城之贼，犹敢聚结，事宜乘胜，并势摧殄。可率二万之众渡淮，与征南掎角，以图进取之计。”

及梁城贼走，中山王英乘胜攻钟离，又诏峦帅众会之。峦表曰：“奉被诏旨，令臣济淮与征南掎角，乘胜长驱，实是其会。但愚怀所量，窃有未尽。夫图南因于积风，伐国在于资给，用兵治戎，须先计校。非可抑为必胜，幸其无能。若欲掠地诛民，必应万胜；如欲攻城取邑，未见其果。得之则所益未几，不获则亏损必大。萧衍倾竭江东，为今岁之举，疲兵丧众，大败而还，君臣失计，取笑天下。虽野战非人敌，守城足有余，今虽攻之，未易可克。又广陵悬远，去江四十里，钟离、淮阴介在淮外，假其归顺而来，犹恐无粮艰守，况加攻讨，劳兵士乎？且征南军士从戎二时，疲弊死病，量可知已。虽有乘胜之资，惧无远用之力。若臣之愚见，谓宜修复旧戍，牢实边方，息养中州，拟之后举。又江东之衅，不患久无，畜力待机，谓为胜计。”诏曰：“济淮掎角，事如前敕，何容犹尔磐桓，方有此请！可速进军，经略之宜听征南至要”。

峦又表曰：“萧衍侵境，久劳王师，今者奔走，实除边患，斯由灵赞皇魏，天败寇竖，非臣等弱劣所能克胜。若臣之愚见，今正宜修复边镇，俟之后动。且萧衍尚在，凶身未除，螳蜋之志，何能自息。唯应广备以待其来，实不宜劳师远入，自取疲困。今中山进军钟离，实所未解，若能为得失之计，不顾万全，直袭广陵，入其内地，出其不备，或未可知。正欲屯兵，萧密余军犹自在彼；欲言无粮，运船复至。而欲以八十日粮图城者，臣未之前闻。且广陵、任城可为前戒，岂容今者复欲同之。今若往也，彼牢城自守，不与人战，城壍水深，非可填塞，空坐至春，则士自弊苦。遣臣赴彼，粮何以致？夏来之兵，不赍冬服，脱遇冰雪，取济何方？臣宁荷怯懦不进之责，不受败损空行之罪。钟离天险，朝贵所具，若有内应，则所不知，知其无也，必无克状。若其不复，其辱如何！若信臣言也，愿赐臣停；若谓臣难行求回，臣所领兵统悉付中山，任其处分，臣求单骑随逐东西。且俗谚云，耕则问田奴，绢则问织婢。臣虽不武，忝备征将，前宜可否，颇实知之，臣既谓难，何容强遣。”诏曰：“安东频请罢军，迟回未往，阻异戎规，殊乖至望。士马既殷，无容停积，宜务神速，东西齐契，乘胜扫殄以赴机会。”峦累表求还，世宗许之。英果败退，时人伏其识略。

初，侍中卢昶与峦不平，昶与元晖俱世宗所宠，御史中尉崔亮，昶之党也。昶、晖令亮纠峦，事成许言于世宗以亮为侍中。亮于是奏劾峦在汉中掠良人为奴婢。峦惧为昶等所陷，乃以汉中所得巴西太守庞景民女化生等二十余口与晖。化生等数人，奇色也，晖大悦，乃背昶为峦言于世宗云：“峦新有大功，已经赦宥，不宜方为此狱也。”世宗纳之。高肇以峦有克敌之效，而为昶等所排，助峦申释，故得不坐。

豫州城民白早生杀刺史司马悦，以城南入，萧衍遣其冠军将军齐苟仁率众入据悬瓠。诏峦持节率羽林精骑以讨之。封平舒县开国伯，食邑五百户，赏宿豫之功也。世宗临东堂，劳遣峦曰：“司马悦不慎重门之戒，智不足以谋身，匪直丧元隶竖，乃大亏王略。悬瓠密迩近畿，东南藩捍，度公之在彼，忧虑尤深。早生理不独立，必远引吴楚，士民同恶，势或交兵。卿文昭武烈，朝之南仲，故令卿星言电迈，出其不意。卿言早生走也守也？何时可以平之？”峦对曰：“早生非有深谋大智能构成此也，但因司马悦虐于百姓，乘众怒而为之，民为凶威所慑，不得已而苟附。假萧衍军入应，水路不通，粮运不继，亦成擒耳，不能为害也。早生得衍军之接，溺于利欲之情，必守而不走。今王师若临，士民必翻然归顺。围之穷城，奔走路绝，不度此年，必传首京师。愿陛下不足垂虑。”世宗笑曰：“卿言何其壮哉！深会朕遣卿之意。知卿亲老，频劳于外，然忠孝不俱；才宜救世，不得辞也。”

于是峦率骑八百，倍道兼行，五日次于鲍口。贼遣大将军胡孝智率众七千，去城二百，逆来拒战。峦击破孝智，乘胜长驱，至于悬瓠。贼出城逆战，又大破之，因即渡汝。既而大兵继至，遂长围之。诏加峦使持节、假镇南将军、都督南讨诸军事。征南将军、中山王英南讨三关，亦次于悬瓠，以后军未至，前寇稍多，惮不敢进，乃与峦分兵掎角攻之。衍将齐苟仁等二十一人开门出降，既斩早生等同恶数十人。豫州平，峦振旅还京师。世宗临东堂劳之，曰：“卿役不逾时，克清妖丑，鸿勋硕美，可谓无愧古人。”峦对曰：“此自陛下圣略威灵，英等将士之力，臣何功之有。”世宗笑曰：“卿匪有一月三捷，所足称奇，乃存士伯，欲功成而不处。”

峦自宿豫大捷，及平悬瓠，志行修正，不复以财贿为怀，戎资军实丝毫无犯。迁殿中尚书，加抚军将军。延昌三年，暴疾卒，年五十一。峦才兼文武，朝野瞻望，上下悼惜之。诏赙帛四百匹，朝服一袭，赠车骑大将军、瀛州刺史。初，世宗欲赠冀州，黄门甄琛以峦前会劾己，乃云：“瀛州峦之本邦，人情所欲。”乃从之。乃琛为诏，乃云“优赠车骑将军、瀛州刺史”，议者笑琛浅薄。谥曰文定。

史臣曰：邢峦以文武才策，当军国之任，内参机揆，外寄折冲，其纬世之器欤？李平以高明干略，效智于时，出入当官，功名克著，盖赞务之英也。

译文：

邢峦，字洪宾，河间郡鄚县人。他的第五世祖邢嘏，受到石勒的多次召请而不应命。邢嘏没有儿子，邢峦的高祖邢盖，从邢氏其他一支过继给他作为儿子。邢盖的孙子邢颖，字宗敬，以才干学识闻名，世祖太武帝拓跋焘时，同范阳人卢玄、渤海人高允等一同受到召请，后被任命为中书侍郎，以通直常侍、宁朔将军，封为平城子，受命出使宋王刘义隆。后因病回到故乡。过了很久，世祖向群臣问起邢颖说：“我想起先前邢颖，他为人忠厚，有学问德行，应让他做太子侍讲。现在这个人在什么地方？”司徒崔浩回答说：“邢颖生病在家，卧床不起。”世祖便派太医乘驿马赶到他家给他治疗。邢颖死后，封赠冠军将军、定州刺史，谥号为“康”。邢颖子邢修年，就是邢峦的父亲，官至州主簿。

邢峦小时就喜欢学习，带着书到处找老师请教，家里很穷，但他发愤自励，终于博览群书。他有文才和作实际事务的才干，胡须蓄得很漂亮，仪表堂堂。州和郡上表把他荐举到中央，被任命为中书博士，升任员外散骑侍郎，受到孝文帝的知遇和赏识。以兼员外散骑常侍的身份出使南齐萧赜，回来后，被任命为通直郎，转任中书侍郎，很受孝文帝的亲信宠遇，经常在孝文帝身边作陪。孝文皇帝因服药散，用散步来散发药性，来到司空府南，看见邢峦的住宅，便派人去对邢峦说：“我今朝散步散发药性来到这儿，看见你住的宅子便停下来，向东望着你的住所，颇有些感慨。”邢峦回答说：“陛下迁都中原，将要创建传之无穷的事业，臣下打算与魏朝同兴衰，哪能不建造可以长期保存的住宅。”孝文帝对司空穆亮、仆射李冲说：“邢峦这番话，是很有意义的。”有关机构奏请对秀才和孝廉举行考试，孝文帝发布诏令说：“秀才和孝廉考试的内容不一样，邢峦才干较优，可以让他策问秀才。”

后来邢峦兼任黄门郎，随孝文帝讨伐南齐汉水以北的地方，当时邢峦在新野，随后才赶到。孝文帝说：“不知是上天把敌南阳太守房伯玉的心给迷住了，还是鬼神让他神志不清，竟这样为行将灭亡的国家坚守，为逆乱的君主卖命。”邢峦说：“新野被我军攻克以后，敌方各城守将全都溃退，只有房伯玉一人不知道危险即将来临，我们很快就会将他扫平。”孝文帝说：“到今天为止，虽然还没消灭房伯玉，但已把他的城堑毁坏了，我想要抓住他已是眼前的事。之所以放松进攻节奏，正是等中书你来写好捷报罢了。”不久就正式任命他为黄门郎兼任御史中尉、瀛州大中正，又升任散骑常侍，兼任尚书。

世宗宣武帝元恪即帝位初年，邢峦上奏说：“臣下听说过去圣明的君主以德治理天下，无不重视粮食布帛，轻视金银珠宝。因为粮食布帛可以使国家安定、人民生存下去，而金银珠宝却是奢靡有损于道德的东西。所以先皇孝文帝深知古今之事，禁止奢侈。他所穿的衣服、所用的物件，不看重其精细华贵，而是看重其朴素，他不追求精美的绮绣，甚至用纸和绢制作蚊帐被面，以铜铁制作鞍马器具。他以节俭教导朝中百官，向老百姓表明自己所关心的只是国家大政，他夜以继日，孜孜不倦，事无大小都慎重处理。轻贱珠玑宝物，不加收藏，府库中的金银珠宝，够用而已，不再收买储积以浪费国家的资财。到景明初年，继承了太平安定的局面，四周边境安宁，境外各国不论远近都来朝贡，不绝于途，外国商人也交替而至，朝贡和贸易所得东西，比往常多达一倍。虽说不算节约，但每年损失仍以万计，珍宝之物总是有余，而国家的开支却不够，如不加减省，便有入不敷出之忧。请求自今以后，如果不是很必要的，都不要接受。”世宗采纳了他的建议。不久正式就任尚书，散骑常侍一职仍保留。

梁萧衍的行梁秦二州诸军事夏侯道迁将汉中向魏投降，世宗命令加邢峦使持节、都督征梁汉诸军事，赐以镇西将军军衔，无论进军、退军还是征发兵员，都可以见机行事。邢峦到汉中后，白马以西各地还未降服，邢峦派宁远将军杨举和统军杨众爱、汜洪雅等率兵六千前往征讨。军队所到之处，敌皆归降，只有补谷戍主何法静据城抵抗。杨举等进军攻打，何法静逃窜溃败，魏军乘胜追击，直到关城之下，萧衍龙骧将军、关城守将李侍叔不等魏军进攻就投降。萧衍辅国将军任僧幼等三十多位将领，率领南安、广长、东洛、大寒、武始、除口、平溪、桶谷等郡民七千多户，也相继向魏军投降。萧衍平西将军李天赐、晋寿太守王景胤等人统帅七千人在石亭驻守。魏统军韩多宝等人率军向他们进攻，打败李天赐的前锋赵䐗，俘获杀死一千三百人。邢峦又派李义珍进攻晋寿，王景胤趁夜间逃跑，于是攻克石亭。世宗下诏说：“邢峦到汉中，需要委任官员，以招怀新降附的人，官品高低，可以按照征讨义阳时的标准。”任命邢峦为使持节、安西将军、梁秦二州刺史。

萧衍巴西太守庞景民仗势其离魏军很远而不投降，邢峦派巴州刺史严玄思前往攻击，杀了庞景民，巴西全境都被平定。萧衍调遣冠军将军孔陵等人率兵二万，驻扎深坑，冠军将军鲁方达固守南安，冠军将军任僧褒和辅国将军李畎戍守石同。邢峦统军王足把他们全都击败了，杀萧衍辅国将军乐保明、宁朔将军李伯度、龙骧将军李思贤，敌遂防守回车栅。王足又进击萧衍辅国将军范峻，其他将领歼敌也差不多达万人。孔陵等人收集余部，退守梓潼，王足又将他们打败，斩杀萧衍辅国将军符伯度，其兵士被杀或受伤及投水而死者，有一万多人。于是开拓边疆，安定百姓，新增加的疆土面积东西七百里，南北达一千里，收获十四个郡，两个护军统治区及很多县和戍地，魏军遂进逼涪城。邢峦上奏说：

扬州与成都相距万里，陆路不通，只有依靠水路。萧衍侄子萧渊藻去年四月十三日从扬州出发，今年四月四日才抵达蜀地。水军从建康溯长江西上，没有一整年是到不了的。因此，没有外来的军队救援，这是蜀地可以兼并的第一个原因。益州最近遭刘季连的反叛，邓元起对益州的长期围攻，财物和粮食耗尽，仓库空虚，至今还未恢复元气。加上益州居民战乱之后人人丧胆，没有坚守的信心，这是可以兼并的第二个原因。萧渊藻是个穿着漂亮的公子哥儿，不熟悉治理的方法，刚到达益州，便杀了邓元起、曹亮宗，临敌而杀将，是他治理无方；范国惠从津渠退军失败后，又被囚禁在监狱中；现在他所使用的，不是名声很高的旧将，而是围着他转的公子哥儿，这已不能使蜀地百姓满意，而他又做了很多残暴的事，更使人心离散，这是可兼并蜀地的第三个原因。蜀地所依仗的只有剑阁，现在我军已攻克南安，夺取了敌方赖以防守的天险，并夺得剑阁境内三分之一的地方。从南安出军涪城，道路通畅，可随意前往，敌人前方的军队屡遭失败，后边的部队又吓破了胆，这是可以兼并的第四个原因。当初割据蜀地的刘禅，用姜维为辅佐，但当邓艾进军绵竹后，他就立即投降。苻坚的时候，其将杨安、朱彤三月间攻取汉中，四月间抵达涪城，大军还没到达益州，晋益州刺史周仲孙就逃走了。在此以前，桓温西征蜀地，不到一个月就将该地平定。蜀地从先世以来，常守不住。何况萧渊藻是萧衍的侄子，骨肉至亲，假如他逃跑，应该不会被处死。假使我军攻占涪城，萧渊藻又哪会在益州城中坐等受困？如果他想出军和我军对阵，蜀地军队只有刀和矛作武器，弓箭极少，假如在远处放箭，也不可能射伤我方士兵，这是可以兼并蜀地的第五个原因。

臣下听说，乘机而采取行动，这是用兵的主要原则；进攻君主昏庸的国家，吞并行将灭亡的国家，这个道理在《春秋》上也说得明明白白。没有不用武器就可使国家安宁，不发动战争便能使天下统一的。现在陛下继承天下大业，碰到统治天下的机会，拥有中原富饶的土地，加上强大的军队，扫平天下，现在就是时候了。所以陛下即位初年，寿春的敌人便来投降；去年命将出征，又攻克义阳。淮河以南得到安宁，荆沔一带也就平定。正打算放下武器，休整军队，待机而动，可是上天帮助政治清明的君主，时机来得太快，即使想不打仗，也是身不由己了，于是夏侯道迁前来投诚，汉中在等待我军接管。我没有什么才能，现在来让我指挥军队，我知道自己是个文吏，不敢以军事谋略自夸，进军汉中，只是想防守疆土。这是艰难的事情，东西两面都有敌人窥伺，只好上凭国威，下仗将士，加上边将服从命令，才不断有小胜利。乘着获胜的时机，越过大剑，又攻克南安，占据了敌方的险要之处。前军长驱深入，已抵达梓潼，新近归附的百姓，返过来就感念朝廷恩德。远望涪城、益州，早晚之间，定可攻下。只是因为兵员少，军粮不足，才未能继续前进。如果为这个原因而拖延时机，恐怕就会失去民心，使他们反过来成为敌人。现在如不攻取蜀地，以后再打主意可就困难了。所以我冒昧陈述管见，也许可以消灭敌人，夺取益州，假如不能成功，我理当受到法律的惩罚。况且益州富饶，人户有十多万，三个寿春和义阳加起来，也抵不上它，有机可乘，而且有利可图，现在正是时候。假如朝廷只想保住已归附的百姓，没有进一步扩大战果的打算，臣下在这儿也就无事可做了。请求让我回家侍候双亲，略申乌鸟反哺之情吧。

世宗下诏说：“如果敌人胆敢侵犯疆土，你可相机加以消灭；如果他们没有行动，你便安抚百姓，守卫边境，以使边境百姓安心。攻取蜀地的行动，等我随后给你下命令。我们正要席卷岷蜀，迅速扫平西南的时候，哪能说为了思念双亲，中途告退呢！你应继续努力，致力寻求更好的策略。”邢峦又报告说：

先前邓艾、钟会率领十八万大军，动用整个中原的财富，才能够平定蜀地，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两国凭实力相争。何况我才能比不上古人，又缺乏智慧和勇猛，又怎会请求以二万人来平定蜀地呢？我之所以敢这样做，正是因为我军已经夺取战略要地，老百姓仰慕正道，要进攻敌方比较容易，而敌方要向我进攻却很困难，量力而行，按理是可以成功的。现在王足率军前进，已逼进涪城，如能攻占涪城，益州便可手到擒来，只不过迟早不同罢了。况且梓潼已经降附，有几万户人家，朝廷怎能不加防守呢？如果要防守，只保卫边境就需要一万兵力，我现在只请求增派二万五千人，也没增加多少。而且剑阁自古以来号称天险，晋张载《剑阁铭》说：“蜀地如世道丧乱便发生叛逆，如世道清明便可安宁。”这句话的确应受到重视。我也完全知道战争很危险，不能轻率从事，自大军越过剑阁以来，我一半头发都白了，总是忧心忡忡，战战兢兢，一天也不敢放松警惕。我之所以尽力去作，是因我军攻取此地后，如自动退却而不加守卫，怕因此辜负先皇孝文帝的知遇之恩和陛下给我的爵位俸禄，所以才勤勉不倦，多次向陛下请战。而且我的打算，只是想先打下涪城，以后才慢慢进军，如果攻克了涪城，便是占有了益州一半的土地，切断了通向益州的水陆要道，益州的敌军得不到增援，独自防守一座孤城，又怎能长期坚持下去呢！我现在打算让各军相继进发，彼此呼应，首先保证我军绝对安全，然后才想法向敌进攻，成功了的话，便可取得重大胜利，不成功我军也能自我保全。

另外，巴西离南郑一千四百里，与州城相距太远，经常出乱子。我先在南方的时候，因难以统辖，所以增置巴州，以镇抚夷獠，但梁州想依赖巴西的财富，因此上表罢除巴州。巴西百姓所敬仰的大族，有严、蒲、何、杨等姓，为数不少，他们虽居住在深山里面，但豪强大族很多，所写文章，还往往值得一读，风流士子，也还不少。但只因他们离州城太远，不能做官，至于州一级重要官吏，更与他们无缘。这样，巴西境内的豪族，实际上和梁州沾不上边，所以他们很不高兴，经常捣乱。夏侯道迁刚刚降附时，严玄思便自称巴州刺史，我军攻克巴西后，仍旧让他代行政务。巴西方圆千里，人户四万多，如在那儿置州，以镇抚统辖汉人和其他各族人民，将使民心大安。自垫江以北，将不须再动用军队，便可为我国所有。

世宗没有接受他的建议。加上王足又擅自从涪城退军，于是没有平定蜀地。

邢峦攻占巴西以后，派军主李仲迁防守。李仲迁掳得萧衍将军张法养的女儿，那姑娘很漂亮，李仲迁被搞得神魂颠倒。他任意使用军备物资，一心贪酒好色，下面人有公事要找他商量，也见不到他的人。邢峦对他恨得咬牙切齿，李仲迁很害怕，图谋叛变，城中的人把他杀了，全城又投降了萧衍的将军谯希远，于是巴西陷落敌人手中。武兴的氐人杨集起等也起兵叛乱，邢峦派统军傅竖眼将他们扫平，这事记在《傅竖眼传》中。邢峦刚到汉中的时候，行止从容风雅，风度翩翩，以礼接待当地豪族，以恩惠安抚百姓。一年多以后，因为当地人时而投靠敌国，没有定准，便杀了很多平民，被没收为奴婢的达二百多人，而且又作生意聚敛财物，当时的一些社会舆论都瞧不起他。朝廷把他召回来，任命他为度支尚书。

这时萧衍派军队侵扰徐、兖一带，魏沿边镇戍相继失陷，朝廷为此很忧虑，又便任命邢峦为使持节，都督东讨诸军事、安东将军，尚书职务仍旧保留。世宗在东堂设宴慰劳邢峦说：“萧衍侵略我国边疆，最近日益凶猛，而我们各军却相互牵制，致使各戍连连失守，特别是宋、鲁一带人民遭受水深火热之苦。我确实知道将军刚回京城不久，不愿离开父母，但东南方的事务，除了将军外，无人可以依仗。将军还是努力建立卓越的功勋，以满足我的愿望吧。自古以来，忠臣当中并不是没有孝子啊。”邢峦回答说：“虽然前来送死的敌人连接不断，如同犬羊一样众多，但他们违背天理，消灭他们应当要不了太长的时间。何况臣下我仰仗陛下的神机妙算，遵照陛下的指令去攻打他们，平定的时间指日可待，希望陛下不要因东南方的事而忧虑。”世宗说：“汉高祖曾说过‘金吾击郾，吾无忧矣’，将军总理军事，我还忧虑什么呢？”

在此以前，萧衍辅国将军萧及先率兵二万进犯，攻占固城；冠军将军鲁显文、骁骑将军相文玉等率兵一万，驻扎在孤山；萧衍的将军角念等率兵一万，骚扰龟蒙，当地百姓有一半人帮助梁军。邢峦派统军樊鲁进攻相文玉，别将元恒进攻固城，统军毕祖朽进攻角念。樊鲁大败相文玉等，追击逃亡的敌军达八十多里，杀敌四千多人。元恒又攻下固城，毕祖朽也打败角念等军，兖州全部平定。邢峦亲自率军在睢口打败敌将蓝怀恭，进军包围了宿豫城。而蓝怀恭等人又在清水南筑城，计划切断魏军的水陆交通。邢峦亲自统帅各军，从清水南边进逼敌军，派平南将军杨大眼从清水北岸向敌进攻，统军刘思祖等人沿清水两岸造筏子，以烧毁敌人的船只。各军同时行动，拔起栅栏，填塞敌人的城壕，攻上敌人的城墙。河中大火又燃将起来，四边一齐进攻，于是攻占敌城，俘虏和杀死数万敌军。又在战场上斩杀蓝怀恭，活捉敌方列侯、将军、直阁、直后等三十多人，俘获杀敌一万。宿豫被魏军攻克后，梁将萧昞也从淮阳退走，两戍地共缴获大米四十余万石。

世宗给邢峦亲笔信说：“获悉将军大歼顽敌，威势使敌人老巢为之震动，淮南和徐州一带都已安宁，使我国疆土大大扩展，统一天下的大业已经开始，公私相庆，这是何等令人高兴的事！贼萧衍这次可真说得上是倾国而来，前不久我方宿豫陷落，淮阳被敌围攻，凶恶之徒猖狂至极，想阻挡帝王的军队。将军忠诚和谋略交相辉映，如同烈火严霜，迅速扫荡了泰山以南的敌人，使逃离法网的敌军，一朝全被歼灭；元凶首恶，尸首分离。卓越的功勋，伟大的胜利，从古到今，还没超过这次的。但是扬州一带还未平定，残余之敌还要扫除，你应乘胜进军，与我其他大军成钳形攻击的形势，机会不可失去。你可激励三军，根据时机而做出谋划，申国威于东南，肃清江岸，忘记这连续作战的劳累，以期获得长久的安闲，军队如何行动，由你相机行事。”又命令邢峦说：“淮阳、宿豫虽已收复，但梁城之敌仍胆敢聚结顽抗，现在乘胜进击，集中力量加以消灭。令你率兵二万渡过淮河，与征南将军元英所部成夹攻之势，以便乘机进攻。”

等到梁城敌军逃跑，中山王元英乘胜进攻钟离城，世宗命令邢峦率兵与元英汇合。邢峦上表说：“我奉悉诏令，命臣渡过淮河与征南将军夹击敌人，乘胜长驱深入，现在确实是一个机会。但我心中所思考的，还有其他问题。盖吞并江南需要通过长期教化，进攻别人国家在于依赖资财，使用武力准备战争，必须事先好好计议。不能想象自己一定会胜利，侥幸敌人的无能。现在我军如想掠取土地，诛杀平民，那是绝对会胜利，如想攻占城邑，就不一定能胜利了。攻下敌人城邑，得不到多少好处；攻不下，就会受到很大的损失。萧衍尽发江东人力物力，采取了今年的行动，结果士卒劳倦丧亡，大败而还，君臣都无计可施，已成为天下的笑柄。萧衍的军队在原野上虽不能与我军对敌，但防守城邑还是绰绰有余的，现在我们发起攻击，将不可能轻易攻下。而且广陵离我方边境太远，离长江只有四十里地，钟离、淮阴二城都在淮河与长江之间，如果这些城邑向我们投诚，我们还担心缺乏军粮，难于固守它，何况对他们发动进攻，劳苦兵卒呢？而且征南的战士已经战斗了六个月，疲倦衰弱，战死疾病，其数量可想而知。我军虽有乘胜前进的本钱，但怕没有长期作战的能力。依臣的愚见，应修复先前的防御工事，加强边境力量，休息养育中原的民力，准备以后的行动。再说梁国的可乘之机，用不着担心会长期没有，我们只要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来临，可说是必胜之计。”世宗下诏对他说：“你部渡过淮河夹击敌军，要依照先前命令行事，哪能如此犹豫不决，而提出这样的请求！令你火速进军，行军作战，应听从征南将军的重要意见。”

邢峦又上表说：“萧衍派军侵略我国边境，使王师长期受劳累，现在他们落荒而逃，真正消除了边界的祸患，这是因为神灵护佑大魏，上天让顽敌失败，并不是我们这些才弱智劣的臣子能够取得这样的胜利。以臣下愚见，如今最好是修复边界镇戍，等候敌人再次采取行动。而且萧衍还没死，凶首还未被消灭，其举螳臂而挡车的想法，哪能就此消除呢？我们所应做的是加强防备以等待他来进攻，实在不该辛苦军队，深入敌境，使自己疲惫困怠。现在中山王进军钟离城，我真不了解其用意，如果说要采取要么成功要么失败的计策，不考虑我军是否绝对安全，那么径直进袭广陵城，深入其后方，攻其不备，结果真还难以预料。如果说要以兵多取胜，敌萧宏所率军队还在那儿；要趁敌无粮而进攻，但他们运粮的船只已经到达，而我军却想以只能支持八十天的粮食进攻敌城，这事我以前还从未听说过。况且广陵、任城二王先前失利的事可作鉴戒，难道今日还要重蹈覆辙？现在如果前往进攻，敌方加固城墙防守，不与我军交战，城壕水又很深，不能填平，我们坐等到春天，士卒自己就会疲惫不堪。派我部前往，粮食怎么运来？夏天出征的士兵，没带冬天穿的衣服，假若碰到结冰下雪的天气，怎样度过？臣下宁可承担畏惧懦弱不敢进军的责任，也不犯吃败仗、损军费、出师无功的罪名。钟离城是天险之地，朝中贵臣很清楚，如果城内有人策应，能否攻得下还难说，如果没人策应，一定不可能攻克。如大军有去无回，我国将受到多大的耻辱！如果相信我的话，希望让我停止前进；如果说我不愿前进而请求回军，可把我率领的部队全部交给中山王元英，听任他的指挥，我一个人乘马随大军行动。况且俗语说：耕种应询问种田的奴隶，织绢应询问纺织的婢女。臣虽不懂军事，但也忝为率军打仗的将领，究竟该不该进军，还是比较清楚的，臣既说这事难办，何必一定要派我去呢？”世宗下诏说：“安东将军邢峦多次请求停止军事行动，徘徊不定，没有立即进军，拖延阻挠军事计划的实施，这太辜负我的厚望了。既然兵马很多，没有理由停止不动，应尽快进击，东西两支部队相互配合，乘胜歼灭敌人，以便抓住时机。”邢峦反复打报告，请求免官回京城，世宗答应了他。元英果真失败退军，当时人叹服邢峦的见识谋略。

起先，侍中卢昶与邢峦关系不和，卢昶和元晖都得到世宗的宠信，御史中尉崔亮是卢昶的同伙。卢昶和元晖让崔亮举发邢峦，答应事情做成后，给世宗讲让崔亮作侍中。于是，崔亮向世宗上奏，弹劾邢峦当初在汉中时把良民掠来做奴婢。邢峦害怕将被卢昶等陷害，便把在汉中获得的梁巴西太守庞景民的女儿庞化生等二十多人送给元晖。庞化生等人长得很漂亮，元晖很是高兴，于是背着卢昶对世宗说：“邢峦刚刚立了大功，再说这事也已经过赦免，不应该现在又立案办理。”世宗接受其意见。高肇认为邢峦有战胜敌人的功勋，却遭到卢昶等人的排挤，于是帮助邢峦申诉，邢峦因此未被判刑。

豫州城民白早生杀豫州刺史司马悦，举豫州悬瓠城向南方的梁投靠，萧衍派冠军将军齐苟仁率军进驻悬瓠城。世宗命令邢峦持节统领羽林军中的精锐骑兵前往征讨，并封邢峦为平舒县开国伯，食邑五百户，以奖赏他在攻克宿豫时所立战功。世宗到东堂，慰劳并向邢峦辞别，说：“司马悦不注意自我防卫，其智略不能使自己安全，不仅被仆隶凶徒搞得身首分离，而且使国家疆土遭受重大损失。悬瓠城离京城洛阳很近，是洛阳东南方的屏障，我很为此事忧虑。白早生按理不能独自支撑，一定会招引吴楚之敌，豫州兵士和百姓与白早生一起叛逆，从形势看可能得用武力解决。你文才出众，武功显赫，是我朝的南仲，所以令你火速出发，出其不意地加以攻击。你说说看，白早生将逃跑呢，还是会据城坚守？什么时候才可以将他平定？”邢峦回答说：“白早生并非是有深谋远虑的人，这件事不是他策划造成的，只不过是他利用司马悦虐待百姓，激起众怒乘机起事，而百姓为他的凶残和威势所慑服，不得不暂时依从他。假使萧衍派军来接应，由于水路不通，军粮供应不上，也将成为我们的猎物，对我们造不成危害。白早生得到萧衍军队的援助，贪图利益，肯定会坚守，不会逃跑。现在我军兵临悬瓠，那儿的兵士和百姓一定会立即归顺朝廷。然后我们将白早生围困于悬瓠孤城，使他走投无路，不会超过今年，必将他的头送到京城。希望陛下不要为此小事而忧虑。”世宗笑着说：“你这话气势好盛啊！你很了解我派你去的意图。我知道你父母年事已高，而你却常在外面操劳，但忠孝不能两全，应用你的才干拯救世难，这是不应推托的。”

于是邢峦率领八百骑兵，两天的路程并作一天走，五天之后便驻军鲍口。白早生派其大将军胡孝智率七千人，在离悬瓠城两百里的地方迎战。邢峦打败胡孝智，乘胜进军，直抵悬瓠。白早生又遣军出城迎战，邢峦再次大败叛军，乘势渡过汝河。不久魏军大队人马接连不断地开来，便合围攻城。世宗命令加邢峦使持节、领镇南将军、都督南讨诸军事等官衔。征南将军、中山王元英率军到南边攻打三关蛮族，也驻扎在悬瓠，因后续部队还未到达，前面的敌人较多，畏惧而不敢进发，于是分部队同邢峦一起夹击悬瓠。萧衍将军齐苟仁等二十一人打开城门向魏军投降，邢峦斩杀白早生等几十个一同叛乱的人。豫州平定后，邢峦整顿部队，凯旋京师。世宗亲临东堂慰劳邢峦，说：“你没有用多少时日，便扫清叛逆之徒，丰功伟绩，可称得上不愧于古人了。”邢峦回答说：“这自然是由于陛下圣略威灵及元英等将士尽力的结果，臣下何功之有！”世宗笑着说：“你不仅在一月之中打了三次胜仗，值得称为奇事，竟想到士伯，不愿把已建立的功勋据为己有。”

邢峦自从在宿豫打了大胜仗及平定悬瓠以后，志向行为都变得善良正派，不再考虑钱财，军用物资丝毫不加侵占。升任殿中尚书，加封抚军将军。延昌三年，暴病身亡，死年五十一岁。邢峦有文武才干，朝廷和民间都仰慕他，故全国都哀悼他，为他感到可惜。世宗令赠送他家中帛四百匹，赠邢峦朝服一件，并赠他车骑大将军、瀛州刺史等官。当初，世宗打算赠邢峦冀州刺史一职，黄门甄琛因邢峦以前曾弹劾过自己，便说：“瀛州是邢峦的家乡所在地，人们都想作家乡的官。”于是，世宗按照甄琛的意思办。所以甄琛撰写诏令，就说：“优赠车骑将军、瀛州刺史”，谈论此事的人都讥笑甄琛浅薄无能。邢峦谥号为“文定”。

史臣说：邢峦有文才武略，能胜任军务和国政，在内参与朝廷决策，在外征战克敌，可说是治理天下的人才了吧？

魏书卷六十六

列传第五十四

李崇

李崇，字继长，小名继伯，顿丘人也，文成元皇后第二兄诞之子。年十四，召拜主文中散，袭爵陈留公，镇西大将军。

高祖初，为大使巡察冀州。寻以本官行梁州刺史。时巴氐扰动，诏崇以本将军为荆州刺史，镇上洛，敕发陕秦二州兵送崇至治。崇辞曰：“边人失和，本怨刺史，奉诏代之，自然易帖。但须一宣诏旨而已，不劳发兵自防，使怀惧也。”高祖从之。乃轻将数十骑驰到上洛，宣诏绥慰，当即帖然。寻勒边戍，掠得萧赜人者，悉令还之。南人感德，仍送荆州之口二百许人。两境交和，无复烽燧之警。在治四年，甚有称绩。召还京师，赏赐隆厚。

以本将军除兖州刺史。兖土旧多劫盗，崇乃村置一楼，楼悬一鼓，盗发之处，双槌乱击。四面诸村始闻者挝鼓一通，次复闻者以二为节，次后闻者以三为节，各击数千槌。诸村闻鼓，皆守要路，是以盗发俄顷之间，声布百里之内。其中险要，悉有伏人，盗窃始发，便尔擒送。诸州置楼悬鼓，自崇始也。后例降为侯，改授安东将军。

车驾南征，骠骑大将军、咸阳王禧都督左翼诸军事，诏崇以本官副焉。徐州降人郭陆聚党作逆，人多应之，搔扰南北。崇遣高平人卜冀州诈称犯罪，逃亡归陆。陆纳之，以为谋主。数月，冀州斩陆送之，贼徒溃散。入为河南尹。

后车驾南讨汉阳，崇行梁州刺史。氐杨灵珍遣弟婆罗与子双领步骑万余，袭破武兴，与萧鸾相结。诏崇为使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率众数万讨之。崇槎山分进，出其不意，表里以袭。群氐皆弃灵珍散归，灵珍众减太半。崇进据赤土，灵珍又遣从弟建率五千人屯龙门，躬率精勇一万据鹫硖。龙门之北数十里中伐树塞路，鹫硖之口积大木，聚礌石，临崖下之，以拒官军。崇乃命统军慕容拒率众五千，从他路夜袭龙门，破之。崇乃自攻灵珍，灵珍连战败走，俘其妻子。崇多设疑兵，袭克武兴。萧鸾梁州刺史阴广宗遣参军郑猷、王思考率众援灵珍。崇大破之，并斩婆罗首，杀千余人，俘获猷等，灵珍走奔汉中。高祖在南阳，览表大悦，曰：“使朕无西顾之忧者，李崇之功也。”以崇为都督梁秦二州诸军事、本将军、梁州刺史。高祖手诏曰：“今仇、陇克清，镇捍以德，文人威惠既宣，实允远寄，故敕授梁州，用宁边服。便可善思经略，去其可除，安其可育，公私所患，悉令芟荑。”及灵珍偷据白水，崇击破之，灵珍远遁。

世宗初，征为右卫将军，兼七兵尚书。寻加抚军将军，正尚书。转左卫将军、相州大中正。鲁阳蛮柳北喜、鲁北燕等聚众反叛，诸蛮悉应之，围逼湖阳。游击将军李晖先镇此城，尽力捍御，贼势甚盛。诏以崇为使持节、都督征蛮诸军事以讨之。蛮众数万，屯据形要，以拒官军。崇累战破之，斩北燕等，徙万余户于幽并诸州。世宗追赏平氐之功，封魏昌县开国伯，邑五百户。东荆州蛮樊安，聚众于龙山，僭称大号，萧衍共为唇齿，遣兵应之。诸将击讨不利，乃以崇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征蛮诸军事，进号镇南将军，率步骑以讨之。崇分遣诸将，攻击贼垒，连战克捷，生擒樊安，进讨西荆，诸蛮悉降。

诏以崇为使持节、兼侍中、东道大使，黜陟能否，著赏罚之称。转中护军，出除散骑常侍、征南将军、扬州刺史。诏曰：“应敌制变，算非一途，救左击右，疾雷均势。今朐山蚁寇，久结未殄，贼衍狡诈，或生诡劫，宜遣锐兵，备其不意。崇可都督淮南诸军事，坐敦威重，遥运声算。”延昌初，加侍中、车骑将军、都督江西诸军事，刺史如故。

先是，寿春县人苟泰有子三岁，遇贼亡失，数年不知所在。后见在同县人赵奉伯家，泰以状告。各言己子，并有邻证，郡县不能断。崇曰：“此易知耳。”令二父与儿各在别处，禁经数旬，然后遣人告之曰：“君儿遇患，向已暴死，有教解禁，可出奔哀也。”苟泰闻即号咷，悲不自胜；奉伯咨嗟而已，殊无痛意。崇察知之，乃以儿还泰，诘奉伯诈状。奉伯乃款引云：“先亡一子，故妄认之。”又定州流人解庆宾兄弟，坐事俱徙扬州。弟思安背役亡归，庆宾惧后役追责，规绝名贯，乃认城外死尸，诈称其弟为人所杀，迎归殡葬。颇类思安，见者莫辨。又有女巫阳氏自云见鬼，说思安被害之苦，饥渴之意。庆宾又诬疑同军兵苏显甫、李盖等所杀，经州讼之，二人不胜楚毒，各自款引。狱将决竟，崇疑而停之。密遣二人非州内所识者，为从外来，诣庆宾告曰：“仆住在此州，去此三百。比有一人见过寄宿，夜中共语，疑其有异，便即诘问，迹其由绪。乃云是流兵背役逃走，姓解字思安。时欲送官，苦见求及，称有兄庆宾，今住扬州相国城内，嫂姓徐，君脱矜愍，为往报告，见申委曲，家兄闻此，必重相报，所有资财，当不爱惜。今但见质，若往不获，送官何晚。是故相造，指申此意。君欲见雇几何，当放贤弟。若其不信，可见随看之。”庆宾怅然失色，求其少停，当备财物。此人具以报，崇摄庆宾问曰：“尔弟逃亡，何故妄认他尸？”庆宾伏引。更问盖等，乃云自诬。数日之间，思安亦为人缚送。崇召女巫视之，鞭笞一百。崇断狱精审，皆此类也。

时有泉水涌于八公山顶；寿春城中有鱼无数，从地涌出；野鸭群飞入城，与鹊争巢。五月，大霖雨十有三日，大水入城，屋宇皆没，崇与兵泊于城上。水增未已，乃乘船附于女墙，城不没者二板而已。州府劝崇弃寿春，保北山。崇曰：“吾受国重恩，忝守藩岳，德薄招灾，致此大水。淮南万里，系于吾身。一旦动脚，百姓瓦解，扬州之地，恐非国物。昔王尊慷慨，义感黄河，吾岂爱一躯，取愧千载。但怜兹士庶，无辜同死，可桴筏随高，人规自脱。吾必守死此城，幸诸君勿言。”时州人裴绚等受萧衍假豫州刺史，因乘大水，谋欲为乱，崇皆击灭之。崇以洪水为灾，请罪解任。诏曰：“卿居藩累年，威怀兼畅，资储丰溢，足制劲寇。然夏雨泛滥，斯非人力，何得以此辞解？今水涸路通，公私复业，便可缮甲积粮，修复城雉，劳恤士庶，务尽绥怀之略也。”崇又表请解州，诏报不听。是时非崇，则淮南不守矣。

崇沉深有将略，宽厚善御众，在州凡经十年，常养壮士数千人，寇贼侵边，所向摧破，号曰“卧虎”，贼甚惮之。萧衍恶其久在淮南，屡设反间，无所不至，世宗雅相委重，衍无以措其奸谋。衍乃授崇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万户郡公，诸子皆为县侯，欲以构崇。崇表言其状，世宗屡赐玺书慰勉之。赏赐珍异，岁至五三，亲待无与为比。衍每叹息，服世宗之能任崇也。

肃宗践祚，褒赐衣马。及萧衍遣其游击将军赵祖悦袭据西硖石，更筑外城，逼徙缘淮之人于城内。又遣二将昌义之、王神念率水军泝淮而上，规取寿春。田道龙寇边城，路长平寇五门，胡兴茂寇开霍。扬州诸戍，皆被寇逼。崇分遣诸将，与之相持。密装船舰二百余艘，教之水战，以待台军。萧衍霍州司马田休等率众寇建安，崇遣统军李神击走之。又命边城戍主邵申贤要其走路，破之于濡水，俘斩三千余人。灵太后玺书劳勉。

许昌县令兼纻麻戍主陈平玉南引衍军，以戍归之。崇自秋请援，表至十余。诏遣镇南将军崔亮救硖石，镇东将军萧宝夤于衍堰上流决淮东注。朝廷以诸将乖角，不相顺赴，乃以尚书李平兼右仆射，持节节度之。崇遣李神乘斗舰百余艘，沿淮与李平、崔亮合攻硖石。李神水军克其东北外城，祖悦力屈乃降，语在《平传》。朝廷嘉之，进号骠骑将军、仪同三司，刺史、都督如故。衍淮堰未破，水势日增。崇乃于硖石戍间编舟为桥，北更立船楼十，各高三丈，十步置一篱，至两岸，蕃板装治，四箱解合，贼至举用，不战解下。又于楼船之北，连覆大船，东西竟水，防贼火筏。又于八公山之东南，更起一城，以备大水，州人号曰魏昌城。崇累表解州，前后十余上，肃宗乃以元志代之。寻除都督冀定瀛三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冀州刺史，仪同如故。不行。

崇上表曰：

臣闻世室明堂，显于周夏；二黉两学，盛自虞殷。所以宗配上帝，以著莫大之严；宣布下土，以彰则天之轨。养黄发以询格言，育青襟而敷典式，用能享国久长，风徽万祀者也。故孔子称巍巍乎其有成功，郁郁乎其有文章，此其盛矣。爰暨亡秦，政失其道，坑儒灭学，以蔽黔首。国无黉序之风，野有非时之役，故九服分崩，祚终二世。炎汉勃兴，更修儒术，文景已降，礼乐复彰，化致升平，治几刑措。故西京有六学之美，东都有三本之盛，莫不纷纶掩蔼，响流无已。逮自魏晋，拨乱相因，兵革之中，学校不绝，遗文灿然，方轨前代。

仰惟高祖孝文皇帝禀圣自天，道镜今古，徙驭嵩河，光宅函洛，模唐虞以革轨仪，规周汉以新品制，列教序于乡党，敦诗书于郡国。使揖让之礼，横被于崎岖；歌咏之音，声溢于仄陋。但经始事殷，戎轩屡驾，未遑多就，弓剑弗追。世宗统历，聿遵先绪，永平之中，大兴板筑，续以水旱，戎马生郊，虽逮为山，还停一篑。

窃惟皇迁中县，垂二十祀。而明堂礼乐之本，乃郁荆棘之林；胶序德义之基，空盈牧竖之迹。城隍严固之重，阙砖石之工；墉堞显望之要，少楼榭之饰。加以风雨稍侵，渐致亏坠。又府寺初营，颇亦壮美，然一造至今，更不修缮，厅宇凋朽，墙垣颓坏，皆非所谓追隆堂构，仪形万国者也。伏闻朝议，以高祖大造区夏，道侔姬文，拟祀明堂，式配上帝。今若基宇不修，仍同丘畎，即使高皇神享，阙于国阳，宗事之典，有声无实。此臣子所以匪宁，亿兆所以失望也。

臣又闻官方授能，所以任事，事既任矣，酬之以禄。如此，上无旷官之讥，下绝尸素之谤。今国子虽有学官之名，而无教授之实，何异兔丝燕麦，南箕北斗哉！昔刘向有言：“王者宜兴辟雍，陈礼乐，以风化天下。夫礼乐所以养人，刑法所以杀人，而有司勤勤请定刑法，至于礼乐，则曰未敢，是则敢于杀人，不敢于养人也。臣以为当今四海清平，九服宁晏，经国要重，理应先营；脱复稽延，则刘向之言征矣。但事不两兴，须有进退。以臣愚量，宜罢尚方雕靡之作，颇省永宁土木之功，并减瑶光材瓦之力，兼分石窟镌琢之劳，及诸事役非急者，三时农隙，修此数条。使辟雍之礼，蔚尔而复兴；讽诵之音，焕然而更作。美榭高墉，严壮于外；槐宫棘宇，显丽于中。道发明令，重遵乡饮，敦进郡学，精课经业。如此，则元、凯可得之于上序，游夏可致之于下国，岂不休欤！诚知佛理渊妙，含识所宗，然比之治要，容可小缓。苟使魏道熙缉，元首唯康，尔乃经营，未为晚也。

灵太后令曰：“省表，具悉体国之诚。配飨大礼，为国之本，比以戎马在郊，未遑修缮。今四表晏宁，年和岁稔，当敕有司别议经始。”

除中书监、骠骑大将军，仪同如故。又授右光禄大夫，出为使持节、侍中、都督定幽燕瀛四州诸军事、本将军、定州刺史，仪同如故。征拜尚书左仆射，加散骑常侍，骠骑、仪同如故。迁尚书令，加侍中。崇在官和厚，明于决断，受纳辞讼，必理在可推，始为下笔，不徒尔收领也。然性好财货，贩肆聚敛，家资巨万，营求不息。子世哲为相州刺史，亦无清白状。邺洛市鄽，收擅其利，为时论所鄙。

蠕蠕主阿那瓌率众犯塞，诏崇以本官都督北讨诸军事以讨之。崇辞于显阳殿，戎服武饰，志气奋扬，时年六十九，干力如少。肃宗目而壮之，朝廷莫不称善。崇遂出塞三千余里，不及贼而还。

后北镇破落汗拔陵反叛，所在响应。征北将军、临淮王彧大败于五原，安北将军李叔仁寻败于白道，贼众日甚。诏引丞相、令、仆、尚书、侍中、黄门于显阳殿，诏曰：“朕比以镇人构逆，登遣都督临淮王克时除翦。军届五原，前锋失利，二将殒命，兵士挫衅。又武川乖防，复陷凶手。恐贼势侵淫，寇连恒朔。金陵在彼，夙夜忧惶。诸人宜谏良策，以副朕怀。”吏部尚书元修义曰：“强寇充斥，事须得讨。臣谓须得重贵，镇压恒朔，总彼师旅，备卫金陵。”诏曰：“去岁阿那瓌叛逆，遣李崇令北征，崇遂长驱塞北，返旆榆关，此亦一时之盛。崇乃上表求改镇为州，罢削旧贯。朕于时以旧典难革，不许其请。寻李崇此表，开诸镇非异之心，致有今日之事。但既往难追，为复略论此耳。朕以李崇国戚望重，器识英断，意欲还遣崇行，总督三军，扬旌恒朔，除彼群盗。诸人谓可尔以不？”仆射萧宝夤等曰：“陛下以旧都在北，忧虑金陵，臣等实怀悚息。李崇德位隆重，社稷之臣，陛下此遣，实合群望。”崇启曰：“臣实无用，猥蒙殊宠，位妨贤路，遂充北伐。徒劳将士，无勋而还，惭负圣朝，于今莫已。臣以六镇幽垂，与贼接对，鸣柝声弦，弗离旬朔。州名差重于镇，谓实可悦彼心，使声教日扬，微尘去塞。岂敢导此凶源，开生贼意。臣之愆负，死有余责。属陛下慈宽，赐全腰领。今更遣臣北行，正是报恩改过，所不敢辞。但臣年七十，自惟老疾，不堪敌场，更愿英贤，收功盛日。”

于是诏崇以本官加使持节、开府、北讨大都督，抚军将军崔暹，镇军将军、广阳王渊皆受崇节度。又诏崇子光禄大夫神轨，假平北将军，随崇北讨。崇至五原，崔暹大败于白道之北，贼遂并力攻崇。崇与广阳王渊力战，累破贼众，相持至冬，乃引还平城。渊表崇长史祖莹诈增功级，盗没军资。崇坐免官爵，征还，以后事付渊。

后徐州刺史元法僧以彭城南叛，时除安乐王鉴为徐州刺史以讨法僧，为法僧所败，单马奔归。乃诏复崇官爵，为徐州大都督，节度诸军事。会崇疾笃，乃以卫将军、安丰王延明代之。改除开府、相州刺史，侍中、将军、仪同并如故。孝昌元年薨于位，时年七十一。赠侍中、骠骑大将军、司徒公、雍州刺史，谥曰武康。后重赠太尉公，增邑一千户，余如故。

史臣曰：李崇以风质英重，毅然秀立，任当将相，望高朝野，美矣。

译文：

李崇，字继长，小名继伯，顿丘人，文成皇帝拓跋浚元皇后二哥李诞的儿子。十四岁的时候，文成帝把他找来，任命他为主文中散，后继承其父陈留公的爵位，官任镇西大将军。

高祖孝文帝即位之初，李崇任大使巡察冀州。不久以原来的官职代理梁州刺史。当时巴氐发生骚乱，朝廷命令李崇以镇西大将军的身份出任荆州刺史，镇守上洛，并命令征调陕、秦二州士兵护送李崇到任。李崇推却说：“边境百姓不安定，本来就是因怨恨刺史，现在我奉命代替原任刺史，他们自然会和悦顺从。只须宣布一道诏令就可以了，用不着调部队自卫，否则会使边民心里畏惧不安。”高祖接受他的建议。于是李崇只简简单单地带着几十个骑兵，风尘仆仆地赶到上洛，宣传诏令，抚慰百姓，事态迅速平息下来。不久李崇又严令边防各戍，如掳掠到南方齐国的人员，务必全部送还。齐国的人为他的恩德所感动，也把他们在魏荆州掠取的二百多人送回。两国边境地段恢复和平状态，不再有战争警报出现。李崇在荆州刺史任上四年，政绩很不错，受到人们的称许。后被召回京城，得到很丰厚的赏赐。

又以镇西大将军的身份被任命为兖州刺史。兖州一带以前打家劫舍的强盗很多，于是李崇命令每村建一幢高楼，楼上悬挂一面鼓，如果哪个村子出现盗贼，便用两只鼓槌将鼓乱擂。四面各村听到该村鼓声后，最先听到的村子擂一遍鼓，其后听到鼓声的村子擂两遍鼓，再下面听到鼓声的村子则擂三遍，每遍都擂数千下。各村听到鼓声后，都把来往要道把守起来，所以盗贼出现后，很快在百里范围以内就到处都有鼓声。而百里之内各险要地段，都有人埋伏，盗窃案件刚刚发生，罪犯就被捉住送往官府。各州都建楼置鼓以备盗贼，这是李崇创始的。后来按常例降陈留公爵为陈留侯，将镇西大将军改为安东将军。

孝文帝亲自率军南征，骠骑大将军、咸阳王元禧任都督左翼诸军事，诏令李崇以原任官作元禧的副手。从南齐降魏的徐州人郭陆纠集党羽，发动叛乱，很多人都响应他，骚扰南北。李崇派高平人卜冀州谎称自己犯了罪，逃跑到郭陆这儿来。郭陆收纳了他，把他当作主要的参谋。几个月后，卜冀州割了郭陆的人头送给李崇，叛乱的人遂逃散。李崇后来到京城任河南尹。

后来孝文帝亲自率军进攻南齐汉阳，李崇代理梁州刺史，氐人杨灵珍派其弟杨婆罗与儿子杨双率领步兵和骑兵一万多人，发动袭击，攻下武兴，与南齐主萧鸾相互勾结。孝文帝令李崇为使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率领几万大军讨伐杨灵珍。李崇凿山通道，分路进军，出其不意，里应外合地发起袭击，氐人都抛下杨灵珍，各自回到本部落，杨灵珍的部下因此减少多半。李崇进军占领赤土，杨灵珍又派堂弟杨建带五千人屯守龙门，亲自率精锐勇猛一万人守卫鹫硖，并在龙门以北几十里的范围内砍伐树木以阻塞道路，在鹫硖口聚积大木材和巨大的石头，在悬崖上往下施放，以抵抗官军的进攻。于是，李崇命令统军慕容拒率五千士兵，从别的道路乘晚间奇袭龙门，将其攻克；李崇便自己带军进攻杨灵珍，杨灵珍接连打了几仗都失败逃跑，魏军俘虏了他的妻子和儿子。李崇布置了许多佯攻部队，然后突然袭击，攻下武兴。萧鸾梁州刺史阴广宗派其参军郑猷和王思考带军援助杨灵珍。李崇将他们打得大败，并割了杨婆罗的首级，杀敌千余人，俘虏了郑猷等人，杨灵珍逃奔汉中。孝文帝当时在南阳，看完李崇送达的奏章后，极其高兴，说：“使我没有西顾之忧，这是李崇的功绩啊！”任命李崇为都督梁秦二州诸军事、安东将军、梁州刺史。孝文帝给李崇的亲笔诏令说：“如今仇池和陇右平定，需要有德行的人去镇卫防守，你已宣示了文人的威风和恩德，很适合委以边远州镇的重任，所以我任命你为梁州刺史，以使边地安宁。你应当好好想一想治理的方法，把应该除掉的人除掉，使可以教化的人安下心来。官府和百姓都觉得不好的政策，应全部加以废除。”

世宗宣武帝拓跋恪即帝位之初，把李崇召回京师，任命他为右卫将军，兼任七兵尚书。不久又加抚军将军，正式就任七兵尚书。后又转任左卫将军、相州大中正。鲁阳蛮人柳北喜、鲁北燕等人聚众反叛，蛮族各部落都群起响应，围攻湖阳城。游击将军李晖原先镇守该城，这时全力抵御，而叛乱者力量很强大。世宗下诏，任命李崇为使持节、都督征蛮诸军事，率军讨伐叛乱的蛮族。蛮人数万，屯守地势险要之处，以抵抗政府军。李崇连续作战，将其击败，杀鲁北燕等人，把一万多户蛮人迁徙到幽、并等州。世宗追赏李崇先前平定氐人的功勋，封他为魏昌县开国伯，食邑五百户，东荆州蛮人樊安在龙山召集部众，妄称皇帝，萧衍与他相呼应，派军队接应樊安，众将领前往征讨都失利，便任命李崇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征蛮诸军事，升其军职为镇南将军，统领步兵和骑兵加以讨代。李崇派各位将领分头攻击叛军堡垒，连续获得胜利，活捉樊安，又进军讨伐西荆州叛乱的蛮族，各蛮族部落都向魏军投降。

朝廷令李崇为使持节、兼任侍中、东道大使，根据地方官员政绩的好坏加以提升或贬斥，李崇获得明于赏罚的名声。转任中护军，后离京为地方官，任散骑常侍、征南将军、扬州刺史。诏令说：“对付敌人要随机应变，计谋运用要有多种变化，如攻击敌人右边其实是救我方左边，很快就会起到同样的效果。现在朐山云集着大量敌军，长期未加歼灭，萧衍这个强盗很诡诈，很可能会搞什么狡猾的行动，应派出精锐部队，以预防不测事件。令李崇为都督淮南诸军事，坐镇扬州，以加强我军的威势，在远处扩大我军声势并出谋策划。”延昌初，加李崇侍中、车骑将军、都督江西诸军事等职，扬州刺史之职仍旧保留。

先前，寿春县有个叫苟泰的人，他的三岁孩子在碰上强盗时丢失了，几年以后都还不知道孩子在哪儿。后来发现孩子在同县人赵奉伯家里，苟泰把情况写成状子向官府告发。苟泰、赵奉伯二人都说孩子是自己的，而且都有邻居作证，郡和县的官吏不能断案。李崇说：“这很容易弄清楚。”命令把两个父亲和孩子隔离开来，不得见面。几十天后，派人告诉他们说：“你的儿子得了病，已经突然死去。官长命令解除对你的拘留，你可以出来为儿子奔丧。”苟泰一听到这消息，便放声大哭，痛苦得不能自持；赵奉伯只是叹几声气，一点也没悲痛的表情。李崇知道这个情况后，便把孩子还给苟泰，并审讯赵奉伯，追究其诈骗罪。于是，赵奉伯坦白说：“我有一个儿子先丢了，所以冒领了这个孩子。”另外定州流民解庆宾兄弟二人因犯法，都被发配到扬州。弟弟解思安不服劳役，逃跑回家，解庆宾害怕以后有劳役，官府还会找上门来，想把弟弟的名字从户籍簿上划掉，于是诈认城外死尸是他的弟弟，谎称其弟被人杀害了，把死尸接回家安葬。那尸体长像有点像解思安，看到尸体的人也弄不清真相。又有一个姓阳的女巫自称看见过鬼，那鬼叙说解思安被害时受到的痛苦以及又饿又渴的情况。解庆宾又诬告，与其弟同一支部队的苏显甫、李盖等杀死了他弟弟。经州审问后，苏显甫两人受不了过度的皮肉之苦，都承认杀了解思安。将要结案的时候，李崇觉得有问题，便要暂时停止。暗中派两个州城中不认识的人，自称从城外来，找到解庆宾，告诉他说：“我们家就住在本州，离这儿三百里地，最近有一人经过我们家，在我们家投宿，晚上与他谈话时，我们觉得他有点不对劲儿，便当即查问他从哪里来。于是，他说自己是充军的流刑犯人，不愿意服劳役而逃亡，姓解，名字叫思安。当时我们想把他送交官府，他苦苦哀求我们，声称：‘我有一个哥哥叫庆宾，现在住在扬州相国城内，嫂嫂姓徐，你们如果怜悯我，去给我送个信儿，把事情经过给我哥哥讲一下。他听到这些后，一定会重重地报答你们，所有的财产，他们都不会爱惜的。现在你们把我留作人质，如果去了没有得到财物，再把我送交官府也不迟。’所以我们来拜访你，把这个意思转达给你，你得给我们多少财物，我们才放了你的弟弟。如果你不相信，可以跟我们去看看。”解庆宾吓得变了脸色，请求他们稍等一等，会给他们筹办财物。这两人将情况向李崇做了汇报，李崇遂逮捕解庆宾，问他：“你弟弟逃跑了，为什么要诈认他人的尸体？”于是，解庆宾服罪招供。再审问李盖等人，他们便说先前是无辜服罪。几天以后，解思安也被人绑着送来。李崇让人把那个女巫也抓起来，打了她一百鞭。李崇判案精确慎重，都像这种情况。

当时八公山顶有泉水涌出，有很多鱼从寿春城中的地下冒出来，野鸭成群地飞入寿春城中，与喜鹊争巢。五月间，大暴雨连着下了十三天，洪水涌进城中，房舍都被淹没。李崇与兵士驻在城头上。大水不断上涨，于是大家乘船依傍城墙上，城墙只差几尺就被全淹没了。

扬州刺史和征南将军府的属官僚吏都劝李崇放弃寿春城，屯守北山。李崇说：“我受到国家的大恩，忝为一方大镇长官，德行不够，招来天灾，才会出现这次大洪水。淮南大片土地，全都看着我一个人如何动作。我只要一抬脚逃跑，老百姓就会完全失去信心，扬州这块地方，恐怕再也不是魏国的了。先前汉代王尊面对泛滥的洪水，敢于慷慨舍身，其大义使黄河不再为灾，我怎能爱惜这具躯壳，被千年以后的人耻笑呢？我只是怜惜这些百姓，没有罪却和我同死，可以让他们登上筏子，随水上涨，各自找办法逃命。我一定要与此城共存亡，希各位别再说什么了。”当时城中裴绚等人接受了萧衍授予的豫州刺史等职，于是利用发大水的时机，想发动叛乱，李崇把他们全给镇压下去。李崇因为洪水造成灾害，请求追究自己的罪责，解除职务。朝廷诏令说：“你在地方镇抚已有数年，百姓深知你的威风，并受到你的关怀，扬州粮食和财物都很丰富，足以制服强大的敌人。只因夏日雨水泛滥，这不是人力所能阻止的，哪能因这个缘故而辞职？现在大水退尽，道路已畅通，官府和百姓都恢复正常的工作和活动。你应修理兵器，储藏粮食，加固城池，慰劳和救济兵士与百姓，尽力做好安抚的工作。”李崇再次上表请求解除其扬州刺史之职，诏令回答不许。这时要不是李崇，淮南可能就守不住了。

李崇深谋远虑，有将才，他为人宽厚，善于带兵打仗。在扬州总共做了十年刺史，经常养育数千壮士。如遇敌人侵略边境，这支部队所到之处，敌人就一定会败亡，所以李崇号称“卧虎”，敌人很害怕他。萧衍讨厌他长期驻守淮南，多次搞反间计，什么方法都使上了，但世宗素来对李崇很放心，委以重任。萧衍找不到使其阴谋成功的办法。于是，萧衍任命李崇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食邑万户的郡公，把李崇的儿子都封为县侯，想以此离间李崇和魏朝的关系。李崇把情况向朝廷做了汇报，世宗多次赐给他亲笔信，对他进行安慰和鼓励，赏赐奇珍异物，每年都有好几次，再没有人能像李崇这样受到亲信的了。萧衍常感慨叹息，佩服世宗能任用李崇。

肃宗孝明帝元诩即帝位，赐给李崇衣服和马匹。萧衍派他的游击将军赵祖悦袭击并占据魏西硖石城，又在原城墙外再筑一道城墙，把沿淮河居住的人家赶到城内；还派昌义之、王神念两位将领带水军溯淮河西进，想攻取寿春城；萧衍将田道龙进攻边城，路长平进攻五门，胡兴茂进攻开霍。扬州各个戍所都遭到围攻。李崇分别派遣众将与敌军相持；暗中装备战船二百多艘，教练战士水上作战，以等待中央军的到来。萧衍霍州司马田休等率兵进攻建安，李崇派统军李神把他打跑，又令边城戍主邵申贤拦断田休逃跑的道路，在濡水将他击败，敌被俘和被杀的共达三千多人。灵太后亲自给李崇写信，加以慰劳鼓励。

许昌县令并兼任纻麻戍主陈平玉，勾引南边的军队，把纻麻戍交给萧衍军。李崇从秋天就请求增援，打了十多次报告。朝廷令镇南将军崔亮率军救援硖石，镇东将军萧宝夤把萧衍军所筑淮河大堰的上游凿开，让淮河之水向东流泻。朝廷因各将领闹纠纷，相互间不能协同作战，便派尚书李平兼任右仆射，持节协调各部队。李崇派李神乘一百多只战舰顺淮河与李平、崔亮合力进攻硖石。李神率领的水军攻占硖石外城的东北角，赵祖悦抵抗不住，便向魏军投降，这事亦载《李平传》中。朝廷嘉奖李崇，晋升为骠骑将军、仪同三司，扬州刺史、都督淮南诸军事等职如前。当时萧衍的军队所筑的淮河大堰还未毁坏，堰以上水位日渐上涨。李崇便在硖石戍所之间，把小船连接起来作为浮桥，于浮桥北边再置十座楼船，每座楼船高三丈，楼船之间，每隔一定距离设一藩篱，直达两岸，均用障板组装而成，四块一组，可以拆散拼合，敌人来攻便组装以御敌，没有战事便拆下。又在楼船以北的水面上，将大船弄翻连接起来，东西直抵两岸，以防止敌军从上游往下施放火筏。另外在八公山的东南方，再建一城，以防备出现大洪水，扬州称之为魏昌城。李崇多次上表朝廷，请求解除扬州刺史的职务，先后打了十多次报告，于是肃宗让元志接替他。不久又任命李崇为都督冀、定、瀛三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冀州刺史、仪同三司等职如旧，但李崇没有到任。

李崇上表朝廷说：

我听说夏代有世室，周代有明堂；有虞氏和商代都置有二黉，或称为两学。明堂是用来崇奉上帝，配祀先祖，以表示对他们极其崇敬；学校是为了向世人宣传说明皇帝是按上天的法则行事。先代圣王敬养老年人，以征求值得借鉴遵循的意见，并以模范行为教育青少年，所以国家能长治久安，美名万载相传。因此孔子称他们功业伟大，文教昌盛，这是远古盛事。至于短命的秦朝，政治不实行正道，坑杀儒生。灭绝儒学，以使百姓蒙昧无知。国家不置学校以推行教育，又不分时节，役使百姓，所以天下分崩离析，政权只经两代人就灭亡了。汉朝兴起以后，再一次遵循儒术，汉文帝、汉景帝以后，礼仪、雅乐又兴盛起来，教化所至，国家太平，政治上几乎达到不用刑罚的地步。因此西汉有设置六种不同学校的美事，东汉有建造三体石经的盛举，无不浩翰广博，对后世产生了无穷无尽的影响。到了魏晋时代，不断地消除祸乱，在战争频繁的时候，仍然没有废弃学校，留下来的文章粲然可观，足以和前代并驾齐驱。

敬思高祖孝文皇帝，天赐圣明，洞察今古，迁都于中原的洛阳，以先圣明王唐、虞为楷模，改革法制礼仪，仿照周代和汉代制度，重新制定官员品极，在各地设置学校，鼓励学习儒家经典。这使世道艰难的时代，忽然兴起文德礼仪，卑贱无识的人也盛赞先皇教化。只因创始人时代，事情繁多，又战争不断，来不及作太多的事，先皇就逝世了。世宗继承大位以后，遵循先代事业，永平年中，大搞建设，可是由于水旱灾害，京郊又有战事，大业未成，犹如建造大山，还差一筐土。

我暗想皇都迁于中原已近二十年，可是明堂本是礼乐的本源，却丛生着荆棘树木；学校是实现德义教化的基础，现在只有放牧的人到那儿去。城墙原是保卫帝都，显示都城气势的重要，但却缺少维修的砖工和石工；城上的女墙，是瞭望和守卫的地方，也没高楼台榭设置，再加上风雨逐渐侵蚀，慢慢地就残缺崩毁。另外政府各部门的建筑物，刚建造时也很壮观漂亮，但建成以后直到今日，从来未加修整，房舍朽坏，围墙崩塌，这些都没有使先代建筑更加华美，配不上作为万国楷模。我听朝廷有议论说，高祖大力经营中原，他的德行同于周文王，准备在明堂祭祀他，以配上帝。现在假如对明堂不加整修，仍然如同荒野一样，即使高祖的神灵下降到都城南边的明堂来享受对他的祭献，尊崇先祖的圣典，也有名而无实。这是臣下之所以内心不安，天下百姓之所以失望的原因。

我还听说过，让正直能干的人做官，是为了让他们做事，事情做好后，再用俸禄，作为报酬。这样，朝廷不会受到用人不当的讥议，官员们也不会受到如同白吃饭的嘲讽。现在国子学虽名义上设立了学官，却没有讲授学业的事实，这与认燕麦为菟丝子，说南箕为北斗，又有什么两样！汉代刘向曾说过：“帝王应该兴办学校，宣扬礼仪音乐，以教化天下百姓。礼仪音乐是用来教育人民的，而刑法是用来杀人的，可现在官吏们热心于请求制定刑法，至于兴复礼仪音乐，便说不敢有所作为，这实际上是有胆量杀人，没胆量去教育人啊！”臣下认为，现在全国政治清明，天下安宁，有关国家治理的大事，按理应当首先办理；如若再拖延时间，那么刘向所说的话将在今天得到验证。不过两件事情不可能同时做好，必须有所先后。按臣愚见，应罢除尚方雕饰奢靡之物的制作，节省永宁寺的土木工程，并减少修建瑶光寺的材料，抽调开凿石窟及其他一些不是急需工程的劳力，趁春、夏、秋三季农忙之后的闲余时间，完成上举各项建设。使学校复兴，读书之声再起。外有漂亮的台榭、高高的城墙，内有华美的建筑。再发明令，强调遵循乡饮的古礼，鼓励郡学，认真地考查学生的经学成绩。这样，中央学校可以培养出优等之臣，在地方上也可以找到子游、子夏那样的人才，难道不是很好吗！我也确实知道佛教义理精深微妙，为人们所皈依，但这与国家大政相比，似乎可以稍缓一下。若想使大魏兴隆，君主康宁，就马上动手营建，为时还不算晚。

灵太后发布命令说：“看了李崇的上表，完全知道了他为国家着想的心情。以祖宗配祀上帝的大礼，是国家的根本大政，近来因为发生战事，来不及修建。现在各地安宁，连年丰收，应命有关部门专门商议，开工建造。”

任命李崇为中书监、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如前。后又任命他为右光禄大夫。离京出任使持节、侍中、都督定、幽、燕、瀛四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定州刺史，仪同三司如前。召回京城，又任命他为尚书左仆射，加散骑常侍，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等职如前。升任尚书令，加官侍中。李崇做官温和忠厚，善于做出决定，他接受案子以后，一定要在情理上说得通时，才做出判决，而不是把人逮捕了就完事。但他生性喜爱钱财，经营商业，聚敛财物，家中资财达亿万钱，还不停地追求。其长子李世哲任相州刺史，也不清廉。父子两人在邺城和洛阳市场上，收取暴利，为当时议论所鄙弃。

蠕蠕首领阿那瓌率部侵犯魏塞北一带，朝廷令李崇以原官职为都督北讨诸军事，加以讨伐。李崇在显阳殿辞行，全副武装，意气风发，虽当时已六十九岁，但体力还如同少年。肃宗望着他，称赞他雄壮威武，朝中群臣莫不为之叫好。于是，李崇率军出征到长城以外三千里的地方，没有追上敌人而退军。

后来，北边各镇因破落汗拔陵叛乱，到处都有人响应。征北将军、临淮王元彧在五原被叛军打得大败，不久，安北将军李叔仁在白道又被打败，叛乱的人越来越多。于是令丞相、尚书令、尚书仆射、各位尚书、侍中、黄门都到显阳殿来，肃宗下诏说：“我最近因北镇之人发动叛乱，立即派都督临淮王元彧定期加以扑灭。大军抵达五原，前锋战败，两位将军战死，兵士也受到损失。加上武川镇防守失误，又落入叛贼手里。我担心叛贼的声势日益增大，侵扰到恒、朔两州，先代君主所葬的金陵就在那儿，这使我日夜忧虑，惶恐不安。大家应陈说如何对付的好办法，以满足我的期望。”吏部尚书元修义说：“强敌到处都是，一定得加以讨伐。我认为必须找一个重贵大臣，镇抚恒、朔二州，统帅两州的军队，以守卫金陵。”肃宗下诏说：“去年阿那瓌叛乱，命令李崇率军北征，于是李崇长驱进入塞北，从榆关返回，这也算一时盛举。李崇上表请求将北镇改为州，免除镇人原来的兵籍。我当时因旧制难以改变，不答应他的请求。想起来正是李崇这次上表，激起各镇的非分之心，以至于出现今天的事。不过以往的事，难以补救，我只不过简单地给你们说说而已。我因李崇是皇亲，又是众望所归的重臣，想派李崇再次出征，总统三军，挥师恒、朔之地，铲除那里的叛贼。你们认为可行吗？”尚书仆射萧宝夤等人说：“陛下因为旧都在北边，担心金陵将受到破坏，我们臣下也确实惊惧万分。李崇德行和地位都高，是社稷之臣，陛下派他前去，实在和我们所希望的相符。”李崇启禀说：“我的确没有才干，受到朝廷过分的恩宠，由于我身在其位，使贤才不能被朝廷任用，只好承担北伐重任。但白白地劳苦将士，无功而回，到现在我还为辜负了朝廷而深感惭愧。当时我因六镇处于遥远的边地，和敌方接近，隔不多长时间，总会发生战斗。而州在名义上较镇要重要一些，以为这确实可以让六镇的人满意，使国家教化在六镇日益深入，塞北安宁。怎敢引发这凶恶之源，使叛贼产生非分的想法。我的过失罪责，死也不能免除。恰遇陛下仁慈宽厚，使我活下来。现在又派我北伐，正是我报答恩遇，改正错误的机会，不敢推托。但臣已七十岁，自想年老有病，不堪在战场对敌，希望陛下再选派英杰贤才和我一道，使能在圣明的时代建功立业。”

于是命令李崇以原任官职加使持节、开府仪同三司、北讨大都督等职，抚军将军崔暹，镇军将军、广阳王元渊二人都受李崇统辖。又令李崇的儿子光禄大夫李神轨以假平北将军之职，跟随李崇北伐。李崇率军到达五原时，崔暹在白道以北打了大败仗，于是叛军合力向李崇进攻。李崇与广阳王元渊奋力作战，多次打败叛军，与他们相持到冬天，才撤军回到平城。元渊向朝廷报告李崇长史祖莹谎报军功和杀敌的数目，侵占军备物资。李崇受到牵连，被免除官职和爵位，召回洛阳，把军务交给元渊。

后来徐州刺史元法僧以鼓城向南方的梁朝投诚，当时任命安乐王元鉴为徐州刺史，讨伐元法僧，被元法僧打败，单身一人乘马逃回。于是朝廷命令恢复李崇的官职与爵位，任命他为徐州大都督，处理有关军事。刚好碰上李崇病重，便让卫将军、安丰王元延明接替他。改任李崇为开府、相州刺史，侍中、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全都如旧。孝昌元年李崇死于任上，终年七十一岁。赠侍中、骠骑大将军、司徒公、雍州刺史等官，谥号为“武康”。后来又重新赠为太尉公，增封邑一千户，其他如前。

史臣说：李崇风度气质，杰出庄重，性格坚毅，超出常人，因此出将入相，朝廷和民间都敬重他，这真是美事啊。

魏书卷七十三

列传第六十一

杨大眼

杨大眼，武都氐难当之孙也。少有胆气，跳走如飞。然侧出，不为其宗亲顾待，颇有饥寒之切。太和中，起家奉朝请。时高祖自代将南伐，令尚书李冲典选征官，大眼往求焉。冲弗许，大眼曰：“尚书不见知，听下官出一技。”便出长绳三丈许系髻而走，绳直如矢，马驰不及，见者莫不惊叹。冲曰：“自千载以来，未有逸材若此者也。”遂用为军主。大眼顾谓同僚曰：“吾之今日，所谓蛟龙得水之秋，自此一举终不复与诸君齐列矣。”未几，迁为统军。从高祖征宛、叶、穰、邓、九江、钟离之间，所经战陈，莫不勇冠六军。世宗初，裴叔业以寿春内附，大眼与奚康生等率众先入，以功封安成县开国子，食邑三百户。除直阁将军，寻加辅国将军、游击将军。

出为征虏将军、东荆州刺史。时蛮酋樊秀安等反，诏大眼为别将，隶都督李崇，讨平之。大眼妻潘氏，善骑射，自诣军省大眼。至于攻陈游猎之际，大眼令妻潘戎装，或齐镳战场，或并驱林壑。及至还营，同坐幕下，对诸僚佐，言笑自得，时指之谓人曰：“此潘将军也。”

萧衍遣其前江州刺史王茂先率众数万次于樊雍，招诱蛮夏，规立宛州，又令其所署宛州刺史雷豹狼、军主曹仲宗等领众二万偷据河南城。世宗以大眼为武卫将军、假平南将军、持节，都督统军曹敬、邴虬、樊鲁等诸军讨茂先等，大破之，斩衍辅国将军王花、龙骧将军申天化，俘馘七千有余。衍又遣其舅张惠绍总率众军，窃据宿豫。又假大眼平东将军为别将，与都督邢峦讨破之。遂乘胜长驱，与中山王英同围钟离。大眼军城东，守淮桥东西二道。属水泛长，大眼所绾统军刘神符、公孙祉两军夜中争桥奔退，大眼不能禁，相寻而走，坐徙为营州兵。

永平中，世宗追其前勋，起为试守中山内史。时高肇征蜀，世宗虑萧衍侵轶徐扬，乃征大眼为太尉长史、持节、假平南将军、东征别将，隶都督元遥，遏御淮肥。大眼至京师，时人思其雄勇，喜其更用，台省闾巷，观者如市。大眼次谯南，世宗崩。时萧衍遣将康绚于浮山遏淮，规浸寿春，诏加大眼光禄大夫，率诸军镇荆山，复其封邑。后与萧宝夤俱征淮堰，不能克。遂于堰上流凿渠决水而还，加平东将军。

大眼善骑乘，装束雄竦，擐甲折旋，见称当世。抚巡士卒，呼为儿子，及见伤痍，为之流泣。自为将帅，恒身先兵士，冲突坚陈，出入不疑，当其锋者，莫不摧拉。南贼前后所遣督将，军未渡江，预皆畏慑。传言淮泗、荆沔之间有童儿啼者，恐之云“杨大眼至”，无不即止。王肃弟子秉之初归国也，谓大眼曰：“在南闻君之名，以为眼如车轮。及见，乃不异人。”大眼曰：“旗鼓相望，瞋眸奋发，足使君目不能视，何必大如车轮。”当世推其骁果，皆以为关张弗之过也。然征淮堰之役，喜怒无常，捶挞过度，军士颇憾焉。识者以为性移所致。

又以本将军出为荆州刺史。常缚蒿为人，衣以青布而射之。召诸蛮渠指示之曰：“卿等若作贼，吾政如此相杀也。”又北淯郡尝有虎害，大眼搏而获之，斩其头悬于穰市。自是荆蛮相谓曰：“杨公恶人，常作我蛮形以射之。又深山之虎尚所不免。”遂不敢复为寇盗。在州二年而卒。

大眼虽不学，恒遣人读书，坐而听之，悉皆记识。令作露布，皆口授之，而竟不多识字也。有三子，长甑生，次领军，次征南，皆潘氏所生，气干咸有父风。

初，大眼徙营州，潘在洛阳，颇有失行。及为中山，大眼侧生女夫赵延宝言之于大眼，大眼怒，幽潘而杀之。后娶继室元氏。大眼之死也，甑生等问印绶所在。时元始怀孕，自指其腹谓甑生等曰：“开国当我儿袭之，汝等婢子，勿有所望！”甑生深以为恨。及大眼丧将还京，出城东七里，营车而宿。夜二更，甑生等开大眼棺，延宝怪而问之，征南射杀之。元怖，走入水，征南又弯弓射之。甑生曰：“天下岂有害母之人。”乃止。遂取大眼尸，令人马上抱之，左右扶挟以叛。荆人畏甑生等骁勇，不敢苦追。奔于襄阳，遂归萧衍。

译文：

杨大眼，武都氐族首领杨难当的孙子。小时候便有胆量勇气，跳跃奔跑，像是在飞一样。但他母亲不是正妻，所以宗族和亲戚都不照顾他，使他经常受到饥饿和寒冷的苦楚。太和中，开始做官，为奉朝请。当时高祖孝文帝将从平城出发进攻南齐，命令吏部尚书李冲主持选拔出征的军官，杨大眼找到李冲，请求让他出征。李冲不答应，杨大眼说：“尚书还不了解我，请让下官显一下本领。”于是拿出三丈左右长的绳子系在发髻上，拔腿便跑，脑后长绳飘起来，直如箭杆，骏马奔驰也赶不上他，观看的人无不惊讶叹服。李冲说：“千年以来，也没见到如此超群的人才啊。”于是让他作军主。杨大眼回过头对他昔日同僚们说：“今天对于我来说，可说是蛟龙得水的日子，从此以后，我就再也不会和各位站在一块儿了。”不久以后，升为统军。跟随高祖进攻宛、叶、穰、邓、九江、钟离等城，凡他所参加的战斗，无不数他最为勇敢。世宗即位初年，南齐裴叔业将寿春城向魏投诚，杨大眼与奚康生等率军最先进驻寿春，因功封为安成县开国子，食邑三百户。任命他为直阁将军，不久又加辅国将军和游击将军。

后离京出任征虏将军、东荆州刺史。当时蛮族首领樊秀安等人造反，朝廷命令杨大眼为别将，隶属于都督征蛮诸军事李崇，将反叛的蛮族镇压下去。杨大眼的妻子姓潘，也善于骑马射箭，亲自到部队探望杨大眼。每当战斗或捕猎的时候，杨大眼便让妻子潘氏穿上军装，两人或在战场上一同挥戈上阵，或在林间山谷并马齐驱。等回到军营，两人同坐于营帐下，面对各位属官，言笑自如。杨大眼常指着妻子对别人说：“这就是潘将军。”

萧衍派他的前任江州刺史王茂先率几万大军驻扎在雍州樊城一带，引诱蛮族和汉人，计划设置宛州，并命令他任命的宛州刺史雷豹狼与军主曹仲宗等率兵二万发动偷袭，占据河南城。世宗任命杨大眼为武卫将军、假平南将军、持节，统领军主曹敬、邴虬、樊鲁等几支部队向王茂先发起反击，大败王茂先，杀萧衍的辅国将军王花和龙骧将军申天化，俘获斩首达七千多人。萧衍又派他的舅父张惠绍总领各军，暗中进军，占领宿豫城。魏又假杨大眼为平东将军，为另一路领兵将领，与都督邢峦一道把张惠绍打败，于是乘胜进军，与中山王元英合力围攻钟离城。杨大眼驻军钟离城东面，防守淮河桥的东西两路。刚好碰到洪水猛涨，杨大眼所辖的统军刘神符和公孙祉两支部队在夜间相互争着从桥上逃跑，杨大眼禁止不住，随军而逃，因此犯罪，被发配到营州作军士。

永平年中，世宗追念杨大眼先前的功勋，让他代理中山内史。当时高肇率军进攻梁的蜀地，世宗担心萧衍会派军骚扰徐州和扬州，便召杨大眼回京城，任命他为太尉长史、持节、假平南将军、东征别将，隶属都督元遥，以防御淮南的敌军。杨大眼到达京师，当时人想看看他勇武的样子，又为他再次被起用而高兴，政府机关和街道上，观看他的人多得像市场上一样。杨大眼率军驻扎谯城南边。世宗逝世，当时萧衍派他的将军康绚在浮山筑淮河大堰，计划淹没寿春城。朝廷命令加杨大眼光禄大夫官，统领各军镇守荆山，恢复他原来的封爵和食邑。后来与萧宝夤一起进攻筑堰的梁军，没有成功。于是在堰的上游开一条渠道，使河水东流，然后撤军，加杨大眼平东将军。

杨大眼善于骑马，衣着雄勇整肃，穿着铠甲，转折盘旋，为当时人所称赏。他抚慰巡视战士，把他们称为儿子，看见受伤的人，总是为之伤心流泪。身为将帅，却总是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来往没有丝毫疑惧，挡道的敌军，无不破败。南边敌人派出的领兵将领，部队还没渡过长江，便先自恐惧。据说淮泗、荆沔一带，如有小孩哭，人们只要吓他一句“杨大眼来了”，都会马上停止哭闹。王肃侄子王秉刚从南方投奔魏国时，对杨大眼说：“我在南边听到你的名字，还以为你的眼睛大如车轮。亲眼相见后，才知和平常人并没不同之处。”杨大眼说：“若两军对阵的时候，我双眼圆睁，怒发冲冠，完全可以让你不敢看着我，为什么一定得大如车轮。”同时代的人推崇他的骁勇果敢，都认为即便是关羽、张飞，也不会超过他。但他率军进攻淮河大堰那次战役，他却喜怒无常，对士兵过多地进行体罚，战士们有些恨他。有识之士认为这是性情改变的缘故。

后来又以平东将军身份出任荆州刺史。他经常将蒿草捆扎成人的形状，给它穿上青布衣服，对草人放箭。把各位蛮族首领找来对他们说：“你们这些人若反叛，我就会像这样把你们给宰了。”荆州北淯郡曾经有虎造成伤害，杨大眼赤手空拳将老虎逮住，砍下虎头，悬挂在穰城的集市上。从此荆州蛮人相互说：“杨公为人凶暴，经常作一些像我们蛮人的物体，向它们射箭。而且深山中的老虎都不能逃脱他的恶手。”于是不敢再作叛逆劫掠的事。杨大眼任荆州刺史两年后便死了。

杨大眼虽没读过书，但常找人读书，他坐着听，而且都能记下来。让人作捷报，都由他口授，但始终认不了几个字。他有三个儿子，长子叫甑生、次子叫领军、第三子叫征南，都是潘氏生的，气度才干都和他们的父亲差不多。

当初，杨大眼发配营州时，潘氏留在洛阳，私生活很有问题。后来杨大眼为中山太守时，杨大眼妾所生女儿的丈夫赵延宝把这事给杨大眼讲了，杨大眼很气愤，把潘氏关起来，然后把她杀了。后娶继妻元氏。杨大眼死的时候，长子杨甑生问元氏杨大眼的印绶放在哪儿了。当时元氏刚怀孕，指着自己的腹部对甑生等人说：“开国县子应由我儿子继承，你们这些婢女所生之子，最好断了念头！”甑生为此很恼火。等到杨大眼的尸体将送回京城，出荆州治所穰城东七里的地方，停车过夜。夜间二更时分，甑生等打开杨大眼的棺材。赵延宝认为很奇怪，便询问他们，杨征南用箭将他射死。元氏恐惧，逃走躲进水中，征南又举弓射她，甑生说：“天下哪有杀母亲的人。”便没再射。于是取出杨大眼的尸体，让人在马上抱着，他们在左右扶持叛逃。荆州人畏惧甑生等人勇猛，不敢穷追。他们逃到襄阳，于是归附萧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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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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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唐书

旧五代史

新五代史

宋史

辽史

金史

元史

明史

列传

北齐书卷十七

列传第九

斛律光

光，字明月，少工骑射，以武艺知名。魏末，从金西征，周文帝长史莫者晖时在行间，光驰马射中之，因擒于阵，光时年十七。高祖嘉之，即擢为都督。世宗为世子，引为亲信都督，稍迁征虏将军，累加卫将军。武定五年，封永乐县子。尝从世宗于洹桥校猎，见一大鸟，云表飞颺，光引弓射之，正中其颈。此鸟形如车轮，旋转而下，至地乃大雕也。世宗取而观之，深壮异焉。丞相属邢子高见而叹曰：“此射雕手也”。当时传号落雕都督。寻兼左卫将军，进爵为伯。

齐受禅，加开府仪同三司，别封西安县子。天保三年，从征出塞，光先驱破敌，多斩首虏，并获杂畜。还，除晋州刺史。东有周天柱、新安、牛头三戍，招引亡叛，屡为寇窃。七年，光率步骑五千袭破之，又大破周仪同王敬俊等，获口五百余人，杂畜千余头而还。九年，又率众取周绛川、白马、浍交、翼城等四戍。除朔州刺史。十年，除特进、开府仪同三司。二月，率骑一万讨周开府曹回公，斩之。柏谷城主仪同薛禹生弃城奔遁，遂取文侯镇，立戍置栅而还。乾明元年，除并州刺史。皇建元年，进爵巨鹿郡公。时乐陵王百年为皇太子，肃宗以光世载醇谨，兼著勋王室，纳其长女为太子妃。太宁元年，除尚书右仆射，食中山郡干。二年，除太子太保。河清二年四月，光率步骑二万筑勋掌城于轵关西，仍筑长城二百里，置十三戍。三年正月，周遣将达奚成兴等来寇平阳，诏光率步骑三万御之，兴等闻而退走。光逐北，遂入其境，获二千余口而还。其年三月，迁司徒。四月，率骑北讨突厥，获马千余匹。是年冬，周武帝遣其柱国大司马尉迟迥、齐国公宇文宪，柱国庸国公可叱雄等，众称十万，寇洛阳。光率骑五万驰往赴击，战于邙山，迥等大败。光亲射雄，杀之，斩捕首虏三千余级，迥、宪仅而获免，尽收其甲兵辎重，仍以死者积为京观。世祖幸洛阳，策勋班赏，迁太尉，又封寇军县公。先是世祖命纳光第二女为太子妃，天统元年，拜为皇后。其年，光转大将军。三年六月，父丧去官，其月，诏起光及其弟羡并复前任。秋，除太保，袭爵咸阳王，并袭第一领民酋长，别封武德郡公，徙食赵州干，迁太傅。

十二月，周遣将围洛阳，壅绝粮道。武平元年正月，诏光率步骑三万讨之。军次定陇，周将张掖公宇文桀、中州刺史梁士彦、开府司水大夫梁景兴等又屯鹿庐交道，光擐甲执锐，身先士卒，锋刃才交，桀众大溃，斩首二千余级。直到宜阳，与周齐国公宇文宪、申国公㩉跋显敬相对十旬。光置筑统关、丰化二城，以通宜阳之路。军还，行次安邺，宪等众号五万，仍蹑军后。光纵骑击之，宪众大溃，虏其开府宇文英、都督越勤世良、韩延等，又斩首三百余级。宪仍令桀及其大将军中部公梁洛都与景兴、士彦等步骑三万于鹿卢交塞断要路。光与韩贵孙、呼延族、王显等合击，大破之，斩景兴，获马千匹。诏加右丞相，并州刺史。其冬，光又率步骑五万于玉壁筑华谷、龙门二城，与宪、显敬等相持，宪等不敢动。光乃进围定阳，仍筑南汾城，置州以逼之，夷夏万余户并来内附。

二年，率众筑平陇、卫壁、统戎等镇戍十有三所。周柱国枹罕公普屯威、柱国韦孝宽等，步骑万余，来逼平陇，与光战于汾水之北，光大破之，俘斩千计。又封中山郡公，增邑一千户。军还，诏复令率步骑五万出平阳道，攻姚襄、白亭城戍，皆克之，获其城主仪同、大都督等九人，捕虏数千人。又别封长乐郡公。是月，周遣其柱国纥干广略围宜阳。光率步骑五万赴之，大战于城下，乃取周建安等四戍，捕虏千余人而还。军未至邺，敕令便放兵散。光以为军人多有勋功，未得慰劳，若即便散，恩泽不施，乃密通表请使宣旨，军仍且进。朝廷发使迟留，军还，将至紫陌，光仍驻营待使。帝闻光军营已逼，心甚恶之，急令舍人追光入见，然后宣劳散兵。拜光左丞相，又别封清河郡公。

光入，常在朝堂垂帘而坐。祖珽不知，乘马过其前。光怒，谓人曰：“此人乃敢尔！”后珽在内省，言声高慢，光适过，闻之，又怒。珽知光忿，而赂光从奴而问之曰：“相王瞋孝徵耶？”曰：“自公用事，相王每夜抱膝叹曰：‘盲人入，国必破矣！’”穆提婆求娶光庶女，不许。帝赐提婆晋阳之田，光言于朝曰：“此田，神武帝以来常种禾，饲马数千匹，以拟寇难，今赐提婆，无乃阙军务也？”由是祖、穆积怨。

周将军韦孝宽忌光英勇，乃作谣言，令间谍漏其文于邺，曰“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又曰“高山不推自崩，槲树不扶自竖”。祖珽因续之曰：“妄眼老公背上下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令小儿歌之于路。提婆闻之，以告其母令萱。萱以饶舌，斥已也，盲老公，谓珽也，遂相与协谋，以谣言启帝曰：“斛律累世大将，明月声震关西，丰乐威行突厥，女为皇后，男尚公主，谣言甚可畏也。”帝以问韩长鸾，鸾以为不可，事寝。祖珽又见帝请间，唯何洪珍在侧。帝曰：“前得公启，即欲施行，长鸾以为无此理。”珽未对，洪珍进曰：“若本无意则可，既有此意而不决行，万一泄露如何？”帝曰：“洪珍言是也。”犹豫未决，会丞相府佐封士让密启云：“光前西讨还，敕令放兵散，光令军逼帝京，将行不轨，事不果而止。家藏弩甲，奴僮千数，每遣使丰乐、武都处，阴谋往来。若不早图，恐事不可测。”启云“军逼帝京”，会帝前所疑意，谓何洪珍云：“人心亦大圣，我前疑其欲反，果然。”帝性至怯懦，恐即变发，令洪珍驰召祖珽告之。又恐追光不从命。珽因云：“正尔召之，恐疑不肯入。宜遣使赐其一骏马，语云‘明日将往东山游观，王可乘此马同行’，光必来奉谢，因引入执之。”帝如其言。顷之，光至，引入凉风堂，刘桃枝自后拉而杀之，时年五十八。于是下诏称光谋反，今已伏法，其余家口并不须问。寻百发诏，尽灭其族。

光性少言刚急，严于御下，治兵督众，唯仗威刑。版筑之役，鞭挞人士，颇称其暴。自结发从戎，未尝失律，深为邻敌所慑惮。罪既不彰，一旦屠灭，朝野痛惜之。周武帝闻光死，大喜，赦其境内。后入邺，追赠上柱国、崇国公。指诏书曰：“此人若在，朕岂能至邺。”

光有四子。长子武都，历位特进、太子太保、开府仪同三司。梁兖二州刺史。所在并无政绩，唯事聚敛，侵渔百姓。光死，遣使于州斩之。次须达，中护军、开府仪同三司，先光卒。次世雄，开府仪同三司。次恒伽，假仪同三司，并赐死。光小子钟，年数岁，获免，周朝袭封崇国公。隋开皇中卒于骠骑将军。

译文：

斛律光，字明月，小时候便擅长骑马射箭，因武艺高强而闻名。北魏末年，随父亲斛律金进攻关中，周文帝宇文泰的长史莫者晖当时参加了战斗，斛律光飞马射中莫者晖，于是在战场上将他擒获，这时斛律光才十七岁。齐高祖神武帝高欢称赞他，当即提升他为都督。世宗文襄帝被封为世子时，任用他为亲信都督。逐渐升为征虏将军，多次加官至卫将军。东魏孝静帝武定五年，封他为永乐县子。斛律光有一次跟随世宗到洹桥围猎，看见一只大鸟在云端翱翔，斛律光弯弓发箭，正中这只鸟的颈项。这鸟就像车轮一样，旋转着滚落下来，落到地上后才发现是只大雕。世宗拿过雕来观看，深感斛律光勇猛非凡。丞相属刑子高见后感叹道：“这就是射雕的名家啊！”当时这话传开，大家称斛律光为“落雕都督”。不久兼任左卫将军，进封为永乐县伯。

北齐文高祖宣帝高洋取代东魏孝静帝元善见即皇帝位后，加斛律光开府仪同三司，另封西安县子。天保三年，随文高祖宣帝到塞北进攻突厥，斛律光率军作前锋打败敌人，杀死、俘虏许多敌军，并夺得各种牲畜。退军回来后，朝廷任命他为晋州刺史。晋州东边有北周设置的天柱、新安、牛头等三个戍所，它们招亡纳叛，多次侵犯抢掠。天保七年，斛律光率领步兵和骑兵共五千人发动突然袭击，把它们攻下，又大败北周仪同王敬俊等人，俘获五百多人及牲畜一千多头而回。天保九年，他又带军攻下北周绛川、白马、浍交、翼城等四个戍所。改任朔州刺史。天保十年，被任命为特进、开府仪同三司。二月，率领一万骑兵进攻北周开府曹回公所部，杀曹回公。北周柏谷城主、仪同薛禹生弃城逃跑，于是斛律光攻下文侯镇，设立戍所建置栅栏后才退军。北齐废帝乾明元年，改任并州刺史。孝昭帝皇建元年，将他的爵位提升为巨鹿郡公。当时乐陵王高百年为皇太子，肃宗因斛律光父子都忠厚谨慎，加上他们有功于朝廷，接纳斛律光的大女儿为皇太子妃。武成帝大宁元年，任命斛律光为尚书右仆射，食中山郡干。大宁二年，任命他为太子太保。河清二年四月，斛律光率领步兵和骑兵二万人在轵关以西修筑起勋掌城，并建造了长达二百里的长城，设置十三个戍所。河清三年正月，北周派将军达奚成兴等人进攻北齐平阳城，朝廷命令斛律光率领步兵和骑兵三万人进行抵御，达奚成兴等人闻迅退逃。斛律光乘势追击，深入北国境内，抓获两千多人而回。这年三月，升任司徒。四月，他率骑兵向北进攻突厥，缴获了一千多匹马。这年冬天，北周武帝宇文邕派他的柱国、大司马尉迟迥与齐国公宇文宪，柱国、庸国公可叱雄等人，号称十万大军，进攻洛阳城。斛律光率领五万骑兵奔驰迎击，在邙山相遇而战，尉迟迥等人大败。斛律光亲自射杀可叱雄，杀死俘获周军三千多人，尉迟迥、宇文宪只来得及自己逃身，斛律光将他们的甲兵和军用物资全部缴获，并把杀死的敌军的尸体堆积成京观。世祖武成帝高湛到洛阳，纪功行赏，提升斛律光为太尉，又封他为冠军县公。事前世祖已经命令接纳斛律光的二女儿为太子妃，天统元年，拜为皇后。当年，斛律光转任大将军。天统三年六月，因为他父亲死了而离任服丧，就在此月，令斛律光和他的弟弟斛律羡官恢复原职。这年秋天，任命解律光为太保，继承他父亲咸阳王的爵位，并且继承第一领民酋长的官衔，又封他为武德郡公，改食赵州干，升任太傅。

天统三年十二月，北周派将领围攻洛阳，堵绝向洛阳运送粮食的道路。武平元年正月，诏令斛律光率步兵和骑兵三万人向北周军队发起攻击。大军进驻定陇时，北周将领张掖公宇文桀、中州刺史梁士彦与开府、司水大夫梁景兴等又率军屯守鹿卢交，扼守要道。斛律光穿着铠甲，手执利器，身先士卒，两军刚一交战，宇文桀所部便大败而逃，杀敌二千多人。斛律光率军直抵宜阳，与北周齐国公宇文宪、申国公㩉跋显敬对垒达一百天。斛律光修建统关、丰化两城，以打通到宜阳的道路。大军退还，路经安邺驻军时，宇文宪等人率军号称五万，仍尾随于后。斛律光放骑兵加以打击，宇文宪的部队溃败，俘获他的部将开府宇文英、都督越勤世良、韩延等人，又杀三百多人。宇文宪又命令他的部将大将军、中部公梁洛都与梁景兴、梁士彦等人率步兵和骑兵三万在鹿卢交堵住斛律光退军的要路。斛律光与韩贵孙、呼延族、王显等人并力进攻，将他们打得大败，杀梁景兴，缴获战马一千匹。朝廷命令加斛律光右丞相、并州刺史等职。这年冬天，斛律光又率领步兵和骑兵五万人在玉壁筑起华谷、龙门两座城池，与宇文宪、擒跋显敬等人对垒，宇文宪等人不敢采取行动。于是，斛律光进军围攻定阳，并筑南汾城，设置南汾州以进逼定阳，少数族与汉人一万多户都归降了北齐。

武平二年，斛律光率军修筑了平陇、卫壁、统戎等十三座镇戍所。北周柱国、粃罕见普屯威和柱国韦孝宽等人率步兵和骑兵一万多人，来进攻平陇，与斛律光在汾水北边展开战斗，斛律光将他们打得大败，俘虏、杀死上千敌军。又封他为中山郡公，增加食邑户一千。军队退还后，朝廷又命令他率领步兵和骑兵五万人经平阳，进攻北周姚襄、白亭城戍所。斛律光把它们全部攻了下来，俘获北周城主、仪同、大都督等官员九人，抓获几千人。又另封他为长乐郡公。同月，北周派柱国纥干广略围攻宜阳。斛律光又率领步兵和骑兵五万人奔救，大战于宜阳城下，于是攻占北周建安等四个戍所，俘虏一千多人而回。大军还未抵达邺城，后主命令他就地将部队解散。斛律光认为士兵们大都立有战功，没有得到犒赏，如果马上将他们解散，他们就得不到朝廷的恩赏，于是暗中上表朝廷，请求派使宣布朝廷的意图，大军仍就向邺城进发。朝廷派使的速度缓慢，大军回到邺城，将抵达紫陌时，斛律光才驻扎下来，等待朝廷的使者。后主听说斛律光的军营已经逼近邺城，心中对他极感厌恶，急忙命令舍人赶快召斛律光入宫觐见，然后才派人慰劳部队，解散士兵。任命斛律光为左丞相，又另封他为清河郡公。

斛律光入朝任左丞相后，有一次在朝堂里挂着帘子坐着。祖珽不知道，骑马从他面前经过。斛律光很生气，对别人说：“这个人竟敢如此！”后来祖珽在宫内，说话时声音既洪亮又缓慢，斛律光正好从那儿经过，听到后，又很愤怒。祖珽知道斛律光怨恨自己，便贿赂斛律光的奴仆，问他说：“相王恨我祖孝征吗？”那人说：“自从您任职以来，相王每晚都要抱着膝头叹息说：‘瞎子掌权，国家肯定要灭亡了！’”穆提婆请斛律光把妾生的女儿嫁给他，斛律光不答应。后主把晋阳附近一些土地赏赐给穆提婆，斛律光在朝堂上说：“这些土地，自从神武帝以来一直种植谷物，养马数千匹，以防备祸难，现在赐给穆提婆，岂不是要使军备缺乏吗？”因此祖珽、穆提婆都很恨他。

北周将军韦孝宽忌恨斛律光英勇善战，于是制造谣言，让间谍在邺城把谣言传开，说：“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又说：“高山不摧自崩，槲树不扶自竖。”祖珽趁机在后面加话说：“盲眼老公背上下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让小孩在路上唱着玩。穆提婆听到后，把这些话告诉他的母亲陆令萱。陆令萱认为饶舌讽刺的是自己，盲老公说的是祖珽，于是相互商定好计策，把谣言告诉后主说：“斛律氏两代人都做大将，斛律光声势震动关西，斛律羡威风传遍突厥，女儿为皇后，儿子娶公主，民谣所讲的话太可怕了。”后主因此询问韩长鸾的意见，韩长鸾认为不能处理斛律光，事情便被撂了下来。祖珽又面见后主，找了一个空子，只有何洪珍在旁边。后主说：“前次听到你的诉说后，我就想做出处置，但韩长鸾认为没有这种可能。”祖珽还没回答，何洪珍进言道：“如果本来就没有这种意图也就算了，既然有了这种意图却不坚决实行，万一泄露出去又该怎么办呢？”后主说：“何洪珍的话有道理啊。”但仍犹豫不决。刚好丞相府佐封士让送来一封密信说：“斛律光上次讨伐关西回军时，陛下命令他解散部队，斛律光却命令军队进逼京城，想发动叛乱，没有做成便停止行动。他家中藏有弓弩铠甲，奴僮上千，经常派人到他弟弟幽州刺史斛律羡和长子兖州刺史斛律武都那儿去，相互进行密谋。如果不趁早想办法对付，恐怕会出现意想不到的事。”密信中所说的“军队进逼京城”，正触动了后主先前心中产生的疑虑，便对何洪珍说：“人的心也太神了，我上次怀疑他想谋反，果然如此。”后主生性极其胆小懦弱，害怕斛律光马上就会发生叛乱，命令何洪珍骑马把祖珽叫进宫来，告诉他这一情况。又担心召斛律光进宫时，他不听从命令。于是，祖珽说：“就这样去叫他，怕他产生疑心，不肯进宫来。应派人赏赐他一匹骏马，告诉他：‘明天我准备到东山游览，咸阳王你可乘这匹马和我一同前往。’斛律光肯定会来道谢，便可以趁机让他进宫来，把他擒获。”后主按他的话行事。过不多久，斛律光就来了，被带入凉风堂，刘桃枝从他背后拉住他，将他杀死，当时他五十八岁。于是后主下诏书称斛律光谋反，现在已经伏法，其他家属一概不追究。不久又下诏书，将斛律光一族人全部杀绝。

斛律光生性不爱讲话，刚猛急躁，对部下很严厉，治理军队，统率部众，只依靠威严和刑罚。修筑长城那次，他竟鞭笞士大夫，大家都说他很残暴。自从年轻时参加军队以后，他从未失利过，邻国的敌军十分畏惧。他的罪行既不明显，一时遭到杀戮，朝野之士都为他感到悲痛惋惜。周武帝听说斛律光死了，极为高兴，大赦全国。后周武帝率军进入邺城，追赠斛律光为上柱国、崇国公。他指着追赠斛律光的诏书说：“如果这个人还活着，我怎么能进入邺城呢？”

斛律光有四个儿子。长子斛律武都，历任特进、太子太保、开府仪同三司、梁兖二州刺史。在哪儿都没有政绩，只知道收敛钱财，盘剥百姓。斛律光死后，朝廷派人到兖州将他杀了。次子斛律须达，官至中护军、开府仪同三司，死在斛律光之前。第三子斛律世雄，官至开府仪同三司；第四子斛律恒伽，假仪同三司，都被赐死。斛律光的小儿子斛律钟，年龄才几岁，免于一死。北周灭掉北齐以后，继承父亲崇国公的封号，隋文帝开皇年间死于骠骑将军任上。

北齐书卷三十四

列传第二十六

杨愔

杨愔，字遵彦，小名秦王，弘农华阴人。父津，魏时累为司空侍中。愔儿童时，口若不能言，而风度深敏，出入门闾，未尝戏弄。六岁学史书，十一受《诗》《易》，好《左氏春秋》。幼丧母，曾诣舅源子恭。子恭与之饮。问读何书，曰：“诵《诗》。”子恭曰：“诵至《渭阳》未邪？”愔便号泣感噎，子恭亦对之歔欷，遂为之罢酒。子恭后谓津曰：“常谓秦王不甚察慧，从今已后，更欲刮目视之。”愔一门四世同居，家甚隆盛，昆季就学者三十余人。学庭前有柰树，实落地，群儿咸争之，愔颓然独坐。其季父暐适入学馆，见之大用嗟异，顾谓宾客曰：“此儿恬裕，有我家风。”宅内有茂竹，遂为愔于林边别葺一室，命独处其中，常以铜盘具盛馔以饭之。因以督厉诸子曰：“汝辈但如遵彦谨慎，自得竹林别室、铜盘重肉之食。”愔从父兄黄门侍郎昱特相器重，曾谓人曰：“此儿驹齿未落，已是我家龙文。更十岁后，当求之千里外。”昱尝与十余人赋诗，愔一览便诵，无所遗失。及长，能清言，美音制，风神俊悟，容止可观。人士见之，莫不敬异，有识者多以远大许之。

正光中，随父之并州。性既恬默，又好山水，遂入晋阳西悬瓮山读书。孝昌初，津为定州刺史，愔亦随父之职。以军功除羽林监，赐爵魏昌男，不拜。及中山为杜洛周陷，全家被囚絷。未几，洛周灭，又没葛荣，荣欲以女妻之，又逼以伪职。愔乃托疾，密含牛血数合，于众中吐之，仍佯喑不语。荣以为信然，乃止。永安初，还洛，拜通直散骑侍郎，时年十八。元颢入洛，时愔从父兄侃为北中郎将，镇河梁。愔适至侃处，便属乘舆失守，夜至河。侃虽奉迎车驾北渡，而潜欲南奔，愔固谏止之。遂相与扈从达建州。除通直散骑常侍。愔以世故未夷，志在潜退，乃谢病，与友人中直侍郎河间邢邵隐于嵩山。

及庄帝诛尔朱荣，其从兄侃参赞帷幄。朝廷以其父津为并州刺史、北道大行台，愔随之任。有邯郸人杨宽者，求义从出藩，愔请津纳之。俄而孝庄幽崩，愔时适欲还都，行达邯郸，过杨宽家，为宽所执。至相州，见刺史刘诞，以愔名家盛德，甚相哀念，付长史慕容白泽禁止焉。遣队主巩荣贵防禁送都。至安阳亭，愔谓荣贵曰：“仆家世忠臣，输诚魏室，家亡国破，一至于此。虽曰囚虏，复何面目见君父之仇。得自缢于一绳，传首而去，君之惠也。”荣贵深相怜感，遂与俱逃。愔乃投高昂兄弟。

既潜窜累载，属神武至信都，遂投刺辕门。便蒙引见，赞扬兴运，陈诉家祸，言辞哀壮，涕泗横集，神武为之改容。即署行台郎中。大军南攻邺，历杨宽村，宽于马前叩头请罪。愔谓曰：“人不识恩义，盖亦常理，我不恨卿，无假惊怖。”时邺未下，神武命愔作祭天文，燎毕而城陷。由是转大行台右丞。于时霸图草创，军国务广，文檄教令，皆自愔及崔㥄出。遭离家难，以丧礼自居，所食唯盐米而已，哀毁骨立。神武愍之，恒相开慰。及韩陵之战，愔每阵先登，朋僚咸共怪叹曰：“杨氏儒生，今遂为武士，仁者必勇，定非虚论。”

顷之，表请解职还葬。一门之内，赠太师，太傅、丞相、大将军者二人，太尉、录尚书及中书令者三人，仆射、尚书者五人，刺史、太守者二十余人。追荣之盛，古今未之有也。及丧枢进发，吉凶仪卫亘二十余里，会葬者将万人。是日隆冬盛寒，风雪严厚，愔跣步号哭，见者无不哀之。寻徵赴晋阳，仍居本职。

愔从兄幼卿为岐州刺史，以直言忤旨见诛。愔闻之悲惧，因哀感发疾，后取急就雁门温汤疗疾。郭秀素害其能，因致书恐之曰：“高王欲送卿于帝所。”仍劝其逃亡。愔遂弃衣冠于水滨若自沉者，变易名姓，自称刘士安，入嵩山，与沙门昙谟徵等屏居削迹。又潜之光州，因东入田横岛，以讲诵为业，海隅之士，谓之刘先生。太守王元景阴佑之。

神武知愔存，遣愔从兄宝猗赍书慰喻，仍遣光州刺史奚思业令搜访，以礼发遣。神武见之悦，除太原公开府司马，转长史，复授大行台右丞，封华阴县侯，迁给事黄门侍郎，妻以庶女。又兼散骑常侍，为聘梁使主。至碻礉戍，州内有愔家旧佛寺，入精庐礼拜，见太传容像，悲感恸哭，呕血数升，遂发病不成行，舆疾还邺。久之，以本官兼尚书吏部郎中。武定末，以望实之美，超拜吏部尚书，加侍中、卫将军，侍学典选如故。

天保初，以本官领太子少傅，别封阳夏县男。又诏监太史，迁尚书右仆射。尚太原长公主，即魏孝静后也。会有雉集其舍，又拜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仆射，改封华山郡公。九年，徙尚书令，又拜特进、骠骑大将军。十年，封开封王。文宣之崩，百僚莫有下泪，愔悲不自胜。济南嗣业，任遇益隆，朝章国命，一人而已，推诚体道，时无异议。乾明元年二月，为孝昭帝所诛，时年五十。天统末，追赠司空。

愔贵公子，早著声誉，风表鉴裁，为朝野所称。家门遇祸，唯有二弟一妹及兄孙女数人，抚养孤幼，慈旨温颜，咸出人表。重义轻财，前后赐与，多散之亲族，群从弟侄十数人，并待而举火。频遭迍厄，冒履艰危，一飧之惠，酬答必重，性命之仇，舍百不问。

典选二十余年，奖擢人伦，以为己任。然取士多以言貌，时致谤言，以为愔之用人，似贫士市瓜，取其大者。愔闻，不屑焉。其聪记强识，半面不忘。每有所召问，或单称姓，或单称名，无有误者。后有选人鲁漫汉，自言猥贱，独不见识。愔曰：“卿前在元子思坊，骑秃尾草驴，经见我不下，以方曲鄣面，我何不识卿？”漫汉惊服。又调之曰：“名以定体，漫汉果自不虚。”又令吏唱人名，误以卢士深为士琛，士深自言。愔曰：“卢郎玉润，所以从玉。”自尚公主后，衣紫罗袍，金缕大带。遇李庶，颇以为耻，谓曰：“我此衣服，都是内裁，既见子将，不能无愧。”

及居端揆，权综机衡，千端万绪，神无滞用。自天保五年已后，一人丧德，维持匡救，实有赖焉。每天子临轩，公卿拜授，施号发令，宣扬诏册。愔辞气温辩，神仪秀发，百僚观听，莫不悚动。自居大位，门绝私交。轻货财，重仁义，前后赏赐，积累巨万，散之九族，架箧之中，唯有书数千卷。太保、平原王隆之与愔邻宅，愔尝见其门外有富胡数人，谓左右曰：“我门前幸无此物。”性周密畏慎，恒若不足，每闻后命，愀然变色。

文宣大渐，以常山、长广二王位地亲逼，深以后事为念。愔与尚书左仆射平秦王归彦、侍中燕子献、黄门侍郎郑子默受遗诏辅政，并以二王威望先重、咸有猜忌之心。初在晋阳，以大行在殡，天子谅闇，议令常山王在东馆，欲奏之事，皆先谘决。二旬而止。仍欲以常山王随梓宫之邺，留长广王镇晋阳。执政复生疑贰，两王又俱从至于邺。子献立计，欲处太皇太后于北宫，政归皇太后。又自天保八年已来，爵赏多滥，至是，愔先自表解其开府封王，诸叨窃恩荣者皆从黜免。由是嬖宠失职之徒，尽归心二叔。高归彦初虽同德，后寻反动，以疏忌之迹尽告两王。可朱浑天和又每云：“若不诛二王，少主无自安之理。”宋钦道面奏帝，称二叔威权既重，宜速去之。帝不许曰：“可与令公共详其事。”愔等议出二王为刺史。以帝仁慈，恐不可所奏，乃通启皇太后，具述安危。有宫人李昌仪者，北豫州刺史高仲密之妻，坐仲密事入宫。太后以昌仪宗情，甚相昵爱。太后以启示之，昌仪密启太皇太后。愔等又议不可令二王俱出，乃奏以长广王为大司马、并州刺史，常山王为太师，录尚书事。

及二王拜职，于尚书省大会百僚，愔等并将同赴。子默止之，云：“事不可量，不可轻脱。”愔云：“吾等至诚体国，岂有常山拜职，有不赴之理，何为忽有此虑？”长广旦伏家僮数十人于录尚书后室，仍与席上勋贵数人相知。并与诸勋胄约，行酒至愔等，我各劝双盃，彼必致辞。我一日“捉酒”，二曰“捉酒”，三曰“何不捉”，尔辈即捉。及宴如之。愔大言曰：“诸王构逆，欲杀忠良邪！尊天子，削诸侯，赤心奉国，未应及此。”常山王欲缓之，长广王曰：“不可。”于是愔及天和、钦道皆被拳杖乱殴击，头面血流，各十人持之。使薛孤延、康买执子默于尚药局。子默曰：“不用智者言，以至于此，岂非命也。”

二叔率高归彦、贺拔仁、斛律金拥愔等唐突入云龙门。见都督叱利骚，招之不进，使骑杀之。开府成休宁拒门，归彦喻之，乃得入。送愔等于御前。长广王及归彦在朱华门外。太皇太后临昭阳殿，太后及帝侧立。常山王以砖叩头，进而言曰：“臣与陛下骨肉相连。杨遵彦等欲擅朝权，威福自己，王公以还，皆重足屏气。共相唇齿，以成乱阶，若不早图，必为宗社之害。臣与湛等为国事重，贺拔仁、斛律金等惜献皇帝基业，共执遵彦等领入宫，未敢刑戮，专辄之失，罪合万死。”帝时默然，领军刘桃枝之徒陛卫，叩刀仰视，帝不睨之。太皇太后令却仗，不肯。又厉声曰：“奴辈即今头落。”乃却。因问杨郎何在。贺拔仁曰：“一目已出。”太皇太后怆然曰：“杨郎何所能，留使不好耶！”乃让帝曰：“此等怀逆，欲杀我二儿，次及我，尔何纵之？”帝犹不能言。太皇太后怒且悲，王公皆泣。太皇太后曰：“岂可使我母子受汉老妪斟酌。”太后拜谢。常山王叩头不止。太皇太后谓帝：“何不安尉尔叔。”帝乃曰：“天子亦不敢与叔惜，岂敢惜此汉辈？但愿乞儿性命，儿自下殿去，此等任叔父处分。”遂皆斩之。长广王以子默昔谗己，作诏书，故先拔其舌，截其手。太皇太后临愔丧，哭曰：“杨郎忠而获罪。”以御金为之一眼，亲内之，曰：“以表我意。”常山王亦悔杀之。先是童谣曰：“白羊头尾秃，羖头生角。”又曰“羊羊吃野草，不吃野草远我道，不远打尔脑。”又曰“阿么姑祸也，道人姑夫死也。”羊为愔也，“角”文为用刀，“道人”谓废帝小名，太原公主尝作尼，故曰“阿么姑”，愔、子献、天和皆帝姑夫云。于是乃以天子之命下诏罪之，罪止一身，家口不问。寻复簿录五家，王晞固谏，乃各没一房，孩幼兄弟皆除名。

遵彦死，仍以中书令赵彦深代总机务。鸿胪少卿阳休之私谓人曰：“将涉千里，杀骐骥而策蹇驴，可悲之甚。”愔所著诗赋表奏书论甚多，诛后散失，门生鸠集所得者万余言。

译文：

杨愔，字遵彦，小名叫秦王，弘农郡华阴县人。他的父亲杨津，北魏时官至司空、侍中。杨愔幼年的时候，嘴里似乎说不出什么道理，但风度深沉机敏，家里家外，从未做过什么顽皮的事。他六岁时开始学习历史著作，十一岁时跟老师学习《诗经》《周易》，喜爱《左传》。幼年时母亲便去世了。有一次他去拜访舅舅源子恭，源子恭给他酒喝，问他在读什么书，他回答说：“诵读《诗经》。”源子恭问：“读到《渭阳》篇没有？”顿时嚎篊大哭，哽咽不已，源子恭也伤心地相对抽噎，酒再也喝不下去了。源子恭事后对杨津说：“以前常说秦王不怎么聪明，从今以后，应当对他刮目相看。”杨愔一家四代人生活在一起，家业极其兴盛，兄弟辈一起读书的就有三十多人。学校院子前面有柰树，果实掉下来时，小孩们都去争抢，他一个人却动也不动地坐在一旁。他的小叔杨暐碰巧到学校来，见到这一情景，大加感叹，认为这种行为很特别，回过头对客人们说：“这孩子安静宽容，具有我们家族的风尚。”住宅里有一片茂密的竹林，于是特为杨愔在竹林边修建一间屋子，让他一个人住，经常用铜盘装着丰盛的食物给他吃。因此督促其他男孩说：“你们只要能像遵彦那样谨慎小心，自然会得到独住的竹林小屋，也会得到铜盘盛的美食。”杨愔堂兄、黄门侍郎杨昱对他特别器重，曾对人说：“这孩子乳齿未脱，已成为我家的龙文名驹，再过十年，必当一跃千里。”杨昱曾与十多个人一起作诗，杨愔看过一遍便能背下来，没有一点遗漏。杨愔成年以后，善于清谈，声音优美，风度超凡脱俗，容貌举止可观。有名望的人见了他，无不敬重惊奇，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前途无量。

北魏孝明帝正光年间，杨愔跟随父亲到并州。他性格本就恬淡文静，加上喜欢山水景致，于是到晋阳西面的悬瓮山读书。孝昌初年，杨津转任定州刺史，杨愔又随父到定州任所。因军功被授以羽林监，赐魏昌男的爵位，但没有接受任命和封赐。后中山城被叛乱的杜洛周攻克，杨愔全家都被关押起来。不久，杜洛周灭亡，杨愔又被葛荣所获，葛荣想把女儿嫁给他，又逼他接受自己委任的官职。杨愔便称自己有病，暗中含着几合牛血，在大庭广众中吐出来，并装哑不说话。葛荣认为确实如此，才没强迫他。北魏孝庄帝永安初年，杨愔回到洛阳，被任命为通直散骑侍郎，当时他十八岁。元颢在梁军的保护下进据洛阳，这时杨愔的堂兄杨侃任北中郎将，镇守河梁。杨愔刚到杨侃那儿，便遇到孝庄帝放弃洛阳，夜间来到黄河边上。杨侃虽然迎接孝庄帝一行向北渡过黄河，但暗地里却想向南投奔元颢，杨愔坚决加以劝阻。于是两人一起随孝庄帝到达建州。杨愔被任命为通直散骑常侍。杨愔因世道变故还未平息，有志于躲避退隐，于是以有病为名而辞职，与他的朋友中直侍郎河间邢邵到嵩山隐居。

后孝庄帝杀尔朱荣，杨愔的堂兄杨侃参与谋议。朝廷任命杨愔的父亲杨津为并州刺史、北道大行台，杨愔随父到任。有个叫杨宽的邯郸人，请求自备资粮随杨津到并州镇守，杨愔请杨津收纳杨宽。不久孝庄帝被囚禁而死，杨愔当时正好要回都城洛阳，到达邯郸，到杨宽家中拜访，被杨宽拘留。杨宽将他送到相州，见相州刺史刘诞，刘诞因杨愔出身名门，德行卓著，对他很怜惜，让长史慕容白泽把他软禁起来。后派队主巩荣贵把杨愔监送到都城去。到达安阳亭时，杨愔对巩荣贵说：“我家世代都是忠臣，对魏朝忠心耿耿，现在家族散亡，国家破败，竟到这种地步。我虽说是囚犯，但哪有脸去见君父的仇人。如能让我用一根绳子自杀，你把我的头送去，这就是你给我的恩惠了。”巩荣贵很怜悯他，又为他的话语所感动，便与他一起逃亡。于是，杨愔投靠高昂兄弟。

杨愔隐姓埋名地流亡了几年，碰到北齐神武帝高欢率军到信都，于是到营门递呈名片，当即受到接见。杨愔称颂国家中兴，诉说自己家族所遇到的祸难，言语悲痛而有气势，眼泪滚滚而下，神武帝也不禁为他改变仪容。立即委任他为行台郎中。大军向南攻打邺城，途经杨宽居住的村庄，杨宽在杨愔的马前叩头请罪。杨愔对他说：“世上有人不知什么叫恩德道义，这也是很寻常的事，我不恨你，你用不着害怕。”当时邺城还未攻下，神武帝命令杨愔撰写祭天的祭文，刚祭祀完毕，邺城便被攻克。杨愔因此升任大行台右丞。当时神武帝开创大业，军政事务很多，各种文稿都是由杨愔和崔簬撰写的。杨愔遭受家祸，自行按礼制守丧，只吃加盐的米饭，以致骨瘦如柴。神武帝哀怜他，经常对他进行开导。后在韩陵那次战役中，杨愔每次作战都冲在前面，他的朋友和同僚们都感到奇怪，感叹说：“姓杨的本是儒生，现在竟成了武士，仁德的人必然勇敢，这实在不是一句空话。”

随即，杨愔上表请求解除职务把死难的亲属回乡安葬。一家人中，赠太师、太傅、丞相、大将军的有两人，赠太尉、录尚书事和中书令的有三人，赠尚书仆射、尚书的有五人，赠刺史、太守的达二十多人。追赠仪式之盛大，古今未有。当把棺材送往墓地时，送葬的仪仗绵延二十多里地，前来参加葬礼的将近一万人。那是深冬一个严寒的日子，风雪很猛，杨愔赤着双脚，号哭着送葬，看到这一情景的人没有不伤心的。不久他被召到晋阳，仍旧担任原来的职务。

杨愔堂兄杨幼卿任岐州刺史，因言语正直而违背了齐王高欢的旨意被杀。杨愔听到消息既悲痛又恐惧，因伤感而患病，后请急假到雁门温泉去治疗。郭秀平时就妒忌杨愔的才能，趁机写信恐吓他说：“高王想把你拘拿到魏帝那儿去。”并劝他逃走。杨愔便把自己的衣服和帽子扔在水边，仿佛自己投水自尽了，然后改变姓名，自称叫刘士安，到嵩山，与僧人昙谟征等一起隐居，不与外界联系。又暗中到光州，趁势乘船向东到田横岛，以教书谋生。海边一带的人士称他叫刘先生。太守王元景暗地里保护他。

神武帝知道杨愔还活着，派他的堂兄杨宝猗带着信去安慰并开导他。同时派光州刺史奚思业察访杨愔的踪迹，按礼节将他送到都城。神武帝见了杨愔很高兴，任命他为太原公开府司马，转任太原公开府长史，又任命他为大行台右丞，封华阴县侯，升任给事黄门侍郎，把自己妾所生的女儿嫁给杨愔为妻。后杨愔兼任散骑常侍，担任出使梁朝的使团的负责人。到碻磝戍，聚内有一座杨愔家先前出资修建的佛寺，杨愔到僧堂礼拜，看到父亲杨津的仪像，悲从中来，放声大哭，吐出几升鲜血，于是得病，不能出使，抱病乘车返回邺城。过了很久，以原官兼任尚书吏部郎中。东魏孝静帝武定末年，杨愔因声名和才干都不错，越级提升为吏部尚书，加侍中、卫将军等官职，并像从前一样辅导孝静帝读书和掌管铨选。

北齐文高祖宣帝天保初年，以原任官职兼任太子少傅，另封为阳夏县男。朝廷又命令他管理太史，升任尚书右仆射。娶神武帝女太原长公主，即原魏孝静帝的皇后。恰巧有群雉鸟飞到他家的房顶上，杨愔因此又被任命为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仆射，改封为华山郡公。天保九年，升任尚书令，拜为特进、骠骑大将军。天保十年，封为开封王。文高祖宣帝逝世时，百官没有谁掉泪，杨愔却悲痛得支持不住。济南王高殷继帝位后，对他更加信任亲待，全国大政，由他一人决定，杨愔以诚心待人，按常理办事，当时没有不同的意见。乾明元年二月，被孝昭帝高演所杀，那年杨愔五十岁。北齐后主高纬天统末年，追赠他为司空。

杨愔为显贵的子弟，很早就有名声，他的风度仪表和见识，受到朝野之士的一致称赞。他的家庭遭到祸事后，只剩下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和几个侄孙女。杨愔抚养孤儿幼弱，内心仁慈，脸色温和，比任何人都作得好。他重义气轻钱财，先后获得的赏赐，大都分给亲戚和族人，跟随他的十多个侄儿侄女，都依靠他而生活。杨愔连遭不幸，亲历危难，别人给他一顿饭的恩情，他总是重重地报答，而对他的死仇，他却不加清算。

杨愔主持铨选达二十多年，以奖励和提拔人士为己任。但他所录用的人大都由于言语容貌的缘故，他也常常因此而受到讥斥，说他录用人才就像穷人买瓜专拣大的一样。杨愔听到这种言论后，毫不介意。他记忆力特别好，只要瞥见过一次的人，再也不会忘记。每当他召铨选的人询问情况时，要么只称姓，要么只称名，从未失误过。后来有个名叫鲁漫汉的候选人，声称自己才能不高，出身低贱，所以只有自己没被杨愔认识。杨愔说：“你前次在元子思访，骑着一头秃尾巴的母驴，走过我旁边看到我后也不下来，用方形曲饼把脸遮着，我哪能不认识你呢？”于是，鲁漫汉惊奇叹服。杨愔又开他的玩笑说：“名字是用来概括事物本质的，你叫漫汉，果然不假。”他又曾让属下官吏呼叫别人的名字，误把卢士深读成卢士琛，卢士深自己加以辨别。杨愔说：“卢郎润泽如玉，所以把你的名字看成玉旁。”自从娶太原长公主后，他穿着紫色的罗袍，系金钱绣制的腰带。后碰见李庶，很为自己的衣着感到羞耻，对李庶说：“我这身衣服，都是宫内缝制的，可是看到你李子将后，我不禁感到惭愧。”

后杨愔位居百官之首，执掌国家机密大政，事情千头万绪，但他思想上从没有反应迟钝的时候。从天保五年以后，文高祖宣帝日渐荒淫，维持大局，救正时弊，全仗着杨愔。每当天子亲到朝堂任命公卿，由杨愔发号施令，宣读诏册。他声音温和清楚，神态端庄，百官看到他的表情，听到他的声音，无不惊惧动容。杨愔自从任高官后，没有再凭私人之交办过事。他轻贱钱财，看重仁义，先后得到的巨额赏赐，都分给族人，屋中架子和箱子中，只有几千卷书籍。太保、平原王高隆之的住宅与杨愔的住宅相邻，杨愔曾看到高隆之门外有几个富有的胡人，便对身边的人说：“幸好我的门前没有这些家伙。”他性情周密而谨慎，总像做得不够的样子，每当闻知命下，脸色变得很严肃。

文高祖宣帝病危，因常山王高演和长广王高湛二人为亲弟，将威胁到自己的儿子，为身后的事感到深深的忧虑。杨愔与尚书左仆射、平秦王高归彦、侍中燕子献、黄门侍郎郑子默等人受文高祖宣帝遗命辅政。大家都因常山、长广二王本就有很高的威望，对他们二人抱有猜忌心理。最初在晋阳时，因文高祖宣帝还未安葬，而新皇帝守丧不能处理政事，大家商量让常山王住在东馆，如有事需上奏给皇帝，都要先找他商量后再作决定。二十天后，这一办法不再实行。大家又打算让常山王随文高祖宣帝的灵柩回邺城，留下长广王镇守晋阳。但辅政的几个人又觉得这样不妥，于是常山、长广二王又一同随灵柩回到了邺城。燕子献定计，想把太皇太后娄氏迁到北宫，将大政交给皇太后李氏。另外，从天保八年以来，爵位封得很滥，这时，杨愔率先上表，请求朝廷解除他开府仪同三司的职务和王爵，所有无才能而得官受封的人都随之罢免。因此那些因文高祖宣帝宠信而得官现在却失去官职的人，全都拥护新皇帝高殷的这两个叔叔。高归彦开始虽与杨愔等人同心，不久就背叛了他们，把杨愔等人对二王疏远猜忌的情形告诉了二王。尔朱浑天和又常说：“如果不杀掉二王，新皇帝就不可能安然无事。”宋钦道又当着皇帝的面进言，说他的两个叔叔声望太高，权势过重，应当尽快把他们除掉。皇帝不答应，说：“你可以与令公杨愔将这事再仔细商量一下。”杨愔等人讨论决定让二王离京任刺史。因皇帝仁慈，担心他不同意这样办，于是杨愔等又送一封信给皇太后，详细地分析了安危形势。有一个叫李昌仪的宫人，原是北豫州刺史高仲密的妻子，因高仲密犯罪连坐，被送进后宫服劳役。皇太后因为李昌仪有同宗的情谊，对她很亲近。皇太后把杨愔等人的信给李昌仪看了，李昌仪向太皇太后密报了这件事。杨愔等人又商量了一下，认为不能将二王一起派出去，于是上奏，以长广王为大司马、并州刺史，常山王为太师，录尚书事。

二王受任那天，在尚书省大会百官，杨愔等人都准备前往参加。郑子默阻挡他们说：“事情很难测度，不要太轻率了。”杨愔说：“我们真诚地为国家办事，难道在常山王受任时，我们有不到场的道理？为什么突然产生这种疑虑？”长广王清晨在录尚书机关后面的屋子中埋伏下几十名家奴，同时把这事通知了几位在座的功臣权贵。并与功臣们的子孙约定：“我敬酒走到杨愔等人面前时，劝他们每人喝两杯，他们一定会推辞，我第一句话说‘拿酒’，第二句话仍说‘拿酒’，第三句说‘为什么不拿’。你们便把他们抓起来。”宴席上他们照此行事。杨愔大声说：“你们几个封王谋反，想杀害忠良吗！我们尊奉天子，削弱诸侯，赤心为国，不应受到这种待遇。”常山王想把他们放松一下，长广王说：“不行。”于是杨愔和尔朱浑天和、宋钦道等人都受到拳头棍棒的胡乱殴打，头部和脸上鲜血直流，每人都被十个人死死揪住。又派薛孤延、康买到尚药局把郑子默抓获。郑子默说：“不听聪明的人的话，以致出现这一局面，难道不是命该如此吗！”

二王带着高归彦、贺拔仁、斛律金揪住杨愔等人横冲直撞地进入云龙门。他们看见都督叱利骚，打手势让他过来，叱利骚不听，便派人将他杀死。开府成休宁挡在云龙门前，高归彦劝开他后，他们一行人才得以进去。杨愔等被送至皇帝面前，长广王与高归彦在朱华门外等候。太皇太后到昭阳殿，皇太后与皇帝侍立在她的旁边。常山王用砖敲打头部表示有罪，向前走几步后说：“臣与陛下骨肉相连。杨遵彦等人想把持朝政，作威作福，王公以下，都不敢随意行动和说话。他们相互依托，制造祸端，如果不趁早对他们采取行动，一定会给国家带来危害。臣与高湛等人认为国家大事最重要，贺拔仁、斛律金等人珍惜献皇帝开创的基业，大家一起将杨遵彦等人捉住带进宫来，不敢擅自把他们杀了。我们专断所犯的罪行，死有余辜。”皇帝当时默不作声，领军刘桃枝等人在他身边侍卫，他们抓着刀柄，抬头看着皇帝，可是皇帝没有瞟他们一眼。太皇太后命令仪卫退下，刘桃枝等人不动。太皇太后又厉声说：“我马上让你们这些奴才人头落地。”刘桃枝等人退去。于是，太皇太后问杨愔在什么地方。贺拔仁说：“他的一只眼珠已被打出来了。”太皇太后悲伤地说：“杨郎能作得了什么，留下他继续做事不好吗？”于是指责皇帝说：“这帮人有谋反的野心，想杀我的两个儿子，然后再杀我，你为什么要放纵他们？”皇帝仍然无话可说。太皇太后又愤怒又悲伤，王公们都哭起来。太皇太后说：“怎能让我们母子听汉人老婆子摆布。”皇太后敬礼道歉。常山王不停地叩头。太皇太后对皇帝说：“为什么不安慰你叔叔。”皇帝才说：“天子也不敢对叔叔吝惜什么，怎敢爱惜这些汉人？我只愿叔叔留儿一命，让我自己下殿而去。这批人随叔叔怎么处置。”于是把他们全都杀掉。长广王因郑子默先前曾说过自己的坏话，撰写过诏书，所以在杀他之前，先割下他的舌头，斩断他的双手。太皇太后到杨愔灵前吊丧，哭着说：“杨郎忠心为国却得罪。”用皇帝私人的黄金铸了一只眼珠，亲手将它安在杨愔的眼眶里，说：“以此略表我的心意。”常山王也后悔把杨愔杀了。事先有童谣说：“白羊头尾秃，羖头生角。”又说：“羊羊吃野草，不吃野草远我道，不远打尔脑。”又说：“阿麽姑祸也，道人姑夫死也。”“羊”说的是杨愔，“角”字可拆成用刀，“道人”指的是废帝高殷的小名，杨愔的妻子太原公主曾做过尼姑，所以称作“阿麽姑”，而杨愔、燕子献、尔朱浑天和都是废帝的姑夫。于是二王便以天子的命令为借口下诏，宣布杨愔等人的罪状，只定他们本人的罪，不追究家里的人。不久又想将杨愔等五家所有人口全部逮捕，王坚决劝阻，才每个家族只抄灭死者本人一房，小孩也全部杀死，他们的兄弟做官的一概罢免。

杨遵彦死后，继续以中书令赵彦深代掌机密事务。鸿胪少卿阳休之私下里对人说：“想走千里长的路途，却杀掉良马去骑一头跛足驴子，太可悲了。”杨愔写的诗、赋、表、奏和书论很多，他被杀后都散失了，他的门生收集到的有一万多字。

北齐书卷三十七

列传第二十九

魏收

魏收，字伯起，小字佛助，巨鹿下曲阳人也。曾祖缉，祖韶。父子建，字敬忠，赠仪同、定州刺史。收年十五，颇已属文。及随父赴边，好习骑射，欲以武艺自达。荥阳郑伯调之曰：“魏郎弄戟多少？”收惭，遂折节读书。夏月，坐板床，随树阴讽诵，积年，板床为之锐减，而精力不辍。以文华显。

初除太学博士。及尔朱荣于河阴滥害朝士，收亦在围中，以日晏获免。吏部尚书李神俊重收才学，奏授司徒记室参军。永安三年，除北主客郎中。节闵帝立，妙简近侍，诏试收为《封禅书》，收下笔便就，不立稿草，文将千言，所改无几。时黄门郎贾思同侍立，深奇之，白帝曰：“虽七步之才，无以过此。”迁散骑侍郎，寻敕典起居注，并修国史，兼中书侍郎，时年二十六。

孝武初，又诏收摄本职，文诰填积，事咸称旨。黄门郎崔㥄从齐神武入朝，熏灼于世，收初不诣门。㥄为帝登阼赦，云“朕托体孝文”，收嗤其率直。正员郎李慎以告之，㥄深愤忌。时节闵帝殂，令收为诏。㥄乃宣言：收普泰世出入帏幄，一日造诏，优为词旨，然则义旗之士尽为逆人；又收父老，合解官归侍。南台将加弹劾，赖尚书辛雄为言于中尉綦俊，乃解。收有贱生弟仲同，先未齿录，因此怖惧，上籍，遣还乡扶侍。孝武尝大发士卒，狩于嵩少之南旬有六日。时天寒，朝野嗟怨。帝与从官及诸妃主，奇伎异饰，多非礼度。收欲言则惧，欲默不能已，乃上《南狩赋》以讽焉，时年二十七，虽富言淫丽，而终归雅正。帝手诏报焉，甚见褒美。郑伯谓曰：“卿不遇老夫，犹应逐兔。”

初神武固让天柱大将军，魏帝敕收为诏，令遂所请。欲加相国，问品秩，收以实对，帝遂止。收既未测主相之意，以前事不安，求解，诏许焉。久之，除帝兄子广平王赞开府从事中郎，收不敢辞，乃为《庭竹赋》以致己意。寻兼中书舍人，与济阴温子昇、河间邢子才齐誉，世号三才。时孝武猜忌神武，内有间隙，收遂以疾固辞而免。其舅崔孝芬怪而问之，收曰：“惧有晋阳之甲。”寻而神武南上，帝西入关。

收兼通直散骑常侍，副王昕使梁，昕风流文辩，收辞藻富逸，梁主及其群臣咸加敬异。先是南北初和，李谐、卢元明首通使命，二人才器，并为邻国所重。至此，梁主称曰：“卢、李命世，王、魏中兴，未知后来复何如耳？”收在馆，遂买吴婢入馆，其部下有买婢者，收亦唤取，遍行奸秽，梁朝馆司皆为之获罪。人称其才而鄙其行。在途作《聘游赋》，辞甚美盛。使还，尚书右仆射高隆之求南货于昕、收，不能如志，遂讽御史中尉高仲密禁止昕、收于其台，久之得释。

及孙搴死，司马子如荐收，召赴晋阳，以为中外府主簿。以受旨乖忤，频被嫌责，加以棰楚，久不得志。会司马子如奉使霸朝，收假其余光。子如因宴戏言于神武曰：“魏收天子中书郎，一国大才，愿大王借以颜色。”由此转府属，然未甚优礼。

收从叔季景，有才学，厉官著名，并在收前，然收常所欺忽。季景、收初赴并，顿丘李庶者，故大司农谐之子也，以华辩见称，曾谓收曰：“霸朝便有二魏。”收率尔曰：“以从叔见比，便是耶输之比卿。”耶输者，故尚书令陈留公继伯之子也，愚痴有名，好自入市肆，高价买物，商贾共所嗤玩。收忽季景，故方之，不逊例多如此。

收本以文才，必望颖脱见知，位既不遂，求修国史。崔暹为言于文襄曰：“国史事重，公家父子霸王功业，皆须具载，非收不可。”文襄启收兼散骑常侍，修国史。武定二年，除正常侍，领兼中书侍郎，仍修史。魏帝宴百僚，问何故名人日，皆莫能知。收对曰：“晋议郎董勋《答问礼俗》云：‘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时邢邵亦在侧，甚恧焉。自魏、梁和好，书下纸每云：“想彼境内宁静，此率土安和。”梁后使，其书乃去“彼”字，自称犹著“此”，欲示无外之意。收定报书云：“想境内清晏，今万国安和。”梁人复书，依以为体。后神武入朝，静帝授相国，固让，令收为启。启成呈上，文襄时侍侧，神武指收曰：“此人当复为崔光。”四年，神武于西门豹祠宴集，谓司马子如曰：“魏收为史官，书吾等善恶，闻北伐时，诸贵常饷史官饮食，司马仆射颇曾饷不？”因共大笑。仍谓收曰：“卿勿见元康等在吾目下趋走，谓吾以为勤劳，我后世身名在卿手，勿谓我不知。”寻加兼著作郎。

收昔在洛京，轻薄尤甚，人号云“魏收惊蛱蝶”。文襄曾游东山，令给事黄门侍郎颢等宴。文襄曰：“魏收恃才无宜适，须出其短。”往复数番，收忽大唱曰：“杨遵彦理屈已倒。”愔从容曰：“我绰有余暇，山立不动，若遇当涂，恐翩翩遂逝。”当涂者，魏；翩翩者，蛱蝶也。文襄先知之，大笑称善。文襄又曰：“向语犹微，宜更指斥。”愔应声曰：“魏收在并作一篇诗，对众读讫，云：‘打从叔季景出六百斛米，亦不辨此。’远近所知，非敢妄语。”文襄喜曰：“我亦先闻。”众人皆笑。收虽自申雪，不复抗拒，终身病之。

侯景叛入梁，寇南境，文襄时在晋阳，令收为檄五十余纸，不日而就。又檄梁朝，令送侯景，初夜执笔，三更便成，文过七纸。文襄善之。魏帝曾季秋大射，普令赋诗，收诗末云：“尺书徵建邺，折简召长安。”文襄壮之，顾诸人曰：“在朝今有魏收，便是国之光采，雅俗文墨，通达纵横。我亦使子才、子昇时有所作，至于词气，并不及之。吾或意有所怀，忘而不语，语而不尽，意有未及，收呈草皆以周悉，此亦难有。”又敕兼主客郎接梁使谢珽、徐陵。侯景既陷梁，梁鄱阳王范时为合州刺史，文襄敕收以书喻之。范得书，仍率部伍西上，刺史崔圣念入据其城。文襄谓收曰：“今定一州，卿有其力，犹恨‘尺书徵建邺’未效耳。”

文襄崩，文宣如晋阳，令与黄门郎崔季舒、高德正，吏部郎中尉瑾于北第掌机密。转祕书监，兼著作郎，又除定州大中正。时齐将受禅，杨愔奏收置之别馆，令撰禅代诏册诸文，遣徐之才守门不听出。天保元年，除中书令，仍兼著作郎，封富平县子。

二年，诏撰魏史。四年，除魏尹，故优以禄力，专在史阁，不知郡事。初帝令群臣各言尔志，收曰：“臣愿得直笔东观，早成《魏书》。”故帝使收专其任。又诏平原王高隆之总监之，署名而已。帝敕收曰：“好直笔，我终不作魏太武诛史官。”始魏初邓彦海撰《代记》十余卷，其后崔浩典史，游雅、高允、程骏、李彪、崔光、李琰之徒世修其业。浩为编年体，彪始分作纪、表、志、传，书犹未出。宣武时，命邢峦追撰《孝文起居注》，书至太和十四年，又命崔鸿、王遵业补续焉。下讫孝明，事甚委悉。济阴王晖业撰《辨宗室录》三十卷。收于是部通直常侍房延祐、司空司马辛元植、国子博士刁柔、裴昂之、尚书郎高孝干专总斟酌，以成《魏书》。辨定名称，随条甄举，又搜采亡遗，缀绩后事，备一代史籍，表而上闻之。勒成一代大典：凡十二纪，九十二列传，合一百一十卷。五年三月奏上之。秋，除梁州刺史。收以志未成，奏请终业，许之。十一月，复奏十志：《天象》四卷，《地形》三卷，《律历》二卷，《礼乐》四卷，《食货》一卷，《刑罚》一卷，《灵徵》二卷，《官氏》二卷，《释老》一卷，凡二十卷，续于纪传，合一百三十卷，分为十二帙。其史三十五例，二十五序，九十四论，前后二表一启焉。

所引史官，恐其凌逼，唯取学流先相依附者。房延祐、辛元植、眭仲让虽夙涉朝位，并非史才。刁柔、裴昂之以儒业见知，全不堪编缉。高孝干以左道求进。修史诸人祖宗姻戚多被书录，饰以美言。收性颇急，不甚能平，夙有怨者，多没其善。每言：“何物小子，敢共魏收作色，举之则使上天，按之当使入地。”初收在神武时为太常少卿修国史，得阳休之助，因谢休之曰：“无以谢德，当为卿作佳传。”休之父固，魏世为北平太守，以贪虐为中尉李平所弹获罪，载在《魏起居注》。收书云：“固为北平，甚有惠政，坐公事免官。”又云：“李平深相敬重。”尔朱荣于魏为贼，收以高氏出自尔朱，且纳荣子金，故减其恶而增其善，论云：“若修德义之风，则韦、彭、伊、霍夫何足数？”

时论既言收著史不平，文宣诏收于尚书省与诸家子孙共加论讨，前后投诉百有余人，云“遗其家世职位”，或云：“其家不见记录”，或云“妄有非毁”。收皆随状答之。范阳卢斐父同附出族祖玄《传》下，顿丘李庶家《传》称其本是梁国蒙人，斐、庶讥议云：“史书不直。”收性急，不胜其愤，启诬其欲加屠害。帝大怒，亲自诘责。斐曰：“臣父仕魏，位至仪同，功业显著，名闻天下，与收无亲，遂不立传。博陵崔绰，位止本郡功曹，更无事迹，是收外亲，乃为《传》首。”收曰：“绰虽无位，名义可嘉，所以合传。”帝曰：“卿何由知其好人？”收曰：“高允曾为绰赞，称有道德。”帝曰：“司空才士，为人作赞，正应称扬。亦如卿为人作文章，道其好者岂能皆实？”收无以对，战慄而已。但帝先重收才，不欲加罪。时太原王松年亦谤史，及裴、庶并获罪，各被鞭配甲坊，或因以致死，卢思道亦抵罪。然犹以群口沸腾，敕魏史且勿施行，令群官博议。听有家事者入署，不实者陈牒。于是众口喧然，号为“秽史”，投牒者相次，收无以抗之。时左仆射杨愔、右仆射高德正二人势倾朝野，与收皆亲，收遂为其家并作传。二人不欲言史不实，抑塞诉辞，终文宣世更不重论。又尚书陆操尝谓愔曰：“魏收《魏书》可谓博物宏才，有大功于魏室。”愔谓收曰：“此谓不刊之书，传之万古。但恨论及诸家枝叶亲姻，过为繁碎，与旧史体例不同耳。”收曰：“往因中原丧乱，人士谱牒，遗逸略尽，是以具书其支流。望公观过知仁，以免尤责。”

八年夏，除太子太傅、监国史，复参议律令。三台成，文宣曰：“台成须有赋。”愔先以告收，收上《皇居新殿台赋》，其文甚壮丽。时所作者，自邢邵已下咸不逮焉。收上赋前数日乃告邵。邵后告人曰：“收甚恶人，不早言之。”帝曾游东山，敕收作诏，宣扬威德，譬喻关西，俄顷而讫，词理宏壮。帝对百僚大嗟赏之。仍兼太子詹事。收娶其舅女，崔昂之妹，产一女，无子。魏太常刘芳孙女，中书郎崔肇师女，夫家坐事，帝并赐收为妻，时人比之贾充置左右夫人。然无子。后病甚，恐身后嫡媵不平，乃放二姬。及疾瘳追忆，作《怀离赋》以申意。文宣每以酣宴之次，云：“太子性懦，宗社事重，终当传位常山。”收谓杨愔曰：“古人云，太子国之根本，不可动摇。至尊三爵后，每言传位常山，令臣下疑贰。若实，便须决行。此言非戏。魏收既忝师传，正当守之以死，但恐国家不安。”愔以收言曰于帝，自此便止。帝数宴喜，收每预侍从。皇太子之纳郑良娣也，有司备设牢馔，帝既酣饮，起而自毁覆之。仍诏收曰：“知我意不？”收曰：“臣愚谓良娣既东宫之妾，理不须牢，仰惟圣怀，缘此毁去。”帝大笑，握收手曰：“卿知我意。”安德王延宗纳赵郡李祖收女为妃，后帝幸李宅宴，而妃母宋氏荐二石榴于帝前。问诸人莫知其意，帝投之。收曰：“石榴房中多子，王新婚，妃母欲子孙众多。”帝大喜，诏收“卿还将来”，仍赐收美锦二匹。十年，除仪同三司。帝在宴席，口敕以为中书监，命中书郎李愔于树下造诏。愔以收一代盛才，难于率尔，久而未讫。比成，帝已醉醒，遂不重言，愔仍不奏，事竟寝。

及帝崩于晋阳，驿召收及中山太守阳休之参议吉凶之礼，并掌诏诰。仍除侍中，迁太常卿。文宣谥及庙号、陵名，皆收议也。及孝昭居中宰事，命收禁中为诸诏文，积日不出。转中书监。皇建元年，除兼侍中、右光禄大夫，仍仪同、监史。收先副王昕使梁，不相协睦。时昕弟晞亲密。而孝昭别令阳休之兼中书，在晋阳典诏诰，收留在邺，盖晞所为。收大不平，谓太子舍人卢询祖曰：“若使卿作文诰，我亦不言。”又除祖珽为著作郎，欲以代收。司空主簿李翥，文词士也。闻而告人曰：“诏诰悉归阳子烈，著作复遗祖孝徵，文史顿失，恐魏公发背。”于时诏议二王三恪，收执王肃、杜预义，以元、司马氏为二王，通曹备三恪。诏诸礼学之官，皆执郑玄五代之议。孝昭后姓元，议恪不欲广及，故议从收。又除兼太子少傅，解侍中。

帝以魏史未行，诏收更加研审。收奉诏，颇有改正。及诏行魏史，收以为直置秘阁，外人无由得见。于是命送一本付并省，一本付邺下，任人写之。

大宁元年，加开府。河清二年，兼右仆射。时武成酣饮终日，朝事专委侍中高元海。元海凡庸，不堪大任，以收才名振俗，都官尚书毕义云长于断割，乃虚心倚仗。收畏避不能匡救，为议者所讥。帝于华林别起玄洲苑，备山水台观之丽，诏于阁上画收，其见重如此。

始收比温子昇、邢邵稍为后进，邵既被疏出，子昇以罪幽死，收遂大被任用，独步一时。议论更相訾毁，各有朋党。收每议陋邢邵文。邵又云：“江南任昉，文体本疏，魏收非直模拟，亦大偷窃。”收闻乃曰：“伊常于《沈约集》中作贼，何意道我偷任昉。”任、沈俱有重名，邢、魏各有所好。武平中，黄门郎颜之推以二公意问仆射祖珽，珽答曰：“见邢、魏之臧否，即是任、沈之优劣。”收以温子昇全不作赋，邢虽有一两首，又非所长，常云：“会须作赋，始成大才士。唯以章表碑志自许，此外更同儿戏。”自武定二年已后，国家大事诏命，军国文词，皆收所作。每有警急，受诏立成，或时中使催促，收笔下有同宿构，敏速之工，邢、温所不逮，其参议典礼与邢相埒。

既而赵郡。公。增年获免，收知而过之，事发除名。其年又以托附陈使封孝琰，牒令其门客与行，遇昆仑舶至，得奇货猓然褥表、美玉盈尺等数十件，罪当流，以赎论。三年，起除清都尹。寻遣黄门郎元文遥敕收曰：“卿旧人，事我家最久，前者之罪，情在可恕。比令卿为尹，非谓美授，但初起卿，斟酌如此。朕岂可用卿之才而忘卿身，待至十月，当还卿开府。”天统元年，除左光禄大夫。二年，行齐州刺史，寻为真。

收以子侄少年，申以戒厉，著《枕中篇》，其词曰：

吾曾览管子之书，其言曰：“任之重者莫如身，途之畏者莫如口，期之远者莫如年。以重任行畏途，至远期，惟君子为能及矣。”追而味之，喟然长息。若夫岳立为重，有潜戴而不倾；山藏称固，亦趋负而弗停；吕梁独浚，能行歌而匪惕；焦原作险，或跻踵而不惊；九陔方集，故眇然而迅举；五纪当定，想窅乎而上征。苟任重也有度，则任之而愈固；乘危也有术，盖乘之而靡恤。彼期远而能通，果应之而可必。岂神理之独尔，亦人事其如一。呜呼！处天壤之间，劳死生之地，攻之以嗜欲，牵之以名利，粱肉不期而共臻，珠玉无足而俱致；于是乎骄奢仍作，危亡旋至。然则上知大贤，唯几唯哲，或出或处，不常其节。其舒也济世成务，其卷也声销迹灭。玉帛子女，椒兰律吕，谄谀无所先；称肉度骨，膏唇挑舌，怨恶莫之前。勋名共山河同久，志业与金石比坚。斯盖厚栋不桡，游刃砉然。逮于厥德不常，丧其金璞。驰骛人世，鼓动流俗。挟汤日而谓寒，包嵠壑而未足。源不清而流浊，表不端而影曲。嗟乎！胶漆讵坚，寒暑甚促。反利而成害，化荣而就辱。欣戚更来，得丧仍续。至有身御魑魅，魂沉狴狱。讵非足力不强，迷在当局。孰可谓车戒前倾，人师先觉。

闻诸君子，雅道之士，游遨经术，厌饫文史。笔有奇锋，谈有胜理。孝悌之至，神明通矣。审道而行，量路而止。自我及物，先人后己。情无系于荣悴，心靡滞于愠喜。不养望于丘壑，不待价于城市。言行相顾，慎终犹始。有一于斯，郁为羽仪。恪居展事，知无不为。或左或右，则髦士攸宜；无悔无吝，故高而不危。异乎勇进忘退，苟得患失，射千金之产，邀万钟之秩，投烈风之门，趣炎火之室，载蹶而坠其贻宴，或蹲乃丧其贞吉。可不畏欤！可不戒欤！

门有倚祸，事不可不密；墙有伏寇，言不可而失。宜谛其言，宜端其行。言之不善，行之不正。鬼执强梁，人囚径廷。幽夺其魄，明夭其命。不服非法，不行非道。公鼎为己信，私玉非身宝。过涅为绀，逾蓝作青。持绳视直，置水观平。时然后取，未若无欲。知止知足，庶免于辱。

是以为必察其几，举必慎于微。知几虑微，斯亡则稀。既察且慎，福禄攸归。昔蘧瑗识四十九非，颜子几三月不违。跬步无已，至于千里。覆一篑进，及于万仞。故云行远自迩，登高自卑，可大可久，与世推移。月满如规，后夜则亏。槿荣于枝，望暮而萎。夫奚益而非损，孰有损而不害？益不欲多，利不欲大。唯居德者畏其甚，体真者惧其大。道尊则群谤集，任重而众怨会。其达也则尼父栖遑，其忠也而周公狼狈。无曰人之我狭，在我不可而覆。无曰人之我厚，在我不可而咎。如山之大，无不有也；如谷之虚，无不受也；能刚能柔，重可负也；能信能顺，险可走也；能知能愚，期可久也。周庙之人，三缄其口。漏卮在前，欹器留后。俾诸来裔，传之坐右。

其后群臣多言魏史不实，武成复敕更审，收又回换。遂为卢同立传，崔绰返更附出。杨愔家《传》，本云“有魏以来一门而已”，至是改此八字，又先云“弘农华阴人”，乃改“自云弘农”，以配王慧龙自云太原人。此其失也。

寻除开府、中书监。武成崩，未发丧。在内诸公以后主即位有年，疑于赦令。诸公引收访焉，收固执宜有恩泽，乃从之。掌诏诰，除尚书右仆射，总议监五礼事，位特进。收奏请赵彦深、和士开、徐之才共监。先以告士开，士开惊辞以不学。收曰：“天下事皆由王，五礼非王不决。”士开谢而许之。多引文士令执笔，儒者马敬德、熊安生、权会实主之。武平三年死。赠司空、尚书左仆射，谥文贞。有集七十卷。

收硕学大才，然性褊，不能达命体道。见当途贵游，每以言色相悦。然提奖后辈，以名行为先，浮华轻险之徒，虽有才能，弗重也。初河间邢子才及季景与收并以文章显，世称大邢小魏，言尤俊也。收少子才十岁，子才每曰：“佛助寮人之伟。”后收稍与子才争名，文宣贬子才曰：“尔才不及魏收。”收益得志。自序云：“先称温、邢，后曰邢、魏。”然收内陋邢，心不许也。收既轻疾，好声乐，善胡舞。文宣末，数于东山与诸优为猕猴与狗斗，帝宠狎之。收外兄博陵崔岩尝以双声嘲收曰：“愚魏衰收。”收答曰：“颜岩腥瘦，是谁所生，羊颐狗颊，头团鼻平，饭房笭笼，著孔嘲玎。”其辩捷不拘若是。既缘史笔，多憾于人，齐亡之岁，收冢被发，弃其骨于外。先养弟子仁表为嗣。位至尚书膳部郎中。隋开皇中卒于温县令。

译文：

魏收，字伯起，小字佛助，巨鹿郡下曲阳县人。他的曾祖父是魏缉，祖父是魏韶。他的父亲魏子建，字敬忠，朝廷赠封他为仪同、定州刺史。魏收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很会写文章。跟随父亲去了边疆，又好学习骑马射箭，并想将来能凭武艺取得好前程。荥阳人郑伯跟他开玩笑说：“魏郎舞弄了多少支坚戟？”魏收感到不好意思，于是改变习武的志向而读书。夏天，他坐在一只木板凳上，追逐着树荫读书，这样苦读了几年，木板凳都被他磨薄了，而他读书的精力却不止息。魏收终于以文章才华显名当时。

开始时朝廷授给他太学博士的官职。到尔朱荣在河阴滥杀朝官的时候，魏收也在被围困而将被杀的人当中，只是因为天晚了来不及加害而侥幸获免。吏部尚书李神鯭很看重魏收的才学，奏请朝廷授给他司徒记室参军的官职。北魏孝庄帝永安三年，又授他北主客郎中的官职。北魏节闵帝即位，为精简身边侍臣，下诏命魏收撰写《封禅书》以考试他的才学。魏收下笔立成，不打草稿，文章将近千字，写毕改动的地方没有几个字。当时黄门郎贾思同在旁侍立，对魏收的才华深感惊奇，对节闵帝说：“即使像曹植走七步就可做成一首诗那样的才华，也不能超过魏收。”因此魏帝提升他做了散骑侍郎，不久又命他掌领《起居注》的撰写，并撰修国史，兼任史书侍郎，当时魏收才二十六岁。

北魏孝武帝初年，又诏命魏收代理司徒记室参军的本职。魏收所撰各种公文越积越多，事事都能符合皇帝的意旨。黄门郎崔㥄是跟随后来北齐的开创者神武帝高欢进入朝廷做官的，在当时势焰煊赫，但魏收当初并没有去登门拜见他。崔㥄为孝武帝登帝位赦免罪犯作诏书，文中有这样的句子，说：“朕托体于孝文皇帝。”魏收笑他写得太率直了。正员郎李慎把这情况告诉了崔㥄，于是崔㥄对魏收深为愤懑忌恨。当时节闵帝死，朝廷令魏收撰写有关诏命。崔㥄于是扬言说：“魏收在普泰年间出入宫禁，每天为被废的节闵帝炮制诏书，以美化废帝的意旨，却把那些举义兵反对废帝而维持正义的人都斥为叛逆之人；又魏收的父亲已经年老，应该解除官职回家侍奉老父。”御史台将对魏收加以弹劾，幸赖尚书辛雄为魏收在中尉綦俊跟前说好话，才没有对魏收加以追究。魏收的父亲有个贱妾为他所生的弟弟名叫仲同，先前没有登记入册，因此这时心中害怕，于是上报户籍，被朝廷打发回乡照顾老父。孝武帝曾调发大批士卒，在嵩山的南边打猎达十六日之久。当时天气严寒，朝廷和地方吏民都叹息怨恨。孝武帝与随从官吏以及嫔妃、公主们，以奇巧的技艺和奇装异服为乐，大多不合礼制法度。魏收想进言劝谏而又感到害怕，想默不作声而又心不能忍，于是作了一篇《南狩赋》上给孝武帝用以讽谏。当时魏收二十七岁，所作的这篇赋虽然文辞过于华丽，而意旨终归于正。孝武帝亲笔书写诏书回报他，对他很是赞扬。郑伯对魏收说：“您如果不是遇到了老夫我，还应当去追赶兔子呢。”

当初高欢曾坚决推辞天柱大将军的职位，魏帝就命魏收草拟诏书，下令依从高欢的请求。魏帝又想加给高欢相国的职务，向魏收询问高欢现在的官品和俸禄，魏收照实回答，于是魏帝作罢。魏收没有想到他的回答关系到高欢是否能做相国，再加上前次的事情而内心不安，于是请求辞职，魏帝下诏批准他的请求。过了很久，魏帝任命魏收做帝兄之子广平王元赞的开府从事中郎，魏收不敢推辞，于是写了一篇《庭竹赋》以向魏帝表达自己的意思。不久又命他兼任中书舍人，与济阴人温子瘅、河间人刑子才具有同样的声誉，社会上称他们为“三才”。当时魏孝武帝猜忌高欢，双方内心有矛盾，于是魏收借口有病坚决要求辞职而得免官。他的舅舅崔孝芬对他的做法感到奇怪而问他，他回答说：“我是害怕有如春秋时期晋国大夫赵鞅因不满朝廷而调发晋阳兵甲的事情出现。”不久高欢南上，孝武帝西入关中。

魏收兼任通直散骑常侍，作为王昕的副手出使梁朝。王昕风流有文才而又善辩，魏收辞藻富丽超群绝伦，梁朝君主及其群臣都对他俩既尊敬而又感到惊异。前此南、北朝刚和好的时候，北魏派李谐、卢元明出使梁朝，李、卢二人的才器都被邻国所敬重。到这时，梁朝君主称赞说：“卢元明、李谐二人是著名当世之才，王昕、魏收二人则是可使衰朝重振之才，不知以后的使臣又将是何等人才呢？”魏收住在宾馆中，于是买吴地的婢女到馆中玩乐。他的部下有买婢女的，魏收也把她们叫来，遍加淫秽，致使梁朝管理宾馆的官吏都因此而获罪。所以人们都称赞魏收的才能而看不起他的操行。在出使途中，他曾作了一篇《聘游赋》，文辞很华美。出使回来后，尚书右仆射高隆之向王昕和魏收索取南方土物产，不能如愿，于是示意御史中尉高行密把王昕、魏收二人拘禁在御史台，过了很久才把他俩放出去。

等到孙搴死后，司马子如向自称丞相的高欢推荐魏收接替孙搴的职位，于是高欢召他前来晋阳，任命他做中外府主簿。但因魏收常违反高欢的意旨，连连被责难，还被罚挨打，魏收在高欢手下很久不能得志。正巧司马子如奉使到高欢的霸朝来，魏收得以沾他的光。司马子如借宴会之机半开玩笑地对高欢说：“魏收是天子的中书郎，是一国的大才，但愿大王能给他点好颜色看。”魏收由此转为高欢相府属官，然而高欢对他也还是不怎么看重。

魏收的从叔父名叫魏季景，很有才学，历任官职都很有名声，并且凡所任官位置都排在魏收之前，然而魏收却常常看不起他。魏季景、魏收初到并州，顿丘人李庶，是已故大司农李谐的儿子，以华言善辩见称，曾对魏收说：“霸朝这就有二魏了。”魏收不假思索地说：“把从叔父和我并提，那就等于是把耶输和您并提。”耶输是已故尚书令陈留公继伯的儿子，是个有名的愚痴儿，喜欢一个人到街市上去，用高价买东西，商贾们都常常耍笑他。魏收因看不起魏季景，因此拿耶输来打比方，他为人的倨傲不逊大多如此。

魏收本以为凭着自己的文才，一定会脱颖而出而被朝廷重用，现在官位既不能如愿，便向朝廷请求修撰国史。崔暹替魏收向高欢的儿子高澄请求说：“修国史是国家很重大的事情，公家父子所建立的霸王功业，都有待载入史册，这项工程非魏收来承担不可。”于是高澄奏请东魏孝静帝命魏收兼任散骑常侍，从事撰修国史的工作。孝静帝武定二年，任命魏收为正常侍，兼领中书侍郎，于是从事国史的修撰工作。有一次孝静帝宴请百官，问由于什么原因而把正月初七定名为“人日”，百官没有人知道。魏收回答说：“晋朝的议郎董勋所作的《答问礼俗》中说：‘正月一日为鸡日，二日为狗日，三日为猪日，四日为羊日，五日为牛日，六日为马日，七日为人日。’”当时邢邵也在旁，听了魏收的回答甚感惭愧。自从魏朝和梁朝和好以来，双方书信往来常常写道：“想彼境内宁静，此率土安和。”后来梁朝的来使，所带来的书信中竟把“彼”字去掉，而自称己方却仍保留“此”字，想通过这种手段来表示天下皆属梁朝而无外域之意。于是，魏收改定魏朝给梁朝的回信说：“想境内清晏，今万国安和。”后来梁朝人回信，也就依照这种写法。后来高欢入朝，孝静帝要授给他相国的职位，高欢坚决推辞，并命魏收撰写推辞书。推辞书写好后魏收向高欢呈上，当时高澄在高欢身旁侍立，高欢指着魏收说：“此人当成为又一个崔光。”武定四年，高欢在西门豹祠中宴集群僚，对司马子如说：“魏收做史官，记载我们行事的善恶。听说北伐的时候，朝廷贵官们常招待史官酒食，不知当时尊祖司马仆射也曾招待过史官没有？”在座的人都大笑。于是高欢对魏收说：“您不要看现在元康等人在我眼下奔走，认为是我使他们这么辛勤劳累，我后世的身名全在您的手中掌握着，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不久又加魏收兼任著作郎。

魏收从前在洛阳时，尤其轻薄，人们都说：“魏收使蝴蝶（喻女子）担惊害怕。”高澄曾经到东山游玩，令给事黄门侍郎崔颢等人设宴。高澄说：“魏收依仗自己的才能而以为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必须揭发他的短处。”于是在座的给事黄门杨愔等与魏收辩驳起来，魏收忽然大声呼道：“杨遵彦（杨愔字遵彦）理屈，已经被驳倒了。”杨愔从容地说：“我用以批驳你的理由绰绰有余，我像矗立的大山一样不可动摇，如果遇到了‘当途’，那恐怕就要翩翩然而飞逝了。”“当途”，（是借用的谶语，）是指魏（在此暗指魏收）；翩翩而飞，是暗示蝴蝶被吓飞。高澄理解杨愔的意思，大笑着称赞他说得好。高澄又说：“刚才杨愔说的意思太隐微了，应该说得更直接些。”杨愔应声说：“魏收在并州时曾经作过一首诗，对众人读罢，然后说：‘即使让我的从叔季景出六百斛米，也不能明白我这首诗的意思。’这是远近都知道的，我不敢胡乱说。”高澄又高兴地说：“我先前也听说过这话。”众人都笑起来。魏收虽然为自己申辩，也再不能抗拒众人之口，因此终身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一块心病。

侯景叛变投降了梁朝，又率梁朝之兵侵犯东魏南部边疆。当时高澄在晋阳，令魏收撰写檄文，檄文写了五十张纸，魏收不到一天就完成了。又命魏收写檄文给梁朝，令传送给侯景，魏收刚入夜的时候执笔开始写作，到三更时候便写成了，文章之长超过七张纸。高澄对他很赞扬。魏静帝曾在秋季九月举行大射礼，令朝臣们人人都赋诗。魏收写的诗末尾有这样的句子：“尺书征建邺，折简召长安。”（大意是，我一封书信就能征召梁朝或西魏之帝入朝于魏。）高澄称赞这两句诗写得很豪壮，看着大家说：“在朝今有魏收，便是国家的光彩，他的文笔不论雅俗，都能通过纵横。我也让邢子才、温子瘅常常写些诗文，至于词气，都比不上魏收。我有时心中有所感怀，但不是忘了而不能说出，就是说了而意思不能表达尽，有些意思我自己也未能考虑到，可是经魏收草拟出来，就能把所有意思都表达得彻底而周全，这也是很难得的。”又命魏收兼任主客郎，负责接待梁朝来使谢珽、徐陵。侯景又在梁朝叛乱攻陷了梁的都城，梁朝的鄱阳王萧范当时做合州刺史，高澄命魏收写信向他劝降，萧范得到魏收的书信，便率部队西上，刺史崔圣念得以入据合州城。高澄对魏收说：“今天能平定一州，您起了很大的作用，但仍恨您的‘尺书征建邺’的诗句还未能表现。”

高澄死，高欢的第二子、北齐的开国皇帝文高祖宣帝高洋到晋阳，命令黄门郎崔季舒、高德正，吏部郎中尉瑾在北府掌管机密。调任魏收为秘书监，兼著作郎，又任命他为定州大中正。这时北齐将接受东魏禅让皇位，杨愔奏请高洋将魏收另外安排在一个馆舍中，令他撰写禅代的诏书和有关文件，命徐之才把守舍门不让魏收外出。北齐天宝元年，任命魏收为中书令，仍兼著作郎之职，并封他为富平县子。

天保二年，文高祖宣帝诏命魏收撰写魏史。天保四年，又任命魏收做了魏郡的郡尹，给予优厚的俸禄，只让他专心在史阁从事撰著，而不过问魏郡的事情。当初文高祖宣帝曾令群臣都谈谈自己的志向，魏收说：“臣愿遵循直笔不阿的原则供职于东观，以便早日完成《魏书》。”因此文高祖宣帝使魏收专任史书撰写的工作。文高祖宣帝又下诏命令平原王高隆之总监史书的修撰工作，但不过是挂个名罢了。文高祖宣帝命令魏收说：“好好地遵循直笔的原则，我终究不会做北魏的太武帝诛杀直笔的史官。”开始时北魏初年的邓彦海曾撰《代记》十多卷，后来崔浩掌管修史工作，游雅、高允、程骏、李彪、崔光、李琰等人世代相继撰修魏史。崔浩所写的史书用的是编年体，李彪开始改为纪传体而分别撰写纪、表、志、传，但书仍未能问世。到北魏宣武帝的时候，命邢峦追撰《孝文起居法》，该书一直记到孝文帝太和十四年，又命崔鸿、王遵业加以续补，一直补续到北魏孝明帝，事迹记载得十分具体细致。济阴王元辉业又撰写了《辩宗室录》三十卷。于是，魏收安排通直常侍房延祐、司空司马辛元植、国子博士刁柔、裴昂之、尚书郎高孝干等人专门负责对以前各种史书和史料加以斟酌取舍，以撰成《魏书》。魏收通过辨别而确立应撰写的条目名称，然后逐条甄别而列举史实，又搜采散亡和遗失的材料，以继写后来的事迹，这样撰成了一代完备的史籍，然后撰表上奏朝廷。这部《魏书》完成了一代大典，全书总计十二《纪》，九十二《列传》，合计一百一十卷。于北齐天保五年三月上奏朝廷。这年秋，任命魏收为梁州刺史。魏收因为《魏书》的《志》还没有写完，奏请朝廷允许他完成修撰工作，朝廷答应了他的要求。这年十一月，又向朝廷上奏十《志》；《天象志》四卷，《地形志》三卷，《律历志》二卷，《礼乐志》四卷，《食货志》一卷，《刑罚志》一卷，《灵征志》二卷，《官氏志》二卷，《释老志》一卷，总计二十卷，接续在《纪》《传》的后边，全书合计一百三十卷，分为十二帙。这部史书共制定有三十五条书例，撰写了二十五篇《序》，九十四篇《论》，前后还附有上奏朝廷的两篇《表》和一篇《启》。

魏收所聘用的史官，生怕有人与他持不同意见而不服从他，所以只用那些学术流派先已归属于他的人。房延祐、辛元植、眭仲让三人虽早已在朝中做官，但并不具备史才。刁柔、裴昂之二人是以儒学知名的，也全不堪史书编辑之任。高孝干则是个不以正道求进的人。凡参加修撰史书的人，他们的祖宗和亲戚们都被写进了书中，并对他们加以美化。魏收性情很偏激，不太能持平允之论，早先与他有仇怨的人，在史书中记载时大多抹杀他们的功绩和长处。魏收常说：“什么样的小子，敢对我魏收不恭！我抬举他就可以使他上天，按压他就可以使他入地。”当初魏收在高欢手下做太常少卿撰修国史，曾得到阳休之的帮助，因此魏收感谢阳休之说：“我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报谢您的厚德，当为您作一篇美好的传。”阳休之的父亲阳固，在北魏时做北平太守，曾因贪婪暴虐而被中尉李平所弹劾而获罪，这情况记载在《魏起居注》中。魏收的史书却记载说：“阳固做北平侯，很有一些利民之政，因为公事而免官。”又说：“李平对阳固深相敬重。”尔朱荣在北魏是叛贼，但魏收因为北齐皇帝高氏出自尔朱氏的门下，而且魏收曾接受过尔朱氏的高利贷利息钱，因此在《魏书》中记载时就减少尔朱荣的罪恶而多写他的好处，并且评论说：“如果尔朱荣能修养德义之风，那么商朝的豕韦、大彭、伊尹和汉代的霍光，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

当时舆论认为魏收著史书而不能持平允之见，于是文高祖宣帝下诏命令魏收到尚书省与有关诸家子孙对史书中的记载共同加以讨论，先后投诉的有一百多人。有的说遗漏了他的家世的职位，有的说他家没有记载，有的还说书中对他家进行了毫无根据的诽谤。魏收都随即对投诉状做了回答。范阳人卢斐的父亲卢同（不得立传，仅仅把他的事迹）附在族祖卢玄的《传》的下边，而顿丘人李庶家的《传》却称李庶本是梁国蒙地人，卢斐、李庶讥刺魏收说：“史书不正直。”魏收性急，听到这话气愤得不行，于是启奏文高祖宣帝，诬说他们要对他加以杀害。文高祖宣帝大怒，亲自对卢、李二人加以责问。卢斐说：“臣的父亲在魏做官，官位做到了仪同，功业显著，名闻天下，因为与魏收没有亲戚关系，于是不被立传。傅陵人崔绰，只是在本郡做个功曹，没有什么事迹，因为是魏收的外亲，却把他的《传》放在前边。”魏收回答说：“崔绰虽然没有官位，但名义值得称道，所以应当为他作传。”文高祖宣帝说：“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魏收说：“高允曾为崔绰作《赞》，称赞他有道德。”文高祖宣帝说：“司空高允是才士，为别人作《赞》，正应当对人加以称扬，也就像您为人作文章，那些赞美人家的话难道都能够符合事实？”魏收答不上话来，只吓得浑身战抖。但文高祖宣帝首先看重的是魏收的才能，所以不想加罪于他。当时太原的王松年也攻击魏收的史书，他和卢斐、李庶都因此而获罪，各被鞭打而后发配甲坊，有的人因此而致死。卢思道也因对《魏书》不满而受罚抵罪。然而仍因众口沸腾，朝廷下令魏史暂且不颁行，而令群官广泛地进行议论，允许家有事迹的人入阁叙说，记载不实的可书面陈述。于是众口哗然，称魏收的史书为“秽史”，投递书面材料的人一个接一个，魏收无法辩白。当时左仆射杨愔、右仆射高德正二人权倾朝野，与魏收都是亲戚，于是魏收为他们家的人都作了传，因此杨、高二人不希望听到人说史书不实，便按压住来自下面的申诉辞，一直到文高祖宣帝死前都不再讨论史书的问题。又尚书陆超曾对杨愔说：“魏收的《魏书》，可以称得上是博物宏才，对于魏室立有大功。”杨愔对魏收说：“《魏书》称得上是一部不可删削的书，将传之万古。不过令人遗憾的是记载各家枝叶姻亲的事，过于烦琐，与旧史的体例不同罢了。”魏收说：“因为从前中原地区动荡混乱，各方面人士的家谱族谱，差不多都遗失了，因此书中详尽地记载他们的支脉后裔，希望公发现我的过失而能理解我的用心是好的，以免除对我的指责。”

天保八年夏天，文高祖宣帝任命魏收为太子少傅、监国史，又参议律令的修订。当三台建成的时候，文高祖宣帝说：“台建成了应当有赋加以歌颂。”杨愔把文高祖宣帝这话告诉魏收，于是魏收写了一篇《皇居新殿台赋》献上，赋的文辞十分壮丽。当时为三台作赋的人，自邢邵以下都比不上魏收。魏收献赋的前几天才把皇帝要求作赋的事告诉邢邵。邢邵后来告诉别人说：“魏收甚可恶，不早把作赋的事告诉我。”文高祖宣帝曾游东山，命魏收作诏书，宣扬皇帝威德，并拿关西的北周作比衬，魏收一会工夫就做成了，文辞和所述的道理都很宏壮，文高祖宣帝向百官对魏收写的诏书大加赞叹。于是又命魏收做太子詹事。魏收娶了他舅舅的女儿、崔昂的妹妹为妻，生了一女，没有儿子。魏太常刘芳的孙女，中书郎崔肇师的女儿，都因为夫家有罪，文高祖宣帝把她俩赐给了魏收为妻，当时人把她俩比之为贾充的左右夫人。然而都没有生儿子。后来魏收病得厉害，恐怕自己死后嫡妻和媵妾争位而不平，便把这两个姬妾放逐了。等到病好了追忆起来，便作了一篇《怀离赋》以表达思念之意。文高祖宣帝常常在宴会上酒酣之后，说：“太子性情儒弱，宗庙社稷事情重大，最终当传位给常山。”魏收对杨愔说：“古人说，太子是国家的根本，不可动摇。皇上三杯过后，常说传位常山，使臣下疑惑而产生贰心。如果皇上真想这样做，就必须果决地实行。这种话不是开玩笑的。魏收既然辱处太子师傅之位，正当以死相守，只恐怕造成国家的不安定。”杨愔把魏收的话告诉了文高祖宣帝，从此以后文高祖宣帝就再没有说过传位给常山的话了。文高祖宣帝多次因高兴而宴会，魏收常常得侍从在旁。皇太子娶郑良娣的时候，有关官吏摆设了充备的三牲盛馔。文高祖宣帝酣饮之后，起身把牲馔都掀翻了，于是问魏收说：“知道我的意思吗？”魏收说：“臣愚意以为这是表明良娣即是太子的妾，按理不须备设牲牢，仰思陛下的圣意，是因此而毁去牲馔的。”文高祖宣帝大笑，握着魏收的手说：“您理解我的意思。”安德王高延宗娶赵郡李祖收的女儿为妃，后来文高祖宣帝到李祖收家宴会，而妃的母亲宋氏献上两个石榴到文高祖宣帝面前。文高祖宣帝问在座的人，却无人知道宋氏的用意，文高祖宣帝便把石榴扔了。魏收说：“石榴房中多子，安德王新婚，妃母是希望子孙众多。”文高祖宣帝大喜，告诉魏收说：“您把石榴再给我拿来。”于是赐给魏收美锦二匹。天保十年，任命魏收为仪同三司。有一次，文高祖宣帝在宴席上喝醉了酒，口头任命魏收为中书监，又命中书郎李愔在树下草拟诏书。李愔认为魏收是一代大才，难于仓促成文，所以过了很久还没有把诏书写好。等到诏书写成之后，文高祖宣帝酒醉已醒，便不再提这事，李愔写的诏书也就没有上奏，事情就这样搁置下来。

等到文高祖宣帝死在晋阳的时候，驿马驰召魏收和中山郡太守阳休之参议有关丧葬吉凶之礼，并命魏收负责起草诏诰。于是任命魏收为侍中，又迁升为太常卿。文高祖宣帝的谥号、陵墓名称，都是采纳的魏收的意见。等到孝昭帝高演掌管朝政，命魏收在宫禁中负责起草各种诏文，因此魏收多日没有出来。后来转任中书监。皇建元年，又命魏收兼任侍中、右光禄大夫，仍居仪同和监国史之职。魏收先前曾做王昕的副手出使梁朝，两人不能协调和睦。这时王昕的弟弟王晞与孝昭帝的关系亲密。而孝昭帝另外任命阳休之兼中书监，在晋阳负责起草诏诰，把魏收留在邺都，这大概都是王晞起的作用。魏收因此心中大为不平，对太子舍人卢询祖说：“如果要是让您作文诰，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孝昭帝又任命祖珽为著作郎，想用他来取代魏收。司空主簿李翥，是个擅长文辞的人，听说了这情况告诉别人说：“诏诰全都归阳子烈（阳休之字子烈），著作郎又命祖孝征（祖珽字孝征）担任，撰文和撰史的职务顿时间都失去了，恐怕魏公要气得像范增那样疮发于背了吧。”当时孝昭帝诏命群臣讨论“二王三恪”都是指的谁，魏收坚持王肃和杜预的说法，以元氏、司马氏为“二王”，元、王二氏再下通曹氏为“三恪”。孝昭帝又诏礼学官们来讨论，礼学官们都坚持郑玄将“二王三恪”分属夏、商以及黄帝、尧、舜五代的说法。但因为孝昭皇后姓元，所以议论“三恪”不想更多地涉及其他说法，便决议听从魏收之说。接着又任命魏收做了太子少傅，而解除侍中之职。

孝昭帝因为魏史还没有颁行，下诏书命令魏收重新加以研究审查。魏收接受诏命，对《魏书》很作了一些改正。等到孝昭帝命令颁行魏史，魏收以为只是把《魏书》放置在秘阁中，外人不可能看到，于是他命人送一本到晋阳，又送一本给邺下，任人抄写。

武成帝高湛太宁元年，加给魏收开府的名号。河清二年，又命魏收兼任右仆射。当时武成帝终日嗜酒酣饮，朝政大事专委任侍中高元海去处理。高元海是个平庸之辈，承受不了大任，武成帝以为魏收的才能和名气世人皆知，而都官尚书毕义云则擅长决断，于是虚心倚仗他二人处理朝政。魏收却因为胆小怕事而对时政不能有所匡正补救，被舆论所讥讽。武成帝在华林另又修了个玄洲苑，苑中备置秀丽的山水台观，武成帝还下诏命令在玄洲苑的台阁中画魏收的像，可见武成帝对他多么重视。

开始时魏收比起温子昇、邢邵来稍为后进一些，后来邢邵被疏远而出了朝廷，温子昇又因罪被幽囚而死，于是魏收大被朝政所任用，而超群绝伦于一时。前此他们三人的议论都是互相攻击诋毁，他们都各自树有朋党。魏收常常在议论中把邢邵的文章说得很疏陋。邢邵又说：“江南的任昉，文体本来就很疏略，魏收不只是模拟他，还大大偷窃他的文章。”魏收听到这些话后说：“他常在《沈约集》中作贼，没想到他却说我偷窃任昉的文章。”任昉和沈约在文坛上都有很高的名望，邢邵、魏收对他二人则各有所好。后主高纬武平年间，黄门郎颜之推拿了邢、魏二公所说的意思去问仆射祖珽，祖珽回答说：“看到邢、魏二人肯定什么、否定什么，也就是任、沈二人的优劣所在。”魏收因为温子瘅从不作赋，邢邵虽然作过一两首，而又非他所长，因此常说：“必须等到会作赋，才能成为大才士。只是以写作章表碑志自许，这只不过同儿戏一般。”自从东魏孝静帝武定二年以后，有关国家大事的诏命，以及有关军国大政的一些文辞，都是魏收所作。每当有紧急需要，魏收受诏作文立待可成，有时皇宫中派出的使者来催促他作文，魏收下笔疾书如同早已有腹稿，这种敏速的工作，是邢邵、温子瘅所比不上的。魏收参与议论典礼所表现的学识和见解，与邢邵不相上下。

不久，赵郡李公统因事被杀，其母虚报年龄而免于为奴。魏收知情而放过了她。这件事被告发后，魏收因此而被除名。这年又因为托身投附将出使陈朝的封季琰，并写信令他的门客与封孝琰同行，正好遇上陈朝的昆仑号船到来，魏收又获得了许多奇物宝货；一种名叫猓然的长尾猿皮制的褥表，还有一尺多长的美玉好几十件。依罪应当流放，最后以出钱物赎罪论处了。河清三年，朝廷又起用魏收，任命他为清河郡尹。不久武成帝又派黄门郎元文遥给魏收传话说：“您是故人，侍奉我高家时间最久，以前所犯的罪，情有可原。近来命您为清河尹，并非认为这是个美差，只因为初起用您，经过斟酌而做出这样的决定。朕怎可用您的才能而忘了您这个人呢？等到十月，当恢复您的开府的官职。”到北齐后主高纬天统元年，任命魏收为左光禄大夫，天统二年，又代理齐州刺史，不久便正式做了齐州刺史。

魏收因为自己的子侄们年轻，对他们严加申戒，并特为此而著《枕中篇》，文中说：

我曾读管子的书，书中说：“没有比修养自身的任务更重要的了，没有比口舌之途更可怕的了，没有比对寿命的期望更长远的了。身负重任而行走在可怕之途上，而又希望达到长寿的远期，只有君子才能够做到。”现在我追忆回味这几句话，真可令人长声叹息。像那矗立的大山该算是稳重了吧，然而有风雨侵蚀或再加载土石而不倾坍的吗？深山的宝藏人们都认为藏得牢固，然而探山取宝的人却奔走不停。吕梁山独深，能边走边唱而心中无所警惕吗？焦原山险峻，能有人攀登而不心惊的吗？天子才平定，因此当以远大的目光迅速兴举大业。年、月、日、星辰、历数等五纪都当正定，应精思深远而博征古制。如果能够身负重任而言行有节度，那么越负重任地位就会越牢固。登危险之途而能有办法对付危险，那就可以面对危险而不忧。期望实现远大目标的人而又有途径可通往目标，那就一定会获得相应的结果。难道只是依照神理而使事情这样吗？也是靠人的始终如一的努力。啊！处天地之间，辛劳在养生送死之地，（获得成功的人如果）身心被嗜欲所攻，被名利所牵，精美的饭菜不用事先打招呼就一起送到，珠玉没有长脚也都一起到来，于是开始骄奢起来，那么危亡很快就会到来了。然而那些上等智慧的大贤们，能够洞察幽微的事理，或隐居出世，或居官处朝，都能相机而行没有一定之规。他们舒展才智就能够有助于社会而成就功业，他们敛才隐退就能够销声匿迹。对于珠玉丝帛和美女，芳香珍异之物和音乐，以及谄媚阿谀的事决不先于别人。对于毒刻肌骨，挑拨是非，而造成仇恨怨恶的事决不上前。使自己的功勋和名声与山河同样长久，志向和业绩的牢固可与金石比坚。这大概可以称得上是大梁不折，游刃而有余了。至于那些德行无常的人，必将丧失他们所拥有的金玉。他们奔逐于人世，影响着社会风气，拥有火热的太阳还说寒冷，财满山谷还嫌不足。源头不清水流就会混浊，标尺不正日影就会邪曲。啊！胶漆难道能够坚固？寒暑的更迭是很快的。（不重修身正德），必将反利而成害。变光荣而为耻辱。喜和忧是交替而来的，得和失是轮流相续的。有的人竟至于以身试法，而死于刑狱。这难道不是（自身的修养不够以致）足力不强而不能自拔，因此而为现实的利益所迷吗？后车当以前车的倾覆为借鉴，人当以先知先觉者为师。

听说那些君子们，和那些正道之士，都钻研经学，饱读文史之书，下笔有超人之论，谈吐有胜人之理。他们都是孝顺父母和敬爱兄弟的楷模，能够上通神明之理。他们都能先审查好道路而后行，又能衡量道路长短好坏而确定自己的终止处。他们善于推己以及物，先人而后己。他们不计较名利的荣枯，又不为喜怒之情所羁縻，既不借隐居山岩以沽取名望，又不在城中集市中待价而售。他们言行一致，始终谨慎如一。有一位这样的君子在此，就可为国为朝增添光彩。他们敬居官职而展才任事，凡他们知道应该做的事情就没有不努力去做的。不论在帝左还是帝右，都是这样的优异之士所适宜的。（他们对于自己做过的事）既不后悔也不会感到耻辱，因此他们能够处高位而不招致危险。他们不同于那些只知道进而不知后退的人，后一种人常不顾原则去获取利益而生怕有所失，为了博得千金的财产，或月俸万钟的高官厚禄，他们敢于投身风卷烈火的门中，进入火焰熊熊燃烧的危室，结果一开始就跌倒而丧失了遗留给后世的基业，有的人竟屈身绻体而丧失了正道善行，这难道不可怕吗！难道不值得引以为戒吗！

门边就有灾祸相依傍，凡事都不可永远保密。墙外就埋伏有寇贼，说话不可有所失。应该审慎自己的言论，应该端正自己的行为。说话不善，行为就不正。恶鬼也会被强梁之神所捕食，“人囚径廷”（这句是原文，意思不明）。对于干坏事的人鬼神必将暗中夺其魂魄，而在明处丧其性命。不做非法的事，不干不合道义的行为。以公正为自己迎得信誉，而个人拥有的珠玉并非护身的法宝。染之过黑就会变成绀色，过蓝就会变成青色。要善于利用墨线来衡量直不直，利用水平仪来观测平不平。时机成熟了再获取，时机不到就不要去想。知道适可而止，知道满足，大概就可以免受侮辱。

因此要想有所作为一定要观察时机，要想有所举动一定要把细枝末节都考虑周全。既善于把握时机而又虑事周全，那就很少有败亡的。既善于观察而又谨慎，那么福禄就会到来。从前蘧远能识别四十九种错误，颜子差不多三个月都不犯这些错误。（按：此句原文作“颜子几三月不讳”，意思不明，兹据原文姑且这样翻译。）半步半步不停地走下去，也可以达到千里之远。用小竹筐盛土不断地累进，也可以累成万仞的高山。因此说行远路从近处开始，登高山从低处开始，坚持不懈就可达到大而长久的目标，就可与世长存而永不败亡。月亮圆到如同用圆规画出来的一样时，第二天的夜里就要亏缺了。木槿树由于它的枝叶而繁茂，到黄昏的时候就凋萎了。什么东西能够只增加而不减少？谁能做到有所损缺而无害？好处不要想得到太多，利益不要想捞得太大。只有居守德操的人才会害怕好处得到太多，体行真道的人才会畏惧利益捞得太大。地位太尊贵就会有各种诽谤集中而来，责任太重大就会有众人的怨恨会聚其身。地位显达的时候即使是孔子也感到忙碌而不得安宁，忠心耿耿即使如周公也会遭疑忌而处境狼狈。不要说人家小看我，在我就不可以报复。也不要说人家厚待我，在我就不可以指出他的过错。要像山那样高大而无所不有，要像谷那样空虚而无所不受。能刚能柔，才可以担负重任。能伸能顺，才可以经历危险。能智能愚，才可以期望长久。要像周庙前的金人那样，把嘴封住以谨防失言。座前要放一只渗漏的酒杯以象征永受而不满，座后应放一只容易倾斜的水杯以警惕自己盛满则覆。以上这些话要使子子孙孙都牢记不忘，作为代代相传的座右铭。

后来群臣又有许多人说魏史记载不实，武成帝又下令对《魏书》重新审查，魏收又对《魏书》作了一些调整改写。于是为卢同立传，反而把崔绰的事迹附在《卢同传》后，杨愔家的传，本来有“有魏以来一门而已”（自建立魏朝以来独此一家而已）的话，现在把这八个字改掉了。又先前书中说：“弘农华阴人”，现在改成了“自云弘农”（自己说是弘农人），以便同《王慧龙传》中“自云太原人”的说法相配合。这些都是魏收的失误处。

不久任命魏收为开府、中书监。太上皇武成帝死，还没有发丧。在朝内的诸公认为后主高纬已经即位好几年，因此对于是否还应发布赦免天下罪犯的命令犹豫不定。诸公请魏收来向他讯问，魏收坚持认为后主对天下人仍应施恩泽，于是诸公听从了他的意见。朝廷命魏收掌管起草诏诰，并任命他为右仆射，总掌议论和监察有关吉、凶、宾、军、嘉五礼事，品位为特进。魏收奏请由赵彦深、和士开、徐之才共监五礼。魏收事先告诉了和士开，和士开对这种请求表示惊讶而以不学无术相推辞。魏收说：“天下事都由王做主，五礼大制最后没有王表态都不能决定。”于是，和士开向魏收表示感谢而答应了。魏收又邀请了许多文士来执笔起草各项礼制，而实际是由儒家学者马敬德、熊安生、权会等人具体负责制定礼制。后主武平三年魏收死。朝廷追赠他司空、尚书左仆射的官职，赐谥号为“文贞”。魏收有文集七十卷。

魏收有大学问、大才干，然而心性偏狭，不能体达天命人道。看见当权的王公贵族，常常说恭维话并现出和颜悦色以讨欢心。然而他提拔和奖励后辈，却首先考虑他们的名声和德行，那些华而不实和轻率险恶之徒，即使有才能，也不加重用。当初，河间的邢子才和魏季景与魏收都以文章出名，世称“大邢小魏”，这意思是说魏收尤其俊异。魏收小邢子才十岁，邢子才常说：“佛助是同僚中的突出者。”后来魏收渐渐与邢子才争名，文高祖宣帝也贬低邢子才说：“你的才能比不上魏收。”于是，魏收越来越得志。他自己排列名次说：“人们先称温子昇、邢子才，后来又说邢子才、魏收。”然而魏收内心却认为邢才子的才能甚陋，并不赞许他。魏收的性情活泼敏捷，喜欢声乐，又善于跳胡舞。文高祖宣帝末年，他多次在东山一带同艺人们扮演猕猴戏并斗狗以为乐，文高祖宣帝却对他宠惯而不加责备。魏收的外兄博陵人崔岩曾用“双声”称他的姓名以嘲讽他说：“愚魏衰收。”魏收回答说：“面如岩石而又腥臊瘦削，是谁所生？羊下巴而狗面颊，头圆而鼻子平，如同厨房里的竹饭筐，自己浑身都是窟窿，却嘲讽别人有补丁。”魏收口辩的迅捷而又无所顾忌就像这样。他执笔撰写史书后，引起很多人对他不满。北齐灭亡的那一年，魏收的坟墓被人发掘，把他的骨头抛弃在墓外。魏收先前收养他弟弟的儿子魏仁做他的继承人，魏仁做官做到尚书膳部郎中。隋朝开皇年间，魏仁在温县令的职位上死去。

北齐书卷三十九

列传第三十一

祖珽

祖珽，字孝徵，范阳遒人也。父莹，魏护军将军。珽神情机警，词藻遒逸，少驰令誉，为世所推。起家秘书郎，封策高第，为尚书仪曹郎中，典仪注，尝为冀州刺史万俟受洛制《清德颂》，其文典丽，由是神武闻之。时文宣为并州刺史，署珽开府仓曹参军，神武口授珽三十六事，出而疏之，一无遗失，大为僚类所赏。时神武送魏兰陵公主出塞嫁蠕蠕，魏收赋《出塞》及《公主远嫁诗》二首，珽皆和之，大为时人传咏。

珽性疏率，不能廉慎守道。仓曹虽云州局，乃受山东课输，由此大有受纳，丰于财产。又自解弹琵琶，能为新曲，招城市年少歌舞为娱，游集诸倡家。与陈元康、穆子容、任胄、元士亮等为声色之游。诸人尝就珽宿，出山东大文绫并连珠孔雀罗等百余匹，令诸妪掷樗蒲赌之，以为戏乐。参军元景献，故尚书令元世隽子也，其妻司马庆云女，是魏孝静帝姑博陵长公主所生。珽忽迎景献妻赴席，与诸人递寝，亦以货物所致。其豪纵淫逸如此。常云：“丈夫一生不负身。”已文宣罢州，珽例应随府，规为仓局之间，致请于陈元康，元康为白，由是还任仓曹。珽又委体附参军事摄典签陆子先，并为画计，请粮之际，令子先宣教，出仓粟十车，为僚官捉送。神武亲问之，珽自言不受署，归罪子先，神武信而释之。珽出而言曰：“此丞相天缘明鉴，然实孝徵所为。”性不羁放纵，曾至胶州刺史司马世云家饮酒，遂藏铜叠二面。厨人请搜诸客，果于珽怀中得之，见者以为深耻。所乘老马，常称骝驹。又与寡妇王氏奸通，每人前相闻往复。裴让之与珽早狎，于众中嘲珽曰：“卿那得如此诡异，老马十岁，犹号骝驹；一妻耳顺，尚称娘子。”于时喧然传之。后为神武中外府功曹，神武宴僚属，于坐失金叵罗，窦泰令饮酒者皆脱帽，于珽髻上得之，神武不能罪也。后为秘书丞，领舍人，事文襄。州客至，请卖《华林遍略》。文襄多集书人，一日一夜写毕，退其本曰：“不须也。”珽以《遍略》数帙质钱樗蒲，文襄杖之四十。又与令史李双、仓督成祖等作晋州启，请粟三千石，代功曹参军赵彦深宣神武教，给城局参军。事过典签高景略，疑其定不实，密以问彦深，彦深答都无此事，遂被推检，珽即引伏。神武大怒，决鞭二百，配甲坊，加钳，其榖倍徵。未及科，会并州定国寺新成，神武谓陈元康、温子昇曰：“昔作《芒山寺碑》文，时称妙绝，今《定国寺碑》当使谁作词也？”元康因荐珽才学，并解鲜卑语。乃给笔札就禁所具草。二日内成，其文甚丽。神武以其工而且速，特恕不问，然犹免官，散参相府。文襄嗣事，以为功曹参军。及文襄遇害，元康被伤创重，倩珽作书属家累事，并云：“祖喜边有少许物，宜早索取。”珽乃不通此书，唤祖喜私问，得金二十五铤，唯与喜二铤，余尽自入己。盗元康家书数千卷。祖喜怀恨，遂告元康二弟叔谌、季璩等。叔谌以语杨愔，愔嚬眉答曰：“恐不益亡者。”因此得停。文宣作相，珽拟补令史十余人，皆有受纳，据法处绞，上寻舍之。又盗官《遍略》一部。事发，文宣付从事中郎王士雅推检，并书与平阳公淹，令录珽付禁，勿令越逸。淹遣田曹参军孙子宽往唤，珽受命，便尔私逃。黄门郎高德正副留台事，谋云：“珽自知有犯，惊窜是常，但宣一命向秘书，称“奉并州约束须《五经》三部，仰丞亲检校催遣”，如此则珽意安，夜当还宅，然后掩取。珽果如德正图，遂还宅。薄晚，就家掩之，缚珽送廷尉。据犯枉法处绞刑。文宣以珽伏事先世，讽所司命特宽其罚，遂奏免死除名。天保元年，复被召从驾，依除免例，参于晋阳。

珽天性聪明，事无难学，凡诸伎艺，莫不措怀，文章之外，又善音律，解四夷语及阴阳占候，医药之术尤是所长。文高祖宣帝虽嫌其数犯宪，而爱其才伎，令直中书省，掌诏诰。珽通密状，列中书侍郎陆元规，敕令裴英推问，元规以应对忤旨，被配甲坊。除珽尚药丞，寻迁典御。又奏造胡桃油，复为割截免官。文宣每见之，常呼为贼。文宣崩，普选劳旧，除为章武太守。会杨愔等诛，不之官，授著作郎。数上密启，为孝昭所忿，敕中书门下二省断珽奏事。

珽善为胡桃油以涂画，乃进之长广王，因言“殿下有非常骨法，孝徵梦殿下乘龙上天”。王谓曰：“若然，当使兄大富贵。”及即位，是为武成皇帝，擢拜中书侍郎。帝于后园使珽弹琵琶，和士开胡舞，各赏物百段。士开忌之，出为安德太守，转齐郡太守，以母老乞还侍养，诏许之。会江南使人来聘，为中劳使。寻为太常少卿、散骑常侍、假仪同三司，掌诏诰。初珽于乾明、皇建之时，知武成阴有大志，遂深自结纳，曲相祗奉。武成于天保世频被责，心常衔之。珽至是希旨，上书请追尊太祖献武皇帝为神武，高祖文宣皇帝改为威宗景烈皇帝，以悦武成，从之。

时皇后爱少子东平王俨，愿以为嗣，武成以后主体正居长，难于移易。珽私于士开曰：“君之宠幸，振古无二，宫车一日晚驾，欲何以克终？”士开因求策焉。珽曰：“宜说主上，云襄、宣、昭帝子俱不得立，今宜命皇太子早践大位，以定君臣。若事成，中宫少主皆德君，此万全计也。君此且微说，令主上粗解，珽当自外上表论之。”士开许诺。因有彗星出，太史奏云除旧布新之徵。珽于是上书，言：“陛下虽为天子，未是极贵。按《春秋元命苞》云：‘乙酉之岁，除旧革政。’今年太岁乙酉，宜传位东宫，令君臣之分早定，且以上应天道。”并上魏献文禅子故事。帝从之。由是拜秘书监，加仪同三司，大被亲宠。

既见重二宫，遂志于宰相。先与黄门侍郎刘逖友善，乃疏侍中尚书令赵彦深、侍中左仆射元文遥、侍中和士开罪状，令逖奏之。逖惧不敢通，其事颇泄，彦深等先诣帝自陈。帝大怒，执珽诘曰：“何故毁我士开？”珽因厉声曰：“臣由士开得进，本无欲毁之意，陛下今既问臣，臣不敢不以实对。士开、文遥、彦深等专弄威权，控制朝廷，与吏部尚书尉瑾内外交通，共为表里，卖官鬻狱，政以贿成，天下歌谣。若为有识所知，安可闻于四裔！陛下不以为意，臣恐大齐之业隳矣。”帝曰：“尔乃诽谤我！”珽曰：“不敢诽谤，陛下取人女。”帝曰：“我以其俭饿，故收养之。”珽曰：“何不开仓赈给，乃买取将入后宫乎？”帝益怒，以刀环筑口，鞭杖乱下，将扑杀之。大呼曰：“不杀臣，陛下得名，杀臣，臣得名。若欲得名，莫杀臣，为陛下合金丹。”遂少获宽放。珽又曰：“陛下有一范增不能用，知可如何？”帝又怒曰：“尔自作范增，以我为项羽邪！”珽曰：“项羽人身亦何由可及，但天命不至耳。项羽布衣，率乌合众，五年而成霸王业。陛下借父兄资，财得至此，臣以项羽未易可轻。臣何止方于范增，纵张良亦不能及。张良身传太子，犹因四皓，方定汉嗣。臣位非辅弼，疏外之人，竭力尽忠，劝陛下禅位，使陛下尊为太上，子居宸扆，于己及子，俱保休祚。蕞尔张良，何足可数。”帝愈恚，令以土塞其口，珽且吐且言，无所屈挠。乃鞭二百，配甲坊，寻徙于光州。刺史李祖勋遇之甚厚。别驾张奉礼希大臣意，上言：“珽虽为流囚，常与刺史对坐。”敕报曰：“牢掌。”奉礼曰：“牢者，地牢也。”乃为深坑，置诸内，苦加防禁，桎梏不离其身，家人亲戚不得临视。夜中以芜菁子烛熏眼，因此失明。

武成崩，后主忆之，就除海州刺史。是时陆令萱外干朝政，其子穆提婆爱幸。珽乃遗陆媪弟悉达书曰：“赵彦深心腹深沉，欲行伊、霍事，仪同姊弟岂得平安，何不早用智士耶？”和土开亦以珽能决大事，欲以为谋主，故弃除旧怨，虚心待之。与陆媪言于帝曰：“襄宣、昭三帝，其子皆不得立，今至尊犹在帝位者，实由祖孝徵。此人有大功，宜报重恩。孝徵心行虽薄，奇略出人，缓急真可凭仗。且其双盲，必无反意，请唤取问其谋计。”从之，入为银青光禄大夫、秘书监，加开府仪同三司。和士开死后，仍说陆媪出彦深，以珽为侍中。在晋阳，通密启请诛琅邪王。其计既行，渐被任遇。

又太后之被幽也，珽欲以陆媪为太后，撰魏帝皇太后故事，为太姬言之。谓人曰：“太姬虽云妇人，寔是雄榤，女娲已来无有也。”太姬亦称珽为国师、国宝。由是拜尚书左仆射，监国史，加特进，入文林馆，总监撰书，对燕郡公，食太原郡干，给兵七十人。所住宅在义井坊，旁拓邻居，大事修筑，陆媪自往案行。势倾朝野。斛律光甚恶之，遥见窃骂云：“多事乞索小人，欲行何计数！”常谓诸将云：“边境消息，处分兵马，赵令尝与吾等参论之。盲人掌机密来，全不共我辈语，止恐悞他国家事。”又珽颇闻其言，因其女皇后无宠，以谣言闻上曰：“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令其妻兄郑道盖奏之。帝问珽，珽证实。又说谣云：“高山崩，槲树举，盲老翁背上下大斧，多事老母不得语”珽并云“肓老翁是臣”，云与国同忧戚，劝上行，语“其多事老母，似道女侍中陆氏”。帝以问韩长鸾、穆提婆，并令高元海、段士良密议之，众人未从。因光府参军封士让启告光反，遂灭其族。

珽又附陆媪，求为领军，后主许之。诏须覆奏，取侍中斛律孝卿署名。孝卿密告高元海，元海语侯吕芬、穆提婆云：“孝徵汉儿，两眼又不见物，岂合作领军也。”明旦面奏，具陈珽不合之状，并书珽与广宁王孝珩交结，无大臣体。珽亦求面见，帝令引入。珽自分疏，并云与元海素相嫌，必是元海谮臣。帝弱颜不能讳，曰：“然。”珽列元海共司农卿尹子华、太府少卿李叔元、平准令张叔略等结朋树党。遂除子华仁州刺史，叔元襄城郡太守，叔略南营州录事参军。陆媪又唱和之，复除元海郑州刺史。珽自是专主机衡，总和骑兵、外兵事。内外亲戚，皆得显位。后主亦令中要数人扶侍出入，着纱帽直至永巷，出万春门向圣寿堂，每同御榻论决政事，委任之重，群臣莫比。

自和士开执事以来，政体隳坏，珽推崇高望，官人称职，内外称美。复欲增损政务，沙汰人物。始奏罢京畿府，并于领军，事连百姓，皆归郡县。宿卫都督等号位从旧官名，文武章服并依故事。又欲黜诸阉竖及群小辈，推诚朝廷，为致治之方，陆媪、穆提婆议颇同异。珽乃讽御史中丞丽伯侓令劾主书王子冲纳贿，知其事连穆提婆，欲使赃罪相及，望因此坐，并及陆媪。犹恐后主溺于近习，欲因后党为援，请以皇后兄胡君瑜为侍中、中领军，又徵君瑜兄梁州刺史君璧，欲以为御史中丞。陆媪闻而怀怒，百方排毁，即出君瑜为金紫光禄大夫，解中领军，君璧还镇梁州。皇后之废，颇亦由此。王子冲释而不问。珽日益以疏，又诸宦者更共谮毁之，无所不至。后主问诸太姬，悯默不对，及三问，乃下床拜曰：“老婢合死，本见和士开道孝徵多才博学，言为善人，故举之。比来看之，极是罪过，人实难知。老婢合死。”后主令韩长鸾检案，得其诈出敕受赐十余事，以前与其重誓不杀，遂解珽侍中、仆射，出为北徐州刺史。珽求见后主，韩长鸾积嫌于珽，遣人推出柏阁。珽固求面见，坐不肯行。长鸾乃令军士牵曳而出，立珽于朝堂，大加诮责。上道后，令追还，解其开府仪同、郡公，直为刺史。

至州，会有陈寇，百姓多反。珽不关城门，守埤者皆令下城静坐，街巷禁断行人，鸡犬不听鸣状。贼无所闻见，不测所以，疑惑人走城空，不设警备。珽忽然令大叫，鼓噪聒天，贼大惊，登时走散。后复结阵向城，珽乘马自出，令录事参军王君植率兵马，仍亲临战。贼先闻其盲，谓为不能拒抗。忽见亲在戎行，弯弧纵镝，相与惊怪，畏之而罢。时穆提婆憾之不已，欲令城陷没贼，虽知危急，不遣救援。珽且战且守十余日，贼竟奔走，城卒保全。卒于州。

译文：

祖珽，字孝征，范阳郡遒县人。父亲祖莹，官至北魏护军将军。祖珽聪慧机智，文章既有力度，又能文采，小时候便美名远扬，受到世人称赞。初任秘书郎，经过策试，获得高第，任尚书仪曹郎中，掌管仪注。他曾替冀州刺史万俟受洛撰写《清德颂》，文辞雅正华丽，因此神武帝高欢才听说有祖珽这么一个人。当时文高祖宣帝高洋任并州刺史，委任祖珽作他的仓曹参军，神武帝曾向祖珽口头叙述三十六件事，祖珽出去后，把这些事记录下来，没有一件事被遗漏，深受同僚们的赞誉。当时神武帝护送魏兰陵公主到漠北嫁给蠕蠕首领以和亲，魏收写了《出塞》和《公主远嫁诗》两首，祖珽和了两首，被当时人广为传诵。

祖珽性格疏忽轻率，不能廉洁谨慎正直行事。仓曹虽然只不过是州一级的小机构，但却负责接管恒山以东各州交纳的赋税，祖珽因此大肆贪污，家里财产很多。祖珽又通晓弹奏琵琶，能谱写新曲目，召集城中年轻人唱歌跳舞，寻找作乐，并聚集到娼妓家中玩。他与陈元康、穆子容、任胄、元士亮等人凑在一起，迷恋音乐女色。这帮人曾到祖珽家中过夜，祖珽拿出山东产的大文绫和连珠孔雀罗等精美的丝织品一百多匹作赌资，让几位妇女掷樗蒲赌博，以便游戏取乐。参军元景献，是已故尚书令元世隽的儿子，他的妻子是司马庆云的女儿，是魏孝静帝的姑姑博陵长公主所生。祖珽忽然间把元景献的妻子接到宴会上，并与众人轮流睡觉，也是他用财物招诱来的。他就是这样骄奢淫逸。他常说：“大丈夫一辈子不应该亏了自己。”不久文高祖宣帝被免去并州刺史的职务，祖珽按例应随府改任他职，他想继续作仓曹参军，让陈元康代他求情，陈元康把他的想法给文高祖宣帝说了，因此他得以再任仓曹参军。祖珽又倾身巴结参军事、代理典签陆子先，并给陆子先出了一个主意，在发放粮食的时候，让陆子先假传文高祖宣帝的命令，盗取十车仓库中的粟米，被同僚抓获送交官府。祖珽自称没有接到过文高祖宣帝签过名的命令，把罪责推给陆子先，神武帝相信他的话，便将他放了。祖珽出来后便说：“这位丞相天生就明察秋毫，不过这次的事确实是我祖孝征干的。”他生性放荡不羁，有一次到胶州刺史司马世云家喝酒，席间偷藏了两只铜碟子，厨师请将来客挨个搜一下，结果在祖珽怀中查了出来，在场的人都认为这是很大的耻辱。他常把自己乘坐的老马称作宝马，又和一个姓王的寡妇私通，常在人面前相互往来。裴让之早就同祖珽很亲昵，在大庭广众中取笑祖珽说：“你怎么这样奇怪，一匹十岁的老马，你却称作宝马；妻子已六十岁了，你竟叫作娘子。”这话一时众口相传。后祖珽任神武帝中外府功曹，神武帝宴请属官，席间丢失了一只金叵罗，窦泰让喝酒的人都取下帽子检查，在祖珽的发髻上找到了那只金叵罗，神武帝也不能就此问他的罪。后来祖珽任秘书丞，代理舍人的职责，侍奉文襄帝高澄。有一客商来，要卖一部《华林遍略》。文襄帝召集很多抄书手，一天一夜便抄了一部，把原本退还给那位客商说：“我不要了。”祖珽却在《华林遍略》中抽出几本拿到当铺换了钱去赌博，文襄帝打了他四十棍。祖珽又同令史李双、仓督成祖等人伪造晋州送来的信函，请给三千石粟，代替功曹参军赵彦深宣布神武帝的命令，把粟支给城局参军。这事通过典签高景略那儿，高景略怀疑其中肯定有诈，暗中询问赵彦深，赵彦深回答说根本没有这种事，因此受到审查，祖珽当即招供。神武帝大怒，做出判决，给祖珽两百鞭子，配送造甲的作坊，还要加上镣铐，被盗取的谷物加倍偿还。还未执刑，恰遇并州定国寺刚建成，神武帝对陈元康、温子升说：“先前撰写的《芒山寺碑》碑文，当时号称最妙，现在《定国寺碑》该让谁来撰写呢？”于是，陈元康推荐祖珽有文才学识，并且通晓鲜卑话。于是把纸笔送到囚禁祖珽的地方，让他撰写。祖珽在两天内写成，文辞华美。神武帝因他写得又好又快，特加宽恕，不再问罪，但还是免去他的官职，无职参议相府事。文襄帝继任丞相后，任祖珽为功曹参军。后文襄帝遇害的时候，陈元康受重伤，请祖珽帮他写封信，向家属吩咐一些事，信中还说：“祖喜那儿还有点东西，你们应早一点去向他要。”祖珽没把这封信交出去，而是把祖喜叫来，私下里盘问，得二十五锭金子，他只给祖喜留下两锭，其余的全部据为已有。他还偷了陈元康家中几千卷书。祖喜怀恨在心，便将这些事告诉了陈元康的弟弟陈叔谌、陈季琚等二人。陈叔谌把情况向杨愔讲了，杨愔皱着眉头回答说：“这事捅出去恐怕对死者也没有好处。”因此才没闹下去。文高祖宣帝作丞相时，祖珽负责选十多个人作令史，都分别向他们索取了贿赂，按照法律应处以绞刑，文高祖宣帝不久又将他放了。祖珽又把公家一部《华林遍略》给偷了，这事被发觉后，文高祖宣帝交给从事中郎王士雅审查，并给平阳公高淹写了一封信，让他逮捕祖珽，把他看押起来，不要让他逃了。高淹派田曹参军孙子宽去叫祖珽，祖珽接到命令后，趁机溜走。黄门郎高德正为留台副手，他定计说：“祖珽自己知道有罪，惊惧逃窜，是人之常情，只需向秘书省再次送去一道命令，说接到并州的指令，要三部《五经》，希望秘书丞亲自检核校对，督促尽快发书。这样，祖珽心中就会安定，夜里当回到家中，然后乘其不备，前往搜捕。”祖珽果然像高德正谋划的那样，回到家中。傍晚，突然到他家捕捉，把祖珽捆绑起来送给廷尉。根据他犯的枉法之罪，应判处绞刑，文高祖宣帝因祖珽曾服侍前朝，告诉有关机构，让特地放宽对祖珽的处罚，于是上奏朝廷，免除他的死刑，罢去一切官职。天保元年，又被征召。让他随驾，按被免除官职的惯例，到晋阳参见文高祖宣帝。

祖珽天性聪明，什么事很容易就学会了，各种技艺，他没有不留心的，除了写一手好文章外，又擅长音乐律理，懂得四方少数民族的语言及阴阳占卜，特别精通医术。文高祖宣帝虽讨厌他多次犯法，但爱他的才技，命令他到中书省做事，掌管诏诰。祖珽向文高祖宣帝送交了一份密状，陈述中书侍郎陆元规的罪行，文高祖宣帝命令裴英审问，陆元规在回答问题时冒犯了文高祖宣帝，被发配到造甲的作坊。任命祖珽为尚药丞，不久，升任典御。他又上奏，请制造胡桃油，又因私留公家物资，被免去官职。文高祖宣帝每次见到他，都把他叫作贼。文高祖宣帝逝世，朝廷将文高祖宣帝时有勋劳的旧臣都授以官职，祖珽被任命为章武郡太守。刚好碰上杨愔被杀事件，祖珽没有到任，被任命为著作郎。他多次递交密信，受到孝昭帝高演的痛恨，命令中书省和门下省禁止呈交祖珽的奏文。

祖珽善于制胡桃油以染画，于是把胡桃油献给长广王高湛，趁机说：“殿下骨相非凡，孝征我曾梦见你乘龙上天。”长广王对他说：“如果真的如此，我会让你老兄富贵得了不得。”他即皇帝位后，就是北齐武成皇帝，升任祖珽为中书侍郎。武成帝在后花园让祖珽弹琵琶，叫和士开跳胡人的舞蹈，每人赏赐织锦百段。和士开忌妒祖珽，让他离京任安德郡太守，转任齐郡太守，因母亲年老请求回家奉养，武成帝答应了他的请求。刚好江南陈朝的使节来访，让祖珽接待陈朝使节。不久升任太常少卿、散骑常侍，假仪同三司，掌管诏诰。当初，祖珽在北齐废帝和孝昭帝时，就知道武成帝暗中有夺取帝位的意图，便与武成帝大拉关系，想方设法向他表示敬意。武成帝在天保时期常遭文高祖宣帝的指责，对文高祖宣帝怀恨在心。祖珽这时迎合武成帝的心意，上书请求追尊太祖献武皇帝高欢为神武帝，把高祖文宣皇帝高洋的尊号改为威宗景烈皇帝，以获得武成帝的欢心，武成帝同意了他的请求。

当时皇后喜欢小儿子东平王高俨，想让他继承皇位，武成帝认为当时为太子的后主高纬地位正，年龄又最大，难以改变。祖珽私下里对和士开说：“你受到皇上的宠幸，自古以来没有人比得上，假如皇上一旦去世，你想得个什么样的结果？”于是，和士开请他出个对策。祖珽说：“应当讨皇上的喜欢，说文襄、文宣及孝昭帝的儿子都未能继承帝位，现在应该让皇太子早点即位，使君臣名分确定下来。如果事情办成了，皇后和小皇帝都会感激你，这是一条万全之策。你现在暂且旁敲侧击，让皇上大致领会你的意见，我会在宫外上表论述此事。”和士开答应了他。由于天上有彗星出现，太史上奏，说这是除旧布新的象征。于是，祖珽上书，说：“陛下虽然身为天子，但还没有获得最尊贵的地位。据《春秋元命苞》说：‘乙酉年，革除旧政。’今年太岁星运行为乙酉年，应当把帝位传给太子，使君臣名分早日确立下来，并且能上应天象。”他还把魏献文帝禅位给儿子孝文帝的事迹写出来呈上。武成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因此任祖珽为秘书监，加仪同三司，很受亲信宠爱。

祖珽被中宫和东宫看重后，便立志要做宰相。他起先与黄门侍郎刘逖关系较好，于是条列侍中、尚书令赵彦深和侍中、左仆射元文遥及侍中和士开的罪状，让刘逖上奏给朝廷。刘逖胆怯，不敢把他的状子送上去，这事严重泄密，赵彦深等人抢先到武成帝那儿为自己作了辩解。武成帝大怒，把祖珽抓来责问他说：“你为什么要诽谤我的和士开？”于是，祖珽厉声说：“臣下因和士开的关系才受到重用，本来没有诽谤他的想法，陛下现在既然问到我，我不敢不据实回答。和士开、元文遥、赵彦深等人专权，作威作福，控制朝廷，同吏部尚书尉瑾内外勾结，互相呼应，出卖官职，凭钱断案，为财物而处理政事，全国各地都有歌谣指斥他们。如果被有见地的人知道了会发生什么事呢，这种事又怎能让四边的邻国知道！陛下还不留意，我担心大齐的江山就要毁灭了。”武成帝说：“你竟敢诽谤我！”祖珽说：“我怎敢诽谤，只是陛下强夺民女。”武成帝说：“我因她们受饥挨饿，所以才收养了她们。”祖珽说：“为什么不打开粮仓赈济她们，却买来要放入后宫呢？”武成帝更加愤怒，拿刀头捣他的嘴巴，用皮鞭棍棒乱打，将把他抽打死。祖珽大叫着说：“陛下如果不杀我，将落个好名声，如果把我杀了，我就会得个好名声。如果想得好名声，就不要杀我，我好给陛下配制金丹。”于是稍稍将他放松了些。祖珽又说：“陛下有个范增那样的人才却不能任用，知道该怎么做吗？”武成帝又发怒说：“你把自己比作范增，难道认为我是项羽！”祖珽说：“项羽本人别人又怎能赶得上，只是他没受天命罢了。项羽是个平民，率领乌合之众，五年中便建立起霸王之业。而陛下凭借父亲和兄长们的身份，才能走到这一步，我认为不应简单地轻视项羽。我又哪止可和范增相比呢，即使是张良也比不上我。张良身为太子的辅导官，仍需通过商山四皓，才能决定汉朝的继承人。我不是辅佐大臣，地位疏远，但竭力尽忠，劝陛下传位给太子，使陛下被尊为太上皇，儿子登上帝位，无论父子，都获得福庆。小小一个张良，哪值一提。”武成帝更加愤恨，命令用泥土塞住他的嘴，祖珽边吐边说，一点也不屈服。于是打了他两百鞭子，发配到造甲的作坊劳动。不久又流放到光州。光州刺史李祖勋对他很好。光州别驾张奉礼迎合朝廷大臣的意图，上奏说：“祖珽虽是被流放的罪犯，但却经常和刺史平坐一起。”朝廷回报说：“把他关在牢里。”张奉礼说：“所谓牢，就是地牢。”于是挖了一个深坑，把祖珽关在里边，严加看管，脚镣手铐从未取下过，家属和亲戚都不准探望。晚上用芜菁子做的烛照明，祖珽双眼被烟火熏烤，因此失明。

武成帝逝世后，后主想起他，派人到光州任命他为海州刺史。这时陆令萱扰乱朝政，陆令萱的儿子穆提婆又受到后主的宠信。于是，祖珽写信给陆媪的弟弟陆悉达说：“赵彦深深谋远虑，想像伊尹、霍光那样辅政，仪同你们姐弟怎能平安无事，为什么不早点任用有才干的人呢？”和士开也认为祖珽能决定大事，想依靠他出谋划策，所以抛弃旧怨，毫无成见地待他。与陆媪对后主说：“文襄、文宣、昭成三位皇帝的儿子都未能做成皇帝，现在陛下之所以能登上帝位，确实因为祖珽的缘故。这个人立有大功，应报答他的大恩。祖孝征思想行为虽然浮薄，但奇谋妙计超人一等，遇到什么急事还真可以依靠。况且他双目失明，一定不会有谋反的意图，请把他召回来，向他问计。”后主听从了。祖珽回京任银青光禄大夫、秘书监，加开府仪同三司。和士开死后，他又劝陆媪让赵彦深出京到地方做官，任他为侍中。他在晋阳的时候，又送密信谋杀琅邪王高俨。他的计策实现后，逐渐受到后主的信任宠待。

武成皇帝皇后胡太后被囚禁的时候，祖珽想尊陆媪为皇太后，将北魏皇帝尊立皇太后的事迹撰成文章，向陆太姬讲述。并对人说：“陆太姬虽说是个女人，确实是英雄豪杰，女娲以后，没有哪个女性比得上她。”陆太姬也把祖珽称为国师、国宝。因此任命他为尚书左仆射，监国史，加特进，到文林馆，总管撰写史书的工作，封他为燕郡公，食太原郡干，给杂役七十人。他家在义井坊，拆了邻居的屋舍拓展地基，大力修建，陆媪亲自前去巡视，威势倾动朝廷和民间。斛律光极其讨厌他，远远地看见他也会悄悄地骂他说：“这个搬弄是非四处乞求的家伙，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他还经常对将领们说：“以前边境有什么情况，需要分派人马，赵彦深尚书令有时还与我们这些人商量。瞎子掌管国家机密以来，一概不给我们讲，唯恐把他的国家大事耽误了。”他这些话祖珽听了不少，便利用斛律光的女儿斛律皇后失宠的时机，把民间流传的谣言说给后主听，谣言说：“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祖珽让他妻子的哥哥郑道盖把这句谣言上奏给后主，后主询问祖珽，祖珽证明确有其事。并说还有谣言说：“高山崩，槲树举，盲老翁背上下大斧，多事老母不得语。”祖珽还说：“盲老翁讲的是我。”并声称自己与国家共忧患，劝后主做出裁决，而且说：“谣言中说的多事老母，好像讲的是女侍中陆氏。”后主又就这些话询问韩长鸾、穆提婆，并且让高元海、段士良秘密商量，大家都不同意处理斛律光。祖珽又通过斛律光将军府的参军封士让递交密信，告发斛律光谋反，于是将斛律光一族人杀绝。

祖珽又依附陆媪，请让他作领军将军，后主答应了他。诏令实行覆奏制度，并要求侍中斛律孝卿签名。斛律孝卿把这事暗中告诉了高元海，高元海对侯吕芬、穆提婆说：“祖孝征是个汉人，两只眼睛又看不见东西，怎么能做领军将军呢？”第二天早上，高元海当面上奏后主，详细陈述祖珽不宜当领军将军的缘由，而且奏章中还写到祖珽与广宁王高孝珩相交往，没有大臣的规矩。祖珽也请求面见后主，后主命令把他带进宫来。祖珽为自己辩解，并说自己与高元海平时就有仇怨，肯定是高元海说了他的坏话。后主脸皮薄、隐瞒不住，说：“就是。”祖珽便陈述高元海与司农卿尹子华、太府少卿李叔元、平准令张汉略等人拉帮结派。于是贬任尹子华为仁州刺史，李叔元为襄城郡太守，张叔略为南营州录事参军。陆媪又与祖珽相呼应，于是再把高元海贬为郑州刺史。祖珽从此后独掌机密大政，主管骑兵曹、外兵曹的各种事务。他的内亲外亲，都得高官。后主也命令几个宠信的宦官扶祖珽出入皇宫，每次祖珽戴着纱帽，直到宫中的长巷，进入万春门后，径直来到后主住的圣寿堂，经常与后主坐在一个榻子上讨论决定政事，极受后主的信任和倚重，大臣们没有谁比得上他。

自从和士开执政以后，政治败坏，祖珽推崇那些名望高的人，他所任命的官员都很称职，朝廷和民间都称赞他治国有方。他又打算增加或废除一些政事，清理官员。最先他上奏请求废除京畿都督府，把它合并到领军府，和百姓有关的事务，都移交郡县处理。宿卫都督等官位名号恢复原名，文武官员的礼服都按原样。他又想罢免参政的阉官恩幸和那些投机钻营的小人，要求官员都忠于朝廷，以此作为实现国家安定的方略。陆媪、穆提婆与祖珽的意见很不相同。于是，祖珽暗示御史中丞郦伯伟，让他弹劾主书王子冲收取贿赂，祖珽知道这事与穆提婆有关系，想让他牵连到这个贪污案中，希望他因此得罪，并想牵涉到陆媪，他还担心后主宠爱这些亲幸的人，想依靠皇后家人的援助，便请求让皇后的哥哥胡君瑜作侍中、中领军。又召胡君瑜的哥哥梁州刺使胡君璧，打算让他作御史中丞。陆媪听说后满腔怒火，千方百计地排斥诋毁他们，立即贬高君瑜为金紫光禄大夫，解除他中领军的职务，胡君璧还任梁州刺史。胡皇后遭到废黜，与此也有很大关系。对王子冲不加追究。祖珽与后主的关系日益疏远，加上宦官们一起说他的坏话，什么手段都用上了。后主向陆媪询问她对祖珽的看法，陆媪做起忧伤的样子，沉默不语，后主连问三次，陆媪才下座拜伏在地说：“老婢该死，我原先见和士开称道祖孝征博学多才，说他是个好人，所人才推荐他。从最近来看，这是犯了大错误，一个人确实难看清楚。老婢该死。”后主命令韩长鸾对祖珽进行审查，得到祖珽诈传后主敕令冒领赏赐等十余件罪行。因此后主先前曾对祖珽发过重誓，有罪不杀，于是解除祖珽仆射、侍中等职，贬任北徐州刺史。祖珽请求见后主一面，韩长鸾因为一直对祖珽就不满，派人把他推到柏阁外。祖珽坚决请求面见后主，坐在地上不肯走。于是，韩长鸾命令士兵把他拖出去，让祖珽立在朝堂上，对他大加指责。祖珽出发以后，又命令人把他追回来，解除他开府仪同三司和燕郡公的封爵，只任北徐州刺史。

祖珽到北徐州后，碰到陈朝军队前来侵犯，百姓大多数反叛以响应陈军。祖珽不关城门，命令护守矮墙的士兵都下来静坐，不准人在大街小巷行走，不让鸡狗鸣叫。陈军听不到声音，看不见人影，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怀疑人都逃走了，留下一座空城，没有防守。祖珽突然命令城中的人击鼓呼喊，响声震天，敌军大吃一惊，立即离散逃跑。后敌军又排开阵势攻城，祖珽骑马走出城门，命令录事参军王君植统领兵马，他自己也亲自到战场。敌军事先听说他是个瞎子，认为他不会抵抗。忽然看见他亲临战阵，弯弓射箭，大家都觉得奇怪感到害怕，便撤走了。当时穆提婆对他还是很恨，想让敌军把城攻下，把祖珽捉走，虽然知道情况危急，还是不派援军。祖珽指挥军队一边作战，一边守城，坚持了十多天，敌军竟自己逃走，城池终于完好无缺。祖珽后死于北徐州。

北齐书卷四十六

列传第三十八

苏琼

苏琼，字珍之，武强人也。父备，仕魏至卫尉少卿。琼幼时随父在边，尝谒东荆州刺史曹芝。芝戏问曰：“卿欲官不？”对曰：“设官求人，非人求官。”芝异其对，署为府长流参军。文襄以仪同开府，引为刑狱参军，每加勉劳。并州尝有强盗，长流参军推其事，所疑贼并已拷伏，失物家并识认，唯不获盗脏。文襄付琼更令穷审，乃别推得元景融等十余人，并获赃验。文襄大笑，语前妄引贼者曰：“尔辈若不遇我好参军，几致枉死。”

除南清河太守，其郡多盗，及琼至，民吏肃然，奸盗止息。或外境奸非，辄从界中行过者，无不捉送。零县民魏双成失牛，疑其村人魏子宾，送至郡，一经穷问，知宾非盗者，即便放之。双成诉云：“府君放贼去，百姓牛何处可得？”琼不理，密走私访，别获盗者。从此畜牧不收，多放散，云：“但付府君。”有邻郡富豪将财物寄置界内以避盗，为贼攻急，告曰：“我物已寄苏公矣。”贼遂去。平原郡有妖贼刘黑狗，构结徒侣，通于沧海。琼所部人连接村居，无相染累。邻邑于此伏其德。郡中旧贼一百余人，悉充左右，人间善恶，及长吏饮人一盃酒，无不即知。琼性清慎，不发私书。道人道研为济州沙门统，资产巨富，在郡多有出息，常得郡县为徵。及欲求谒，度知其意，每见则谈问玄理，应对肃敬，研虽为债数来，无由启口。其弟子问其故，研曰：“每见府君，径将我入青云间，何由得论地上事。”郡民赵颍曾为乐陵太守，八十致事归。五月初，得新瓜一双自来送。颍恃年老，苦请，遂便为留，仍致于听事梁上，竟不剖。人遂竞贡新果，至门间，知颍瓜犹在，相顾而去。有百姓乙普明兄弟争田，积年不断，各相援引，乃至百人。琼召普明兄弟封众人谕之曰：“天下难得者兄弟，易求者田地，假令得地失兄弟心如何？”因而下泪，众人莫不洒泣。普明弟兄叩头乞外更思，分异十年，遂还同住。每年春，总集大儒卫觊隆、田元凤等讲于郡学，朝吏文案之暇，悉令受书，时人指吏曹为学生屋。禁断淫祠，婚姻丧葬皆教令俭而中礼。又蚕月预下绵绢度样于部内，其兵赋次第并立明式，至于调役，事必先办，郡县长吏常无十杖稽失。当时州郡无不遣人至境，访其政术。天保中，郡界大水，人灾，绝食者千余家。琼普集部中有粟家，自从贷粟以给付饥者。州计户徵租，复欲推其贷粟。纲纪谓琼曰：“虽矜饥馁，恐罪累府君。”琼曰：“一身获罪，且活千室，何所怨乎？”遂上表陈状，使检皆免，人户保安。此等相抚儿子，咸言府君生汝。在郡六年，人庶怀之，遂无一人经州。前后四表，列为尤最。遭忧解职，故人赠遗，一无所受。寻起为司直、廷尉正，朝士嗟其屈。尚书辛述曰：“既直且正，名以定体，不虑不申。”

初琼任清河太守，裴献伯为济州刺史，酷于用法，琼恩于养人。房延祐为乐陵郡，过州。裴问其外声，祐云：“唯闻太守善，刺史恶。”裴云：“得民誉者非至公。”祐答言：“若尔，黄霸、龚遂君之罪人也。”后有敕，州各举清能。裴以前言，恐为琼陷，琼申其柱滞，议者尚其公平。毕义云为御史中丞，以猛暴任职，理官忌惮，莫敢有违。琼推察务在公平，得雪者甚众，寺署台案，始自于琼。迁三公郎中。赵州及清河、南中有人频告谋反，前后皆付琼推捡，事多申雪。尚书崔昂谓琼曰：“若欲立功名，当更思余理，仍数雪反逆，身命何轻？”琼正色曰：“所雪者怨枉，不放反逆。”昂大惭。京师为之语曰：“断决无疑苏珍之。”

迁左丞，行徐州事。徐州城中五级寺忽被盗铜像一百躯，有司征检，四邻防宿及纵迹所疑，逮系数十人，琼一时放遣。寺僧怨诉不为推贼，琼遣僧，谢曰：“但且还寺，得像自送。”尔后十日，抄贼姓名及赃处所，径收掩，悉护实验，贼徒款引，道俗叹伏。旧制以淮禁不听商贩辄度。淮南岁俭，启听淮北取籴。后淮北人饥，复请通籴淮南，遂得商估往还，彼此兼济，水陆之利，通于河北。后为大理卿而齐亡，仕周为博陵太守。

译文：

苏琼，字珍之，武强郡人。父亲苏备，在魏官至卫尉少卿。苏琼幼年时跟随父亲到边界去，曾拜见东荆州刺史曹芝。曹芝开玩笑问他说：“你想不想做官？”苏琼回答说：“设立官职，选人以充任，并不是由人去找官做。”曹芝对他的回答感到惊异，便让他做自己将军府的长流参军。北齐文襄帝高澄以仪同的名号开府设置属官，把苏琼召为刑狱参军，经常鼓励并慰劳他。并州曾经发生强盗抢劫的事，长流参军追查此事，被怀疑为强盗的人经过拷问已招认，丢失财物的人家都认定他们是强盗，只是没有找到抢劫的赃物。文襄帝把案子交给苏琼彻底审查，于是另外追查到元景融等十多个人，并且找到了赃物和证据。文襄帝大笑，对先前那些胡乱牵连为强盗的人说：“你们这些人如果没有遇到我的好参军，差一点被冤枉而死。”

朝廷任命他为南清河郡太守，南清河郡盗贼很多，苏琼到任后，百姓和官吏都肃然起敬，犯法偷盗的事再也没有发生过。有时外郡的不法之徒，擅自从南清河郡经过，没有不被捉住送交官府的。零县百姓魏双成丢了一头牛，怀疑是同村人魏子宾偷的，便把他送到郡上，苏琼经过仔细查问，知道魏子宾不是偷牛贼，当即把他放了。魏双成告诉说：“府君你把盗贼放跑了，我们老百姓的牛又往哪儿去找呢？”苏琼不理睬他，暗中下去查访，另外抓到了偷牛的人。从此以后，南清河郡的百姓放牧牲畜时不加收检，大都散放在野外，说：“只管放心地交给苏府君。”有个邻郡的富豪带着财物到南清河郡存放以躲避盗贼，被盗贼追得很紧，便对他们说：“我的财物已经交给苏公保管了。”盗贼便离去。平原郡有一个会法术的巨贼刘黑狗，他招纳党徒，并和海外有联系。苏琼治下百姓虽然和刘黑狗村子靠村子，都没有牵连进去。邻郡的人因此佩服他的德行。南清河郡原来做贼的一百多个，都充当苏琼的耳目，民间好事坏事，及官吏们喝百姓一杯酒，苏琼无不立即就知道，苏琼生性清廉谨慎，找他办私事的信他连拆都不拆。道人道研任济州沙门统，财产极多，在南清河郡放了不少高利贷，先前常得到郡县官吏帮他催债。当他来拜见时，苏琼猜到他的意图，每次见到他便谈论询问佛法，言语极其严肃恭敬，道研虽因讨债多次前来，都没法说出口。他的弟子问他其中的缘由，道研说：“我每次见到苏府君，他就直接把我带到青云中，哪有可能谈论地上的俗事。”南清河郡人赵颍，曾做过乐陵郡太守，八十岁告老归家。五月初，他摘了两只新产的瓜，亲自来送给苏琼。赵颍仗着自己年纪大，竭力请求苏琼收下，于是苏琼把瓜留下了，但还是把瓜放到大堂的梁上，竟不切开吃。于是，人们争先恐后地给他送新摘的瓜果，来到门上，才知赵颍送的两只瓜还放在那儿没有动，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只好回去。有个叫乙普明的百姓，兄弟俩为土地发生争执，多年没有争出结果，两人各自寻找证人，竟拉了一百个证人。苏琼把乙普明兄弟叫来。对着那些证人说：“世间兄弟难得，田地易求，假如争到了土地却失去了兄弟，你们的心情如何？”说着便掉下了眼泪，大家无不哭泣。乙普明兄弟磕头请求让他们出去再想一想。两个已分开住了十年，现在又住到了一起。每年春季苏琼召集博学的儒生卫觊隆、田元凤等人到郡学堂讲学，郡吏们处理公务以后的闲余时间，苏琼都让他们来读书，当时人把官衙称为学生宿舍。苏琼禁绝不合礼制的祭祀，教导百姓婚娶丧葬都要讲求节俭，遵守礼仪。养蚕的月份，他预先在全郡公布绵和绢的长度式样，徭役赋税的先后都有明确规定，每当国家收纳赋税、征派徭役时，苏琼总是最先把事情办好，郡县官吏一般不会因延误而受到极轻的处罚。当时其他州郡全都派人到南清河郡，询问苏琼处理政事的方法。文高祖宣帝天保年间，南清河郡内发大水，百姓受灾，有一千多家揭不开锅。苏琼把郡中有粮食的人家全部召集来，亲自向他们贷粮分给挨饿的人。州却按户征收租税，并且想追查苏琼向百姓贷粮的事。郡主簿对苏琼说：“虽说是哀怜那些饥饿不堪的百姓，恐怕要连累府君得罪。”苏琼说：“我一人获罪，便可救活近千家人，还有什么值得怨恨的呢？”于是给朝廷上表，陈述情况，结果州既没有派人征收赋税，也没有派人查问苏琼，受灾的人家也平安地度过了困难。这些人抚爱子女，都说：“是苏府君给了你生命。”苏琼做了六年南清河郡太守，百姓们的心都向着他。所以该郡没有一个人有案子向州申诉过。先后四次上表报告政绩，苏琼都在所有郡太守中排在最最上等。后因居丧离职，老熟人送来的财物，他一概不收。不久又让他出来做官，任命他为司直、廷尉正，朝中官员都为他感到不公平。尚书辛述说：“苏琼为人正直，名实相符，不必忧虑他得不到升迁。”

起先苏琼任南清河郡太守时，裴献伯任济州刺史，裴献伯为政严厉，专用刑法，而苏琼却施行恩惠，养育百姓。房延祐就任乐陵郡太守，从济州经过。裴献伯问房延祐自己在外面的名声如何，房延祐说：“只听说太守善良，刺史残暴。”裴献伯说：“受到百姓称颂的人并非就很公正。”房延祐说：“这样说来，黄霸、龚遂这些古代著名的清官在你眼里反倒成为罪人了。”后朝廷有令，让每州推荐清廉而有才干的人。裴献伯因为先前曾说过那些话，担心会遭到苏琼的陷害，而苏琼却为他长期受屈得不到提升向朝廷申诉，谈起这事的人都推崇苏琼为人公正。毕义云任御史中丞，以凶猛残暴为己任，法官们都畏惧他，不敢违背他的意图。而苏琼审理案子却尽量保证公平，得到昭雪的人很多，大理寺各衙门处理的案子须经尚书省复查，便是从苏琼开始实行的。升任尚书三公郎中。赵州、清河、南中等地经常有人来报告有人谋反，先后都交给苏琼追查，很多人被平反昭雪。尚书崔昂对苏琼说：“如果你想建立功勋，博取名声，应当再想想其他法子，你却多次为谋反作乱的人洗雪罪名，干吗把自己的生命看得那么不值钱？”苏琼严肃地说：“我昭雪的都是被冤枉的人，决不放过那些谋反作乱的人。”崔昂感到极其羞愧。京城里的人称颂他说：“判案无疑苏珍之。”

升任左丞，代理徐州刺史的职务。徐州城中五级寺突然有一百座铜像被盗，官吏审察的结果，在五级寺四周防守住宿以及有迹象而受到怀疑的人，被逮捕来的有数十人之多，苏琼一下子把他们全都释放了。五级寺的僧人来抱怨苏琼不给他们追查盗贼，苏琼让僧人们回去，并告诉他们说：“你们只管暂且回去，我查到铜像后自会给你们送来。”过了十天，苏琼将盗贼姓名与赃物存放的地方写出来，派人直接前去搜捕，全都找到真凭实据，盗贼们老实招供，僧人和百姓都惊叹敬服。先前曾有规定，淮河两岸的商贩不得擅自渡过淮河进行贸易。当时淮南发生饥荒，苏琼上奏朝廷，请求让淮南的人到淮北买粮。后来淮北的百姓又受饥荒，他又请求让他们到淮南买粮，于是淮河两岸可以贸易来往，彼此都得到了好处，淮河两岸的水陆物产，竟运到了黄河以北。后来苏琼在任大理卿时北齐便灭亡了，在北周又担任博陵太守。

北齐书卷四十九

列传第四十一

綦母怀文

綦母怀文，不知何郡人。以道术事高祖。武定初，官军与周文战于邙山。是时官军旗帜尽赤，西军尽黑。怀文言于高祖曰：“赤火色，黑水色，水能灭火，不宜以赤对黑。土胜水，宜改为黄。”高祖遂改为赭黄，所谓河阳幡者。

又造宿铁刀，其法烧生铁精以重柔铤，数宿则成刚。以柔铁为刀脊，浴以五牲之溺，淬以五牲之脂，斩甲过三十札。今襄国冶家所铸宿柔铤，乃其遗法，作刀犹甚快利，不能截三十札也。怀文云：“广平郡南干子城是干将铸剑处，其土可以莹刀。怀文官至信州刺史。”

译文：

綦母怀文，不清楚是哪个郡出生的。以方术侍奉高祖神武帝高欢。东魏孝静帝武定初年，东魏军与北周文帝宇文泰率领的军队在邙山会战。当时东魏军队的旗帜全是红色的，而西魏军队的旗帜全是黑色的。綦母怀文对高祖说：“红色代表火的颜色，黑色代表水的颜色，水能灭火，不应以我们红色的旗帜去与敌军黑的旗帜对阵。土能堰水，应将我们的旗帜改为黄色。”于是，高祖把旗帜改为赭黄色，也就是所说的“河阳幡”。

綦母怀文又制造宿铁刀，方法是：将生铁融化成铁水以浸透到熟铁块中，反复几次以后，熟铁块便成了钢。用熟铁作刀脊，并用五种牲畜的便液来洗磨，然后用五种牲畜的油脂来淬火，这样锻铸出来的刀可以一下子斩透三十层铠甲。现在襄国一带冶炼名手所锻铸的钢块，便是綦母怀文留传下来的方法，拿来制造刀还是非常锋利，只是斩不透三十层铠甲。綦母怀文说过：“广平郡南边的干子城是古代铸剑名家干将造剑的地方，那儿的土壤可以用来磨砺刀剑。”綦母怀文官至信州刺史。

北齐书卷五十

列传第四十二

和士开

和士开，字彦通，清都临漳人也。其先西域商胡，本姓素和氏。父安，恭敏善事人，稍迁中书舍人。魏孝静尝夜中与朝贤讲集，命安看斗柄所指，安答曰：“臣不识北斗。”高祖闻之，以为淳直。后为仪州刺史。

士开幼而聪慧，选为国子学生，解悟捷疾，为同业所尚。天保初，世祖封长广王，辟士开府行参军。世祖性好握槊，士开善于此戏，由是遂有斯举。加以倾巧便僻，又能弹胡琵琶，因此亲狎。尝谓王曰：“殿下非天人也，是天帝也。”王曰：“卿非世人也，是世神也。”其深相爱如此。显祖知其轻薄，不令王与小人相亲善，责其戏狎过度，徙长城。后除京畿士曹参军，长广王请之也。

世祖践祚，累除侍中，加开府。遭母刘氏忧，帝闻而悲惋，遣武卫将军吕芬诣宅，昼夜扶侍，成服后方还。其日，帝又遣以犊车迎士开入内，帝见，亲自握手，怆恻下泣，晓喻良久，然后遣还，并诸弟四人并起复本官。其见亲重如此。除右仆射。帝先患气疾，因饮酒辄大发动，士开每谏不从。属帝气疾发，又欲饮，士开泪下歔欷不能言。帝曰：“卿此是不言之谏。”因不复饮。言辞容止，极诸鄙亵，以夜继昼，无复君臣之礼。至说世祖云：“自古帝王，尽为灰烬，尧、舜、桀、纣，竟复何异。陛下宜及少壮，恣意作乐，纵横行之，即是一日快活敌千年。国事分付大臣，何虑不办，无为自勤苦也。”世祖大悦。其年十二月，世祖寝疾于乾寿殿，士开入侍医药。世祖谓士开有伊、霍之才，殷勤属以后事，临崩，握士开之手曰：“勿负我也。”仍绝于士开之手。

后主以世祖顾托，深委仗之。又先得幸于胡太后，是以弥见亲密。赵郡王睿与娄定远等谋出士开，引诸贵人共为计策。属太后觞朝贵于前殿，睿面陈士开罪失，云：“士开先帝弄臣，城狐社鼠，受纳货贿，秽乱宫掖，臣等义无杜口，冒死以陈。”太后曰：“先帝在时，王等何不道，今日欲欺孤寡耶！但饮酒，勿多言。睿祠色愈厉。或曰：“不出士开，朝野不定。”睿等或投冠于地，或拂衣而起，言词咆勃，无所不至。明日，睿等共诣云龙门，令文遥入奏之，太后不听。段韶呼胡长粲传言，太后曰：“梓宫在殡，事大忽速，欲王等更思量。”赵郡王等遂并拜谢，更无余言。太后及后主召见问士开，士开曰：“先帝群官之中，待臣最重，陛下谅闇始尔，大臣皆有觊觎心，若出臣，正是剪陛下羽翼。宜谓睿等云：‘令士开为州，待过山陵，然后发遣。’睿等谓臣真出，必心喜之。”后主及太后然之，告睿等如士开旨，以士开为兖州刺史。山陵毕，睿等促士开就路。士开载美女珠帘及条诸宝玩以诣定远，谢曰：“诸贵欲杀士开，蒙王特赐性命，用作方伯。今欲奉别，谨具上二女子、一珠帘。”定远喜，谓士开曰“欲得还入不？”士开曰：“在内久，常不自安，今得出，实称本意，不愿更入，但乞王保护，长作大州刺史。今日远出，愿得一辞觐二宫。”定远许之。士开由是得见太后及后主，进说曰：“先帝一旦登遐，臣愧不能自死。观朝贵势欲以陛下为乾明。臣出之后，必有大变，复何面见先帝于地下。”因恸哭。帝及太后皆泣，问计将安出。士开曰：“臣已得入，复何所虑，正须数行诏书耳。”于是诏出定远青州刺史，责赵郡王睿以不臣之罪，召入而杀之。复除士开侍中、右仆射。定远归士开所遗，加以余珍赂之。武平元年，封淮阳王，除尚书令、录尚书事，复本官悉得如故。

世祖时，恒令士开与太后握槊，又出入卧内无复期限，遂与太后为乱。及世祖崩后，弥自放恣，琅邪王俨恶之，与领军库狄伏连、侍中冯子琮、御史王子宜、武卫高舍洛等谋诛之。伏连发京畿军士，帖神武、千秋门外，并私约束，不听士开入殿。其年七月二十五日旦，士开依式早参，伏连前把士开手曰：“今有一大好事。”王子宜便授一函，云：“有敕令王向台。”遣兵士防送，禁于治书侍御厅事。俨遣都督冯永洛就台斩之，时年四十八，簿录其家口。后诛俨等。上哀悼，不视事数日，追忆不已。诏起复其子道盛为常侍，又敕其弟士休入内省参典机密，诏赠士开假黄钺、十州诸军事、左丞相、太宰如故。

士开禀性庸鄙，不闚书传，发言吐论，惟以谄媚自资。河清、天统以后，威权转盛，富商大贾朝夕填门，朝士不知廉耻者多相附会，甚者为其假子，与市道小人同在昆季行列。又有一人士，曾参士开，值疾。医人云：“王伤寒极重，进药无效，应服黄龙汤。”士开有难色。是人云：“此物甚易与，王不须疑惑，请为王先尝之。”一举便尽。士开深感此心，为之强服，遂得汗病愈。其势倾朝廷也如此。虽以左道事之者，不问贤愚无不进擢；而以正理干忤者，亦颇能舍之。士开见人将加刑戮，多所营救，既得免罪，即命讽喻，责其珍宝，谓之赎命物。虽有全济，皆非直道云。

译文：

和士开，字彦通，是清都临漳人。他的祖先是西域的胡商，本姓素和氏。父亲和安，小心聪明善于事人，后来升迁为中书舍人。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曾经在夜间和朝中贤臣谈论，让和安看一看北斗星斗柄指向何方。安回答说：“我不认识北斗星。”北齐高祖听了，认为这个人忠厚正直。后来就任他为仪州刺史。

士开从小就很聪明，选为国子学生，思路敏捷，受到同学的崇拜。北齐文高祖宣帝天保初年，世祖高湛被封为长广王，征召和士开为府行参军。高湛喜好双陆这一游戏，和士开正善于此道，因此才有这一番征召。加上他乖巧随和，又能弹得一手好胡琵琶，因此得到王的亲近偏爱。他曾经奉承长广王说：“殿下可不是天人，而是天帝啊！”王也回答说：“您也不是一个世人，而是一个世神啊！”他们之间的相爱就能如此亲密。齐显祖高洋知道和士开是轻薄无赖，不让各王和这些小人亲近，责备和士开与长广王玩弄亲昵过分，把他迁徙到长城去。后来又升任他为京畿士曹参军，那是因为长广王请求的结果。

世祖高湛登极后，和士开步步高升为侍中，加开府。士开母刘氏丧丁忧，皇帝听说后就很悲痛，派遣武卫将军吕芬到他家，昼夜侍候，到大殓后才回去。那一天，皇上又派牛犊车迎接和士开进宫。皇帝见了他之后，亲自和他握手，伤心的掉下了眼泪。慰勉解劝了很久，然后才让他回去。官吏丁忧是要辞官居丧的，但皇上特准和士开兄弟四人继任原来的官职。皇帝对他的恩宠就特殊到这种地步。又升他任右仆射。皇帝原先患有气病，每次饮酒就会导致病情大发作。和士开多次劝谏，他总不听。又一次皇上气病犯了，又要饮酒，和士开流着泪抽泣着说不出话来。皇帝说：“您这是无声的劝告啊！”从而不再饮酒。和士开的言谈举动都非常卑鄙龌龊，从黑夜到白天接连不断，没有一点君臣的礼仪。他甚至于劝世祖说：“从古以来的帝王不管好坏都要化为灰烬，尧舜和桀纣到最后也没有什么不同。皇上应该趁现在少壮之年，抓紧时间纵情行乐，随心所欲，这样快活一日抵上他千年。国家大事交给大臣去办，还担心什么事办不成？你就用不着自己辛苦了。”世祖听了非常高兴。这年十二月，世祖卧病于乾寿殿，和士开入宫奉侍医药。世祖认为和士开有伊尹、霍光的才能，谆谆地把后事托付给他。临死的时候，握着和士开的手说：“可不要辜负了我啊！”他就与和士开拉着手断了气。

齐后主高纬因为世祖临死时的重托，把一切重任都委托给和士开。他又事先曾得到胡太后的宠幸，所以关系就更加亲密。赵郡王高睿和娄定远等计谋要把和士开赶出朝廷，请来朝中的权贵共同商量。趁太后在前殿上宴请朝中权贵，高睿当面陈奏和士开的罪行，说：“和士开是先帝时代的奸邪之臣，他是城墙里的狐狸，神社里的老鼠，接受贿赂，污乱后宫，我们出于对国家社稷的关心不能闭口不言，现在冒死陈奏。”太后说：“先帝活着的时候，你们这些王公们怎么不说呢？今天才来说这些，不是来欺侮我们这些孤儿寡母吗？所以还是只管饮酒，不要再多说话了。”高睿的言辞更加严厉，又说：“如果不把和士开赶出朝廷，朝里朝外都不会安宁。”高睿等人，有的把帽子摔在地上，有的拂衣而站了起来，大声喧哗，群情激愤，达到了顶点。第二天，高睿等都到云龙门，又让元文遥入奏，太后不听。段韶叫胡长粲传出话来，太后说：“天子的棺材就要殡葬了，事情大，时间紧，你们王公们还是先想想这件大事吧！”赵郡王高睿等只好一同拜谢，无法再说出其他的话来。太后和后主召见并询问和士开，士开说：“先帝在一群官僚中，待我最恩重。（现在先帝死了，）陛下三年守丧刚刚开始，大臣们都有羡慕和窃夺帝位之心，如果把我赶出朝廷，正是剪了皇上的翅膀和羽毛。应该先给高睿说：‘让和士开出朝去做地方官，等到先帝安葬之后，就马上赶他走。’高睿等人认为我真要被赶走了，一定非常高兴。”后主和太后都很同意，把和士开这番哄骗的话都告诉了他们，并宣布任命和士开为兖州刺史。高祖安葬已毕，高睿等就催促和士开上路出京。和士开先用车载美女、珍珠帘子和其他宝物器玩去见娄定远，向他告辞说：“各位权贵都想杀我，特蒙临淮郡王您赏给我一条命，让我出京作一方之长。今天来告别，特意敬上两个美女、一条珠帘作为告别的礼物。”娄定远听了很高兴，告诉和士开说：“你还想回京做官吗？”和士开说：“在内朝任职时间过长，心里总感到不安。今天能够出京作外官，实在和我的内心想的相合，所以不想再回来了。只希望郡王在朝中保护我，让我永远做一个大州的刺史。今天远出离京，只希望见一见皇帝和太后与他们告别。”娄定远就答应了他。和士开因此又能见到太后和后主高纬，趁机进言说：“先帝突然登天远去，我正恨不得跟着先帝去死。我看朝中权贵们是想要把陛下当作废帝高殷（年号乾明）随便害死的。我离开朝廷之后，一定有大的事变，（陛下如果遇害，）我还有什么脸面到阴间去见先帝呢？”从而痛哭失声。皇帝和太后也都哭了。问他该怎么办才好。和士开说：“我已经能入宫，还有什么值得考虑的！只需要几道诏书罢了。”于是就下诏书，命令娄定远出京任青州刺史，责备赵郡王高睿有不臣之罪，召入宫中杀了。又升和士开为侍中、右仆射。娄定远也把和士开送他的贿赂还给和士开，并且还添上自己的一些珍宝。武平元年，封士开为淮阳王，升尚书令、录尚书事，恢复了他原有官爵，一切都和原来一样。

世祖在世时，经常让和士开与太后一起玩双陆，出入寝宫也没有什么限制，于是就和太后发生淫乱。世祖死后，更加肆无忌惮。琅琊王高俨对此十分憎恶，就与领军厍狄伏连、侍中冯子琮、御史王子宜、武卫高舍洛等要密谋杀死和士开。厍狄伏连调拨京畿军士，埋伏在神武、千秋门外，并暗中约定，设法不让和士开入朝上殿。这年（武平二年）七月二十五日早上，和士开照例上朝参拜，厍狄伏连上前拉住和士开的手说：“现在有一件大好事……”王子宜便给他一封信，说：“有诏令请王到御史台一趟。”并派士兵护送他，于是便把他禁在治书侍御厅事。琅琊王高俨派都督冯永洛在御史台杀了和士开，那年和士开四十八岁。按簿收录了他的家口。后来后主又杀了高俨等人。后主为和士开的死伤心哀悼，几天不理朝政，思念和士开不能自已。下诏起用他的儿子和道盛为常侍，又下令其弟和士休进入内省参予机密。下诏赠和士开假黄钺、十州诸军事、左丞相、太宰和过去一样。

和士开性格粗俗平庸，也不读什么书，说起话来，只知道谄媚就是树功。齐武帝河清、齐后主天统年以来，权势一天大似一天。富商大贾早晚填门塞户。朝中士人不知廉耻地都去巴结奉承他。甚至去做他的干儿子，和街道小人排在兄弟一伙。更有一个士人，曾去看望和士开，正逢士开有病。医生说：“王害的伤寒病太重了，服其他的药无效，只能服用黄龙汤了。”黄龙汤是把空瓮泡在粪池里多年渗进去的汁水。和士开愁眉苦脸不想喝，这个人就说：“这东西很好喝嘛，王不用疑惑作难，你看我替你先尝尝。”然后一下子把它喝了个精光。和士开心中感动，也勉强喝了这药，然后发过汗病就好了。和士开的威势压倒朝廷。只要以邪道为巴结他，不管人好坏他都提拔；而以正理抵制他，他也能不予追究。和士开见人犯罪将要被杀，他总是多方设法营救。等你免罪了以后，就让人暗示，给你要珍宝贡献，还说是赎命钱。虽然他也救活了人，但走的都不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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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书卷五

帝纪第五

武帝上

高祖武皇帝讳邕，字祢罗突，太祖第四子也。母曰叱奴太后。大统九年，生于同州，有神光照室。幼而孝敬，聪敏有器质。太祖异之，曰：“成吾志者，必此儿也。”年十二，封辅城郡公。孝闵帝践阼，拜大将军，出镇同州。世宗即位，迁柱国，授蒲州诸军事、蒲州刺史。武成元年，入为大司空、治御正，进封鲁国公，领宗师。甚为世宗所亲爱，朝廷大事，多共参议。性沉深有远识，非因顾问，终不辄言。世宗每叹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武成二年夏四月，世宗崩，遗诏传帝位于高祖。高祖固让，百官劝进，乃从之。壬寅，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冬十二月，改作露门、应门。

是岁，齐常山王高演废其主殷而自立，是为孝昭帝。

保定元年春正月戊申，诏曰：“寒暑亟周，奄及徂岁，改元命始，国之典章。朕祗承宝图，宜遵故实。可改武成三年为保定元年。嘉号既新，惠泽宜布，文武百官，各增四级。”以大冢宰、晋国公护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令五府总于天官。庚戌，祠圆丘。壬子，祠方丘。甲寅，祠感生帝于南郊。乙卯，祠太社。辛酉，突厥遣使献其方物。戊辰，诏曰：“履端开物，实资元后；代终成务，谅惟宰栋。故周文公以上圣之智，翼彼姬周，爰作六典，用光七百。自兹厥后，代失其绪，俾巍巍之化，历千祀而莫传；郁郁之风，终百王而永坠。我太祖文皇帝禀纯和之气，挺天纵之英，德配乾元，功侔造化，故能舍末世之弊风，蹈隆周之睿典，诞述百官，厥用允集。所谓乾坤改而重构，岂帝王洪范而已哉？朕人嗣大宝，思扬休烈。今可班斯礼于太祖庙庭。”己巳，祠太庙，班太祖所述六官焉。癸酉，吐谷浑、高昌并遣使献方物。甲戌，诏先经兵戎官年六十已上，及民七十已上，节级板授官。乙亥，亲耕籍田。丙子，大射于正武殿，赐百官各有差。

二月己卯，遣大使巡察天下。于洮阳置洮州。甲午，朝日于东郊。乙未，突厥、宕昌并遣使献方物。丙午，省轝辇，去百戏。弘农上言九尾狐见。

三月丙寅，改八丁兵为十二丁兵，率岁一月役。

夏四月丙子朔，日有食之。庚寅，以少傅、吴公尉迟纲为大司空。丁酉，白兰遣使献犀甲、铁铠。

五月丙午，封孝闵皇帝子康为纪国公，皇子赟为鲁国公。晋公护获玉斗以献。戊辰，突厥、龟兹并遣使献方物。

六月乙酉，遣治御正殷不害等使于陈。

秋七月戊申，诏曰：“亢旱历时，嘉苗殄悴。岂狱犴失理，刑罚乖衷欤？其所在见囚：死以下，一岁刑以上，各降本罪一等；百鞭以下，悉原免之。”更铸钱，文曰“布泉”，以一当五，与五铢并行。己酉，追封皇伯父颢为邵国公，以晋公子江陵公会为后；次伯父连为杞国公，以章武孝公子永昌公亮为后；第三伯父洛生为莒国公，以晋公子崇业公至为后；又追封武邑公震为宋国公，以世宗子实为后：并袭封。己巳，荧惑人舆鬼，犯积尸。

九月甲辰，南宁州遣使献滇马及蜀铠。乙巳，客星见于翼。

冬十月甲戌，日有蚀之。戊寅，荧惑犯太微上将，合焉。

十一月乙巳，以大将军、卫国公直为雍州牧。陈遣使来骋。进封柱国、广武公窦炽为邓国公。丁巳，狩于岐阳。是月，齐孝昭帝薨，弟长广王湛代立，是为武成帝。

十二月壬午，至自岐阳。

是岁，追封皇族祖仲为虞国公。

二年春正月壬寅，初于蒲州开河渠，同州开龙首渠，以广灌溉。丁未，以陈主弟顼为柱国，送还江南。

闰月己丑，诏柱国以下，帅都督以上，母妻授太夫人、夫人、郡君、县郡各有差。癸巳，太白入昴。己亥，柱国、大司马、凉国公贺兰祥薨。洛州民周共妖言惑众，假署将相，事发伏诛。

二月壬寅，荧惑犯太微上相。癸丑，以久不雨，降宥罪人，京城三十里内禁酒。梁主萧詧薨。以大将军、蔡国公广为秦州总管。

三月壬午，荧惑犯左执法。

夏四月甲辰，禁屠宰，旱故也。丁巳，南阳献三足乌。湖州上言见二白鹿从三角兽而行。己未，于伏流城置和州。癸亥，诏曰：“比以寇难犹梗，九州未一，文武之官立功效者，虽锡以茅土，而未（及）〔给〕租赋。诸柱国等勋德隆重，宜有优崇，各准别制，邑户听寄食他县。”

五月庚午，以山南众瑞并集，大赦天下，百官及军人，普汎二级。南阳宛县三足乌所集，免今年役及租赋之半。壬辰，以柱国随国公杨忠为大司空，吴国公尉迟纲为陕州总管。

六月己亥，以柱国蜀国公尉迟迥为大司马，邵国公会为蒲州总管。分山南荆州、安州、襄州、江陵为四州总管。

秋七月己巳，封开府贺拔纬为霍国公。乙亥，太白犯舆鬼。

九月戊辰朔，日有蚀之。陈遣使来聘。冬十月戊戌，诏曰：“树之元首，君临海内，本乎宣明教化，亭毒黔黎；岂唯尊贵其身，侈富其位。是以唐尧疏葛之衣，粗粝之食，尚临汾阳而永叹，登姑射而兴想。况无圣人之德而嗜欲过之，何以克厌众心，处于尊位，朕甚恧焉。今巨寇未平，军戎费广，百姓空虚，与谁为足。凡是供朕衣服饮食，四时所须，爰及宫内调度，朕今手自减削。纵不得顿行古人之道，岂曰全无庶几。凡尔百司，安得不思省约，勖朕不逮者哉？”辛亥，帝御大武殿大射，公卿列将皆会。戊午，讲武于少陵原。分南宁州置恭州。

十一月丁卯，以大将军卫国公直、大将军赵国公招并为柱国。又以招为益州总管。壬午，荧惑犯岁星于危南。

十二月，益州献赤乌。

三年春正月辛未，改光迁国为迁州。乙酉，太保、梁国公侯莫陈崇赐死。壬辰，于乞银城置银州。

二月庚子，初颁新律。辛丑，诏魏大统九年以前，都督以上身亡而子孙未齿叙者，节级授官。渭州献三足乌。辛酉，诏曰：“二仪创辟，玄象著明；三才已备，历数昭列。故《书》称钦若敬授，《易》序治历明时。此先代一定之典，百王不易之务。伏惟太祖文皇帝，敬顺昊天，忧劳庶政，历序六家，以阴阳为首。洎予小子，弗克遵行，惟斯不安，夕惕若厉。自顷朝廷权舆，事多仓卒，乖和爽序，违失先志。致风雨愆时，疾厉屡起，嘉生不遂，万物不长，朕甚伤之。自今举大事、行大政，非军机急速，皆宜依月令，以顺天心。”

三月乙丑朔，日有蚀之。丙子，宕昌遣使献生猛兽二，诏放之南山。乙酉，益州献三足乌。

夏四月乙未，以柱国、郑国公达奚武为太保，大将军韩果为柱国。己亥，帝御正武殿录囚徒。癸卯，大雩。癸丑，有牛足生于背。戊午，幸太学，以太傅、燕国公于谨为三老而问道焉。初禁天下报仇，犯者以杀人论。壬戌，诏百官及民庶上封事，极言得失。

五月甲子朔，避正寝不受朝，旱故也。甲戌，雨。

秋七月戊辰，行幸原州。庚午，陈遣使来聘。丁丑，幸津门，问百年，赐以钱帛，又赐高年板职各有差，降死罪一等。

八月丁未，改作露寝。

九月甲子，自原州登陇山。荧惑犯太微上将。丙戌，幸同州。戊子，诏柱国杨忠率骑一万与突厥伐齐。己丑，蒲州献嘉禾，异亩同颖。初令世袭州郡县者改为五等爵，州封伯，郡封子，县封男。

冬十月壬辰，荧惑犯左执法。乙巳，以开府、杞国公亮为梁州总管。庚戌，陈遣使来聘。

十有二月辛卯，至自同州。遣太保、郑国公达奚武率骑三万出平阳以应杨忠。是月，有人生子男，而阴在背后如尾，两足指如兽爪。有犬生子，腰以后分为二身，两尾六足。

四年春正月庚申，杨忠破齐长城，至晋阳而还。

二月庚寅朔，日有蚀之。甲午，荧惑犯房右骖。

三月己未，荧惑又犯房右骖。庚辰，初令百官执笏。

夏四月癸卯，以柱国、邓公窦炽为大宗伯。

五月壬戌，封世宗长子贤为毕国公，丁卯，突厥遣使献方物。癸酉，以大将军、安武公李穆为柱国。丁亥，改礼部为司宗，大司礼为礼部，大司乐为乐部。

六月庚寅，改御伯为纳言。

秋七月戊午，（栗）〔粟〕特遣使献方物。戊寅，焉耆遣使献名马。

八月丁亥朔，日有蚀之。诏柱国杨忠率师与突厥东伐，至北河而还。戊子，以柱国齐公宪为雍州牧，许国公宇文贵为大司徒。

九月丁巳，以柱国、卫国公直为大司空，封开府李昞为唐国公，若干凤为徐国公。陈遣使来聘。是月，以皇世母阎氏自齐至，大赦天下。

闰月己亥，以大将军韦孝宽、大将军长孙俭并为柱国。

冬十月癸亥，以大将军陆通、大将军宇文盛、蔡国公广并为柱国。甲子，诏大将军、大冢宰、晋国公护率军伐齐，帝于太庙庭授以斧钺。于是护总大军出潼关，大将军权景宣率山南诸军出豫州，少师杨出（枳）〔轵〕关。丁卯，幸沙苑劳师。癸酉，还宫。

十一月甲午，柱国、蜀国公尉迟迥率师围洛阳，柱国、齐国公宪营于邙山，晋公护次于陕州。

十二月，权景宣攻齐豫州，刺史王士良以州降。壬戌，齐师渡河，晨至洛阳，诸军惊散。尉迟迥率麾下数十骑扞敌，得却，至夜引还。柱国、庸国公王雄力战，死之。遂班师。杨于轵关战没。权景宣亦弃豫州而还。

五年春正月甲申朔，废朝，以庸国公王雄死王事故也。辛卯，白虹贯日。庚子，令荆州、安州、江陵等总管并隶襄州总管府，以柱国、大司空、卫国公直为襄州总管。甲辰，太白、荧惑、岁星合于娄。乙巳，吐谷浑遣使献方物。以庸国公王雄世子开府谦为柱国。

二月辛酉，诏陈国公纯、柱国许国公宇文贵、神武公窦毅、南安公杨（荐）〔荐〕等，如突厥逆女。甲子，郢州获绿毛龟。丙寅，以柱国安武公李穆为大司空，绥德公陆通为大司寇。壬申，行幸岐州。

三月戊子，柱国、楚国公豆卢宁薨。

夏四月，齐武成禅位于其太子纬，自称太上皇帝。

五月丙戌，以皇族父兴为大将军，袭虞国公封。己亥，诏左右武伯各置中大夫一人。

六月庚申，彗星出三台，入文昌，犯上将，后经紫宫西垣入危，渐长一丈余，指室、壁。后百余日，稍短，长二尺五寸，在虚、危灭。辛未，诏曰：“江陵人年六十五以上为官奴婢者，已令放免。其公私奴婢有年至七十以外者，所在官司，宜赎为庶人。”

秋七月辛巳朔，日有蚀之。庚寅，行幸秦州。降死罪以下。辛丑，遣大使巡察天下。

八月丙子，至自秦州。

九月乙巳，益州献三足乌。

冬十月辛亥，改函谷关城为通洛防。

十一月庚辰，岐州上言一角兽见。甲午，吐谷浑遣使献方物。丁未，陈遣使来聘。

天和元年春正月己卯，日有蚀之。辛巳，露寝成，幸之。令群臣赋古诗，京邑耆老并预会焉，颁赐各有差。癸未，大赦改元，百官普加四级。己亥，亲耕籍田。丁未，于宕昌置宕州。以柱国、昌宁公长孙俭为陕州总管。遣小载师杜杲使于陈。

二月戊申，以开府、中山公训为蒲州总管。戊辰，诏三公已下各举所知。庚午，日斗，光遂微，日里乌见。

三月丙午，祠南效。

夏四月己酉，益州献三足乌。辛亥，雩。甲子，日有交晕，白虹贯之。是月，陈文帝薨，子伯宗嗣立。

五月庚辰，帝御正武殿，集群臣亲讲《礼记》。吐谷浑龙涸王莫昌率户内附，以其地为扶州。甲午，诏曰：“道德交丧，礼义嗣兴。褒四始于一言，美三千于为敬。是以在上不骄，处满不溢，富贵所以长守，邦国于焉乂安。故能承天静地，和民敬鬼，明并日月，道错四时。朕虽庸昧，有志前古。甲子乙卯，礼云不乐。苌弘表昆吾之稔，杜蒉有扬觯之文。自世道丧乱，礼仪紊毁，此典茫然，已坠于地。昔周王受命，请闻颛顼。庙有戒盈之器，室为复礼之铭。矧伊末学，而能忘此。宜依是日，省事停乐。庶知为吾之难，为臣不易。贻之后昆，殷鉴斯在。”

六月丙午，以大将军、枹罕公辛威为柱国。

秋七月戊寅，筑武功、郿、斜谷、武都、留谷、津坑诸城，以置军人。壬午，诏：“诸胄子入学，但束脩于师，不劳释奠。释奠者，学成之祭，自今即为恒式。”

八月己未，诏：“诸有三年之丧，或负土成坟，或寝苫骨立，一志一行，可称扬者，仰本部官司，随事言上。当加吊勉，以厉薄俗。”

九月乙亥，信州蛮冉令贤、向五子王反，诏开府陆腾讨平之。

冬十月乙卯，太白昼见，经天。甲子，初造《山云儛》，以备六代之乐。

十一月丙戌，行幸武功等新城。十二月庚申，还宫。

二年春正月癸酉朔，日有蚀之。己亥，亲耕籍田。

三月癸酉，改武游园为道会苑。丁亥、初立郊丘坛壝制度。

夏四月乙巳，省东南诸州：以颖州、归州、涢州、均州入唐州，油州入纯州，鸿州入淮州，洞州入湖州，睢州入襄州，宪州入昌州。以大将军、陈国公纯为柱国。

五月壬申，突厥、吐谷浑、安息并遣使献方物。丁丑，进封柱国、安武公李穆为申国公。己丑，岁星与荧惑合于井。

六月辛亥，尊所生叱奴氏为皇太后。甲子，月入毕。

闰月庚午，地震。戊寅，陈湘州刺史华皎率众来附，遣襄州总管卫国公直率柱国绥（国）〔德〕公陆通、大将军田弘、权景宣、元定等，将兵援之，因而南伐。壬辰，以大将军、谯国公俭为柱国。丁酉，岁星、太白合于柳。戊戌，襄州上言庆云见。

秋七月辛丑，梁州上言凤凰集于枫树，群鸟列侍以万数。甲辰，立露门学，置生七十二人。庚戌，太白犯轩辕。壬子，以太傅、燕国公于谨为雍州牧。

九月，卫国公直等与陈将淳于量、吴明彻战于沌口，王师失利。元定以步骑数千先度，遂没江南。

冬十月辛卯，日出入时，有黑气一，大如杯，在日中。甲午，又加一焉。经六日乃灭。

十一月戊戌朔，日有蚀之。癸丑，太保、许国公宇文贵薨。

三年春正月辛丑，祠南郊。二月丁卯，幸武功。丁亥，还宫。

三月癸卯，皇后阿史那氏至自突厥。甲辰，大赦天下，亡官失爵，并听复旧。丁未，大会百寮及四方宾客于路寝，赐衣马钱帛各有差。甲寅，以柱国陈国公纯为秦州总管，蔡国公广为陕州总管。戊午，太傅、柱国、燕国公于谨薨。己未，太白犯井北轩第一星。

夏四月辛巳，以太保、郑国公达奚武为太傅，大司马、蜀国公尉迟迥为太保，柱国、齐国公宪为大司马。太白入舆鬼，犯积尸。

五月庚戌，祠太庙。庚申，行幸醴泉宫。

六月甲戌，有星孛于东井，北行一月，至舆鬼，乃灭。

秋七月壬寅，柱国、随国公杨忠薨。戊午，至自醴泉宫。己未，客星见房，渐东行入天市，犯营室，至奎，四十余日乃灭。

八月乙丑，韩国公元罗薨。齐请和亲，遣使来聘，诏军司马陆逞、兵部尹公正报聘焉。癸酉，帝御大德殿，集百僚及沙门、道士等亲讲《礼记》。

九月庚戌，太白与镇星合于角。

冬十月癸亥，祠太庙。丙戌，太白入氐。丁亥，上亲率六军讲武于城南，京邑观者，舆马弥漫数十里，诸蕃使咸在焉。

十一月壬辰朔，日有蚀之。甲辰，行幸岐阳。壬子，遣开府崔彦穆、小宾部元晖使于齐。甲寅，陈安成王顼废其主伯宗而自立，是为高祖宣帝。

十二月丁丑，至自岐阳。是月，齐武成帝薨。

四年春正月辛卯朔，废朝，以齐武成薨故也。遣司会、河阳公李纶等会葬于齐，仍吊赙焉。

二月癸亥，以柱国、昌宁公长孙俭为夏州总管。戊辰，帝御大德殿，集百僚、道士、沙门等讨论释老义。岁星逆行，掩太微上将。庚午，有流星大如斗，出左摄提，流至天津，灭后，有声如雷。

夏四月（乙）〔己〕巳，齐遣使来聘。

五月己丑，帝制《象经》成，集百僚讲说。封魏广平公子元谦为韩国公，以绍魏后。庚戌，行幸醴泉宫。丁巳，柱国、吴国公尉迟纲薨。

六月，筑原州及泾州东城。

秋七月辛亥，至自醴泉宫。丁巳，突厥遣使献马。

八月庚辰，盗杀孔城防主，以其地入齐。

九月辛卯，遣柱国、齐国公宪率众于宜阳筑崇德等城。

冬十一月辛亥，柱国、昌宁公长孙俭薨。

十二月壬午，罢陇州。

五年春二月己巳，邵惠公颢孙胄自齐来归。改邵国公会为谭国公，封胄为邵国公。

三月辛卯，进封柱国韦孝宽为郧国公。甲辰，初令宿卫官住关外者，将家累入京，不乐者，解宿卫。

夏四月甲寅，以柱国宇文盛为大宗伯。行幸醴泉宫。省帅都督官。丙寅，遣大使巡天下。以陈国公纯为陕州总管。六月壬辰，封开府梁睿为蒋国公。庚子，降宥罪人，并免逋租悬调等，以皇女生故也。

七月，盐州献白兔。乙卯，至自醴泉宫。辛巳，以柱国、谯国公俭为益州总管。

九月己卯，太白、岁星合于亢。

冬十月辛巳朔，日有蚀之。丙戌，太白、镇星合于氐。丁酉，太傅、郑国公达奚武薨。

十一月乙丑，追封章武孝公导为豳国公，以蔡国并于豳。丁卯，柱国、豳国公广薨。

十二月癸巳，大将军郑恪率师平越嶲，置西宁州。

是冬，齐将斛律明月寇边，于汾北筑城，自华谷至于龙门。

六年春正月己酉朔，废朝，以露门未成故也。诏柱国、齐国公宪率师御斛律明月。丁卯，以大将军张掖公王杰、谭国公会、雁门公田弘、魏国公李晖等并为柱国。

二月己丑夜，有苍云广三尺许经天，自戌加辰。

三月己酉，齐国公宪自龙门度河，斛律明月退保华谷，宪攻拔其新筑五城。

夏四月戊寅朔，日有蚀之。己卯，荧惑犯舆鬼。辛卯，信州蛮渠冉祖喜、冉龙骧举兵反，遣大将军赵訚率师讨平之。甲午，以柱国、燕国公于寔为凉州总管，大将军、杞国公亮为秦州总管。庚子，以大将军、荥阳公司马消难为柱国。陈国公纯、雁门公田弘率师取齐宜阳等九城。以大将军武安公侯莫陈琼、太安公阎庆、神武公窦毅、南阳公叱罗协、平高公侯伏侯龙恩并为柱国。封开府斛斯征为岐国公，右宫伯长孙览为薛国公。

五月癸卯，遣纳言郑诩使于陈。丙寅，以大将军唐国公李昞、中山公训、杞国公亮、上庸公陆腾、安义公宇文丘、北平公寇绍、许国公宇文善、犍为公高琳、郑国公达奚震、陇东公杨纂、常山公于翼并为柱国。

六月乙未，以大将军、太原公王柬为柱国。是月，齐将段孝先攻陷汾州。

秋七月乙丑，以大将军、越国公盛为柱国。

八月癸未，镇星、岁星、太白合于氐。

九月庚申，月在娄，蚀之既，光不复。癸酉，省掖庭四夷乐、后宫罗绮工人五百余人。

冬十月壬午，（翼）〔冀〕国公通薨。乙未，遣右武伯谷会琨、御正蔡斌使于齐。壬寅，上亲率六军讲武于城南。

十一月壬子，以大将军梁国公侯莫陈芮、大将军李意并为柱国。丙辰、齐遣使来聘。丁巳，行幸散关。

十二月己丑，还宫。

是冬，牛大疫，死者十六七。

建德元年春正月戊午，帝幸玄都观，亲御法座讲说，公卿道俗论难，事毕还宫。降死罪及流罪一等，其五岁刑已下，并宥之。

二月癸酉，遣大将军、昌城公（孙）深使于突厥，司（宾）〔宗〕李际、小宾部贺遂礼使于齐。乙酉，柱国、安义公宇文丘薨。

三月癸卯朔，日有蚀之。齐遣使来聘。丙辰，诛大冢宰晋国公护、护子柱国谭国公会、会弟大将军莒国公至、崇业公静，并柱国侯伏侯龙恩、龙恩弟大将军万寿、大将军刘勇等。大赦，改元。罢中外府。癸亥，以太傅、蜀国公尉迟迥为太师，柱国邓国公窦炽为太傅，大司空、申国公李穆为太保，齐国公宪为大冢宰，卫国公直为大司徒，赵国公招为大司空，柱国枹罕公辛威为大司寇，绥德公陆通为大司马。诏曰：“民亦劳止，则星动于天；作事不时，则石言于国。故知为政欲静，静在宁民；为治欲安，安在息役。顷兴造无度，征发不已，加以频岁师旅，农亩废业。去秋灾蝗，年谷不登，民有散亡，家空杼轴。朕每旦恭己，夕惕兢怀。自今正调以外，无妄征发。庶时殷俗阜，称朕意焉。”

夏四月甲戌，以代国公达、滕国公逌并为柱国。诏荆州、安州、江陵等总管停隶襄州。己卯，以柱国张掖公王杰为泾州总管，魏国公李晖为梁州总管。诏公卿以下各举所知。遣工部代公达、小礼部辛彦之使于齐。丙戌，诏百官军民上封事，极言得失。丁亥，诏断四方非常贡献。庚寅，追尊略阳公为孝闵皇帝。癸巳，立鲁国公赟为皇太子。大赦天下，百官各加封级。

五月，封卫国公直长子宾为莒国公，绍莒庄公洛生后。壬戌，帝以大旱，集百官于庭，诏之曰：“盛农之节，亢阳不雨，气序愆度，盖不徒然。岂朕德薄，则赏乖中欤？将公卿大臣或非其人欤？宜尽直言，无得有隐。”公卿各引咎自责。其夜澍雨。

六月庚子，改置宿卫官员。

秋七月辛丑，陈遣使来聘。丙午，辰星、太白合于东井。己酉，月犯心中星。

九月庚子朔，日有蚀之。庚申，扶风掘地得玉杯以献。

冬十月庚午，诏江陵所获俘虏充官口者，悉免为民。辛未，遣小匠师杨勰、齐驭唐则使于陈。柱国、大司马、绥德公陆通薨。

十一月丙午，上亲率六军讲武城南。庚戌，行幸羌桥，集京城以东诸军都督以上，颁赐有差。乙卯，还宫。壬戌，以大司空、赵国公招为大司马。乙未，月犯心中星。

十二月壬申，行幸斜谷，集京城以西诸军都督已上，颁赐有差。丙戌，还宫。己丑，帝御正武殿，亲录囚徒，至夜而罢。庚寅，幸道会苑，以上善殿壮丽，遂焚之。

二年春正月辛丑，祠南效。乙巳，以柱国、雁门公田弘为大司空，大将军、徐国公若干凤为柱国。庚戌，复置帅都督官。乙卯，祠太庙。

闰月己巳，陈遣使来聘。

二月辛亥，白虹贯日。甲寅，诏皇太子赟抚巡西士。壬戌，遣司会侯莫陈凯、太子宫尹郑译使于齐。荧惑犯舆鬼，入积户。省雍州内八郡，并入京兆、冯翊、抚风、咸阳等郡。

三月己卯，皇太子于岐州获二白鹿以献。诏答曰：“在德不在瑞。”癸巳，省六府诸司中大夫以下官，府置四司，以下大夫为之官长，上士贰之。

夏四月己亥，祠太庙。丙辰，增改东宫官员。

五月丁卯，荧惑犯右执法。丁丑，以柱国周昌公侯莫陈琼为大宗伯，荥阳公司马消难为大司寇，上庸公陆腾为大司空。

六月庚子，省六府员外诸官，皆为丞。甲辰，月犯心中星。壬子，皇孙衍生，文武官普加一阶。大选诸军将帅。丙辰，帝御露寝，集诸军将，勖以戎事。庚申，诏诸军旌旗皆画以猛兽、鸷鸟之象。

秋七月己巳，祠太庙。自春末不雨，至于是月。壬申，集百寮于大德殿，帝责躬罪己，问以治政得失。戊子，雨。

八月丙午，改三夫人为三妃。关内大蝗。

九月乙丑，陈遣使来聘。癸酉，太白犯右执法。戊寅，以柱国、郑国公达奚震为金州总管。诏曰：“政在节财，礼唯宁俭。而顷者婚嫁竞为奢靡，牢羞之费，罄竭资财，甚乖典训之理。有司宜加宣勒，使咸遵礼制。”壬午，纳皇太子妃杨氏。

冬十月癸卯，齐遣使来聘。甲辰，六代乐成，帝御崇信殿，集百官以观之。

十一月辛巳。帝亲率（大）〔六〕军讲武于城东。癸未，集诸军都督以上五十人于道会苑大射，帝亲临射宫，大备军容。

十二月癸巳，集群臣及沙门、道士等，帝升高座，辨释三教先后，以儒教为先，道教为次，佛教为后。以大将军、乐川公赫连达为柱国。诏曰：“尊年尚齿，列代弘规，序旧酬劳，哲王明范。朕嗣承弘业，君临万邦，驱此兆庶，置诸仁寿。军民之间，年多耆耋，眷言衰暮，宜有优崇。可颁授老职，使荣沾邑里。”戊午，听讼于正式殿，自旦及夜，继之以烛。

三年春正月壬戌，朝群臣于露门。册柱国齐国公宪、卫国公直、赵国公招、谯国公俭、陈国公纯、越国公盛、代国公达、滕国公逌并进爵为王。己巳，祠太庙。庚午，突厥遣使献马。癸酉，诏：“自今已后，男年十五，女年十三已上，爰及鳏寡，所在军民，以时嫁娶，务从节俭，勿为财币稽留。”乙亥，亲耕籍田。丙子，初服短衣，享二十四军督将以下，试以军旅之法，纵酒尽欢。诏以往岁年谷不登，民多乏绝，令公私道俗，凡有贮积粟麦者，皆准口听留，以外尽粜。

二月壬辰朔，日有食之。丁酉，纪国公康、毕国公贤、酆国公贞、宋国公实、汉国公赞、秦国公贽、曹国公允并进爵为王。丙午，令六府各举贤良清正之人。癸丑，柱国、许国公宇文善有罪免。乙卯，行幸云阳宫。丙辰，诏曰：“民生而静，纯懿之性本均；感物而迁，嗜欲之情斯起。虽复云鸟殊世，文质异时，莫不限以隄防，示之禁令。朕君临万寓，覆养黎元，思振颓纲，纳之轨式。比因人有犯，与众弃之，所在群官有愆过者，咸听首露，莫不轻重毕陈，纤毫无隐。斯则风行草偃，从化无违，导德齐礼，庶几可致。但上失其道，有自来矣，凌夷之弊，反本无由，宜加荡涤，与民更始。可大赦天下。”庚申，皇太后不豫。

三月辛酉，至自云阳宫。癸酉，皇太后叱奴氏崩。帝居倚庐，朝夕共一溢米。群臣表请，累旬乃止。诏皇太子赟总厘庶政。

夏四月乙卯，齐遣使吊赠会葬。丁巳，有星孛于东北紫宫垣，长七尺。

五月庚申，葬文宣皇后于永固陵，帝袒跣至陵所。辛酉，诏曰：“齐斩之情，经籍彝训，近代沿革，遂亡斯礼。伏奉遗令，既葬便除，攀慕几筵，情实未忍。三年之丧，达于天子，古今无易之道，王者之所常行。但时有未谐，不得全制。军国务重，庶自听朝。缞麻之节，苫庐之礼，率遵前典，以申罔极。百寮以下，宜依遗令。”公卿上表，固请俯就权制，过葬即吉。帝不许，引古礼答之，群臣乃止。于是遂申三年之制，五服之内，亦令依礼。初置太子谏议员四人，文学十人；皇弟、皇子友员各二人，学士六人。丁卯，荆州献白乌。戊辰，诏故晋国公护及诸子，并追复先封，改葬加谥。丙子，初断佛、道二教，经像悉毁，罢沙门、道士，并令还民。并禁诸淫祀，礼典所不载者，尽除之。

六月丁未，集储军将，教以战阵之法。壬子，更铸五行大布钱，以一当十，与布泉钱并行。戊午，诏曰：“至道弘深，混成无际，体包空有，理极幽玄。但歧路既分，派源逾远，淳离朴散，形气斯乖。遂使三墨八儒，朱紫交竞；九流七略，异说相腾。道隐小成，其来旧矣。不有会归，争驱靡息。今可立通道观，圣哲微言，先贤典训，金科玉篆，秘迹玄文，所以济养黎元，扶成教义者，并宜弘阐，一以贯之。俾夫玩培塿者，识嵩岱之崇崛；守碛砾者，悟渤澥之泓澄，不亦可乎？”

秋七月庚申，行幸云阳宫。乙酉，卫王直在京师举兵反，欲突入肃章门。司武尉迟运等拒守。直败，率百余骑遁走。京师运雨三旬，是日霁，戊子，至自云阳宫。

八月辛卯，擒直于荆州，免为庶人。乙未，诏自建德元年八月以前犯罪，未被推纠，于后事发失官爵者，并听复旧。丙申，行幸云阳宫。

九月庚申，幸同州。戊辰，以柱国、大宗伯、周昌公侯莫陈琼为秦州总管。

冬十月丙申，御正杨尚希、礼部卢恺使于陈。戊戌，雍州献苍乌。庚子，诏蒲州民遭饥乏绝者，令向郿城以西，及荆州管内就食。甲寅，行幸蒲州。乙卯，曲赦蒲州见囚大辟以下。丙辰，行幸同州。始州民王鞅拥众反，大将军郑恪讨平之。

十一月戊午，以柱国、大司空、上庸公陆腾为泾州总管。于阗遣使献名马。己巳，大阅于城东。甲戌，至自同州。

十二月戊子，大会卫官及军人以上，赐钱帛各有差。辛卯，月掩太白。诏荆、襄、安、延、夏五州总管内，有能率其从军者，授官各有差。其贫下户，给复三年。丙申，改诸军军士并为侍官。丁酉，利州上言驺虞见。癸卯，集诸军讲武于临皋泽。凉州比年地震，坏城郭，地裂，涌泉出。

译文：

北周高祖武皇帝宇文邕，字祢罗突。他是北周太祖文皇帝宇文泰的第四个儿子。母亲是叱奴太后。西魏大统九年生在同州，当时有神光照耀室内。他从小孝亲敬上，聪明精细，器宇不凡。太祖宇文泰看他了不起，说：“完成我的事业的，一定是这个孩子啊！”十二岁上，封辅城郡公。周孝闵帝登上皇位后，任他为大将军，前去镇守同州。世宗皇帝即位后，升为柱国，任蒲州诸军事、蒲州刺史。武成元年，入朝为大司空、治御正，进封为鲁国公，领宗师之职。他很受世宗的喜爱，朝廷的大事，都让他参加讨论。他性格内向稳重，有远见卓识，如果不亲自问他，他决不轻易表态。世宗经常说：“这个人不随便说话，但说了就要说中！”

武成二年夏四月，世宗逝世，留下诏书说要传位于他。他一再推让，百官拥护他登帝位，他最后只好答应。壬寅日，登极就位称帝，大赦天下。冬十二月，改建露门、应门。

这一年，北齐常山高演废除了他们的皇帝高殷而自己做了皇帝。那就是孝昭帝。

北周保定元年春正月戊申这一天，下诏书说：“寒暑循环又到了一个完整的周期，一年也到了新旧交接的时刻，在这个时候改元做一个新的开始，这是国家典章所规定的。本皇帝承接国家大典，应该遵照先例改定年号。准改武成三年为保定元年。年号既然已经革新，恩赏也应该一起下达，文武百官，都增加四级官爵。”任命大冢宰、晋国公宇文护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傅、太尉、司徒、司空、大将军……五府公务，统由天官冢宰宇文护掌握。庚戌日，祭天神；壬子日，祭地祇。甲寅日，祭祀感生帝于南郊。乙卯日，祭祀太社。辛酉日，突厥派使臣前来贡献地方奇物。戊辰日，下诏令说：“开创我们国家基业的，是我们的第一代天子。完成这个事业的，全仰仗重要的臣宰。所以周文公以他的第一流的聪明才智，帮助姬姓周国建立王业。他所制定的周礼六官之制，照亮了周代七百年的发展前程。自从那时以后，一代一代都丢失了这个传统。使这种高尚的教化，经历了千年而没有继承下来。纯正的风气，经过了一代一代的帝王却被长期抛弃。我们太祖文皇帝（宇文泰）具备了纯正和合的气质，表现出他的天才英明，成绩可以与上天媲美，功劳实际和造化相等。所以他能革除末世的败坏风气，遵循伟大周世的制度典礼，全面的论定百官职责，把有用的人才都聚集起来。这就是天翻地覆一切都重新安排，绝不只是箕子所说的那一点而已。我继承了皇位，总是要考虑发扬光大我国的帝业。现在可以把这种敬祭周文公的典礼，拿到太祖的庙里来敬祀太祖。”己巳日，祭祀太祖宇文泰的太庙，颁布太祖所拟订的六官之制。癸酉日，吐谷浑、高昌都派遣使臣前来贡献地方奇物。甲戌日，下诏书说，以前作战的官员年满六十以上，以及一般人年满七十以上的，分层次以板召授给官爵。乙亥日，皇帝举行籍田典礼，亲自扶犁开耕，丙子日，在正武殿上举行大射典礼，给予百官不同等级的赏赐。

二月己卯日，派遣天使巡察全国各地。在洮阳设置洮州。甲午日，在东郊举行朝拜日神的祭典。乙未日，突厥、宕昌都派使臣前来贡献地方奇物。丙午日，省减皇帝的坐车，去掉皇上的百戏杂耍班子。弘农郡报告说有九尾狐出现。

三月丙寅日，改八丁兵制（每个丁男在八个月中为政府负担劳役一个月）为十二丁兵制（每十二个月为政府负担劳役一个月），每年只有一个月的劳役。

夏四月丙子日是初一，发生了日食。庚寅日，任命少傅吴公尉迟纲为大司空。丁酉日，白兰国派使臣前来贡献犀甲、铁铠。

五月丙午日，封孝闵皇帝宇文觉的儿子宇文康为纪国公，封皇子宇文赟为鲁国公。晋公宇文护得到一个玉斗献给了皇上。戊辰日，突厥、龟兹都派使臣前来贡献地方奇物。

六月乙酉日，派遣治御正殷不害等人出使南朝陈国。

秋七月戊申日，下诏书说：“长时间的大旱无雨，禾苗都已干枯，难道是因为判决官司不合理、刑罚有误吗？所有监狱的囚犯，死刑以下，一年徒刑以上的，都减少刑罚一等；笞杖一百鞭以下的，都予宽免。”从新铸造铜钱，钱上写“布泉”两字，以一个当旧钱五个，和五铢钱并行流通。己酉日，追封皇伯父宇文颢为邵国公，以晋公之子江陵公宇文会为其后嗣；追封次伯父宇文连为鮧国公，以章武孝公之子永昌公宇文亮为其后嗣；追封第三伯父宇文洛生为莒国公，以晋公之子崇业公宇文至为其后嗣；又追封武邑公宇文震为宋国公，以世宗之子宇文实为其后嗣。以上诸后嗣，都承袭所嗣者的官爵。己巳日，火星运行到鬼宿，冲犯了积尸星团。

九月甲辰日，南宁州派使臣贡献滇马和蜀铠甲。乙巳日，流星出现在翼宿附近。

冬十月甲戌日，有日食。戊寅日，火星冲犯了太微垣的上将星，并和上将星重合。

十一月乙巳日，任命大将军、卫国公宇文直为雍州牧。南朝陈国派使臣来行礼。进封柱国、广武公窦炽为邓国公。丁巳日，狩猎于岐阳。这个月，北齐孝昭帝死了，孝昭帝的弟弟长广王高湛代立为帝，就是武成帝。

十二月壬午日，皇帝从岐阳回到京师长安。

这一年，追封皇族祖父辈的宇文仲为虞国公。

保定二年，春正月壬寅日，开始在蒲州开挖黄河渠，在同州开挖龙首渠，以扩大灌溉面积。丁未日，以南朝陈国皇帝（陈蒨）的弟弟陈顼为柱国，并把他送还江南。

闰正月己丑日，下诏书，职务在柱国以下帅都督以上的官员，他们的母亲和妻子，都授予太夫人、夫人、郡君、县君各级不等的封号。癸巳日，金星进入了昴宿。己亥日，柱国、大司马、凉国公贺兰祥去世。洛州百姓周共造妖言蛊惑民众，设立将相，事发后被杀。

二月壬寅日，火星冲犯了太微垣的上相星。癸丑日，因为长久不下雨，赦免一些罪人，京城内三十里禁止喝酒。梁主萧鮞死去。任命大将军、蔡国公宇文广为秦州总管。

三月壬午这一天，火星冲犯了左执法（星名）。

夏四月甲辰日，全国禁止屠宰，那是因为长期干旱的缘故。丁巳日，南阳进献三足乌。湖州报告说看见两只白鹿跟着一只三角兽向前走。己未日，在伏流城设置和州。癸亥日，下诏书说：“一向因为敌寇的阻挠，天下不能统一，文武官员建功效力，虽然也赏赐了他们分封建社的茅土，但没有给他们相应的租赋。各位柱国都是功勋卓著，应该得到优厚的待遇。现在准许对他们另外优待，所封的食邑租赋，让他们先到别县去取。”

五月庚午日，因太行山南各地出现各种祥瑞，大赦天下。百官及军人，每人升爵两级。南阳宛县出现了三足乌，免去今年的劳役及一半租赋。壬辰日，任命柱国随国公杨忠为大司公，任命吴国公尉迟纲为陕州总管。

六月己亥这一天，任命柱国蜀国公尉迟迥为大司马，邵国公宇文会为蒲州总管。分山南荆州、安州、襄州、江陵为四州总管。

秋七月已巳日，封开府贺拔纬为霍国公。乙亥日，金星冲犯了鬼宿。

九月戊辰，这一天是初一，有日食。南朝陈国派使臣来行礼。冬十月戊戌日，下诏书说：“国家拥戴一个皇帝，让他来统治天下，是为了培养人们的美德，化育庶民百姓。难道只是为了尊贵他个人，让他高高在上吗？所以唐尧穿的是简单的衣服，吃的是粗糙的食物。他曾经到汾阳发出感叹，登上姑射之山而生遐想，忘记了自己奄有天下。如果并无圣人之德却贪欲超过了圣人，怎么能够使众人心服？这样处于最高的皇位上，实在叫我羞惭。现今敌寇尚未克服，军费开支巨大，百姓家中空虚，我们和谁去富足去？凡是供应我的衣服饮食，四季的供应，以及宫内的用度，我将亲自一一削减。纵然不能完全学会古人，也不能连一点也学不会。你们百官们，哪能不力求节俭，帮助我尽力赶上古人！”辛亥日，皇帝驾临大武殿举行大射礼，公卿众将都到会。戊午日，在少陵原研讨武事。分南宁州设置恭州。

十一月丁卯日，任命大将军卫国公宇文直、大将军赵国公宇文招都为柱国。又任命宇文招为益州总管。壬午日，火星在危宿的南面冲犯了木星。

十二月，益州来进贡赤乌。

保定三年，春正月辛未日，改光迁国为迁州。乙酉日，赐太保梁国公侯莫陈崇自尽。壬辰日，在乞银城设置银州。

二月庚子日，开始颁布新的律条。辛丑日，下诏令：在西魏文帝大统九年以前，都督以上的官爵身亡后而子孙没有按级授官的，按级授给官爵。渭州贡献三足乌。辛酉日，下诏书说：“天地开辟之后，出现了星空；有了天地人，也有了历法的变化。所以《书经》上称‘钦若’‘敬授’，小心的制订历法；《易经》说明要制历知道时序。这都是先代的既定典章，各代帝王不能更改的大事。而太祖文皇帝（宇文泰），敬礼天象，操劳政务，排比六家古历，以阴阳变化为历首。到了我这一代皇帝，不可能不犯错误。这一点很使我不安，所以日夜小心谨慎从事。自从我登极执政，许多事仓促没有准备，违背了人情和天时，也违背了先人的原意。结果风雨不按时而来，疾疫多次传播，禾苗不生，万物不长，我是非常痛恨自己的。今后举办大事，颁布政令，非是军情紧急，都要依照月令办事，这才能顺从天心。”

三月乙丑日，是初一，有日食。丙子日，宕昌派使臣贡献活猛兽两只，下诏令把它放到南山中。乙酉这一天，益州献三足乌来。

夏四月乙未日，任命柱国郑国公达奚武为太保，任命大将军韩果为柱国。己亥日，皇帝驾临正武殿检察省减囚徒。癸卯日，举行大雩之祭求雨。癸丑日，有牛足生在背上。戊午日，皇帝亲临太学，以太傅燕国公于谨为三老而向他问道。开始下令天下，禁止报私仇，违犯者以杀人罪论处。壬戌日，下诏令百官及平民上密封论政事，可以痛言政事得失的意见。

五月甲子日，是初一，避开正殿不接受朝拜，这是因为天下干旱的缘故。甲戌日，下了大雨。

秋七月戊辰日，皇帝驾临原州。庚午日，南朝陈国派使臣来行礼。丁丑日，皇帝来到津门，慰问百岁以上的老人，赏赐给他们钱帛，又赏给他们不等级别的高年板召官职。死罪的犯人减低一等刑罚。

八月丁未日，改建露寝。

九月甲子日，皇帝从原州出发登陇山。火星冲犯了太微垣的上将星。丙戌日，皇帝来到同州。戊子日，下诏令柱国杨忠率骑兵一万与突厥共同伐齐国（北齐）。己丑日，蒲州贡献奇特的庄稼，两株禾干上长出了一个禾穗。开始下令世袭的州、郡、县官改纳入五等爵位，州官封伯爵，郡官封子爵，县官封男爵。

冬十月壬辰日，火星冲犯了左执法星。乙巳日，任命开府杞国公宇文亮为梁州总管。庚戌日，南朝陈国派使臣前来行礼。

十二月辛卯日，皇帝从同州回到京师。派遣太保郑国公达奚武率骑兵三万人出平阳和杨忠军相呼应。这个月，有人生了个男孩，孩子的阴茎却长在背后和尾巴一样，两脚的趾甲就像野兽的爪。另外有狗生下小狗，腰以后分成了两个身子，两条尾巴，六条腿。

保定四年，春正月庚申日，杨忠攻破了齐国的长城，打到晋阳后收兵回来。

二月庚寅日，是初一，有日食。甲午日，火星冲犯了房宿中的右骖星。

三月己未日，火星再次冲犯了房宿中的右骖星。庚辰日，开始让百官执笏上朝。

夏四月癸卯日，任命柱国邓公窦炽为大宗伯。

五月壬戌日，封世宗（宗文毓）长子宇文贤为毕国公。丁卯日，突厥派遣使臣前来贡献地方奇物。癸酉日，任命大将军安武公李穆为柱国。丁亥日，改礼部为司宗，大司礼改为礼部，大司乐改为乐部。

六月庚寅日，改御伯为纳言。

秋七月戊午日，粟特国派遣使臣前来贡献地方奇物。戊寅日，焉耆国派遣使臣前来贡献名马。

八月丁亥日是初一，有日食。下诏令柱国杨忠率军队和突厥一道东伐，到了北河后回师。戊子日，任命柱国齐公宇文宪为雍州牧，任命许国公宇文贵为大司徒。

九月丁巳日，任命柱国卫国公宇文直为大司空，封开府李昞为唐国公，封若干凤为徐国公。南朝陈国派遣使者来行礼。这个月，因为皇帝的伯母阎氏从齐国归来，所以大赦天下。

闰九月己亥日，任命大将军韦孝宽和大将军长孙俭同时升为柱国。

冬十月癸亥日，任命大将军陆通、大将军宇文盛、蔡国公宇文广同时升为柱国。甲子日，下诏令大将军、大冢宰、晋国公宇文护率军队讨伐齐国。皇帝在太庙里授给宇文护象征最高统帅的斧铖。于是宇文护率大军出潼关，大将军权景宣率领山南各军出豫州，少师杨出轵关。丁卯日，皇帝亲临沙苑劳军。癸酉日，皇帝回到宫中。

十一月甲午日，柱国蜀国公尉迟迥率军包围洛阳，柱国齐国公宇文宪扎营于邙山，晋公宇文护驻军于陕州。

十二月，权景宣攻齐国的豫州，豫州刺史王士良以豫州降周。壬戌日，齐军渡过黄河，早晨抵达洛阳，周各军纷纷惊散。尉迟迥率部下数十骑抵挡敌人，使他们退去，到夜里引军退还。柱国庸国公王雄力战阵亡。于是班师回军。杨在轵关阵亡。权景宣也放弃豫州退了回来。

保定五年，春正月甲申日，是初一，停止朝会，因为庸国公王雄死于国事的缘故。辛卯日，天上有白虹横贯于日中。庚子日，命令荆州、安州、江陵等总管都隶属于襄州总管府管辖。任命柱国、大司空、卫国公宇文直为襄州总管。甲辰这一天，金星、火星、木星在娄宿那里会合。乙巳日，吐谷浑派使臣前来贡献地方奇物。任命庸国公王雄的嫡长子开府王谦为柱国。

二月辛酉日，下诏令陈国公宇文纯、柱国许国公宇文贵、神武公窦毅、南安公杨荐等前往突厥，迎接突厥女儿来嫁。甲子日，郢州发现绿毛龟。丙寅日，任命柱国安武公李穆为大司空，任命绥德公陆通为大司寇。壬申日，皇帝到岐州。

三月戊子日，柱国楚国公豆卢宁去世。

夏四月，北齐武成皇帝高湛，让位给他的太子高纬，他自称太上皇帝。

五月丙戌日，任命皇族父宇文兴为大将军，承继虞国公的封号。己亥日，下诏令左右武伯，各任命中大夫一人。

六月庚申日，彗星在三台星那里出现，进入文昌星座，冲犯了上将星，然后经过紫微西垣进入危宿，渐渐拖长到一丈有余，指向室宿、壁宿。百余日后，彗尾稍短，长约二尺五寸，在虚宿、危宿那里消失。辛未日，下诏书说：“江陵人年六十五岁以上的官奴婢，一律下令免除奴籍。那些公私奴婢年在七十以上的，所在的官府机关，应把他们赎出成为一般百姓。”

秋七月辛巳这天是初一，有日食。庚寅这一天，皇帝来到秦州，减免死罪以下。辛丑这一天，派大臣巡察全国各地。

八月丙子日，皇帝从秦州回到京师。

九月乙巳日，益州来献三足乌。

冬十月辛亥日，改函谷关城为通洛坊。

十一月庚辰日，岐州报告发现了一角兽。甲午日，吐谷浑派使臣来贡献地方奇物。丁未日，南朝陈国派使臣来行礼。

天和元年春正月己卯日，有日食。辛巳日，露寝建成，皇帝亲自去看了。让群臣作古体诗，京城老而有德的人都一道参加了这次盛会，颁发了各级不等的赏赐。癸未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天和。百官普遍加升四级。己亥日，皇上参加籍田典礼，亲自扶犁开耕。丁未这一天，在宕昌设置宕州。任命柱国昌宁公长孙俭为陕州总管。派遣小载师杜杲出使南朝陈国。

二月戊申日，任命开府中山公宇文训为蒲州总管。戊辰日，诏命三公以下都来推荐自己了解的贤才。庚午日，日光与晕相斗，日光微弱，可以看得见太阳里的三足乌。

三月丙午日，在南郊祭祀。

夏四月己酉日，益州来贡献三足乌。辛亥日，举行求雨的雩祭。甲子日，太阳周围生了两重日晕，白虹横贯其中。这个月，南朝陈文帝（陈蒨）去世。陈蒨的儿子陈伯宗继位为皇帝。

五月庚辰日，皇帝亲临正武殿，召集群臣，亲自给他们讲解《礼记》。吐谷浑龙涸王莫昌率领自己部落归顺，皇上以他们的那块地方划为扶州。甲午日，下诏书说：“从原始古朴的道德沦丧之后，接着兴起了礼仪来管制大家的思想。我们赞美风、大雅、小雅、颂为一个字：“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歌颂《孝经》三千字落脚点在为敬。因此，在上的不能骄，处于满的不要外溢，这样就能永远守住富贵，国家永远取得安宁。这样就能顺承天地的安宁，和睦民众敬事鬼神，光辉和日月相比，政事符合于四季月令。我虽然平庸愚昧，但有决心照古人行事。甲子日、乙卯日，前者是纣、后者是桀的死难日，《礼记》说在这日子王者不能举乐。苌弘指出乙卯日是毛伯恶贯满盈之日，毛得不应在这一天把这个恶果再取过来；杜蒉曾因此日王者饮酒而扬觯（酒器）示罚。自从世事大乱人心丧尽，礼仪被毁弃，这些制度都丢得无影无踪，完全扔在地上了。从前周王受命登极，就询问颛顼的治国之道。在庙堂上设置有警诫满盈的器具，在室里刻制有克己复礼的铭文。何况我们这些末学之辈，怎能忘掉了这一切！应该在这甲子乙卯的日子，减去祭祀，停止作乐，使人知道做君王的难处，做臣子的不易。并且留给后代，知道殷代灭亡的镜子就在这里。”

六月丙午日，任命大将军粃罕公辛威为柱国。

秋七月戊寅日，修筑武功、郿、斜谷、武都、留谷、津坑等城堡，以安置驻军。壬午日，下诏书说：“各个国子学生入国学学习，只对老师进献束脩，不用再按季举行敬祭先师的释奠礼。释奠礼，只在学业告成时举行一次。从此这个制度就决定下来。”

八月己未日，下诏书说：“在父母死后行三年之丧的人，有的负土堆成坟山，有的卧苫消瘦，他们每一件特殊的事，凡是可以称颂表扬的，希望该地方官员，随时向上报告。应当慰问鼓励，来教育一般人民。”

九月乙该日，信州蛮人冉令贤、向五子王反叛，诏令开府陆腾讨平他们。

冬十月乙卯日，白天出现金星，行过了天空的正中。甲子这一天，创制《山己儛》，来作为六代之乐。

十一月丙戌，皇上来到武功等新城。十二月庚申日，回到京师宫中。

天和二年，春正月癸酉初一，有日食。己亥日，举行籍田典礼，亲自扶犁开耕。

三月癸酉日，改武游园名为道会苑。丁亥日，开始建立郊丘坛壝制度。

夏四月乙巳日，裁减东南一些州置。颍州、归州、涢州、均州并入唐州；油州并入纯州；鸿州并入淮州；洞州并入湖州；睢州并入襄州；宪州并入昌州。任命大将军陈国公宇文纯为柱国。

五月壬申日，突厥、吐谷浑、安息都派使者前来贡献地方奇物。丁丑日，进封安武公李穆为申国公。己丑日，木星与火星在井宿那儿相会合。

六月辛亥日，尊生身母亲叱奴氏为皇太后。甲子日，月亮进入毕宿。

闰六月庚午日，发生地震。戊寅日，南朝陈国湘州刺史华皎率其民来归降，派遣襄州总管卫国公宇文直，率领柱国绥德公陆通、大将军田弘、权景宣、元定等，带兵前往支援。因而向南攻伐陈国。壬辰日，任命大将军谯国公宇文俭为柱国。丁酉日，木星和金星在柳宿那儿相会合。戊戌日，襄州报告说有五彩的云气在天空出现。

秋七月辛丑日，梁州报告说，有凤凰飞集在枫树上，周围有群鸟围绕侍立，总数以万计。甲辰日，建立露门学，安置了七十二名学生。庚戌日，金星冲犯了轩辕星座。壬子日，任命太傅燕国公于谨为雍州牧。

九月，卫国公宇文直等人和陈国将领淳于量、吴明彻作战于沌口，北周的军队失利。元定带领步骑兵数千人率先渡过长江，结果覆没于江南。

冬十月辛卯日，太阳在东出西没时，有一点黑气，如杯子大小，出现在太阳里边。到了甲午这一天，黑气又增加了一点。这样过了六天黑气才消失。

十一月戊戌，这一天是初一，有日食。癸丑日，太保许国公宇文贵死去。

天和三年春正月辛丑日，祭祀在南效。二月丁卯日，皇帝来到武功。丁亥日，从武功回到京师宫中。

三月癸卯日，从突厥迎来皇后阿史那氏。甲辰日，大赦天下。过去被免去的官爵，一律给予恢复。丁未日，在路寝会见百官及四方各国宾客使臣。赏赐不同等级的衣马钱帛。甲寅日，任命柱国陈国公宇文纯为秦州总管，任命蔡国公宇文广为陕州总管。戊午日，太傅柱国燕国公于谨死去。己未这一天，金星冲犯了井宿、北河、轩辕星座的第一星。

夏四月，辛巳日，任命太保郑国公达奚武为太傅，任命大司马蜀国公尉迟迥为太保，任命柱国齐国公宇文宪为大司马。金星进入鬼宿，冲犯了积尸（星团）。

五月庚戌日，祭祀太庙。庚申这一天，皇帝来到醴泉宫。

六月甲戌日，有彗星在井宿出现，向北流行一个月，到了鬼宿才消失。

秋七月壬寅日，柱国随国公杨忠死去。戊午日，皇帝从醴泉宫回京师。己未日，彗星出现在房宿附近，渐次向东运动，进入天市星座，然后又冲犯了室宿，到了奎宿那里，四十多天后才消失。

八月乙丑日，韩国公元罗死去。北齐请求和北周和亲，派遣使臣前来行礼。下诏令军司马陆逞、兵部尹公正前往答礼。癸酉日，皇帝驾临大德殿，召集百官及和尚、道士等，亲自给大家讲《礼记》。

九月庚戌日，金星和土星在角宿那儿相会合。

冬十月癸亥日，祭礼太庙。丙戌日，金星进入氐宿。丁亥日，皇帝亲率六军在城南讲讨武学，京城参观的人，车马相连数十里，各国使臣都在那里参观。

十一月壬辰，这一天是初一，有日食，甲辰日，皇帝来到岐阳。壬子日，派遣开府崔彦穆、小宾部元晖出使于齐国。甲寅日，南朝陈国安成王陈顼废掉国君陈伯宗自立为皇帝，就是陈高祖宣帝。

十二月丁丑日，皇帝从岐阳回宫。这个月里，北齐武成帝死去。

天和四年春正月辛卯日，是初一，停止朝会，那是为悼念齐国武成皇帝死去的缘故。派遣司会、河阳公李纶等前往齐国参加葬礼，并且致礼凭吊。

二月癸亥日，任命柱国昌宁公长孙俭为夏州总管。戊辰日，皇帝驾临大德殿召集百官、道士、和尚等计论佛教道教的教义。木星向西倒行，遮掩了太微垣的上将星。庚午日，有流星像斗一样大，出现在左摄提星座，流到天津星座。消失了以后，传来雷鸣般的响声。

夏历四月己巳日，齐国派使臣来行礼。

五月乙丑日，皇帝写成了《象经》一书，召集百官向他们讲说该书的内容。封西魏广平公的儿子元谦为韩国公，让他来接续魏国的后嗣。庚戌日，皇帝前往醴泉宫。丁巳日，柱国吴国公尉迟纲死去。

六月，修建原州以及泾州的东城。

秋七月辛亥日，皇帝从醴泉宫回到京师。丁巳日，突厥派遣使臣前来献马。

八月庚辰日，盗民杀了孔城坊主，把这一带地方献给了齐国。

九月辛卯日，派遣柱国齐国公宇文宪率领军众在宜阳修筑崇德等城堡。

冬十一月辛亥日，柱国昌宁公长孙俭去世。

十二月壬午日，撤销陇州。

天和五年春二月己巳日，邵惠公宇文颢的孙子宇文胄从齐国归来。改封邵国公宇文惠为谭国公，封宇文胄为邵国公。

三月辛卯日，进封柱国韦孝宽为郧国公。甲辰日，开始规定：宿卫官家住在关外的，都要把家属送到京师来；不愿送到京师来的，就解除他的宿卫官职务。

夏四月甲寅日，任命柱国宇文盛为大宗伯。皇帝去到醴泉宫。裁撤帅都督官。丙寅日，派遣大使巡视全国。任命陈国公宇文纯为陕州总管。六月壬辰日，封开府梁睿为蒋国公。庚子日，给罪人们减刑，并免除长久拖欠的租调等，这是因为生了皇女的缘故。

七月，盐州贡献白兔。乙卯日，皇帝从醴泉宫回到京师。辛巳日，任命柱国谯国公宇文俭为益州总管。

九月己卯日，金星、木星在亢宿那里相会合。

冬十月辛巳这一天是初一，有日食。丙戌这一天，金星、土星在氐宿那里相会合。丁酉这一天，太傅郑国公达奚武死去。

十一月乙丑日，追封章武孝公宇文导为豳国公，把蔡国并于豳州。丁卯日，柱国豳国公宇文广死去。

十二月癸巳日，大将军郑恪率军讨平越碝，在那里设置了西宁州。

这年冬天，齐国将领斛律明月攻袭边界，在汾水之北修筑城堡，从华谷排列到龙门。

天和六年春正月己酉，这一天是初一，停止朝会，因为露门尚未建成的缘故。下诏书命令柱国齐国公宇文宪率兵前往抵御斛律明月。丁卯日，任命大将军张掖公王杰、谭国公宇文会、雁门公田弘、魏国公李晖等都升为柱国。

二月己丑这天夜里，有苍色云约三尺长经过天空的正中，从戌时一直到辰时。

三月己酉日，齐国公宇文宪从龙门渡过黄河，齐国斛律明月撤退到华谷死守，宇文宪攻破了他新修的五座城堡。

夏四月戊寅，这一天是初一，有日食。己卯日，火星冲犯了鬼宿。辛卯日，信州蛮兵头子冉祖喜、冉龙骧领兵反叛，派遣大将军赵訚率兵讨伐平定了他们。甲午日，任命柱国燕国公于算为凉州总管，任命大将军杞国公宇文亮为秦州总管。庚子日，任命大将军荥阳公司马消难为柱国。陈国公宇文纯、雁门公田弘领兵夺取齐国的宜阳等九城。任命大将军武安分侯莫陈琼、太安公阎庆、神武分窦毅、南阳公叱罗协、平高公侯伏侯龙恩都为柱国。封开府斛斯征为岐国公，封右宫伯长孙览为薛国公。

五月癸卯日，派遣纳言郑诩出使南朝陈国。丙寅日，任命大将军唐国公李昞、中山公宇文训、杞国公宇文亮、上庸公陆腾、安义公宇文丘、北平公寇绍、许国公宇文善、犍为公高琳、郑国公达奚震、陇东公杨纂、常山公于翼皆为柱国。

六月乙未日，任命大将军太原公王柬为柱国。这个月里，齐国将领段孝先攻陷汾州。

秋七月乙丑日，任命大将军越国公宇文盛为柱国。

八月癸未日，土星、木星、金星在氐宿那里相会合。

九月庚申日，月亮在娄宿跟前，月全蚀，没有复光。癸酉日，省减宫廷中四夷之乐及后宫制罗绮的工人五百余人。

冬十月壬午日，冀国公宇文通死去。乙未日，派遣右武伯谷会琨、御正蔡斌出使于齐国。壬寅日，皇帝亲自率领六军在城南研讨武事。

十一月壬子日，任命大将军梁国公侯莫陈芮、大将军李意都为柱国。丙辰日，齐国派使臣前来行礼。丁巳日，皇帝来到散关。

十二月己丑日，皇帝回到京师宫中。

这年冬天，发生了牛瘟，牛死了十之六七。

建德元年春正月戊午日，皇帝来到玄都观，亲自在法座上讲经说道，和公卿百官道士俗人互相质询答辩，结束后回宫。减死罪和流放罪各一等，五年徒刑以下的，都宽免了他们。

二月癸酉日，派大将军昌城公宇文深出使于突厥，派司宗李际、小宾部贺遂礼出使于齐国。乙酉日，柱国安义公宇文丘死去。

三月癸卯，这一天是初一，有日食。齐国派使臣来行礼。丙辰日，诛杀大冢宰晋国公宇文护、宇文护的儿子柱国谭国公宇文会、宇文会之弟大将军莒国公宇文至、崇业公宇文静，以及柱国侯伏侯龙恩、龙恩之弟大将军万寿、大将军刘勇等人。大赦天下，改元为建德元年。撤销中外府。癸亥日，任命太傅蜀国公尉迟迥为太师、柱国邓国公窦炽为太傅、大司空申国公李穆为太保、齐国公宇文宪为大冢宰（宰相）、卫国公宇文直为大司徒、赵国公宇文招为大司空、柱国粃罕公辛威为大司寇、绥德公陆通为大司马。下诏书说：“民众负担的劳役过度了，天上的星象也会表现了出来。举办大事不考虑结合时令，连石头也能发出怨言。所以知道办理国事的要求最终是静，静就在于百姓无事。治国的要求最终是安，安就在于停止繁多的劳役。过去兴工造府没有限制，不停地征发劳役，再加上年年征战，农田荒废。去年秋天发生蝗灾，谷物没有收成，百姓只好逃亡，家家织机都空了下来。我做皇帝的每天早上呆坐，不能做主处理朝政，每天小心谨慎心怀不安。从今以后，除了国家规定的赋税外，不准随便加征，让大家富裕充实，才能使我称心如意。”

夏历四月甲戌日，任命代国公宇文达、滕国公宇文逌同为柱国。下诏命令荆州、安州、江陵等地总管，不再隶属于襄州管辖。己卯日，任命柱国张掖公王杰为泾州总管，任命魏国公李晖为梁州总管。诏令公卿以下各级官员推荐所了解的人才。派遣工部代公宇文达、小礼部辛彦之出使于齐国。丙戌日，诏令百官军民上密封提建议，彻底讨论政事得失。丁亥日，下诏令禁止四方不属于正常赋税的贡献。庚寅日，追尊略阳公宇文觉为孝闵皇帝。癸巳日，立鲁国公宇文贇为皇太子。大赦天下，百官都加了封爵的级别。

五月，封卫国公宇文直的长子宇文宾为莒国公，继莒庄公宇文洛生为后嗣。壬戌日，皇帝因为大旱，召集百官在朝廷上，下诏令说：“正是农作物生长的重要时刻，天气却干旱不下雨，气候失常，一切生产耕作都是枉然。这是因为我的德薄所致吗？还是刑罚和奖赏不公造成的呢？还是所用的公卿大臣不当呢？你们应该尽情直言，不要有什么隐瞒。”结果大家纷纷引咎自责，这一夜降了大雨。

六月庚子日，改置那些宿卫的官员。

秋七月辛丑日，陈国派使臣前来行礼。丙午日，水星和金星在井宿那里相会合。己酉日，月亮冲犯了心宿最中间那颗星。

九月庚子，这一天是初一，有日食。庚申日，扶风人掘地时挖出了玉杯，拿来贡献给皇帝。

冬十月庚午日，下诏令江陵作战所俘虏而弃官奴者，一律赦免为民。辛未日，派遣小匠师杨勰、齐驭唐则出使陈国。柱国大司马绥德公陆通去世。

十一月丙午日，皇上亲率六军研讨武事于城南。庚戌日，皇上来到羌桥，集合京城中各军都督以上的官员，分别给予不同的赏赐。乙卯日，皇上回到宫中。壬戌日，任命大司空赵国公宇文招为大司马。乙未日，月亮冲犯了心宿中间那一颗星。

十二月壬申日，皇帝来到斜谷，召集京城以西各军都督以上的官员，分别给予不同的赏赐。丙戌日，皇帝回到宫中来。己丑日，皇帝来到正武殿，亲自检查囚犯档案予以减免，忙到夜里才罢休。庚寅日，皇上来到道会苑，因为上善殿过于富丽堂皇，于是便将它焚毁。

建德二年，春正月辛丑日，在南郊祭祀。乙巳日，任命柱国雁门公田弘为大司空，任命大将军徐国公若干凤为柱国。庚戌这一天，重新设置帅都督官。乙卯。祭祀太庙。

闰正月己巳日，陈国派使臣前来行礼。

二月辛亥日，白虹横贯日中。甲寅日，下诏令皇太子宇文赟巡抚西部疆土。壬戌日，派遣司会侯莫陈凯、太子官尹郑译出使齐国。火星冲犯了鬼宿，直入积尸星团中。撤裁雍州内八郡，并入京兆、冯翊、扶风、咸阳等郡。

三月乙卯日，皇太子在岐州得到两只白鹿来献给皇上。皇上诏书回答说：“君王治理天下，在于德行不在什么祥瑞。”癸巳日，裁减六府中诸司中大夫以下的官员，每府设置四司，以下大夫为他们的官长，上士做副手。

夏四月己亥日，祭祀太庙。丙辰日，增改东宫的官员。

五月丁卯日，火星冲犯了右执法星。丁丑日，任命柱国周昌公侯莫陈琼为大宗伯。任命荥阳公司马消难为大司寇，任命上庸公陆腾为大司空。

六月庚子日，裁减六府里员外等官，都改为丞。甲辰这一天，月亮冲犯了心宿中间的那颗星。壬子这一天，皇孙宇文衍诞生，文武百官同时加升一级。检选各军将帅。丙辰日，皇帝亲临露寝，召集各军将领，勉励他们努力于国家的军事。庚申日，下诏令各军的军旗，都画以猛兽、凶鸟的图像。

秋七月己巳日，祭祀太庙，从春末以来不下雨，及至这个月还未落雨。壬申日，召集百官到大德殿，皇帝把一切罪责归于自己，询问大家还有哪些政治过失。戊子日，下雨了。

八月丙午日，改三夫人为三妃。关内发生了蝗灾。

九月乙丑日，陈国派使臣前来行礼。癸酉日，金星犯了右执法星。戊寅日，任命柱国郑国公达奚震为金州总管。下诏书说：“为政之道在节财，为礼之道要俭省。但过去婚嫁之礼都比赛奢侈，酒肉的开支，使人倾家荡产，这样做完全违背了古代的典训。有关机关应该严肃宣布（不准奢华），使大家都来遵守古制。”壬午日，纳娶杨氏为皇太子妃。

冬十月癸卯日，齐国派使者来行礼。甲辰日，制成六代乐，皇上亲临崇信殿，召集百官来看。

十一月辛巳日，皇上亲率六军研讨武事于城东。癸未日，召集各军都督以上的军官五十人于道会苑举行大射典礼，皇帝亲临射宫，军容大为整齐。

十二月癸巳月，召集群臣以及和尚、道士，皇帝登上高座，辨别释道儒三教的先后。结论以儒教为先，道教次之，佛教为后。任命大将军乐川公赫连达为柱国。下诏书说：“尊重年高齿长的人，是历代的好风尚。按次序酬谢劳绩，圣人有明确榜样。我继承了大业，统治全国，领导众多的百姓，使大家都能活得愉快长寿。在军民里面，都有年老的长者。他们到了衰老的暮年，应该受到优厚的待遇。可以颁授老年人的职位，使他们的荣誉传遍家乡。”戊午日，听查狱讼于正武殿，从早上进行到晚上，没有亮光就点上蜡烛。

建德三年，春正月壬戌日，在露门接受群臣朝见。册封柱国齐国公宇文宪、卫国公宇文直、赵国公宇文招、谯国公宇文俭、陈国公宇文纯、越国公宇文盛、代国公宇文达、滕国公宇文荄，以上诸人，都晋爵为王。已巳日，祭祀太庙。庚午日，突厥派遣使臣来贡献名马。癸酉这一天，下诏书说：“从今以后，男子年满十五，女子年满十三，以及那些鳏夫寡妇，所有军民，都要按时娶嫁，一定要节俭办事，不能因凑不起婚礼费用而耽误婚事。”乙亥日，皇上兴办籍田之礼，亲自扶犁开耕。丙子日，开始穿短衣。宴会请到二十四军督将以下将领，都按军旅的方法，纵情饮酒尽情欢乐。下令往年收成不好，人民穷困乏粮，命令公家、私人、僧道、俗人，凡是储存有米粮者，听任留足自己的口粮，口粮以外的都拿出来卖。

二月壬辰，这一天是初一，有日食。丁酉日，纪国公宇文康、毕国公宇文贤、酆国公宇文贞、宋国公宇文实、汉国公宇文赞、秦国公宇文贽、曹国公宇文允，以上诸人，都晋爵为王。丙午日，令六府各自推荐贤良清正之人。癸丑日，柱国许国公宇文善有罪免爵。乙卯日，皇帝驾临云阳宫。丙辰日，皇帝下诏书说：“人生来都是宁静的，纯朴善美的本性人人都具有。但由于受到社会的影响，本性就变了，嗜好情欲就产生了。即令是白云与飞鸟隔世，文和质不属同一时代，也要处处提防，严加限令。我统治天下，保护万民百姓，要振兴纲纪，把思想纳入正确轨道。如果有人犯了这些贪欲的过失，我们一定共同抛弃他。所有在职官员有这一类过失，听任大家自由检举，不管轻重一起揭发出来，丝毫不能隐瞒。这样做就会像风吹草伏一样，大家接受教化不予违背，倡导真善美整齐礼治，这样基本上就可以恢复人的纯懿本性。但现在治国者失去这些治国之道，已经很久了。强制压抑这种弊病，也就没有方法加以改正。应该把这些贪婪、强迫的旧俗加以扫荡，和百姓开始一种新的政治生活。可以大赦天下。”庚申日，皇太后生病不愈。

三月辛酉日，从云阳宫回到了京城宫中。癸酉日，皇太后叱奴氏去世。皇帝居住草庐，从早到晚吃饭很少，群臣上表劝谏，经十多天才罢。下令皇太子宇文赟总理政事。

夏历四月乙卯这一天，齐国派使臣前来吊唁，参加葬礼。丁巳日，有彗星出现于东北紫微垣，彗星长七尺。

五月庚申日，在永固陵安葬了文宣皇后，皇帝去冠赤足到陵所。辛酉日，下诏说：“齐衰、斩衰这样的丧礼，经典彝铭上都有古训。一代一代流传到现在，也就忘掉了这些礼节。虽然我接受母亲临终的遗命，要我安葬罢就除去丧服，但扶着母亲的灵床，实在于心不忍。古代三年守丧之制，是包括天子在内的。这是古今不能更改的规矩，做皇帝的最基本的规矩。只是由于有时情况特殊，才不能完全遵守这些制度。现在军国大事，我可以上朝主持。至于披麻戴孝这项制度，卧苫居庐这种礼节，一律遵照古礼服丧，以报答父母的最大恩惠。百官以下，你们的服丧还照皇太后的遗命执行。”公卿大臣上表，一再要求暂且服从这个临时办法，过了葬日即除丧服穿吉服。皇帝不答应，引用古礼制来回答大家，群臣不再说什么。于是就申明三年服丧的制度，凡亲属五服之内，都依礼制服丧。开始设置太子谏议员四人，文学十人；皇弟、皇子每人设置友员各二人，学士各六人。丁卯日，荆州来贡献白乌。戊辰日，下诏令恢复晋国公宇文护及其子的封爵，对死者改葬、加封谥号。丙子日，开始决定禁止佛道二教的流行，把他们的经典、国像统统烧毁，禁止和尚、道士，统令他们的还俗为民。并且禁止一切淫祀，凡是礼法上没有记载的，统统废除。

六月丁未日，召集各军将领，教练战斗布阵的方法。壬子日，改铸五行大布钱，以一个当十个，与布泉钱同时流通。戊午日，下诏书说：“最高的道是既大又深的，混沌的天是无边的。宇宙中包含着的、空冥中存在着的，那些理都是高深莫测的。但这些事理分枝不同，来源久远，离开了原始的淳朴，使外形和本质背离。于是就产生了三墨八儒各种学派，争相为用；九流七略，各派学说纷纷亮相，有的说不出什么道理，也有的能说出一点道理，这已经是旧话了。不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他们之间的争论就不会停止。现在设立一个通道观，凡是圣人的一言一语，先贤留下来的重要经典，法令玉条，秘籍奇文，只要是对养育万民有用的、有助于培养道德礼仪的，都应该加以宣扬，贯彻下去。这样做使那些只见过小山包的，知道中岳、东岳的高大，守着一块沙海的，知道渤海的弘广。这样做不是很好吗？”

秋七月庚申日，皇上来到云阳宫。乙酉日，卫王宇文直在京师领兵反叛，要突入肃章门。司武尉迟运等把守不让进。宇文直失败，率领百余骑人马逃走。京师连着下了三十天雨，这一天才晴了。戊子日，皇帝从云阳宫回到京师。

八月辛卯日，在荆州擒获了宇文直，免去他的官爵，废为一般百姓。乙未日，下令凡是建德元年八月以前犯罪，没有被审问纠察，而在以后被发觉治罪失去了官爵的，都准许他们恢复官爵。丙申日，皇帝驾临云阳宫。

九月庚申日，皇帝驾临同州。戊辰日，任命柱国大宗伯周昌公侯莫陈琼为秦州总管。

冬十月丙申日，御正杨尚希、礼部卢恺出使于陈国。戊戌日，雍州来献苍乌。庚子日，下诏令蒲州饥民向郿州城以西以及荆州管区内移民就食。甲寅日，皇上驾临蒲州。乙卯日，赦免蒲州一地的大辟以下的囚犯。丙辰日，皇上来到同州。始州民王鞅拥众谋反，大将军郑恪讨平了他。

十一月戊午日，任命柱国大司空上庸公陆腾为泾州总管。于阗派使臣来贡献名马。己巳日，在城东大阅兵。甲戌日，皇上从同州回到京师。

十二月戊子日，集会卫员及军人以上者，给予他们以级别不同的赏赐。辛卯日，月亮掩盖了金星。下诏令荆、襄、安、延、夏五州总管区内，有人能率众从军，授给各级不同的官职。那些贫穷的小民，免除租税三年。丙申日，改各军的军士为侍官。丁酉日，利州上报他们那里出现了驺虞。癸卯日，皇上召集各军在临皋泽研讨武事。凉州连续两年地震，城郭崩塌，大地开裂，地泉上涌。

周书卷六

帝纪第六

武帝下

建德四年春正月戊辰，以柱国枹罕公辛威为宁州总管，太原公王康为襄州总管。初置营军器监。壬申，诏曰：“今阳和布气，品物资始，敬授民时，义兼敦劝。《诗》不云乎：‘弗躬弗亲，庶民弗信。’刺史守令，宜亲劝农，百司分番，躬自率导。事非机要，并停至秋。鳏寡孤独不能自存者，所在量加赈恤。逋租悬调，兵役残功，并宜蠲免。”癸酉，行幸同州。

二月丙戌朔，日有蚀之。辛卯，改置宿卫官员。己酉，柱国、广德公李意有罪免。

三月丙辰，遣小司寇淮南公元（卫）〔伟〕、纳言伊娄谦使于齐。郡县各省主簿一人。丙寅，至自同州。甲戌，以柱国、赵王招为雍州牧。

夏四月甲午，柱国、燕国公于寔有罪免。丁酉，初令上书者并为表，于皇太子以下称启。

六月，诏东南道四总管内，自去年以来新附之后，给复三年。

秋七月丙辰，行幸云阳宫。己未，禁五行大布钱不得出入关，布泉钱听入而不听出。丁卯，至自云阳宫。甲戌，陈遣使来聘。

丙子，召大将军以上于大德殿，帝曰：“太祖神武膺运，创造王基，兵威所临，有征无战。唯彼伪齐，犹怀跋扈。虽复戎军屡驾，而大勋未集。朕以寡昧，纂承鸿绪，往以政出权宰，无所措怀。自亲览万机，便图东讨。恶衣菲食，缮甲治兵，数年已来，虞备稍足。而为主昏虐，恣行无道，伐暴除乱，斯实其时。今欲数道出兵，水陆兼进，北拒太行之路，东扼黎阳之险。若攻拔河阴，兖、豫则驰檄可定。然后养锐享士，以待其至。但得一战，则破之必矣。王公以为何如？”群臣咸称善。丁丑，诏曰：

高氏因时放命，据有汾、漳，擅假名器，历年永久。朕以亭毒为心，遵养时晦，遂敦聘好，务息黎元。而彼怀恶不悛，寻事侵轶，背言负信，窃邑藏奸。往者军下宜阳，衅由彼始；兵兴汾曲，事非我先。此获俘囚，礼送相继；彼所拘执，曾无一反。加以淫刑妄逞，毒赋繁兴，齐、鲁轸殄悴之哀，幽、并启来苏之望。既祸盈恶稔，众叛亲离，不有一戎，何以大定。

今白藏在辰，凉风戒节，厉兵诘暴，时事惟宜。朕当亲御六师，龚行天罚。庶凭祖宗之灵，潜资将士之力，风驰九有，电扫八紘。可分命众军，指期进发。

以柱国陈王纯为前一军总管，荥阳公司马消难为前二军总管，郑国公达奚震为前三军总管，越王盛为后一军总管，周昌公侯莫陈琼为后二军总管，赵王招为后三军总管，齐王宪率众二万趣黎阳，随国公杨坚、广宁侯薛回舟师三万自渭入河，柱国梁国公侯莫陈芮率众一万守太行道，申国公李穆帅众三万守河阳道，常山公于翼帅众二万出陈、汝。壬午，上亲率六军，众六万，直指河阴。

八月癸卯，入于齐境。禁伐树践苗稼，犯者以军法从事。丁未，上亲率诸军攻河阴大城，拔之。进攻子城，未克。上有疾。

九月辛酉夜，班师，水军焚舟而退。齐王宪及于翼、李穆等所在克捷，降拔三十余城，皆弃而不守。唯以王药城要害，令仪同三司韩正守之。正寻以城降齐。戊寅，至自东伐。己卯，以华州刺史、毕王贤为荆州总管。

冬十月戊子，初置上柱国、上大将军官，改开府仪同三司为开府仪同大将军，仪同三司为仪同大将军，又置上开府、上仪同官。甲午，行幸同州。

闰月，齐将尉相贵寇大宁，延州总管王庆击走之。以柱国齐王宪、蜀国公尉迟迥为上柱国，柱国代王达为益州总管，大司寇荥阳公司马消难为梁州总管。诏诸畿郡各举贤良。

十一月己亥，改置司内官员。

十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庚午，至自同州。丙子，陈遣使来聘。

是岁，岐、宁二州民饥，开仓赈给。

五年春正月癸未，行幸同州。辛卯，行幸河东涑川，集关中、河东诸军校猎。甲午，还同州。丁酉，诏曰：“朕克己思治，而风化未弘。永言前古，载怀夕惕。可分遣大使，周省四方，察讼听谣，问民恤隐。其狱犴无章，侵渔黎庶，随事究验，条录以闻。若政绩有施，治纲克举；及行宣圭荜，道著丘园：并须捡审，依名腾奏。其鳏寡孤独，寔可哀矜，亦宜赈给，务使周赡。”废布泉钱。戊申，初令铸钱者绞，其从者远配为民。

二月辛酉，遣皇太子赟巡抚西土，仍讨吐谷浑，戎事节度，并宜随机专决。

三月庚子，月犯东井第一星。壬寅，至自同州。文宣皇后服再期，戊申，祥。

夏四月乙卯，行幸同州。开府、清河公宇文神举攻拔齐陆浑等五城。

五月壬辰，至自同州。

六月戊申朔，日有食之。辛亥，祠太庙。丙辰，利州总管、纪王康有罪，赐死。丁巳，行幸云阳宫。月掩心后星。庚午，荧惑入舆鬼。

秋七月乙未，京师旱。

八月戊申，皇太子伐吐谷浑，至伏俟城而还。乙卯，至自云阳宫。乙丑，陈遣使来聘。

九月丁丑，大醮于正武殿，以祈东伐。

冬十月，帝谓群臣曰：“朕去岁属有疹疾，遂不得克平逋寇。前入贼境，备见敌情，观彼行师，殆同儿戏。又闻其朝政昏乱，政由群小，百姓嗷然，朝不谋夕。天与不取，恐贻后悔。若复同往年，出军河外，直为抚背，未扼其喉。然晋州本高欢所起之地，镇摄要重，今往攻之，彼必来援，吾严军以待，击之必克。然后乘破竹之势，鼓行而东，足以穷其窟穴，混同文轨。”诸将多不愿行。帝曰：“几者事之微，不可失矣。若有沮吾军者，朕当以军法裁之。”

己酉，帝总戎东伐。以越王盛为右一军总管，杞国公亮为右二军总管，随国公杨坚为右三军总管，谯王俭为左一军总管，大将军窦（泰）〔恭〕为左二军总管，广化公丘崇为左三军总管，齐王宪、陈王纯为前军。庚戌，荧惑犯太微上将。戊午，岁星犯太陵。癸亥，帝至晋州，遣齐王宪率精骑二万守雀鼠谷，陈王纯步骑二万守千里径，郑国公达奚震步骑一万守统军川，大将军韩明步骑五千守齐子岭，（焉）〔乌〕氏公尹升步骑五千守（钟）鼓〔钟〕镇，凉城公辛韶步骑五千守蒲津关，柱国、赵王招步骑一万自华谷攻齐汾州诸城，柱国宇文盛步骑一万守汾水关。遣内史王谊监六军，攻晋州城。帝屯于汾曲。齐王宪攻洪洞、永安二城，并拔之。是夜，虹见于晋州城上，首向南，尾入紫微宫，长十余丈。帝每日自汾曲赴城下，亲督战，城中惶窘。庚午，齐行台左丞侯子钦出降。壬申，齐晋州刺史崔景嵩守城北面，夜密遣使送款，上开府王轨率众应之。未明，登城鼓噪，齐众溃，遂克晋州，擒其城主特进、开府、海昌王尉相贵，俘甲士八千人，送关中。甲戌，以上开府梁士彦为晋州刺史，加授大将军，留精兵一万以镇之。又遣诸军徇齐诸城镇，并相次降款。

十一月己卯，齐主自并州率众来援。帝以其兵新集，且避之，乃诏诸军班师，遣齐王宪为后拒。是日，齐主至晋州，宪不与战，引军度汾。齐主遂围晋州，书夜攻之。齐王宪屯诸军于涑水，为晋州声援。河东地震。癸巳，至自东伐。献俘于太庙。甲午，诏曰：“伪齐违信背约，恶稔祸盈，是以亲总六师，问罪汾、晋。兵威所及，莫不摧殄，贼众危惶，乌栖自固。暨元戎反旆，方来聚结，游魂境首，尚敢趑趄。朕今更率诸军，应机除剪。”丙申，放齐诸城镇降人还。丁酉，帝发京师。壬寅，度河，与诸军合。

十二月戊申，次于晋州。初，齐攻晋州，恐王师卒至，于城南穿堑，自乔山属于汾水。庚戌，帝帅诸军八万人，置阵东西二十余里。帝乘常御马，从数人巡陈处分，所至辄呼主帅姓名以慰勉之。将士感见知之恩，各思自厉。将战，有司请换马。帝曰：“朕独乘良马何所之？”齐主亦于堑北列阵。申后，齐人填堑南引。帝大喜，勒诸军击之，齐人便退。齐主与其麾下数十骑走还并州。齐众大溃，军资甲仗，数百里间，委弃山积。

辛亥，帝幸晋州，仍率诸军追齐主。诸将固请还师，帝曰：“纵敌患生。卿等若疑，朕将独往。”诸将不敢言。甲寅，齐主遣其丞相高阿那肱守高壁。帝麾军直进，那肱望风退散。丙辰，师次介休，齐将韩建业举城降，以为上柱国，封郇国公。丁巳，大军次并州，齐主留其从兄安德王延宗守并州，自将轻骑走邺。是日，诏〔齐王公以下〕曰：

〔夫树之以君，司牧黔首，盖以除其苛慝，恤其患害。朕君临万国，志清四海，思济一世之人，置之仁寿之域。嗟彼齐赵，独为匪民，乃睠东顾，载深长想。伪主凉德早闻，丑声夙著，酒色是耽，盘游是悦。阉竖居阿衡之任，胡〕人寄喉唇之重。栋梁骨鲠，翦为仇雠；狐、赵绪余，降成皂隶。民不见德，唯虐是闻。朕怀兹漏纲，置之度外，正欲各静封疆，共纾民瘼故也。

尔之主相，会不是思，欲构厉阶，反贻其梗。我之率土，咸求倳刃，帷幄献兼弱之谋，爪牙奋干戈之勇，赢粮坐甲，若赴私雠。是以一鼓而定晋州，再举而摧逋丑。伪丞相高阿那肱驱逼余烬，窃据高壁；伪定南王韩建业作守介休，规相抗拟。聊示兵威，应时崩溃，那肱则单马宵遁，建业则面缚军和，尔之逃卒，所知见也。

若其怀远以德，则尔难以德绥；处邻以义，则尔难以义服。且天与不取，道家所忌，攻昧侮亡，兵之上术。朕今亲驭群雄，长驱宇内，六军舒旆，万队启行。势与雷电争威，气逐风云齐举。王师所次，已达近郊，望岁之民，室家相庆，来苏之后，思副厥诚。伪主若妙尽人谋，深达天命，牵羊道左，衔璧辕门，当惠以焚榇之恩，待以列侯之礼。伪将相王公已下，衣寇士民之族，如有深识事宜，建功立効，官荣爵赏，各有加隆。若下愚不移，守迷莫改，则委之执宪，以正刑书。嗟尔庶士，胡宁自弃。或我之将卒，逃彼逆朝，无问贵贱，皆从荡涤。善求多福，无贻后悔。玺书所至，咸使闻知。

自是齐之将帅，降者相继。封其特进、开府贺拔伏恩为郜国公，其余官爵各有差。

戊午，高延宗僭即伪位，改年德昌。己未，军次并州。庚申，延宗拥兵四万出城抗拒，帝率诸军合战，齐人退，帝乘胜逐北，率千余骑入东门，诏诸军绕城置阵。至夜，延宗率其众排阵而前，城中军却，人相蹂践，大为延宗所败，死伤略尽。齐人欲闭门，以阍下积尸，扉不得阖。帝从数骑，崎驱危险，仅得出门。至明，率诸军更战，大破之，擒延宗，并州平。壬戌，诏曰：

昔天厌水运，龙战于野，两京圮隔，四纪于兹。朕垂拱岩廊，君临宇县，相邠民于海内，混楚弓于天下，一物失所，有若推沟。方欲德绥未服，义征不譓。伪主高纬，放命燕齐，怠慢典刑，俶扰天纪，加以背惠怒邻，弃信忘义。朕应天从物，伐罪吊民，一鼓而荡平阳，再举而摧勍敌。伪署王公，相继道左。高纬智穷数屈，逃窜草间。伪安德王高延宗扰攘之间，遂窃名号，与伪齐昌王莫多娄敬显等，收合余烬，背城抗敌。王威既振，鱼溃鸟离，破竹更难，建瓴非易，延宗众散，解甲军门。根本既倾，枝弃自霣，幽青海岱，折简而来，冀北河南，传檄可定。八纮共贯，六合同风，方当偃伯灵台，休牛桃塞，无疆之庆，非独在余。

汉皇约法，除其苛政，姬王轻典，刑彼新邦。思覃惠泽，被之率土，新旧臣民，皆从荡涤。可大赦天下。高纬及王公以下，若释然归顺，咸许自新。诸亡入伪朝，亦从宽宥。官荣次序，依例无失。其齐伪制令，即宜削除。邹鲁缙绅，幽并骑士，一介可称，并宜铨录。百年去杀，虽或难希，期月有成，庶几可勉。

丙寅，出齐宫中金银宝器珠翠丽服及宫女二千人，班赐将士。以柱国赵王招、陈王纯、越王盛、杞国公亮、梁国公侯莫陈芮、庸国公王谦、北平公寇绍、郑国公达奚震并为上柱国。封齐王宪子安城郡公质为河间王，大将军广化公丘崇为潞国公，神水公姬愿为原国公，广业公尉迟运为卢国公。诸有功者，封授各有差。癸酉，帝率六军趣邺。以上柱国、陈王纯为并州总管。

六年春正月乙亥，齐主传位于其太子恒，改年承光，自号为太上皇。壬辰，帝至邺。齐主先于城外掘壍竖栅。癸巳，帝率诸军围之，齐人拒守，诸军奋击，大破之，遂平邺。齐主先送其母并妻子于青州，及城陷，乃率数十骑走青州。遣大将军尉迟勤率二千骑追之。是战也，于阵获其齐昌王莫多娄敬显。帝责之曰：“汝有死罪者三：前从并走邺，携妾弃母，是不孝；外为伪主戮力，内实通启于朕，是不忠；送款之后，犹持两端，是不信。如此用怀，不死何待。”遂斩之。是日，西方有声如雷者一。

甲午，帝入邺城。齐任城王湝先在冀州，齐主至河，遣其侍中斛律孝卿送传国玺禅位于湝。孝卿未达，被执送邺。诏去年大赦班宣未及之处，皆从赦例。封齐开府、洛州刺史独孤永业为应国公。丙申，以上柱国、越王盛为相州总管。己亥，诏曰：“自晋州大阵至于平邺，身殒战场者，其子即授父本官。”尉迟勤擒齐主及其太子恒于青州。

庚子，诏曰：“伪齐之末，奸佞擅权，滥罚淫刑，动挂罗网，伪右丞相、咸阳王故斛律明月，伪侍中、特进、开府故崔季舒等七人，或功高获罪，或直言见诛。朕兵以义动，翦除凶暴，表闾封墓，事切下车。宜追赠谥，并窆措。其见存子孙，各随荫叙录。家口田宅没官者，并还之。”

辛丑，诏曰：“伪齐叛涣，窃有漳滨，世纵淫风，事穷彫饰。或穿池运石，为山学海；或层台累构，概日凌云。以暴乱之心，极奢侈之事，有一于此，未或弗亡。朕非食薄衣，以弘风教，追念生民之费，尚想力役之劳。方当易兹弊俗，率归节俭。其东山、南园及三台可并毁撤。瓦木诸物，凡入用者，尽赐下民。山园之田，各还本主。”

二月丙午，论定诸军功勋，置酒于齐太极殿，会军士以上，班赐有差。丁未，齐主至，帝降自阼阶，以宾主之礼相见。高湝在冀州拥兵未下，遣上柱国、齐王宪与柱国、随公相坚率军讨平之。齐定州刺史、范阳王高绍义叛入突厥。齐诸行台州镇悉降，关东平。合州五十五，郡一百六十二，县三百八十五，户三百三十万二千五百二十八，口二千万六千（六）〔八〕百八十六。乃于河阳、幽、青、南兖、豫、徐、北朔、定并置总管府，相、并二总管各置宫及六府官。

癸丑，诏曰：“无侮茕独，事显前书；哀彼矜人，惠流往训。伪齐末政，昏虐寔繁，灾甚滔天，毒流比屋。无罪无辜，系虏三军之手；不饮不食，僵仆九逵之门。朕为民父母，职养黎人，念甚泣辜，诚深罪己。除其苛政，事属改张，宜加宽宥，兼行赈恤。自伪武平三年以来，河南诸州之民，伪齐被掠为奴婢者，不问官私，并宜放免。其住在淮南者，亦即听还，愿（往）〔住〕淮北者，可随便安置。其有癃残孤老，饥馁绝食，不能自存者，仰刺史守令及亲民长司，躬自检校。无亲属者，所在给其衣食，务使存济。”

乙卯，帝自邺还京。丙辰，以柱国、随公杨坚为定州总管。

三月壬午，诏山东诸州，各举明经干治者二人。若奇才异术，卓尔不群者，弗拘多少。

夏四月乙巳，至自东伐。列齐主于前，其王公等并从，车轝旗帜及器物以次陈于其后。大驾布六军，备凯乐，献俘于太庙。京邑观者皆称万岁。戊申，封齐主为温国公。庚戌，大会群臣及诸蕃客于露寝。乙卯，废蒲、陕、泾、宁四州总管。己巳，祠太庙。诏曰：“东夏既平，王道初被，齐氏弊政，余风未殄。朕劬劳万机，念存康济。恐清净之志，未形四海，下民疾苦，不能上达，寝兴轸虑，用切于怀。宜分遣使人，巡方抚慰，观风省俗，宣扬治道。有司明立条科，务在弘益。”

五月丁丑，以柱国、礁王俭为大冢宰。庚辰，以上柱国杞国公亮为大司徒，郑国公达奚震为大宗伯，梁国公侯莫陈芮为大司马。柱国应国公独孤永业为大司寇，郧国公韦孝宽为大司空。辛巳，大醮于正武殿，以报功也。己丑，祠方丘。诏曰：“朕钦承丕绪，寝兴寅畏，恶衣菲食，贵昭俭约。上栋下宇，土阶茅屋，犹恐居之者逸，作之者劳，讵可广厦高堂，肆其嗜欲。往者，冢臣专任，制度有违，正殿别寝，事穷壮丽。非直雕墙峻宇，深戒前王，而缔构弘敞，有逾清庙。不轨不物，何以示后。兼东夏初平，民未见德，率先海内，宜自朕始。其露寝、会义、崇信、含仁、云和、思齐诸殿等，农隙之时，悉可毁撤。雕之物，并赐贫民。缮造之宜，务从卑朴。”癸巳，行幸云阳宫。戊戌，诏曰：“京师宫殿，已从撤毁。并、邺二所，华侈过度，诚复作之非我，岂容因而弗革。诸堂殿壮丽，并宜除荡，甍宇杂物，分赐穷民。三农之隙，别渐营构，止蔽风雨，务在卑狭。”庚子，陈遣使来聘。是月，青城门无故自崩。

六月丁未，至自云阳宫。辛亥，御正武殿录囚徒。癸亥，于河州鸡鸣防置旭州，甘松防置芳州，广川防置弘州。甲子，帝东巡。丁卯，诏曰：“同姓百世，婚姻不通，盖惟重别，周道然也。而娶妻买妾，有纳母氏之族，虽曰异宗，犹为混杂。自今以后，悉不得娶母同姓，以为〔妻〕妾。其已定未成者，即令改聘。”

秋七月己卯，封齐王宪第四子广都公负为莒国公，绍莒庄公洛生后。癸未，应州献芝草。丙戌，行幸洛州。己丑，诏山东诸州举有才者，上县六人，中县五人，下县四人，赴行在所，共论治政得失。戊戌，以上柱国、庸公王谦为益州总管。

八月壬寅，议定权衡度量，颁于天下。其不依新式者，悉追停。诏曰：“以刑止刑，世轻世重。罪不及嗣，皆有定科。杂役之徒，独异常宪，一从罪配，百世不免。罚既无穷，刑何以措。道有沿革，宜从宽典。凡诸杂户，悉放为民。配杂之科，因之永削。”甲子，郑州献九尾狐，皮肉销尽，骨体犹具。帝曰：“瑞应之来，必昭有德。若使五品时叙，四海和平，家识孝慈，人知礼让，乃能致此。今无其时，恐非实录。”乃命焚之。

九月壬申，以柱国邓国公窦炽、申国公李穆并为上柱国。戊寅，初令民庶已上，唯听衣绸、绵绸、丝布、圆绫、纱、绢、绡、葛、布等九种，余悉停断。朝祭之服，不拘此例。甲申，绛州献白雀。壬辰，诏东土诸州儒生，明一经已上，并举送，州郡以礼发遣。癸卯，封上大将军、上黄公王轨为郯国公。吐谷浑遣使献方物。

冬十月戊申，行幸邺宫，戊午，改葬德皇帝于冀州。帝服缌，哭于太极殿，百官素服哭。是月，诛温国公高纬。

十一月庚午，百济遣使献方物。壬申，封皇子充为道王，兑为蔡王。癸酉，陈将吴明彻侵吕梁，徐州总管梁士彦出军与战，不利，退守徐州。遣上大将军、郯国公王轨率师讨之。是月，稽胡反，遣齐王宪率军讨平之。

诏自永熙三年七月已来，去年十月已前，东土之民，被抄略在化内为奴婢者；及平江陵之后，良人没为奴婢者：并宜放免。所在附籍，一同民伍。若旧主人犹须共居，听留为部曲及客女。

诏曰：“正位于中，有圣通典。质文相革，损益不同。五帝则四星之象，三王制六宫之数。刘、曹已降，等列弥繁，选择遍于生民，命秩方于庶职。椒房丹地，有众如云。本由嗜欲之情，非关风化之义。朕运当浇季，思复古始，无容广集子女，屯聚宫掖。弘赞后庭，事从约简。可置妃二人，世妇三人，御妻三人，自兹以外，悉宜减省。”

己亥晦，日有蚀之。

初行刑书要制。持杖群强盗一匹以上，不持杖群强盗五匹以上，监临主掌自盗二十匹以上，小盗及诈伪请官物三十匹以上，正长隐五户及十丁以上、隐地三顷以上者，至死。《刑书》所不载者，自依律科。

十二月戊午，吐谷浑遣使献方物。己未，东寿阳土人反，率众五千袭并州城，刺史东平公宇文神举破平之。庚申，行幸并州宫。移并州军人四万户于关中。丙寅，以柱国、滕王逌为河阳总管。丁卯，以柱国、随国公杨坚为南兖州总管，上柱国、申国公李穆为并州总管。戊辰，废并州宫及六府。是月，北营州刺史高宝宁据州反。

宣政元年春正月癸酉，吐谷浑伪赵王他娄屯来降。壬午，行幸邺宫。分相州广平郡置洺州，清河郡置贝州，黎阳郡置黎州，汲郡置卫州；分定州常山郡置恒州；分并州上党郡置潞州。辛卯，行幸怀州。癸巳，幸洛州。诏于怀州置宫。

二月甲辰，柱国、大冢宰谯王俭薨。丁巳，帝至自东巡。乙丑，以上柱国越王盛为大冢宰，陈王纯为雍州牧。

三月戊辰，于蒲州置宫。废同州及长春二宫。壬申，突厥遣使献方物。甲戌，初服常冠。以阜纱为之，加簪而不施缨导，其制若今之折角巾也。上大将军、郯国公王轨破陈师于吕梁，擒其将吴明彻等，俘斩三万余人。丁亥，诏：“柱国故豆卢宁征江南武陵、南平等郡，所有民庶为人奴婢者，悉依江陵放免。”壬辰，改元。

夏四月壬子，初令遭父母丧者，听终制。庚申，突厥入寇幽州，杀掠吏民。议将讨之。

五月己丑，帝总戎北伐。遣柱国原公姬愿、东平公宇文神举等率军，五道俱入。发关中公私驴马，悉从军。癸巳，帝不豫，止于云阳宫。丙申，诏停诸军事。

六月丁酉，帝疾甚，还京。其夜，崩于乘舆。时年三十六。遗诏曰：

人肖形天地，禀质五常，脩短之期，莫非命也。朕君临宇县，十有九年，未能使百姓安乐，刑措罔用，所以昧旦求衣，分宵忘寝。昔魏室将季，海内分崩，太祖扶危翼倾，肇开王业。燕赵榛芜，久窃名号。朕上述先志，下顺民心，遂与王公将帅，共平东夏。虽复妖氛荡定，而民劳未康。每一念此，如临冰谷。将欲包举六合，混同文轨。今遘疾大渐，气力稍微，有志不申，以此叹息。

天下事重，万机不易。王公以下，爰及庶僚，宜辅导太子，副朕遗意。令上不负太祖，下无失为臣。朕虽瞑目九泉，无所复恨。

朕平生居处，每存菲薄，非直以训子孙，亦乃本心所好。丧事资用，须使俭而合礼，墓而不坟，自古通典。随吉即葬，葬讫公除。四方士庶，各三日哭。妃嫔以下无子者，悉放还家。

谥曰武皇帝，庙称高祖。己未，葬于孝陵。

帝沉毅有智谋。初以晋公护专权，常自晦迹，人莫测其深浅。及诛护之后，始亲万机。克己励精，听览不怠。用法严整，多所罪杀。号令恳恻，唯属意于政。群下畏服，莫不肃然。性既明察，少于恩惠。凡布怀立行，皆欲逾越古人。身衣布袍，寝布被，无金宝之饰，诸宫殿华绮者，皆撤毁之，改为土阶数尺，不施栌栱。其雕文刻镂。锦绣纂组，一皆禁断。后宫嫔御，不过十余人。劳谦接下，自强不息。以海内未康，锐情教习。至于校兵阅武，步行山谷，履涉勤苦，皆人所不堪。平齐之役，见军士有跣行者，帝亲脱靴以赐之。每宴会将士，必自执杯劝酒，或手付赐物。至于征伐之处，躬在行阵。性又果决，能断大事。故能得士卒死力，以弱制强。破齐之后，遂欲穷兵极武，平突厥，定江南，一二年间，必使天下一统，此其志也。

史臣曰：自东西否隔，二国急强，戎马生郊，干戈日用，兵连祸结，力敌势均，疆埸之事，一彼一此。高祖缵业，未亲万机，虑远谋深，以蒙养正。及英威电发，朝政惟新，内难既除，外略方始。乃苦心焦思，克己励精，劳役为士卒之先，居处同匹夫之俭。脩富民之政，务强兵之术，乘雠人之有衅，顺大道而推亡。五年之间，大勋斯集。摅祖宗之宿愤，拯东夏之阽危，盛矣哉，其有成功者也。若使翌日之瘳无爽，经营之志获申，黩武穷兵，虽见讥于良史，雄图远略，足方驾于前王者欤。

译文：

建德四年，春正月戊辰日，任命柱国粃罕公辛威为宁州总管，任命太原公王康为襄州总管。开始设立营军器监。壬申日，下诏书说：“现今阳春生气，万物开始生长，教给大家历法时序，目的还在于劝民耕作。《诗经》不是说了吗？‘不亲自耕作，百姓是不信的。’所以州官郡官，都要亲自鼓励人民耕作，各机关分班轮流，都要亲自率领督导生产。不是当紧要办的公事，一律停止到秋后办理。鳏寡孤独不能养活自己的，所在地方官酌量予以救济。所欠的租税、兵役、劳役，都应该免除。”癸酉日，皇上来到同州。

二月丙戌，这天是初一，有日食。辛卯日，改置宿卫官员。己酉日，柱国广德公李意有罪免去官爵。

三月丙辰日，派遣小司寇淮南公元伟、纳言伊娄谦出使齐国。郡县各撤裁主簿一名。丙寅日，皇帝从同州回到京师。甲戌日，任命柱国赵王宇文招为雍州牧。

夏历四月甲午日，柱国燕国公于算有罪免除官爵。丁酉日，开始规定上书都称表，对皇太子以下的人的书，都称启。

六月，下诏令东南道四总管辖区内，从去年以来新归附的民户，免除租税三年。

秋七月丙辰日，皇帝来到云阳宫。己未日，禁止五行大布钱不得出入关，布泉钱准入不准出。丁卯日，皇上自云阳宫回到京师。甲戌日，陈国派使臣前来行礼。

丙子这一天，召集大将军以上的官员于大德殿上，皇帝说：“太祖（宇文泰）英明神圣，创建立帝王的基业。他的矛头所向，（敌人望风而降，）只有征讨而并无战斗。只有这个伪齐国，还在横行不屈服。虽然多次统兵讨伐，但大功尚未告成。我以自己的愚昧，继承了辉煌的帝业。往年因为大冢宰专权执政，致我不能有所作为。自从我亲自总统万事，便考虑要东征讨贼。节衣缩食筹集军备，修甲练兵，几年以来，战备已经充足。而伪齐皇帝昏庸暴虐，横行无道。征伐暴虐讨平祸乱，现在正是时候。我们准备几道出兵，水陆并进。北面占据太行通道，东面扼守黎阳险关。只要能攻克河阴要地，那么兖州、豫州宣布一道命令就可以收复。然后养精蓄锐犒奖士卒，等待着他们来投降了。所以只要能决心一战，那么攻破整个敌人则是一定的。王公们，你们认为怎样？”群臣一致赞成说好。丁丑日，下诏书说：

高姓投机取巧抓住机会，占据着汾水、漳水，擅自窃取王权，已经有好些年了。我要教育感化他，让他自生自灭，和他修好结交，目的是让百姓安宁。但是他恶性不改，寻衅滋事，背信弃义，夺我土地收纳奸人。往年我军下宜阳，那是由他们挑起的战端；在汾河作战，战斗也不是由我们开头。那些活捉的战俘，我们一个一个都依礼送了回去。而他们抓我们的人，却一个也不放回来。加上他在国内乱施刑威，滥征钱粮，齐鲁一带到处是民不聊生的哀声，幽州、并州的人民产生了盼我们前去解放的希望。他们已经恶贯满盈，众叛亲离，但没有一支军队前去，当然还不能平定他们。

现在秋高气爽，到了凉风到来的季节，整顿兵马去质问暴君，这是个最合适的时间。我要亲自统率六军将士，执行上天对他们的惩罚。上凭祖宗在天之灵，下仗将士的同心协力，将风行九州，电扫八方。分头传达给众将士，定期出发前进。

任命柱国陈王宇文纯为前一军总管、荥阳公司马消难为前二军总管、郑国公达奚震为前三军总管、越王宇文盛为后一军总管、周昌公侯莫阵琼为后二军总管、赵王宇文招为后三军总管。令齐王宇文宪率两万人马直捣黎阳，随国公杨坚、广宁侯薛迥的水军三万从渭河进入黄河，柱国梁国公侯莫陈芮率领一万人马守太行山道，申国公李穆率领三万人马守河阳道，常山公于翼帅二万人马出击陈州、汝州。壬午日，皇上率领六军、人马六万直指河阴。

八月癸卯日，大军进入齐国境内。禁止军队伐树践踏庄稼禾苗，违犯者用军法制裁。丁未日，皇上亲自指挥攻打河阴大城，攻克了。进攻河阴子城，却没有攻克。皇上病了。

九月辛酉那天夜里，班师回军，水军焚烧舟船退了回去。齐王宇文宪及于翼、李穆等在他们那方面都取得了胜利，攻克收复了三十多个城邑，但又都放弃了没有驻守。只有王药城是个要害，命令仪同三司韩正守卫。不久韩正就据城投降了齐国。戊寅日，从东方的前线回到京师。己卯日，任命华州刺史毕王宇文贤为荆州总管。

冬十月戊子日，开始设置上柱国、上大将军的官制。改开府仪同三司为开府仪同大将军，仪同三司为仪同大将军，又设置上开府、上仪同的官制。甲午日，皇上驾临同州。

闰十月，齐国将领尉相贵侵犯大宁，延州总管王庆将他击退。任命柱国齐王宇文宪、蜀国公尉迟迥为上柱国，任命柱国代王宇文达为益州总管，任命大司寇荥阳公司马消难为梁州总管。下诏令京畿及各郡推荐贤良。

十一月己亥日，改置各司内官员。

十二月辛亥，这一天是初一，有日食。庚午日，皇帝从同州回到京师。丙子日，陈国派使臣前来行礼。

这一年，岐州、宁州人民饥馑，开仓放赈救济。

建德五年，春正月癸未日，皇帝驾临同州。辛卯日，皇上驾临河东涑州，会集关中、河东军队校阅狩猎。甲午日，皇上回到同州。丁酉日，下诏书说：“我自我克制要治理好天下，但教育和王道还没有得到发扬。总想着恢复古代的德治，心里始终感到不安。现在分别派出使者，到四方去周游检察，听取官司收集民谣，调查民间的疾苦和隐情。那些判决官司不依章法的、侵夺百姓利益的，随时都要弄清事实真相，写成表章回报上来。如果政绩卓著，办事干练，他的行为在民间传颂，他的思想在隐者中间出名，这些都要挑选查实，把名字事迹奏报上来。那些鳏寡孤独，值得同情和可怜的人，应该给予救济，一定要让他们很好的活下去。”废除布帛钱。戊申日，开始规定私自铸钱者要处以绞刑，他们的从犯要配发边疆为民。

二月辛酉日，派皇太子宇文赟巡抚西部国境，再讨伐吐谷浑，军事调度，根据情况有自主的权力。

三月庚子日，月亮冲犯了井宿的第一颗星。壬寅日，皇上从同州回到京师。为文宣皇后服丧满二年。戊申日，为皇太后之丧举行大祥之祭。

夏四月乙卯日，皇上驾临云同州。开府清河公宇文神举攻克了齐国的陆浑等五城。

五月壬辰日，皇帝从同州回到京师。

六月戊申日是初一，有日食。辛亥日，祭祀太庙。丙辰日，利州总管纪王宇文康有罪，令其自杀。丁巳日，皇上驾临云阳宫。月亮掩盖了心宿的后星。庚午日，火星进入鬼宿。

秋七月乙未日记载，京师大旱。

八月戊申日，皇太子讨伐吐谷浑，兵至伏俟城而班师回朝。乙卯日，皇上从云阳宫回到京师。乙丑日，陈国派使臣前来行礼。

九月丁丑日，大祭于正武殿，来祈祷东伐齐国的成功。

冬十月，皇帝告诉群臣说：“我去年有病，才没有讨平那些草寇。那次进入敌人境地，看到了他们的国内情况。他们的行军作战，简直同儿戏一样。还听说他们在朝政混乱，政治操纵在一群小人手里，百姓们嗷嗷待哺，朝不保夕。这是老天给了我们机会，我们如果不趁机将它拿过来，恐怕是要后悔的。如果还像往年一样，出军黄河南，等于打击了他的背部，但没有扼到他的喉咙。今天看，晋州是高欢发迹的地方，镇守着晋地的重要城市。现在我们去攻打它，他们一定前来援救。我军严阵以待，进击一定会取得成功。然后乘着破竹的形势，击鼓向东进军，足可以扫荡他们的巢穴，以实现统一全国的大业。”但是将领们很多人不愿出征。皇帝说：“一点小事可以看出大事的征兆，这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机会。如果还有人阻挡我们此次出兵，我就要用军法处治他。”

己酉日，皇帝统兵东伐齐国。任命越王宇文盛为右一军总管，杞国公宇文亮为右二军总管，随国公杨坚为右三军总管，谯王宇文俭为左一军总管，大将军窦恭为左二军总管，广化公丘崇为左三军总管，齐王宇文宪、陈王宇文纯为前军。庚戌日，火星冲犯了太微垣的上将星，戊午日，木星冲犯了太陵。癸亥日，皇帝到了晋州，派遣齐王宇文宪率精锐骑兵二万人守雀鼠谷，派陈王宇文纯步兵、骑兵两万人守千里径，派郑国公达奚震步兵、骑兵一万人守统军川，派大将军韩明步兵、骑兵五千人守齐子岭，派乌氏公尹升步兵、骑兵五千人守鼓锺镇，派凉城公辛韶步兵、骑兵五千人守蒲津关，派柱国赵王宇文招率步兵、骑兵一万人从华谷攻打齐国汾州等城，派柱国宇文盛步兵、骑兵一万人守汾水关。派遣内史王谊监督六军，攻打晋州城。皇帝屯兵于汾水岸边。齐王宇文宪攻打洪洞、永安二城，皆攻克。这一夜，长虹出现在晋州城上，首向南方，尾向紫微垣，长数十丈。皇上每天都从汾河边到晋州城下，亲自督战，城中人惶恐不安。庚午日，齐国行台左丞侯子钦出城投降。壬申日，齐国晋州刺史崔景嵩守晋州北城，夜里暗暗派人接洽，上开府王轨领人马响应，天还未明，登城大喊，齐兵溃逃，这样攻克了晋州，活捉齐国城主特进、开府、海昌王尉相贵，俘虏带甲的齐兵八千人，都送往关中。甲戌日，任命上开府梁士彦为晋州刺史，加授大将军衔，留下一万精兵守晋州。又派诸军到齐人各城邑武装巡查，众城邑一个个都来接洽投降。

十一月己卯日，齐国主从并州率领人马来援救晋州。皇上认为敌人的兵众刚到，应该避开他们的锋芒，于是下令各军退兵，派齐王宇文宪为后卫。这一天，齐军到了晋州，宇文宪不和他们交战，引军渡过汾水。于是，齐军包围晋州，昼夜攻打。宇文宪屯军于涑水，作为晋州的声援。河东发生地震。癸巳日，皇上从东伐前线回到京师。在太庙举行献俘的典礼。甲午日，下诏书说：“伪齐国背信弃义，恶贯满盈。所以我亲率六军，在汾水、晋州一带向他们兴师问罪。我军所到之处，没有不被摧垮的。贼兵惶惶自危，像乌鸦一样集在一起躲命。等到他们的国主回来，才敢来重新集结。这些都是没命的送死鬼，却敢来这里走动。我要再次领兵，把他们消灭干净。”丙申日，释放从齐国各城邑收容的降人。丁酉日，皇帝从京师出发。壬寅日，渡过黄河，和各路大军会合。

十二月戊申日，周军到达晋州。开始的时候，齐军攻打晋州，担心周军突然来袭，在城南挖了沟堑，从乔山挖到汾水边。庚戌日，皇帝领兵八万人，摆开阵势东西二十多里。皇帝乘坐御马，由几人跟随巡视阵地处理问题，每到一个地方都能叫出主帅的名字并加以慰问勉励。将士们都感到皇上对自己的亲近和信任，纷纷激励自己。战斗即将开始，有关人员要皇帝换匹快马，皇帝说：“我一个人骑匹快马往什么地方去呢？”齐国君主在沟堑北面列成阵势。申时以后，齐军填平沟堑向南出击。皇帝大喜，部署军队攻击，齐兵便退了下去。齐国君主和他的部下几十骑人马跑回了并州。齐国军队全线崩溃，丢弃的武器、盔甲，一路数百里，到处堆如山。

辛亥日，皇上进晋州城，仍然要率领军队追击齐军。许多将领都请求班师回朝。皇帝说：“放敌人逃走就会生下祸根。你们如果怕打不好，我就一个人追击。”各将领都不敢再说了。甲寅日，齐君派他的丞相高阿那肱守卫高壁。皇帝指挥大军一直追击，那肱听到风声就退兵溃散。丙辰日，周军到了介休，齐国将领韩建业以全城投降，任命他为上柱国，封他为郇国公。丁巳日，大军到了并州，齐国君主留下他的堂兄安德王高延宗守并州，自己领着轻骑兵跑回了邺城。这一天，皇帝下诏书给齐国王公以下大臣说：

国家拥立一个君主，是让他来领导百姓的。所以要除去苛政奸邪，同情人民的患难。我统治天下，志在使四海安宁，要拯救一世的人，把他们安置在安居长寿的国家里。但是在东方的齐地、赵地的百姓，就不是我的亲人吗？我看着东方，一年年常想着你们。伪主们的薄德寡恩我全都知道，他们的丑闻也早已出名。他们沉醉在酒色中，迷恋着游乐淫逸。宦官却坐在宰相的位上，胡人却担任着国家喉舌的重任。真正有才干的耿直之士，都被当作仇敌予以翦除；狐偃、赵衰的后代，沦落为马夫小民。百姓看不到君主的好处，只能感受到他的暴虐。我知道他们有罪，暂时对他们没有惩罚，是为了使各自的边疆平静，共同减轻百姓的痛苦。

你们的君主和大臣，却不这样想。他有意挑起战端，结果给自己造成了恶果。我全国上下，一致要求大动干戈，军帐内献出兼并弱小的谋略，战士们备发出刀兵之勇，背着口粮守着铠甲，为公作战就像为个人报仇。因此一鼓作气而攻下晋州，再一举兵而摧毁了那些丑类。伪齐丞相高阿那肱逼使残兵败将窃据高壁，伪齐定南王韩建业困守介休，企图与我大军抗衡。我们随便显示了一下军威，他们就立即土崩瓦解，那肱匹马单枪乘夜逃走，建业自己绑好自己前来投降。你们逃回去的兵卒，把这一切都看清楚了。

如果对远方要以德来感化他，但你们却不是用德就能感化了的。邻国相处要用义来让人信服，你们也不是用义就能顺服的。况且上天所给的自己却不去拿过来，这是道家所忌讳的。攻击黑暗势力，就是兵家所要采取的上策。我今天亲自统帅众将，长驱横行天下，六军展开战旗，千军万马一齐出发。势若雷电，气吞山河。王师所到，以抵达近郊，盼着我们就像盼丰收一样的人民，家家户户互相庆贺。来解救人民苦难的君主，总是要以诚待人。伪齐国主如果知道人心所向，知道天命所归，就应该牵羊在道旁表示投降，衔璧玉在辕门顺应王师。我们就会把他抬来表示自己死后入殓棺材烧掉，仍把他封为列侯，以礼看待。伪齐的将相王公以下各级官吏，官宦豪绅之类世家，如果深明世事大体，投顺我们建立功业，我们将给他封官赐爵，分外的隆重优厚。如果顽固不化，执迷不悟，我们将任用执法人员，用他们来确立刑法的权威。呼吁你们这些百姓，不要自己抛弃自己。我们有些将士，从前逃奔到伪齐国，不问贵贱，要一律加以清除。你们要小心给自己打算，不要将来后悔莫及。皇上的文告所到之处，要让大家统统知道。

从此以后，齐国的将帅就接连不断向周国投降。周皇帝封齐国的特进、开府贺拔伏恩为郜国公，其余各官都有不同级别的封赏。

戊午日，高延宗窃取伪齐皇位，改年号为德昌。己未日，周军抵达并州。庚申日，高延宗率兵四万出城抗拒，皇上率各路大军和他们会战。齐兵退却，皇上乘胜追击，率领千余骑兵进入东门，下诏令各军绕城布置阵势。到了夜里，高延宗领兵排阵向前，周人进入城内的向后退却，互相践踏，被高延宗打得大败，死伤殆尽。齐人要闭城门，但门下堆有尸体，门合不住。周皇帝带领几个随从，艰难崎岖，刚刚撤出城门。至天明以后，皇上率兵再战，大破齐军，活捉高延宗。并州就此攻克。壬戌日，下诏书说：

过去皇天放弃水运，阴阳交战血染大地，东京洛阳、西京长安遭到彻底破坏，到现在已四十多年了。如今我坐镇于天子庙堂，统治天下。像周族在豳地那样创业开发，像孔子那样，认为楚弓丢失了，只要有人捡到就是一样，把天下人看作一家。一件事没有办妥当，就像掉在沟里一样令人着急。正准备以德来感化那些不归服的地区，以义来征服那些不顺从的国家。伪齐国主高纬，在燕齐之地违抗天命，不遵照纲常法制，扰乱天时历序，加上忘恩激怒邻国，背信弃义。朕上应天时下顺人心，讨伐罪人抚恤万民，一鼓作气扫荡平阳，再一次动手而摧毁强敌。伪齐所封的王公，相继站在道左俯首迎接我们。高纬智拙无计，逃窜在草野。伪齐安德王高延宗在这纷争之间，窃取名号僭称齐王，和伪齐齐昌王莫多娄敬显等人，收集齐军残部背城顽抗。我大周王威振动，他们像鸟兽一样溃散，我军像破竹一样破敌不难做到，以高屋建瓴之势东下更为容易。高延宗等兵散束手，在军营放下武器。齐国的根本已经倾倒，那些枝叶自然都将陨落，幽、青、海、岱各州，捎封信就可让他们来归顺，冀北、河南各地，传张文告就可以来归附。从此八方一致，天下统一，正要偃息王师于灵台，放牛于桃塞，国家没有疆界，这个庆贺不独是为我自己啊！

汉高祖约法三章，除去苛政。周武王轻用刑典，治理新克之殷。我们要把对臣民的恩泽，延长到这片新收服的土地上，不管是新旧臣民，都一齐荡涤旧的苛政，沐浴新的阳光。可以大赦天下。高纬以及伪齐王公以下，如果放手来归顺，都给他们以自新的机会。一些逃亡到齐国伪朝的官员，也予以宽大不再追究。各人官阶及荣誉级别，都照例保持不使失去。那些伪齐的法制命令，都应该全部废除。邹鲁一带的豪绅，幽州并州一带的骑士，只要有一个可用的，都要登记录用。百年不用刀兵，或许难于做到；一两月之内见效，只要努力是完全做到的。

丙寅日，拿出齐宫中的金银宝器珠翠华服及两千宫女，分赏给将士们。任命柱国赵王宇文招、陈王宇文纯、越王宇文盛、杞国公宇文亮、梁国公侯莫陈芮、庸国公王谦、北平公寇绍、郑国公达奚震都晋升为上柱国。封齐王宇文宪之子安城郡公宇文质为河间王，封大将军广化公丘崇为潞国公、神水公姬愿为原国公、广业公尉迟运为卢国公。各有功人等，封赏给各级不同的爵位奖品。癸酉日，皇帝率领六军直捣邺城。任命上柱国陈王宇文纯为并州总管。

建德六年，春正月乙亥日，齐国国君传位给其太子恒，改年号为承光，他自号为太上皇。壬辰日，周皇帝抵达邺城。齐国国君先在城外挖堑沟竖栅栏。癸巳日，皇帝率领大军围邺城。齐人坚守，各军奋勇攻击，大败齐军，攻克邺城。齐国国君先送他母亲和妻子到青州去，到邺城失守时，率领数十人马奔向青州。周军派大将军尉迟勤率两千骑兵追击他们。这一战，在阵前活捉伪齐齐昌王莫多娄敬显。皇帝数其罪说：“你犯了死罪三条：一、前次你从并州逃向邺城，不带你母亲却携上你小妾，这是不孝；二、你表面为你主子效力，暗中写信和我接洽，这是不忠；三、送信之后，你又脚登两家船，这是不信。像你这样的居心行事，不死还等什么？”于是就斩了他。这一日，西方有一声响如雷震。

甲午日，皇帝进入邺城，齐国任城王高湝先在冀州，齐国国君到了黄河，派遣齐国侍中斛律孝卿送传国玉玺，要禅位给高湝。孝卿没有走到冀州，就被抓住送到邺城。皇上下诏令去年大赦令没有宣布执行的地方，都照那次的赦令赦免。封齐国开府洛州刺史独孤永业为应国公。丙申日，任命上柱国越王宇文盛为相州总管。己亥日，下诏书说：“从晋州大战到平邺之战结束，凡是在战场牺牲的，准他的儿子继承父亲的官职。”尉迟勤擒齐国君主及太子恒于青州。

庚子日，下诏书说：“伪齐的末年，奸邪小人专权，滥用刑罚，动辄就遭到罗网。伪右丞相、咸阳王、已故的斛律明月，伪侍中、特进、开府、已故的崔季舒等七人，有的功高得了罪，有的直言被杀戮。朕为仁义而动兵，翦除残暴的元凶，旌表他们于乡里，封竖其坟墓，这是皇帝下车就该马上做的。对以上众人，应追赠谥号，并加以安葬。他们活着的子孙，各人随着荫封按级录用。家族人口田宅没收入官的，一律发还给原主。”

辛丑日，下诏书说：“伪齐叛乱分离，占据着漳河岸边。他们纵情淫乐，极尽奢华雕饰之能事。既有挖池运石，造假山假海；又有高楼重台，修筑的齐天穿云。以暴乱之心，极尽奢侈享受。只要有一条在这里，国家就不能不亡。朕薄衣粗食，以王道教化万民。长想着百姓的生活不易，又念到力役的劳苦。正当改变这种弊端，大家一同爱好节俭。齐国君主修建的东山、南园及三台可以一并拆除毁掉。瓦木一类东西，凡能够用的，都赏给小民百姓。山园田亩，各自归还本主。”

二月丙午日，评定各军的功劳，在齐人的太极殿置酒大会。召集军士以上，分别给予不同的赏赐。丁未日，齐国国君被送来。皇上走下阶台，以宾主之礼相见。齐将高湝在冀州拥兵不降，派遣上柱国齐王宇文宪和柱国随公杨坚领兵讨平他。齐国的定州刺史范阳王高绍义叛变投奔突厥。齐国的一些行台州镇都投降了，关东从此平定。共有五十五个州，一百六十二个郡，三百八十五个县，三百三十万二千五百二十八户，人口二千万六千八百八十六口。在河阳、幽州、青州、南兖州、豫州、徐州、北朔州、定州，都设置总管府。相州、并州两个总管各设置王宫及六府官。

癸丑日，下诏书说：“不要欺侮孤独无靠的人，这事在过去的诏书里已经写明。同情那些可怜的人，这种美早已流传在古训中。伪齐末年政治混乱，昏庸暴虐举不胜举，灾难滔天，处处流毒。无罪无辜的人，被三军抓来，不给吃喝，一个个倒在都城大道上。朕为民父母，要保护黎民百姓，想到这里着实要伤心痛哭，深深的从内心责备自己。除去这些苛政，一切事都要推倒重作，应该宽大待遇他们，同时加以救济。从伪齐武平三年以来，黄河以南各州的人民，被伪齐掠夺去成为奴婢，不问官奴婢、私奴婢，统统应该释放，免除奴籍。那些家住淮水之南的，也应该任他们回去。他们愿意住在淮河北岸，可以随处安置他们。其中的老弱病残，饥饿没有饭吃不能养活自己的人，由刺史、守令及亲民的长官，亲自点验。没有亲属者，由所在地方给予衣食。一定要照顾好他们。”

乙卯日，皇帝从邺回到京师。丙辰日，任命柱国随公杨坚为定州总管。

三月壬午日，下诏令太行山以东各州，各自推荐明经干治二人。如果是奇才异术，卓越超群的，就不拘多少一一加以推荐。

夏四月乙巳日，皇帝从东伐前线回到京师。把齐国君主列在队伍前面，齐国的王公等都跟随着，缴获的车舆旗帜及器物依次陈列在他们后边。皇帝的大驾前后分布着六军，布置着凯旋的乐曲。在太庙举行献俘典礼。京城参观盛典的都高喊万岁。戊申日，封齐国国君为温国公。庚戌日，在露寝举行大会，招待群臣和一些外国使节。乙卯日，撤销蒲、陕、泾、宁四州总管。己巳日，祭祀太庙。下诏书说：“东夏已经平定，王道刚刚普及，但齐氏的弊政，还没有完全消灭。朕辛苦理政，思念着如何能济世救民。恐怕清静无为的想法，还不能在四海这内普遍形成。下民的疾苦，不能上达到朝廷。朝思暮想，切切于心不安。最好是分头派遣使者，巡查四方加以抚慰，观察乡风民俗，宣扬治世之道。有关衙门应明确建立制度，一定要使这样的做法发扬光大。”

五月丁丑日，任命柱国谯王宇文俭为大冢宰。庚辰日，任命上柱国鮧国公宇文亮为大司徒、郑国公达奚震为大宗伯、梁国公侯莫陈芮为大司马、柱国应国公独孤永业为大司寇、郧国公韦孝宽为大司空。辛巳日，在正武殿举行大醮典礼，这是报功的。己丑日，举行夏至祭地的祭礼。下诏书说：“朕承继了皇业大统，早起晚睡都在担心。粗衣薄食，主要的追求节俭。上下殿堂，土阶茅屋，总害怕居住的人过于安逸，而修建者却过于劳苦。哪里还敢建广厦高楼，任意满足个人欲望！但在过去，大臣专权，所作所为有违以上原则。那些正殿别寝，建造的尽量华丽。不但有雕饰的墙高耸的殿堂，并用深屋高墙来封锁前王，而且构造宽大敞亮，超过了祖宗庙宇的规模。不按法度办事，怎么给后人以榜样。现在东夏已经平定，百姓还没有得到恩惠。在全国领先节俭，应该从我开始。那露寝、会义、崇信、含仁、云和、思齐等宫殿，在农闲季节，都把它拆掉。拆下的雕梁，可以赏给贫民。从今后修缮建造的标准，一律从简朴实用出发。”癸巳日皇上驾临云阳宫。戊戌日，下诏书说：“京师的华丽宫殿，已经拆毁。并、邺二地的宫殿，也过于奢侈华丽，虽然不是我们建的，也不能因此不把它拆除。那些过于壮丽的殿堂，都应该除掉，拆下来的砖瓦木料，分别赏赐给穷人。在春耕、夏耘、秋收之外的闲暇日子，另外再去修造殿堂，只要能遮风避雨就行了，一定要建造低矮狭窄的房子。”庚子日，陈国派使臣前来行礼。这个月，青城门无故坍塌下来。

六月丁未日，皇帝从云阳宫回到京师。辛亥日，来到正武殿检察囚犯的案卷，能予减罪的给予减罪。癸亥日，在河州鸡鸣防设置旭州，在甘松防设置芳州，广川防设置弘州。甲子日，皇帝东巡。丁卯日，下诏书说：“同姓的人虽经历百世，但也不能互通婚姻。这是为了严加区分不使同姓混乱，西周的制度就是这样。但后来娶妻买妾，有人收纳母氏同族的人。虽然说和自己并非同一宗族，但也是一种混杂。从今以后，都不准娶母亲同姓人为妻妾。已经定亲但还没有成亲的，令其另外改聘。”

秋七月己卯日，封齐王宇文宪第四子广都公宇文负为莒国公，以继嗣莒庄公宇文洛生。癸未日，应州贡献芝草。丙戌日，皇上驾临洛州。己丑日，下诏令太行山东各州推荐有才干的人，上等县推荐六人，中等县五人，下等县四人，一齐到天子外出的临时住所，共同讨论治国得失。戊戌日，任命上柱国庸公王谦为益州总管。

八月壬寅日，议定统一的度量衡制度，颁布天下执行。谁不依新式，一律命令停止。下诏书说：“以刑罚来制止刑罚，各代的轻重不一。但罪罚不能罚及下代，那是有一定科条规定的。现在因其上代犯法而仍担任杂役的人，这就突出地违背了一般法律。他们因上代人犯罪而一旦发配充当杂役，就世世代代都成了杂役户。这种罪罚就永无穷尽，这种刑罚如何去执行呢？一切的制度都有沿革，这一项也应该加以宽大处理。凡是以前的杂户，统统放还为民。发配杂户的科名，永远废除。”甲子日，郑州贡献九尾狐，皮肉已经消尽，但骨架还在。皇帝说：“祥瑞的兆应，一定出现在德治的年代。如果父母兄弟儿子一家和睦，四海和平，户户父慈子孝，人人知道礼让，那才能使祥瑞出现。现在国家还没有达到那样的时代，这祥瑞恐怕不是真实的！”立即命令将此物烧毁。

九月壬申日，任命柱国邓国公窦炽、申国公李穆，同时为上柱国。戊寅日，开始准许一般百姓以上，都可以穿用绸、绵绸、丝布、圆绫、纱、绢、绡、葛、布等九种衣料，而其他的高级衣料一律不许织造，只有朝祭之服，不抱限于此例。甲申日，绛州贡献白雀。壬辰日，下诏令东土各州的儒生，通晓一经以上的，都推荐送来，州郡都以礼派遣他们。癸卯日，封上大将军上黄公王轨为郯国公。吐谷浑派使臣来贡献地方奇物。

冬十月戊申日，皇帝驾临邺城宫殿。戊午日，改葬德皇帝宇文肱在冀州。皇帝服丧服，哭于太极殿上，百官着素服哭祭。这个月，杀温国公高纬。

十一月庚午日，百济国派使臣前来贡献地方奇物。壬申日，封皇子宇文充为道王，宇文兑为蔡王。癸酉日，陈国将领吴明彻侵犯吕梁，徐州总管梁士彦出兵抗敌，出师不利，退守徐州。派遣上大将军郯国公王轨出兵讨伐。这个月，稽胡反叛，派齐王宇文宪出兵讨平他们。

下诏令从永熙三年七月以来，到去年十月以前，东部的百姓，被抄卖在统治区内为奴婢的，以及平江陵之后良民被没收为奴婢的，都一律放免。就近入民籍，和其他百姓一样。如果旧主人还需要和她共同生活，可以允许留下为部曲之民或客女。

下诏书说：“皇帝后宫要有明确位置，这是圣人有明文规定的。但名分、实质的沿革变化，增加减少都不尽相同。五帝有四星的天象，每人有四妃；三王则有六宫的制度，每人有六妻。从刘氏、曹操以来，后妃的等级名分越业越繁多，甚至普遍从民间来选嫔妃，给她们的名号级别也和行政的级别一样。后宫的房里，女人多得如云。本来是因为性欲人情，也不是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我在这世风日下的情况下做皇帝，想恢复古代原始的礼制，不允许把那么多的女子，都藏在后宫里不见天日。明确告诉后宫中，凡事都从简约出发。可以设妃二人，世妇三人，御妻三人。除此之外，一切宫女都予省减。”

己亥日是月底，有日食。

开始执行《刑书要制》。拿武器的盗窃团伙偷盗一匹以上、不拿武器的盗窃团伙偷盗五匹以上、看守人员自盗二十匹以上、小盗及诈骗官财三十匹以上、乡里的正长隐瞒户口五户以及十丁以上、隐瞒土地三顷以上的……都判死罪。《刑书》上没有指明的，都按原来的科条执行。

十二月戊午日，吐谷浑派使臣前来贡献地方奇物。己未日，东寿阳当地土人谋反，率领五千人众攻击并州城，刺史东平公宇文神举领兵讨平了他们。庚申日，皇上驾临并州宫中，迁移并州军人四万户到关中地区。丙寅日，任命柱国滕王宇文荄为河阳总管，丁卯日，任命柱国随国公杨坚为南兖州总管，任命上柱国申国公李穆为并州总管。戊辰日，撤销并州王宫及六府。这个月，北营州刺史高宝宁占据北营州反叛。

宣政元年，春正月癸酉日，吐谷浑伪赵王他娄屯来投降。壬午日，皇上驾临邺宫。分相州广平郡设置洺州、清河郡设置贝州、黎阳郡设置黎州、汲郡设置卫州；分定州常山郡设置恒州；分并州上党郡设置潞州。辛卯日，皇上来到怀州。癸巳日，皇上驾临洛州。下诏令在怀州设置王宫。

二月甲辰日，柱国、大冢宰谯王宇文俭去世。丁巳日，皇帝从东巡回到京师。乙丑日，任命上柱国越王宇文盛为大冢宰，任命陈王宇文纯为雍州牧。

三月戊辰，在蒲州设王宫。撤销同州和长春两宫。壬申日，突厥派遣使臣前来贡献地方奇物。甲戌日，皇帝开始戴一般的帽子，以黑纱制成，加簪而不缀以缨导，它的样子就像后来的折角巾一样。上大将军郯国公王轨攻破阵国军队于吕梁。活捉其将领吴明彻等，俘掳、斩获三万多人。丁亥日，下诏书说：“已故柱国豆卢宁征江南武陵、南平等郡时，所有被俘庶民百姓被收作奴婢的，一律按江陵之例释放，免于奴籍。”壬辰日，改换年号。

夏四月壬子日，开始准遭父母丧的人，完成三年服丧之制。庚申日，突厥人袭击幽州，杀戮掠夺官吏百姓。决议要讨伐他们。

五月已丑日，皇帝统兵北伐。派遣柱国原公姬愿、东平公宇文神举分兵五路进剿。征发关中地区公私驴马，全部随军行动。癸巳日，皇帝患病，住在云阳宫。丙申日，下诏令停止一切军事行动。

六月丁酉日，皇帝病重，回到京师。这一夜，死在天子的乘车上。享年三十六岁。遗诏说：

人成形于天地之间，得到五行的气质，长短的寿限，不都是命吗？我统治天下，共十九年，没有能使百姓安乐，刑罚废而不用，所以天不明就连忙找衣服起床，半夜里还忘了睡觉。从前西魏王朝到了末年，天下分崩离析，太祖宇文泰扶持危难，开创了周王室的基业。此时燕赵荒乱之地，伪政权擅立名号。我上承先祖遗志，下顺民心，和王公将帅们，共同平定了东夏。虽然清除了那些敌人，但人民劳苦没有得到恢复。每次想到这里，我就像面临着冰谷一样难受着急。正想要统一天下，建立统一的制度，却得了不治之症，气力消减，有志不能实现，因此叹息。

天下事至关重要，政治中枢不能无人，王公以下及百官大臣，要辅佐好太子，实现我的遗志。这样才能对上不负太祖皇恩，对下不失为臣之节。我虽然瞑目于地下，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我平生的生活住处，都非常简单。并不是要子孙们都这样，而是我本心的爱好。丧事的费用，需要俭省又合乎礼法。墓上不起坟，这是古来规矩。遇着吉日就安葬，葬后就除去丧服。四方士人百姓，作三日的哀悼。嫔妃以下没有为我生过子女的，都放她们回家。

谥称武皇帝，庙号叫作高祖。己未日，安葬在孝陵。

周武帝稳重刚毅而有智谋。当初晋公宇文护专权，皇帝韬晦敛迹，别人摸不着他的深浅。等到杀了宇文护之后，他亲自执政，努力励精图治，亲临政事从不倦懒。他用法非常严厉，很多犯法者都被他杀掉。但他的号令却都是通情达理的，目的都是为了把国家治好。所以他的下属都怕他，对他肃然从命。他能明察秋毫，不多给人恩惠。凡是他立身行事，总想超过古人。身穿布袍，盖布被，不用金宝等装饰品，那些奢华的宫殿，都拆毁了，改为土阶几尺，不用斗拱。那些雕画文饰，锦绣衣带，统统禁绝不用。后宫的嫔妃，只有十几个人。谦劳待人，自强不息。因天下尚没有统一，集中精力在武事教练上，至于他亲自校阅士兵，登山爬谷，跋山涉水的辛苦，都是别人不能忍受的。平齐的那次战役，看见军士有赤脚步行的，他亲自脱下靴子给士兵穿。每次宴会犒赏将士，一定要亲自执杯劝酒，或亲手赏赐分发奖品。到了征伐的前线，一定要亲临战场。他生性又果断，能处置大事。所以能使士卒效命沙场，以弱胜强。破齐之后，就想最后一次用兵，平定突厥，平定江南，一二年之间，要让天下统一，这就是他的志向。

史臣评论说：自从东京洛阳和西京长安分割开来，北齐和北周二国争胜，戎马生在效野，干戈无日不用，兵马战争不断，双方势均力敌。边界上的争夺，一此一彼互有胜负。高祖武皇帝登极之后，并没有亲自执掌政权。但他深谋远虑，外表愚蒙而内养正气。等到他的英明威力爆发出来，朝政彻底革新，内难已经消除，对外的方略开始实施。于是他处心积虑，克己励精图治，劳役时身先士卒，住所和一般百姓一样简陋。政治力求富民，治兵务求强盛。乘敌人政治失道，顺行天道而消灭对方。五年当中，在功告成，完成了祖宗的夙愿，拯救了东夏的危亡。实在太盛大了，这才是真正的成功。如果是后来不生那样的病，经营天下的志愿实现，常年用兵，即令受到史官的攻击，但他的大智大勇，就足可以超过前代的君主。

列传

周书卷二十三

列传第十五

苏绰

苏绰字令绰，武功人，魏侍中则之九世孙也。累世二千石。父协，武功郡守。

绰少好学，博览群书，尤善算术。从兄让为汾州刺史，太祖饯于东都门外。临别，谓让曰：“卿家子弟之中，谁可任用者？”让因荐绰。太祖乃召为行台郎中。在官岁余，太祖未深知之。然诸曹疑事，皆询于绰而后定。所行公文，绰又为之条式。台中咸称其能。后太祖与仆射周惠达论事，惠达不能对，请出外议之。乃召绰，告以其事，绰即为量定。惠达入呈，太祖称善，谓惠达曰：“谁与卿为此议者？”惠达以绰对，因称其有王佐之才。太祖曰：“吾亦闻之久矣。”寻除著作佐郎。

属太祖与公卿往昆明池观渔，行至城西汉故仓地，顾问左右，莫有知者。或曰：“苏绰博物多通，请问之。”太祖乃召绰。具以状对。太祖大悦，因问天地造化之始，历代兴亡之迹。绰既有口辩，应对如流。太祖益喜。乃与绰并马徐行至池，竟不设网罟而还。遂留绰至夜，问以治道，太祖卧而听之。绰于是指陈帝王之道，兼述申、韩之要。太祖乃起，整衣危坐，不觉膝之前席。语遂达曙不厌。诘朝，谓周惠达曰：“苏绰真奇士也，吾方任之以政。”即拜大行台左丞，参典机密。自是宠遇日隆。绰始制文案程式，朱出墨入，及计帐、户籍之法。

大统三年，齐神武三道入寇，诸将咸欲分兵御之，独绰意与太祖同。遂并力拒窦泰，擒之于潼关。四年，加卫将军、右光禄大夫，封美阳县子，邑三百户。加通直散骑常侍，进爵为伯，增邑二百户。十年，授大行台度支尚书，领著作，兼司农卿。

太祖方欲革易时政，务弘强国富民之道，故绰得尽其智能，赞成其事。减官员，置二长，并置屯田以资军国。又为六条诏书，奏施行之。

其一，先治心，曰：

凡今之方伯守令，皆受命天朝，出临下国，论其尊贵，并古之诸侯也。是以前世帝王，每称共治天下者，唯良宰守耳。明知百僚卿尹，虽各有所司，然其治民之本，莫若宰守之最重也。凡治民之体，先当治心。心者，一身之主，百行之本。心不清净，则思虑妄生。思虑妄生，则见理不明。见理不明，则是非谬乱。是非谬乱，则一身不能自治，安能治民也！是以治民之要，在清心而已。夫所谓清心者，非不贪货财之谓也，乃欲使心气清和，志意端静。心和志静，则邪僻之虑，无因而作。邪僻不作，则凡所思念，无不皆得至公之理。率至公之理以临其民，则彼下民孰不从化。是以称治民之本，先在治心。

其次又在治身。凡人君之身者，乃百姓之表，一国之的也。表不正，不可求直影；的不明，不可责射中。今君身不能自治，而望治百姓，是犹曲表而求直影也；君行不能自修，而欲百姓修行者，是犹无的而责射中也。故为人君者，必心如清水，形如白玉。躬行仁义，躬行孝悌，躬行忠信，躬行礼让，躬行廉平，躬行俭约，然后继之以无倦，加之以明察。行此八者，以训其民。是以其人畏而爱之，则而象之，不待家教日见而自兴行矣。

其二，敦教化，曰：

天地之性，唯人为贵。明其有中和之心，仁恕之行，异于木石，不同禽兽，故贵之耳。然性无常守，随化而迁。化于敦朴者，则质直；化于浇伪者，则浮薄。浮薄者，则衰弊之风；质直者，则淳和之俗。衰弊则祸乱交兴，淳和则天下自治。治乱兴亡，无不皆由所化也。

然世道彫丧，已数百年。大乱滋甚，且二十岁。民不见德，唯兵革是闻；上无教化，惟刑罚是用。而中兴始尔，大难未平，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凡百草创，率多权宜。致使礼让弗兴，风俗未改。比年稍登稔，徭赋差轻，衣食不切，则教化可修矣。凡诸牧守令长，宜洗心革意，上承朝旨，下宣教化矣。

夫化者，贵能扇之以淳风，浸之以太和，被之以道德，示之以朴素。使百姓舋舋，中迁于善，邪伪之心，嗜欲之性，潜以消化，而不知其所以然，此之谓化也。然后教之以孝悌，使民慈爱；教之以仁顺，使民和睦；教之以礼义，使民敬让。慈爱则不遗其亲，和睦则无怨于人，敬让则不竞于物。三者既备，则王道成矣。此之谓教也。先王之所以移风易俗，还淳反素，垂拱而治天下以至太平者，莫不由此。此之谓要道也。

其三，尽地利，曰：

人生天地之间，以衣食为命。食不足则饥，衣不足则寒。饥寒切体，而欲使民兴行礼让者，此犹逆坂走丸，势不可得也。是以古之圣王，知其若此，故先足其衣食，然后教化随之。夫衣食所以足者，在于地利尽。地利所以尽者，由于劝课有方。主此教者，在乎牧守令长而已。民者冥也，智不自周，必待劝教，然后尽其力。诸州郡县，每至岁首，必戒敕部民，无问少长，但能操持农器者，皆令就田，垦发以时，勿失其所。及布种既讫，嘉苗须理，麦秋在野，蚕停于室，若此之时，皆宜少长悉力，男女并功，若援溺、救火、寇盗之将至，然后可使农夫不废其业，蚕妇得就其功。若有游手怠惰，早归晚出，好逸恶劳，不勤事业者，则正长牒名郡县，守令随事加罚，罪一劝百。此则明宰之教也。

夫百亩之田，必春耕之，夏种之，秋收之，然后冬食之。此三时者，农之要也。若失其一时，则谷不可得而食。故先王之戒曰：“一夫不耕，天下必有受其饥者；一妇不织，天下必有受其寒者。”若此三时不务省事，而令民废农者，是则绝民之命，驱以就死然。单劣之户，及无牛之家，劝令有无相通，使得兼济。三农之隙，及阴雨之暇，又当教民种桑、植果，艺其菜蔬，修其园圃，畜育鸡豚，以备生生之资，以供养老之具。

夫为政不欲过碎，碎则民烦；劝课亦不容太简，简则民怠。善为政者，必消息时宜而适烦简之中。故《诗》曰：“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求。”如不能尔，则必陷于刑辟矣。

其四，擢贤良，曰：

天生蒸民，不能自治，故必立君以治之。人君不能独治，故必置臣以佐之。上至帝王，下及郡国，置臣得贤则治，失贤则乱，此乃自然之理，百王不能易也。

今刺史守令，悉有僚吏，皆佐治之人也。刺史府官则命于天朝，其州吏以下，并牧守自置。自昔以来，州郡大吏，但取门资，多不择贤良；末曹小吏，唯试刀笔，并不问志行。夫门资者，乃先世之爵禄，无妨子孙之愚瞽；刀笔者，乃身外之末材，不废性行之浇伪。若门资之中而得贤良，是则策骐骥而取千里也；若门资之中而得愚瞽，是则土牛木马，形似而用非，不可以涉道也。若刀笔之中而得志行，是则金相玉质，内外俱美，实为人宝也；若刀笔之中而得浇伪，是则饰画朽木，悦目一时，不可以充榱椽之用也。今之选举者，当不限资艺，唯在得人。苟得其人，自可起厮养而为卿相，伊尹、傅说是也，而况州郡之职乎？苟非其人，则丹朱、商均虽帝王之胤，不能守百里之封，而况于公卿之胄乎？由此而言，观人之道可见矣。

凡所求材艺者，为其可以治民。若有材艺而以正直为本者，必以其材而为治也；若有材艺而以奸伪为本者，将由其官而为乱也，何治之可得乎？是故将求材艺，必先择志行。其志行善者，则举之；其志行不善者，则去之。

而今择人者多云“邦国无贤，莫知所举”。此乃未之思也，非适理之论。所以然者，古人有言：明主聿兴，不降佐于昊天；大人基命，不擢才于后土。常引一世之人，治一世之务。故殷、周不待稷、契之臣，魏、晋无假萧、曹之佐。仲尼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岂有万家之都，而云无士，但求之不勤，择之不审，或用之不得其所，任之不尽其材，故云无耳。古人云：“千人之秀曰英，万人之英曰隽。”今之智效一官，行闻一邦者，岂非近英隽之士也。但能勤而审察，去虚取实，各得州郡之最而用之，则民无多少，皆足治矣。孰云无贤！

夫良玉未剖，与瓦石相类；名骥未驰，与驽马相杂。及其剖而莹之，驰而试之，玉石驽骥，然后始分。彼贤士之未用也，混于凡品，竟何以异。要任之以事业，责之以成务，方与彼庸流较然不同。昔吕望之屠钧，百里奚之饭牛，宁生之扣角，管夷吾之三败，当此之时，悠悠之徒，岂谓其贤。及升王朝，登霸国，积数十年，功成事立，始识其奇士也。于是后世称之，不容于口。彼环伟之材，不世之杰，尚不能以未遇之时，自异于凡品，况降此者哉？若必待太公而后用，是千载无太公；必待夷吾而后任，是百世无夷吾。所以然者，士必从微而至著，功必积小以至大，岂有未任而已成，不用而先达也。若识此理，则贤可求，士可择。得贤而任之，得士而使之，则天下之治，何向而不可成也。

然善官人者必先省其官。官省，则善人易充，善人易充，则事无不理；官烦，则必杂不善之人，杂不善之人，则政必有得失。故语曰：“官省则事省，事省则民清；官烦则事烦，事烦则民浊。”清浊之由，在于官之烦省。案今吏员，其数不少。昔民殷事广，尚能克济，况今户口减耗，依员而置，犹以为少。如闻在下州郡，尚有兼假，扰乱细民，甚为无理。诸如此辈，悉宜罢黜，无得习常。

非直州郡之官，宜须善人，爰至党族闾里正长之职，皆当审择，各得一乡之选，以相监统。夫正长者，治民之基。基不倾者，上必安。

凡求贤之路，自非一途。然所以得之审者，必由任而试之，考而察之。起于居家，至于乡党，访其所以，观其所由，则人道明矣，贤与不肖别矣。率此以求，则庶无愆悔矣。

其五，恤狱讼，曰：

人受阴阳之气以生，有情有性。性则为善，情则为恶。善恶既分，而赏罚随焉。赏罚得中，则恶止而善劝；赏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民无所措手足，则怨叛之心生。是以先王重之，特加戒慎。夫戒慎者，欲使治狱之官，精心悉意，推究事源。先之以五听，参之以证验，妙睹情状，穷鉴隐伏，使奸无所容，罪人必得。然后随事加刑，轻重皆当，赦过矜愚，得情勿喜。又能消息情理，斟酌礼律，无不曲尽人心，远明大教，使获罪者如归。此则善之上也。然宰守非一，不可人人皆有通识，推理求情，时或难尽。唯当率至公之心，去阿枉之志，务求曲直，念尽平当。听察之理，必穷所见，然后栲讯以法，不苛不暴，有疑则从轻，未审不妄罚，随事断理，狱无停滞。此亦其次。若乃不仁恕而肆其残暴，同民木石，专任捶楚。巧诈者虽事彰而获免，辞弱者乃无罪而被罚。有如此者，斯则下矣，非共治所寄。今之宰守，当勤于中科，而慕其上善。如在下条，则刑所不赦。

又当深思远大，念存德教。先王之制曰，与杀无辜，宁赦有罪；与其害善，宁其利淫。明必不得中，宁滥舍有罪，不谬害善人也。今之从政者则不然。深文巧劾，宁致善人于法，不免有罪于刑。所以然者，皆非好杀人也，但云为吏宁酷，可免后患。此则情存自便，不念至公，奉法如此，皆奸人也。夫人者，天地之贵物，一死不可复生。然楚毒之下，以痛自诬，不被申理，遂陷刑戮者，将恐往往而有。是以自古以来，设五听三宥之法，著明慎庶狱之典，此皆爱民甚也。凡伐木杀草，田猎不顺，尚违时令，而亏帝道；况刑罚不中，滥害善人，宁不伤天心、犯和气也！天心伤，和气损，而欲阴阳调适，四时顺序，万物阜安，苍生悦乐者，不可得也。故语曰，一夫吁嗟，王道为之倾覆，正谓此也。凡百宰守，可无慎乎？

若有深奸巨猾，伤化败俗，悖乱人伦，不忠不孝，故为背道者，杀一利百，以清王化，重刑可也。识此二途，则刑政尽矣。

其六，均赋役，曰：

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明先王必以财聚人，以仁守位。国而无财，位不可守。是故（五）三〔五〕以来，皆有征税之法。虽轻重不同，而济用一也。今逆寇未平，军用资广，虽未遑减省，以恤民瘼，然令平均，使下无匮。夫平均者，不舍豪强而征贫弱，不纵奸巧而困愚拙，此之谓均也。故圣人曰：“盖均无贫。”

然财货之生，其功不易。织絍纺绩，起于有渐，非旬日之间，所可造次。必须劝课，使预营理。绢乡先事织絍，麻土早修纺绩。先时而备，至时而输，故王赋获供，下民无困。如其不预劝戒，临时迫切，复恐稽缓，以为己过，捶扑交至，取办目前。富商大贾，缘兹射利，有者从之贵买，无者与之举息。输税之民，于是弊矣。

租税之时，虽有大式，至于斟酌贫富，差次先后，皆事起于正长，而系之于守令。若斟酌得所，则政和而民悦；若检理无方，则吏奸而民怨。又差发徭役，多不存意。致令贫弱者或重徭而远戍，富强者或轻使而近防。守令用怀如此，不存恤民之心，皆王政之罪人也。

太祖甚重之，常置诸座右。又令百司习诵之。其牧守令长，非通六条及计帐者，不得居官。

自有晋之季，文章竞为浮华，遂成风俗。太祖欲革其弊，因魏帝祭庙，群臣毕至，乃命绰为大诰，奏行之，其词曰：

惟中兴十有一年，仲夏，庶邦百辟，咸会于王庭。柱国泰洎群公列将，罔不来朝。时乃大稽百宪，敷于庶邦，用绥我王度。皇帝曰：“昔尧命羲和，允厘百工。舜命九官，庶绩咸熙。武丁命说，克号高宗。时惟休哉，朕其钦若。格尔有位，胥暨我太祖之庭，朕将丕命女以厥官。”

六月丁巳，皇帝朝格于太庙，凡厥具僚，罔不在位。

皇帝若曰：“咨我元辅、群公、列将、百辟、卿士、庶尹、御事，朕惟寅敷祖宗之灵命，稽于先王之典训，以大诰于尔在位。昔我太祖神皇，肇膺明命，以创我皇基。列祖景宗，廓开四表，底定武功。暨乎文祖，诞敷文德，龚惟武考，不霣其旧。自时厥后，陵夷之弊，用兴大难于彼东丘，则我黎人，咸坠涂炭。惟台一人，缵戎下武，夙夜祗畏，若涉大川，罔识攸济。是用稽于帝典，揆于王廷，拯我民瘼。惟彼哲王，示我彝训，曰天生蒸民，罔克自乂，上帝降鉴睿圣，植元后以乂之。惟时元后弗克独乂，博求明德，命百辟群吏以佐之。肆天之命辟，辟之命官，惟以恤民，弗惟逸念。辟惟元首，庶黎惟趾，股肱惟弼。上下一体，各勤攸司，兹用克臻于皇极。故其彝训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今台一人，膺天之嘏，既陟元后。股肱百辟又服我国家之命，罔不咸守厥职。嗟夫，后弗艰厥后，臣弗艰厥臣，于政何弗斁，呜呼艰哉！凡尔在位，其敬听命。”

皇帝若曰：“柱国，唯四海之不造，载繇二纪。天未绝我太祖列祖之命，用锡我以元辅。国家将坠，公惟栋梁。皇之弗极，公作相。百揆諐度，公惟大录。公其允文允武，克明克乂，廸七德，敷九功，龛暴除乱，下绥我苍生，旁施于九土。若伊之在商，周之有吕，说之相丁，用保我无疆之祚。”

皇帝若曰：“群公、太宰、太尉、司徒、司空。惟公作朕鼎足，以弼乎朕躬。宰惟天官，克谐六职。尉惟司武，武在止戈。徒惟司众，敬敷五教。空惟司土，利用厚生。惟时三事，若三阶之在天；惟兹四辅，若四时之成岁。天工人其代诸。”

皇帝若曰：“列将，汝惟鹰扬，作朕爪牙，寇贼奸宄，蛮夷猾夏，汝徂征，绥之以惠，董之以威。刑期于无刑，万邦咸宁。俾八表之内，莫违朕命，时汝功。”

皇帝若曰：“庶邦列辟，汝惟守土，作民父母。民惟不胜其饥，故先王重农；不胜其寒，故先王贵女功。民之不率于孝慈，则骨肉之恩薄；弗惇于礼让，则争夺之萌生。惟兹六物，寔为教本。呜呼！为上在宽，宽则民怠。齐之以礼，不刚不柔，稽极于道。”

皇帝若曰：“卿士、庶尹、凡百御事，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庶尹惟日，御事惟时。岁月日时，罔易其度，百宪咸贞，庶绩其凝。呜呼！惟若王官，陶均万国，若天之有斗，斟元气，酌阴阳，弗失其和，苍生永赖；悖其序，万物以伤。时惟艰哉！”

皇帝若曰：“惟天地之道，一阴一阳；礼俗之变，一文一质。爰自三五，以迄于兹，匪惟相革，惟其救弊，匪惟相袭，惟其可久。惟我有魏，承乎周之末流，接秦汉遗弊，袭魏晋之华诞，五代浇风，因而未革，将以穆俗兴化，庸可暨乎？嗟我公辅、庶僚、列侯，朕惟否德，其一心力，祗慎厥艰，克遵前王之丕显休烈，弗敢怠荒。咨尔在位，亦协乎朕心，惇德允元，惟厥艰是务。克捐厥华，即厥实，背厥伪，崇厥诚。勿諐勿忘，一乎三代之彝典，归于道德仁义，用保我祖宗之丕命。荷天之休，克绥我万方，永康我黎庶。戒之哉！戒之哉！朕言不再。”

柱国泰洎庶僚百辟拜手稽首曰：“‘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惟三五之王，率繇此道，用臻于刑措。自时厥后，历千载而未闻。惟帝念功，将反叔世，逖致于雍。庸锡降丕命于我群臣。博哉王言，非言之难，行之实难。罔不有初，鲜克有终。《商书》曰：‘终始惟一，德乃日新。’惟帝敬厥始，慎厥终，以跻日新之德，则我群臣，敢不夙夜对扬休哉！惟兹大谊，未光于四表，以迈种德，俾九域幽遐，咸昭奉元后之明训，率迁于道，永膺无疆之休。”

帝曰：“钦哉！”

自是之后，文笔皆依此体。

绰性俭素，不治产业，家无余财。以海内未平，常以天下为己任。博求贤俊，共弘治道，凡所荐达，皆至大官。太祖亦推心委任，而无间言。太祖或出游，常预署空纸以授绰，若须有处分，则随事施行，及还，启之而已。绰尝谓治国之道，当爱民如慈父，训民如严师。每与公卿议论，自昼达夜，事无巨细，若指诸掌。积思劳倦，遂成气疾。十二年，卒于位，时年四十九。

太祖痛惜之，哀动左右。及将葬，乃谓公卿等曰：“苏尚书平生谦退，敦尚俭约。吾欲全其素志，便恐悠悠之徒，有所未达；如其厚加赠谥，又乖宿昔相知之道。进退惟谷，孤有疑焉。”尚书令史麻瑶越次而进曰：“昔晏子，齐之贤大夫，一狐裘三十年。及其死也，遗车一乘。齐侯不夺其志。绰既操履清白，廉挹自居，愚谓宜从俭约，以彰其美。”太祖称善，因荐瑶于朝廷。及绰归葬武功，唯载以布车一乘。太祖与群公，皆步送出同州郭门外。太祖亲于车后酹酒而言曰：“尚书平生为事，妻子兄弟不知者，吾皆知之。惟尔知吾心，吾知尔意。方欲共定天下，不幸遂舍我去，奈何！”因举声恸哭，不觉失卮于手。至葬日，又遣使祭以太牢，太祖自为其文。

绰又著《佛性论》《七经论》，并行于世。明帝二年，以绰配享太祖庙庭。子威嗣。

史臣曰：《书》云：“惟后非贤弗乂，惟贤非后罔食。”是以知人则哲，有国之所先；用之则行，为下之常道。若乃庖厨、胥靡、种德、微管之臣，罕闻于世；黜鲁、逐荆、抱关、执戟之士，无乏于时。斯固《典》《谟》所以昭则，《风》《雅》所以兴刺也。诚能监前事之得丧，劳虚己于吐握，其知贤也必用，其授爵也勿疑，则舜禹汤武之德可连衡矣，稷契伊吕之流可比肩矣。

太祖提剑而起，百度草创。施约法之制于竞逐之辰，修治定之礼于鼎峙之日。终能斫彫为朴，变奢从俭，风化既被，而下肃上尊；疆埸屡扰，而内亲外附。斯盖苏令绰之力也。名寇当时，庆流后嗣，宜哉！

译文：

苏绰，字令绰，武功人，三国魏侍中苏则的第九世孙。他家世代都有人作二千石的官，父亲苏协，曾任武功郡太守。

苏绰小时候喜欢学习，博览群书，特别擅长算术。他的堂兄苏让出任汾州刺史，周太祖宇文泰在都城东门外设宴欢送。苏让将辞别，宇文泰问他说：“你家子弟当中，有谁可以出来做官吗？”于是，苏让把苏绰推荐给他。宇文泰便把苏绰召来，任命他行台郎中。苏绰任行台郎中一年多后，宇文泰对他仍没有很深的了解。但行台各官署有什么疑难的事，都要找苏绰商量后才做出决定，颁行的各种公文，格式也是苏绰制定的。行台中的官员都称赞他的才干。后来，宇文泰同行台尚书仆射周惠达讨论事情，周惠达回答不上来，请求到外面找人商量一下。于是把苏绰找来，把事情告诉他，苏绰当即给他分析情况并做出裁决。周惠达再进去向宇文泰秉告，宇文泰为他做出的决定叫好，对周惠达说：“这个主意是谁给你出的？”周惠达回答说是苏绰，并趁机称赞苏绰有辅佐帝王的才干。宇文泰说：“我也很久就听说过这个人了。”随即任命苏绰为著作佐郎。

恰遇宇文泰同公卿们一起前往昆明池看捕鱼，来到京城长安西边一个汉代叫仓池的地方，宇文泰回过头向左右的人录问有关仓池的事，没有谁知道。有人说：“苏绰懂得的事情很多，请问问他吧。”于是，宇文泰把苏绰找来，苏绰详细地作了回答。宇文泰很高兴，于是从天地开辟、万物初生的情况，问到历代兴亡的事迹。苏绰口才本来就好，随问随答。宇文泰越加高兴，于是与苏绰一起信马由缰，边走边谈，来到昆明池，竟没有看捕鱼，又往回走。于是，宇文泰把苏绰留下交谈，直到夜间，他向苏绰询问治理国家的方法，自己躺着听苏绰说。于是，苏绰谈起帝王法术，并说到申不害、韩非等人法家学说的要点。于是，宇文泰爬起来，整理好衣衫，端端正正地坐着听，双膝不知不觉地向前移动。两个人谈到天亮还谈个没完。第二天早上，宇文泰对周惠达说：“苏绰确实是一个奇才，我将让他执掌大政。”当即任命苏绰为大行台左丞，参掌机密，从此对苏绰越来越信任。苏绰第一次制定了文案的书写规则，用红色表示支出，黑色表示收入，他还制定了记账及编制户籍的方法。

西魏文帝大统三年，北齐神武帝高欢统帅三路大军向西魏发起进攻，西魏各位将领都打算分兵御敌，只有苏绰与宇文泰意见相同。于是集中兵力迎战窦泰指挥的那支部队，在潼关将窦泰活捉。大统四年，朝廷加苏绰卫将军、右光禄大夫等官，封他为美阳县子，食邑三百户。后又加通直散骑常侍，将他的爵位提升为美阳县伯，增加食邑二百户。大统十年，任命苏绰为大行台度支尚书、领著作，兼任司农卿。

太祖宇文泰当时正想改革政治，致力于探求使国家强大、百姓富足的方法，所以苏绰得以发挥他的全部智慧和才能，辅助宇文泰把事业做成功。削减官员，设置党长、里长，开办屯田给军队和政府提供开支。苏绰还撰写了《六条诏书》，上奏给朝廷，加以施行。

第一条，首先整顿思想，内容说：

如今所有的刺史、太守、县令，都受朝廷的任命，到地方实行统治，从他们地位的尊贵方面来讲，都可以说是古代的诸侯。因此，前代帝王常常说，与他们一起治理国家的，正是那些优秀的地方官。从这可以清楚地知道，朝廷百官卿尹，虽然各有各的职责，但从治理百姓的根本上说，没有谁比地方官吏重要。一般来说，治理百姓的根本，首先在于端正思想，思想是身体的主宰，各种行为的本源。思想上不纯洁，就会胡思乱想。如果胡思乱想，见到正理也不会明白。如果见到正理都还弄不明白，就将混淆是非。是非一旦混淆，自己本身都不可能做好，又怎么去治理百姓呢？所以治理百姓的关键，在于各位地方官吏纯洁自己的思想。这里所说的纯洁思想，并不只是说不要贪图金钱财物，而是指思想清净安和，意志沉静。如果做到思想安和，意志沉静，那么不正当的想法，将无从产生。思想上如不会产生不正当的想法，那么心中出现的任何念头，都将符合最公正的原则。按照最公正的原则去统治百姓，百姓有谁会不服从教诲呢？所以说治理百姓的根本，首先在于整顿思想。

处于次要地位的是端正行为。大凡君主的行为，对百姓来说，就好比测日影用的标杆，对全国来讲，就好像射箭用的靶子。标杆不竖直，不可能测到端正的日影；靶子不明显，不可能要求别人一发而中。现在假如君主自己的行为不端正，却希望把百姓治理好，这就像用一根弯曲的标杆却想测得端正的日影；君主自己的行为不加检点，却想要百姓注意自己的行为，这就像没有靶子却要求别人射中。所以，作为君主，一定要做到思想像清水一样没有杂质，形像如宝玉一样洁白无瑕。亲自实践仁义，亲自实践孝悌，亲自实践忠信，亲自实践礼让，亲自实践廉平，亲自实行节俭。此外，还需孜孜不倦，明察秋毫。把以上八个方面都做好，并以此教诲百姓。所以他统治下的百姓才会畏惧他，爱戴他，以他为楷模，向他学习，不需要他挨门逐户教育，也不要他天天去见百姓，这些美德自然就会风行起来。

第二条，加强教育感化，内容是：

从天地的本性上说，人是最贵重的，这一点很清楚。因为人有正直和善的心灵，有仁慈宽恕的行为，有别于朽木顽石，不同于飞禽走兽。所以天地之中，以人为最贵。但人性不是一成不变的，会随不同的感化而改变。受到敦厚质朴美德感化的人，将变得仆实正直；受到虚假欺诈行为熏陶的人，将变得轻浮狡诈。人们轻浮狡诈，就会出现衰亡丧乱的风俗；人们朴实正直，就将形成质朴和厚的风气。衰亡丧乱的风俗一经出现，祸乱将连接不断地产生；质朴和厚的风气一旦形成，国家自然就会安定。国家是安定还是混乱，是兴盛还是衰亡，没有不是因为人们受到不同感化的缘故。

但社会风气衰败已达几百年。近二十年来，祸乱变得越来越严重。百姓没见过德政，只听说过接连不断的战争；官吏们对百姓不进行教育感化，只对他们使用刑法。现在刚刚开始拨乱反正，大乱还未平息，加上战争不断，灾荒频繁，许多事情必须从头做起，因此各项政策大都随时事而变通。这样，礼让的风气还未兴起，而旧的风俗也还没有改变。近几年收成较好，百姓所承担的徭役赋税较轻，对于衣服和食物的要求不那么迫切，就此可以对他们进行教育感化了。各位刺史、太守、县令或县长，你们应当清除思想中不正当的东西，遵照朝廷的意图，对老百姓进行教育和感化。

要感化百姓，重在提倡淳朴的风气，用和厚的精神去熏陶他们，用道德行为感召他们，给他们做出朴素的榜样。使百姓随着教化，本性不断地向善的方面转变，使他们不正当的思想和贪图享受的本性，不知不觉地消失，而他们自己还弄不清是怎么回事，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感化。随后教育百姓要孝敬父母、善待兄弟，使他们相互慈爱；教育他们要仁善顺从，使他们相互和睦；用礼节和道义教育他们，使他们相互敬让。百姓们慈爱，便不会抛弃他们的亲人，和睦便不会怨恨别人，敬让变不会因财物而发生争执。假如这三个方面都做到了，王道也就实现了。这就是我们说的教育。先代圣王之所以能够移风易俗，使社会风气变得淳和朴素，毫不费力便能使国家安定，甚至天下太平，无不因为教育感化。这可说是最关键的办法。

第三条，全部发挥土地的潜力，内容是：

人生活在世上，吃的、穿的便是性命所在。食物不足便会饥饿，衣服不够就会受冻。饥寒交迫，却想让百姓实行礼让，这就好比让一个圆球自动往斜坡上滚，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古代圣王知道情况如此，才率先使百姓足衣足食，然后才对他们进行教育感化。之所以能够做到足衣足食，在于全部发挥土地的生产潜力，土地的生产能力之所以能够全部发挥出来，在于鼓励百姓耕种得法。而对鼓励百姓耕种负主要责任的，正是刺史、太守、县令或县长。“民”也就是“冥”，他们的智力不足以保全自己，必须加以督促教育，才会全力耕种。各州、各郡、各县，每年年初，一定要命令治下百姓，不管年龄大小，只要拿得起农具，都要让他们下地干活，按季节耕种，不要误了农时。播种完毕后，长势好的禾苗还须管理，地里的麦子黄了，家中的蚕子老了，像这种时候，无论男女老少，都应该全力以赴，就像从水中救人、扑灭大火、防备即将到来的强盗一样，这样才可能使农夫进行正常的生产，养蚕的妇女也可以顺利地获得收成。如果有人游手好闲，晚出早归，好逸恶劳，不辛勤从事生产，那么正长应把他们的名字申报给郡县，太守、县令应根据事情大小加以处罚，惩办一人，以鼓励更多的人，这便是一个优秀的地方官所应做的。

即使有一百亩土地，也必须在春天耕垦，在夏天播种，在秋天收获，冬天才会有吃的。春、夏、秋这三季，是农业生产的关键季节。如果哪一季没抓好，就种不出谷物来以供食用。所以古代圣王告诫说：“一个男子不耕种，天下就肯定有人会因此挨饿；一个妇女不纺织，天下就肯定会有人因此受冻。”如果在这三个农忙季节不力求减少徭役，反而让百姓放弃农活，这实际上是夺去百姓的生命，把他们往死路上赶。劳动人手少而弱的农户，以及没有耕牛的人家，应当鼓励他们互通有无，使大家都能渡过难关。三个农忙季节的空闲时间，以及阴雨连绵无事可做的时候，还应当教百姓栽种桑树、果树，种植蔬菜瓜果，饲养鸡猪，为生儿育女和赡养老人准备必要的财物。

政事不应太琐碎，太琐碎百姓就会厌烦；鼓励百姓耕种时也不宜过分简略，过分简略百姓就会懈怠。善于执政的人，一定会根据不同的情况，使政事繁简适宜。所以《诗经》上说：“既不刚猛也不软弱，政事宽缓，得到优厚的俸禄。”如果地方官吏们做不到这一点，必将受到法律的制裁。

第四条，选择德才兼备的人，内容是：

上天创造了百姓，他们不可能自己管理自己，所以必须设置君主对他们进行统治。君主不可能一个人进行统治，所以必须设置属官来协助他。上自帝王，下至地方长官，属官选得好，政治就清明，选得不好就混乱，这是自然而然的道理，任何一位君主都不可能更改。

如今刺史、太守、县令，都各有僚吏，这些僚吏都是分别协助他们处理政事的人。刺史带将军名号，将军府的属官都由朝廷直接任命，而刺史、太守本来就有的属官，全都由刺史、太守自己选置。从先代以来，州和郡的主要属官，只取门第高、祖先有官位的人，大都没有选拔有才德的人；那些不重要的官署卑职，也只看他们是否能处理公文，一概不问他们的志向和行为。门第资荫，只不过是祖先的爵位官阶，并不能说明子孙就不会愚昧无知；善于处理公文，只不过是身外的小本事，同样无助于消除浮躁欺诈的本性。如果在有门第资荫的家族中选拔到有才德的人，真可说是快马加鞭，一日千里；如果在有门第资荫的家族中选取了一个愚昧无知的人，那简直就是土牛木马，虽然外表像牛马，但不能让它们到路上驰骋。如果在刀笔小吏中找到一位志向远大、行为高洁的人，这可说是外表如金、本质似玉，本质和才干都很好，是真正的人中之宝；如果在刀笔小吏中选到一位浮躁欺诈的人，那就像用美丽的画面装饰起来的一块朽木，虽然一时好看，但终究不能用来建造房屋。当今选举，应该不受门第资荫的限制，以选到人才为唯一的宗旨。如果确实是人才，自然可以从奴隶而官至卿相，古代伊尹、傅说就是如此，何况州郡属官呢？假如不是人才，那么像丹朱、商均这些帝王的后代，竟不能守住方圆百里的封地，又何况公卿的子孙呢？从这方面讲，选拔官吏的原则也就清楚了。

大凡选择有才干的人，是因为他们可以治理百姓。如果既有才干，本质又正直，那么这人肯定会用他的才干去治理百姓；如果有才干，本质上却奸猾狡诈，那么这人将利用他的官职制造混乱，哪有可能去治理百姓呢？所以要选择有才干的人，一定要先看他的志向行为如何。如果他的志向和行为都很好，就任用他；如果他的志向和行为不好，就不任用他。

如今选择人才的人大都说：“本地没有贤才，不知选哪个才好。”这是没有认真思考的缘故，并不是符合情理的言论。所以要这样讲，是因为古人就曾说过这样的话：圣明的君主开创大业，上天不会给他另降辅佐他的人；帝王奠定基业，也不会从后土那儿去选拔人才。他们总是招来当时的人才，以处理当时的政务。所以商、周时代的帝王不需稷、契来做自己的臣子，魏、晋时代的君主也不用萧何、曹参去辅佐。孔子说过：“有十家人聚居的地方，就肯定会有像我孔丘这样忠信的人。”怎么会在万家人居住的都市，却声称没有人才呢？只不过没有辛勤地寻访，认真地选拔罢了，或者说没有把人才用到恰当的地方，没有把可以完全发挥他们才干的官职委任给他们，所以才会说没有人才。古人说：“一千人当中首屈一指的叫‘英’，一万人当中的英就可以称为‘杰’。”当今那些才智足以承担一个职务，德行被一地百姓所知晓的人，不就和古代的英杰差不多吗？只要勤奋认真地查访，都能把一州、一郡最有才干的人找出来并任用他们，那么百姓不论多少，都完全治理得好。怎么能说没有贤才！

美玉未经剖开，与石头瓦块差不多；名马没有驰骋时，同劣马没有什么分别。经过剖开磨治，驰骋检验，美玉与顽石，劣马与良马，才分辨得出来。那些贤才未受到任用的时候，和平庸的人混在一起，究竟用什么办法才可以将他们区别出来呢？关键在于给他们职责，考察他们的政绩，他们才会与那些平庸之辈完全区别开来。古代吕望宰猪钓鱼，百里奚喂牛，宁戚敲着牛角唱歌，管仲三战皆败，在这种时候，那些庸俗的人，岂有可能称他们为贤才。当他们被帝王或强大的诸侯所任用，经过几十年后，建功立业，才认识到他们原来是奇才。于是后代的人称颂他们，不绝于口。他们这些杰出的人才，并非每代都有，尚且不能在未被委任的时候，把自己与平庸的人区别开来，何况那些才智比他们差一些的士人呢？如果一定要等到吕望出现才加以委任，那么等上一千年也不会出现一个吕望；一定要等管仲出现才加以委任，那么百代也不会出现一个管仲。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士人必须从默默无闻的境地慢慢地获得声誉，他们建立的功勋也必须慢慢地积累，哪有可能不经委任便已成名，不经任用便官高位显呢？如果认识到这个道理，那么贤才可以找到，士人也可以选择出来。求得贤才加以任用，选拔士人让他们做事，那么要把国家治理得无论怎样好，也是办得到的。

不过善于选任官吏的人，肯定首先会减少官吏的数量。官吏数量减少了，就容易找到好人来担任各种职务，如果各种职务都容易找到好人来担任，那么任何事情都能做好；官吏多了，就一定会混进一些坏人，坏人一混进来，政事就肯定会出现失误。所以俗话说：“官少则事少，事少则百姓安宁；官多则事多，事多则百姓混乱。”百姓安宁还是混乱的原因，就在于官吏数量的多少。考察今日官吏，数目很大。先前百姓多，事情繁杂，尚且能把事情做好，而今日民户减少了，官吏仍按先前的数目设置，还认为不够。又听说地方州郡，还有兼官假官，骚扰百姓，这太没道理了。像这种人，应将他们全部清除出去，不得一如既往。

不仅州郡一级的官吏应该选拔有才德的人，即便党长、里长、正长这些乡里小吏，都应当仔细挑选，选拔一乡中最有才德的人，使他们互相统辖。正长是治理百姓的基础，基础如不倾斜，国家就会安宁。

要选拔贤才，自然不止一个途径。但能保证得到贤才，必须经过任用来检验他们的才能，并对他们进行考察。从他们在家中的情况到他们在乡里的活动，进行询问观察，他们的为人处事就可以弄清楚，贤与不贤也就能分辨出来。按照这一办法去选拔贤才，大概就不会出现什么差错了。

第五条，慎用刑法，准确判案，内容是：

人禀受阴阳二气，然后降生，有情有性。人的本性是善的，但情却趋向于恶。善与恶既然分别出来，赏与罚也就相应地产生。赏罚准确无误，恶的方面将受到阻止而善的方面将得到鼓励。赏罚不准确，百姓将不知往哪儿放手脚才好，如果百姓被搞得不知往哪儿放手脚，他们就会产生怨恨和叛上作乱的想法。所以先代圣王很重视赏罚，特别告诫要慎用刑法。所谓慎用刑法，就是让判案的官员专心致志，探究事情的来源。首先要通过辞、色、气、耳、目来把握民情，并参考各种证据，准确地掌握事件的真实情况，完全弄清案件中不明白的地方，使奸巧无处藏身，罪犯一定会被查出来。然后再根据罪责量刑，轻重准确，宽恕那些过失犯罪的人，怜悯那些因愚昧而触犯刑法的人，查清了案情也不要沾沾自喜。还要根据人心和公理，参照礼仪与法律，使一切处置都是符合人意，宣传国家的教令，使被判刑的人也觉得理应如此。这是最好的一种判案方式。不过地方长官不止一人，不可能人人都有这样全面的认识，判案的时候，推断事理，探求真实情况，有时也难做到十分准确。只是应该本着最公正的思想，放下徇私枉法的意图，致力弄清是非曲真，尽量想法把案子办准确。听取口供，查问情由，一定要把自己发现的疑点弄明白，然后再按照法律程序进行拷问，不要严酷残暴，有疑问没弄清便从轻发落，事情没搞确实不要妄加处罚，根据事情大小进行裁决，使案子不至于拖得太久。这是较差的一种判案方式。对百姓不讲仁慈宽恕，任意采取残暴的手段，把他们当成树木石块，把拷打当成唯一的办法，花言巧语的人尽管罪责明白却逃脱法网，不善言辞的人竟无罪而受惩罚，如果有这种情况，那便是最差的一种判案方式了，这些地方官不是和君上共治天下的人。当今各位地方官，应当努力做到中等，并向最好的那种判案方式看齐。如果所作所为与最差的那一种相同，法律将不饶恕。

执法者还需把目光放远一些，要想到用德行教育百姓。先王的法则说：与其滥杀无辜，不如放掉罪犯；与其残害好人，不如让坏人占便宜。这说明如果案子肯定判不准确，宁可让罪犯逃脱，也不错误地残害好人。但现在执政的人就不是这样，他们搜罗法律条款，舞文弄墨，即使把好人送进法网，也不让罪犯免受惩罚。他们之所以这样，并不是他们全都想杀人，而是说做官最好严厉点，这样可以免除后患。这是为自己打算，没有想到公理，像这样执法的人，都是奸恶之徒。人是天地中最宝贵的东西，一旦死去，便不可能再活过来。但在严刑拷打之下，有人吃不住痛，自认有罪，得不到申诉，于是遭到杀害，这种事恐怕随时都有。所以，从古代以来，便创立了五听三宥等办案原则，强调要慎用刑罚，这都是极其爱护百姓的举动。大凡砍伐树木、清除杂草、捕猎野兽，如果不正常进行，尚且会违背时令，有损帝王之道；何况判案不准确，滥杀好人，难道会不伤天的心，破坏万物的和谐吗！上天的心被伤害，万物的和谐被破坏，却仍想阴阳协调，四季顺序，万物茁壮成长，百姓一片欢乐，是不可能的。所以俗话说：即使一个人叹息，帝王之道也会因此被倾覆，说的正是这种情况。各位地方长官，难道不该慎重其事吗？

如有罪大恶极，伤风败俗，违背上下尊卑的等级秩序，不忠不孝，故意背弃原则的，杀掉这样的一人，有利于一百人，使帝王的教化得以推行，采用重刑也是可以的。了解量刑定罪这两个方面以后，用刑的原则也就彻底清楚了。

第六条，平均赋税徭役，内容是：

圣人最大的宝贝是地位，用来守住地位的是仁慈，用来召集百姓的是财富。先代圣王必须用财富聚集百姓，用仁慈保住地位。国家如果没有财富，地位就保不住。所以从三皇五帝以来，便有征收赋税的办法。虽然赋税轻重不一样，但都是为了满足国家的开支。现在仇敌还未消灭，军用开支很大，虽然来不及减少赋税，以体念百姓的疾苦，但应使赋税平均，使百姓不致穷困。平均，就是不要避开豪强而向贫弱的人家征税，也不要放任奸巧的人而使愚笨的人受欺压，这就是我们所讲的平均。所以圣人说：“若是平均便没有穷人。”

但财富被生产出来，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织布纺麻，得从一丝一线做起，并非在一朝一夕之间仓促可成。地方长官一定要督促百姓，让他们事先便着手生产。种桑的地方要趁早织造绢帛，出麻的地方应尽早纺织布匹。在交纳赋税以前就把该交的东西准备好，到该交的时候便上交，所以国家赋税能得到保证，老百姓也不会感到窘迫。如果预先不对百姓进行督促指示，到交纳赋税时期限紧迫，官吏又怕拖延时间，使自己犯错误，便对百姓进行拷打，让他们一下子就准备好。富商大贾，乘机牟取暴利，有钱的人只好出高价向他们购买，没钱的人则只有向他们借高利贷。向国家纳赋税的百姓，被弄穷苦不堪。

征收租税的时候，国家虽定有总的标准，但衡量各个家庭的贫富，排列各家应缴的先后次序等事情，都得由正长着手办理，由太守县令掌握。如果处理得好，政治将会稳定，百姓也将高兴；如果处理不得法，刀笔小吏将投机取巧，百姓将怨声载道。另外，在选派人服徭役时，大都不关心百姓，致使贫穷力弱的人徭役重，服役的地方远，而财富势强的人徭役轻，服役的地方近，如果地方长官怀着这样的心肠，没有体察百姓疾苦的想法，都是国家的罪人。

太祖宇文泰极其重视《六条诏书》，掌把它放在座位右边（以备随时翻检）。又命令百官学习背诵。刺史、太守、县令或县长，如果不通晓《六条诏书》及记账的方法，就不能做官。

自从西晋末年以来，文章竞为浮华，成为一时风气。宇文泰想改变这种弊病，趁西魏文帝祭祀祖庙、官员们汇集到都城的时候，命令苏绰撰成《大诰》，上奏朝廷，加以颁行。《大诰》说：

中兴十一年，仲夏，各地长官都聚集在朝廷。柱国宇文泰及群公与各位将军，没有谁没到会。便在这时全面考查各种制度，颁布给各地，以辅助国家的政教。皇帝说：“古代帝尧任命羲和，使百官各尽其职，舜任命皋陶等九人为官，各种事情都顺利做成，武丁任用傅说，使自己被尊为高宗。现在是个好时机，我敬顺天时，告诉你们各位官长，让大家都到我太祖的庙庭中来。我将对你们宣布重大的命令。

六月丁巳，皇帝清晨来到太庙，所有的官员，无不各就其位。

皇帝说：“唉，我的元辅、群公、百官、卿士、庶尹及御事们，我敬承先祖遗命，考查了先代圣王的制度，对各位官员下达这一重大命令。先前我太祖神皇帝，开始接受上天的大命，开创大业。烈祖景宗，向四方开拓疆土，完成了武功。到了我祖文皇帝，大兴文教，敬思先父武皇帝，也没有败坏先祖们的基业。从那以后，日益衰弱，东土出现大乱，黎民百姓，遭受涂炭。我继承祖先遗业，日夜警惧，就像要过一条大河，不知该从哪儿下水。所以参考古代帝王的制度，揣度先王的政教，以解救百姓的疾苦。那些贤明的先王，给过我的教诲，说上天创造出百姓，不能自己治理自己，上帝深察下情，明晓事理，设置天子以治理百姓。天子不可能一个人治理百姓，于是广求德行完美的人，设置百官及各种官吏来辅佐自己。上天设立天子，天子设置百官，都是为了体察百姓，不是为了贪图安逸。天子就像头，百姓就像脚，百官就像胳膊和大腿一样辅助天子。上下连为一体，各自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从而达到最高的原则。所以先王经常教导说：‘天子能够努力把天子的事做好，臣子能够把臣子的事做好，国家就会被治理好。’如今我受上天的福佑，登上帝位。辅佐我的百官又服从国家的政令，都恪尽职守。唉，要是天子不用心把天子的事做好，臣下不用心把臣下的事做好，政治哪会不败坏呢，唉，艰难呀！各位官员，请恭敬地听取命令。”

皇帝说：“柱国，四海不宁，已有二十年，上天没有绝我太祖以下列祖历代相传的大命，让我作天子。国家有灭亡的危险，你成为国家的栋梁。朝廷缺乏最高的准则，你便担任宰相。百官没有秩序，于是你总率百官。你文武兼备，英明善治，宣扬七种德行，创建九种功绩，剪暴除乱，使百姓安宁，九州以外的人，也享受你的恩惠，好像伊尹在商代，吕望在周代，傅说辅佐武丁，使我享受无穷的福庆。”

皇帝说：“群公、太宰、太尉、司徒、司空，群公对于我，就像鼎的三足辅佐我。太宰是天官府的首脑，要做好治、教、礼、政、刑、事六种职务。太尉掌管军事，职在消除战争。司徒掌管百姓，要认真宣布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种教化。司空掌管土地，要开发地利，为百姓谋利益。朝廷三公，就像天上有三台星；朝廷四辅，就像一年有四季。一切官职虽然是按上天的意志设立的，但需人去作。”

皇帝说：“各位将军，你们雄壮英武，如雄鹰飞扬，充当我的武臣，盗贼为非作歹，蛮夷乱乱中原，你们前往征讨，用恩惠安抚他们，用威刑监督他们。战争的最终目的是消除战争，各国实现和平。使全国各地没有人违抗我的命令，这便是你们的功绩。”

皇帝说：“各位地方长官，你们的职责是为国家治理疆土，充当百姓的父母。百姓不能忍受饥饿，所以先代圣王重视农耕；百姓不能忍受寒冷，所以先代圣王重视纺织。百姓如果不孝敬慈爱，亲人之间就会缺乏恩情；如果不尊崇礼让，就会产生争夺的念头。这六件事，确实是教化的根本。唉！治理百姓应当宽厚，但太宽厚百姓又会懈怠。你们应该用礼仪治理百姓，不要太刚猛，也不要太软弱，一切行为都要尽量符合事物的规律。”

皇帝说：“卿士、庶尹及御事们，帝王好比年，卿士就像一年中的十二月，庶尹就像一年有三百六十五日，御事就像一天有十二个时辰。年、月、日、时，先后不发生错乱，各种制度就将符合时宜，一切事情都将顺畅。唉！你们这些天子的官员，宰治各地，就像天上的北斗，调和元气阴阳，使他们保持和谐，百姓永远仰仗你们；如果违背正常秩序，万物就会遭受伤害。世道艰难呀！”

皇帝说：“天地运行的规律，阴阳更替；礼俗风尚变化的原则，文采与质朴代兴。从三皇五帝以来，一直到如今，风俗制度发生变化，并不是后代必须更改前代的教令，而是为了设法挽救前代的弊端，风俗制度没有发生变化，并不是前后因循，而是这些风俗制度本身就能长期存在。我大魏上承周代衰亡时期的世风，又吸取了秦汉时代的陋俗，因循了魏晋两朝奢华怪诞的风气，这五代浮薄的社会风气，历代相承，未加改变。要使风俗和厚，宣扬教化，哪有可能办到呢？唉！公辅、庶僚及列侯们，我自思德行鄙劣，全心尽力，努力继承先王的伟大业绩，不敢松懈享乐。唉，你们各位官员，应当与我的想法一样，使德行淳朴，恭谨地坚守自己的职责。不要奢华，要讲究朴实，不要虚伪，要讲究真诚。不要犯错误，不要忘记自己的职责，用夏、商、周三代常用的法则来统一世风，使社会风气归向道德仁义，以此保全我祖宗传下来的大命。承上天的福佑，使国家安宁，百姓永远康乐。要慎重呀！要慎重呀！我就不多说了。”

柱国宇文泰与群官敬礼后说：‘天降圣明的人作天子，天子是百姓的父母。’三皇五帝，都遵循这一原则，以至于不用刑法便使天下大治。从那以后，已经过千年，再也没听说哪个帝王遵循这一原则了。陛下想建立功业，将改正乱世风俗，使社会风气变得和厚，向我们群臣颁布重大命令。陛下的话真博大，说起来并不难，做起来才难。任何事情都有开头，但很少有善始善终的。《商书》上说：‘始终如一，德行日进。’我们希望陛下慎终如始，使德行日益光大，我们臣下怎敢不日夜称扬陛下的美德。这重大的命令，还未传遍四方，以远布陛下的恩德。应当使全国最偏远的百姓，也清楚地领会陛下的教诲，行为都向正确的方向转变，永远获得无穷无尽的好处。”

皇帝说：“好啊。”

从此以后，文章都按这种体裁撰写。

苏绰生性节俭朴素，不治家产，家中没有多余的财物。他因为全国还未平定，常把统一天下作为自己的责任。广求贤才俊杰，一起探寻治理国家的办法，凡是他推荐的人，都受到重用。太祖宇文泰也推心置腹地任用他，从未说过不满意他的话。宇文泰有时到都城外去游玩，经常都预先在空白纸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交给苏绰，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处理，苏绰便根据情况做出裁决，加以实行，等宇文泰回来后，告诉他一声就可以了。苏绰曾说，治理国家的方法是，官员们应该像慈祥的父亲那样爱护百姓，像严格的老师那样教诲百姓。他每次与公卿议论政事，都是从白天一直谈到晚上，事情无论大小，他都了如指掌。他长期用脑过度，身体疲劳至极，于是得了支气管炎。大统十二年，苏绰死在任上，当时他四十九岁。

太祖宇文泰为苏绰的死感到悲痛惋惜，他的悲伤影响到身边的人。当要安葬苏绰的时候，他对公卿们说：“苏尚书一生谦虚逊让，崇尚节俭，我想保全他平日的志向，又怕平庸之辈不理解，如果对他进行隆重的追赠，又与我们以前相互间了解相违背，我进退两难，拿不准该怎么办才好。”尚书令史麻瑶逾越次序走上前来说：“古代晏子是齐国德行卓著的大夫，一件狐皮袄子穿了三十年。他死的时候，遗嘱只需一辆马车运载灵柩。齐侯没有改变他的志向。苏绰既然操行纯洁，以谦虚退让自处，愚意认为应当从俭办理，从此宣扬他的美德。”太祖认为他的意见很好，于是把麻瑶推荐给朝廷。当苏绰的遗体被送回武功老家安葬时，只用一辆布车载着他的灵柩。太祖与群公都步行把他的灵车送出同州外城门外。太祖亲自在灵车后面洒酒祭奠，他说：“尚书平时所做的事，他的妻子儿女和兄弟们不知道的，我全知道。只有你知道我的心，我知道你的心。正想与你一起平定天下，你却不幸离工我去了，该怎么办呢！”于是放声痛哭，竟不知道酒杯从手中掉到了地上。到下葬那天，他又派人去用牛、羊、猪三种牲畜祭奠他。祭文是太祖亲手写的。

苏绰还撰有《佛性论》《七经论》等文章，都传于世。北周明帝二年，让苏绰配祭于太祖庙庭。他的儿子苏威继承了他美阳伯的爵位。

史臣说：《尚书》上说：“帝王不用贤才就治理不好国家，贤才不被帝王任用便没有俸禄。”所以知人善任便是圣明的君主，这是治理国家最首要的事。贤才如受到任用就应奋发有为，这是作臣子的应尽职责。至于像伊尹、傅说、皋陶、管仲这些古代名臣，从微贱而升至高位，世上很少听说过；而孔子、韩信等贤才却受到驱逐，服事卑职，这种事时时都有。《尚书·尧典》《皋陶谟》之所以要昭示古代圣王用人的准则，《诗经·国风》《小雅》之所以要对贤才得不到任用进行讥刺，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啊。君主们如果真的能借鉴前代事迹的得失，不辞辛劳，虚己待人，像周公纳才那样，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知道有人是贤才就一定加以任用，授给他们爵位时不要有所疑虑，这样，他们的德行就可与舜、禹、商汤、周武王这些古代圣王媲美，稷、契、伊尹、吕望这样的名臣也就能并肩出现了。

周太祖宇文泰仗剑起事，各种制度都需着手制定。他在各种势力相互争夺的时候颁行简便的法律制度，在三方鼎峙的时候创建使国家安定的礼仪。最终能铲除浮华衰弊的习俗，树立起质朴的新风，使奢侈的社会风气趋于俭朴。新的礼俗制度在全国推行后，百姓们变得恭敬守法，官长受到尊重，边疆虽多次受到敌人的骚扰，但百姓亲附，邻国归顺。这些可以说是苏令绰的功劳啊。他名冠当世，恩泽惠及后代，确也应该啊！

周书卷三十一

列传第二十三

韦孝宽

韦叔裕字孝宽，京兆杜陵人也，少以字行。世为三辅著姓。祖直善，魏冯翊、扶风二郡守。父旭，武威郡守。建义初，为大行台右丞，加辅国将军、雍州大中正。永安二年，拜右将军、南（幽）〔豳〕州刺史。时氐贼数为抄窃，旭随机招抚，并即归附。寻卒官。赠司空、冀州刺史，谥曰文惠。

孝宽沉敏和正，涉猎经史。弱冠，属萧宝夤作乱关右，乃诣阙，请为军前驱。朝廷嘉之，即拜统军。随冯翊公长孙承业西征，每战有功。拜国子博士，行华（阴）〔山〕郡事。属侍中杨侃为大都督，出镇潼关，引孝宽为司马。侃奇其才，以女妻之。永安中，授宣威将军、给事中，寻赐爵山北县男。普泰中，以都督从荆州刺史源子恭镇襄城，以功除（浙）〔析〕阳郡守。时独孤信为新野郡守，（司）〔同〕荆州，与孝宽情好款密，政术俱美，荆部吏人，号为联璧。孝武初，以都督镇城。

文帝自原州赴雍州，命孝宽随军。及剋潼关，即授弘农郡守。从擒窦泰，兼左丞，节度宜阳兵马事。仍与独孤信入洛阳城守。复与宇文贵、怡峰应接颍州义徒，破东魏将任祥、尧雄于颍川。孝宽又进平乐口，下豫州，获刺史冯邕。又从战于河桥。时大军不利，边境骚然，乃令孝宽以大将军行宜阳郡事。寻迁南兖州刺史。

是岁，东魏将段琛、尧杰复据宜阳，遣其（扬）〔阳〕州刺史牛道恒扇诱边民。孝宽深患之，乃遣谍人访获道恒手迹，令善学书者伪作道恒与孝宽书，论归款意，又为落烬烧迹，若火下书者，还令谍人送于琛营。琛得书，果疑道恒，其所欲经略，皆不见用。孝宽知其离阻，日出奇兵掩袭，擒道恒及琛等，崤、渑遂清。

大统五年，进爵为侯。八年，转晋州刺史，寻移镇玉壁，兼摄南汾州事。先是山胡负险，屡为劫盗，孝宽示以威信，州境肃然。进授大都督。

十二年，齐神武倾山东之众，志图西入，以玉壁冲要，先命攻之。连营数十里，至于城下，乃于城南起土山，欲乘之以入。当其山处，城上先有两高楼。孝宽更缚木接之，命极高峻，多积战具以御之。齐神武使谓城中曰：“纵尔缚楼至天，我会穿城取尔。”遂于城南凿地道。又于城北起土山，攻具，昼夜不息。孝宽复掘长堑，要其地道，仍饬战士屯堑。城外每穿至堑，战士即擒杀之。又于堑外积柴贮火，敌人有伏地道内者，便下柴火，以皮韛吹之。吹气一冲，咸即灼烂。城外又造攻车，车之所及，莫不摧毁。虽有排盾，莫之能抗。孝宽乃缝布为缦，随其所向则张设之。布既悬于空中，其车竟不能坏。城外又缚松于竿，灌油加火，规以烧布，并欲焚楼。孝宽复长作铁钩，利其锋刃，火竿来，以钩遥割之，松麻俱落。外又于城四面穿地，作二十一道，分为四路，于其中各施梁柱，作讫，以油灌柱，放火烧之，柱折，城并崩坏。孝宽又随崩处竖木栅以扞之，敌不得入。城外尽其攻击之术，孝宽咸拒破之。

神武无如之何，乃遣仓曹参军祖孝征谓曰：“未闻救兵，何不降也？”孝宽报云：“我城池严固，兵食有余，攻者自劳，守者常逸。岂有旬朔之间，已须救援。适忧尔众有不反之危。孝宽关西男子，必不为降将军也。”俄而孝征复谓城中人曰：“韦城主受彼荣禄，或复可尔，自外军士，何事相随入汤火中耶？”乃射募格于城中云：“能斩城主降者，拜太尉，封开国郡公，邑万户，赏帛万匹。”孝宽手题书背，反射城外云：“若有斩高欢者，一依此赏。”孝宽弟子迁，先在山东，又锁至城下，临以白刃，云若不早降，便行大戮。孝宽慷慨激扬，略无顾意。士卒莫不感励，人有死难之心。

神武苦战六旬，伤及病死者十四五，智力俱困，因而发疾。其夜遁去。后因此忿恚，遂殂。魏文帝嘉孝宽功，令殿中尚书长孙绍远、左丞王悦至玉壁劳问，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进爵建忠郡公。

废帝二年，为雍州刺史。先是，路侧一里置一土候，经雨颓毁，每须修之。自孝宽临州，乃勒部内当候处植槐树代之。既免修复，行旅又得庇荫。周文后见，怪问知之，曰：“岂得一州独尔，当令天下同之。”于是令诸州夹道一里种一树，十里种三树，百里种五树焉。

恭帝元年，以大将军与燕国公于谨伐江陵，平之，以功封穰县公。还，拜尚书右仆射，赐姓宇文氏。（二）〔三〕年，周文北巡，命孝宽还镇玉壁。周孝闵帝践阼，拜小司徒。明帝初，参麟趾殿学士，考校图籍。

保定初，以孝宽立勋玉壁，遂于玉壁置勋州，仍授勋州刺史。齐人遣使至玉壁，求通互市。晋公护以其相持日久，绝无使命，一日忽来求交易，疑别有故。又以皇姑、皇世母先没在彼，因其请和之际，或可致之。遂令司门下大夫尹公正至玉壁，共孝宽详议。孝宽乃于郊盛设供帐，令公正接对使人，兼论皇家亲属在东之意。使者辞色甚悦。时又有汾州胡抄得关东人，孝宽复放东还，并致书一牍，具陈朝廷欲敦邻好。遂以礼送皇姑及护母等。

孝宽善于抚御，能得人心。所遣间谍入齐者，皆为尽力。亦有齐人得孝宽金货，遥通书疏。故齐动静，朝廷皆先知。时有主帅许盆，孝宽托以心膂，令守一戍。盆乃以城东入。孝宽怒，遣谍取之，俄而斩首而还。其能致物情如此。

汾州之北，离石以南，悉是生胡，抄掠居人，阻断河路。孝宽深患之。而地入于齐，无方诛剪。欲当其要处，置一大城。乃于河西征役徒十万，甲士百人，遣开府姚岳监筑之。岳色惧，以兵少为难。孝宽曰：“计成此城，十日即毕。既去晋州四百余里，一日创手，二日伪境始知；设令晋州征兵，二日方集；谋议之间，自稽三日；计其军行，二日不到。我之城隍，足得办矣。”乃令筑之。齐人果至南首，疑有大军，乃停留不进。其夜，又令汾水以南，傍介山、稷山诸村，所在纵火。齐人谓是军营，遂收兵自固。版筑克就，卒如其言。

四年，进位柱国。时晋公护将东讨，孝宽遣长史辛道宪启陈不可，护不纳。既而大军果不利。后孔城遂陷，宜阳被围。孝宽乃谓其将帅曰：“宜阳一城之地，未能损益。然两国争之，劳师数载。彼多君子，宁乏谋猷。若弃崤东，来图汾北，我之疆界，必见侵扰。今宜于华谷及长秋速筑城，以杜贼志。脱其先我，图之实难。”于是画地形，具陈其状。晋公护令长史叱罗协谓使人曰：“韦公子孙虽多，数不满百。汾北筑城，遣谁固守？”事遂不行。天和五年，进爵郧国公，增邑通前一万户。

是岁，齐人果解宜阳之围，经略汾北，遂筑城守之。其丞相斛律明月至汾东，请与孝宽相见。明月云：“宜阳小城，久劳战争。今既入彼，欲于汾北取偿，幸勿怪也。”孝宽答曰：“宜阳彼之要冲，汾北我之所弃。我弃彼图，取偿安在？且君辅翼幼主，位重望隆，理宜调阴阳，抚百姓，焉用极武穷兵，构怨连祸！且沧、瀛大水，千里无烟，复欲使汾、晋之间，横尸暴骨？苟贪寻常之地，涂炭疲弊之人，窃为君不取。”

孝宽参军曲岩颇知卜筮，谓孝宽曰：“来年，东朝必大相杀戮。”孝宽因令岩作谣歌曰：“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百升，斛也。又言：“高山不摧自崩，槲树不扶自竖。”令谍人多赍此文，遗之于邺。祖孝征既闻，更润色之，明月竟以此诛。

建德之后，武帝志在平齐。孝宽乃上疏陈三策。其第一策曰：

臣在边积年，颇见间隙，不因际会，难以成功。是以往岁出军，徒有劳费，功绩不立，由失机会。何者？长淮之南，旧为沃土，陈氏以破亡余烬，犹能一举平之。齐人历年赴救，丧败而反，内离外叛，计尽力穷。《传》不云乎：“雠有衅焉，不可失也。”今大军若出轵关，方轨而进，兼与陈氏共为掎角；并令广州义旅，出自三鵶；又募山南骁锐，沿河而下；复遣北山稽胡绝其并、晋之路。凡此诸军，仍令各募关、河之外劲勇之士，厚其爵赏，使为前驱。岳动川移，雷骇电激，百道俱进，并趋虏庭。必当望旗奔溃，所向摧殄。一戎大定，实在此机。

其第二策曰：

若国家更为后图，未即大举，宜与陈人分其兵势。三鵶以北，万春以南，广事屯田，预为贮积。募其骁悍，立为部伍。彼既东南有敌，戎马相持，我出奇兵，破其疆埸。彼若兴师赴援，我则坚壁清野，待其去远，还复出师。常以边外之军，引其腹心之众。我无宿舂之费，彼有奔命之劳。一二年中，必自离叛。且齐氏昏暴，政出多门，鬻狱卖官，唯利是视，荒淫酒色，忌害忠良。阖境熬然，不胜其弊。以此而观，覆亡可待。然后乘间电扫，事等摧枯。

其第三策曰：

窃以大周土宇，跨据关、河，蓄席卷之威，持建领之势。太祖受天明命，与物更新，是以二纪之中，大功克举。南清江、汉，西龛巴、蜀，塞表无虞，河右底定。唯彼赵、魏，独为榛梗者，正以有事三方，未遑东略。遂使漳、滏游魂，更存余晷。昔勾践亡吴，尚期十载；武王取乱，犹烦再举。今若更存遵养，且复相时，臣谓宜还崇邻好，申其盟约。安人和众，通商惠工，蓄锐养威，观衅而动。斯则长策远驭，坐自兼并也。

书奏，武帝遣小司寇淮南公元（卫）〔伟〕、开府伊娄谦等重币聘齐。尔后遂大举，再驾而定山东，卒如孝宽之策。

孝宽每以年迫悬车，屡请致仕。帝以海内未平，优诏弗许。至是复称疾乞骸骨。帝曰：“往已面申本怀，何烦重请也。”

五年，帝东伐，过幸玉壁。观御敌之所，深叹羡之，移时乃去。孝宽自以习练齐人虚实，请为先驱。帝以玉壁要冲，非孝宽无以镇以，乃不许。及赵王招率兵出稽胡，与大军掎角，乃敕孝宽为行军总管，围守华谷以应接之。孝宽克其四城。武帝平晋州，复令孝宽还旧镇。

及帝凯还，复幸玉壁。从容谓孝宽曰：“世称老人多智，善为军谋。然朕唯共少年，一举平贼。公以为何如？”孝宽对曰：“臣令衰耄，唯有诚心而已。然昔在少壮，亦曾输力先朝，以定关右。”帝大笑曰：“实如公言。”乃诏孝宽随驾还京。拜大司空，出为延州总管，进位上柱国。

大象元年，除徐兖等十一州十五镇诸军事、徐州总管。又为行军元帅，狗地淮南。乃分遣杞公宇文亮攻黄城，郕公梁士彦攻广陵，孝宽率众攻寿阳，并拔之。初孝宽到淮南，所在皆密送诚款。然彼五门，尤为险要，陈人若开塘放水，即津济路绝。孝宽遽令分兵据守之。陈刺史吴文育果遣决堰，已无及。于是陈人退走，江北悉平。

军还，至豫州，宇文亮举兵反，潜以数百骑袭孝宽营。时亮圉官茹宽密白其状，孝宽有备。亮不得入，遁走，孝宽追获之。诏以平淮南之功，别封一子滑国公。

及高祖宣帝崩，隋文帝辅政，时尉迟迥先为相州总管，诏孝宽代之。又以小司徒叱列长义为相州刺史，先令赴邺。孝宽续进，至朝歌，迥遣大都督贺兰贵赍书候孝宽。孝宽留贵与语以察之，疑其有变，遂称疾徐行。又使人至相州求医药，密以伺之。既到汤阴，逢长义奔还。孝宽兄子魏郡守艺又弃郡南走。孝宽审讦其状，乃驰还。所经桥道，皆令毁撤，驿马悉拥以自随。又勒（骑）〔驿〕将曰：“蜀公将至，可多备肴酒及刍粟以待之。”迥果遣仪同梁子康将数百骑追孝宽，驿司供设丰厚，所经之处，皆辄停留，由是不及。

时或劝孝宽，以为洛京虚弱，素无守备，河阳镇防，悉是关东鲜卑，迥若先往据之，则为祸不小。乃入保河阳。河阳城内旧有鲜卑八百人，家并在邺，见孝宽轻来，谋欲应迥。孝宽知之，遂密造东京官司，许称遣行，分人指洛阳受赐。既至洛阳，并留不遣。因此离解，其谋不成。

六月，诏发关中兵，以孝宽为元帅东伐。七月，军次河阳。迥所署仪同薛公礼等围逼怀州，孝宽遣兵击破之。进次怀县永〔桥〕城（桥）之东南。其城既在要冲，雉堞牢固，迥已遣兵据之。诸将士以此城当路，请先攻取。孝宽曰：“城小而固，若攻而不拔，捐我兵威。今破其大军，此亦何能为也。”于是引军次于武陟，大破迥子惇，惇轻骑奔邺。军次于邺西门豹祠之南。迥自出战，又破之。迥穷迫自杀。兵士在小城中者，尽坑于游豫园。诸有未服，皆随机讨之，关东悉平。十月，凯还京师。十一月薨，时年七十二。赠太傅、十二州诸军事、雍州牧。谥曰襄。

孝宽在边多载，屡抗强敌。所有经略，布置之初，人莫之解；见其成事，方乃惊服，虽在军中，笃意文史，政事之余，每自披阅，末年患眼，犹令学士读而听之。又早丧父母，事兄嫂甚谨。所得俸禄，不入私房。亲族有孤遗者，必加振赡。朝野以此称焉。长子谌年已十岁，魏文帝欲以女妻之。孝宽辞以兄子世康年长。帝嘉之，遂以妻世康。孝宽有六子，总、寿、霁、津知名。

译文：

韦叔裕，字孝宽，京兆杜陵人，自小别人便用他的字称呼他，于是把字作为名。韦孝宽祖祖辈辈都是三辅大族。他的祖父韦直善，曾任北魏冯翊、扶风二郡太守，父亲韦旭，曾任武威郡太守。北魏孝庄帝建义年间初，韦旭任大行台右丞，加辅国将军、雍州大中正等官职。永安二年，被任命为右将军、南幽州刺史。当时氐族多次抢掠财物，韦旭根据情况，加以安抚，氐人都迅速地降附他。不久，韦旭死于任上。朝廷赠他司空、冀州刺史等官，谥号为“文惠”。

韦孝宽为人深沉机敏，温和正直。他二十岁时，遇到萧宝夤在关中发动叛乱，于是他前往都城洛阳，请求朝廷让他作为大军的前锋去平定叛乱。朝廷很欣赏他这种行为，便任命他为统军。韦孝宽随冯翊公长孙承业挥师西进，每次战斗，他都有战功。被任命为国子博士，代理华山郡太守的职务。恰好侍中杨侃以大都督的身份离开京城，镇守潼关，让韦孝宽作他的都督府司马。杨侃对韦孝宽的才干感到惊奇。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做妻子。永安年间，朝廷任命韦孝宽为宣威将军、给事中，不久又授予他山北县男的爵位。北魏节闵帝普泰年间，韦孝宽以都督的身份隶属荆州刺史源子恭，镇守襄城。因功被任命为析阳郡太守。当时独孤信任新野郡太守，二郡同属荆州，独孤信与韦孝宽很要好，亲密无间，而且政绩都很好，荆州的官吏和百姓称他们二人为“联璧”。北魏孝武帝初年，韦孝宽以都督的身份，独自镇守襄城。

北周文帝宇文泰从原州进军雍州，命令韦孝宽随大军前往。攻下潼关后，当即任命他为弘农郡太守。后随宇文泰俘获东魏大将窦泰，兼任行台左丞，统辖宜阳郡兵马。随即与独孤信进驻洛阳，据城而守。后又与宇文贵、怡峰接应在颍州起事响应西魏的人，在颍川打败了东魏的将领任祥、尧雄。韦孝宽又进军攻下东口，夺得豫州，擒获东魏豫州刺史冯邕。后又随文帝宇文泰在河桥同东魏军会战，西魏军队打了败仗，边界一带极不安宁，于是命令韦孝宽以大将军的身份代理宜阳郡太守的职务。不久升任南兖州刺史。

就在这一年，东魏将领段琛、尧杰再次攻占宜阳，派阳州刺史牛道恒鼓动招诱西魏边界百姓。韦孝宽为此深感忧虑，于是派间谍寻求到牛道恒的手迹，让善于模仿别人笔迹的人伪造了一封牛道恒给韦孝宽的信，信中说到牛道恒向西魏投诚的意图，并在信纸上弄了些火星烧灼的痕迹，好像这封信是牛道恒在灯火下写的一样，再令间谍把这封信扔到段琛的军营中。段琛得到这封信后，果然对牛道恒产生怀疑，牛道恒想做什么事，都得不到段琛的许可。韦孝宽知道敌方已经离心，相互牵制，于是出奇兵突施袭击，俘获牛道恒及段琛等人，崤山、渑池一带因而安定。

西魏文帝大统五年，将韦孝宽的男爵升为侯爵。大统八年，转任晋州刺史，不久改任到玉璧镇守，兼任南汾州刺史。在此以前，山胡依仗地势险阻，经常作打家劫舍的事，韦孝宽既用武力镇压，又以信义招抚，使南汾州境内极其清静。朝廷提升韦孝宽为大都督。

大统十二年，北齐神武帝高欢统帅东魏所有军队，立志要攻占关中，因玉壁扼守要道，首先命令大军攻下玉壁。东魏军连营数十里，直抵玉壁城下，于是在城南边垒土为山，打算在土山造成后，登上山顶攻入玉壁城中。正对着东魏军修筑土山的地方，玉壁城墙上本有两座高楼，韦孝宽命令在楼上捆扎树木，尽量增加高度，在那儿聚积许多武器，加以抵御。北齐神武帝派人对城中守军说：“任你们把楼增到天那么高，我也会挖地道把你们抓获。”于是在城南边挖掘地道，并在城北修造土山和攻城器械，昼夜不停。韦孝宽又命令在城中挖一道长长的堑壕，以拦截敌方的地道，并告诫战士在堑壕边防守，城外敌军把地道挖到堑壕时，西魏兵便将他们捉住，并杀掉他们。另外在堑壕外堆积柴草，准备火种，如有敌军隐藏在地道中，便扔下柴草，点燃后，用皮制的风箱鼓风，大火一拥而入，地道里的敌军全都被烧伤。城外敌军又造出攻城车，城墙被攻城车撞到的地方，全都崩毁，即使用排螲也抵敌不住。韦孝宽便用布缝制帐幕，敌方攻城车往哪儿攻，便在哪儿把帐幕展开。布幕悬挂在空中，敌方攻城车始终不能将它损坏。城外敌军又在长竿上绑着松木和麻，浸灌油脂，点上火，想用来烧毁布幕，并试图烧毁城楼。韦孝宽又制造一种长铁钩，将铁钩的刃口磨得很锋利，敌方将火竿伸来时，便远远地用铁钩割截，使火竿上的松木和麻掉下。城外敌军又在玉壁城四周挖掘了二十一条地道，分为四个方向，在各条地道中用横梁和立柱作支撑，地道掘成后，把油脂浇在立柱上，再点火烧，立柱烧断后，地道上面的城墙都崩塌了。韦孝宽又在城墙崩毁的地方竖起木栅，加以防御，敌军不能攻进城中。城外进攻的敌人用尽了一切手段，韦孝宽都一一粉碎了。

神武帝高欢拿韦孝宽没办法，便派他的仓曹参军祖孝征对韦孝宽说：“没听说有救兵来，你为什么不投降呢？”韦孝宽回答说：“我方城池坚固，兵粮有余，攻城的人空自劳苦，守城的人总是安闲，哪有没几天便不得不要援军的道理？我只是担心你的部下有回不去的危险。我韦孝宽为关西大丈夫，绝不会当投降将军。”不一会祖孝征又对城中的兵士说：“韦城主受到他主上的恩宠俸禄，或许该那样做，而其他战士，又为什么要跟他赴汤蹈火呢？”于是用箭把悬赏标准射进城中，说：“如有人能杀城主向我军投降，将任命他为太尉，封开国郡公，食邑万户，赏赐帛一万匹。”韦孝宽亲手在敌方射进城中的字纸背面写上字，再射到城外，说：“如有人能杀高欢，按此行赏。”韦孝宽弟弟的儿子韦迁事先在东魏，这时被戴上枷锁，带到玉壁城下，敌军用刀抵住韦迁的身体，声称韦孝宽如不趁早投降，便将他杀死。韦孝宽言辞慷慨，意气昂扬，一点也没有顾念的意思。战士们无不为之感动激励，人人都有拼死的决心。

神武帝苦战两个月，他的部下受伤及患病而死者达十之四五，智竭力穷，于是生了病，趁夜间逃走了。后来因这事愤恨至极，竟至死去。西魏文帝嘉奖韦孝宽的功勋，令殿中尚书长孙绍远和尚书左丞王悦到玉壁慰劳，任命韦孝宽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爵位升为建忠郡公。

西魏废帝二年，韦孝宽就任雍州刺史。在此以前，路边每隔一里便设一土堆作为标志，土堆被雨水冲刷后便崩毁，经常需要修补。韦孝宽任雍州刺史后，便命令雍州各地在原土堆处种植槐树，代替土堆作为标志。这样既不需反复修补，来往行人又可以躲避日晒雨淋。周文帝宇文泰后来看到这一情况，感到奇怪，便加询问，得知事情缘由，说：“哪能仅一州如此，应让全国各地都照此办理。”于是命令各州在道路两边每隔一里种一株树，每隔十里种三株树，一百里种五株树。

西魏恭帝元年，任命韦孝宽为大将军，与燕国公于谨一起进攻江陵的梁朝，将它消灭，因功封为穰县公。回到长安，被任命为尚书右仆射，恩准他改姓宇文。恭帝三年，北周文帝宇文泰率军到北边巡视，命令韦考宽再次镇守玉壁。北周孝闵帝宇文觉即帝位以后，任命韦孝宽为小司徒。周明帝宇文毓即位初年，韦孝宽兼任麟趾殿学士，考订校勘地图书籍。

北周武帝宇文邕保定年间初，因韦孝宽曾在玉壁建立功勋，于是在玉壁设置勋州，并任命韦孝宽为勋州刺史。北齐派使节到玉壁，请求两国通商。晋公宇文护因为两国长期敌对，互不通使，现在忽然请求贸易往来，怀疑其中别有缘故。又因周武帝的姑姑和伯母先前一直留在北齐境内，趁北齐派人求和的时机，也许可以将她们接来。于是命令司门下大夫尹公正到玉壁，与韦孝宽详加讨论。韦孝宽便在城郊摆上丰盛的酒食和华丽的帷帐，让尹公正在那儿会见北齐使节，并谈到皇室亲戚在北齐境内的情况。北齐使节的言语和脸色都显得很高兴。当时又出现汾州胡人抢掠北齐人口的事，韦孝宽把抢来的人口又放回，并让他们带去一封信，详细阐述了周愿与齐和好的本意。齐国便将周武的姑姑及宇文护的母亲等人礼送到周。

韦孝宽善于领导，能让人归心于他。他派到北齐的间谍，都为他尽力。也有齐国人得到韦孝宽给的金银钱财后，与他远通书信。所以齐国有什么行动，周朝都预先知道。当时有支部队的长官叫许盆，韦孝宽把他作为自己的心腹，让他镇守一座戍所。许盆竟把城纳入北齐。韦孝宽很愤怒，派间谍去杀他，不一会，许盆的头便被割了送来。他就是这样能得人心。

汾州以北，离石以南一带地方，居住的都是没有编入户籍的胡人，他们抢掠居民财物，隔断黄河通道。韦孝宽为此深感忧虑。可是该地属于北齐疆土，又没办法出军加以剿除。韦孝宽想在胡人往来的要道上筑一座大城以资防守。于是在黄河西面各地征发十万民夫，配甲士一百人，派开府姚岳监督筑城事宜。姚岳表现出畏惧的神色，因所率战士太少而感到为难。韦孝宽说：“算来要筑好此城，十天时间也就够了。那儿距齐国晋州治所有四百多里地，我们第一天开始动工，第二天敌境才会得知此事；假如北齐晋州征调军队，要用两天时间才可能召集起来；而敌方商议对策，又得用三天时间；从晋州派军队来，两天之内不可能到达。我方城墙，是完全有时间筑好的。”于是下令筑城。北齐果然派军队南来，因怀疑北周有大军，便停下来不敢继续进军。当晚，韦孝宽又命令汾水以南，介山、稷山下各村，到处烧起火堆，齐国的人认为那都是北周的军营，于是聚结军队，加强防守。北周终于将城筑成，结果像韦宽所说的一样。

保定四年，授韦孝宽勋为柱国。当时晋公宇文护将向北齐发动进攻，韦孝宽派长史辛道宪陈述不能出兵的意见，宇文护不加采纳，后大军果然失利。随即孔城被北齐攻占，宜阳也受到围攻。韦孝宽便对麾下将领说：“宜阳城这地方，有它没多少好处，没它也没多少坏处，可是两国为争夺它，竟打了几年的仗。敌方有识之士很多，难道会缺乏好的谋略。假如他们放弃崤山以东，径直向汾水以北发起攻击，我国疆界，一定会受到侵扰。现在应当在华谷及长秋两地尽快地筑起城池，以便使敌方打消这一念头。假如他们在我们之前采取行动，再想消灭他们就很困难了。”于是画出地形图，把情况向朝廷详细地作了汇报。晋公宇文护让他的长史叱罗协对韦孝宽派来的人说：“韦公子孙虽然很多，也不足一百人。他要在汾水以北筑城，准备派谁去坚守呢？”于是这事便没实行下去。周武帝天和五年，将韦孝宽的爵位升为郧国公，增加他食邑户数，加上以前的共达一万户。

这一年，齐国果真解除对宜阳的围攻，占有汾水以北的土地，并筑城据守。北齐丞相斛律明月到汾水东边，请求与韦孝宽会见。斛律明月说：“宜阳一座小城，使我们长期交战，现在宜阳既然被你方获取，我们想在汾水北边取得补偿，希望你们不要怪罪才是。”韦孝宽回答说：“宜阳是你们的要镇，汾水以北的土地是我们自动放弃了的。我们抛弃的东西，你们却想方设法得到它，哪能说是得到了补偿呢？况且阁下辅佐幼主，职位很重，声望也高，按理该协调阴阳，安抚百姓，为什么要穷兵黩武，招来怨恨，使祸事不断呢！而且阁下国内沧、瀛二州一带发大水，致使方圆千里范围内，人烟断绝，难道现在又想在汾、晋二州造成尸骨遍地的景象？假如贪图不要紧的土地，使本来穷困已极的百姓再遭涂炭，我私下里认为阁下是不会这样做的。”

韦孝宽的参军曲岩很熟悉卜筮的方法，他对韦孝宽说：“明年东边的齐国定将发生大屠杀。”于是，韦孝宽让曲岩制造童谣说：“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百升，就是斛。又说：“高山不摧自崩，槲树不扶自竖。”让间谍带上很多写有这些谣言的纸张，在北齐都城散发。北齐祖孝征听到后，又添枝生叶，斛律明月竟因此被杀。

周武帝建德年间以后，立志要吞并齐国，于是韦孝宽上书陈述三个策略。他的第一项策略说：

臣下镇守边疆多年，对齐国的弱点了解得比较清楚，不利用时机，是难以成功的。所以去年出兵，白白地使战士劳苦，物资耗费，没获得任何胜利，正是因为没抓住机会。为什么呢？淮河以南，原来是肥沃的土地，陈朝依靠破败伤亡之后的残余力量，竟还能一举从北齐手中把它夺取，北齐连年派军救援，都大败而回，内部离心，盟国背叛，搞得智穷力竭。《左传》上不是说过这样的话吗：“敌方已露出破绽，机不可失。”现在我国大军如果从轵关进击，各军齐头并进，并且与陈国军队形成夹击的形势；再命令广州义军从三鸦发起进攻，招募华山以南勇悍果敢的人，让他们沿黄河东进；另外派北边山地的稽胡部落阻断北齐并州与晋阳之间的交通。同时命令以上各支部队，招募敌境勇猛的人，多给他们一些爵位和赏赐，让他们作前锋。其势足以使山岳震动，河水倒流。各路大军都指向敌方老巢，迅如雷电。敌军看到我们的旗帜也肯定会奔逃，使我们所向无敌。一次战役便可以夺取彻底的胜利，现在正是大好时机。

他的第二项策略说：

如果朝廷准备以后再作打算，不能立即大举进攻，就应当联合陈国，分散齐国的兵力。我国应在三鸦以北、万春以南的地区，大力屯田，预先储备粮食。招募这一地区勇武强悍的人，编成部队。齐国东南边有陈国与之为敌，两国军队对垒，我国再出奇兵，攻击它的边界，齐国若调集大军救援，我方便坚壁清野，等到它的军队退回去以后，再派军进击。经常用我边界以外的部队，调动齐国内部的大军。我军没有丝毫损失，便可使敌人疲于奔命。这样，在一两年中，敌军肯定会出现逃跑叛降的情况。而且齐国君主昏庸残暴，大臣各执己见。断案视钱多少，出售官职，唯利是图，沉溺于酒色，猜忌残害忠良。齐国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忍受不了这种腐败的政治。从这方面看，其灭亡指日可待。我们到时再乘机迅速加以消灭，这有如摧枯拉朽。

他的第三项策略说：

我私下里认为，大周疆域包有潼关、黄河，拥有席卷天下、高屋建瓴的有利形势。太祖承受上天大命，革新政治，所以在二十多年中，便能建立宏伟的功业。在南边平定了长江和汉水交汇的一带地区，在西边夺取了巴蜀，黄河以西地区也纳入了版图。只剩下赵、魏还未接受统治。而这正因为我国致力于征服其他三方，来不及经营东边，于是使他们能逃命于漳水边的邺城，苟延残喘。先前勾践立志灭吴，尚且以十年为期；周武王攻取丧乱的商朝，还需先后发动两次进攻。现在朝廷若打算等敌人恶贯满盈的时候，再相机行动，我认为最好还是再次与它讲和，缔结条约。使百姓安居乐业，贸易往来，使手工业者和商人获得益处，发现可以利用的时机，便采取行动。这是从长计议，坐着便消灭别人国家的办法。

他的奏章送达朝廷以后，周武帝派小司寇、淮南公元伟、开府伊娄谦等人带上厚礼，出使齐国。以后大举进攻，两次行动后，便灭掉齐国，和韦孝宽制定的策略相符。

韦孝宽经常因为自己快到七十岁了，多次请求朝廷免去他的职务。周武帝因全国还未统一，总是好言相劝，不许他辞职。到这时，韦孝宽又声称有病，请求回家休养。周武帝说：“以前我已当着你的面把我心里话给你说了，你为什么还要再提这个要求呢？”

建德五年，周武帝率军向东进攻齐国，经过玉壁，在那儿停留。他视察了先前韦孝宽抵抗北齐军队的地方，对韦孝宽大加称赞，过了好一会才离开。韦孝宽认为自己很熟悉北齐军队的情况，请武帝让他带部队作先锋。武帝认为玉壁是军队往来的要道，除韦孝宽外没人能镇守，于是拒绝了他的请求。后赵王宇文招统帅部队，联合稽胡，与武帝所帅大军夹击北齐，武帝便命令韦孝宽为行军总管，围攻齐国华谷各城，以接应宇文招。韦孝宽攻占北齐四座城池。武帝攻下北齐晋州以后，又命令韦孝宽回军镇守玉壁。

后周武帝帅军凯旋，再到玉壁。武帝随随便便地对韦孝宽说：“世上的人说老年人智慧多，善于军事谋略。可是我和一批年轻人，一举消灭敌人。韦公你认为怎样？”韦孝宽回答说：“臣下如今老朽不堪，只剩下一颗忠诚的心。不过，当初我年轻力壮的时候，也曾经为先皇出力，从而平定关中。”武帝大笑着说：“你说的确是实话。”于是命令韦孝宽跟随自己返回京城长安。任命他为大司空，后离京任延州总管，将他的军勋升为上柱国。

周静帝大象元年，任命韦孝宽为徐、兖等十一州十五镇诸军事、徐州总管。又任行军总管，进军淮河以南。于是分别派杞公宇文亮进攻黄城，絣公梁士彦进攻广陵，韦孝宽率大军进攻寿阳，这些城池全被攻下。开始的时候，韦孝宽刚到达淮南，陈国各城守将都暗中派人联系，表示降服。其中以五门尤其重要，陈国若打开水库的堤岸，渡口和道路就将被淹没。韦孝宽立即分派部队前往防守。陈刺史吴文育果然派军掘堤，但已经来不及了。于是陈国军队退走，长江以北的地区都被平定。

韦孝宽从淮南撤军而回，到达豫州时，宇文亮举兵反叛，率几百骑兵秘密袭击韦孝宽的营帐。当时宇文亮封国的属官茹宽已把情况密报韦孝宽，使他预先有所防备，宇文亮攻不进去，便逃走了，韦孝宽追击，将他抓获。朝廷因为他夺取淮河以南的功勋，再封他的一个儿子为滑国公。

周宣布死后，隋文帝杨坚辅政，在此以前尉迟迥已任相州总管，朝廷命令韦孝宽去接替他，又任命小司徒叱列长义为相州刺史，让他先到相州治所邺城去。韦孝宽随后出后，到达朝歌时，尉迟迥派大都督贺兰贵带着书信在那儿迎接他。韦孝宽把贺兰贵留下，与他交谈，察言观色，怀疑事情不妙，便声称自己有病，慢慢前行。又派人到相州，借口寻医生和药物，暗中观察动静。到达汤阴时，碰上从相州逃回来的叱列长义。韦孝宽的侄子、魏郡太守韦艺又弃职南逃。韦孝宽弄清真实情况后，便乘马奔回。他所经过的桥梁，都下令拆毁，驿站马匹全部带走。又告诫驿将说：“蜀公快到了，你们得多准备些酒菜和饲料，以便接待他。”尉迟迥果然派仪同梁子康率领几百骑兵追捕韦孝宽，各驿主管人都给他们以丰盛的款待，追兵每到一处，都擅自停留，因而没有追上。

这时有人劝韦孝宽说，洛阳兵员很少，平时就没有多少守卫力量，在河阳城镇守的，都是原北齐的鲜卑兵，尉迟迥如果先一步占据河阳，将带来很大的危害。于是，韦孝宽进入河阳，据城而守。河阳城中原有鲜卑族士兵八百人，他们的家属都在邺城，见韦孝宽没带多少人马，暗中商议，准备响应尉迟迥。韦孝宽知道他们的密谋，于是暗中伪造东京洛阳下达的公文，谎称将派他们出征，分一批人到洛阳接受赏赐。被派出的人到洛阳后，全被留下，不让他们回到河阳。鲜卑兵因此力量分散，他们的阴谋也就没有实现。

大象二年六月，朝廷命令征调关中的军队，委任韦孝宽为元帅，率军东征。七月，大军进驻河阳城。尉迟迥所任命的仪同薛公礼等人围攻怀州，韦孝宽派军队将他们打败。大军又进驻怀县永桥城的东南边，永桥城因为地理位置极其重要，城墙建造得很坚固，尉迟迥已经派兵将它占据。众将领认为该城处在进军路线上，请求首先将它攻拔。韦孝宽说：“永桥城虽小却很坚固，如果我们发起攻击却攻不下，将使我军声威受到损害。现在我们打败他们的主力部队，永桥小城又能有什么作为呢？”于是率军进驻武陟，大败尉迟迥之子尉迟惇所部，尉迟惇单马逃回邺城。大军进驻邺城西门豹祠的南边。尉迟迥亲自出城应战，韦孝宽将他击败。尉迟迥因走投无路而自杀。尉迟迥部下在邺城内城中的，全被活埋在游豫园中。各地还有降服的，韦孝宽都根据情况，派军攻打，使关东完全安定下来。十月，韦孝宽凯旋长安，十一月逝世，终年七十二岁。朝廷赠他太傅、十二州诸军事、雍州牧等官。谥号为“襄”。

韦孝宽在边疆镇守多年，多次抵御了强敌的进攻。他所做的一切事情，在开始布置的时候，别人都觉得不可理解；看见他把事情办成后，才感到惊奇，因而很佩服他。他虽身在军营中，却一心一意地学习文学和历史著作，在处理政事后的闲暇时间，常常亲自翻览。晚年的时候，他得了眼病，仍让有文化的人读书给他听。此外，韦孝宽的父母死得很早，他对哥嫂极恭谨。获得的俸禄，也不放进自己的小家。亲戚和同族如有孤儿，他定会救济。朝廷和民间都因此称赞他。韦孝宽的大儿子韦谌已年满十岁，西魏文帝元宝炬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做妻子。韦孝宽推辞，说自己哥哥的儿子韦世康比韦谌年龄大，比较合适。文帝称赏他，便把女儿嫁给韦世康。韦孝宽有六个儿子，其中以韦总、韦寿、韦霁、韦津比较有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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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纪

隋书卷三

帝纪第三

炀帝上

炀皇帝讳广，一名英，小字阿，高祖第二子也。母曰文献独孤皇后。上美姿仪，少敏慧，高祖及后于诸子中特所钟爱。在周，以高祖勋，封雁门郡公。

开皇元年，立为晋王，拜柱国、并州总管，时年十三。寻授武卫大将军，进位上柱国、河北道行台尚书令，大将军如故。高祖令项城公韶、安道公李彻辅导之。上好学，善属文，沉深严重，朝野属望。高祖密令善相者来和遍视诸子，和曰：“晋王眉上双骨隆起，贵不可言。”既而高祖幸上所居第，见乐器弦多断绝，又有尘埃，若不用者，以为不好声妓，善之。上尤自矫饰，当时称为仁孝。尝观猎遇雨，左右进油衣，上曰：“士卒皆沾湿，我独衣此乎！”乃令持去。

六年，转淮南道行台尚书令。其年，征拜雍州牧、内史令。八年冬，大举伐陈，以上为行军元帅。及陈平，执陈湘州刺史施文庆、散骑常侍沈客卿、市令阳慧朗、刑法监徐析、尚书都令史暨慧，以其邪佞，有害于民，斩之右阙下，以谢三吴。于是封府库，资财无所取，天下称贤。进位太尉，赐辂车、乘马，衮冕之服，玄珪、白璧各一。复拜并州总管。俄而江南高智慧等相聚作乱，徙上为扬州总管，镇江都，每岁一朝。高祖之祠太山也，领武候大将军。明年，归藩。后数载，突厥寇边，复为行军元帅，出灵武，无虏而还。

及太子勇废，立上为皇太子。是月，当受册。高祖曰：“吾以大兴公成帝业。”令上出舍大兴县。其夜，烈风大雪，地震山崩，民舍多坏，压死者百余口。

仁寿初，奉诏巡抚东南。是后高祖每避暑仁寿宫，恒令上监国。

四年七月，高祖崩，上即皇帝位于仁寿宫。八月，奉梓宫还京师。并州总管汉王谅举兵反，诏尚书左仆射杨素讨平之。九月乙巳，以备身将军崔彭为左领军大将军。十一月乙未，幸洛阳。丙申，发丁男数十万掘堑，自龙门东接长平、汲郡，抵临清关，度河，至浚仪、襄城，达于上洛，以置关防。癸丑，诏曰：

乾道变化，阴阳所以消息，沿创不同，生灵所以顺叙。若使天意不变，施化何以成四时，人事不易，为政何以厘万姓！《易》不云乎：“通其变，使民不倦。”“变则通，通则久。”“有德则可久，有功则可大。”朕又闻之，安安而能迁，民用丕变。是故姬邑两周，如武王之意，殷人五徙，成汤后之业。若不因人顺天，功业见乎变，爱人治国者可不谓欤！

然洛邑自古之都，王畿之内，天地之所合，阴阳之所和。控以三河，固以四塞，水陆通，贡赋等。故汉祖曰：“吾行天下多矣，唯见洛阳。”自古皇王，何尝不留意，所不都者盖有由焉。或以九州未一，或以困其府库，作洛之制所以未暇也。我有隋之始，便欲创兹怀、洛，日复一日，越暨于今。念兹在兹，兴言感哽！

朕肃膺宝历，纂临万邦，遵而不失，心奉先志。今者汉王谅悖逆，毒被山东，遂使州县或沦非所。此由关河悬远，兵不赴急，加以并州移户复在河南。周迁殷人，意在于此。况复南服遐远，东夏殷大，因机顺动，今也其时。群司百辟，佥谐厥议。但成周墟塉，弗堪葺宇。今可于伊、洛营建东京，便即设官分职，以为民极也。

夫宫室之制本以便生，上栋下宇，足避风露，高台广厦，岂曰适形。故《传》云：“俭，德之共；侈，恶之大。”宣尼有云：“与其不逊也，宁俭。”岂谓瑶台琼室方为宫殿者乎，土阶采椽而非帝王者乎？是知非天下以奉一人，乃一人以主天下也。民惟国本，本固邦宁，百姓足，孰与不足！今所营构，务从节俭，无令雕墙峻宇复起于当今，欲使卑宫菲食将贻于后世。有司明为条格，称朕意焉。

十二月乙丑，以右武卫将军来护儿为右骁卫大将军。戊辰，以柱国李景为右武卫大将军。以右卫率周罗睺为右武候大将军。

大业元年春正月壬辰朔，大赦，改元。立妃萧氏为皇后。改豫州为溱州，洛州为豫州。废诸州总管府。丙申，立晋王昭为皇太子。丁酉，以上柱国宇文述为左卫大将军，上柱国郭衍为左武卫大将军，延寿公于仲文为右卫大将军。己亥，以豫章王暕为豫州牧。戊申，发八使巡省风俗。下诏曰：

昔者哲王之治天下也，其在爱民乎？既富而教，家给人足，故能风淳俗厚，远至迩安。治定功成，率由斯道。朕嗣膺宝历，抚育黎献，夙夜战兢，若临川谷。虽则聿遵先绪，弗敢失坠，永言政术，多有缺然。况以四海之远，兆民之众，未获亲临，问其疾苦。每虑幽仄莫举，冤屈不申，一物失所，乃伤和气，万方有罪，责在朕躬，所以寤寐增叹，而夕惕载怀者也。

今既布政惟始，宜存宽大。可分遣使人，巡省方俗，宣扬风化，荐拔淹滞，申达幽枉。孝悌力田，给以优复。鳏寡孤独不能自存者，量加振济。义夫节妇，旌表门闾。高年之老，加其版授，并依别条，赐以粟帛。笃疾之徒，给侍丁者，虽有侍养之名，曾无赒赡之实，明加检校，使得存养。若有名行显著，操履修洁，及学业才能，一艺可取，咸宜访采，将身入朝。所在州县，以礼发遣。其有蠹政害人，不便于时者，使还之日，具录奏闻。

己酉，以吴州总管宇文㢸为刑部尚书。

二月己卯，以尚书左仆射杨素为尚书令。

三月丁未，诏尚书令杨素、纳言杨达、将作大匠宇文恺营建东京，徙豫州郭下居人以实之。戊申，诏曰：“听采舆颂，谋及庶民，故能审政刑之得失。是知昧旦思治，欲使幽枉必达，彝伦有章。而牧宰任称朝委，苟为徼幸以求考课，虚立殿最，不存治实，纲纪于是弗理，冤屈所以莫申。关河重阻，无由自达。朕故建立东京，躬亲存问。今将巡历淮海，观省风俗，眷求谠言，徒繁词翰，而乡校之内，阙尔无闻。恇然夕惕，用忘兴寝。其民下有知州县官人政治苛刻，侵害百姓，背公徇私，不便于民者，宜听诣朝堂封奏，庶乎四聪以达，天下无冤。”又于皂涧营显仁宫，采海内奇禽异兽草木之类，以实园苑。徙天下富商大贾数万家于东京。辛亥，发河南诸郡男女百余万，开通济渠，自西苑引谷、洛水达于河，自板渚引河通于淮。庚申，遣黄门侍郎王弘、上仪同于士澄往江南采木，造龙舟、凤艒、黄龙、赤舰、楼船等数万艘。

夏四月癸亥，大将军刘方击林邑，破之。

五月庚戌，民部尚书义丰侯韦冲卒。

六月甲子，荧惑入太微。

秋七月丁酉，制战亡之家给复十年。丙午，滕王纶、卫王集并夺爵徙边。

闰七月甲子，以尚书令杨素为太子太师，安德王雄为太子太傅，河间王弘为太子太保。丙子，诏曰：

君民建国，教学为先，移风易俗，必自兹始。而言绝义乖，多历年代，进德修业，其道寖微。汉采坑焚之余，不绝如线，晋承板荡之运，扫地将尽。自时厥后，军国多虞，虽复黉宇时建，示同爱礼，函丈或陈，殆为虚器。遂使纡青拖紫，非以学优，制锦操刀，类多墙面。上陵下替，纲维靡立，雅缺道消，实由于此。

朕纂承洪绪，思弘大训，将欲尊师重道，用阐厥繇，讲信修睦，敦奖名教。方今宇宙平一，文轨攸同，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四海之中，岂无奇秀！诸在家及见入学者，若有笃志好古，耽悦典坟，学行优敏，堪膺时务，所在采访，具以名闻，即当随其器能，擢以不次。若研精经术，未愿进仕者，可依其艺业深浅，门荫高卑，虽未升朝，并量准给禄。庶夫恂恂善诱，不日成器，济济盈朝，何远之有！其国子等学，亦宜申明旧制，教习生徒，具为课试之法，以尽砥砺之道。

八月壬寅，上御龙舟，幸江都。以左武卫大将军郭衍为前军，右武卫大将军李景为后军。文武官五品已上给楼船，九品已上给黄蔑。舳舻相接，二百余里。

冬十月己丑，赦江淮已南。扬州给复五年，旧总管内给复三年。十一月己未，以大将军崔仲方为礼部尚书。

二年春正月辛酉，东京成，赐监督者各有差。以大理卿梁毗为刑部尚书。丁卯，遣十使并省州县。

二月丙戌，诏尚书令杨素、吏部尚书牛弘、大将军宇文恺、内史侍郎虞世基、礼部侍郎许善心制定舆服。始备辇路及五时副车。上常服，皮弁十有二琪，文官弁服，佩玉，五品已上给犊车、通幰，三公亲王加油络，武官平巾帻，裤褶，三品已上给瓟槊。下至胥吏，服色皆有差。非庶人不得戎服。戊戌，置都尉官。

三月庚午，车驾发江都。先是，太府少卿何稠、太府丞云定兴盛修仪仗，于是课州县送羽毛。百姓求捕之，网罗被水陆，禽兽有堪氅毦之用者，殆无遗类。至是而成。

夏四月庚戌，上自伊阙，陈法驾，备千乘万骑，入于东京。辛亥，上御端门，大赦，免天下今年租税。癸丑，以冀州刺史杨文思为民部尚书。

五月甲寅，金紫光禄大夫、兵部尚书李通坐事免。乙卯，诏曰：“旌表先哲，式存飨祀，所以优礼贤能，显彰遗爱。朕永鉴前修，尚想名德，何尝不兴叹九原，属怀千载。其自古已来贤人君子，有能树声立德、佐世匡时、博利殊功、有益于人者，并宜营立祠宇，以时致祭。坟垄之处，不得侵践。有司量为条式，称朕意焉。”

六月壬子，以尚书令、太子太师杨素为司徒。进封豫章王暕为齐王。

秋七月癸丑，以卫尉卿卫玄为工部尚书。庚申，制百官不得计考增级，必有德行功能，灼然显著者，擢之。壬戌，擢藩邸旧臣鲜于罗等二十七人官爵有差。甲戌，皇太子昭薨。乙亥，上柱国、司徒、楚国公杨素薨。

八月辛卯，封皇孙倓为燕王，侗为越王，侑为代王。

九月乙丑，立秦孝王俊子浩为秦王。

冬十月戊子，以灵州刺史段文振为兵部尚书。

十二月庚寅，诏曰：“前代帝王，因时创业，君民建国，礼尊南面。而历运推移，年世永久，丘垄残毁，樵牧相趋，茔兆堙芜，封树莫辨。兴言沦灭，有怆于怀。自古已来帝王陵墓，可给随近十户，蠲其杂役，以供守视。”

三年春正月癸亥，敕并州逆党已流配而逃亡者，所获之处，即宜斩决。丙子，长星竟天，出于东壁，二旬而止。是月，武阳郡上言，河水清。

二月己丑，彗星见于奎，扫文昌，历大陵、五车、北河，入太微，扫帝坐，前后百余日而止。

三月辛亥，车驾还京师。壬子，以大将军姚辩为左屯卫将军。癸丑，遣羽骑尉朱宽使于流求国。乙卯，河间王弘薨。

夏四月庚辰，诏曰：“古者帝王观风问俗，皆所以忧勤兆庶，安集遐荒。自蕃夷内附，未遑亲抚，山东经乱，须加存恤。今欲安辑河北，巡省赵、魏。所司依式。”甲申，颁律令，大赦天下，关内给复三年。壬辰，改州为郡。改度量权衡，并依古式。改上柱国已下官为大夫。甲午，诏曰：

天下之重，非独治所安，帝王之功，岂一士之略。自古明君哲后，立政经邦，何尝不选贤与能，收采幽滞。周称多士，汉号得人，常想前风，载怀钦伫。朕负扆夙兴，冕旒待旦，引领岩谷，置以周行，冀与群才共康庶绩。而汇茅寂寞，投竿罕至，岂美璞韬采，未值良工，将介石在怀，确乎难拔？永鉴前哲，怃然兴叹！凡厥在位，譬诸股肱，若济巨川，义同舟楫。岂得保兹宠禄，晦尔所知，优游卒岁，甚非谓也。祁大夫之举善，良史以为至公，臧文仲之蔽贤，尼父讥其窃位。求诸往古，非无褒贬，宜思进善，用匡寡薄。

夫孝悌有闻，人伦之本，德行敦厚，立身之基。或节义可称，或操履清洁，所以激贪厉俗，有益风化。强毅正直，执宪不挠，学业优敏，文才美秀，并为廊庙之用，实乃瑚琏之资。才堪将略，则拔之以御侮，膂力骁壮，则任之以爪牙。爰及一艺可取，亦宜采录，众善毕举，与时无弃。以此求治，庶几非远。文武有职事者，五品已上，宜依令十科举人。有一于此，不必求备。朕当待以不次，随才升擢。其见任九品已上官者，不在举送之限。

丙申，车驾北巡狩。丁酉，以刑部尚书宇文㢸为礼部尚书。戊戌，敕百司不得践暴禾稼，其有须开为路者，有司计地所收，即以近仓酬赐，务从优厚。己亥，次赤岸泽。以太牢祭故太师李穆墓。

五月丁巳，突厥启民可汗遣子拓特勤来朝。戊午，发河北十余郡丁男凿太行山，达于并州，以通驰道。丙寅，启民可汗遣其兄子毗黎伽特勤来朝。辛未，启民可汗遣使请自入塞，奉迎舆驾。上不许。癸酉，有星孛于文昌上将，星皆动摇。

六月辛巳，猎于连谷。丁亥，诏曰：

聿追孝飨，德莫至焉，崇建寝庙，礼之大者。然则质文异代，损益殊时，学灭坑焚，经典散逸，宪章湮坠，庙堂制度，师说不同。所以世数多少，莫能是正，连室异宫，亦无准定。

朕获奉祖宗，钦承景业，永惟严配，思隆大典。于是询谋在位，博访儒术。咸以为高祖文皇帝受天明命，奄有区夏，拯群飞于四海，革凋敝于百王，恤狱缓刑，生灵皆遂其性，轻徭薄赋，比屋各安其业。恢夷宇宙，混壹车书。东渐西被，无思不服，南征北怨，俱荷来苏。驾毳乘风，历代所弗至，辫发左衽，声教所罕及，莫不厥角关塞，顿颡阙庭。译靡绝时，书无虚月，韬戈偃武，天下晏如。嘉瑞休征，表里禔福，猗欤伟欤，无得而名者也。

朕又闻之，德厚者流光，治辨者礼缛。是以周之文、武，汉之高、光，其典章特立，谥号斯重，岂非缘情称述，即崇显之义乎？高祖文皇帝宜别建庙宇，以彰巍巍之德，仍遵月祭，用表蒸蒸之怀。有司以时创造，务合典制。又名位既殊，礼亦异等。天子七庙，事著前经，诸侯二昭，义有差降，故其以多为贵。王者之礼，今可依用，贻厥后昆。

戊子，次榆林郡。丁酉，启民可汗来朝。己亥，吐谷浑、高昌并遣使贡方物。甲辰，上御北楼，观渔于河，以宴百僚。

秋七月辛亥，启民可汗上表请变服，袭冠带。诏启民赞拜不名，位在诸侯王上。甲寅，上于郡城东御大帐，其下备仪卫，建旌旗，宴启民及其部落三千五百人，奏百戏之乐。赐启民及其部落各有差。丙子，杀光禄大夫贺若弼、礼部尚书宇文㢸、太常卿高颎。尚书左仆射苏威坐事免。发丁男百余万筑长城，西距榆林，东至紫河，一旬而罢，死者十五六。

八月壬午，车驾发榆林。乙酉，启民饰庐清道，以候乘舆。帝幸其帐，启民奉觞上寿，宴赐极厚。上谓高丽使者曰：“归语尔王，当早来朝见。不然者，吾与启民巡彼土矣。”皇后亦幸义城公主帐。己丑，启民可汗归蕃。癸巳，入楼烦关。壬寅，次太原。诏营晋阳宫。九月己未，次济源。幸御史大夫张衡宅，宴享极欢。己巳，至于东都。壬申，以齐王暕为河南尹、开府仪同三司。癸酉，以民部尚书杨文思为纳言。

四年春正月乙巳，诏发河北诸郡男女百余万开永济渠，引沁水南达于河，北通涿郡。庚戌，百僚大射于允武殿。丁卯，赐城内居民米各十石。壬申，以太府卿元寿为内史令，鸿胪卿杨玄感为礼部尚书。癸酉，以工部尚书卫玄为右候卫大将军，大理卿长孙炽为民部尚书。

二月己卯，遣司朝谒者崔毅使突厥处罗，致汗血马。

三月辛酉，以将作大匠宇文恺为工部尚书。壬戌，百济、倭、赤土、迦罗舍国并遣使贡方物。乙丑，车驾幸五原，因出塞巡长城。丙寅，遣屯田主事常骏使赤土，致罗刹。

夏四月丙午，以离石之汾源、临泉，雁门之秀容，为楼烦郡。起汾阳宫。癸丑，以河内太守张定和为左屯卫大将军。乙卯，诏曰：“突厥意利珍豆启民可汗率领部落，保附关塞，遵奉朝化，思改戎俗，频入谒觐，屡有陈请。以毡墙毳幕，事穷荒陋，上栋下宇，愿同比屋。诚心恳切，朕之所重。宜于万寿戍置城造屋，其帷帐床褥已上，随事量给，务从优厚，称朕意焉。”

五月壬申，蜀郡获三足乌，张掖获玄狐，各一。

秋七月辛巳，发丁男二十余万筑长城，自榆谷而东。乙未，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破吐谷浑于曼头、赤水。

八月辛酉，亲祠恒岳，河北道郡守毕集。大赦天下。车驾所经郡县，免一年租调。

九月辛未，征天下鹰师悉集东京，至者万余人。戊寅，彗星出于五车，扫文昌，至房而灭。辛巳，诏免长城役者一年租赋。

冬十月丙午，诏曰：“先师尼父，圣德在躬，诞发天纵之姿，宪章文、武之道。命世膺期，蕴兹素王，而颓山之叹，忽逾于千祀，盛德之美，不存于百代。永惟懿范，宜有优崇。可立孔子后为绍圣侯。有司求其苗裔，录以申上。”辛亥，诏曰：“昔周王下车，首封唐、虞之胤，汉帝承历，亦命殷、周之后。皆所以褒立先代，宪章在昔。朕嗣膺景业，傍求雅训，有一弘益，钦若令典。以为周兼夏、殷，文质大备，汉有天下，车书混一，魏、晋沿袭，风流未远。并宜立后，以存继绝之义。有司可求其胄绪列闻。”乙卯，颁新式于天下。

五年春正月丙子，改东京为东都。癸未，诏天下均田。戊子，上自东都还京师。己丑，制民间铁叉、搭钩、刃之类，皆禁绝之。太守每岁密上属官景迹。

二月戊戌，次于阌乡。诏祭古帝王陵及开皇功臣墓。庚子，制魏、周官不得为荫。辛丑，赤土国遣使贡方物。戊申，车驾至京师。丙辰，宴耆旧四百人于武德殿，颁赐各有差。己未，上御崇德殿之西院，愀然不怡，顾谓左右曰：“此先帝之所居，实用增感，情所未安，宜于此院之西别营一殿。”壬戌，制父母听随子之官。

三月己巳，车驾西巡河右。庚午，有司言，武功男子史永遵与从父昆弟同居。上嘉之，赐物一百段，米二百石，表其门闾。乙亥，幸扶风旧宅。

夏四月己亥，大猎于陇西。壬寅，高昌、吐谷浑、伊吾并遣使来朝。乙巳，次狄道，党项羌来贡方物。癸亥，出临津关，渡黄河，至西平，陈兵讲武。

五月乙亥，上大猎于拔延山，长围周亘二千里。庚辰，入长宁谷。壬午，度星岭。甲申，宴群臣于金山之上。丙戌，梁浩舋，御马度而桥坏，斩朝散大夫黄亘及督役者九人。吐谷浑王率众保覆袁川，帝分命内史元寿南屯金山，兵部尚书段文振北屯雪山，太仆卿杨义臣，东屯琵琶峡，将军张寿西屯泥岭，四面围之。浑主伏允以数十骑遁出，遣其名王诈称伏允，保车我真山。壬辰，诏右屯卫大将军张定和往捕之。定和挺身挑战，为贼所杀。亚将柳武建击破之，斩首数百级。甲午，其仙头王被围穷蹙，率男女十余万口来降。

六月丁酉，遣左光禄大夫梁默、右翊卫将军李琼等追浑主，皆遇贼死之。癸卯，经大斗拔谷，山路隘险，鱼贯而出。风霰晦冥，与从官相失，士卒冻死者太半。丙午，次张掖。辛亥，诏诸郡学业该通、才艺优洽，膂力骁壮、超绝等伦，在官勤奋、堪理政事，立性正直、不避强御四科举人。壬子，高昌王麹伯雅来朝，伊吾吐屯设等献西域数千里之地。上大悦。癸丑，置西海、河源、鄯善、且末等四郡。丙辰，上御观风行殿，盛陈文物，奏九部乐，设鱼龙曼延，宴高昌王、吐屯设于殿上，以宠异之。共蛮夷陪列者三十余国。戊午，大赦天下。开皇已来流配，悉放还乡，晋阳逆党，不在此例。陇右诸郡，给复一年，行经之所，给复二年。

秋七月丁卯，置马牧于青海渚中，以求龙种，无效而止。

九月癸未，车驾入长安。

冬十月癸亥，诏曰：“优德尚齿，载之典训，尊事乞言，义彰胶序。鬻熊为师，取非筋力，方叔元老，克壮其猷。朕永言稽古，用求至治，是以厖眉黄发，更令收叙，务简秩优，无亏药膳，庶等卧治，伫其弘益。今岁耆老赴集者，可于近郡处置，年七十以上，疾患沉滞，不堪居职，即给赐帛，送还本郡；其官至七品已上者，量给廪，以终厥身。”

十一月丙子，车驾幸东都。

六年春正月癸亥朔，旦，有盗数十人，皆素冠练衣，焚香持华，自称弥勒佛，入自建国门。监门者皆稽首。既而夺卫士仗，将为乱。齐王暕遇而斩之。于是都下大索，与相连坐者千余家。丁丑，角抵大戏于端门街，天下奇伎异艺毕集，终月而罢。帝数微服往观之。己丑，倭国遣使贡方物。

二月乙巳，武贲郎将陈棱、朝请大夫张镇州击流求，破之，献俘万七千口，颁赐百官。乙卯，诏曰：“夫帝图草创，王业艰难，咸仗股肱，协同心德，用能拯厥颓运，克膺大宝，然后畴庸茂赏，开国承家，誓以山河，传之不朽。近代丧乱，四海未一，茅土妄假，名实相乖，历兹永久，莫能惩革。皇运之初，百度伊始，犹循旧贯，未暇改作，今天下交泰，文轨攸同，宜率遵先典，永垂大训。自今已后，唯有功勋乃得赐封，仍令子孙承袭。”丙辰，改封安德王雄为观王，河间王子庆为郇王。庚申，征魏、齐、周、陈乐人，悉配太常。三月癸亥，幸江都宫。甲子，以鸿胪卿史祥为左骁卫大将军。

夏四月丁未，宴江淮已南父老，颁赐各有差。

六月辛卯，室韦、赤土并遣使贡方物。壬辰，雁门贼帅尉文通聚众三千，保于莫壁谷。遣鹰扬杨伯泉击破之。甲寅，制江都太守秩同京尹。

冬十月壬申，刑部尚书梁毗卒。壬子，民部尚书、银青光禄大夫长孙炽卒。

十二月己未，左光禄大夫、吏部尚书牛弘卒。辛酉，朱崖人王万昌举兵作乱，遣陇西太守韩洪讨平之。

七年春正月壬寅，左武卫大将军、光禄大夫、真定侯郭衍卒。

二月己未，上升钓台，临扬子津，大宴百僚，颁赐各有差。庚申，百济遣使朝贡。乙亥，上自江都御龙舟入通济渠，遂幸于涿郡。壬午，诏曰：“武有七德，先之以安民。政有六本，兴之以教义。高丽高元，亏失藩礼，将欲问罪辽左，恢宣胜略。虽怀伐国，仍事省方。今往涿郡，巡抚民俗。其河北诸郡及山西、山东年九十已上者，版授太守；八十者，授县令。”

三月丁亥，右光禄大夫、左屯卫大将军姚辩卒。

夏四月庚午，至涿郡之临朔宫。

五月戊子，以武威太守樊子盖为民部尚书。

秋，大水，山东、河南漂没三十余郡，民相卖为奴婢。

冬十月乙卯，底柱山崩，偃河逆流数十里。戊午，以东平太守吐万绪为左屯卫大将军。

十二月己未，西面突厥处罗多利可汗来朝。上大悦，接以殊礼。于时辽东战士及馈运者填咽于道，昼夜不绝，苦役者始为群盗。甲子，敕都尉、鹰扬与郡县相知追捕，随获斩决之。

译文：

炀皇帝名广，一名英，小名叫阿，隋高祖的第二个儿子。母亲是文献独孤皇后。皇上的容貌仪表很美，从小就机敏聪慧，在诸王子中他特别得到高祖及皇后的宠爱。在北周，凭借高祖的功勋，他被封为雁门郡公。

开皇元年，他被立为晋王，授予柱国、并州总管职务，当时他才十三岁。不久他被授予武卫大将军，职位又晋升为上柱国、河北道行台尚书令，大将军头衔依旧。隋高祖责令项城公王韶、安道公李彻二人辅助、诱导他。皇上爱学习，善于写文章，性格深沉隐晦，严肃庄重，引起朝野注目。高祖秘密安排擅长相术的来和普遍地审视各个王子，来和说：“晋王眉毛上端一对骨头高高突起，富贵之极，无法用语言表达。”此后不久，高祖到皇上的府宅，看到乐器的丝弦大多断绝，又沾满尘埃，好像是弃置不用的，就以为皇上不喜好歌舞伎，觉得他很好。皇上特别爱故意做作，掩盖真相，以致当时被称为仁爱孝谨。有一次他去观看狩猎活动，赶上下雨，左右侍臣送上涂有桐油的雨衣，皇上却说：“士兵们都浸湿了衣衫，我能一个人穿这防雨衣吗？”于是叫左右侍臣把雨衣拿走。

开皇六年，皇上改任淮南道行台尚书令。这一年，又征召任命他为雍州牧、内史令。八年冬，高祖大规模地进军攻打陈国，委任皇上做行军元帅。当平定陈国后，拘捕了陈的湘州刺史施文庆、散骑常侍沈客卿、市令阳慧朗、刑法监徐析、尚书都令史暨慧，因为他们奸邪谄佞，祸害人民，在陈皇宫门前右边的望楼下面将他们斩决，借此向三吴人民谢罪。于是封闭官府的仓库，没有取用任何财物，天下人都称赞他贤明。晋升为太尉，高祖赐给他大车、四匹马，绣龙的礼服和礼帽，黑玉、白玉各一块。又任命他为并州总管。不久江南高智慧等人聚众叛乱，高祖调皇上任扬州总管，坐镇江都，每年进京朝见一次天子。高祖祭祀泰山的时候，他兼任武候大将军。下年，才回到江都，其后数年，突厥侵犯边境，皇上再次出任行军元帅，率兵出灵武，没有遇到敌兵而回师。

等到太子杨勇被废黜后，高祖立皇上为皇太子。这月，应当接受封立太子的策命。高祖说：“我凭借大兴公的爵位成就帝业。”于是令皇上出宫住在大兴县。那天晚上，狂风大雪，地动山塌，居民房屋大多损坏，压死一百多人。

仁寿初年，奉高祖命令巡视安抚东南地区。此后高祖每逢在仁寿宫避暑时，经常令皇上留守，代行处理国政。

仁寿四年七月，高祖逝世，皇上于仁寿宫即皇帝位。八月，护送高祖的灵柩回京城。并州总管汉王杨谅起兵谋反，命令尚书左仆射杨素率兵讨伐并平定了叛乱。九月乙巳，任用备身将军崔彭为左领军大将军。十一月乙未，驾临洛阳。丙申，征调成年男子数十万人挖掘壕沟，从龙门向东连接长平、汲郡，抵达临清关，渡过黄河后，再延至浚仪、襄城，最后通向上洛，用以设置关卡加强防卫。癸丑，下诏令说：

天道演变化成，阴阳因而有消有长；治国有因袭旧制与创立新法的不同，人民因而顺从和谐。假若上天的旨意一成不变，推演变化怎么能形成一年四季，人世间各种事情如果丝毫不变，处理政务怎么能管好千家万户。《周易》不是说过吗：“事情不断变化，使人民不懈怠。”“变化就能通畅，通畅就能持久。”“有道德就能长久，有功业就能壮大。”朕又听说过，安置得舒适然后能迁移，人民生活因此而发生大的变化。因此，姬氏建立了周朝的两个国都，是依循了武王的旨意，殷人五次迁都，完成了汤王开创的事业。如果不依靠人力，顺遂天意，使功业显现在变革之中，那么，爱民治国的人能不说话吗！

洛邑是自古以来的都城，王城周围千里之内，是天地汇合的中心，阴阳调和。控制着洛河、伊河、鏶水三河流域，凭借四面险要而坚固无比，水陆路通畅，四方贡赋同样能送到。所以汉祖说：“我走过天下很多地方，唯独看中了洛阳。”自古帝王，何曾不留意此地，所以不在这里建都大概是有缘由的。或者认为九州尚未统一，或者因为府库困乏，建造洛京的规则因而无暇顾及。我隋朝立国之始，就想创建这怀、洛二邑，日子一天又一过去了，事情拖到了今天，朕念念不忘这件事，提起来就感叹气结！

我恭敬地接受了帝王之位，继承了治理全国各地的重任，遵循祖制而不违失，一心奉行先君的志略。现在汉王杨谅叛乱，危害崤函以东地区，竟使有的州县沦为非法处所。这是由于山遥水远，军队不能奔赴危急的地区，加以移居并州的民户仍在黄河以南地区无法协助防止叛乱。周朝迁徙殷朝遗民于周都成周，用意就在于此。况且南方遥远，东部地区富裕而辽阔，乘机顺势而行动，现在正是好时机。百官诸侯，都赞同营建洛京的主张。但是成周已经荒废贫瘠不能在那里修建宫室。现在可以在伊、洛地区营建东京，以便于建立官府，分掌各自的事务，让它们成为万民的法则。

宫室的构造本来是为了方便生活，上有房梁，下有屋檐，就足以遮蔽风霜雨露了，修建高台大厦，难道说就是合适的式样。所以《左传》说：“节俭是大德，奢侈是大恶。”孔子曾说：“与其奢侈而不恭敬，毋宁节俭。”难道说只有用美玉修筑的华丽楼台才是宫殿，而居住土阶木椽的简朴房屋的就不是帝王了吗？由此可知不是用全国的财物来供养皇帝一人，而是皇帝一人要主管国家大事啊。人民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牢固国家才能安宁，百姓富足了，还有哪一个不富足呢！如今营造东京，务必采取节俭的方针，不要让修建高墙华屋的风气在今天重又兴起，而要使住低矮宫室、吃简单饮食的作风留传给后代。主管官吏把这明确定为法规，就符合朕的心意了。”

十二月乙丑，任命右武卫将军来护儿为右骁卫大将军。戊辰，任命柱国李景为右武卫大将军。任命右卫率周罗睺为右武候大将军。

大业元年春正月壬辰初一，实行大赦，更改年号。立妃子萧氏为皇后。改豫州为溱州，洛州为豫州。废除各州的总管府。丙申，立晋王杨昭为皇太子。丁酉，任命上柱国宇文述为左卫大将军，上柱国郭衍为左武卫大将军，延寿公于仲文为右卫大将军。己亥，任命豫章王杨暕为豫州牧。戊申，派遣八位使臣巡回视察各地风尚习俗。颁布诏书说：

从前贤明的君王治理国家，关键是在于爱护百姓吧？既使人民富裕，又进而施行教化，家家丰裕，人人富足，所以能使风尚淳朴，习俗敦厚，远方的人前来，近处的人安定。凡政治稳定，事业成功的，大都经由这一途径。我恭敬地承继了帝王之位，要抚养培育众多贤能的人，日日夜夜，恐惧戒慎，好像面临大河深谷。虽然努力遵奉前辈的功业，不敢出现差错，从长远来看，处理政事的策略、手段，还有许多缺欠。况且国家幅员这么辽远，人民如此众多，朕未得亲临各地，询问民间的疾苦，常常考虑那些隐居不仕的人尚未被举荐，受冤枉的人还不曾申诉，一人一物没有安置好，就会损害谐和的气氛，四方有作恶犯法的事，责任在朕身上，所以日夜增多叹息，戒慎恐惧的念头充满胸怀。

现在刚刚开始施行政教，应考虑实行宽大政策。可以分头派遣使臣，巡视各地风土民情，宣扬优良的风俗教化，举荐选拔那些沉抑下层不得升进的人才，为无辜被囚的人申奏昭雪。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努力耕田的人，要给予优待，免除其徭役。鳏寡孤独不能自力维持生活的，要酌量加以救济。对信守节义的男人、气节高尚的妇女，要在其家族乡里中予以表彰。对高年的老人，要授给名誉官衔，并且依据另外的条款，赐给他们谷物和丝织物。患重病的人，供给一个豁免徭役的人侍候他，如果只有侍养之名，而无救济供养之实，要查核清楚，使他们得到真正的抚恤侍养。如果有声名行止显著，操守品行美好纯洁，以及在学业才能上，有一技可取的，都应当访询选择，引领他们入朝任职。所在州县的官员，要按一定的礼仪来送遣他们。对那些败坏政事、危害人民，不利于时世的，使臣还朝的时候，应全部记录在案，奏报朕知。

己酉，任命吴州总管宇文㢸为刑部尚书。

二月己卯，任命尚书左仆射杨素为尚书令。

三月丁未，命令尚书令杨素、纳言杨达、将作大匠宇文恺营建东京，迁徙豫州城下的居民来充实它。戊申，下诏令说：“倾听收集众人的议论，有事与平民百姓商量，所以能审辨政治、刑罚的得失。由此可知每日天未全明就思考治理天下之事，是想使无辜被囚的冤情得以上达，天地人的常道发扬光大。而州县长官肩负朝廷的委托，如果想凭侥幸求取考核的成绩，而虚报等次，并无实绩，那么，国家的法纪就不能维系，被冤屈的人也因此得不到申雪。山河重重阻隔，受害者的冤情无法自己上达。所以朕建立东京，以便亲自问候处理。现在我将要巡视淮海地区，观察了解那里的风尚习俗，着重访求正直的言论，但徒然有许多辞章，在乡学之内，根本听不到这种言论。我感到恐惧，谨慎行事不敢怠慢，因而忽视了饮食起居。如果老百姓知道州县官员行政措施苛刻，侵扰危害百姓，违背公义徇私枉法，不利于百姓的，应当听任他们密封呈文奏进，这样就差不多能广开四方视听，使上下沟通，天下就没有冤情了。”又在秔涧营建显仁宫，采集全国各地珍奇的禽兽和花草树木，来充实皇家园林。把各地几万家富商巨贾迁徙到东京。辛亥，征调黄河以南各郡县的男女民工百余万人，开凿通济渠，从西苑引谷水、洛水通向黄河，从板渚引黄河水通向淮河。庚申，派黄门侍郎王弘、上仪同于士澄往江南采伐树木，建造龙舟、凤艒、黄龙、赤舰、楼船等各类大船数万艘。

夏四月癸亥，大将军刘方攻打林邑，击败了它。

五月庚戌，民部尚书义丰侯韦冲去世。

六月甲子，荧惑星进入太微星的位置。

秋七月丁酉，下令免除阵亡士卒的家庭十年徭役。丙午，滕王杨纶、卫王杨集被一齐剥夺爵位，流放到边境。

闰七月甲子，任命尚书令杨素为太子太师，安德王杨雄为太子太傅，河间王杨弘为太子太保。丙子，下诏书说：

管理人民，建设国家，教育和学习应当先抓，要改变风尚习俗，也必须从这里起步。然而正确的言论断绝，合宜的做法被背离，已经历了许多年代。君子应增进道德，修治功业，但这条道已日渐衰微。汉代收录了焚书坑儒后的剩残典籍和人才，文化传承尚不绝如缕。晋代承受着政局变乱的命运，文教事业被扫除殆尽。自这以后，军事政治颇多忧患，虽然也时常修建学舍，不过表示人们共同的爱重之意而已。老师的手杖有的虽还摆在学舍里，但几乎都成为虚设的器物。于是造成了做佩带青紫印绶的贵官，并非由于学习优秀；当县令的人，大多是不学无术之徒。朝廷上下衰落，纲纪法度未能确立，文明缺废正道消失，实由于教育不力所致。

朕继承了盛大的事业，想弘扬先王的教令，准备尊师重道，以开创治国之路，讲究信用，谋求亲善，督促奖励礼教的兴立。当今宇宙太平统一，文字、车轨相同，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四海之内，岂无出众的奇才！众多在家及现在在学校学习的人，如有专心致志好尚古道，爱好和沉浸在古代文籍中，学业品行优秀勤勉，能够承受当世的要务，所在之地要认真搜求寻访，把他们的姓名全部上报。应当立即根据他们各自的才能，加以破格提拔任用。如有精深地研究经学，不愿入朝做官的，可以根据他才艺学业的深浅，凭借祖先功勋应得官职的高低，即使他们并未登朝，也都应酌情给予薪俸。希望经过有步骤的好好引导，不久就能使这些人成为有用之才，众多的人才充盈朝廷，这日子会是遥远的吗！国子监等学校，也应郑重申明原先的制度，教授学生，完备考查的方法，以充分达到磨炼的目的。

八月壬寅，皇上乘龙舟，驾临江都。任命左武卫大将军郭衍为前军统领，右武卫大将军李景为后军统领。随行的文武官员，五品以上的供给楼船，九品以上的供给黄蔑大船。船只首尾相接，迤逦二百余里。

冬十月己丑，赦免江淮以南地区的罪犯。扬州免除徭役五年，旧扬州总管的辖区内免除徭役三年。十一月己未，任命大将军崔仲方为礼部尚书。

二年春正月辛酉，东京建成，按等级赏赐监督营建的官员。任命大理卿梁毗为刑部尚书。丁卯，派遣十位使臣一起去检查州县工作。

二月丙戌，下诏命令尚书令杨素、吏部尚书牛弘、大将军宇文恺、内史侍郎虞世基、礼部侍郎许善心制定各级官员车乘衣冠章服的规范。这才使天子的车驾以及春、夏、季夏、秋、冬五个时节皇帝侍从的车辆完备。皇上的常服，皮帽上饰有十二块美玉，文官的礼帽礼服，以佩玉为饰，五品以上官员供给牛车，车前设帷幔，三公亲王的车上加悬垂的丝质绳网，武官戴平巾，穿骑服，三品以上官员供给作仪饰的击杖。往下直至小官吏，服饰都有等次。不是官府的吏役不许穿军服。戊戌，设置都尉官。

三月庚午，皇帝的车队从江都出发。在这之前，太府少卿何稠、太府丞云定兴大力修饰了仪仗，为此督促各州县交送羽毛。百姓为捕捉鸟兽，在水陆各处遍布网罗，凡是其羽毛、皮毛能做装饰之用的禽兽，几乎没有幸存的。修治仪仗的事直到现在才完成。

夏四月庚戌，皇上从伊阙开始陈列车驾，准备了千军万马，浩浩荡荡进入东京。辛亥，皇上到端门，宣布大赦，免收天下今年全年租税。癸丑，任命冀州刺史杨文思为民部尚书。

五月甲寅，金紫光禄大夫、兵部尚书李通因事获罪被免职。乙卯，下诏令说：“表彰古代贤人，保存对他们的祭祀，是要借此优待礼遇贤能的人，使他们遗留及于后世的爱得以传扬。朕永远借鉴前贤，尊崇怀念德高望重的人，何尝不面对九州大地感叹，归心于千百年来的圣哲。那些自古以来的贤人君子，凡是能树立声名、建立贤德、佐治世务、匡救时弊、广利他人、创建殊勋、有益于人民的人，都应为他们修建祠堂庙宇，按时祭祀。他们的陵墓所在地，不许干犯践踏。有关官员据此商酌订出具体条规，就符合朕的心意了。”

六月壬子，任命尚书令、太子太师杨素为司徒。进封豫章王杨暕为齐王。

秋七月癸丑，任命卫尉卿卫玄为工部尚书。庚申，下令规定，百官不能凭一般考核而增高品级，必须具有显著的道德品行、功绩才能，才可以提拔。壬戌，提拔自己为晋王时的王府旧臣鲜于罗等二十七人，授予不同的官职爵位。甲戌，皇太子杨昭去世。乙亥，上柱国、司徒、楚国公杨素去世。

八月辛卯，封皇孙杨倓为燕王，杨侗为越王、杨侑为代王。

九月乙丑，立秦孝王杨俊的儿子杨浩为秦王。

冬十月戊子，任命灵州刺史段文振为兵部尚书。

十二月庚寅，下诏令说：“前代的帝王，依凭时机创立帝业，统治人民，建立国家，南面执政，倍受礼尊。然而经历历史世运的变迁，年代长久，前代帝王的坟墓已残破毁坏，成了樵夫、牧童前去打柴放牧的地方。墓地荒芜，坟头标记也分辨不清了。提起这种沉沦破灭的情景，内心无比凄怆。对从古以来的帝王陵墓，可供给附近十户人家，免除他们的杂役，让他们看守陵墓。”

三年春正月癸亥，诏令对并州逆党中已被发配到边远地区而又逃跑了的人，在抓获他们的地方，即行斩决。丙子，长星掠过天空，它是从东壁星那里出现的，这现象二十天后才终止。这月，武阳郡呈报说：黄河水清。

二月己丑，彗星出现于奎宿位置，掠过文昌星，经大陵、五车、北河诸星，进入太微星，又掠过帝坐星，前前后后百余天，这现象才终止。

三月辛亥，皇上的车驾返回京城。壬子，任命大将军姚辩为左屯卫将军。癸丑，派遣羽骑尉朱宽出使流求国。乙卯，河间王杨弘去世。

夏四月庚辰，下诏书说：“古代帝王观察民风询问习俗，都是为广大百姓而忧愁劳苦，也为了要安抚召集边远地区的人民。自从蕃夷等族归附以来，未及亲自抚慰，崤山以东地区经历动乱，更须加以慰问抚恤。现在打算去安抚黄河以北地区，巡视赵、魏两地。主管官员要按规矩办事。”甲申，颁布法律条令，大赦天下，关内免除徭役三年。壬辰，改州制为郡制，改变度、量、衡制，全都依照古代的规格。改上柱国以下官职为大夫。甲午，下诏令说：

国家十分重要，绝不是靠一人独自治理所能安定的。帝王的功业，岂能只依靠一人的谋略。自古以来，贤明的君王在推行政事、治理国家的时候，何尝不选用有道德、有才能的人，吸收有才德而失意不得仕进的人。周朝被称颂为士子众多，汉代号称能得人才，朕常追念前代风范，而满怀敬仰思慕之情。朕未明即起，背依屏风，整理衣冠，等待天明，伸颈远望居于岩谷的隐士，想使他们置身于朝官的行列，希望与众多的人才一道安治各种事务。然而进用贤才的事显得寂寞冷清，垂钓的隐士很少前来，难道是美玉藏匿其光彩，尚未遇到优秀的工匠，抑或他们隐居不仕的志操坚确似石，实在难于改变？长期借鉴前代哲人访求贤才的经验（却收效甚微），不禁使朕失望和叹息！举凡在职的官员，好比是朕的大腿和手臂，如果朕要渡过大河，大臣们就如同是船和桨。怎么能保有荣华富贵，却隐藏着你们所知道的人才，只知终年悠闲自得，这是很没有意思的。从前祁奚大夫竭力举荐贤才，优秀的史官认为他大公无私，臧文仲埋没贤才，孔夫子讥刺他窃取官位。探求古代历史，对用人的事并非没有褒贬，你们要考虑举荐贤才，以辅佐朕这寡德之人。

孝顺父母、尊敬兄长而获得好名声，这是人伦的根本，道德品行诚朴宽厚，这是立身的基础。有的人气节道义值得称道，有的人操守品行纯洁，可借助他们遏止贪欲、振奋习俗，有益于风俗教化。为人刚强正直，执行法令，从不屈服，学问优异聪慧，写作才能美好出众，这些人才都可为朝廷任用，确实是具有堪当大任的资质。如果有人具有用兵的谋略就选拔他率兵抵御外侮，如果有人四肢有力、勇猛健壮，就让他做武臣。以至于有一种技能可取的，也应选择录用。各类优秀人才全都被举荐任用，那时将没有被弃置的人才，靠这些措施来追求达到天下大治，大概不会是很遥远的事吧。有具体职务的文武官员，五品以上，应当按照法令在规定的十项科目中荐举人才。只要有一项合要求即可，不必求其全能。朕对待他们不会按寻常的次序，而是根据各自的才能提升任用。那些现任的九品以上官员，不在被举送的范围之内。

丙申，皇上的车驾到北方巡视。丁酉，任命刑部尚书宇文㢸为礼部尚书。戊戌，命令百官不许践踏损害庄稼，遇到须开辟成道路的田地，主管官员要核算被占土地的收成，就从附近的仓库拨粮食偿付其主人，务必从优酬偿。己亥，皇上车队驻扎在赤岸泽。用牛、羊、猪三牲祭奠已故太师李穆的陵墓。

五月丁巳，突厥启民可汗派遣儿子拓特勤入京朝见天子。戊午，征调黄河以北十余郡的成年男子开凿太行山，直达并州，以使驰道畅通。丙寅，启民可汗派遣他的侄子毗黎伽特勤来京朝见天子。辛未，启明可汗派使者请求允许他亲自入塞，奉迎皇帝车驾。皇上不允许。癸酉，有彗星进入文昌座上将宿，众星都晃动。

六月辛巳，皇上在连谷打猎。丁亥，下诏书说：

追行孝道，合祭先祖，是最高的道德；崇拜祖先，建立宗庙，是最大的礼节。然而，质朴与文采在不同时代各有所重，增减变易因时而异，坑儒焚书使学说毁灭，文献典籍散失，典章制度埋没，有关宗庙的制度，经师的说法各不相同。所以应立多少代祖先的庙，谁也不能确切说明，祖先们是应同在一庙中连室而居，还是每人各立一庙，也没有定准。

朕获得奉祀祖宗的权利，恭敬地继承帝位，永远想庄严地祭享祖先，使祭祀大典隆盛。为此，与众多居官任职的人商议，广泛访问精通儒术之士。大家都认为高祖文皇帝承受上天的圣明之命，全部占有了中原地区，拯救了四海的生灵，革除掉百王的弊政。抚恤囚犯，减缓刑罚，人民都得以顺遂他们的习性，减轻徭役和赋税，家家户户全都安居乐业。廊清平定天下，车轨、文字统一。中原文明向东流布，向西传播，没有不信服的。征伐南方，则北方人民埋怨（王师不早来解救自己），都盼望王师来到使自己获得重生。乘风驾橇的边远地方，历代帝王不曾去过，头上梳辫、前襟向左开的少数民族区域，声威和教化很少传播到，现在这些地方的人无不到边关叩头请降，到朝廷跪拜称臣。译文交换从未断绝，书信往返每月都有，收藏兵器，停息武备，天下太平。祥瑞吉利的征兆屡见，内外安福。这成就真是太宏大壮美了。无法用言语表达。

朕又听说，道德淳厚的人，他的福泽能流传后世，治事明察的人，他的礼节繁多。因此，周朝的文王、武王，汉代的高祖、光武帝，他们的法令制度卓异出众，他们的谥号都很尊贵高尚，这难道不是依据实情加以称述，亦即尊崇德高望重之人的意思吗？高祖文皇帝应当另立庙宇，来表彰他崇高的道德，仍遵守每月祭祀的规矩，以表达朕孝顺的心怀。主管官员依据时令创制新的礼仪一定要符合典章制度。另外声名地位既异，所用的礼仪也要有不同等级。古时天子建立七代祖先的宗庙，这在前人经典中已明白记载，诸侯二昭、二穆，共立有五代祖先的宗庙，礼仪有差别，所以古时以庙多为贵。往昔帝王的礼仪，如今可以沿用，还要传给后代。

戊子，皇上车驾驻扎在榆林郡。丁酉，启民可汗前来朝拜。己亥，吐谷浑、高昌等国都派使臣来贡献土产。甲辰，皇上登北楼，观看人们在黄河捕鱼，随后宴请百官。

秋七月辛亥，启民可汗上表请求改变服饰，沿用汉族的帽子和腰带。下诏规定启民朝见皇帝时可不自称名字，地位在诸侯王之上。甲寅，皇上在郡城东设大帐，帐下设仪仗、卫队，竖立旌旗，亲临帐中宴请启民及其部落三千五百人，表演散乐杂技助兴。依等级赏赐启民及其部落成员。丙子，杀光禄大夫贺若弼、礼部尚书宇文㢸、太常卿高颎。尚书左仆射苏威因事犯罪被免职。征调成年男子百余万人修筑长城，西到榆林，东至紫河，十天就停止了，民工死亡的有十之五六。

八月壬午，皇上车驾从榆林出发。乙酉，启民装饰庐舍，清扫道路，等候皇上的车驾。皇帝驾莅他的帐篷，启民捧杯为皇上祝寿，皇帝在宴会上给启民极为丰厚的赏赐。皇上对高丽使者说：“回去后告诉你们国王，应当及早来朝拜。不然的话，我要同启民一起去巡视你那国土了。”皇后也驾临义城公主的大帐。己丑，启民可汗回突厥。癸巳，皇上进入楼烦关。壬寅，在太原停留。下诏命令营建晋阳宫。九月己未，在济源停留。驾临御史大夫张衡的住宅，大宴群臣，极为欢乐。已巳，到达东都。壬申，任命齐王杨暕为河南尹、开府仪同三司。癸酉，任命民部尚书杨文思为纳言。

四年春正月，乙巳，下令征调黄河北部各郡男女百余万人开凿永济渠，引沁水南达黄河，北通涿郡。庚戌，在允武殿同百官举行大射礼。丁卯，赐给东都城内居民每户各十石米。壬申，任命太府卿元寿为内史令，鸿胪卿杨玄感为礼部尚书。癸酉，任命工部尚书卫玄为右候卫大将军，大理卿长孙炽为民部尚书。

二月己卯，派遣司朝谒者崔毅出使突厥处罗，求取汗血马。

三月辛酉，任命将作大匠宇文恺为工部尚书。壬戌，百济、倭、赤土、迦罗舍等国一起派使臣前来进贡土产。乙丑，皇上车驾莅五原，趁势出塞巡视长城。丙寅，派屯田主事常骏出使赤土，招致罗刹人。

夏四月丙午，把离石的汾源、临泉，雁门的秀容等地并为楼烦郡。建造汾阳宫。癸丑，任命河内太守张定和为左屯卫大将军。乙卯，下诏书说：“突厥意利珍豆启民可汗率领部落归附边关要塞，遵奉朝廷教化，想改变本族习俗，经常入京朝拜，多次上言请求。因他们住在毡帐中，物资困乏，荒凉简陋。汉人住处上有正梁，下有屋檐，他们希望同汉人成为邻居，住相同的房屋。这真诚的心愿十分恳切，朕很重视他们的要求。应当在万寿戍建立城镇修造房屋，帷幕、床铺、被褥以上用品，根据办事的需要酌量配给，务必从优从厚对待，这才符合朕的心意。”

五月壬申，蜀郡捕获三足乌鸦，张掖捕获黑狐，各一只。

秋七月辛巳，征调成年男子二十余万人修筑长城，从榆谷向东修。乙未，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在曼头、赤水打败吐谷浑。

八月辛酉，皇上亲自祭祀恒岳，河北道的郡守全部聚集侍驾。对全国实行大赦。皇上车驾所经过的郡县，免收一年租税。

九月辛未，征召全国的驯鹰师，全部集中在东京，有万余人应征。戊寅，彗星从五车星座出现，掠过文昌星，到房星后陨灭。辛巳，下诏免收在长城服役的人一年租税。

冬十月丙午，下诏说：“先师尼父，具有最高的智慧和道德，发挥了天赋的资质，效法文王、武王的思想。著名于当世，承受天命，积聚上述品质而成素王。他在临终前发出了“泰山其颓乎”的叹息声，很快已超越千年，而他那极美好的品德，却未能保存于百代之后。我长久地思念他美好的风范，认为应当对他优礼尊崇。可以封孔子的后代为绍圣侯。主管官员应去访求他的后裔，登记好上报朝廷。”辛亥，下诏说：“从前周王即位，首先分封唐、虞的后代，汉帝承继帝位，也授给殷、周的后代名号。这样做都是为了褒扬树立前代的明君，效法古时的贤王。朕继承帝位，多方寻求雅正的教诲，只要略有一点增益，朕即恭谨地对待，看成像国家的宪章法令一样。朕认为周的礼制兼有夏、殷的长处，文采与质朴齐备，汉建立政权后，使车辙文字统一，魏、晋沿袭汉制，风俗教化相去不远。都应当封立他们的后代，以维护使已断绝了的世禄得到接续的道理。主管官员应该去访求周、汉、魏、晋帝王的子孙，列名上报。”乙卯，向全国颁布新的度、量、衡规格。

五年春正月丙子，改东京为东都。癸未，下诏命令天下耘田春播。戊子，皇上从东都回京城。乙丑，命令民间使用的铁叉、搭钩、小矛一类铁器，全部禁绝。太守每年要向朝廷密报其下属官员的业绩。

二月戊戌，皇上的车驾在阌乡停留。命令祭奠古代帝王的陵墓以及文帝开皇年间功臣的坟墓。庚子，下诏规定魏、周两朝官员不能享受荫庇子孙承袭官爵的待遇。辛丑，赤土国派使者前来贡献土产。戊申，皇上车驾抵达京城。丙辰，在武德殿宴请年老的旧好四百人，分等第赐给他们财物。乙未，皇上到崇德殿的西院，满脸忧伤很不高兴，回过头对侍从说：“这是先帝居住的地方，来到这里实在令人增加感慨，（看到房舍如此简陋，）朕实在感到不安，应该在这院的西边另外营建一座享殿。”壬戌，下诏令规定，父母亲可任意跟随做官的儿子赴任。

三月己巳，皇上向西巡视黄河西部地区。庚午，主管官员报告，武功一位名叫史永遵的男子与其叔伯兄弟同住在一起，皇上嘉奖他，赐给布帛等物一百段，米二百石，旌表他的家族乡里。乙亥，驾临扶风旧宅。

夏四月己亥，在陇西举行大型狩猎活动。壬寅，高昌、吐谷浑、伊吾一起派使臣来朝见天子。乙巳，车驾停驻狄道，党项羌前来进贡地方特产。癸亥，车驾出临津关，渡黄河，到达西平，在那里陈兵布阵，讲习武艺。

五月乙亥，皇上在拔延山会猎，打猎的围场方圆二百里。庚辰，进入长宁谷。壬午，翻越星岭，甲申，在金山之上大宴群臣。丙戌在浩亹架桥，皇上的马过桥后桥就坏了，杀掉朝散大夫黄亘及监督施工的官员九人。吐谷浑王率兵守卫覆袁川，皇上分别命令内史元寿在南边驻守金山，兵部尚书段文振在北边驻守雪山，太仆卿杨义臣东屯琵琶峡，将军张寿在西边驻守泥岭，从四面围困吐谷浑的军队。浑王伏允带领几十名骑兵逃跑，派他的一个著名的王冒充伏允，在车我真山据守。壬辰，皇上命令右屯卫大将军张定和前去捉拿。定和挺身挑战，被贼寇所杀。副将柳建武击败浑部，斩杀数百人。甲午，浑部仙头王被围，感到无路可走，只得率领男女十余万人投降。

六月丁酉，派左光禄大夫梁默、右翊卫将军李琼等追击浑王，都遭遇贼寇而战死。癸卯，皇上车驾经大斗拔谷，山路狭窄险要，只得像游鱼一样，一个挨一个走出。风雪弥漫，天昏地暗，皇上与随从官员失去联系，士兵冻死一大半。丙午，驻扎在张掖。辛亥，命令各郡按照下列四科来推举人才：学业完备通达，才能技艺优秀广博；四肢有力，勇猛健壮，超群出众远胜同辈；居官勤奋，完全能办好政事；秉性正直，不畏强暴。壬子，高昌王麹伯雅前来朝见天子，伊吾吐屯设等进献西域数千里土地。皇上十分高兴。癸丑，设置西海、河源、鄯善、且未等四个郡。丙辰，皇上到观风行殿，大摆文物，演奏九部乐，表演鱼龙曼延百戏，在殿上宴请高昌王、吐屯设，以示对他们的特殊宠爱优待。有三十多个异族国家的首领陪席。戊午，全国实行大赦。凡开皇年间以来流放的人，一律放回故乡，只有晋阳叛逆集团，不在被宽赦之列。陇西各郡，免除徭役一年，皇帝巡行经过的地方，免除徭役二年。

秋七月丁卯。置备马匹在青海的小岛上放牧，想借以求得良种马，结果无效而中止。

九月癸未，皇上车驾进入长安。

冬十月癸亥，下诏令说：“优待品德高尚的人和尊崇老年人的做法，记载在前代的文献典籍中，尊奉德高望重的老人，认真地向他们求教，这一正确的做法应当在学校里弘扬。鬻熊做周文王的老师，所用的并不是他的筋骨气力，方叔虽然老了，却仍能订出宏伟计谋。朕长久地考察古事，以期达到最完美的政治。因此，对眉发皆黄的老人，更要收录叙用，务必给予优厚的待遇，不能欠缺了药物饮食，使他们差不多等于不劳而治，盼能对他们有所补益。今年前来京师汇集的老人，可在京师附近的郡里安置，年龄在七十岁以上，身患重病，不能任职的，就赐给布帛，送回本郡，那些官位达到七品以上的，由官府酌量供给粮食，以保证他们的终身生活。”

十一月丙子，皇上车驾莅临东都。

六年春正月癸亥初一，早晨，有数十名强盗，都戴着白色生绢帽子，穿着白色熟绢衣服，点着香拿着花，自称是弥勒佛，从建国门入城。守城门的人都向他们叩头致意。不久，他们抢夺卫士的兵器，准备作乱。齐王杨暕遇到了，就杀了他们。于是京都进行大搜捕，与此事牵连而判罪的有一千多家。丁丑，在端门街表演摔跤杂技，天下奇特怪异的技艺全部汇集，演了整整一个月才结束。皇上曾多次穿着便服前去观看。己丑，倭国派使臣前来贡献土产。

二月乙巳，虎贲郎将陈棱、朝请大夫张镇州率兵攻打流求，攻克了它。凯旋时在太庙献俘虏一万七千人，皇上把他们分赐给百官为奴。乙卯，下诏书说：“天子的计谋、方略刚刚开始创立，帝王的事业十分艰难，全仗辅佐大臣同心同德，所以能挽救那衰败的命运，承受帝位，然后酬报功劳，大加赏赐，创建帝国，承继家业，对山河立誓，要使国家政权永不衰败。近代丧乱频仍，四海未能统一，受封的王侯，颇多虚假，名实不符，经历了很长的时间，也未能处治变革。先皇立国之初，百事刚刚起步，仍然依循旧制，无暇改立新制。现在天下太平，时运亨通，文字、车轨相同，应当遵循前代的典章制度，使先王的教令永远流传。从今以后，只有有功勋的人才能赐给封爵，仍旧让其子孙承袭。”丙辰，改封安德王杨雄为观王，河间王的儿子杨庆为郇王。庚申，征调魏、齐、周、陈等地善歌舞的艺人，全部分配到太常寺。三月癸亥，皇上驾莅江都宫。甲子，任命鸿胪卿史祥为左骁卫大将军。

夏四月丁未，宴请江淮以南负责乡里事务的有名望的老人，并颁发给不同的赏赐。

六月辛卯，室韦、赤土一起派使臣来贡献土产。壬辰，雁门贼帅尉文通聚众三千人，在莫壁谷据守。派鹰扬府杨伯泉率部击败了贼寇。甲寅，下诏规定江都太守的品第俸禄与京尹相同。

冬十月壬申，刑部尚书梁毗去世。壬子，民部尚书、银青光禄大夫长孙炽去世。

十二月己未，左光禄大夫、吏部尚书牛弘去世。辛酉，朱崖人王万昌起兵作乱，派陇西太守韩洪讨伐平定了它。

七年春正月壬寅，左武卫大将军、光禄大夫、真定侯郭衍去世。

二月己未，皇上登钓台，驾莅扬子津，大宴百官，颁赏各有等第。庚申，百济派使臣前来朝贡。乙亥，皇上从江都乘龙舟驶入通济渠，最后驾莅涿郡。壬午，下诏书说：“军事工作有七件大事，首要的是安民。政治有六件基础的东西，要靠教化道义来振兴。高丽国的高元，缺失了属国应有的礼节，朕想前往辽东问罪，弘扬我克敌制胜的谋略。虽然怀有讨伐敌国的念头，但仍旧从事视察四方的工作。现在到涿郡去，巡视安抚民心习俗。黄河北部各郡及崤山东西部地区的年满九十的人，授给名誉太守官衔；八十岁的人，授给名誉县令官衔。”

三月丁亥，右光禄大夫、左屯卫大将军姚辩去世。

夏四月庚午，皇上到涿郡的临朔宫。

五月戊子，任命武威太守樊子盖为民部尚书。

秋天，发生大水灾，崤山以东、黄河以南地区淹没了三十多郡，幸存的百姓交互卖为奴婢。

冬十月乙卯，底柱山崩塌，积土成堰，迫使黄河水倒流数十里。戊午，任命东平太守吐万绪为左屯卫大将军。

十二月己未，西面突厥处罗多利可汗前来朝见天子。皇上大为高兴，以特殊礼仪接待。此时辽东战士及运送物资的人堵塞在路上，昼夜不断，苦于兵役徭役的人开始成群为盗。甲子，责令都尉、鹰扬府与郡县配合追捕，一旦抓获，随即斩决。

隋书卷四

帝纪第四

炀帝下

八年春正月辛巳，大军集于涿郡。以兵部尚书段文振为左候卫大将军。壬午，下诏曰：

天地大德，降繁霜于秋令，圣哲至仁，著甲兵于刑典。故知造化之有肃杀，义在无私，帝王之用干戈，盖非获已。版泉、丹浦，莫匪龚行，取乱覆昏，咸由顺动。况乎甘野誓师，夏开承大禹之业，商郊问罪，周发成文王之志。永监前载，属当朕躬。

粤我有隋，诞膺灵命，兼三才而建极，一六合而为家。提封所渐，细柳、盘桃之外，声教爰暨，紫舌、黄枝之域。远至迩安，罔不和会，功成治定，于是乎在。而高丽小丑，迷昏不恭，崇聚勃、碣之间，荐食辽、獩之境。虽复汉、魏诛戮，巢窟暂倾，乱离多阻，种落还集。萃川薮于往代，播实繁以迄今，眷彼华壤，翦为夷类。历年永久，恶稔既盈，天道祸淫，亡征已兆。乱常败德，非可胜图，掩慝怀奸，唯日不足。移告之严，未尝面受，朝觐之礼，莫肯躬亲。诱纳亡叛，不知纪极，充斥边垂，亟劳烽候，关柝以之不静，生人为之废业。在昔薄伐，已漏天网，既缓前擒之戮，未即后服之诛，曾不怀恩，翻为长恶，乃兼契丹之党，虔刘海戍，习靺鞨之服，侵轶辽西。又青丘之表，咸修职贡，碧海之滨，同禀正朔，遂复夺攘琛赆，遏绝往来，虐及弗辜，诚而遇祸。輶轩奉使，爰暨海东，旌节所次，途经藩境，而拥塞道路，拒绝王人，无事君之心，岂为臣之礼！此而可忍，孰不可容！且法令苛酷，赋敛烦重，强臣豪族，咸执国钧，朋党比周，以之成俗，贿货如市，冤枉莫申。重以仍岁灾凶，比屋饥馑，兵戈不息，徭役无期，力竭转输，身填沟壑。百姓愁苦，爰谁适从？境内哀惶，不胜其弊。回首面内，各怀性命之图，黄发稚齿，咸兴酷毒之叹。省俗观风，爰届幽朔，吊人问罪，无俟再驾。于是亲总六师，用申九伐，拯厥阽危，协从天意，殄兹逋秽，克嗣先谟。

今宜授律启行，分麾届路，掩勃澥而雷震，历夫余以电扫。比戈按甲，誓旅而后行，三令五申，必胜而后战。左第一军可镂方道，第二军可长岑道，第三军可海冥道，第四军可盖马道，第五军可建安道，第六军可南苏道，第七军可辽东道，第八军可玄菟道，第九军可扶余道，第十军可朝鲜道，第十一军可沃沮道，第十二军可乐浪道。右第一军可粘蝉道，第二军可含资道，第三军可浑弥道，第四军可临屯道，第五军可候城道，第六军可提奚道，第七军可踏顿道，第八军可肃慎道，第九军可碣石道，第十军可东暆道，第十一军可带方道，第十二军可襄平道。凡此众军，先奉庙略，骆驿引途，总集平壤。莫非如豺如貔之勇，百战百胜之雄，顾眄则山岳倾颓，叱吒则风云腾郁，心德攸同，爪牙斯在。朕躬驭元戎，为其节度，涉辽而东，循海之右，解倒悬于遐裔，问疾苦于遗黎。其外轻赍游阙，随机赴响，卷甲衔枚，出其不意。又沧海道军舟舻千里，高帆电逝，臣舰云飞，横断浿江，迳造平壤，岛屿之望斯绝，坎井之路已穷。其余被发左衽之人，控弦待发，微、卢、彭、濮之旅，不谋同辞。杖顺临逆，人百其勇，以此众战，势等摧枯。

然则王者之师，义存止杀，圣人之教，必也胜残。天罚有罪，本在元恶，人之多僻，胁从罔治。若高元泥首辕门，自归司寇，即宜解缚焚榇，弘之以恩。其余臣人归朝奉顺，咸加慰抚，各安生业，随才任用，无隔夷夏。营垒所次，务在整肃，刍荛有禁，秋毫勿犯，布以恩宥，喻以祸福。若其同恶相济，抗拒官军，国有常刑，俾无遗类。明加晓示，称朕意焉。

总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号二百万，其馈运者倍之。癸未，第一军发，终四十日，引师乃尽，旌旗亘千里。近古出师之盛，未之有也。乙未，以右候卫大将军卫玄为刑部尚书。甲辰，内史令元寿卒。

二月甲寅，诏曰：“朕观风燕裔，问罪辽滨。文武协力，爪牙思奋，莫不执锐勤王，舍家从役，罕蓄仓廪之资，兼损播殖之务。朕所以夕惕愀然，虑其匮乏。虽复素饱之众，情在忘私，悦使之人，宜从其厚。诸行从一品以下，佽飞募人以上家口，郡县宜数存问。若有粮食乏少，皆宜赈给；或虽有田畴，贫弱不能自耕种，可于多丁富室劝课相助。使夫居者有敛积之丰，行役无顾后之虑。”壬戌，司空、京兆尹、光禄大夫观王雄薨。

三月辛卯，兵部尚书、左候卫大将军段文振卒。癸巳，上御师。甲午，临戎于辽水桥。戊戌，大军为贼所拒，不果济。右屯卫大将军、左光禄大夫麦铁杖，武贲郎将钱士雄、孟金叉等，皆死之。甲午，车驾渡辽。大战于东岸，击贼破之，进围辽东。乙未，大顿，见二大鸟，高丈余，皓身朱足，游泳自若。上异之，命工图写，并立铭颂。

五月壬午，纳言杨达卒。

于时诸将各奉旨，不敢赴机。既而高丽各城守，攻之不下。

六月己未，幸辽东，责怒诸将。止城西数里，御六合城。

七月壬寅，宇文述等败绩于萨水，右屯卫将军辛世雄死之。九军并陷，将帅奔还亡者二千余骑。癸卯，班师。

九月庚辰，上至东都。己丑，诏曰：“军国异容，文武殊用，匡危拯难，则霸德攸兴，化人成俗，则王道斯贵。时方拨乱，屠贩可以登朝，世属隆平，经术然后升仕。丰都爰肇，儒服无预于周行，建武之朝，功臣不参于吏职。自三方未一，四海交争，不遑文教，唯尚武功。设官分职，罕以才授，班朝治人，乃由勋叙，莫非拔足行阵，出自勇夫，敩学之道，既所不习，政事之方，故亦无取。是非暗于在己，威福专于下吏，贪冒货贿，不知纪极，蠹政害民，实由于此。自今已后，诸授勋官者，并不得回授文武职事，庶遵彼更张，取类于调瑟，求诸名制，不伤于美锦。若吏部辄拟用者，御史即宜纠弹。”

冬十月甲寅，工部尚书宇文恺卒。

十一月己卯，以宗女华容公主嫁于高昌王。辛巳，光禄大夫韩寿卒。甲申，败将宇文述、于仲文等并除名为民，斩尚书右丞刘士龙以谢天下。是岁，大旱，疫，人多死，山东尤甚。密诏江、淮南诸郡阅视民间童女，姿质端丽者，每岁贡之。

九年春正月丁丑，征天下兵，募民为骁果，集于涿郡。壬午，贼帅杜彦冰、王润等陷平原郡，大掠而去。辛卯，置折冲、果毅、武勇、雄武等郎将官，以领骁果。乙未，平原李德逸聚众数万，称“阿舅贼”，劫掠山东。灵武白榆妄，称“奴贼”，劫掠牧马，北连突厥，陇右多被其患。遣将军范贵讨之，连年不能克。戊戌，大赦。己亥，遣代王侑、刑部尚书卫玄镇京师。辛丑，以右骁骑将军李浑为右骁卫大将军。

二月己未，济北人韩进洛聚众数万为群盗。壬午，复宇文述等官爵。又征兵讨高丽。

三月丙子，济阴人孟海公起兵为盗，众至数万。丁丑，发丁男十万城大兴。戊寅，幸辽东。以越王侗、民部尚书樊子盖留守东都。庚子，北海人郭方预聚徒为盗，自号卢公，众至三万，攻陷郡城，大掠而去。

夏四月庚午，车驾渡辽。壬申，遣宇文述、杨义臣趣平壤。

五月丁丑，荧惑入南斗。己卯，济北人甄宝车聚众万余，寇掠城邑。

六月乙巳，礼部尚书杨玄感反于黎阳。丙辰，玄感逼东都。河南赞务裴弘策拒之，反为贼所败。戊辰，兵部侍郎斛斯政奔于高丽。庚午，上班师。高丽犯后军，敕右武卫大将军李景为后拒。遣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左候卫将军屈突通等驰传发兵，以讨玄感。

秋七月己卯，令所在发人城县府驿。癸未，余杭人刘元进举兵反，众至数万。

八月壬寅，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等破杨玄感于阌乡，斩之。余党悉平。癸卯，吴人朱燮、晋陵人管崇拥众十万余，自称将军，寇江左。甲辰，制骁果之家蠲免赋役。丁未，诏郡县城去道过五里已上者，徙就之。戊申，制盗贼籍没其家。乙卯，贼帅陈瑱等众三万，攻陷信安郡。辛酉，司农卿、光禄大夫、葛国公赵元淑以罪伏诛。

九月己卯，济阴人吴海流、东海人彭孝才并举兵为盗，众数万。庚辰，贼帅梁慧尚率众四万，陷苍梧郡。甲午，车驾次上谷，以供费不给，上大怒，免太守虞荷等官。丁酉，东阳人李三儿、向但子举兵作乱，众至万余。

闰月己巳，幸博陵。庚午，上谓侍臣曰：“朕昔从先朝周旋于此，年甫八岁，日月不居，倏经三纪，追惟平昔，不可复希！”言未卒，流涕呜咽，侍卫者皆泣下沾襟。

冬十月丁丑，贼帅吕明星率众数千围东郡，武贲郎将费青奴击斩之。乙酉，诏曰：“博陵昔为定州，地居冲要，先皇历试所基，王化斯远，故以道冠《豳风》，义高姚邑。朕巡抚氓庶，爰届兹邦，瞻望郊廛，缅怀敬止，思所以宣播德泽，覃被下人，崇纪显号，式光令绪。可改博陵为高阳郡。赦境内死罪已下。给复一年。”于是召高祖时故吏，皆量材授职。壬辰，以纳言苏威为开府仪同三司。朱燮、管崇推刘元进为天子。遣将军吐万绪、鱼俱罗讨之，连年不能克。齐人孟让、王薄等众十余万，据长白山，攻剽诸郡，清河贼张金称众数万，渤海贼帅格谦自号燕王，孙宜雅自号齐王，众各十万，山东苦之。丁亥，以右候卫将军郭荣为右候卫大将军。

十一月己酉，右候卫将军冯孝慈讨张金称于清河，反为所败，孝慈死之。

十二月甲申，车裂玄感弟朝请大夫积善及党与十余人，仍焚而扬之。丁亥，扶风人向海明举兵作乱，称皇帝，建元白乌。遣太仆卿杨义臣击破之。

十年春正月甲寅，以宗女为信义公主，嫁于突厥曷娑那可汗。

二月辛未，诏百僚议伐高丽，数日无敢言者。戊子，诏曰：“竭力王役，致身戎事，咸由徇义，莫匪勤诚，委命草泽，弃骸原野，兴言念之，每怀愍恻。往年出车问罪，将届辽滨，庙算胜略，具有进止。而谅惛凶，罔识成败，高颎愎很，本无智谋，临三军犹儿戏，视人命如草芥，不遵成规，坐贻挠退，遂令死亡者众，不及埋藏。今宜遣使人分道收葬，设祭于辽西郡，立道场一所。恩加泉壤，庶弭穷魂之冤，泽及枯骨，用弘仁者之惠。”辛卯，诏曰：

黄帝五十二战，成汤二十七征，方乃德施诸侯，令行天下。卢芳小盗，汉祖尚且亲戎，隗嚣余烬，光武犹自登陇，岂不欲除暴止戈，劳而后逸者哉！

朕纂成宝业，君临天下，日月所照，风雨所沾，孰非我臣，独隔声教。蕞尔高丽，僻居荒表，鸱张狼噬，侮慢不恭，抄窃我边陲，侵轶我城镇。是以去岁出军，问罪辽、碣，殪长蛇于玄菟，戮封豕于襄平。扶余众军，风驰电逝，追奔逐北，径逾浿水，沧海舟楫，冲贼腹心，焚其城郭，污其宫室。高元伏锧泥首，送款军门，寻请入朝，归罪司寇。朕以许其改过，乃诏班师。而长恶靡悛，宴安鸩毒，此而可忍，孰不可容！便可分命六师，百道俱进。朕当亲执武节，临御诸军，秣马丸都，观兵辽水，顺天诛于海外，救穷民于倒悬，征伐以正之，明德以诛之，止除元恶，余无所问。若有识存亡之分，悟安危之机，翻然北首，自求多福；必其同恶相济，抗拒王师，若火燎原，刑兹无赦。有司便宜宣布，咸使知闻。

丁酉，扶风人唐弼举兵反，众十万，推李弘为天子，自称唐王。

三月壬子，行幸涿郡。癸亥，次临渝宫，亲御戎服，祃祭黄帝，斩叛军者以衅鼓。

夏四月辛未，彭城贼张大彪聚众数万，保悬薄山为盗。遣榆林太守董纯击破，斩之。甲午，车驾次北平。

五月庚子，诏举郡孝悌廉洁各十人。壬寅，贼帅宋世谟陷琅邪郡。庚申，延安人刘迦论举兵反，自称皇王，建元大世。

六月辛未，贼帅郑文雅、林宝护等众三万，陷建安郡，太守杨景祥死之。

秋七月癸丑，车驾次怀远镇。乙卯，曹国遣使贡方物。甲子，高丽遣使请降，囚送斛斯政。上大悦。

八月己巳，班师。庚午，右卫大将军、左光禄大夫郑荣卒。

冬十月丁卯，上至东都。己丑，还京师。

十一月丙申，支解斛斯政于金光门外。乙巳，有事于南郊。巳酉，贼帅司马长安破长平郡。乙卯，离石胡刘苗王举兵反，自称天子，以其弟六儿为永安王，众至数万。将军潘长文讨之，不能克。是月，贼帅王德仁拥众数万，保林虑山为盗。

十二月壬申，上如东都。其日，大赦天下。戊子，入东都。庚寅，贼帅孟让众十余万，据都梁宫。遣江都郡丞王世充击破之，尽虏其众。

十一年春正月甲午朔，大宴百僚。突厥、新罗、靺鞨、毕大辞、诃咄、传越、乌那曷、波腊、吐火罗、俱虑建、忽论、诃多、沛汗、龟兹、疏勒、于阗、安国、曹国、何国、穆国、毕、衣密、失范延、伽折、契丹等国并遣使朝贡。戊戌，武贲郎将高建毗破贼帅颜宣政于齐郡，虏男女数千口。乙卯，大会蛮夷，设鱼龙曼延之乐，颁赐各有差。

二月戊辰，贼帅扬仲绪率众万余，攻北平，滑公李景破斩之。庚午，诏曰：“设险守国，著自前经，重门御暴，事彰往策，所以宅土宁邦，禁邪固本。而近代战争，居人散逸，田畴无伍，郛郭不修，遂使游惰实繁，寇未息。今天下平一，海内晏如，宜令人悉城居，田隋近给，使强弱相容，力役兼济，穿窬无所厝其奸宄，萑蒲不得聚其逋逃。有司具为事条，务令得所。”丙子，上谷人王须拔反，自称漫天王，国号燕，贼帅魏刁儿自称历山飞，众各十余万，北连突厥，南寇赵。

五月丁酉，杀右骁卫大将军、光禄大夫、郕公李浑，将作监、光禄大夫李敏，并族灭其家。癸卯，贼帅司马长安破西河郡。己酉，幸太原，避暑汾阳宫。

秋七月己亥，淮南人张起绪举兵为盗，众至三万。辛丑，光禄大夫、右御卫大将军张寿卒。

八月乙丑，巡北塞。戊辰，突厥始毕可汗率骑数十万，谋袭乘舆，义成公主遣使告变。壬申，车驾驰幸雁门。癸酉，突厥围城，官军频战不利。上大惧，欲率精骑溃围而出，民部尚书樊子盖固谏乃止。齐王暕以后军保于崞县。甲申，诏天下诸郡募兵，于是守令各来赴难。

九月甲辰，突厥解围而去。丁未，曲赦太原、雁门郡死罪已下。

冬十月壬戌，上至于东都。丁卯，彭城人魏骐驎聚众万余为盗，寇鲁郡。壬申，贼帅卢明月聚众十余万，寇陈、汝间。东海贼帅李子通拥众度淮，自号楚王，建元明政，寇江都。

十一月乙卯，贼帅王须拔破高阳郡。

十二月戊寅，有大流星如斛，坠明月营，破其冲车。庚辰，诏民部尚书樊子盖发关中兵，讨绛郡贼敬盘陀、柴保昌等，经年不能克。谯郡人朱粲拥众数十万，寇荆襄，僭称楚帝，建元昌达。汉南诸郡多为所陷焉。

十二年春正月甲午，雁门入翟松柏起兵于灵丘，众至数万，转攻傍县。

二月己未，真腊国遣使贡方物。甲子夜，有二大鸟似雕，飞入大业殿，止于御幄，至明而去。癸亥，东海贼卢公暹率众万余，保于苍山。

夏四月丁巳，显阳门灾。癸亥，魏刁儿所部将甄翟儿复号历山飞，众十万，转寇太原。将军潘长文讨之，反为所败，长文死之。

五月丙戌朔，日有蚀之，既。癸巳，大流星陨于吴郡，为石。壬午，上于景华宫征求萤火，得数斛，夜出游山，放之，光遍岩谷。

秋七月壬戌，民部尚书、光禄大夫济北公樊子盖卒。甲子，幸江都宫，以越王侗、光禄大夫段达、太府卿元文都、检校民部尚书韦津、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右司郎卢楚等总留后事。奉信郎崔民象以盗贼充斥，于建国门上表，谏不宜巡幸。上大怒，先解其颐，乃斩之。戊辰，冯翊人孙华自号总管，举兵为盗。高凉通守洗珤彻举兵作乱，岭南溪洞多应之。己巳，荧惑守羽林，月余乃退。车驾次汜水，奉信郎王爱仁以盗贼日盛，谏上请还西京。上怒，斩之而行。

八月乙巳，贼帅赵万海众数十万，自恒山寇高阳。壬子，有大流星如斗，出王良阁道，声如舄墙。癸丑，大流星如瓮，出羽林。

九月丁酉，东海人杜扬州、沈觅敌等作乱，众至数万。右御卫将军陈棱击破之。戊午，有二枉矢出北斗魁，委曲蛇形，注于南斗。壬戌，安定人荔非世雄杀临泾令，举兵作乱，自号将军。

冬十月己丑，开府仪同三司、左翊卫大将军、光禄大夫、许公宇文述薨。

十二月癸未，鄱阳贼操天成举兵反，自号元兴王，建元始兴，攻陷豫章郡。乙酉，以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为开府仪同三司、行左翊卫大将军。壬辰，鄱阳人林士弘自称皇帝，国号楚，建元太平，攻陷九江、庐陵郡。唐公破甄翟儿于西河，虏男女数千口。

十三年春正月壬子，齐郡贼杜伏威率众渡淮，攻陷历阳郡。丙辰，勃海贼窦建德设坛于河间之乐寿，自称长乐王，建元丁丑。辛巳，贼帅徐圆朗率众数千，破东平郡。弘化人刘企成聚众万余人为盗，傍郡苦之。

二月壬午，朔方人梁师都杀郡丞唐世宗，据郡反，自称大丞相。遣银青光禄大夫张世隆击之，反为所败。戊子，贼帅王子英破上谷郡。己丑，马邑校尉刘武周杀太守王仁恭，举兵作乱，北连突厥，自称定杨可汗。庚寅，贼帅李密、翟让等陷兴洛仓。越王侗遣武贲郎将刘长恭、光禄少卿房崱击之，反为所败，死者十五六。庚子，李密自号魏公，称元年，开仓以振群盗，众至数十万，河南诸郡相继皆陷焉。壬寅，刘武周破武贲郎将王智辩于桑乾镇，智辩死之。

三月戊午，庐江人张子路举兵反。遣右御卫将军陈棱讨平之。丁丑，贼帅李通德众十万，寇庐江，左屯卫将军张镇州击破之。

夏四月癸未，金城校尉薛举率众反，自称西秦霸王，建元秦兴，攻陷陇右诸郡。己丑，贼帅孟让，夜入东都外郭，烧丰都市而去。癸巳，李密陷回洛东仓。丁酉，贼帅房宪伯陷汝阴郡。是月，光禄大夫裴仁基、淮阳太守赵佗等并以众叛归李密。

五月辛酉，夜有流星如瓮，坠于江都。甲子，唐公起义师于太原。丙寅，突厥数千寇太原，唐公击破之。

秋七月壬子，荧惑守积尸。丙辰，武威人李轨举兵反，攻陷河西诸郡，自称凉王，建元安乐。

八月辛巳，唐公破武牙郎将宋老生于霍邑，斩之。

九月己丑，帝括江都人女寡妇，以配从兵。是月，武阳郡丞元宝藏以郡叛归李密，与贼帅李文相攻陷黎阳仓。彗星见于营室。

冬十月丁亥，太原杨世洛聚众万余人，寇掠城邑。丙申，罗令萧铣以县反，鄱阳人董景珍以郡反，迎铣于罗县，号为梁王，攻陷傍郡。戊戌，武贲郎将高毗败济北郡贼甄宝车于山。

十一月丙辰，唐公入京师。辛酉，遥尊帝为太上皇，立代王侑为帝，改元义宁。上起宫丹阳，将逊于江左。有乌鹊来巢幄帐，驱不能止。荧惑犯太微。有石自江浮入于扬子。日光四散如流血。上甚恶之。

二年三月，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武贲郎将司马德戡、元礼，监门直阁裴虔通，将作少监宇文智及，武勇郎将赵行枢，鹰扬郎将孟景，内史舍人元敏，符玺郎李覆、牛方裕，千牛左右李孝本、弟孝质，直长许弘仁、薛世良，城门郎唐奉义，医正张恺等，以骁果作乱，入犯宫闱。上崩于温室，时年五十。萧后令宫人撤床箦为棺以埋之。化及发后，右御卫将军陈棱奉梓宫于成象殿，葬吴公台下。发敛之始，容貌若生，众咸异之。大唐平江南之后，改葬雷塘。

初，上自以藩王，次不当立，每矫情饰行，以钓虚名，阴有夺宗之计。时高祖雅信文献皇后，而性忌妾媵。皇太子勇内多嬖幸，以此失爱。帝后庭有子，皆不育之，示无私宠，取媚于后。大臣用事者，倾心与交。中使至第，无贵贱，皆曲承颜色，申以厚礼。婢仆往来者，无不称其仁孝。又常私入宫掖，密谋于献后，杨素等因机构扇，遂成废立。自高祖大渐，暨谅暗之中，烝淫无度，山陵始就，即事巡游，以天下承平日久，士马全盛，慨然慕秦皇、汉武之事。乃盛治宫室，穷极侈靡，召募行人，分使绝域。诸蕃至者，厚加礼赐，有不恭命，以兵击之。盛兴屯田于玉门、柳城之外。课天下富室，益市武马，匹直十余万，富强坐是冻馁者十家而九。帝性多诡谲，所幸之处，不欲人知。每之一所，辄数道置顿，四海珍羞殊味，水陆必备焉，求市者无远不至。郡县官人，竞为献食，丰厚者进擢，疏俭者获罪。奸吏侵渔，内外虚竭，头会箕敛，人不聊生。于时军国多务，日不暇给，帝方骄怠，恶闻政事，冤屈不治，奏请罕决。又猜忌臣下，无所专任，朝臣有不合意者，必构其罪而族灭之。故高颖贺若弼先皇心膂，参谋帷幄，张衡、李金才藩邸惟旧，绩著经纶，或恶其直道，或忿其正议，求其无形之罪，加以刎颈之诛。其余事君尽礼，謇謇匪躬，无辜无罪，横受夷戮者，不可胜纪。政刑弛紊，贿货公行，莫敢正言，道路以目。六军不息，百役繁兴，行者不归，居者失业。人饥相食，邑落为墟，上不之恤也。东西游幸，靡有定居，每以供费不给，逆收数年之赋。所至唯与后宫流连躭湎，惟日不足，招迎姥媪，朝夕共肆丑言，又引少年，令与宫人秽乱，不轨不逊，以为娱乐。区宇之内，盗贼蜂起，劫掠从官，屠陷城邑，近臣互相掩蔽，隐贼数不以实对。或有言贼多者，辄大被诘责，各求苟免，上下相蒙，每出师徒，败亡相继。战士尽力，必不加赏，百姓无辜，咸受屠戮。黎庶愤怨，天下土崩，至于就擒而犹未之寤也。

史臣曰：炀帝爰在弱龄，早有令闻，南平吴、会，北却匈奴，昆弟之中，独著声绩。于是矫情饰貌，肆厥奸回，故得献后锺心，文皇革虑，天方肇乱，遂登储两，践峻极之崇基，承丕显之休命。地广三代，威振八纮，单于顿颡，越裳重译。赤仄之泉，流溢于都内，红腐之粟，委积于塞下。负其富强之资，思逞无厌之欲，狭殷、周之制度，尚秦、汉之规摹。恃才矜己，傲狠明德，内怀险躁，外示凝简，盛冠服以饰其奸，除谏官以掩其过。淫荒无度，法令滋章，教绝四维，刑参五虐，锄诛骨肉，屠剿忠良，受赏者莫见其功，为戮者不知其罪。骄怒之兵屡动，土木之功不息，频出朔方，三驾辽左，旌旗万里，征税百端，猾吏侵渔，人不堪命。乃急令暴条以扰之，严刑峻法以临之，甲兵威武以董之，自是海内骚然，无卿生矣。俄而玄感肇黎阳之乱，匈奴有雁门之围，天子方弃中土，远之扬、越。奸宄乘衅，强弱相陵，关梁闭而不通，皇舆往而不反。加之以师旅，因子以饥馑，流离道路，转死沟壑，十八九焉。于是相聚萑蒲，猬毛而起，大则跨州连郡，称帝称王，小则千百为群，攻城剽邑，流血成川泽，死人如乱麻，炊者不及析骸，食者不遑易子。茫茫九土，并为麋鹿之场，黔黎，俱充蛇豕之饵。四方万里，简书相续，犹谓鼠窃狗盗，不足为虞，上下相蒙，莫肯念乱，振蜉蝣之羽，穷长夜之乐。土崩鱼烂，贯盈恶稔，普天之下，莫匪仇雠，左右之人，皆为敌国。终然不悟，同彼望夷，遂以万乘之尊，死于一夫之手。亿兆靡感恩之士，九牧无勤王之师。子弟同就诛夷，骸骨弃而莫掩，社稷颠陨，本枝殄绝，自肇有书契以迄于兹，宇宙崩离，生灵涂炭，丧身灭国，未有若斯之甚也。《书》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传》曰：“吉凶由人，祅不妄作。”又曰：“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观隋室之存亡，斯言信而有徵矣！

译文：

八年春正月辛巳，声势浩大的军队在涿郡集结。任命兵部尚书段文振为左候卫大将军。壬午，下诏书说：

天地对人类有大恩大德，也要在秋季降落浓霜，圣明贤哲对人民极为仁爱，也要把武备战争的事写在法典上。因此知道自然界所以有天气寒冷草木枯落，意思是表明天地无私。帝王之所以动用干戈，大概都是出于不得已。版泉、丹浦之战，无不是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征服暴乱颠覆昏君，全是应天顺人的行动。何况在甘地原野誓师讨伐有扈，夏启承继了大禹的事业，在商地郊外责问殷纣的罪过，周发完成了文王的志愿。学习借鉴前贤典籍，征服暴乱的使命恰好落在朕的肩上。

我堂堂隋朝，膺受了神灵的命令。兼有天地人三才而立法治国，统一天地四方而成为一家天下。我管辖的疆域所在之处，已在细柳、盘桃之外；声威教化所及，包括了紫舌、黄枝等域外之地。远方归顺，近处安定，无不协和会同，功业告成，政治稳定，在此已成为现实。然而高丽这小小丑类，却糊涂昏聩不肯恭顺，聚集在勃海、碣石之间，多次吞食辽水、濊貊地区。虽然汉、魏两代一再诛讨杀戮，他的巢穴暂时倾覆，但由于中原政治混乱，人民遭难，路遥多阻，高丽部族得以再次集聚。从前他们聚集于河川湖泽，流布繁衍直到如今。眼看那华夏的土地，将沦灭为夷狄的邦国。经历了长久岁月，他业已罪恶满盈，上天的原则是降祸给恶人，看来高丽灭亡的征兆已显现。他们搅乱纲常败坏道德，难以完全描状；掩盖过错怀藏邪恶，日日只觉得不够。朝廷的文书告示，从未当面接受，朝拜皇帝的礼仪，不肯亲身参与。招诱接纳逃亡叛变之徒，没有穷极之时。这类人充斥边地，使边防哨所劳碌不堪，边关巡夜的木梆子，时常报警，不得安静，人民因此而荒废生业。从前加以讨伐，天网疏漏，既宽免了他先前被擒后应遭的诛戮，又未让他承受归顺滞后所应得的惩罚，竟然不感念皇恩，反而经常作恶。于是纠合契丹的同伙，掠杀我海防人员，穿上靺鞨族的衣服，侵袭辽西。又青丘国以外地区，都全来朝贡，碧海之滨，一起实行我隋朝的历法。高丽竟又抢夺他人献给天子的财宝，阻拦隔绝人们的往来，肆虐危及无辜，使那些诚心归顺的人反而遭祸害。天子的使臣奉命出使，来到海东，沿途停留的地方，多经过属国的境土，而高丽竟然堵塞道路，拒绝帝王派出的使臣，简直没有丝毫侍奉君上的心思，这难道是做臣下应有的礼节！这种现象如果可以忍受，那还有什么不可以容忍的呢！而且高丽国法令苛刻严酷，赋税繁重，强臣豪族，都把持着国家的权力。他们结党营私，这已形成风俗。公开行贿，犹如市场上做买卖，人民的冤枉得不到昭雪。又加上连年有灾害，家家饿肚子，征战不停，无尽无休地服徭役，为运输物资耗尽了精力，身死野外抛尸于山沟。百姓忧愁痛苦，不知道依从谁才好？国境之内，人民哀怨惶恐，实在承受不住这些沉重灾难。他们回顾往事，面对国内当前的景象，都各怀有保全性命的打算，老人幼儿，都发出了惨痛的叹息。如今朕视察风俗，来到幽州北部，慰问人民，责问罪臣，不必再等待第二次驾临了。于是亲自统领六军，以九种办法制裁违犯王命的诸侯，拯救面临危险的人民，顺从天意，消灭这些不守法的丑类，继承先贤的谋略。

现在应当命将出征，分发旌旗踏上征途，大军要如迅雷震击一般突袭勃遚，像闪电掠过一样飞度夫余。检查干戈铠甲，誓师而后出发，三令五申，要有必胜把握然后才开战。左路第一军应往镂方道，第二军应往长岑道，第三军应往海冥道，第四军应往盖马道，第五军应往建安道，第六军应往南苏道，第七军应往了辽东道，第八军应往玄菟道，第九军应往扶余道，第十军应往朝鲜道，第十一军应往沃沮道，第十二军应往乐浪道。右路第一军应往黏蝉道，第二军应往含资道，第三军应往浑弥道，第四军应往临屯道，第五军应往候城道，第六军应往提奚道，第七军应往踏顿道，第八军应往肃慎道，第九军应往碣石道，第十军应往东暆道，第十一军应往带方道，第十二军应往襄平道。凡是此次出征的各军，首先要遵循朝廷的作战方略，然后络绎出发，最后在平壤会师。我军将士无不像豺豹那样勇猛，具有百战百胜的雄心，眼睛一瞪就会使山岳崩塌，大声怒吼就会让风云升腾，同心同德，猛士俱在。朕亲自担任主帅，为军队指挥调度，渡过辽水向东进发，沿着大海西边进军。解救边远地区处境极端困苦危急的人民，慰问亡国之民的疾苦。此外，在那些轻装前进、游动于敌军的空隙中的部队，应当见机行事，趋赴战场，藏好铠甲，衔枚噤声，出其不意进行突然袭击。还有海上一路军队，船只首尾相接，长达千里，风帆高扬，迅如闪电，巨舰奔驰，疾若云飞，大小船只横断澥江，径直开赴平壤，敌人躲进岛屿的希望已绝，像青蛙那样藏入废井的路子已断。其他随朕出征的异族部队，无不拉弓待发，微山、卢龙、彭城、濮阳等地的军队，不用商量就众口一词。我军依顺天意，讨伐叛逆，人人都百倍的勇敢，凭借这样强大的队伍来同敌人作战，那势头就等于摧枯拉朽。

然而，实行王道的军队，它的宗旨在于制止杀戮，圣人教诲我们，如果动用武力，那也是为了遏止残暴的人继续作恶。上天惩罚有罪的人，从根本上说是在于处治元凶，至于多数人的毛病，作为胁从就不必惩处了。假如高丽首领高元以泥涂首，到军营门口请罪，到司寇那里去自首的话，就应解开他的绑绳，烧掉棺材，扩大给他的恩惠。其余臣民归附朝廷恭敬顺从的，都加以安慰抚恤，使他们各安其业，根据才能予以任用，没有夷夏的分别。军营驻扎的地方，务必整齐严肃，禁止搅扰百姓，做到秋毫勿犯，宣告朝廷如何施恩恕罪，向他们说明怎样才能远祸得福。如果他们相助为恶，抗拒官军，那么依照国家的刑法，将使他们中不再有存活的人。以上种种，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这才符合朕的心意。

这次出兵总共有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号称二百万人，那些运送物资的人还要加倍。癸未，第一军出发，四十天后，所率部队才全部上路，旌旗绵亘长达千里。近古以来，出兵打仗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盛大的规模。乙未，任命右候卫大将军卫玄为刑部尚书。甲辰，内史令元寿去世。

二月甲寅，下诏书说：“朕在燕的边远之地观察民风得失，在辽河之滨兴师问罪。文臣武将，同心协力，助手亲信，共思奋勉，无不手持兵器为王事尽力。舍家服役，家中粮仓里没存多少粮食，又耽搁了播种栽植等农活。朕因此戒慎恐惧，不敢怠慢，老惦念着那些缺衣少食的人家。虽然以素食果腹的民众，毫无怨言，忘却私利，但对那些愉快受命、离家远征的人，应当给予优厚的待遇。众位出征的人，凡副一品以下，应募的佽飞（武官）以上人员的家属，郡县应当经常慰问。若有人粮食缺少，都应救济。有的家庭虽然有田地，但由于贫困体弱而不能自力耕种，可劝说成年男子多的富裕人家纳税相助。要使留守的人有丰厚的贮积，服役在外的人无后顾之忧。”壬戌，司空、京兆尹、光禄大夫观王杨雄去世。

三月辛卯，兵部尚书、左候卫大将军段文振去世。癸巳，皇上到军中。甲午，两军在辽水桥对阵。戊戌，大军遭敌寇抵抗，未能渡过辽水。右屯卫大将军、左光禄大夫麦铁杖，虎贲郎将钱士雄、孟金叉等，皆战死。甲子，皇上车驾渡过辽水。两军大战于东岸，击破贼军，进兵围困辽东城。乙未，部队大休整，看到两只大鸟，有一丈多高，白身红足，无拘无束地在水中游泳。皇上感到惊奇，命画工描绘它，并立铭碑颂赞。

五月壬午，纳言杨达去世。

当时众将领各奉旨行事，不敢自寻机会出击。不久，高丽各城都固守，攻打不下来。

六月己未，皇上到辽东城，怒责诸将领。车驾停留在城西边数里地，控制六合城。

七月壬寅，宇文述等在萨水打了大败仗，右屯卫将军辛世雄战死。渡过辽水的九支军队全部被攻破，将帅奔亡逃回的仅两千余人。癸卯，全军撤回。

九月庚辰，皇上到东都。己丑，下诏书说：“军务与政事有不同的法度，文臣武将有不同的作用。匡扶危险，拯救急难，则霸道兴盛，教化人民，养成良好习俗，就以王道为贵。当治理乱世之时，屠夫商贩可以上朝秉政，而在升平的时世，只有掌握经学才能入仕。周文王在灭崇缔建丰都时，儒生不能加入朝官的行列，汉光武帝建武时的朝廷，有武功的大臣不参与治国的职事。我隋朝立国之初，因三方未曾统一，四海还在交战，无暇顾及礼乐法度、文章教化，唯有崇尚武功。当时设立官位，分别职守，很少根据才能授给，在朝廷治理人民的官员，乃是根据功勋大小依次叙用，这些官员无非选拔于军队，来自武夫，教学的道理，既未曾学习，处理政务的方法，因此也无可取之处。是非不明在于自身糊涂，刑赏大权被下属专擅。贪污受贿，没有限度。败坏政治，危害人民，实由于这个原因。从今以后，各个被授给勋官的人，都不得再授给文武职务。希望遵循改弦更张的原则，采取类似调瑟的办法。寻找裁剪能手，是因为他们不会损伤美锦。如果吏部总给上述人员拟定文武职务，御史即应检举弹劾。”

冬十月甲寅，工部尚书宇文恺去世。

十一月己卯，以同宗的女儿华容公主嫁给高昌王。辛巳，光禄大夫韩寿去世。甲申，败将宇文述、于仲文等一并除去名籍，成为百姓，斩杀尚书右丞刘士龙来向天下谢罪。这一年，天大旱，瘟疫流行，许多人病死，崤山以东地区尤为严重。密令江、淮南各郡官员察看民间少女，形貌品质端庄秀丽的，每年进献朝廷。

九年春正月丁丑，征调天下兵士，招募百姓为敢死队成员，在涿郡集结。壬午，贼帅杜彦冰、王润等攻陷平原郡，大肆掳掠后离去。辛卯，在禁卫军中设置折冲、果毅、武勇、雄武等郎将官，以统领敢死队。乙未，平原李德逸聚集几万人，人称“阿舅贼”，在崤山以东地区进行抢掠。灵武白榆妄，人称“奴贼”，专门劫掠牧马，又勾结北方的突厥使陇西地区多受其害。皇上派将军范贵去讨伐他，连年未能战胜。戊戌，实行大赦。乙亥，派代王杨侑、刑部尚书卫玄镇守京城。辛丑，任命右骁骑将军李浑为右骁卫大将军。

二月己未，济北人韩进洛聚集万人为强盗。壬午，恢复宇文述等人的官职爵位。又调兵征讨高丽。

三月丙子，济阴人孟海公起兵为盗，人数多达数万。丁丑，派十万成年男子修筑大兴城墙。戊寅，驾莅辽东。命越王杨侗、民部尚书樊子盖留守东都。庚子，北海人郭方预聚集徒众为盗，自称卢公，人数多达三万，攻破郡城，大肆掳掠后离开。

夏四月庚午，皇上车驾渡过辽河。壬申，派宇文述、杨义臣率部奔赴平壤。

五月丁丑，荧惑星切入南斗。己卯，济北人甄宝车聚集万余人，骚扰掠夺城镇。

六月乙巳，礼部尚书杨玄感在黎阳反叛。丙辰，玄感率部逼近东都。河南赞务裴弘策进行抵抗，反被贼兵打败。戊辰，兵部侍郎斛斯政逃亡到高丽。庚午，皇上率军撤退。高丽侵扰后军，命令右武卫大将军李景殿后抵御。派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左候卫将军屈突通等驾驿站车马急行回国，调兵遣将讨伐杨玄感。

秋七月己卯，命令各地派人修筑城防，保护县府驿站。癸未，余杭人刘元进起兵造反，人数多达数万。

八月壬寅，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等在阌乡打败杨玄感，杀了他。余部全部平息。癸卯，吴人朱燮、晋陵人管崇，聚众十万余人，自称将军，侵犯江左。甲辰，规定敢死队员的家庭免除租税徭役。丁未，诏令郡县城距离驰道德超过五里以上的，要迁移到驰道附近。戊申，下令没收盗贼家庭的财物送入官府。乙卯，贼帅陈瑱等三万人，攻陷信安郡。辛酉，司农卿、光禄大夫、葛国公赵元淑因犯罪被诛杀。

九月己卯，济阴人吴海流、东海人彭孝才一同起兵当强盗，多达数万人。庚辰，贼帅梁慧尚率领四万人，攻陷苍梧郡。甲午，皇上车驾驻扎在上谷，因供给费用不丰足，皇上大怒，免去太守虞荷等人的官职。丁酉，东阳李三儿、向但子起兵作乱，多达万余人。

闰月己巳，驾莅博陵。庚午，皇上对侍奉左右的人说：“朕过去跟随先帝在此处与人应酬时，才刚刚八岁，光阴易逝，很快过了三十六年，追思往日生活，已不可再得了！”话未说完，就泪流满面，低声哭泣，侍臣卫士们都感慨流泪，浸湿了衣襟。

冬十月丁丑，贼帅吕明星率领几千人围困东都，虎贲郎将费青奴出击并斩杀了明星。乙酉，下诏书说：“博陵从前叫定州，地处军事、交通要冲，先帝曾普遍考察建立基业的地方，这里先王的德化深远，所以认为它的道德超过豳地的风尚，仁义高于舜住过姚邑。我巡视抚慰百姓，来到这一邦国，瞻望郊野民宅，追思前代遗风，顿生敬意。朕在考虑如何宣扬传播先帝的德化和恩惠，使它福及世间百姓，尊崇建立基业的地方，使它的名称高贵显赫，以光大先帝留下的美好事业。可把博陵改为高阳郡，赦免境内死罪以下犯人。免除一年徭役。”于是征召高祖时代的老官吏，都衡量其才能授予相当的职务。壬辰，任命纳言苏威为开府仪同三司。朱燮、管崇推举刘元进为天子。皇上派将军吐万绪、鱼俱罗去讨伐他，连年不能战胜。齐人孟让、王薄等聚众十余万，占据长白山，攻击抢劫各郡，清河贼张金称聚众数万，渤海贼帅格谦自称燕王，孙宣雅自称齐王，聚众各十万人，崤山以东地区人民对此感到痛苦。丁亥，任命右候卫将军郭荣为右候卫大将军。

十一月己酉，右候卫将军冯孝慈在清河讨伐张金称，反被张打败，孝慈战死。

十二月甲申，对杨玄感之弟朝请大夫杨积善及党羽十余人，车裂处死，再焚尸扬灰。丁亥，扶风人向海明起兵作乱，自称皇帝，立年号为“白乌”。派遣太仆卿杨义臣率兵打败了他。

十年春正月甲寅，封同宗的女子为信义公主，嫁给突厥曷娑那可汗。

二月辛未，命令百官商议进攻高丽的事，几天当中没有敢说话的。戊子，下诏书说：“尽力从事君王的事务，投身于战争，都是出于舍生取义，无不勤勉忠诚，牺牲在草泽之中，弃尸于原野之上，感慨追念他们，我心中常充满了悲痛之情。往年出兵，兴师问罪，将至辽水之滨，由朝廷制定的克敌制胜的谋略，都有进退去留的部署。然而杨谅糊涂凶恶，不懂得成败的关键，高颎刚愎凶暴，根本没有智谋，他们统领三军如同儿戏，把士兵的生命视同小草一样轻微，不遵守作战的常规，以致留下了屈服败退的结局，让士兵们死亡惨重，来不及掩埋尸骨。现在应当派使者分道收葬阵亡士兵，在辽西郡设祭坛，建一所道场。把恩惠施加于九泉之下，期望能安抚坟墓中的冤魂，使恩泽降及枯骨，以此来宏大仁者的恩惠。”辛卯，下诏书说：

黄帝进行了五十二次战争，成汤发动了二十七次征讨，这才使王德施及诸侯，号令行于天下。卢芳乃小股盗贼，汉高祖尚且亲自征讨，隗嚣虽然已是残余势力，汉光武帝还亲登陇地西征。难道不正是为了铲除暴虐，停止干戈，先辛劳然后安适吗？

我继承了帝王的事业，统治着全国各地，凡是日月所能照临，风雨所能浸润的地方，谁不是我的臣民，怎能隔断声威和教化。小小的高丽，偏居在边远地区，嚣张贪婪，轻慢不恭，掠取我边疆财富，侵袭我城镇居民。因此我去年出兵，问罪于辽水、碣石，在玄菟射死凶残的首恶，在襄平诛杀贪暴的元凶。扶余各部，风驰电掣，追逐逃敌，一直流过浿水，再从海上乘船，直冲敌人腹心之地，焚毁他的城郭，污损他的宫室。高元用泥涂首，趴在铡刀上，到营门认罪求降，随即请求入朝，到司寇处听从罪罚。我已允许他改正过错，于是下令撤退军队。然而高元却经常作恶，不思悔改，贪图逸乐，就像服毒药自杀。这等恶行如可容忍，那还有什么不可容忍！即可分别命令六军，从各道同时进兵。朕要亲自掌握调兵的符节，指挥众军，在丸都喂马备战，在辽水阅兵示威。顺应天意在海外诛杀顽劣，解救处境极困苦危急的人民，进行征伐是为了纠正邪恶，彰明德威来诛灭残暴，只铲除元凶，其余人等不予追究。如有人能认识到存亡的分际，领悟安危预兆，迅速、坚决地北面称臣，这是自己争取得到福佑。如果与恶人狼狈为奸，抗拒朕的军队，我军将如燎原大火，所到之处，坚决惩处，决不宽恕。主管官员适时宣布我的诏令，使他们全都知道这一精神。

丁酉，扶风人唐弼起兵反朝廷，人数多达十万。推举李弘为天子，自称唐王。

三月壬子，皇上巡行驾莅涿郡。癸亥，驻扎在临渝宫，皇上亲自穿上军装，在驻地祭祀黄帝，斩杀叛军的人并用其血来涂抹战鼓。

夏四月辛未，彭城贼张大彪聚集数万人，在悬薄山筑城堡当强盗。皇上派榆林太守董纯打败他们，杀了张大彪。甲午，皇上车驾驻扎在北平。

五月庚子，下诏令各郡举拔孝敬父母、顺从兄长、操守廉洁的各十人。壬寅，贼帅宋世谟攻陷琅邪郡。庚申，延安人刘迦论起兵反叛，自称皇王，建年号为“大世”。

六月辛未，贼帅郑文雅、林宝护等三万人，攻陷建安郡，太守杨景祥战死。

秋七月癸丑，皇上车驾驻扎在怀远镇。乙卯，曹国派使臣贡奉土产。甲子，高丽派使臣乞降，押送斛斯政来请罪。皇上十分高兴。

八月己巳，大军凯旋。庚午，右卫大将军、左光禄大夫郑荣死。

冬十月丁卯，皇上驾莅东都。己丑，返回京城。

十一月丙申，在金光门外肢解斛斯政。乙巳，在南郊祭天。己酉，贼帅司马长安攻破长平郡。乙卯，离石胡人刘苗王起兵反叛，自称天子，命其弟六儿为永安王，人数多达数万。派将军潘长文去讨伐，未能战胜。这一月，贼帅王德仁拥有数万之众，据守林虑山当强盗。

十二月壬申，皇上到东都去。那一天，对天下实行大赦。戊子，皇上进入东都。庚寅，贼帅孟让率众十余万，占据都梁宫。皇上派江都郡丞王世充打败了他，全部俘虏了他众多的部属。

十一年春正月甲午初一，大宴百官。突厥、新罗、靺鞨、毕大辞、诃咄、传越、乌那曷、波腊、吐火罗、俱虑建、忽论、诃多、沛汗、龟兹、疏勒、于阗、安国、曹国、何国、穆国、毕、衣密、失范延、伽折、契丹等国一齐派使臣朝贡。戊戌，虎贲郎将高建毗在齐郡打败贼帅颜宣政，俘虏男女数千人。乙卯，大会蛮夷，表演鱼龙曼延百戏之乐，颁赏各不相同。

二月戊辰，贼帅扬仲绪率万余人攻北平，滑公李景击败并杀了他。庚午，下诏书说：“设置险阻守卫国家，前代经典早已写明，设置层层门户抵御强暴，昔往的简策上已有明确记载。凭借它可使国土安定，邦国安宁，禁绝邪恶，稳固根基。然而近代由于战争频仍，居民逃散，田地上没有成群耕种的人，城郭没有整治，遂使游手好闲之徒大量涌入，偷盗抢劫行为屡发不止。现在天下统一，海内安然，应当让百姓全部筑城而居，就近供给田地，使强弱互相容纳，劳役合力互助。这样一来，穿壁翻墙的盗窃者将无处藏匿那些伙同为非作歹的人，盗贼聚众出没的芦苇丛密之地也不得再聚集逃亡的罪人。主管官员要准备好办事条例，务令百姓各得其所。”丙子，上谷人王须拔造反，自称“漫天王”，国号“燕”，贼帅魏刁儿自称“历山飞”，各率十余万之众，北边联合突厥，向南侵扰赵地。

五月丁酉，杀右骁卫大将军、光禄大夫、郕公李浑，将作监、光禄大夫李敏，并消灭他们的家族。癸卯，贼帅司马长安攻破西河郡。己酉，皇上驾莅太原，在汾阳宫避暑。

秋七月己亥，淮南人张起绪起兵为盗，聚众三万。辛丑，光禄大夫、右御卫大将军张寿死。

八月乙丑，皇上巡视北部要塞。戊辰，突厥始毕可汗率领数十万骑兵，谋划袭击皇上车驾，义成公主派使臣来报告事变。壬申，皇上车驾疾行至雁门。癸酉，突厥围困城池，官军屡战不胜。皇上十分恐惧，想率领精锐骑兵突围出去，因民部尚书樊子盖坚持劝阻才放弃突围的打算。齐王杨暕率后军在崞县牵制敌人。甲申，诏令天下各郡招募士兵，于是，郡守县令各自率部赶去拯救危难。

九月甲辰，突厥解除对雁门的包围，撤走了部队。丁未，因特殊情况而赦免太原、雁门郡死罪以下犯人。

冬十月壬戌，皇上到达东都。丁卯，彭城人魏骐驎聚众万余人当强盗，骚扰鲁郡。壬申，贼帅卢明月聚众十余万，侵扰陈留、汝南地区。东海贼帅李子通拥有众兵渡过淮河，自号“楚王”，建年号为“明政”，侵扰江都。

十一月乙卯，贼帅王须拔攻破高阳郡。

十二月戊寅，有像斛那样大的流星，坠入卢明月的兵营，砸坏了他攻城用的战车。庚辰，诏令民部尚书樊子盖征调关中兵士，讨伐绛郡贼敬盘陀、柴保昌等，过了一年也不能战胜。谯郡人朱粲拥有数十万人，侵扰荆州襄阳，超越本分自称“楚帝”，建年号为“昌达”。汉南诸郡多被他攻陷。

十二年春正月甲午，雁门人翟松柏在灵丘起兵，众达数万人，流转进攻附近各县。

二月己未，真腊国派使臣进贡土产。甲子夜，有两只像雕的大鸟，飞入大业殿，停在御前的帐幕上，天明后飞走。癸亥，东海贼卢公暹率领万余人，据守苍山。

夏四月丁巳，显阳门发生火灾。癸亥，魏刁儿部下的将领甄翟儿又自称“历山飞”，率领十万之众，反复侵犯太原。将军潘长文率兵讨伐，反被打败，长文战死。

五月丙戌初一，有日食，是全蚀。癸巳，大流星陨落在吴郡，变成石头。壬午，皇上在景华宫求取萤火虫，侍从们捕得数斛，晚间皇上出宫游山时，把萤光虫放了，萤光遍照高山低谷。

秋七月壬戌，民部尚书、光禄大夫济北公樊子盖死。甲子，皇上驾莅江都宫，命越王杨侗、光禄大夫段达、太府卿元文都、检校民部尚书韦津、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右司郎卢楚等人统领后方留守事宜。奉信郎崔民象以盗贼比比皆是为由，于建国门上表，劝谏皇上不宜巡游。皇上大怒，叫人先割去崔的下巴，再砍头。戊辰，冯翊人孙华自称“总管”，起兵当强盗。高凉通守洗珤彻起兵作乱，岭南溪洞人大多响应他。己巳，荧惑星停在羽林星座，一个多月才退走。皇上车驾驻扎在汜水，奉信郎王爱仁因盗贼日益猖獗，劝请皇上返回西京。皇上愤怒，杀了王爱仁，而后继续巡行。

八月乙巳，贼帅赵万海率众数十万，从恒山出发，侵犯高阳。壬子，有斗大的流星，出现在王良、阁道星座，声音宏大好像墙垣倒塌。癸丑，像瓮一样的大流星，出现在羽林星座。

九月丁酉，东海人杜扬州、沈觅敌等作乱，人数达数万。右御卫将军陈眣击败了他们。戊午，有两颗枉矢星出现在北斗星座的魁星处，运行轨迹曲折辗转像蛇的形状，然后，集向南斗星座。壬戌，安定人荔非世雄杀临泾县令，起兵作乱，自称“将军”。

冬十月己丑，开府仪同三司、左翊卫大将军、光禄大夫、许公宇文述死。

十二月癸未，鄱阳贼操天成起兵反叛，自称“元兴王”，建年号“始兴”，攻陷预章郡。乙酉，任命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为开府仪同三司、行左翊卫大将军。壬辰，鄱阳人林士弘自称“皇帝”，国号楚，建年号为“太平”，攻陷九江、庐陵郡。唐公李渊在西河打败甄翟儿，俘虏男女数千人。

十三年春正月壬子，齐郡贼杜伏威率部众渡过淮河，攻陷历阳郡。丙辰，勃海贼窦建德在河间的乐寿设立坛台，自称“长乐王”，建年号为“丁丑”。辛巳，贼帅徐圆朗率领数千人，攻破东平郡。弘化人刘企成聚众万余人当强盗，邻郡感到苦恼。

二月壬午，朔方人梁师都杀郡丞唐世宗，占据郡府造反，自称“大丞相”。皇上派银青光禄大夫张世隆去攻打他，反被打败。戊子，贼帅王子英攻破上谷郡。己丑，马邑校尉刘武周杀太守王仁恭，起兵作乱，向北联合突厥，自称“定杨可汗”。庚寅，贼帅李密、翟让等攻占兴洛仓。越王杨侗派虎贲郎将刘长恭、光禄少卿房崱进攻他们，反被打败，十之五六的官军战死。庚子，李密自称“魏公”，建年号，打开粮仓，赈救群盗，其部属多达数十万人，黄河以南各郡相继被他攻占。壬寅，刘武周在桑乾镇打败虎贲郎将王智辩，智辩战死。

三月戊午，庐江人张子路起兵造反。皇上派右御卫将军陈棱征讨平定了他。丁丑，贼帅李通德率众十万，侵扰庐江，左屯卫将军张镇州击败了他。

夏四月癸未，金城校尉薛举率众造反，自称“西秦霸王”，建年号“秦兴”，攻陷陇右诸郡。己丑，贼帅孟让，夜入东都外城，焚烧丰都市后离去。癸巳，李密攻陷回洛东仓。丁酉，贼帅房宪伯攻陷汝阴郡。这一个月，光禄大夫裴仁基、淮阳太守赵佗等都率众叛归李密。

五月辛酉，夜间有大如瓮的流星，坠入江都。甲子，唐公在太原率师起义。丙寅，突厥数千人侵犯太原，唐公打败了他们。

秋七月壬子，荧惑星停在积尸星的位置。丙辰，武威人李轨起兵造反，攻陷河西诸郡，自称“凉王”，建年号为“安乐”。

八月辛巳，唐公在霍邑打败武牙郎将宋老生，将他斩首。

九月己丑，皇上搜求江都百姓的女儿及寡妇，强行与他的随从士兵婚配。这一月，武阳郡丞元宝藏叛变，带全郡归降李密，并与贼帅李文相并力攻陷黎阳仓。彗星显现于营室星座。

冬十月丁亥，太原杨世洛聚集万余人，侵扰掠夺城邑。丙申，罗县县令萧铣据县反叛，鄱阳人董景珍据郡反叛，随即到罗县迎接萧铣，称为“梁王”，攻陷附近的郡县。戊戌，虎贲郎将高毗在山打败济北郡贼甄宝车。

十一月丙辰，唐公进入京城。辛酉，唐公遥尊皇上为太上皇，立代王杨侑为皇帝，改年号为“义宁”。皇上在丹阳兴建宫室，准备在江左退位。有乌鸦来帐幕上筑巢，驱赶也不能止住。荧惑星进入太微星座。有石头从长江浮入扬子江。阳光四射光芒赤如流血。皇上对此十分厌恶。

义宁二年三月，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虎贲郎将司马德戡、元礼，监门直阁裴虔通，将作少监宇文智及，武勇郎将赵行枢，鹰扬郎将孟景，内史舍人元敏，符玺郎李覆、牛方裕，千牛左右李孝本及其弟孝质，直长许弘仁、薛世良，城门郎唐奉义，医正张恺等，率敢死队作乱，进犯皇宫。皇上驾崩于温室，当时年仅五十。萧后命宫人撤掉床板做棺材来埋葬皇上。宇文化及最后离开，右御卫将军陈眣在成象殿奉侍皇上的灵柩，埋葬在吴公台下。开棺入殓之时，皇上容貌好像活着似的，大家都觉得奇怪。大唐平定江南之后，将其遗体改葬于雷塘。

当初，皇上自认为凭藩王身份，按等次不应立为帝，于是常常掩饰真情，粉饰行为，用手段猎取虚名，暗中有夺取王室的计划。当时高祖非常宠信文献皇后，而秉性上就忌恨其他侍妾。皇太子杨勇在宫内有许多宠爱的侍妾，因此失去帝后的喜爱。皇上有儿子住在后宫，他都不亲自抚养，以表示自己无偏爱之情，以此来讨好皇后。对当权的大臣，他倾心同他们结交。凡王宫中派到他住宅的使者，无论贵贱，皇上都委曲己意摆出一副奉承的脸色，并一再以厚礼相赠。来来往往的婢女仆人，没有不称赞他仁厚孝敬。他又常常私下进入宫中，与文献后密谋，杨素等人乘机勾结煽动，于是就实现了废杨勇而立杨广为太子的计谋。自从高祖病危，以致他竟然在父死居丧之际与高祖的妃嫔淫乱无休。高祖的陵墓刚修好，他就去各地巡游，认为天下太平日子很久了，士卒兵马正当全盛时期，心情激昂地仰慕秦皇、汉武的事业。于是大造宫室，任意挥霍，极其奢侈，招募使者，分别派往极远的地方。各蕃国来京朝拜的，给予隆重的礼遇，赐给极丰厚的物品，如有不肯恭顺从命的，就派兵去攻打。在玉门、柳城以外地区大兴屯田活动。向天下富裕人家抽税，资助国家买军马，每匹马价值十余万钱，富强之家十之八九因此而受冻挨饿。皇上的性格十分奸猾诡诈，他所到的地方，不愿别人知道。每到一个地方，总是几路设立停留食宿之所，四海珍贵的食物，特出的美味，水陆产品必须齐备，为采购这些食品，无论多远也没有不去的。郡县官员，竞先来贡献食物，贡物丰厚的晋爵升官，粗疏俭朴的受到惩处。邪恶的官吏趁机大肆侵吞财物，致使朝廷内外财力枯竭，赋税繁苛，民不聊生。那时候的军务与国政有很多事情要办理，时间根本不够用。皇上正处在骄奢怠情的心态中，很厌恶听到政务方面的事，于是冤屈案件不能申诉处治，大臣们的奏章请示皇上很少决断。他又猜忌臣下，对谁也不一心信任，朝廷大臣有不合他心意的，必罗织罪名而消灭他整个家族。所以像高赹、贺若弼等先皇的亲信骨干，曾参与谋划指挥的重臣，张衡，李金才等原晋王府旧臣，筹划治理国家大事政绩卓著，对这些良臣，皇上或者厌恶他们耿直的道理，或者气忿他们刚正的议论，给他们搜罗些无根据的罪名，施以斩首的惩罚。其余的人或奉事君王完全合于礼节，或正言直谏，尽忠而不顾自身，无辜无罪而横遭杀戮的人，无法全部计算。政事刑罚松弛紊乱，贿赂公开进行，没有人敢正言相谏，国人慑于暴政，敢怒而不敢言。六军征战不息，各种徭役繁多，服役远行的不能回家，在家留居的失去生业。人们饿极了就互相残食，城镇村落沦为废墟，这都是因为皇上不体恤百姓的缘故。皇上东西游玩，没有固定的居室，常常因供应费用不足而预收几年的赋税。他所到之处，只是与后宫妃妾在一起，沉迷酒色，依恋不舍，唯恐享乐时日不够，竟招迎一些年老的妇女，朝夕在一起放肆地讲那些丑恶污秽的下流话。又引来一些年轻人，让他们与宫中妇女大肆淫乱，所有这些既不合法度，也不恭敬，皇上却以此为娱乐。疆土境域之内，盗贼蜂起，抢劫掠夺各级僚属，攻陷城镇大肆屠杀，皇上身边侍臣互相掩盖真相，隐瞒盗贼数目，不把实情告诉皇上。间或有人说盗贼很多，立即遭到严厉追问责罚，各自为求苟且免祸，上下互相蒙骗，每次出兵打仗，失败丧亡的事相继发生（而皇上并不知道）。战士们尽力作战，从不给奖赏，百姓们无罪，却都遭屠杀。民众愤怒怨恨，天下土崩瓦解，直到被人捉拿却仍未醒悟！

史官说：炀帝在少年时代，早有好名声。向南平定吴郡、会稽郡，向北打退匈奴，在诸兄弟中，他的名声业绩特别显著。从这时起，他就掩饰真情，伪装面貌，肆行其邪恶，所以得到文献后的钟爱，文帝也改变想法，上天正开始降下祸乱，于是杨广当上了太子，继而登上了崇高的皇帝宝座，承继了文皇伟大光明的美善之命令。领土比三代宽广，声威振及八方极远之地，北方单于入朝跪拜，南海越裳经过辗转翻译来通好。赤仄之类钱币，充溢京都，到处流散。食用不完腐烂变质的粟米，堆积在塞下。倚仗国家富强的资本，想放纵那无尽的欲望，嫌殷、周的制度狭小，追求秦、汉的宏大气象。仗恃才能自我夸耀，用倨傲凶狠来显示德行。内心充满邪恶骄躁情绪，外表上却摆出凝重简朴的姿态。以冠服严整来掩饰他的邪恶，铲除谏官来遮掩他的过错。贪恋酒色毫无节制，法令更加显著繁苛，教化中断绝礼、义、廉、耻四维之教，刑罚里参用了断耳、截鼻、宫、黥、大辟五种酷刑。铲锄诛杀亲骨肉，屠戮剿灭忠良。受赏赐的看不到他有什么功劳，被杀戮的不知他犯了什么罪。骄狂气盛的军队多次出征，大兴土木，工程不息，频繁出巡朔方，三次驾临辽东，旌旗万里相接，苛捐杂税多种多样，奸猾官吏侵夺吞没，人民不堪重负。于是用紧急的命令、猝发的条文去骚扰百姓，用严厉的刑法来对付百姓，用军队的威势来督察百姓，从此就海内骚动不安，民不聊生了。不久，杨玄感首先发动黎阳之乱，匈奴在雁门围困皇上，天子准备舍弃中原，远赴扬、越地区。为非作歹的人趁机作乱，强弱互相侵犯，关卡桥梁关闭不通，皇上的车驾去而不回。加上征战频仍，饥馑连年，人民流转离散于道路，辗转死亡在大沟深谷中的，已达十之八九。于是，这些饥寒交迫的百姓相聚在芦苇丛生的地方，聚众起事的多如猬毛，大的造反队伍则跨州连郡，称帝称王，小的造反队伍就千百人会合为群，攻城掠邑，血流成河成泽，死人堆积如乱麻，做饭的来不及把骨头劈开就做柴禾烧，饥饿的人没空闲交换儿子就把他们当饭吃了。茫茫九州的土地，都成了麋鹿的场苑，被蹂躏得不像样子。满怀恐惧的平民百姓，都充当了长蛇大猪的饵食，任凭贪婪残暴之徒宰割。四面八方，万里之外，告急文书，相续不断，仍然认为那是小窃小盗，不值得担忧，上上下下，互相蒙骗，不肯考虑如何收拾这混乱的局面。像蜉蝣振动翅膀一样，他们穿上漂亮的衣裳，享受彻夜的欢乐。结局是国家土崩瓦解，像鱼烂一样，由内乱而覆亡。恶贯满盈，罪孽深重。普天之下，没有人不是他的仇敌，左右侍奉他的人，似乎都变成了敌对国。他最终也未醒悟，同那望夷宫前被杀的秦二世一样，竟以天子这样尊贵的地位，而死在一个人手中。亿兆人中没有对炀帝感恩的人，九州没有救援王朝的军队。他的子弟同时遭诛杀，他们的尸骸暴露街头而无人掩埋。国家灭亡，嫡庶子孙，全部灭绝。自从有文字记载迄今，宇宙分崩离析，人民处于极端困苦境地，帝王身死国灭，还从没有像这样严重的。《书经》说：“上天造成的灾害，还可以躲避，自己酿成的祸乱，就不可能逃避了。”《左传》说：“吉凶祸福，缘由在人，怪异现象，不会胡乱兴起。”又说：“战争好比是烈火，如不止息必将自焚。”观察隋朝存亡的历史，说明这些话真确而得到了验证。

目录

列传

隋书卷四十八　列传第十三

杨素

隋书卷七十　列传第三十五

杨玄感

隋书卷八十　列传第四十五

谯国夫人

隋书卷八十五　列传第五十

宇文化及

南史

本纪

南史卷一　宋本纪上第一

宋高祖

南史卷十　陈本纪下第十

陈叔宝

列传

南史卷十三　列传第三

刘义庆

南史卷十九　列传第九

谢灵运

南史卷五十三　列传第四十三

昭明太子萧统

南史卷六十九　列传第五十九

傅縡

南史卷七十二　列传第六十二

祖冲之

北史

本纪

北史卷六　齐本纪上第六

高祖神武帝

列传

北史卷十四　列传第二

冯淑妃

北史卷四十八　列传第三十六

尔朱荣

旧唐书

本纪

旧唐书卷二　本纪第二

太宗上

旧唐书卷三　本纪第三

太宗下

列传

旧唐书卷五十一　列传第一

长孙氏

旧唐书卷五十四　列传第四

窦建德

旧唐书卷六十七　列传第十七

李勣

旧唐书卷六十八　列传第十八

秦叔宝

旧唐书卷八十九　列传第三十九

狄仁杰

旧唐书卷九十六　列传第四十六

姚崇

旧唐书卷一百六　列传第五十六

李林甫

旧唐书卷一百一十　列传第六十

李光弼

旧唐书卷一百六十　列传卷第一百一十

柳宗元

新唐书

列传

新唐书卷七十六　列传第一

武皇后

杨贵妃

新唐书卷九十七　列传第二十二

魏徵

新唐书卷一百二十四　列传第四十九

宋璟

新唐书卷一百二十六　列传第五十一

张九龄

新唐书卷一百三十九　列传第六十四

李泌

新唐书卷二百一　列传第一百二十六

杜甫

新唐书卷二百二　列传第一百二十七

李白

新唐书卷二百六　列传第一百三十一

杨国忠

新唐书二百七　列传第一百三十二

高力士

新唐书卷二百九　列传第一百三十四

来俊臣

新唐书卷二百二十五上　列传第一百五十上

安禄山

新唐书卷二百二十五下　列传第一百五十下

黄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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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

隋书卷四十八

列传第十三

杨素

杨素字处道，弘农华阴人也。祖暄，魏辅国将军、谏议大夫。父敷，周汾州刺史，没于齐。素少落拓，有大志，不拘小节，世人多未之知，唯从叔祖魏尚书仆射宽深异之，每谓子孙曰：“处道当逸群绝伦，非常之器，非汝曹所逮也。”后与安定牛弘同志好学，研精不倦，多所通涉。善属文，工草隶，颇留意于风角。美须髯，有英杰之表。周大冢宰宇文护引为中外记室，后转礼曹，加大都督。武帝亲总万机，素以其父守节陷齐，未蒙朝命，上表申理。帝不许，至于再三。帝大怒，命左右斩之。素乃大言曰：“臣事无道天子，死其分也。”帝壮其言，由是赠敷为大将军，谥曰忠壮。拜素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渐见礼遇。帝命素为诏书，下笔立成，词义兼美。帝嘉之，顾谓素曰：“善自勉之，勿忧不富贵。”素应声答曰：“臣但恐富贵来逼臣，臣无心图富贵。”

及平齐之役，素请率父麾下先驱。帝从之，赐以竹策，曰：“朕方欲大相驱策，故用此物赐卿。”从齐王宪与齐人战于河阴，以功封清河县子，邑五百户。其年授司城大夫。明年，复从宪拔晋州。宪屯兵杂栖原，齐主以大军至，宪惧而宵遁，为齐兵所蹑，众多败散。素与骁将十余人尽力苦战，宪仅而获免。其后每战有功。及齐平，加上开府，改封成安县公，邑千五百户，赐以粟帛、奴婢、杂畜。从王轨破陈将吴明彻于吕梁，治东楚州事。封弟慎为义安侯。陈将樊毅筑城于泗口，素击走之，夷毅所筑。

高祖宣帝即位，袭父爵临贞县公，以弟约为安成公。寻从韦孝宽徇淮南，素别下盱眙、钟离。

及高祖为丞相，素深自结纳，高祖甚器之，以素为汴州刺史。行至洛阳，会尉迥作乱，荥州刺史宇文胄据武牢以应迥，素不得进。高祖拜素大将军，发河内兵击胄，破之。迁徐州总管，进位柱国，封清河郡公，邑二千户。以弟岳为临贞公。高祖受禅，加上柱国。开皇四年，拜御史大夫。其妻郑氏性悍，素忿之曰：“我若作天子，卿定不堪为皇后。”郑氏奏之，由是坐免。上方图江表，先是，素数进取陈之计，未几，拜信州总管，赐钱百万、锦千段、马二百匹而遣之。素居永安，造大舰，名曰五牙，上起楼五层，高百余尺，左右前后置六拍竿，并高五十尺，容战士八百人，旗帜加于上。次曰黄龙，置兵百人。自余平乘、舴艋等各有差。及大举伐陈，以素为行军元帅，引舟师趣三硖。军至流头滩，陈将戚欣，以青龙百余艘、屯兵数千人守狼尾滩，以遏军路。其地险峭，诸将患之。素曰：“胜负大计，在此一举。若昼日下船，彼则见我，滩流迅激，制不由人，则吾失其便。”乃以夜掩之。素亲率黄龙数千艘，衔枚而下，遣开府王长袭引步卒从南岸击欣别栅，令大将军刘仁恩率甲骑趣白沙北岸，迟明而至，击之，欣败走。悉虏其众，劳而遣之，秋毫不犯，陈人大悦。素率水军东下，舟舻被江，旌甲曜日。素坐平乘大船，容貌雄伟，陈人望之惧曰：“清河公即江神也。”陈南康内史吕仲肃屯岐亭，正据江峡，于北岸凿岩，缀铁锁三条，横截上流，以遏战船。素与仁恩登陆俱发，先攻其栅。仲肃军夜溃，素徐去其锁。仲肃复据荆门之延洲。素遣巴蜑卒千人，乘五牙四艘，以柏樯碎贼十余舰，遂大破之，俘甲士二千余人，仲肃仅以身免。陈主遣其信州刺史顾觉，镇安蜀城，荆州刺史陈纪镇公安，皆惧而退走。巴陵以东，无敢守者。湘州刺史、岳阳王陈叔慎遣使请降。素下至汉口，与秦孝王会。及还，拜荆州总管，进爵郢国公，邑三千户，真食长寿县千户。以其子玄感为仪同，玄奖为清河郡公。赐物万段，粟万石，加以金宝，又赐陈主妹及女妓十四人。素言于上曰：“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逆人王谊，前封于郢，臣不愿与之同。”于是改封越国公。寻拜纳言。岁余，转内史令。

俄而江南人李棱等聚众为乱，大者数万，小者数千，共相影响，杀害长吏。以素为行军总管，帅众讨之。贼朱莫问自称南徐州刺史，以盛兵据京口。素率舟师入自杨子津，进击破之。晋陵顾世兴自称太守，与其都督鲍迁等复来拒战。素逆击破之，执迁，虏三千余人。进击无锡贼帅叶略，又平之。吴郡沈玄懀、沈杰等以兵围苏州，刺史皇甫绩频战不利。素率众援之，玄懀势迫，走投南沙贼帅陆孟孙。素击孟孙于松江，大破之，生擒孟孙、玄懀。黝、歙贼帅沈雪、沈能据栅自固，又攻拔之。浙江贼帅高智慧自号东扬州刺史，船舰千艘，屯据要害，兵甚劲。素击之，自旦至申，苦战而破。智慧逃入海，素蹑之，从余姚泛海趣永嘉。智慧来拒战，素击走之，擒获数千人。贼帅汪文进自称天子，据东阳，署其徒蔡道人为司空，守乐安。进讨，悉平之。又破永嘉贼帅沈孝彻。于是步道向天台，指临海郡，逐捕遗逸寇。前后百余战，智慧遁守闽越。

上以素久劳于外，诏令驰传入朝。加子玄感官为上开府，赐彩物三千段。素以余贼未殄，恐为后患，又自请行。乃下诏曰：“朕忧劳百姓，日旰忘食，一物失所，情深纳隍。江外狂狡，妄构妖逆，虽经殄除，民未安堵。犹有贼首凶魁，逃亡山洞，恐其聚结，重扰苍生。内史令、上柱国、越国公素，识达古今，经谋长远，比曾推毂，旧著威名，宜任以大兵，总为元帅。宣布朝风，振扬威武，擒剪叛亡，慰劳黎庶，军民事务，一以委之。”素复乘传至会稽。先是，泉州人王国庆，南安豪族也，杀刺史刘弘，据州为乱，诸亡贼皆归之。自以海路艰阻，非北人所习，不设备伍。素汎海掩至，国度遑遽，弃州而走，余党散入海岛，或守溪涧。素分遣诸将，水陆追捕。乃密令人谓国庆曰：“尔之罪状，计不容诛。唯有斩送智慧，可以塞责。”国庆于是执送智慧，斩于泉州。自余支党，悉来降附，江南大定。上遣左领军将军独孤陀至浚仪迎劳。比到京师，问者日至。拜素子玄奖为仪同，赐黄金四十斤，加银瓶，实以金钱，缣三千段，马二百匹，羊二千口，公田百顷，宅一区。代苏威为尚书右仆射，与高颎专掌朝政。

素性疏而辩，高下在心，朝臣之内，颇推高颎，敬牛弘，厚接薛道衡，视苏威蔑如也。自余朝贵，多被陵轹。其才艺风调，优于高颎，至于推诚体国，处物平当，有宰相识度，不如颎远矣。

寻令素监营仁寿宫，素遂夷山堙谷，督役严急，作者多死，宫侧时闻鬼哭之声。及宫成，上令高颎前视，奏称颇伤绮丽，大损人丁，高祖不悦。素忧惧，计无所出，即于北门启独孤皇后曰：“帝王法有离宫别馆，今天下太平，造此一宫，何足损费！”后以此理谕上，上意乃解。于是赐钱百万，锦绢三千段。

十八年，突厥达头可汗犯塞，以素为灵州道行军总管，出塞讨之，赐物二千段，黄金百斤。先是，诸将与虏战，每虑胡骑奔突，皆以戎车步骑相参，舆鹿角为方阵，骑在其内。素谓人曰：“此乃自固之道，非取胜之方也。”于是悉除旧法，令诸军为骑阵。达头闻之大喜，曰：“此天赐我也。”因下马仰天而拜，率精骑十余万而至。素奋击，大破之，达头被重创而遁，刹伤不可胜计，群虏号哭而去。优诏褒扬，赐缣二万匹，及万钉宝带。加子玄感位大将军，玄奖、玄纵、积善并上仪同。

素多权略，乘机赴敌，应变无方，然大抵驭戎严整，有犯军令者，立斩之，无所宽贷。每将临寇，辄求人过失而斩之，多者百余人，少不下十数。流血盈前，言笑自若。及其对阵，先令一二百人赴敌，陷阵则已，如不能陷阵而还者，无问多少，悉斩之。又令三二百人复进，还如向法。将士股栗，有必死之心，由是战无不胜，称为名将。素时贵倖，言无不从，其从素征伐者，微功必录，至于他将，虽有大功，多为文吏所谴却。故素虽严忍，士亦以此愿从焉。

二十年，晋王广为灵朔道行军元帅，素为长史。王卑躬以交素。及为太子，素之谋也。

仁寿初，代高颎为尚书左仆射，赐良马百匹，牝马二百匹，奴婢百口。其年，以素为行军元帅，出云州击突厥，连破之。突厥退走，率骑追蹑，至夜而及之。将复战，恐贼越逸，令其骑稍后。于是亲将两骑，并降突厥二人，与虏并行，不之觉也。候其顿舍未定，趣后骑掩击，大破之。自是突厥远遁，碛南无复虏庭。以功进子玄感位为柱国，玄纵为淮南郡公。赏物二万段。

及献皇后崩，山陵制度，多出于素。上善之，下诏曰：

君为元首，臣则股肱，共治万姓，义同一体。上柱国、尚书左仆射、仁寿宫大监、越国公素，志度恢弘，机鉴明远，怀佐时之略，包经国之才。王业初基，霸图肇建，策名委质，受脤出师，擒剪凶魁，克平虢、郑。频承庙算，扬旍江表，每禀戎律，长驱塞阴，南指而吴、越肃清，北临而獯、猃摧服。自居端揆，参赞机衡，当朝正色，直言无隐。论文则词藻纵横，语武则权奇间出，既文且武，唯朕所命，任使之处，夙夜无怠。

献皇后奄离六宫，远日云及，茔兆安厝，委素经营。然葬事依礼，唯卜泉石，至如吉凶，不由于此。素义存奉上，情深体国，欲使幽明俱泰，宝祚无穷。以为阴阳之书，圣人所作，祸福之理，特须审慎。乃遍历川原，亲自占择，纤介不善，即更寻求，志图元吉，孜孜不已。心力备尽，人灵协赞，遂得神皋福壤，营建山陵。论素此心，事极诚孝，岂与夫平戎定寇，比其功业？非唯廊庙之器，实是社稷之臣，若不加褒赏，何以申兹劝励？可别封一子义康郡公，邑万户，子子孙孙，承袭不绝。余如故。

并赐田三十顷，绢万段，米万石，金钵一，实以金，银钵一，实以珠，并绫锦五百段。

时素贵宠日隆，其弟约、从父文思、弟文纪，及族父异，并尚书列卿。诸子无汗马之劳，位至柱国、刺史。家僮数千，后庭妓妾曳绮罗者以千数。第宅华侈，制拟宫禁。有鲍亨者，善属文，殷胄者，工草隶，并江南士人，因高智慧没为家奴。亲戚故吏，布列清显，素之贵盛，近古未闻。炀帝初为太子，忌蜀王秀，与素谋之，构成其罪，后竟废黜。朝臣有违忤者，虽至诚体国，如贺若弼、史万岁、李纲、柳彧等，素皆阴中之。若有附会及亲戚，虽无才用，必加进擢。朝廷靡然，莫不畏附。唯兵部尚书柳述，以帝婿之重，数于上前面折素。大理卿梁毗，抗表上言，素作威作福。上渐疏忌之，后因出敕曰：“仆射国之宰辅，不可躬亲细务，但三五日一度向省，评论大事。”外示优崇，实夺之权也。终仁寿之末，不复通判省事。上赐王公以下射，素箭为第一，上手以外国所献金精盘，价直巨万，以赐之。四年，从幸仁寿宫，宴赐重叠。

及上不豫，素与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等入阁侍疾。时皇太子入居大宝殿，虑上有不讳，须豫防拟，乃手自为书，封出问素。素录出事状以报太子。宫人误送上所，上览而大恚。所宠陈贵人，又言太子无礼。上遂发怒，欲召庶人勇。太子谋之于素，素矫诏追东宫兵士帖上台宿卫，门禁出入，并取宇文述、郭衍节度，又令张衡侍疾。上以此日崩，由是颇有异论。

汉王谅反，遣茹茹天保来据蒲州，烧断河桥。又遣王聃子率数万人并力拒守。素将轻骑五千袭之，潜于渭口宵济，迟明击之，天保败走，聃子惧而以城降。有诏征还。初，素将行也，计日破贼，皆如所量。帝于是以素为并州道行军总管、河北安抚大使，率众数万讨谅。时晋、绛、吕三州并为谅城守，素各以二千人縻之而去。谅遣赵子开拥众十余万，策绝径路，屯据高壁，布阵五十里。素令诸将以兵临之，自引奇兵潜入霍山，缘崖谷而进，直指其营，一战破之，杀伤数万。谅所署介州刺史梁修罗屯介休，闻素至，惧，弃城而走。进至清源，去并州三十里，谅率其将王世宗、赵子开、萧摩诃等，众且十万，来拒战。又击破之，擒萧摩诃。谅退保并州，素进兵围之，谅穷蹙而降，余党悉平。帝遣素弟修武公约赍手诏劳素曰：

我有隋之御天下也，于今二十有四年，虽复外夷侵叛，而内难不作，修文偃武，四海晏然。朕以不天，衔恤在疚，号天叩地，无所逮及。朕本以藩王，谬膺储两，复以庸虚，纂承鸿业。天下者，先皇之天下也，所以战战兢兢，弗敢失坠，况复神器之重，生民之大哉！

贼谅苞藏祸心，自幼而长，羊质兽心，假托名誉，不奉国讳，先图叛逆，违君父之命，成莫大之罪。诳惑良善，委任奸回，称兵内侮，毒流百姓。私假署置，擅相谋戮，小加大，少凌长，民怨神怒，众叛亲离，为恶不同，同归于乱。朕寡兄弟，犹未忍及言，是故开关门而待寇，戢干戈而不发。朕闻之，天生蒸民，为之置君，仰惟先旨，每以子民为念，朕岂得枕伏苫卢，颠而不救也！大义灭亲，《春秋》高义，周旦以诛二叔，汉启乃戮七藩，义在兹乎？事不获已，是以授公戎律，问罪太原。且逆子贼臣，何代不有？岂意今者近出家国？所叹荼毒甫尔，便及此事。由朕不能和兄弟，不能安苍生，德泽未弘，兵戈先动，贼乱者止一人，涂炭者乃众庶。非唯寅畏天威，亦乃孤负付嘱，薄德厚耻，愧乎天下。

公乃先朝功臣，勋庸克茂。至如皇基草创，百物惟始，便匹马归朝，诚识兼至。汴部、郑州，风卷秋箨，荆南、塞北，若火燎原，早建殊勋，夙著诚节。及献替朝端，具瞻惟允，爰弼朕躬，以济时难。昔周勃、霍光，何以加也！贼乃窃据蒲州，关梁断绝，公以少击众，指期平殄。高壁据崄，抗拒官军，公以深谋，出其不意，雾廓云除，冰消瓦解，长驱北迈，直趣巢窟。晋阳之南，蚁徒数万，谅不量力，犹欲举斧。公以棱威外讨，发愤于内，忘身殉义，亲当矢石。兵刃暂交，鱼溃鸟散，僵尸蔽野，积甲若山。谅遂守穷城，以拒鈇钺。公董率骁勇，四面攻围，使其欲战不敢，求走无路，智力俱尽，面缚军门。斩将搴旗，伐叛柔服，元恶既除，东夏清晏，嘉庸茂绩，于是乎在。昔武安平赵，淮阴定齐，岂若公远而不劳，速而克捷者也。朕殷忧谅暗，不得亲御六军，未能问道于上庠，遂使劬劳于行阵。言念于此，无忘寝食。公乃建累世之元勋，执一心之确志。古人有言曰：“疾风知劲草，世乱有诚臣。”公得之矣。乃铭之常鼎，岂止书勋竹帛哉！功绩克谐，哽叹无已。稍冷，公如宜。军旅务殷，殊当劳虑，故遣公弟，指宣往怀。迷塞不次。

素上表陈谢曰：

臣自惟虚薄，志不及远，州郡之职，敢惮劬劳，卿相之荣，无阶觊望。然时逢昌运，王业惟始，虽涓流赴海，诚心屡竭，轻尘集岳，功力盖微。徒以南阳里闾，丰、沛子弟，高位重爵，荣显一时。遂复入处朝端，出总戎律，受文武之任，预帷幄之谋。岂臣才能，实由恩泽。欲报之德，义极昊天。伏惟陛下照重离之明，养继天之德，牧臣于疏远，照臣以光晖，南服降枉道之书，春宫奉肃成之旨。然草木无识，尚荣枯候时，况臣有心，实自效无路。昼夜回徨，寝食惭惕，常惧朝露奄至，虚负圣慈。

贼谅包藏祸心，有自来矣，因幸国哀，便肆凶逆，兴兵晋、代，摇荡山东。陛下拔臣于凡流，授臣以戎律，蒙心膂之寄，禀平乱之规。萧王赤心，人皆以死，汉皇大度，天下争归，妖寇廓清，岂臣之力！曲蒙使臣弟约赍诏书问劳，高旨峻笔，有若天临，洪恩大泽，便同海运。悲欣惭惧，五情振越，虽百殒微躯，无以一报。

其月还京师，因从驾幸洛阳，以素领营东京大监。以平谅之功，拜其子万石、仁行，侄玄挺，皆仪同三司，赍物五万段，绮罗千匹，谅之妓妾二十人。大业元年，迁尚书令，赐东京甲第一区，物二千段。寻拜太子太师，余官如故。前后赏锡，不可胜计。明年，拜司徒，改封楚公，真食二千五百户。其年，卒官。谥曰景武，赠光禄大夫、太尉公、弘农河东绛郡临汾文城河内汲郡长平上党西河十郡太守。给辒车，班剑四十人，前后部羽葆鼓吹，粟麦五千石，物五千段。鸿胪监护丧事。帝又下诏曰：“夫铭功彝器，纪德丰碑，所以垂名迹于不朽，树风声于没世。故楚景武公素，茂绩元勋，劬劳王室，竭尽诚节，协赞朕躬。故以道迈三杰，功参十乱。未臻遐寿，遽戢清徽。春秋递代，方绵岁祀，式播雕篆，用图勋德，可立碑宰隧，以彰盛美。”素尝以五言诗七百字赠番州刺史薛道衡，词气宏拔，风韵秀上，亦为一时盛作。未几而卒，道衡叹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岂若是乎！”有集十卷。

素虽有建立之策，及平杨谅功，然特为帝所猜忌，外示殊礼，内情甚薄。太史言隋分野有大丧，因改封于楚。楚与隋同分，欲以此厌当之。素寝疾之日，帝每令名医诊候，赐以上药。然密问医人，恒恐不死。素又自知名位已极，不肯服药，亦不将慎，每语弟约曰：“我岂须更活耶？”素负冒财货，营求产业，东、西二京，居宅侈丽，朝毁夕复，营缮无已，爰及诸方都会处，邸店、水硙并利田宅以千百数，时议以此鄙之。子玄感嗣，别有传。诸子皆坐玄感诛死。

译文：

杨素字处道，弘农郡华阴县人，祖父杨暄，在西魏担任辅国将军、谏议大夫。父亲杨敷，担任北周的汾州刺史，后来死在北齐。杨素年轻的时候落拓不羁，心有大志，不拘小节，但社会上人们大多还不了解他，只有他的从叔祖父杨魏和尚书仆射杨宽觉得他与众不同，常对子孙们说：“处道当会超群绝伦，成非常之器，不是你们所能比得上的。”后来杨素与安定郡的牛弘志趣相同，都很好学，钻研学问而不厌倦，通晓和涉猎了许多书。杨素很会写文章，书法方面擅长草书和隶书，还很注意研究占卜吉凶的风角术。他长着一部很好看的大胡须，生成一副英杰的外表。北周大冢宰宇文护用他做了中外记室，后又转任礼曹，并加给他大都督的官职。周武帝亲掌国政后，杨素因为他的父亲坚守节操而身死于齐，还不曾受到朝廷嘉命，便上表申诉。武帝不答应，杨素便再三上表请求。武帝大怒，命令左右把杨素斩首。杨素大声说：“臣侍奉无道的天子，应分该死！”武帝觉得他话说得很豪壮，于是追赠他的父亲杨敷为大将军，赐谥号为“忠壮”。武帝又任命杨素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杨素渐渐地受到了武帝的礼遇。武帝命杨素草拟诏书，杨素下笔立成，文辞和意思都很美。武帝称赞他，看着他说：“好好努力吧，莫愁不富贵。”杨素应声回答说：“只怕富贵来催逼臣，臣却无心图富贵。”

到平定北齐战役的时候，杨素请求率领他父亲原来的军队打先锋。武帝答应了，并赐给他一支竹马鞭，说：“我正打算派大军出征，因此把这件东西赐给您。”杨素跟从齐王宇文宪在河阴与北齐的军队作战，因战功被封为清河县子，封邑五百户。这年又授给他司城大夫的官职。第二年再次跟从宇文宪出征，攻取了北齐的晋州。宇文宪把部队驻扎在鸡栖原。北齐君主率大军到来，宇文宪害怕而连夜逃跑，被齐兵跟踪追击，部队大多溃败。杨素与十多员勇将尽力苦战，才仅仅使宇文宪免遭灾难。这以后杨素每次战斗都有功。到北齐被平定后，朝廷加杨素上开府的官职，并改封他为安成县公，封邑一千五百户，又赐给他粮食、布帛、奴婢和各种牲畜。杨素又跟从王轨在吕梁打败了陈将吴明彻，并负责治理东楚州的事。朝廷封杨素的弟弟杨慎为义安侯。陈将樊毅在泗口筑城，杨素打跑了樊毅，平毁了他所筑的城。

周高祖宣帝即位后，杨素承袭父爵为临贞县令，弟弟杨约做了安成公。不久随从韦孝宽攻略淮南，杨素分兵攻取了盱眙、锺离。

等到后来的隋高祖杨坚在周做了丞相，杨素与他结成深交。杨坚很器重他，让他做了汴州刺史。杨素去汴州上任走到洛阳，正赶上尉迟迥作乱，荥州刺史宇文胄据守虎牢以响应尉迟迥，因此杨素不得前进。杨坚任命杨素为大将军，让他调发河内的军队攻打宇文胄。杨素把宇文胄打败了。杨素被调任徐州总管，并被提升为柱国，封清河郡公，封邑二千户。杨素的弟弟杨约做了临贞公。隋高祖受禅代周之后，又加封杨素为上国柱。隋开皇四年，任命杨素做了御史大夫，杨素的妻子郑氏性情强悍，杨素气愤地对她说：“我要是做了天子，你一定不配做皇后。”郑氏把这话上奏朝廷，杨素因此获罪而被罢了官。

当时高祖正打算吞并江南地区。因此，杨素曾多次进献夺取陈的计谋，所以没过多久，高祖便任命他做了信州总管，赐给他钱百万，锦三千段，马二百匹，打发他上任。杨素上任后居住在永安，制造大舰船，名叫五牙，船上造起五层楼，高一百多尺，在船的左右前后设置六具可发射石块等的拍竿，拍竿都高五十尺，船上可容战士八百人，桅杆上挂有旗帜。次一等的舰船名叫黄龙，载兵百人。其余名叫平乘、舴艋等的舰船，都依次渐小。等到大举伐陈的时候，高祖任命杨素为行军元帅，率领水军直奔三硖。水军到达流头滩的时候，陈将戚欣用青龙战船一百多艘、驻兵好几千人扼守下游的狼尾滩，以阻止隋军的进军之路。狼尾滩地形险峭，将领们都很担心。杨素说：“胜败大计，在此一举。如果白天放船东下，陈军就可以看见我们，加上滩流迅激，战船很难听人控制，那我们就会失去有利条件。”于是决定利用夜间乘敌不备发动袭击。杨素亲自率领黄龙战船几千艘，令战士衔枚秘密东下。同时派遣开府王长袭带步兵从南岸袭击戚欣的另一军栅，又命大将军刘仁恩率领铁甲骑兵直奔白沙北岸。将近黎明时候，隋军都赶到指定地点，对陈军发起攻击，戚欣战败而逃。隋军把戚欣的军队全部俘虏，对俘虏加以慰劳然后遣返回陈，对陈的百姓秋毫无犯，陈人都很高兴。杨素率水军东下，战船满江，旌旗和铠甲在阳光下辉耀。杨素乘坐在平乘号大船上，容貌雄伟，陈人看见了都很害怕地说：“清河公就是江神呢！”陈朝的南康内史吕仲肃带兵屯驻在岐亭，正占据着江峡。吕仲肃命人在江北岸凿穿山岩，缀上三条铁锁链，横截江水的上流，以阻止隋的战船。杨素与刘仁恩登陆上岸，一同出发，先攻击陈军的军栅。吕仲肃的军队夜间溃败。杨素军不慌不忙地去掉了横江锁链。吕仲肃又据守荆门的延洲。杨素派遣巴谯兵千人，分乘四艘五牙号战船，操起柏木桅杆击碎陈军战船十多艘，于是大败陈军，俘虏了陈的甲士二千多人，只有吕仲肃一人得以逃脱。陈朝君主派遣他的信州刺史顾觉镇守安蜀城，荆州刺史陈纪镇守公安，可是顾、陈二人都因惧怕隋军而退走了。陈朝的巴陵以东的地方，没有敢于据守的人。陈的汀州刺史、岳阳王陈叔慎派遣使者前来向隋军请求投降。杨素率军东下到达汉口，与秦孝王宇文俊相会。这次伐陈回来后，杨素被任命为荆州总管，进封爵位为郢国公，封邑三千户，实食长寿县赋税一千户。他的儿子玄感被封为仪同官，另一子玄奖被封为清河郡公。赐给杨素丝织物万段，粮食万石，还有金宝，又把俘获来的陈后主的妹妹以及十四名女妓赐给了他。杨素对高祖说：“里名叫作胜母，曾子就不进去。叛逆之人王谊以前曾被封在郢地，因此臣的封爵不愿与他同号。”于是高祖又改封他为越国公。不久又任命他为纳言。过了一年多，又调任为内史令。

不久江南人李棱等聚集众人叛乱，叛乱势力大的有好几万人，小的也有几千人，他们互相声援、互相影响，杀害地方长官，隋朝廷任命杨素为行军总管，率军讨伐叛乱。乱贼朱莫问自称南徐州刺史，用众多的兵力据守京口。杨素率领水军从杨子津进入京口，进攻朱莫问而把他打败。晋陵的顾世兴自称太守，与他的都督鲍迁等人又来拒战。杨素打败了他们，抓住了鲍迁，俘虏了三千多人。杨素进攻无锡的贼帅叶略，又把他打败了。吴郡的沈玄懀、沈杰等用兵包围苏州，苏州刺史皇甫绩多次作战不利，杨素率兵支援皇甫绩。沈玄懀被兵势所迫，逃跑投奔南沙贼帅陆孟孙。杨素在松江对陆孟孙发起攻击，把他打得大败，活捉了陆孟孙、沈玄懀。黟、歙一带的贼帅沈雪、沈能依据军栅自守，杨素又把他们攻克了。浙江贼帅高智慧，自号东扬州刺史，拥有战船千艘，屯兵据守要害之地，兵力很强劲。杨素向高智慧发起攻击，从清早一直到傍晚，经过苦战把他打败了。高智慧逃到海上。杨素跟踪追击，从余姚泛海直奔永嘉。高智慧前来拒战，杨素把他打跑了，抓获了他的好几千人。贼帅汪文进自称天子，盘踞东阳，任命他的同伙蔡道人做司空，据守乐安。杨素进兵讨伐，把他们全都平定了。杨素又打败了永嘉的贼帅沈孝彻。于是向天台县进兵，又抵达临海郡，追捕逃亡和遗漏的贼寇。杨素前后经过一百多次战斗。高智慧逃到闽越据守。

高祖因为杨素长期在外征战辛劳，命令驿马迅速传命召他回朝。高祖加封他的儿子杨玄感官为上开府，赐给杨素丝织物三千段。杨素因为还有残余的乱贼没有消灭，恐怕造成后患，又向朝廷请求出征。于是高祖下诏书说：“朕为百姓的事忧虑操劳，常常到晚上都忘记吃饭。一事不当，就深感不安。江南那些狂妄狡诈之徒，兴妖作乱，虽经消灭扫除，人民还未安定。现在仍然有乱贼头目，逃亡在深山洞穴，怕他们再聚结起来，重又扰乱百姓。内史令、上柱国、越国公杨素，见识通达古今，谋虑长远，曾经助兴王室，旧著威名，适宜统帅大兵，总任为元帅。宣布朝廷命令于天下，振扬国家的武威，捉拿和消灭叛亡者，慰劳百姓，军事和民事，都委任杨素全权处理。”杨素又乘驿车到达会稽。前此，泉州人王国庆，是南安的豪族，杀死了刺史刘弘，占据泉州作乱，各地逃亡的叛贼都归附到他这里。王国庆自以为海路艰难险阻，北方人不习惯，因此没有设兵防守。杨素从海路突然来袭，国庆仓皇失措，弃州而逃，他的余党溃散，逃入海岛，或逃到山溪、山洞自守。杨素分遣将领们，由水路、陆路同时追捕。又秘密派人对国庆说：“按你的罪状，那是死有余辜。只有斩送高智慧，可以免去死罪。”于是国庆把高智慧抓了送来，在泉州斩杀了。其余乱贼支党，都来投降归附，于是江南大为安定。高祖派左领将军独孤陀到浚仪迎接和慰劳杨素。等回到京师，天天都有人来慰问。朝廷又任命杨素的儿子杨玄奖做了仪同官，赐给杨素黄金四十斤，还加赐一只银瓶，里边装满金钱，又赐给缣三千段，马二百匹，羊二千头，公田一百顷，住宅一处。高祖命杨素代苏威为尚书右仆射，与高颎共同执掌朝政。

杨素性情疏略却又好察辨，事无大小都放在心上。在朝臣们当中，他很推重高颎，尊敬牛弘，深交薛道衡，而很看不起苏威。其余的朝廷贵臣，多被他侮辱。他的才艺风度，优于高颎，至于斟酌国家的方针大计，处人处事公平允当，有宰相的见识和器度，这些方面比之高颎，就差远了。

不久朝廷命杨素监造仁寿宫。于是，杨素平山填谷，监督役徒严而苛急，役徒死了很多，宫殿旁时时听到鬼哭声。等到宫殿建成，高祖命高颎前去视察。高颎回来后向高祖报告说宫殿过于豪华，死人太多。高祖听了心中不快。杨素因此很担心害怕，又无计可施，就到北门向独孤皇后启奏说：“帝王依法可以有离宫别馆，现在天下太平，建造这样一座宫殿，对国家财政能有什么损害呢！”皇后把这道理告诉高祖，高祖对杨素的不满情绪才得消解，于是赐给杨素钱百万，锦和绢三千段。

开皇十八年，突厥达头可汗侵犯边塞，朝廷命杨素为灵州道行军总管，出塞讨伐，赐给他丝织物二千段，黄金百斤。前此，诸将与胡人作战，常担心胡人骑兵奔突冲撞，都用军车、步兵和骑兵相掺杂，用车和树木作障碍物布置在周围组成方阵，而把骑兵放在里边。杨素对人说：“这只是加强防守的办法，不是取胜的办法。”于是把老办法全部废除，命令各军组成骑兵阵。达头可汗听到这情况后大喜，说：“这是天赐给我的取胜良机。”因此下马抬头向天而拜，率十多万精锐骑兵到来。杨素指挥军队奋勇出击，大败突厥兵。达头身负重伤而逃，被杀伤的突厥兵数也数不清，突厥兵哭叫着离去了。高祖下诏表扬，赐给杨素缣二万匹，并赐给一条万钉宝带。又加封杨玄感为大将军，玄奖、玄纵、积善都做了上仪同。

杨素多权谋计略，善于抓住时机赴敌作战，灵活应变而无一定之方，然而大体上率军严整，有违反军令的，立即斩杀，无所宽恕。每当临战时，就要找人的过错杀人，多的一次杀一百多人，少的也不下十几人，面前流满鲜血，他也谈笑自若。等到与敌对阵时，先命一二百人向敌冲击，能陷入敌阵则罢，如果有不能陷阵而还的，不问多少人，全部斩杀。接着又命三二百人向敌冲击，还是照老办法行事。将士们都吓得两腿发抖，产生了必死之心而不敢图侥幸，因此能够战无不胜，称为名将。杨素当时在朝廷的地位贵宠，高祖对他言无不从。跟从杨素征战的人，有一点点功劳也要记录上报，至于其他将领，虽立有大功，也多被文吏所挑剔而不得上报。所以杨素虽然严酷残忍，将士们也因此而愿意跟从他。

天皇二十年，晋王杨广为灵朔道行军元帅，杨素为长史。晋王屈尊与杨素结交。到后来杨广做太子，都是由于杨素的谋划。

仁寿初年，杨素代高颎为尚书左仆射。高祖赐给杨素好马百匹，雌马二百匹，奴婢百口。这年，杨素为行军元帅，从云州出兵攻打突厥，连连打败突厥军。突厥退走。杨素率领骑兵跟踪追击，到夜晚追上突厥兵。杨素将与突厥兵再战，又怕突厥兵逃跑，便命令他的骑兵稍后于突厥兵。而他自己却带领两名骑兵，和两个投降的突厥人，与突厥兵并排而行，突厥兵未能发觉他们。等到突厥兵安顿人马休息而尚未安定的时候，杨素促令后面的骑兵突然发起攻击，把突厥兵打得大败。从此突厥人逃往远方，碛南再没有突厥人。因为杨素的战功，朝廷提升他的儿子玄感为柱国，玄纵为淮南郡公，赏赐杨素丝织物二万段。

到献皇后死的时候，陵墓制度大多是由杨素制定的。高祖很满意，下诏书说：

君是元首，臣是四肢，共同治理百姓，君臣的关系就像一体同身一样。上柱国、尚书左仆射、仁寿宫大监、越国公杨素，志向和气度宏大，善于观察机宜而目光深远，怀有辅佐时势的韬略，抱有治理国家的才能。在王业初定基础，霸图开始建立的时候，杨素就在朝任职，受命于祖庙而出师，消灭凶魁，平定了盘踞虢、郑一带的北齐，他多次接受朝廷的命令，扬旌旗于江南；每每领受军事，长驰驱到塞北。向南而吴、越一带被肃清，向北而玁狁被摧服。自从担任宰相，助理朝政，在朝廷上正色不阿，直言不讳。论他的文才则辞藻纵横，论他的武略则权谋奇计更迭而出。既能文又能武，只听朕命而用，凡受命出使之处，一天到晚都不懈怠。

献皇后忽离六宫而逝，已有多日，坟茔兆域的安置，委任杨素经营。然而安葬的事依礼而行，只是卜选安葬之地，以至探究葬地的吉凶，不依随旧制。杨素一心奉上，深明国体，要使死者和健在者都能获得安泰，使王业永存无穷。杨素以为有关阴阳的书，都是圣人所作，其中有关祸福的道理，特别需要审慎探究。于是他遍历山川平原，亲自占卜选择茔地，所选的茔地有一点不满意的地方，就要另外再寻求，一心要求得大吉，为此而孜孜不倦。杨素费尽心力，死者的神灵赞助他，终于寻得了风水宝地，营建陵墓。要论杨素这番心意，真是忠诚孝敬之极，难道能用平定敌寇乱贼，来比拟他的功业？杨素不只是朝廷宰相之器，实在是国家社稷之臣，如果不加褒赏，还用什么来劝励臣民？可另封他的一个儿子为义康郡公，封邑万户，子子孙孙袭封不绝。其余的杨氏子弟照旧。

并赐给杨素田三十顷，绢万段，米万石，金钵一只，当中装满金，银钵一只，当中装满珠，还赐给绫锦五百段。

当时杨素的贵宠一天天加隆，他的弟弟杨约、从父杨文思、思弟杨文纪，以及族父杨异，都在朝廷做了尚书列卿。他的儿子们没有汗马功劳，都位至柱国、刺史。杨素的家僮有好几千人，后庭穿着绫罗绸缎的妓妾有一千多。杨氏的宅第豪华奢侈，规格都比照隋帝的居所。有个叫鲍亨的人，善于写文章。还有个叫殷胄的人，擅长草书和隶书。这两个人都是江南的士人，因受高智慧的牵连而被没为杨素的家奴。杨素的亲戚故吏，都安置在清闲而显要的官位上。象杨素这样的贵盛，近古以来还不曾有过。隋炀帝初做太子的时候，忌讳蜀王杨秀，与杨素谋划，设法构成杨秀之罪，后来竟把他给废黜了。朝臣中如果有违背杨素意志的人，即使是出于为国家着想的一片至诚之心，如像贺若弼、史万岁、李纲、柳彧等人，杨素都要对他们暗中加害。如果有附会他的人，或者是他的亲戚，即使没有什么才能用处，也一定加以提拔。因此朝臣们一边倒，没有不畏惧而依附他的。只有兵部尚书柳述，以皇帝女婿的贵重身份，多次在高祖跟前当面批驳杨素。大理卿梁毗，上疏朝廷说，杨素作威作福。高祖因此渐渐疏远和疑忌杨素，后来下命令说：“尚书仆射是国家的宰辅，不可亲自过问具体事务，只需三五天到尚书省去一次，评论大事就行了。”表面上示以优礼和尊崇，实际上是削夺他的权力。一直到仁寿末年，杨素都不再具体处理省中事务。高祖赐给王公以下射具，赐给杨素的箭是第一等的，高祖亲手用外国进献的价值上万金的金精盘盛箭，赐给杨素。仁寿四年，杨素跟从高祖到仁寿宫，高祖对他一次又一次地宴飨和赏赐。

到高祖生病的时候，杨素与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等人进入阁中侍候疾病。这时皇太子住进了大宝殿，担心高祖可能会死，必须预先有所防备，于是亲自写信，封好了送出去询问杨素。杨素录写了所应准备的各条事项回报太子。没想到宫人误把杨素的回信送到了高祖那里，高祖看信后大为怨恨。高祖所宠爱的陈贵人，又说太子对她无礼。于是，皇上发怒，想召曾为太子而后来被废为庶人的杨勇前来。太子杨广与杨素谋划，于是杨素假传诏令，追发文贴调东宫兵士进入宫台中值宿警卫，宫门和禁中出入，都由宇文述、郭衍控制，又令太子的亲信、黄门郎张衡前来侍候高祖的病。高祖就在这一天死了，因此人们对高祖的死因很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汉王杨谅反，派遣部将茹茹天宝占据蒲州，烧断河桥，又派遣王聃子率兵几万人前来与茹茹天宝并力据守蒲州。杨素率领五千轻装精锐的骑兵袭击蒲州，暗中进兵到渭口，夜里渡过河去，待到将近黎明时候发起攻击。茹茹天宝被打败逃走，王聃子因害怕而举城投降。隋炀帝下诏召杨素回来。当初，杨素将要率军出发的时候，计算好打败反贼的日期，结果都如他所预计的那样实现了。于是，炀帝用杨素为并州道行军总管、河北安抚大使，率兵好几万讨伐杨谅。当时晋、绛、吕三州都为杨谅守城，杨素各派二千兵牵制他们，率大兵而去。杨谅派遣赵子开率兵十万，断绝道路，把军队屯据在名叫高壁的地方，布阵五十里。杨素命将领们带兵前往高壁，而自己率领一支奇兵暗中潜入霍山，攀缘岩谷而进，直捣赵子开的军营，一仗就把他打败了，杀伤了好几万人。杨谅任命的介州刺史梁修罗屯兵在介休，听说杨素到来，心中害怕，弃城而逃。杨素率兵前进到清源县，离并州三十里路的时候，杨谅率他的将领王世宗、赵子开、萧摩诃等，拥有兵众将近十万，前来拒战。杨素又把他们打败了，并抓获了萧摩诃。杨谅退兵保守并州。杨素进兵包围并州。杨谅势穷而投降，他的余党也全都被平定了。炀帝派遣杨素的弟弟修武公杨约带着自己的亲笔诏书前去慰劳杨素，诏书说：

我隋朝统治天下，到今天已经二十四年了，虽然有外族侵扰和叛乱的事情发生，而内难却不曾发生过，朝廷加强文治，偃息武功，天下安定。朕因丧失父皇，深怀忧伤，呼天叩地，也不可追及了。朕本是藩王，谬蒙圣恩立为太子，又以平庸浅薄之身，继承大业。天下是先皇的天下，所以朕战战兢兢，不敢有所失误，又何况身负国家政权和人民生死存亡的重大责任呢！

反贼杨谅包藏祸心，从小到大，皮肉似羊而心却像野兽一般凶残。他假托朝廷赋予的名誉，不尊奉皇帝，先图谋叛逆，违背君父的命令，构成莫大的罪行。他欺骗诱惑善良的人，委任奸诈邪僻的人，举兵内乱，流毒百姓。他私假威权署置官属，擅自谋开杀机，小的却想僭加大的之上，年少的却想凌辱年长的，至使民怨神怒，众叛亲离。他和他的下属所造过恶虽有不同，但最后都同归于叛乱。朕缺少兄弟，不忍心说起他的罪行，因此打开关门以待寇贼的到来，收敛起武器而不先发。朕听说：“天生下人民，又为人民设置君主。”仰思先圣的意旨，就是常常考虑到人民。朕难道能够一味守丧，置人民的苦难而不救吗！大义灭亲，这是《春秋》所提倡的高尚道义。周公旦诛杀管、蔡二叔，汉景帝刘启戮杀吴、楚等七个藩王，他们所奉行的道义就在于此吧。事出迫不得已，所以授公以军事，前往太原问罪。逆子贼臣，哪一个朝代没有？但没想到今天，就近在自己的家国之中。所可叹息的是，叛乱荼毒人民才开始，就发兵问罪讨叛。由于朕不能使兄弟和睦，不能使百姓安定，恩泽还没能广施天下，就先打起仗来，叛乱的贼子只是一人，因战争而遭受灾难的却是百姓。这样做不只是敬畏天威，也辜负了先君的嘱咐，积德薄而积耻厚，朕有愧于天下之人。

公是先朝的功臣，功勋卓著。在皇室的基业刚开始建立、百事待举的时候，公便单身匹马而归我朝，可见公的忠诚和卓识兼备。公平定汴部、郑州，如风卷秋树的落叶一般；出征荆南、塞北，若野火燎原一样。公早就建立了特殊的功勋，并显示出忠诚的节操。至于对朝政发表意见，朝臣们都认为公允正确，于是辅佐朕身，以渡过困难时期。即使从前的周勃、霍光，又怎能超过公呢！叛贼竟然私据蒲州，断绝交通要道，公以少击多，如期平灭了叛贼。高壁的叛军依仗险要地形，抗拒官军，公用深谋，出其不意，扫除了云雾，使叛军冰消瓦解，又长驱北进，直捣叛军的巢窟。晋阳之南，叛乱的蚁合之徒好几万，杨谅自不量力，仍想与官军对抗。公以威势出外讨贼，义愤发于内心，舍身忘死以殉大义，亲自冲锋在前。只经过短暂的交锋，叛贼就鱼溃鸟散，僵尸遍野，丢弃的铠甲堆积如山。于是，杨谅只好孤守并州穷城，以抗拒官军。公督率勇士，四面围攻，使杨谅欲战不敢，求走无路，智穷力尽，只好投降。斩杀敌将，拔取敌旗，讨伐叛逆，柔服敌众，首恶已除，东方安定，公所建树的美功茂绩，正在于此。从前秦武安君平定赵国，汉淮阴侯平定齐国，难道能够比得上公这样的远征而不劳众、迅速克敌制胜吗？朕正在深忧守丧期间，不能亲自指挥六军，也未能去大学问道请教，于是使公辛劳于军阵之中。想到这里，不能不废寝忘食。公建立了使人们世世不忘的大功勋，并持有坚定不移的心志。古人说过这样的话：“遇到迅疾的风才知道什么草强劲有力，世道混乱的时候就会显出忠臣。”公正可称得上这两句话。公的功勋应当铭刻在永存的鼎上，岂只是记载在竹帛上呢！公的功绩完满和谐，令人感叹不已。天气已渐冷，公应多加保重。军中事务繁多，特别操心劳累，因此派遣公的弟弟前往宣旨抚慰。朕迷塞不明，语无伦次。

杨素上表给炀帝致谢说：

臣自思空疏浅薄，志虑不远，出任州郡之职，不敢怕辛劳，至于卿相的尊荣，无由抱非分之想。然而遇到了昌隆幸运的时代，恰逢王业开始奠基，虽然我只是一条细小的流水奔赴大海，屡屡竭尽自己的诚心，也不过像那轻微的尘埃集于山岳之上，所能起的作用是十分细微的。只不过像光武帝的南阳同乡，汉高祖的丰、沛子弟那样，（因为是先帝的同乡，特蒙眷顾），所以赐臣高位重爵，使臣得荣显一时。接着又使臣任宰辅之职，出则总统军事，使臣承担文武重任，参与朝廷机谋。这些难道是因为臣有什么才能？实在是因为皇上的恩泽。我想要报答的恩德，真如那伟大的天一样。陛下得先帝之明鉴，涵养继承天位的圣德，察臣于疏远之地，用您的光辉照耀臣，在南方被降服之后，即奉旨辅佐太子。草木无知，尚且待时而枯荣，况臣是有心之人，实在是想报效陛下而无路。因此臣昼夜彷徨，睡觉吃饭都怀着惭愧警惧之心，常怕一旦死神降临，空负圣上的慈心。

反贼杨谅包藏祸心，由来已久，因此乘国丧之机以图侥幸，便肆意逞凶叛逆，兴兵于晋、代之地，动摇山东地区。陛下从普通臣民中提拔臣，授臣以军事，蒙陛下寄托臣以股肱重任，接受陛下所定平乱规划。萧王赤心待人，人都以死相报；汉皇包容大度，天下都争着归附；扫除妖寇，难道是臣的力量！屈蒙陛下使臣的弟弟带诏书来慰问，陛下崇高的意旨和峻伟的文笔，有如亲临，洪恩大泽，如同大海一般。臣又悲又喜又惭又惧，五情振荡，微贱的身驱即使死一百回，也不能一报陛下之恩。

这月杨素回京师，跟从炀帝到洛阳，炀帝任命杨素为营东京大监。因为杨素平定的杨谅之功，炀帝任命他的儿子杨万石、杨仁行、侄子杨玄挺，都做了仪同三司官，并赐杨素丝织物五万段，绮罗千匹，被俘获的杨谅的妓妾二十人。大业元年，升迁杨素为尚书令，赐给东京高级住宅一所，丝织物二千段。不久又命他为太子太师，其他官职如故。前后对杨素的各种赏赐，数也数不清。第二年，又任命杨素为司徒，并改封他为楚公，实食赋税二千五百户。就在这年，杨素死在所任官位上。炀帝赐谥号为“景武”，并赠给他光禄大夫、太尉公，以及弘农、河东、绛郡、临汾、文城、河内、汲郡、长平、上党、西河十郡太守的官称。又赐给名为辒车的卧车一辆，并赐持班剑用作仪仗的武士四十人，前后两顶羽盖、两支乐队，还赐给粮食五千石，丝织物五千段。由鸿胪官监护丧事。炀帝又下诏说：“铭刻功迹的彝器，记载德行的丰碑，都是用来使名字和事迹永垂不朽，为后世树立美好的风范。已故楚景武公杨素，立下了丰功伟绩，为王室辛苦劳累，竭尽忠诚之节，以赞助朕身。他的崇高的道义已超过了汉高祖的三杰，功绩可比周武王的十位治国之臣。未能高寿，就骤然收起了他高雅的谈吐。春秋更迭，当年年祭祀，为传扬和铭记他的事迹，因此记载他的功德，可立碑于墓道，以表彰他的隆盛而美好的功绩。”杨素曾经写过一首长达七百字的五言诗赠送给番州刺史薛道衡，这首诗词气恢宏峻拔，风韵秀美高雅，也是一时的杰作。不久杨素就死了，薛道衡叹息说：“人将死的时候，说的话总是充满善意。难道不就是说的这吗？”杨素有文集十卷。

杨素虽有拥立炀帝的谋策，以及平定杨谅的功劳，然而却特别被炀帝所猜忌。炀帝表面上对他施以特殊的礼遇，内心对他却很薄情。太史报告说隋的分野内将有大丧出现，因此把杨素改封到楚。因为楚与隋同分野，炀帝想用这种办法来压制丧气，使丧气由楚来承当。杨素卧病在床的时候，炀帝常令名医前来诊断，并赐给上等的药材。然而又秘密向医生打听杨素的病情，总是怕他不死。杨素也自知名声地位已经高到极点，因此不肯服药，对自己的病也不很在意，常对弟弟杨约说：“我难道还有必要继续活下去吗？”杨素拥有财产，经营产业，东、西二京，住宅奢侈华丽，（对住宅如有不满意的地方），常常早晨毁了，晚上又修建起来，营建和修缮不停。至于各方都市之地，杨素所修建的邸店、水磨和良田美宅成百上千，当时的舆论因此看不起他。杨素的儿子杨玄感继承官爵，另外有《传》。后来其他各子都因受杨玄感谋反罪的牵连而被杀。

隋书卷七十

列传第三十五

杨玄感

杨玄感，司徒素之子也。体貌雄伟，美须髯。少时晚成，人多谓之痴，其父每谓所亲曰：“此儿不痴也。”及长，好读书，便骑射。以交军功，位至柱国，与其父俱为第二品，朝会则齐列。其后高祖命玄感降一等，玄感拜谢曰：“不意陛下宠臣之甚，许以公廷获展私敬。”初拜郢州刺史，到官，潜布耳目，察长吏能不。其有善政及赃污者，纤介必知之，往往发其事，莫敢欺隐。吏民敬服，皆称其能。后转宋州刺史，父忧去职。岁余，起拜鸿胪卿，袭爵楚国公，迁礼部尚书。性虽骄倨，而爱重文学，四海知名之士多趋其门。

自以累世尊显，有盛名于天下，在朝文武多是父之将吏，复见朝纲渐紊，帝又猜忌日甚，内不自安，遂与诸弟潜谋废帝，立秦王浩。及从征吐谷浑，还至大斗拔谷，时从官狼狈，玄感欲袭击行宫。其叔慎谓玄感曰：“士心尚一，国未有衅，不可图也。”玄感乃止。

时帝好征伐，玄感欲立威名，阴求将领。谓兵部尚书段文振曰：“玄感世荷国恩，宠逾涯分，自非立效边裔，何以塞责！若方隅有风尘之警，庶得执鞭行阵，少展丝发之功。明公兵革是司，敢布心腹。”文振因言于帝，帝嘉之，顾谓群臣曰：“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故不虚也。”于是赉物千段，礼遇益隆，颇预朝政。

帝征辽东，命玄感于黎阳督运。于时百姓苦役，天下思乱，玄感遂与武贲郎将王仲伯、汲郡赞治赵怀义等谋议，欲令帝所军众饥馁，每为逗遛，不时进发。帝迟之，遣使者逼促，玄感扬言曰：“水路多盗贼，不可前后而发。”其弟武贲郎将玄纵、鹰扬郎将万硕并从幸辽东，玄感潜遣人召之。时将军来护儿以舟师自东莱将入海，趣平壤城，军未发。玄感无以动众，乃遣家奴伪为使者，从东方来，谬称护儿失军期而反。玄感遂入黎阳县，闭城大索男夫。于是取帆布为牟甲，署官属，皆准开皇之旧。移书傍郡，以讨护儿为名，各令发兵，会于仓所。以东光县尉元务本为黎州刺史，赵怀义为卫州刺史，河内郡主簿唐祎为怀州刺史。有众且一万，将袭洛阳。唐祎至河内，驰往东都告之。越王侗、民部尚书樊子盖等大惧，勒兵备御。修武县民相率守临清关，玄感不得济，遂于汲郡南渡河，从乱者如市。数日，屯兵上春门，众至十余万。子盖令河南赞治裴弘策拒之，弘策战败。瀍、洛父老竞致牛酒。玄感屯兵尚书省，每誓众曰：“我身为上柱国，家累巨万金，至于富贵，无所求也。今者不顾破家灭族者，但为天下解倒悬之急，救黎元之命耳。”众皆悦，诣辕门请自效者，日有数千。与樊子盖书曰：

夫建忠立义，事有多途，见机而作，盖非一揆。昔伊尹放太甲于桐宫，霍光废刘贺于昌邑，此并公度内，不能一二披陈。

高祖文皇帝诞膺天命，造兹区宇，在琁玑以齐七政，握金镜以驭六龙，无为而至化流，垂拱而天下治。今上篡承宝历，宜固洪基，乃自绝于天，殄民败德。频年肆眚，盗贼于是滋多，所在修治，民力为之凋尽。荒淫酒色，子女必被其侵，耽玩鹰犬，禽兽皆离其毒。朋党相扇，货贿公行，纳邪佞之言，杜正直之口。加以转输不息，徭役无期，士卒填沟壑，骸骨蔽原野。黄河之北，则千里无烟，江淮之间，则鞠为茂草。

玄感世荷国恩，位居上将，先公奉遗诏曰：“好子孙为我辅弼之，恶子孙为我屏黜之。”所以上禀先旨，下顺民心，废此淫昏，更立明哲。四海同心，九州响应，士卒用命，如赴私仇，民庶相趋，义形公道。天意人事，较然可知。公独守孤城，势何支久！愿以黔黎在念，社稷为心，勿拘小礼，自贻伊戚。谁谓国家一旦至此，执笔潸泫，言无所具。

遂进逼都城。

刑部尚书卫玄，率众数万，自关中来援东都。以步骑二万渡瀍、润挑战，玄感伪北。玄逐之，伏兵发，前军尽没。后数日，玄复与玄感战，兵始合，玄感诈令人大呼曰：“官军已得玄感矣。”玄军稍怠。玄感与数千骑乘之，于是大溃，拥八千人而去。玄感骁勇多力，每战亲运长矛，身先士卒，喑呜叱咤，所当者莫不震慑。论者方之项羽。又善抚驭，士乐致死，由是战无不捷。玄军日蹙，粮又尽，乃悉众决战，阵于北邙，一日之间，战十余合。玄感弟玄挺中流矢而毙，立感稍却。樊子盖复遣兵攻尚书省，又杀数百人。

帝遣武贲郎将陈棱攻元务本于黎阳，武卫将军屈突通屯河阳，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发兵继进，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复来赴援。玄感请计于前民部尚书李子雄，子雄曰：“屈突通晓习兵事，若一渡河，则胜负难决，不如分兵拒之。通不能济，则樊、卫失援。”玄感然之，将拒通。子盖知其谋，数击其营，玄感不果进。通遂济河，军于破陵。玄感为两军，西抗卫玄，东拒屈突通。子盖复出兵，于是大战，玄感军频北。复请计于子雄，子雄曰：“东都援军益至，我师屡败，不可久留。不如直入关中，开永丰仓以赈贫乏，三辅可指麾而定。据有府库，东面而争天下，此亦霸王之业。”会华阴诸杨请为乡导，玄感遂释洛阳，西图关中，宣言曰：“我已破东都，取关西矣。”宇文述等诸军蹑之。至弘农宫，父老遮说玄感曰：“宫城空虚，又多积粟，攻之易下。进可绝敌人之食，退可割宜阳之地。”玄感以为然，留攻之，三日城不下，追兵遂至。玄感西至阌乡，上槃豆，布阵亘五十里，与官军且战且行，一日三败。复阵于董杜原，诸军击之，玄感大败，独与十余骑窜林木间，将奔上洛。追骑至，玄感叱之，皆惧而返走。至葭芦戍，玄感窘迫，独与弟积善步行。自知不免，谓积善曰：“事败矣。我不能受人戮辱，汝可杀我。”积善抽刀斫杀之，因自刺，不死，为追兵所执，与玄感首俱送行在所。磔其尸于东都市三日，复脔而焚之。余党悉平。其弟玄奖为义阳太守，将归玄感，为郡丞周琁玉所杀。玄纵弟万硕，自帝所逃归，至高阳，止传舍，监事许华与郡兵执之，斩于汲郡。万硕弟民行，官至朝请大夫，斩于长安。并具枭磔。公卿请改玄感姓为枭氏，诏可之。

初，玄感围东都也，梁郡人韩相国举兵应之，玄感以为河南道元帅。旬月间，众十余万，攻剽郡县。至于襄城，遇玄感败，兵渐溃散，为吏所执，传首东都。

译文：

杨玄感是司徒杨素的儿子。他体貌雄伟，长着一部很好看的大胡须。他少年时很晚才懂事，因此很多人都说他痴。他的父亲却常对亲近的人说：“这个孩子不痴。”等到长大后，他喜欢读书，并喜欢骑马射箭。他凭借父亲的军功，获得了柱国的高位，同他的父亲都属第二品，朝会的时候与父亲站在同一行列中。后来高祖命杨玄感朝会的时候后退一列，玄感拜谢说：“没想到陛下如此宠爱臣，允许臣在公廷上体现私敬。”开始时朝廷任命他做郢州刺史，他上任后，暗中布下耳目，探索下面官吏的好坏。这些耳目发现下面的官吏有政事处理得好的以及贪赃枉法的，那怕一丝一毫也一定报告杨玄感，因此玄感常常把这些官吏的表现公布出来，官吏们也就没有人敢于对他有什么欺骗隐瞒。吏民们敬服他，都称赞他能。后调任宋州刺史，因父亲去世而离职。过了一年多，他出来做官而被任命为鸿胪卿，并承袭父爵为楚国公，后又调升为礼部尚书。他的性情虽然倨傲，却十分爱好和重视文学，因此天下知名的文士多归附到他的门下。

杨玄感自以为杨家世世尊贵显耀，在天下享有盛名，在朝廷上的文武官员也多是他父亲原来的将吏，又发现朝廷纲纪渐渐混乱，而炀帝对杨家的猜忌又越来越厉害，因此他内心深感不安，于是就同他的弟弟们暗地谋划废掉炀帝，更立秦王杨浩为帝。到杨玄感随从炀帝出征吐谷浑，回来时走到名叫大斗拔谷的地方，这时从行的官吏们已十分疲劳狼狈，杨玄感便想乘机袭击炀帝的行宫。他的叔叔杨慎对他说：“现在人心还一致，国政又没有出现大的问题，还不可采取行动。”玄感这才止而未发。

当时炀帝好出兵征伐，杨玄感想为自己立威名，便暗地谋求做将领。他对兵部尚书段文振说：“玄感世世蒙受国恩，获得朝廷过分的荣宠，如果不能立志效命边疆，用什么来报答朝廷呢！如果边疆有军情，希望能服役于行伍之中，多少做一点微薄的贡献。明公是执掌军事的，因此谨向您表白我内心的想法。”段文振把杨玄感的话转告炀帝，炀帝称赞他，看看群臣说：“将门必有将才，相门必有相才，这话不假。”于是赐给杨玄感丝织物一千段，对他的礼遇越来越隆，杨玄感因此也很能参与一些朝政。

炀帝征伐辽东，命杨玄感在黎阳督运粮草。这时老百姓为徭役所苦，天下人心思乱，于是玄感同武贲郎将王仲伯、汲郡赞治赵怀义等谋议，想让炀帝所率的军队饥饿，因此每次运送粮草都故意逗留，不及时送发。炀帝嫌他们运送粮草太迟慢，遣使者来催逼。杨玄感扬言说：“水路多盗贼，不可前后相继发送。”杨玄感的弟弟武贲郎将杨玄纵、鹰扬郎将万硕都跟从炀帝在辽东，玄感暗地派人召他们回来。当时名叫来护儿的将军正准备率水军从东莱入海，前往平壤城，军队还没有出发。杨玄感正愁没有借口发动众人，于是就派他的家奴伪装成使者，从东方来，谎称来护儿坐失军期而造反。于是，杨玄感进入黎阳县城，关闭城门，大肆搜索成年男子。又取帆布做成盔甲，署置属官，都依照开皇年间的旧制。又写文告发送周围各郡，以讨伐来护儿为名，命令各郡发兵，到黎阳仓会师。杨玄感用东光县尉元务本做黎州刺史，赵怀义做卫州刺史，河内郡主簿唐祎做怀州刺史。这时杨玄感拥有军队将近一万人，将要袭击洛阳。唐祎到河内后，便飞马驰往东都洛阳报告。在洛阳城的越王杨侗、民部尚书樊子盖等大为恐惧，便率兵做防御准备。修武县的人民都相率前来守卫临清关，使杨玄感不能从这里渡河，于是便从汲郡南渡河，前来跟从杨玄感叛乱的人就像赶集市一样。过了几天，杨玄感把兵屯驻在上春门，已经拥有十多万人。樊子盖命令河南赞治裴弘策率兵抵御杨玄感，裴弘策被打败了。鏶水、洛水一带的父老们都竞相送牛送酒来慰问杨玄感的军队。玄感把兵屯驻在尚书省，常发誓言以鼓动众人说：“我身为上柱国，家中有上万金钱，至于说富贵，我已经无所求了。今天之所以不顾破家灭族的大灾难，只是为了替天下人解救危如倒悬的急难，拯救百姓的性命罢了。”众人听了都很高兴，到杨玄感的营门前来请求效命的人，每天都有好几千。杨玄感写信给樊子盖说：

要想建立忠义之名，有多种途径，应当见机而行，恐怕不应只遵循一种标准。从前伊尹把商帝太甲放逐到桐宫，霍光把汉帝刘贺废掉而让他回到昌邑，这都是公所知道的，类似的事情不能一一陈述。

高祖文皇帝大受天命，缔造了隋的天下，象北斗处天极以节制日月与金木水火土的运行，握英明之道以驾驭贤才能士，从容安静而使最好的教化流布全国，拱手垂衣不操劳细务而天下得到治理。当今皇上继承帝位，应该巩固大业，他竟自绝于天，残害人民而败坏德行。连年肆行过恶，盗贼因此越来越多。他到处大兴工程，致使民力耗尽。他荒淫酒色，臣民的女子就必然被他侵侮。他酷好玩弄鹰犬，致使禽兽都遭受他的毒害。他治下的官吏结党营私互相煽惑，致使贿赂公行。他纳用邪恶馋佞之言，而杜塞正直者之口。加上为战争转运粮草不停，徭役没个头，士卒大量死亡，骸骨布满原野。黄河以北，千里不见人烟；江淮之间，长满茂草。

玄感之家世世蒙受国恩，位居上将。我的先公曾接受先帝遗诏说：“如果是好子孙您就为我辅佐他，坏子孙您就为我除掉他。”所以我上禀先帝遗旨，下顺天下民心，废掉这个荒淫昏乱之君，更立明哲的君主。四海同心，九州响应，士卒听命而行，如同前去报私仇一般，百姓竞相归附，正义之气显现于大路上。天意民心如何，已经清楚可知了。公独守此孤城，这种形势难道可以支持长久？愿以百姓为念，把国家社稷放在心上，不要被小礼所束缚，自己给自己留下忧患。谁知国家今天到了这步田地，握笔流泪，不知所云。

于是杨玄感率兵进逼东都洛阳城。

刑部尚书卫玄，率兵好几万人，从关中前来支援东都。卫玄用步兵和骑兵二万人渡过鏶水、涧水来向杨玄感挑战。玄感假装败走。卫玄在后追赶，玄感布置的伏兵发起攻击，使卫玄的前军全部被消灭。此后过了几天，卫玄又与杨玄感作战，双方刚交手，玄感就诈令人大声呼喊道：“官军已经抓获玄感了。”卫玄的军队听到这消息便有些懈怠了。玄感与好几千骑兵乘机袭来，于是卫玄的军队大溃败，只带得八千人逃走。杨玄感勇敢而又有力量，每次战斗都亲握长矛，身先士卒，叱咤怒吼，使敌方无人不害怕，人们把他比作项羽。又善于抚慰和使用部下，将士多乐于为他效死力，因此战无不胜。卫玄军的处境一天天窘迫，粮食也吃完了，于是带领全部军队同杨玄感决战，在北邙山上布阵，一天之内，与杨玄感交战十多次。玄感的弟弟玄挺被流矢射中而死，于是玄感率军稍退。樊子盖派兵攻尚书省，又杀了玄感好几百人。

炀帝派遣武贲郎将陈棱进攻守黎阳的元务本，派武卫将军屈突通屯兵河阳，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发兵继后而进，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又奔赴洛阳来增援。杨玄感向前民部尚书李子雄请教计策，李子雄说：“屈突通熟悉军事，如果他一渡过黄河，那就胜负难定了，不如分出一部分兵力来抵御他。屈突通不得渡河，樊子盖、卫玄就失去了支援。”玄感赞同他的意见，将要分兵抵御屈突通。樊子盖得知杨玄感的计谋，多次派兵攻击玄感的营地，结果使玄感未能分兵前往。于是，屈突通渡过河来，把军队驻扎在破陵。杨玄感把部队分作两军，西抗卫玄，东拒屈突通。樊子盖又出兵，于是大战，玄感军连连被打败。玄感又向李子雄请教计策，李子雄说：“东都的援军越来越多，我军屡次被打败，不可久留此地。不如直入关中，开永丰仓以救济贫民，这样京师周围地区就很容易平定。占据了府库，再向东争夺天下，这是霸王之业。”正好华阴县各杨氏家族的人请求为入关做向导，于是杨玄感放弃洛阳，想西向谋取关中。他向军士们宣称：“我军已攻破了东都，现在要夺取关西之地了。”宇文述等各率官兵跟踪追赶。到达弘农宫的时候，当地父老拦住杨玄感劝说道：“现在宫城空虚，又多积粮，进攻它很容易拿下来，这样进可以断绝敌人的粮食，退可以割据宜阳之地。”玄感认为为这话说得不错，便留下来攻夺弘农宫城，攻了三天也未能攻下来，追兵赶到了。于是，杨玄感向西到达阌乡，上槃豆山，布阵横亘五十里，与官军边打边走，一天被打败多次。杨玄感又在董杜原布阵。官兵各军发起攻击，杨玄感大败，只与十几个骑兵逃窜到树林中，将奔上洛。追兵赶到，玄感大声呵斥，都害怕得返身退走。到达葭芦戍，玄感被困，只能同弟弟积善步行。杨玄感自知不免于死，便对积善说：“事情已经失败了。不能被别人杀戮和侮辱，你可以把我杀掉。”于是，积善抽刀砍杀了玄感，然后自杀，却没有死，被追兵抓住，把玄感的头和他一起送到军营所在地，把积善在东都肢解了，并陈尸三天，又剁成肉泥而后用火焚烧了。杨玄感的余党也全部被平定了。玄感的弟弟玄奖为义阳太守，将要去归附玄感的时候，被郡丞周璇玉所杀。玄纵的弟弟万硕，从炀帝那里逃回来，到达高阳，住在旅社里，监事许华和郡兵把他抓住，送到涿郡斩杀了。万硕的弟弟行民，做官做到朝请大夫，被斩杀在长安。被害的杨氏兄弟几人都被斩首示众并被肢解。公卿们向炀帝请求把玄感的姓改为“枭氏”，炀帝同意了。

当初，杨玄感包围东都的时候，有个叫韩相国的梁郡人举兵响应他，玄感命他为河南道元帅。一个月的时间，韩相国的兵力就发展到十多万人，攻打郡县。打到襄城的时候，遇到玄感战败，韩相国的兵也就逐渐溃散了。后来韩相国被官吏抓获，杀死后把他的头传送到东都。

隋书卷八十

列传第四十五

谯国夫人

谯国夫人者，高凉洗氏之女也。世为南越首领，跨据山洞，部落十余万家。夫人幼贤明，多筹略，在父母家，抚循部众，能行军用师，压服诸越。每劝亲族为善，由是信义结于本乡。越人之俗，好相攻击，夫人兄南梁州刺史挺，恃其富强，侵掠傍郡，岭表苦之。夫人多所规谏，由是怨隙止息，海南、儋耳归附者千余洞。梁大同初，罗州刺史冯融闻夫人有志行，为其子高凉太守宝娉以为妻。融本北燕苗裔。初，冯弘之投高丽也，遣融大父业以三百人浮海归宋，因留于新会。自业及融，三世为守牧，他乡羁旅，号令不行。至是，夫人诫约本宗，使从民礼。每共宝参决辞讼，首领有犯法者，虽是亲族，无所舍纵。自此政令有序，人莫敢违。

遇侯景反，广州都督萧勃征兵援台。高州刺史李迁仕据大皋口，遣召宝。宝欲往，夫人止之曰：“刺史无故不合召太守，必欲诈君共为反耳。”宝曰：“何以知之？”夫人曰：“刺史被召援台，乃称有疾，铸兵聚众，而后唤君。今者若往，必留质，追君兵众。此意可见，愿且无行，以观其势。”数日，迁仕果反，遣主帅杜平虏率兵入灨石。宝知之，遽告，夫人曰：“平虏，骁将也，领兵入灨石，即与官兵相拒，势未得还。迁仕在州，无能为也。若君自往，必有战斗。宜遣使诈之，卑辞厚礼，云身未敢出，欲遣妇往参。彼闻之喜，必无防虑。于是我将千余人，步担杂物，唱言输赕，得至栅下，贼必可图。”宝从之，迁仕果大喜，觇夫人众皆担物，不设备。夫人击之，大捷。迁仕遂走，保于宁都。夫人总兵与长城侯陈霸先会于幰石。还谓宝曰：“陈都督大可畏，极得众心。我观此人必能平贼，君宜厚资之。”

及宝卒，岭表大乱，夫人怀集百越，数州晏然。至陈永定二年，其子仆年九岁，遣帅诸首领朝于丹阳，起家拜阳春郡守。后广州刺史欧阳纥谋反，召仆至高安，诱与为乱。仆遣使归告夫人，夫人曰：“我为忠贞，经今两代，不能惜汝辄负国家。”遂发兵拒境，帅百越酋长迎章昭达。内外逼之，纥徒溃散。仆以夫人之功，封信都侯，加平越中郎将，转石龙太守。诏使持节册夫人为中郎将、石龙太夫人，赉绣洸油络驷马安车一乘，给鼓吹一部，并麾幢旌节，其卤簿一如刺史之仪。至德中，仆卒。后遇陈国亡，岭南未有所附，数郡共奉夫人，号为圣母，保境安民。

高祖遣总管韦洸安抚岭外，陈将徐璒以南康拒守。洸至岭下，逡巡不敢进。初，夫人以扶南犀杖献于陈主，至此，晋王广遣陈主遗夫人书，谕以国亡，令其归化，并以犀杖及兵符为信。夫人见杖，验知陈亡，集首领数千，尽日恸哭。遣其孙魂帅众迎洸，入至广州，岭南悉定。表魂为仪同三司，册夫人为宋康郡夫人。

未几，番禺人王仲宣反，首领皆应之，围洸于州城，进兵屯衡岭。夫人遣孙暄帅师救洸。暄与逆党陈佛智素相友善，故迟留不进。夫人知之，大怒，遣使执暄，系于州狱。又遣孙盎出讨佛智，战克，斩之。进兵至南海，与鹿愿军会，共败仲宣。夫人亲被甲，乘介马，张锦伞，领彀骑，卫诏使裴矩巡抚诸州，其苍梧首领陈坦、冈州冯岑翁、梁化邓马头、藤州李光略、罗州庞靖等皆来参谒。还令统其部落，岭表遂定。高祖异之，拜盎为高州刺史，仍赦出暄，拜罗州刺史。追赠宝为广州总管、谯国公，册夫人为谯国夫人。以宋康邑回授仆妾洗氏。仍开谯国夫人幕府，置长史以下官属，给印章，听发部落六州兵马，若有机急，便宜行事。降敕书曰：“联抚育苍生，情均父母，欲使率土清净，兆庶安乐。而王仲宣等辄相聚结，扰乱彼民，所以遣往诛翦，为百姓除害。夫人情在奉国，深识正理，遂令孙盎斩获佛智，竟破群贼，甚有大功。今赐夫人物五千段。暄不进愆，诚合罪责，以夫人立此诚效，故特原免。夫人宜训导子孙，敦崇礼教，遵奉朝化，以副朕心。”皇后以首饰及宴服一袭赐之，夫人并盛于金箧，并梁、陈赐物各藏于一库。每岁时大会，皆陈于庭，以示子孙，曰：“汝等宜尽赤心向天子。我事三代主，唯用一好心。今赐物具存，此忠孝之报也，愿汝皆思念之。”

时番州总管赵纳贪虐，诸俚獠多有亡叛。夫人遣长史张融上封事，论安抚之宜，并言讷罪状，不可以招怀远人。上遣推讷，得其赃贿，竟致于法。降敕委夫人招慰亡叛。夫人亲载诏书，自称使者，历十余州，宣述上意，谕诸俚獠，所至皆降。高祖嘉之，赐夫人临振县汤沐邑，一千五百户。赠仆为崖州总管、平原郡公。仁寿初，卒，赙物一千段，谥为诚敬夫人。

译文：

谯国夫人，是高凉洗氏的女儿，世代为南越人首领，跨据山洞，拥有部落十多万家。夫人自幼贤明，多谋略。她在父母家时，就能安抚部众，并能行军用兵，压服各南越部落。她常劝自己的亲族行善，因此在本乡取得了信义。越人风俗，喜欢互相攻击。夫人的哥哥南凉州刺史洗挺，依仗自己的富强，侵害和掠夺周围的郡民，岭南人都深受其苦。夫人对他多次规谏，因此止息了人们的仇怨情绪，并使海南、儋耳一带一千多洞前来归附她。梁朝大同初年，罗州刺史冯融听说夫人很有志向和德行，便为他的儿子高凉太守冯宝聘她为妻。冯融本是北燕的后代。当初，冯弘投奔高丽的时候，打发冯融的祖父冯业带着三百人从海路归附于宋，因此留居在新会。从冯业到冯融，三代都做州郡之长，但因为是异乡人寄居在此，所以号令常常行不通。到这时，（冯宝娶了夫人之后，）夫人告诫并约束本宗族的人，使他们服从州郡所制定的民礼。夫人常参与冯宝审理案件，部落首领有犯法的，即使是自己的亲族，也不饶恕或宽纵。从此以后政令井然有序，没有人敢违犯了。

遇梁朝侯景造反，广州都督萧勃征兵支援朝廷。高州刺史李迁仕占据大皋口，并派人召冯宝。冯宝想去，夫人劝止他说：“刺史无故不应当召太守，他一定是想诈召你去同他一道谋反。”冯宝说：“你怎么知道的？”夫人说：“李刺史被召支援朝廷，他竟称病不往，却又铸造武器，聚结兵众，而后又唤你去。今天你如果去了，一定会被扣留为人质，再追调你的军队。他的这个意思是很清楚的，希望你姑且不要去，以静观形势的变化。”过了几天，李迁仕果然造起反来，派遣他的主帅杜平虏率兵进入灨石。冯宝知道这情况后，迅速告诉夫人。夫人说：“杜平虏是一员勇将，领兵进入灨石，就将与官兵相对抗，这形势必然牵制住他使他不能回师高州。而李迁仕在高州，不可能有什么作为。你如果亲自前往高州，一定会发生战斗。应该先派使者到李迁仕那里，卑辞厚礼，诈称自己不敢离州而出，想派妇人前往参加行动。李迁仕听了这话一定会高兴，而对我不加防备。于是我率领一千多人，担着各种物品步行，宣称是为州里输送财物，这样到达李迁仕的军栅前，反贼就一定可以被擒拿了。”冯宝听从夫人的计谋，李迁仕果然大喜，看见夫人和众人都担着东西，于是不设防备。夫人发起攻击，获得大胜利。于是，李迁仕逃走，到宁都以求自保。夫人统帅军队与长城侯陈霸先在鬿石会师。回来后夫人对冯宝说：“陈都督这个人大可敬畏，他极得众人之心，我看此人一定能平灭反贼，你应该好好赞助他。”

等到冯宝死后，岭南大乱，夫人安抚百姓，使好几个州都安然无事。到陈永定二年，她的儿子冯仆九岁的时候，她打发冯仆率领各部落首领到丹阳朝见陈武帝，陈武帝命冯仆为阳春郡太守。后来广州刺史欧阳纥谋反，并召冯仆前往高安，引诱他一起叛乱。冯仆派使者回去报告夫人，夫人说：“我们坚守忠贞，到今天已经两代人了，不能到你头上就辜负国家。”于是发兵拒守边境，并率百越酋长迎陈将章昭达前来。在内外交逼之下，欧阳纥的人马溃散了。冯仆因为母亲的功劳，被陈封为信都侯，又加平越中郎将，并转任石龙郡太守。朝廷下诏书派使者拿着节杖前来册封夫人为中郎将、石龙太夫人，赐给设有绣花车幔、带有丝质网状车饰、四马所驾安车一辆，乐队一支，并赐给指挥用的旗帜和象征权力的旌节，她的仪仗队也完全依照刺史的规格。陈后主至德年间，冯仆死。后遇陈朝灭亡，岭南无所归附，好几个郡的人共同尊奉夫人为首领，号称圣母，以保卫州郡的土地和安定境内人民。

隋高祖派遣总管韦洸前往安抚岭南，原陈朝将领徐璒在南康拒守。韦洸来到岭下，徘徊而不敢前进。当初，夫人曾把一支扶南产的犀杖献给陈后主，到这时，隋的晋王杨广打发被俘的陈后主给夫人写信，告诉她陈已亡国，让她归化隋朝，并用犀杖和兵符作为信物。夫人见到犀杖，证实陈已经亡了，便召集好几千首领，整日痛哭。夫人派遣她的孙子冯魂率众人去迎韦洸。韦洸进入广州，岭南地区便全都安定了。韦洸上表朝廷，任命冯魂为仪同三司官，册封夫人为宋康郡夫人。

不久，番禺人王仲宣造反，岭南首领们都响应他，把韦洸包围在州城中，并进兵屯驻衡岭。夫人派遣孙子冯暄率兵前往救韦洸。冯暄与叛党陈佛智一向很要好，因此军队迟留而不前进。夫人知道后，大怒，派遣使者前往抓获冯暄，把他关押在州的监狱中。夫人又派孙子冯盎带兵讨伐陈佛智，把陈佛智打败，并把他斩杀了。冯盎进兵到南海。与隋将鹿愿的军队会合，共同打败了王仲宣。夫人亲自身披甲衣，骑着披甲的马，张设锦伞，率领着使用弓弩的骑兵保卫奉朝廷诏书前来巡抚岭南各州的使者裴矩。苍梧首领陈坦、冈州的冯岑翁、梁化的邓马头、藤州的李光略、罗州的庞靖等人都来参见裴矩。夫人令他们回去统领各自的部落，于是岭南安定下来。隋高祖对夫人甚感惊异，于是任命冯盎为高州刺史，赦免并放出冯暄，还任命冯暄为罗州刺史。朝廷又追赠冯宝广州总管、谯国公，册封夫人为谯国夫人，而把宋康邑转授给冯仆的妾洗氏。谯国夫人仍然开设府署，设置长史以下属官，授给印章，听任夫人调发部落和六州的兵马，如果有紧急情况，可由夫人相机行事。高祖下书告诫说：“朕抚育百姓，情义均平如父母，想要使全国的土地都得清净，人民安居乐业。而王仲宣等人却互相聚结，扰乱当地人民，所以派兵前往消灭，为百姓除害。夫人的心情在于报效国家，深识正理，于是命令孙子冯盎斩杀了陈佛智，终于打败了群贼，立下大功。今赐夫人丝织物五千段。冯暄拥兵不进，确实应加罪责，因夫人立有如此忠诚之功效，所以特加宽免。夫人应该训导子孙，努力崇奉礼教，遵奉朝廷的教化，以称朕的心意。”独孤皇后把自己的首饰和宴服一套赐给夫人。夫人把皇后的赏赐物都保存在金箧子中，连同梁、陈时期所得的赏赐物，各封藏在一个仓库中。每逢年节大会，就把这些赏赐物陈列在庭中，展示给子孙们看，说：“你们应尽赤心以向天子。我侍奉三代君主，只用一颗好心。现在我所得赏赐物都保存着，这是三代朝廷对于忠孝的报答，希望你们都经常想着这些赏赐物。”

当时番州总管赵讷贪婪暴虐，俚、獠各族多有背叛或逃亡的。夫人命长史张融密封上书朝廷，谈论对于岭南人民应加安抚的道理，并指陈赵讷的罪状，说明他不可安抚远方的人民。皇上派人追究赵讷的罪行，查获了他的赃财，最后依法处置了。朝廷降命委托夫人招抚叛亡者。夫人亲自带着诏书，自称使者，经历了十多个州，宣布皇上的旨意，让狸、獠各族的人都知道，所到之处，叛亡都归降了。高祖对夫人很称赞，将临振县一千五百户赐给夫人作为供她收取赋税的私邑。朝廷又赠赐冯仆为崖州总管、平原郡公。高祖仁寿初年，夫人死，朝廷赐给丝织物一千段，赐谥号为“诚敬夫人”。

隋书卷八十五

列传第五十

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左翊卫大将军述之子也。性凶险，不循法度，好乘肥挟弹，驰骛道中，由是长安谓之轻薄公子。炀帝为太子时，常领千牛，出入卧内。累迁至太子仆。数以受纳货贿，再三免官。太子嬖昵之，俄而复职。又以其弟士及尚南阳公主。化及由此益骄，处公卿间，言辞不逊，多所陵轹。见人子女狗马珍玩，必请托求之。常与屠贩者游，以规其利。炀帝即位，拜太仆少卿，益恃旧恩，贪冒尤甚。大业初，炀帝幸榆林，化及与弟智及违禁与突厥交市。帝大怒，囚之数月。还至青门外，欲斩之而后入城，解衣辫发，以公主故，久之乃释，并智及并赐述为奴。述薨后，炀帝追忆之，遂起化及为右屯卫将军，智及为将作少监。

是时李密据洛口，炀帝惧，留淮左，不敢还都。从驾骁果多关中人，久客羁旅，见帝无西意，谋欲叛归。时武贲郎将司马德戡总领骁果，屯于东城，风闻兵士欲叛，未之审，遣校尉元武达阴问骁果，知其情，因谋构逆。共所善武贲郎将元礼、直合裴虔通互相扇惑曰：“今闻陛下欲筑宫丹阳，势不还矣。所部骁果莫不思归，人人耦语，并谋逃去。我欲言之，陛下性忌，恶闻兵走，即恐先事见诛。今知而不言，其后事发，又当族灭我矣。进退为戮，将如之何？”虔通曰：“上实尔，诚为公忧之。”德戡谓两人曰：“我闻关中陷没，李孝常以华阴叛，陛下收其二弟，将尽杀之。吾等家属在西，安得无此虑也！”虔通曰：“我子弟已壮，诚不自保，正恐旦暮及诛，计无所出。”德戡曰：“同相忧，当共为计取。骁果若走，可与俱去。”虔通等曰：“诚如公言，求生之计，无以易此。”因递相招诱。又转告内史舍人元敏、鹰扬郎将孟秉，符玺郎李覆、牛方裕，直长许弘仁、薛良，城门郎唐奉义，医正张恺等，日夜聚博，约为刎颈之交，情相款昵，言无回避，于座中辄论叛计，并相然许。时李孝质在禁，令骁果守之，中外交通，所谋益急。赵行枢者，乐人之子，家产巨万，先交智及，勋侍杨士览者，宇文甥，二人同告智及。智及素狂悖，闻之喜，即共见德戡，期以三月十五日举兵同叛，劫十二卫武马，虏掠居人财物，结党西归。智及曰：“不然。当今天实丧隋，英雄并起，同心叛者已数万人，因行大事，此帝王业也。”德戡然之。行枢、薛良请以化及为主，相约既定，方告化及。化及性本驽怯，初闻大惧，色动流汗，久之乃定。

义宁二年三月一日，德戡欲宣言告众，恐以人心未一，更思谲诈以胁骁果，谓许弘仁、张恺曰：“君是良医，国家任使，出言惑众，众必信。君可入备身府，告识者，言陛下闻说骁果欲叛，多酝毒酒，因享会尽鸩杀之，独与南人留此。”弘仁等宣布此言，骁果闻之，递相告语，谋叛逾急。德戡知计既行，遂以十日总召故人，谕以所为。众皆伏曰：“唯将军命！”其夜，奉义主闭城门，乃与虔通相知，诸门皆不下钥。至夜三更，德戡于东城内集兵，得数万人，举火与城外相应。帝闻有声，问是何事。虔通伪曰：“草坊被烧，外人救火，故喧嚣耳。”中外隔绝，帝以为然。孟秉、智及于城外得千余人，劫候卫武贲冯普乐，共布兵分捉郭下街巷。至五更中，德戡授虔通兵，以换诸门卫士。虔通因自开门，领数百骑，至成象殿，杀将军独孤盛。武贲郎将元礼遂引兵进，宿卫者皆走。虔通进兵，排左阁，驰入永巷，问：“陛下安在？”有美人出，方指云：“在西阁。”从往执帝。帝谓虔通曰：“卿非我故人乎！何恨而反？”虔通曰：“臣不敢反，但将士思归，奉陛下还京师耳。”帝曰：“与汝归。”虔通因勒兵守之。

至旦，孟秉以甲骑迎化及。化及未知事果，战慄不能言，人有来谒之者，但低头据鞍，答云“罪过”。时士及在公主第，弗之知也。智及遣家僮庄桃树就第杀之，桃树不忍，执诣智及，久之乃见释。化及至城门，德戡迎谒，引入朝堂，号为丞相。令将帝出江都门以示群贼，因复将入。遣令狐行达弑帝于宫中，又执朝臣不同己者数十人及诸外戚，无少长害之，唯留秦孝王子浩，立以为帝。

十余日，夺江都人舟楫，从水路西归。至显福宫，宿公麦孟才、折冲郎将沈光等谋击化及，反为所害。化及于是入据六宫，其自奉养一如炀帝故事。每于帐中南面端坐，人有白事者，默然不对。下牙时，方收取启状，共奉义、方裕、良、恺等参决之。行至徐州，水路不通，复夺人车牛，得二千两，并载宫入珍宝。其戈甲戎器，悉令军士负之。道远疲极，三军始怨。德戡失望，窃谓行枢曰：“君大谬误我。当今拨乱，必借英贤，化及庸暗，群小在侧，事将必败，当若之何？”行枢曰：“在我等尔，废之何难！”因共李本、宇文导师、尹正卿等谋，以后军万余兵袭杀化及，更立德戡为主。弘仁知之，密告化及，尽收捕德戡及其支党十余人，皆杀之。引兵向东郡，通守王轨以城降之。

元文都推越王侗为主，拜李密为太尉，令击化及。密遣徐勣据黎阳仓。化及渡河，保黎阳县，分兵围勣。密壁清淇，与勣以烽火相应。化及每攻仓，密辄引兵救之。化及数战不利，其将军于弘达为密所擒，送于侗所，镬烹之。化及粮尽，渡永济渠，与密决战于童山，遂入汲郡求军粮，又遣使拷掠东郡吏民以责米粟。王轨怨之，以城归于李密。化及大惧，自汲郡将率众图以北诸州。其将陈智略率岭南骁果万余人，张童儿率江东骁果数千人，皆叛归李密。化及尚有众二万，北走魏县。张恺等与其将陈伯谋去之，事觉，为化及所杀。腹心稍尽，兵势日蹙，兄弟更无他计，但相聚酣宴，奏女乐。醉后，因尤智及曰：“我初不知，由汝为计，强来立我。今所向无成，士马日散，负杀主之名，天下所不纳。今者灭族，岂不由汝乎？”持其两子而泣。智及怒曰：“事捷之日，都不赐尤，及其将败，乃欲归罪。何不杀我以降建德？”兄弟数相斗阋，言无长幼，醒而复饮，以此为恒。其众多亡，自知必败，化及叹曰：“人生故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于是鸩杀浩，僭皇帝位于魏县，国号许，建元为天寿，署置百官。

攻元宝藏于魏州，四旬不克，反为所败，亡失千余人。乃东北趣聊城，将招携海曲诸贼。时遣士及徇济北，求馈饷。大唐遣淮安王神通安抚山东，并招化及。化及不从，神通进兵围之，十余日不克而退。窦建德悉众攻之。先是，齐州贼帅王薄闻其多宝物，诈来投附。化及信之，与共居守。至是，薄引建德入城，生擒化及，悉虏其众。先执智及、元武达、孟秉、杨士览、许弘仁，皆斩之。乃以轞车载化及之河间，数以杀君之罪，并二子承基、承趾皆斩之，传首于突阙义成公主，枭于虏庭。士及自济北西归长安。

译文：

宇文化及是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之子。他性情凶险，不遵法度，喜欢骑着肥马拿着弹弓，在道上奔驰，因此长安人称他为轻薄公子。隋炀帝做太子的时候，他曾掌领名为千牛的宫廷护卫官，出入太子的内室。后来他经过多次升迁做了太子仆。他却多次接受贿赂，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罢官。但由于太子特别宠爱他，所以他每次罢官后不久便又恢复了职位。又因为他的弟弟宇文士及娶了南阳公主，化及从此更加骄横。在公卿们当中，他说话言辞多不逊，许多公卿都受过他的侮辱。他看上了别人家的女子或狗马珍奇玩物，一定要托人求取。他曾与屠夫和商贩交游，通过他们以牟利。隋炀帝即位后，授他太仆少卿的官职。他依仗与炀帝的老交情，更加贪婪妄为。大业初年，炀帝驾临榆林，宇文化及和弟弟智及违背禁令与突厥人做买卖。炀帝得知后大怒，把他囚禁了好几个月。炀帝从榆林回京来到京城的青门外，想杀了宇文化及然后进城，命人解开他的衣服并把头发扎成辫子作为死囚的标志。后因南阳公主求情，炀帝考虑了很久才免了他的死罪，把他和智及一起赐给了宇文述做奴隶。宇文述死后，炀帝追忆起与宇文化及的旧情，于是又起用他做了右屯卫将军，起用智及做了将作少监。

当时李密占据了洛口，炀帝很害怕，留在淮南江都，不敢回京都大兴。随从帝驾号称骁果的禁卫军大多是关中人，久居在外，又发现炀帝没有西归的意思，便谋划叛帝西归。当时武贲郎将司马德戡总领骁果，屯驻在东城，听说士兵想反叛，不了解详情，便派遣校尉元武达暗中去向骁果打听。得知详情后，司马德戡便想利用骁果图谋叛变。他同他所要好的武贲郎将元礼、直阁裴虔通互相煽诱，司马德戡说：“现在听说陛下打算在丹阳建造宫殿，可见他不打算回京都了。我所率领的骁果没有人不思西归，大家互相议论，都打算逃离。我想向陛下报告，但陛下性好猜忌，最讨厌听说士兵逃跑，那样我恐怕就会先被杀了。可是现在知而不言，以后事情暴露，我又当灭族之罪了。进退都是死，怎么办好呢？”裴虔通说：“您以上说的都是实情，确实为您担忧。”司马德戡对他两人说：“我听说关中已经陷落，李常孝已经拿他治下的华阴县叛变了。陛下派人把他的两个弟弟抓了起来，将全都杀掉。我们的家属都在关西，哪能没有恐遭杀身之祸的忧虑呢？”裴虔通说：“我家子弟都已长大成人，如果他们不能自保而降叛，我正怕早晚要遭杀身之祸，真不知怎么办才好。”司马德戡说：“我们的忧虑都相同，应当共同商量个对策。我想骁果们如果逃跑，我们可以和他们一起逃离。”裴虔通等人说：“确实如您所说，求生之计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接着他们便一个接一个地暗中互相招诱人叛逃。又转告内史舍人元敏，鹰扬郎将孟秉，符玺郎李覆、牛方裕，直长许弘仁、薛良，城门郎唐奉义，医正张恺等人，日夜聚在一起用博戏为掩护，互相结为生死之交，感情亲密，言无回避，坐在一起就讨论叛逆之计，并互相赞许对方的想法。当时李孝质在炀帝宫中，司马德戡令骁果守宫，于是内外互通情报，谋划叛逆的事更加紧进行。有个叫赵行枢的，原是乐人的儿子，家产万万，先结交了宇文智及。还有个勋侍名叫杨士览，是宇文氏的外甥。赵行枢和杨士览二人一同把司马德戡等人谋反的消息告诉了宇文智及。智及一向狂妄鲁莽，听到消息很高兴，就和赵行枢、杨士览一同去见司马德戡。司马德戡约他们三月十五日一起举兵叛变，劫持十二卫武马，掠夺居民财物，然后结伙西归。智及说：“不能那样做。当今实在是天要亡隋。现在天下英雄并起，同心叛隋的已有好几万人，我们可借此机会行夺天下的大事，这是帝王的事业啊。”司马德戡认为他说得不错。赵行枢、薛良请以宇文化及为主帅。他们互相约定好了以后，才告诉宇文化及。宇文化及生性本驽钝怯懦，刚听说这事时大为恐惧，吓得变色流汗，过了很久心才定下来。

义宁二年三月一日，司马德戡想发表宣言号召众人叛变，又怕人心不一，就改变主意，想用诡诈的办法胁迫骁果起来反叛，便对许弘仁、张恺说：“你们是良医，是国家所信任的人，如果由你们出来煽动众人，众人一定会相信你们的话。你们可进入备身府中，告诉你们所认识的人，就说陛下听说骁果要叛逃，酿了许多毒酒，想借宴享大家的机会把骁果们统统毒杀，只同出生南方的人留在这里。”于是许弘仁等把这话散布出去。骁果们听说这话，便一个接一个地暗中相告，于是谋划叛乱更加急切。司马德戡知道他的计谋已经产生了效果，于是在十日这天把老朋友们都召集起来，把所做的事情告诉他们。大家都伏在地下说：“只听将军的命令！”当天夜里，城门郎唐奉义掌管关闭城门，于是告诉裴虔通，各城门在闭门后锁上的钥匙都不取下来。到夜里三更，司马德戡在东城内集合兵众，得到好几万人，举起火把与城外相呼应。炀帝听到动静，问是什么事。裴虔通谎称：“草坊失火，外面的人救火，所以喧哗。”宫内外消息已经隔绝，炀帝听信了裴虔通的话。孟秉、宇文智及在城外召集了一千多人，劫持候卫武贲冯普乐，胁迫他共同布兵分头抓捕城外郭内街巷中的守卫人员。到了五更时候，司马德戡给了裴虔通一部分兵，用以把各宫门的卫士替换下来。裴虔通借机亲自打开宫门，带领几百骑兵，来到成象殿，杀死了将军独孤盛。武贲郎将元礼接着领兵进宫，在宫中值宿担任警卫的人都逃跑了。裴虔通进兵，顺序从宫的左阁，奔入嫔妃居住的永巷，问道：“陛下在哪里？”有个美人出来，用手指着告诉他说：“在西阁。”于是裴虔通便听从她的指点前去抓炀帝。炀帝对裴虔通说：“卿难道不是我的老朋友吗？有什么值得痛恨的事情而造反呢？”裴虔通说：“臣不敢造反，只因将士思归，想奉送陛下回京师去罢了。”炀帝说：“那就和你们一同回去。”于是，裴虔通命令兵士守卫炀帝。

到天亮时，孟秉用甲队骑兵去迎宇文化及。化及还不知道事情的经过，吓得浑身战栗而不能说话。有人来拜见他，他只是低头依着马鞍，回答说：“罪过。”当时宇文士及在公主府中，不知道外面的事。宇文智及派遣家僮庄桃树去公主府杀士及。庄桃树不忍心，把士及抓来见智及。士及过了很久才被释放。宇文化及来到城门前。司马德戡上前迎接拜见，把他引进朝堂，称他为丞相。司马德戡让宇文化及带着炀帝出江都城门让叛军官兵都看见，再把炀帝带进来，宇文化及派遣令狐行达把炀帝杀死在宫中，又把几十个不附和自己的朝臣和炀帝的外戚们抓起来，不论老幼都杀害了，只留下秦孝王之子杨浩，把他立为皇帝。

过了十多天，他们夺取了江都人的船，打算从水路西归。宇文化及来到显福宫，宿公麦孟才、折冲郎将沈光等阴谋击杀宇文化及，反被化及所害。于是，化及进宫占有了炀帝的六宫嫔妃，他给自己规定的各种享受全都依照炀帝的旧例。他常在丞相衙帐中面朝南正身而坐。有人向他报告事情，他默然不答。到下衙的时候，才收取向他报告的状文，同唐奉义、牛方裕、薛良、张恺等人共同商议做出处理决定。他们西行到徐州，再往西水路不通了，于是又夺取当地人的牛车，得二千多辆，把宫人和珍宝都装到牛车上。至于那些兵器、铠甲和其他军事器械，全令军士们背着。因为道路遥远，军士们都极其疲劳，三军开始怨恨。司马德戡对宇文化及的所作所为感到失望，于是私下对赵行枢说：“是您的大错误了我。当今拨乱反正，一定要借助英贤的人物。化及平庸无能，又有一群小人在他身边，事情定将失败。您看该怎么办呢？”行枢说：“事情全在我们这些人决定，废掉他有什么难的？”因此司马德戡和李本、宇文导师、尹正卿等人商议，打算用后军一万多兵力袭击并杀死宇文化及，更立司马德戡为主帅。许弘仁得知情况，秘密报告了宇文化及。化及把司马德戡和他的支党十多人全都抓起来杀掉了。宇文化及领兵向东郡进发。东郡通守王轨举城投降了宇文化及。

炀帝死后元文都推戴越王杨侗为帝，（并秘密派人劝降李密，）授予李密太尉的官职，令他进攻宇文化及。李密派徐勣据守黎阳仓。宇文化及渡过黄河，想保住黎阳县，分兵包围徐勣。李密在清淇县建造壁垒，用烽火与徐勣相呼应。每当宇文化及攻黎阳仓，李密就领兵来救援。宇文化及多次作战不利，他的将军于弘达被李密俘虏，押送到杨侗那里。杨侗命人烧起镬来把于弘达煮杀了。宇文化及的粮食吃完了，他率军渡过永济渠，要在童山与李密决战，于是进入汲郡寻求军粮，又派人拷打东郡吏民迫使他们交出粮食来。王轨心中怨恨，举城投降了李密。宇文化及大为恐惧，打算从汲郡率兵谋取北边各州。他的部将陈智略率领岭南骁果一万多人，张童儿率领江东骁果几千人，都背叛了宇文化及而投降了李密。宇文化及还剩下二万人，向北跑到魏县。张恺等人和宇文化及的部将陈伯谋划逃离，事情败露，被宇文化及杀了。宇文化及的心腹们渐渐都完了，军事形势又一天天困迫，兄弟们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就只管聚会饮酒，让宫女们演奏音乐歌舞取乐。宇文化及喝醉后，便借着酒力抱怨宇文智及说：“我开始并不知道情况，都是你出的点子，强来立我为主。如今所向无成，兵马一天天离散，身负杀主之名，为天下所不容。现在遭灭族之灾，难道不是因为你吗？”说罢扶持着他的两个儿子哭泣。宇文智及发怒说：“事情成功的时候，都不曾听见你抱怨过，到将要失败的时候，却想归罪于我。为什么不杀了我去投降窦建德呢？”兄弟们多次互相争吵，说话不分长幼，酒醒后再饮，就这样习以为常。兵士们大多逃亡了，宇文化及自知必败，感叹道：“人生本来都是要死的，难道不能做一天皇帝吗？”于是他毒死了杨浩，在魏县僭位做了皇帝，建国号为许，年号为天寿，并设置文武百官。

宇文化及发兵攻打魏州的元宝藏，攻了四十天也没有攻克，反而被打败，损失了一千多人。于是他向东北奔聊城，将要招纳海曲等地的反贼。当时他派遣宇文士及向北掠取济北，以寻求粮饷。大唐派遣淮安王神通前往安抚山东吏民，并招降宇文化及。化及不从。神通进兵围攻化及，攻了十多天未能攻克而退兵。窦建德率全部人马进攻宇文化及。在此之前，齐州反贼头目王薄听说宇文化及有许多宝物，便诈降投附了化及。化及很信任他，与他一起居住并守卫聊城。到这时，王薄便引导窦建德进城，活捉了宇文化及，并把他的部众全都俘虏了。窦建德先抓了宇文智及、元武达、孟秉、杨士览、许弘仁，都杀了。于是用轞车载了宇文化及来到河间，列举他的杀君之罪，连同他的两个儿子承基、承祉都杀了，并把他们父子三人的头传送到突厥可汗之妻、隋宗室之女义成公主那里，在突厥王庭悬首示众。宇文士及则从济北西归到长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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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史卷一

宋本纪上第一

宋高祖

宋高祖武皇帝讳裕，字德舆，小字寄奴，彭城县绥舆里人，姓刘氏，汉楚元王交之二十一世孙也。彭城楚都，故苗裔家焉。晋氏东迁，刘氏移居晋陵丹徒之京口里。皇祖靖，晋东安太守。皇考翘，字显宗，郡功曹。帝以晋哀帝兴宁元年岁在癸亥三月壬寅夜生，神光照室尽明，是夕甘露降于墓树。及长，雄杰有大度，身长七尺六寸，风骨奇伟，不事廉隅小节，奉继母以孝闻。

尝游京口竹林寺，独卧讲堂前，上有五色龙章，众僧见之，惊以白帝，帝独喜曰：“上人无妄言。”皇考墓在丹徒之候山，其地秦史所谓曲阿、丹徒间有天子气者也。时有孔恭者，妙善占墓，帝尝与经墓，欺之曰：“此墓何如？”孔恭曰：“非常地也。”帝由是益自负。行止时见二小龙附翼，樵渔山泽，同侣或亦睹焉。及贵，龙形更大。

帝素贫，时人莫能知，唯琅邪王谧独深敬焉。帝尝负刁逵社钱三万，经时无以还，被逵执，谧密以己钱代偿，由是得释。后伐荻新洲，见大蛇长数丈，射之，伤。明日复至洲，里闻有杵臼声，往觇之，见童子数人皆青衣，于榛中捣药。问其故，答曰：“我王为刘寄奴所射，合散傅之。”帝曰：“王神何不杀之？”答曰：“刘寄奴王者不死，不可杀。”帝叱之，皆散，仍收药而反。又经客下邳逆旅，会一沙门谓帝曰：“江表当乱，安之者，其在君乎？”帝先患手创，积年不愈，沙门有一黄药，因留与帝，既而忽亡，帝以黄散傅之，其创一傅而愈。宝其余及所得童子药，每遇金创，傅之并验。

初为冠军孙无终司马。晋隆安三年十一月，袄贼孙恩作乱于会稽，朝廷遣卫将军谢琰、前将军刘牢之东讨。牢之请帝参俯军事，命与数十人觇贼，遇贼众数千，帝便与战，所将人多死，而帝奋长力，所杀伤甚众。牢之子敬宣疑帝为贼所困，乃轻骑寻之；既而众骑并至，遂平山阴，恩遁入海。

四年五月，恩复入会稽，杀谢琰。十一月，牢之复东征，使帝戍句章，句章城小人少，帝每战陷阵，贼乃退还浃口。时东伐诸将，士卒暴掠，百姓皆苦之，惟帝独无所犯。

五年春，恩频攻句章，帝屡破之，恩复入海。三月，恩北出海盐，帝筑城于故海盐，贼日来攻城，城内兵少，帝乃选敢死士击走之。时虽连胜，帝深虑众寡不敌，乃一夜偃旗示以羸弱，观其懈，乃奋击，大破之。恩知城不可下，进向沪渎，帝弃城追之。海盐令鲍陋遣子嗣之以吴兵一千为前驱，帝以吴人不习战，命之在后，不从。是夜帝多设奇兵，兼置旗鼓，明日战，伏发，贼退，嗣之追奔陷没。帝且退且战，麾下死伤将尽，乃至向处止，令左右解取死人衣以示暇。贼疑尚有伏，乃引去。六月，恩浮海至丹徒，帝兼行与俱至，奔击大破之。恩至建邺，知朝廷有备，遂走郁洲。八月，晋帝以帝为下邳太守。帝又追恩至郁洲及海盐，频破之。恩自是饥馑，奔临海。

元兴元年，荆州刺史桓玄举兵东下，骠骑将军司马元显遣牢之拒之，帝又参其军事。玄至，帝请击之，牢之不许，乃遣子敬宣诣玄请和。帝与东海何无忌并固谏，不从。玄剋建邺，以牢之为会稽内史。牢之惧，招帝于广陵举兵，帝曰：“人情去矣，广陵亦岂可得之？”牢之竟缢于新洲。何无忌谓帝曰：“我将何之？”帝曰：“可随我还京口。玄必守臣节，当与卿事之；不然，与卿图之。”

玄从兄修以抚军将军镇丹徒，以帝为中兵参军。孙恩自败后，惧见获，乃投水死于临海，余众推恩妹夫卢循为主。玄复遣帝东征。

二年，循奔永嘉，帝追破之。六月，加帝彭城内史。

十二月，桓玄篡位，迁晋帝于寻阳。桓修入朝，帝从至建邺，玄见帝，谓司徒王谧曰：“昨见刘裕，风骨不恒，盖人杰也。”每游集，赠赐甚厚。玄妻刘氏，尚书令耽之女也，聪明有智鉴，尝见帝，因谓玄曰：“刘裕龙行虎步，视瞻不凡，恐必不为人下，宜早为其所。”玄曰：“我方平荡中原，非裕莫可，待关、陇平定，然后议之。”

修寻还京口，帝托以金创疾动，不堪步从，乃与无忌同船共还，建兴复计，及弟道规、沛国刘毅、平昌孟昶、任城魏咏之、高平檀凭之、琅邪诸葛长人、太原王元德、陇西辛扈兴、东莞童厚之，并同义谋。时桓修弟弘为青州刺史，镇广陵，道规为弘中兵参军，昶为州主簿，乃令毅就昶谋共袭弘。长人为豫州刺史刁逵左军府参军，谋据历阳相应，元德、厚之谋于建邺攻玄，克期齐发。

三年二月乙卯，帝托游猎，与无忌、咏之、凭之，毅从弟藩，凭之从子韶、祗、隆、道济，昶族弟怀玉等，集义徒凡二十七人，愿从者百余人。丙辰，候城门开，无忌等义徒服传诏服，称诏居前，义众驰入齐叫，吏士惊散，即斩修以徇。帝哭之甚恸，厚加敛恤。昶劝弘其日出猎，未明，开门出猎入，昶、道规、毅等率壮士五六十人，因开门直入。弘方噉粥，即斩之，因收众济江。

义军初克京城，修司马刁弘率文武佐吏来赴，帝登城谓曰：“郭江州已奉乘舆反正于寻阳，我等并被密诏诛逆党，今日贼玄之首已当枭于大航。诸君非大晋之臣乎？”弘等信之而退。毅既至，帝命诛弘等。

毅兄迈先在建邺，事未发数日，帝遣同谋周安穆报之，使为内应。迈甚惧，安穆虑事发，驰归。时玄以迈为竟陵太守，迈便下船，欲之郡。是夜玄与迈书曰：“北府人情云何？卿近见刘裕何所道？”迈谓玄已知其谋，晨起白之。玄惊，封迈为重安侯，又以不执安穆故杀之，诛元德、扈兴、厚之等。乃遣顿丘太守吴甫之、右卫将军皇甫敷北拒义军。

先是，帝造游击将军何澹之，左右见帝光曜满室，以告澹之，澹之以白玄，玄不以为意，至是，闻义兵起，甚惧。或曰：“裕等甚弱，陛下何虑之深？”玄曰：“刘裕足为一世之雄，刘毅家无儋石之储，摴蒱一掷百万，何无忌，刘牢之之外甥，酷似其舅，共举大事，何谓无成。”时众推帝为盟主，以孟昶为长史，总后事，檀凭之为司马，百姓愿从者千余人。军次竹里，移檄都下曰：

夫成败相因，理不常泰，狡焉肆虐，或遇圣明。自我大晋，屡遘阳九，隆安以来，皇家多故，贞良弊于豺狼，忠臣碎于虎口。逆臣桓玄敢肆陵慢，阻兵荆郢，肆暴都邑，天未忘难，凶力实繁，逾年之间，遂倾皇祚。主上播越，流幸非所，神器沈辱，七庙毁坠，虽夏后之离浞、豷，有汉之遭莽、卓，方之于兹，未足为喻。自玄篡逆，于今历载，弥年亢旱，人不聊生，士庶疲于转输，文武困于板筑，室家分析，父子乖离，岂惟大东有杼轴之悲，摽梅有顷筐之怨而已哉！仰观天文，俯察人事，此而可存，孰有可亡！凡在有心，谁不扼腕。裕等所以叩心泣血，不遑启处者也。

是故夕寐宵兴，搜奖忠烈，潜构崎岖，过于履虎，乘机奋发，义不图全。辅国将军刘毅、广武将军何无忌、镇北主簿孟昶、兖州主簿魏咏之、宁远将军刘道规、龙骧参军刘藩、振威将军檀凭之等，忠烈断金，精贯白日，荷戈俟奋，志在毕命。益州刺史毛琚，万里齐契，扫定荆楚。江州刺史郭昶之奉迎主上，宫于寻阳。镇北参军王元德等并率部曲，保据石头。扬武将军诸葛长人收集义士，已据历阳。征虏参军庚赜之等潜相连接，以为内应。同力协契，所在蠭起，即日斩伪徐州刺史安成王修、青州刺史弘。义众既集，文武争先，咸谓不有一统，则事无以辑。裕辞不获命，遂总军要，庶上凭祖宗之灵，下罄义夫之节，翦馘逋逆，荡清京华。公侯诸君，或世树忠贞，或身荷爵宠，而并俯眉猾竖，无由自效，顾瞻周道，宁不吊乎！今日之举，良其会也。裕以虚薄，才非古人，受任于既颓之运，接势于已替之机，丹诚未宣，感慨愤激。望霄汉以永怀，眄山川以增伫，投檄之日，神驰贼庭。

三月戊午，遇吴甫之于江乘，帝躬执长刀，大呼，即斩甫之。进至罗落桥，遇皇甫敷，檀凭之战败，死之，众退，帝进战弥厉，又斩敷首。初，帝建大谋，有工相者相帝与无忌等近当大贵，惟云凭之无相。至是，凭之战死，帝知其事必捷。

玄闻敷等没，使桓谦屯东陵口，卞范之屯复舟山西。己未，义军进至覆舟东，张疑兵，以油帔冠诸树，布满山谷。帝先驰之，将士皆殊死战，无不一当百，呼声动天地。因风纵火，烟焰张天，谦等大败。玄始虽遣军，而走意已决，别遣领军殷仲文具舟石头，闻谦败，轻船南逸。

庚申，帝镇石头城，立留台百官，焚桓温主于宣阳门外，造晋新主于太庙。遣诸将追玄，命尚书王嘏率百官奉迎乘舆。司徒王谧与众议推帝领扬州，帝固辞，乃以谧为录尚书事、领扬州刺史，帝为镇军将军、都督八州诸军事、徐州刺史、领军将军。

初，晋陵人韦叟善相术，桓修令相帝当得州不，叟曰：“当得边州刺史。”退而私于帝曰：“君相贵不可言。”帝笑曰：“若中，当相用为司马。”至是，叟诣帝曰：“成王不负桐叶之信，公亦应不忘司马之言。今不敢希镇军司马，愿得领军佐。”于是用焉。

时诸葛长人失期，为刁逵执送，未至而玄败。玄经寻阳，江州刺史郭昶之为具乘舆法物。初，荆州刺史王绥以江左冠族，又桓氏之甥，素甚陵帝，至是，及其父尚书左仆射愉有自疑志，并及诛。

四月戊子，奉武陵王遵为大将军，承制，大赦，惟桓玄一祖后不免。桓玄之篡，王谧佐命，手解安帝玺绂。及义旗建，众谓谧宜诛，惟帝素德谥，保持之。刘毅尝因朝会，问谧玺绂所在，谧益惧。及王愉父子诛，谧从弟谌谓谧曰：“王驹无罪而诛，此是剪除胜己，兄既桓氏党附，求免得乎？”驹，愉小字也。谧惧，奔曲阿。帝笺白大将军迎还，复其位。

玄挟天子走江陵，又浮江东下，与刘毅、何无忌、刘道规等遇于峥嵘洲，众军大破之。玄党殷仲文奉晋二皇后还建邺。玄复挟天子至江陵，因走南郡，太守王腾之、荆州别驾王康产奉天子入南郡府。

初，益州刺史毛琚遣从孙祐之与参军费恬送弟丧下州，琚弟子修之时为玄屯骑校尉，诱玄入蜀，至枚回洲，恬与祐之迎射之，益州督护冯迁斩玄，传首建邺。玄从子振逃于华容之涌中，招集逆党，袭江陵城，腾之、康产皆被杀。桓谦先匿沮川，亦聚众应振。为玄举哀，立丧庭。谦率众官奉玺绶于安帝。刘毅、何无忌进及桓振战，败绩于灵溪。

十月，帝领青州刺名，甲仗百人入殿。

义熙元年正月，毅等至江津，破桓谦、桓振，江陵平。三月甲午，晋帝至自江陵。庚子，诏进帝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帝固让，旋镇丹徒。九月乙巳，加帝领兖州刺史。

卢循浮海破广州，获刺史吴隐之，即以循为广州刺史，以其党徐道复为始兴相。

二年三月，进帝督交、广二州。十月，论匡复勋，封帝豫章郡公，邑万户，赐绢三万匹。其余封赏各有差。

三年十二月，司徒、录尚书、扬州刺史王谧薨。

四年正月，征帝入辅，授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徐、兖二州刺史如故。表解兖州。先是，帝遣冠军刘敬宣伐蜀贼谯纵，无功而还。九月，帝以敬宣挫退，逊位，不许。十月，乃降为中军将军，开府如故。

五年二月，伪燕主慕容超大掠淮北。三月，帝抗表北讨，以丹阳尹孟昶监中军留府事。乃浮淮人泗，五月，至下邳，留船，步军进琅邪，所过筑城留守。

超大将公孙五楼请断大岘，坚壁清野以待，超不从。初谋是役，议者以为贼若严守大岘，军无所资，何能自反？帝曰：“不然。鲜卑性贪，略不及远，既幸其胜，且爱其谷，必将引我，且亦轻战。师一入岘，吾何患焉。”及入岘，帝举手指天曰：“吾事济矣。”众问其故，帝曰：“师既过险，士有必死之志，余粮栖亩，军无匮乏之忧，胜可必矣。”

六月，超留羸老守广固，使其广宁王贺刺卢及公孙五楼悉力据临朐。去城四十里有巨蔑水，超告五楼急据之。比至，为龙骧将军孟龙符所保，五楼乃退。

大军分车四千两为二翼，方轨徐行，车张幰，御者执矟，以骑为游军，军令严肃。比及临朐，贼骑交至，帝命兖州刺史刘藩、并州刺史刘道怜等陷其阵。日向昃，战犹酣，帝用参军胡藩策，袭克临朐，贼乃大奔。超遁还广固，获其玉玺、豹尾、辇等，送于都。丙子，克广固大城，超固其小城。乃设长围以守之，馆谷于青土，停江、淮转输。

七月，超尚书郎张纲乞师于姚兴，自长安反，泰山太守申宣执送之。纲有巧思，先是，帝修攻具，城上人曰：“汝不得张纲，何能为也。”及至，升诸楼军以示之，城内莫不失色。超既求救不获，纲反见虏，乃求称藩、割大岘为界，献马千匹，不听。

时姚兴遣使，声言将涉淮左，帝谓曰：“尔报姚兴，我定青州，将过函谷，虏能自送，今其时矣。”录事参军刘穆之遽入曰：“此言不足威敌，容能怒彼。若鲜卑未拔，西羌又至，公何以待之？”帝乃笑曰：“此兵机也，非子所及。羌若能救，不有先声，是自强也。”

十月，张纲修攻具成，设飞楼县梯，木幔板屋，冠以牛皮，弓矢无所用之。刘毅遣上党太守赵恢以千余人来援，帝夜潜遣军会之。明旦，恢众五千，方道而进，每晋使将到，辄复如之。

六年二月丁亥，屠广固，超逾城走，追获之，斩于建康市。杀其王公以下，纳生口万余，马二千匹。

初，帝之北也，徐道覆劝卢循乘虚而出，循不从，道覆乃至番禺说循曰：“今日之机，万不可失。若克京都，刘公虽还，无能为也。”循从之。是月，寇南康、庐陵、豫章诸郡，郡守皆奔走。时帝将镇下邳，进兵河、洛，及征使至，即日班师。镇南将军何无忌与道复战，败死于豫章，内外震骇，朝议欲奉乘舆北走。帝次山阳，闻败，卷甲与数十人造江上征问，知贼尚未至。

四月癸未，帝至都。刘毅自表南征，帝以贼新捷锋锐，须严军偕进，使刘藩止之，毅不从。五月壬午，卢循败毅于桑落洲。及审帝凯入，相视失色，欲还寻阳，平江陵，据二州以抗朝廷。道覆请乘胜遂下，争之旬日，乃从。

于时北师始还，伤痍未复，战士才数千，贼众十余万，舳舻亘千里。孟昶、诸葛长人惧，欲拥天子过江，帝曰：“今兵士虽少，犹足一战，若其克济，臣主同休；如其不然，不复能草间求活，吾计决矣。”初，帝征慕容超，惟孟昶劝行，丙辰，昶乃表天子，引罪，仰药而死。

时议者欲分兵屯守诸津，帝曰：“贼众我寡，分其兵则人测虚实，一处失利，则沮三军之心，若聚众石头，则众力不分。”戊午，帝移镇石城。乙丑，贼大至，帝曰：“贼若新亭直上，且将避之；若回泊蔡洲，成禽耳。”徐道覆欲自新亭焚舟而载，循多疑少决，每求万全，乃泊蔡洲以待军溃。帝登石头以望，见之，悦。庚辰，贼设伏于南岸，疑兵向白石。帝率刘毅、诸葛长人北拒焉，留参军徐赤特戍查浦，戒令勿战。帝既北，贼焚查浦而至张侯桥，赤特与战，大败，贼进屯丹阳郡。帝驰还石头，斩徐赤特。解甲久之，乃出阵于南塘。七月庚申，循自蔡洲退，将还归寻阳，帝遣辅国将军王仲德等追之。使建威将军孙处自海道袭番禺，戒之曰：“我十二月必破袄寇，卿亦足至番禺，先倾其巢窟也。”

十月，帝率舟师南伐，使刘毅监太尉留府。是月，徐道覆寇江陵，荆州刺史刘道规大破之，道覆走还湓口。十一月，孙处至番禺，克其城，卢循父嘏奔始兴，处抚其人以守。十二月己卯，大军次大雷。庚辰，贼方江而下，帝躬提幡鼓，命众军齐力击之，军中多万钧神弩，所至莫不摧陷。帝自于中流蹙之，因风水之势，贼舰悉薄西岸，岸上军先备火具焚之，大败。循还寻阳，遂走豫章，悉力栅左里。丙申，大军次左里，将战，帝麾之，麾竿折，幡沉于水，众咸惧，帝笑曰：“昔覆舟之役亦如此，今胜必矣。”攻其栅，循单舸走，众皆降。师旋，晋帝遣侍中黄门劳师于行所。

七年正月己未，振旅而归，改授大将军、扬州牧，给班剑二十人，本官并如故。固辞。凡南北征伐战亡者，并列上赙赠，尸丧未反者，遣主师迎接，致还本土。

二月，卢循至番禺，为孙处所破，收余众南走。刘藩、孟怀玉斩徐道覆于始兴。

自晋中兴以来，朝纲驰紊，权门兼并，百姓流离，不得保其产业。桓玄颇欲厘改，竟不能行。帝既作辅，大示轨则，豪强肃然，远近禁止。至是，会稽余姚虞亮复藏匿亡命千余人。帝诛亮，免会稽内史司马休之。

晋帝又申前诏，帝固辞。于是改授太尉、中书监，乃受命，奉送黄钺。

交州刺史杜惠度斩卢循父子，函七首送都。

先是，诸州郡所遣秀才、孝廉多非其人，帝乃表申明旧例，策试之。

荆州刺史刘道规疾患，求归，八年四月，改授豫州刺史，以豫州刺史刘毅代之。毅既有雄才大志，与帝俱兴复晋室，自谓京城、广陵功足相抗，虽权事推帝，而心不服也。厚自矜许，朝士素望者并多归之，与尚书仆射谢混、丹阳尹郗僧施并深相结。及镇江陵，豫州旧府多割以自随，请僧施为南蛮校尉。帝知毅终为异端，心密图之。毅至四，称疾笃，表求从弟兖州刺史藩以为副贰，帝伪许焉。九月，藩入朝，帝命收藩及谢混，并赐死。自表讨毅，又假黄钺，率诸军西征。以前镇军将军司马休之为平西将军、荆州刺史，兖州刺史道怜镇丹徒，豫州刺史诸葛长人监太尉留府事，加太尉司马丹阳尹刘穆之建威将军，配以实力。壬午，发建邺，遣参军王镇恶、龙骧将军蒯恩前袭江陵，克之，毅及党与皆伏诛。

十一月，帝至江陵，分荆州十郡为湘州，帝仍进督焉。以西阳太守朱龄石为益州刺史，使伐蜀。晋帝进帝太傅、扬州牧，加羽葆、鼓吹，班剑二十人。

九年二月乙丑，帝至自江陵。初，诸葛长人贪淫骄横，帝每优容之。刘毅既诛，长人谓所亲曰：“昔年醢彭越，今年杀韩信，祸其至矣。”将谋作乱。帝克期至都，而每淹留不进。公卿以下，频日奉候于新亭，长人亦骤出。既而帝轻舟密至，已还东府矣。长人到门，引前，却人闲语，凡平生言所不尽者，皆与及之，长人甚悦。帝已密命左右丁旿自幔后出，于坐拉焉，死于床侧。舆尸付廷尉，并诛其弟黎人。旿骁勇有力，时人语曰，“勿跋扈，付丁旿”。

先是，山湖川泽皆为豪强所夺，百姓薪采渔钓，皆责税直，至是禁断之。时人居未一，帝上表定制，于是依界士断，惟徐、兖、青三州居晋陵者不在断例。诸流寓郡县，多所并省。

以帝领镇西将军、豫州刺史。帝固让太傅、扬州牧及班剑，奉还黄钺。

七月，朱龄石平蜀，斩谯纵，傅首建邺。

九月，晋帝以帝平齐、定卢循功，封帝次子义真为桂阳县公；并重申前命，授帝太傅、扬州牧，加羽葆、鼓吹，班剑二十人。将吏百僚敦劝，乃受羽葆、鼓吹、班剑，余固辞。

十年，息人简役，筑东府城，起府舍。

帝以荆州刺史司马休之宗室之重，又得江、汉人心，疑其有异志；而休之子谯王文思在都，招聚轻侠，帝执送休之，令自为其所。休之表废文思，并与帝书陈谢。

十一年正月，帝收休之子文宝、兄子文祖，并赐死，率众西讨。复假黄钺，领荆州刺史。以中军将军道怜监留府事。休之上表自陈，并罪状帝。休之府录事参军韩延之有干用才，帝未至江陵，密书招之。延之报书曰：“承亲率戎马，远履西偏，阖境士庶，莫不惶骇。辱疏，知以谯王前事，良增欢息。司马平西体国忠贞，款怀待物，以公有匡复之勋，家国蒙赖，推德委诚，每事询仰。谯王往以微事见劾，犹自表逊位；况以大过而当默邪！来示云，‘处怀期物，自有由来’。今伐人之君，啖人以利，真可谓‘处怀期物’者矣。刘藩死于阊阖之门，诸葛毙于左右之手，甘言托方伯，袭之以轻兵，遂使席上靡款怀之士，阃外无自信诸侯，以为得算，良所耻也。吾虽鄙劣，尝闻道于君子，以平西之至德，宁可无授命之臣乎？假天长丧乱，九流浑浊，当与臧洪游于地下。不复多云。”帝视书欢息，以示将佐曰：“事人当如此。”

三月，军次江陵。初，雍州刺史鲁宗之负力好乱，且虑不为帝容，常为谶曰：“鱼登日，辅皇室。”与休之相结。至是，率其子竟陵太守轨会于江陵。帝济江，休之众溃，与轨等奔襄阳，江陵平。加领南蛮校尉。将拜南蛮，遇四废日，佐史郑鲜之等白迁日，不许。下书开宽大之恩。

四月，进军襄阳，休之等奔姚兴。晋帝复申前令，授太傅、扬州牧，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加前部羽葆、鼓吹，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封第三子义隆为北彭城县公。八月甲子，帝至自江陵，奉还黄钺，固辞太傅、州牧、前部羽葆、鼓吹，其余受命。

十二年正月，晋帝诏帝依旧辟土，加领平北将军、兖州刺史，增督南秦，凡二十二州。帝以平北文武寡少，不宜别置，于是罢平北府，以并大府。三月，加帝中外大都督。

初，帝平齐，仍有定关、洛意，遇卢循侵逼，故寝。及荆、雍平，乃谋外略。会姚兴死，子泓新立，兄弟相杀，关中扰乱。四月乙丑，帝表伐关、洛，乃戒严北讨，加领征西将军、司豫二州刺史。以世子为徐、兖二州刺史。帝欲以义声怀远，奉琅邪王北伐。五月，庐江霍山崩，获六钟，献之天子。癸巳，加领北雍州刺史，前后部羽葆、鼓吹，增班剑为四十人。八月丁巳，率大众进发，以世子为中军将军，监太尉留府事，尚书右仆射刘穆之为左仆射，领监军、中军二府军司，入居东府，总摄内外。九月，帝至彭城，加领北徐州刺史。十月，众军至洛，围金墉，降之。修复晋五陵，置守卫。

十二月壬申，晋帝加帝位相国、总百揆、扬州牧，封十郡为宋公，备九锡之礼，加玺绂、远游冠、绿綟绶，位在诸侯王上。策曰：

朕以寡昧，仰缵洪基，夷羿乘衅，荡覆王室，越在南鄙，迁于九江。宗祀绝飨，人神无位，提挈群凶，寄命江浦，则我祖宗之烈，奄坠于地，七百之祚，翦焉既倾，若涉巨海，罔知攸济。天未绝晋，诞育英辅，振厥驰维，再造区宇，兴亡继绝，俾昏作明，元勋至德，朕实攸赖。

今将授公典策，其敬听朕命：乃者，桓玄肆僭，滔天泯夏，拔本塞源，颠蹶六位，庶僚俯眉，四方莫恤。公精贯朝日，气陵虹蜺，奋其灵武，大歼群慝，克复皇邑，奉歆神祇。此公之大节始于勤王者也。授律群后，泝流长骛，薄伐峥嵘，献捷南郢，大憝折首，群逆毕夷，三光旋采，旧物反正。此又公之功也。出藩入辅，弘兹保弼，阜财利用，繁殖黎元，编户岁滋，疆宇日启，导德明刑，四境有截。此又公之功也。鲜卑负众，僭盗三齐，介恃遐阻，仍为边害，公蒐乘秣马，夐入远疆，冲橹四临，万雉俱溃，拓土三千，申威龙漠。此又公之功也。卢循袄凶，伺隙五岭，侵覆江、豫，矢及王城，国议迁都之规，家献徙卜之计，公乘辕南济，义形于色，运奇摅略，英谟不世，狡寇穷衄，丧旗宵遁，俾我畿甸，拯于将坠。此又公之功也。追奔逐北，扬旍江濆，偏旅浮海，指日遄至，番禺之功，俘级万数，左里之捷，鸟散鱼溃，元凶远窜，传首万里。此又公之功也。刘毅叛换，负衅西夏，陵上罔主，志肆奸暴，公御轨以刑，消之不日，罪人斯得，荆、衡宁晏。此又公之功也。谯纵怙乱，寇窃一隅，王化阻阂，三巴沦溺，公指命偏师，授以良图，陵波凭湍，致届井络，僭竖伏锧，梁、岷草偃。此又公之功也。马休、鲁宗、阻兵内侮，驱率二方，连旗称乱，公投袂星言，研其上略，江津之师，势逾风电，回斾沔川，实繁震慑，二叛奔迸，荆、雍来苏。此又公之功也。永嘉不竞，四夷擅华，五都倾荡，山陵幽辱，祖宗怀没世之愤，遗甿有《匪风》之思，公远齐阿衡纳隍之仁，近同小白灭亡之耻，鞠旅陈师，赫然大号，分命群师，北徇司、兖，许、郑风靡，巩、洛载清，百年榛秽，一朝扫涤。此又公之功也。

公有康宇内之勋，重之以明德。爰初发迹，则奇谟冠古，电击强袄，则锋无前对，聿宁东畿，大造黔首。若乃草昧经纶，化融于岁计，扶危静乱，道固于苞桑。蠲削烦苛，较若画一，淳风美化，盈塞区宇。是以绝域献琛，遐夷纳赆，王略所宣，九服率从。虽文命之东渐西被，咎繇之迈于种德，何以尚兹。

朕闻先王之宰世也，庸勋尊贤，建侯胙土，褒以宠章，崇其徽物，所以协辅皇室，永隆藩屏。故曲阜光启，遂荒徐宅，营丘表海，四履有闻。其在襄王，亦赖匡霸，又命晋文，备物光赐。惟公道冠前烈，勋高振古，而殊典未饰，朕甚懵焉！今进授相国，以徐州之彭城沛兰陵下邳淮阳山阳广陵、兖州之高平鲁泰山十郡封公为宋公，锡兹玄土，苴以白茅，爰定尔居，用建冢社。昔晋、郑启藩，入作卿士，周、召保傅，出总二南，内外之任，公实兼之。今命使持节、兼太尉、尚书左仆射晋宁县五等男湛授相国印绶，宋公玺绂，使持节、兼司空、散骑常侍、尚书阳遂乡侯泰授宋公茅土，金虎符第一至第五左，竹使符第一至第十五。相国位无不总，礼绝朝班，居常之名，宜与事革。其以相国总百揆，去录尚书之号；上书所假节、侍中貂蝉、中外都督太傅太尉印绶、豫章公印策；进扬州刺史为牧，领征西将军、司豫北徐雍四州刺史如故。

公纪纲礼度，万国是式，乘介蹈方，罔有迁志，是用锡公大路、戎路各一，玄牡二驷；公抑未敦本，务农重积，采蘩实殷，稼穑惟阜，是用锡公兖冕之服，赤舄副焉；公闲邪纳正，移风改俗，陶钧品物，如乐之和，是用锡公轩县之乐、六俏之舞；公宣美王化，导扬休风，华夷企踵，远人胥萃，是用锡公朱户以居；公官方任能，网罗幽滞，九皋辞野，髦士盈朝，是用锡公纳陛以登；公当轴处中，率下以义，式遏寇仇，涤除苛慝，是用锡公虎贲之士三百人；公明罚恤刑，庶狱详允，放命干纪，罔有攸纵，是用锡公骧钺各一；公龙骧凤矫，咫尺八纮，括囊四海，折冲无外，是用锡公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公温恭孝思，致虔禋祀，忠肃之志，仪刑四方，是用锡公秬鬯一卣，圭瓒副焉。宋国置丞相以下，一遵旧仪。钦哉，其祗服往命，茂对天休，简恤庶邦，敬敷显德，以终我高祖之嘉命！

置宋国侍中、黄门侍郎、尚书左丞，即随大使奉迎。

枹虏乞伏炽盘遣使谒帝，求效力讨姚泓，拜为平西将军、河南公。

十三年正月，帝以舟师进讨，留彭城公义隆镇彭城。军次陈留城，经张良庙，下令以时修饰栋宇致荐焉。晋帝追赠帝祖为太常，父为特进、左光禄大夫，让不受。二月，冠军将军檀道济等军次潼关。三月庚辰，帝率大军入河。五月，帝至洛阳，谒晋五陵。七月，至陕，龙骧将军王镇恶舟师自河浮渭。八月，扶风太守沈田子大破姚泓军于蓝田，王镇恶克长安，禽姚泓。始义熙九年，岁、镇、荧惑、太白聚东井，至是而关中平。九月，帝至长安。长安丰稔，帑藏盈积，帝先收其彝器、浑仪、土圭、记里鼓、指南车及秦始皇玉玺送之都；其余珍宝珠玉，悉以班赐将师。迁姚宗于江南，送泓斩于建康市。谒汉长陵，大会文武于未央殿。

十月，晋帝诏进宋公爵为王，加十郡益宋国，并前为二十郡。其相国、扬州牧、领征西将军、司豫北徐雍四州刺史如故。帝欲息驾长安，经略赵、魏，十一月，前将军刘穆之卒，乃归。十二月庚子，发自长安，以桂阳公义真为雍州刺史，镇长安，留腹心将佐以辅之。

十四年正月壬戌，帝至彭城，解严息甲。以辅国将军刘遵考为并州刺史，领河东太守，镇蒲坂。帝解司州，领徐、冀二州刺史，固让进爵。时汉中成固县汉水崖际有异声如雷，俄顷岸崩，有铜钟十二，出自潜壤。巩县人宗曜于其田所获嘉禾，九穗同茎，帝以献，晋帝以归于我。帝冲让，乃止。

六月丁亥，受相国宋公九锡之命，下令赦国内殊死以下。诏崇豫章太夫人为宋公太妃，世子为中军将军副贰，相国府百官悉依天朝之制。又诏宋国所封十郡之外，悉得除用。

先是，安西中兵参军沈田子杀安西司马王镇恶，诸将杀安西长史王修，关中乱。十月，帝遣石将军朱龄石代安西将军桂阳公义真为雍州刺史。义真还，为赫连勃勃所追，大败，仅以身免，诸将师及龄石并没。

十二月，晋安帝崩，大司马琅邪王即帝位。

元熙元年正月，晋帝诏征帝入辅，又申前令，进公爵为王，以徐州之海陵北东海北谯北梁、豫州之新蔡、兖州之北陈留、司州之陈郡汝南颍川荥阳十郡，增宋国。七月，乃受命。赦国内五岁刑以下，迁都寿阳。九月，解扬州。十二月，晋帝命帝冕十有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乘金根车，驾六马，备五时副车，置旄头云罕，乐儛八佾，设钟虡宫县。进王太妃为太后，王妃为王后，世子为太子，王子、王孙爵命之号，一如旧仪。

二年正月，帝表让殊礼。竟陵郡江滨自开，出古铜礼器十余枚，帝献之晋帝，让不受，于是归诸瑞物，藏于相府。四月，诏遣敦劝，兼征帝入辅。六月壬戌，帝至都。甲寅，晋帝禅位于宋。有司草诏既成，请书之，天子即便操笔，谓左右曰：“桓玄之时，天命已改，重为刘公所延，将二十载。今日之事，本所甘心。”甲子，遣使奉策曰：

咨尔宋王，夫玄古权舆，悠哉邈矣，其详靡得而闻。爰自书契，隆逮三五，莫不以上圣君四海，止戈定大业。然则帝王者，宰物之通器，君道者，天下之至公也。昔在上叶，深鉴兹道，是以天禄既终，唐、虞弗得传其嗣，符命来格，舜、禹不获全其谦。所以经纬三才，澄序彝化，作范振古，垂风万叶，莫尚于兹。自是厥后，历代弥劭。汉既嗣德于放勋，魏亦方轨于重华，谅以协谋乎人鬼，而以百姓为心者也。

昔我祖宗钦明，辰居其极，而明晦代序，盈亏有期，翦商兆祸，非惟一世，曾是弗克，矧伊在今，天之所废，有自来矣。惟王体上圣之姿，包二仪之德，明齐日月，道合四时。乃者，社稷倾覆，王拯而存之，中原芜梗，又济而复之。自负固不宾，干纪放命，肆逆滔天，窃据万里，靡不润之以风雨，震之以雷霆。九伐之道既敷，八法之化自理，岂伊博施于人，济斯黔庶，固已义洽四海，道盛八荒者矣。至于上天垂象，四灵效征，图谶之文既明，人神之望已改，百工歌于朝，庶人颂乎野，亿兆扑踊，倾伫惟新。自非百姓乐推，天命攸集，岂伊在予所得独专。是用仰祗皇灵，俯顺群议，敬禅神器，授帝位于尔躬。大祚其穷，天禄永终。于戏！王其允执其中，敬遵典训，副率土之嘉愿，恢洪业于无穷。时膺休祐，以答三灵之眷望。

又遣使持节、兼太保、散骑常侍、光禄大夫谢澹，兼太尉、尚书刘宣范奉玺书，归皇帝玺绶，受终之礼，一如唐虞、汉魏故事。帝奉表陈让，晋帝已逊于琅邪王第，表不获通。于是陈留王虔嗣等二百七十人及宋台群臣并上表劝进，犹不许。太史令骆达陈天文符应曰：“案晋义熙元年至元熙元年，太白昼见经天凡七，占曰：‘太白经天，人更主，异姓兴。’义熙七年，五虹见于东方，占曰：‘五虹见，天子黜，圣人出。’九年，镇星、岁星、太白、荧惑聚于东井。十三年，镇星人太微。占曰：‘镇星守太微，有立王，有徙王。’元熙元年冬，黑龙四登于天，《易传》曰：‘冬，龙见，天子亡社稷，大人受命。’冀州道人释法称告其弟子曰：‘嵩神言，江东有刘将军，汉家苗裔，当受天命，吾以璧三十二、镇金一饼与之，刘氏卜世之数也。’汉建武至建安末一百九十六年而禅魏，魏自黄初至咸熙末四十六年而禅晋，晋自泰始至今百五十六年，三代揖让，咸穷于六。又汉光武社于南阳，汉末而其树死，刘备有蜀，乃应之而举；及晋季年，旧根始萌，至是而盛矣。”若此者有数十条。群臣又固请，乃从之。

永初元年夏六月丁卯，皇帝即位于南郊，设坛，柴燎告天曰：

皇帝臣裕敢用玄牡，昭告于皇皇后帝：

晋以卜世告终，历数有归，钦若景运，以命于裕。夫树君宰世，天下为公，德充帝王，乐推攸集。越俶唐虞，降暨汉魏，靡不以上哲格文祖，元勋陟帝位，故能大拯黔首，垂训无穷。晋自东迁，四维不振，宰辅焉依，为日已久。难棘隆安，祸成元兴，遂至帝主迁播，宗祀堙灭。裕虽地非齐、晋，众无一旅，仰愤时难，俯悼横流，投袂一起，则皇祀克复。及危而能持，颠而能扶，奸宄具歼，僭伪亦灭，诚兴废有期，否终有数。至于大造晋室，拨乱济时，因借时来，实尸其重。如以殊俗慕义，重译来庭，正朔所暨，咸服声教。至乃三灵垂象，山川告祥，人神协祉，岁月滋著。是以群公卿士，亿兆夷人，佥曰：“皇灵降鉴于上，晋朝款诚于下，天命不可以久淹，宸极不可以暂旷。”遂逼群议，恭兹大礼。猥以寡德，托于兆人之上，虽仰畏天威，略是小节，顾深永怀，祗惧若霣。敬简元日，升坛受禅，告类上帝，用酬万国之情，克隆天保，永祚于有宋。惟明灵是飨！

礼毕，备法驾，幸建康宫，临太极前殿，大赦，改元。赐人爵二级。鳏寡孤独不能自存者，人谷五斛，逋租宿责勿收。其犯乡论清议，赃污淫盗，一皆荡涤。长徒之身，特皆原遣。亡官失爵、禁锢夺劳，一依旧准。封晋帝为零陵王，全食一郡，载天子旌旗，乘五时副车，行晋正朔，郊祀天地，礼乐制度，皆用晋典，上书不为表，答表不称诏，宫于故秣陵。追尊皇考为孝穆皇帝，妣为穆皇后，尊王太后为皇太后。诏曰：“夫微禹之感，欢深后昆，爱人怀树，犹或勿翦。虽在异代，义无废绝，降杀之仪，一依前典。可降始兴公为县公，庐陵公为柴桑县公，始安公为荔浦县侯，长沙公为醴陵县侯，康乐公即降为县侯，奉王导、谢安、温峤、陶侃、谢玄之祀，其宣力义熙者，一仍本秩。”

庚午，以司空道怜为太尉，封长沙王，立南郡公义庆为临川王。又诏论战亡追赠及酬赏除复之科。乙亥，封皇子桂阳公义真为庐陵王，彭城公义隆为宜都王，义康为彭城王。丁丑，使使巡行四方，旌贤举善，问人疾苦，狱讼亏滥、政刑乖愆、伤化扰俗、未允人听者，皆具以闻。戊寅，诏增百官奉。己卯，改晋《泰始历》为《永初历》，社以子，腊以辰。

秋七月丁亥，原放劫贼余口没在台府者，诸流徙之家，并听还本。又以市税繁苦，优量减降。从征关、洛，殒身不反者，赡赐其家。己丑，陈留王曹虔嗣薨。辛卯，复置五校三将官，增殿中将军员二十人，余在员外。戊戌，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杨盛进号车骑大将军。甲辰，镇西将军李歆进号征西大将军，平西将军乞伏炽盘进号安西大将军，征东将军高句丽王高琏进号征东大将军，镇东将军百济王扶余映进号镇东大将军。置东宫冗从仆射、旅贲中郎将官。戊申，迁神主于太庙，车驾亲奉。壬子，诏改权制，率从宽简。

八月辛酉，诏旧郡县以北为名者悉除之，寓立于南者，听以南为号。戊辰，诏曰：“彭城桑梓，敦本斯隆，宜同丰、沛。其沛郡、下邳各复租布三十年。”辛未，追谥妃臧氏为敬皇后，陵曰永宁。癸酉，立王太子义符为皇太子。乙亥，赦见罪人。

闰月壬午，置晋帝诸陵守卫，其名贤先哲，详加洒扫。丁酉，林邑国遣使朝贡。

九月壬子，置东宫殿中将军十人，员外二十人。壬申，置都官尚书。

是岁，魏明元皇帝泰常五年。西凉亡。

二年春正月辛酉，祀南郊，大赦。丙寅，断金银涂。以扬州刺史庐陵王义真为司徒，以尚书仆射徐羡之为尚书令、扬州刺史。己卯，禁丧事用铜钉。罢会稽郡府。

二月己丑，策试州郡秀、孝于延贤堂。倭国遣使朝贡。

三月乙丑，初限荆州府置将不得过二千人，吏不得过一万人。州置将不得过五百人，吏不得过五千人。兵士不在此限。

夏四月己卯，初禁淫祀，除诸房庙。其先贤以勋德立祠者，不在此例。戊申，听讼于华林园。

五月己酉，置东宫屯骑、步兵、翊军三校尉官。

秋七月己巳，地震。

九月己丑，零陵王殂，宋志也。车驾率百僚临于朝堂三日，如魏明帝服山阳公故事。使兼太尉持节护丧事，葬以晋礼。

冬十月己亥，以凉州胡师大沮渠蒙逊为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

十一月辛亥，葬晋恭皇帝于冲平陵，车驾率百官瞻送。

三年春正月甲辰朔，诏刑罚无轻重悉原之。癸丑，以尚书令扬州刺史徐羡之为司空、录尚书事，刺史如故。进江州刺史王弘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以太子詹事傅亮为尚书仆射。

二月丙戌，有星孛于虚、危。

三月，上不豫，太尉长沙王道怜、司空徐羡之、尚书仆射傅亮、领军将军谢晦、护军将军檀道济并入侍医药。群臣请祈祷神祇，上不许，惟使侍中谢方明以疾告庙而已。丁未，以庐陵王义真为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己未，上疾瘳，大赦。

夏四月乙亥，封仇池公杨盛为武都郡王。

五月，上疾甚，召太子，戒之曰：“檀道济虽有干略，而无远志，非如兄韶有难御之气。徐羡之、傅亮当无异图。谢晦屡从征伐，颇识机变，若有异，必此人也。小却，可以会稽、江州处之。”又为手诏：“朝廷不须复有别府，宰相带扬州，可置甲士千人。若大臣中任要，宜有爪牙，以备不祥人者，可以台见留队给之。有征讨，悉配以台见军队，行还复旧。后世若有幼主，朝事一委任宰相，母后不烦临朝。仗既不许入台殿门，要重人可详给班剑。”癸亥，上崩于西殿，时年六十。七月己酉，葬丹阳建康县蒋山初宁陵。群臣上谥曰武皇帝，庙号高祖。

上清简寡欲，严整有法度，未尝视珠玉舆马之饰，后庭无纨绮丝竹之音。初，朝廷未备音乐，长史殷仲文以为言，帝曰：“日不暇给，且所不解。”仲文曰：“屡听自然解之。”帝曰：“政以解则好之，故不习耳。”宁州尝献虎魄枕，光色甚丽，价盈百金。时将北伐，以虎魄疗金创，上大悦，命碎分赐诸将。平关中，得姚兴从女，有盛宠，以之废事，谢晦谏，即时遣出。财帛皆在外府，内无私藏。宋台建，有司奏东西堂施局脚床，金涂钉，上不许。使用直脚床，钉用铁。广州尝献人筒细布，一端八丈，帝恶其精丽劳人，即付有司弹太守，以布还之，并制岭南禁作此布。帝素有热病，并患金创，未年尤剧，坐卧常须冷物，后有人献石床，寝之，极以为佳，乃欢曰：“木床且费，而况石邪？”即令毁之。制诸主出适，遣送不过二十万，无锦绣金玉。内外奉禁，莫不节俭。性尤简易，尝著连齿木屐，好出神武门内左右逍遥，从者不过十余人。时徐羡之住西州，尝思羡之，便步出西掖门，羽仪络驿追随，已出西明门矣。诸子旦问起居，入阁脱公服，止著裙帽，如家人之礼焉。

微时躬耕于丹徒，及受命，耨耜之具颇有存者，皆命藏之，以留于后。及文帝幸旧宫，见而问焉，左右以实对，文帝色惭。有近侍进曰：“大舜躬耕历山，伯禹亲事土木，陛下不睹列圣之遗物，何以知稼穑之艰难，何以知先帝之至德乎？”及孝武大明中，坏上所居阴室，于其处起玉烛殿，与群臣观之，床头有土障，壁上挂葛灯笼、麻绳拂，侍中袁顗盛称上俭素之德，孝武不答，独曰：“田舍公得此，已为过矣。”故能光有天下，克成大业，盛矣哉！

译文：

宋高祖武皇帝姓刘名裕，字德舆，小字寄奴，彭城县绥舆里人，是汉代楚元王刘交的二十一世孙。彭城是楚国的都城，所以后裔居住在那里。晋朝东迁，刘姓迁徙到晋陵郡丹徙县的京口里居住。刘裕的祖父刘靖，仕晋朝任东安太守。父亲刘翘，字显宗，任郡功曹。武帝在晋哀帝兴宁元年癸亥岁三月壬寅那天夜晚出生，神奇的光芒把住宅全照亮，当天晚上甘露降生在坟墓的树上。待他长大，雄豪杰出有大度，身高七尺六寸，品格奇伟，不注重品行的端方不苟与小节，奉事继母以孝顺著称。

曾经到京口竹林寺游玩，独自躺在讲堂前面，上面出现了五色龙纹，众僧看见很吃惊，告诉刘裕，刘裕暗自高兴，说：“上人不要乱说。”他父亲的坟墓在丹徒的侯山，这个地方就是秦朝史官所说曲阿、丹徒之间有天子气的地区。当时有一个姓孔名恭的人，善于观看墓地，武帝曾和他一起经过父亲的墓地，哄骗他说：“这块墓地如何？”孔恭回答：“它不是凡人的墓地。”武帝从此更加自负。行走驻足常见二条小龙在身旁，在山泽打柴捕鱼时，同伴也有看见的。待他逐渐尊贵，龙的形体也更大了。

武帝平素很贫穷，不为当时人赏识，只有琅邪人王谧极为敬重他。武帝曾经欠刁逵社钱三万，经过三个月还没有归还，被刁逵拘留，王谧暗地用自己的钱代为偿还，因此得到释放。后来在新洲割荻草，见到一条几丈长的大蛇，用箭把它射伤。第二天又到新洲，听到里面有杵臼的响声，前往察看，见几位童子都身穿青衣，在杂乱丛生的草木中捣药。就问他们为什么捣药，回答说：“我王被刘寄奴射伤，合散敷伤口。”武帝问：“你们的王很神灵，为什么不杀他？”答道：“刘寄奴是王者，现在不能死，因此不能杀他。”武帝呵斥童子，他们都逃散，于是将药带回。又曾旅行经过下邳的旅馆，见到一个僧徒，对武帝说：“江表将出现战乱，安定它的任务，就落在君肩上了。”武帝早先手上有创伤，连年不痊愈，僧徒有一种黄药，就留给他，转眼僧徒就不见了。武帝用黄药、散药敷伤口，只敷一次就痊愈。他将剩下的药和所得童子的药珍藏起来，每次遇到兵器创伤，敷上就见效。

起初担任将军孙无终的司马。晋隆安三年十一月，妖贼孙恩在会稽作乱，朝廷派遣卫将军谢琰、前将军刘牢之领兵东讨。刘牢之请武帝参与府中军事，命令他和数十人察看贼兵虚实，遇到数千名贼兵，武帝便和贼兵交战，他带领的人大多战死，而武帝挥舞长刀，杀伤的贼兵也很多。刘牢之的儿子刘敬宣怀疑武帝被贼兵围困，就带领轻装的骑兵前往寻找；接着许多骑兵同时赶到，就平定了山阴，孙恩逃回海岛。

隆安四年五月，孙恩再次领兵进入会稽郡境内，杀死谢琰。这年十一月，刘牢之再次率军东征，让武帝戍守句章。句章城小人少，武帝每次交战，都攻陷贼阵，贼兵就退回浃口。当时东伐诸将的部队，士卒都横暴抄掠，百姓因此饱受苦害，只有武帝的部队没有侵犯百姓。

隆安五年春天，孙恩频繁地进攻句章，武帝领兵屡次打败他，孙恩又逃回海岛。这年三月，孙恩引军北出海盐，武帝在海盐故城修筑城墙，贼兵天天来攻城，城内兵少，武帝组织敢死队把敌兵击退。当时虽然连续获胜，武帝深知敌众我寡，难以抵敌，就在一天晚上偃旗息鼓，显示出虚弱的样子，看到贼兵懈怠，突然发起猛攻，大败贼兵。孙恩知道海盐故城难以攻克，领兵进攻沪渎，武帝弃城追赶贼兵。海盐县令鲍陋派儿子鲍嗣之领吴兵一千人作为前驱，武帝以为吴兵不熟习作战，让他作为后军，不服从。当天夜晚武帝多设奇兵，兼备不少旗鼓，第二天两军交锋，伏兵突起，贼兵败退，鲍嗣之追击贼兵，被贼兵俘获。武帝领兵边战边退，部下死伤所剩无几，于是在原来的营地停下来，让身边人解取死去士兵的衣服，以表示悠闲。贼兵怀疑还有埋伏，于是退去。这年六月，孙恩乘船走海路到达丹徒，武帝领兵日夜兼程，和孙恩同时到达，追击孙恩，大败贼兵。孙恩领兵到达建邺，见朝廷有所防备，就进军郁洲。八月，晋朝皇帝授任武帝为下邳太守。武帝又追击孙恩到郁洲和海盐，不断击败贼兵。这时孙恩因士兵饥饿，逃奔临海。

元兴元年，荆州刺史桓玄起兵东下，骠骑将军司马元显派遣刘牢之抵拒他，武帝又参与刘牢之的军事。桓玄来到，武帝请求攻击，刘牢之不允许，而派他的儿子刘敬宣到桓玄营中求和。武帝和东海人何无忌都坚决劝谏，不听。桓玄领兵攻克建邺，委任刘牢之为会稽内史。刘牢之心中恐惧，招武帝在广陵起兵，武帝说：“人情已经失去，广陵难道可以得到吗？”刘牢之无奈，在新洲上吊自杀。何无忌问武帝道：“我到何处是好？”武帝回答说：“可随我回京口。桓玄如果能遵守为臣的礼节，我和卿应当侍奉他。他如果不这样，我们就讨伐他。”

桓玄的从兄桓脩以抚军将军的名义镇守丹徒，授任武帝为中兵参军。孙恩从失败以后，害怕被官军俘获，在临海投水自尽，他的部众推举孙恩的妹夫卢循为主帅。桓玄又派武帝东征。

元兴二年，卢循领部众前往永嘉，武帝引军追击，败贼兵。六月，加武帝彭城内史。

这年十二月，桓玄篡夺帝位，将晋帝迁居寻阳。桓脩入朝，武帝随他到建邺，桓玄见到武帝，对司徒王谧说：“昨天见到刘裕，品格不同于常人，可能是人杰啊！”每次游宴集会，赠送赏赐很丰厚。桓玄的妻子刘氏，是尚书令刘耽的女儿，聪明能鉴别人物，曾经见到武帝，于是对桓玄说：“刘裕龙行虎步，视瞻不同凡人，恐怕不会为他人之下，应对他早作安排。”桓玄说：“我将要荡平中原，没有刘裕不行，待关、陇地区平定以后，再作计议。”

桓脩不久要回京口，武帝以创伤复发不能步行为托词，和何无忌同船回去，于是商议复兴晋朝的大计，和弟弟刘道规、沛国人刘毅、平昌人孟昶、任成人魏互之、高平人檀凭之、琅邪人诸葛长人、太原人王元德、陇西人辛扈兴、东莞人童厚之，共同商定义举。当时桓脩的弟弟桓弘任青州刺史，镇守广陵，刘道规是桓弘的中兵参军，孟昶是青州主簿，就让刘毅协同孟昶一同起兵袭击桓弘。诸葛长人是豫州刺史刁逵的左军府参军，谋划占据历阳响应，王元德、童厚之计划在建邺攻击桓玄，约定时间同时行动。

元兴三年二月乙卯，武帝托名游猎，与何无忌、魏互之、檀凭之，刘毅的从弟刘藩，檀凭之的从子檀韶、檀祗、檀隆、檀道济，孟昶的族弟孟怀玉等，集聚义徒共二十七人，愿意随从的一百多人。丙辰这天早上，等候城门开启，何无忌等义徒穿着传达诏令的服装，称诏上前，义众奔驰入内，齐声呼叫，官吏士卒惊恐逃散，就将桓脩斩首示众。武帝临哭桓脩，很是悲伤，装敛抚恤非常优厚。孟昶劝桓弘在那天出猎，天还未亮，开门让猎人出，孟昶、刘道规、刘毅等率领壮士五六十人，乘着开门径直进去。桓弘还正在喝粥，当场被斩首，于是收集兵众，南渡长江。

义军刚攻克京城不久，桓脩的司马刁弘率领文武佐吏前来救援桓玄，武帝登上城墙对他说：“郭江州已奉戴大晋皇帝在寻阳复位，我等受密诏诛灭叛党，今天逆贼桓玄的首级就要被悬挂在大船的木柱上。诸君不都是大晋的臣民吗？”刁弘等相信了武帝的话，下令退兵。待刘毅等人来到，武帝命令诛杀刁弘等人。

刘毅的哥哥刘迈起先在建邺，事情发生的前几天，武帝派遣同谋周安穆告知此事，让他做内应。刘迈非常害怕，周安穆考虑事变就要发生，骑马驰回。当时桓玄任命刘迈为竟陵太守，刘迈就上船，要到竟陵郡上任。当天晚上桓玄给刘迈的书信问：“北府兵人心如何？卿近日见刘裕说些什么？”刘迈以为桓玄已知道这个计划，第二天早上就报告桓玄。桓玄大惊，封刘迈为重安侯，又因不拘执周安穆的缘故，将刘迈杀死，诛杀了王元德、辛扈兴、童厚之等人。于是派遣顿丘太守吴甫之、右卫将军皇甫敷领兵北上，抗击义军。

在这以前，武帝登门拜访游击将军何澹之，左右人等见武帝光芒照亮整个房室，就报告何澹之，澹之又转告桓玄，桓玄对此不放在心上。到这时，听说义军已起，非常恐惧。有人说：“刘裕等人兵力很弱，陛下为何深为忧虑？”桓玄说：“刘裕足以成为一代英雄，刘毅家中没有一点储积，赌博时一掷百万，何无忌是刘牢之的外甥，为人很像他的舅舅，共同举大事，为什么说不能成功呢？”当时众人公推武帝为盟主，以孟昶为长史，总领后方事务，檀凭之为司马，百姓愿意随从的有一千多人。军队驻扎在竹里，送檄文到京城说：

成功和失败互为因缘，依理不会经常安宁，狡诈的人恣行暴虐，也许会遇到圣明。我大晋皇朝，屡次遭受厄运，隆安年间以来，皇室多事，贞良的士人被豺狼陷害，忠悫的大臣身碎在虎口。叛臣桓玄竟敢放肆地怠慢欺凌皇上，拥兵荆、郢，施暴京城，上天没有消除祸难，凶逆的力量确实强大，一两年之间，就颠覆了皇位。皇上流亡，到了他不该去的地方，神异的器物被辱没，宗庙被废毁，就是夏朝逢遇浞、豷的祸难，汉代遭受王莽、董卓的变乱，都比不上这次灾难的严重。自从桓玄谋反篡位，到今天已经一年，近年天大旱，民不聊生，士庶为转运而疲劳，文武因修筑而困顿，家室分崩离析，妻离子散，难道只是像《大东》所说的杼轴的悲伤，像《摽有梅》所说的倾筐的怨恨吗？仰头观看天文，俯首察视人事，这样的世道如能存在下去，还有什么会灭亡呢？凡是有心志的人士，谁不愤怒得手握其腕呢？这就是刘裕等捶胸顿足悲痛饮泣，没有安息闲暇时间的原因。

所以早起晚睡，搜罗奖拔忠烈之士，暗中策划的艰难危险，就像脚踩着猛虎一样，但乘机奋起，为大义不计生死。辅国将军刘毅，广武将军何无忌、镇北主簿孟昶、兖州主簿魏互之、宁远将军刘道规、龙骧将军刘藩、振威将军檀凭之等，忠诚节烈坚定不移，精诚之心可以遮蔽日光，手持干戈等待奋起，志在完成使命。益州刺史毛琚，在万里之外配合默契，平定荆楚。江州刺史郭昶之奉迎皇上，在寻阳建筑别宫。镇北参军王元德等都率领部属，占据保守石头城。扬武将军诸葛长人召集义士，已占据历阳。征虏将军庾赜之等暗中互相串联，作为内应。同心协力，各地纷纷起兵，当天就将伪徐州刺史安成王桓脩、青州刺史桓弘斩首。义军聚集以后，文职武将个个争先。众人都认为不统一指挥，事情就难以成功。刘裕再三推辞，众人不许，于是总统军事要务。庶几可以上仰祖宗的灵佑，下尽义士的节操，剪除逃亡的逆贼，荡涤平定京城。公侯诸君，或世代建树忠贞，或身受官爵宠遇，却都对奸贼竖子俯首帖耳，自己无法向朝廷效力，观看大道，难道不悲伤吗？今天的举动，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啊！裕空虚浅薄，才能不如古人，受任在已经颓败的期运，接权在已经更替的时机，丹诚的心胸没有宣示，无比感慨激愤。望云霄天河而沉思，观山川而久立，投递檄文那天，将神速地奔向贼廷。

三月戊午这天，在江乘遇到吴甫之，武帝亲手拿长刀，跃马高声呼喊，上前斩吴甫之。进军到罗落桥，又遇到皇甫敷。檀凭之被打败，死在战场，士卒后退，武帝更加勇猛地进攻，又将皇甫敷斩首。起初，武帝等始立大计，有善于相面的人为他们相面，说武帝和何无忌等近期将要大贵，只有檀凭之没有大贵之相。到这时，檀凭之战死，武帝知道此事必然成功。

桓玄听到皇甫敷等覆没的消息，就让桓谦屯驻东陵口，卞范之屯驻覆舟山西。己未这天，义军行进到覆舟山东，设疑兵，把油披肩戴在树上，布满山谷。武帝先骑马持刀冲入敌阵，将士都殊死战斗，无不以一当百，呼声震天动地。又借风势放火，烟尘火焰遮天，桓谦等大败。桓玄虽然派军抵抗，但逃跑的主意已定，另派领军殷仲文在石头城准备舟船，得知桓谦已经失败，就乘坐轻便船只向南逃跑。

庚申这天，武帝镇守石头城，设置留台百官，在宣阳门外焚烧桓温的神主，在太庙重新设立晋朝皇室的神主。又派遣诸将领兵追击桓玄，命令尚书王嘏率领文武百官迎接晋朝皇帝。司徒王谧和众人商议推举武帝领扬州，武帝坚决推辞，就以王谧为录尚书事、领扬州刺史，武帝为镇军将军、都督八州诸军事、徐州刺史、领军将军。

起初，晋陵人韦叟精通相术，桓脩让他为武帝相面，看是否可得州官，韦叟说：“可以任边州刺史。”退出私下对武帝说：“你的相貌尊贵得很，不敢明说。”武帝笑着说：“如果你能言中，当任用你为司马。”到这时，韦叟到武帝营中，说：“周成王不违背桐叶封唐叔的诺言，公也应不忘封我为司马的话。如今不敢希冀镇军司马的职位，只想得领军佐。”于是武帝就任用了他。

当时诸葛长人因延误时间，被刁逵拘执，送往京城，还未到京而桓玄失败。桓玄途经寻阳时，江州刺史郭昶之为他准备了乘舆法物。起初，荆州刺史王绥因为是江南的衣冠华族，又是桓氏的外甥，平素常欺侮武帝，到这时，因为他的父亲尚书左仆射王愉有自疑的心志，父子都被诛杀。

四月戊子这天，奉戴武陵王司马遵为大将军，承制，大赦天下，只有桓玄一族不能赦免。桓玄篡夺帝位时，王谧辅佐他，亲手解取晋安帝的系玉玺的丝带。待树立义旗，众人说王谧应被杀死，只有武帝平素感激王谧，保全了他。刘毅曾经在朝会时，问王谧玉玺丝带在何处，王谧更加恐惧。待到王愉父子被杀，王谧的从弟王谌对王谧说：“王驹无罪而被杀，这是剪除超过自己的人，兄长既属桓氏的同党和依附，要想免祸可能吗？”驹是王愉的小字。王谧害怕，逃奔到曲阿。武帝写信告诉大将军，派人将王谧接回京城，官复原职。

桓玄裹挟天子逃往江陵，又沿长江东下，和刘毅、何无忌、刘道规等的军队在峥嵘洲相遇，诸军大败桓玄。桓玄的同党殷仲文奉护晋朝二位皇后回到建邺。桓玄又裹挟天子到达江陵，再逃到南郡，太守王腾之、荆州别驾王康产奉护天子进入南郡府。

起初，益州刺史毛琚派遣从孙毛祐之和参军费恬护送弟丧到下州，毛琚的侄子毛修之当时是桓玄的屯骑校尉，劝诱桓玄西上入蜀，到达枚回洲，费恬和毛祐之迎上来放箭射他，益州督护冯迁斩桓玄，将首级传京城建邺。桓玄的从子桓振逃到华容的涌中，召集叛党，袭击江陵城，王腾之、王康产等都被杀害。桓谦起先躲藏在沮川，这时也聚集徙众响应桓振。为桓玄举哀，设立祭奠的庭堂。桓谦率领百官捧着玉玺丝带还给晋安帝。刘毅、何无忌进军和桓振交战，在灵溪被击败。

十月，武帝领青州刺史，带穿戴盔甲手持兵器的一百人登殿。

义熙元年正月，刘毅等领兵到达江陵，击败桓谦、桓振的军队，江陵平定。三月甲午这天，晋安帝从江陵返回。庚子这天，诏升进武帝为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武帝坚决辞让，不久镇守丹徒。九月乙巳这天，加武帝领兖州刺史。

卢循乘船经海路南下，攻破广州城，俘获刺史吴隐之，就以卢循为广州刺史，以他的同党徐道覆为始兴国相。

义熙二年三月，升进武帝督交、广二州。十月，论赏匡复的功勋，封武帝豫章郡公，食邑一万户，赐绢三万匹。其余人封赏各有差等。

义熙三年十二月，司徒、录尚书、扬州刺史王谧去世。

义熙四年正月，征召武帝入朝担任辅佐，授任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录尚书事，依旧为徐、兖二州刺史。武帝上表，解除兖州刺史。在这以前，武帝派遣冠军将军刘敬宣讨伐蜀贼谯纵，出师无功而回。九月，武帝因为刘敬宣受挫折退兵，请求退位，朝廷不听许。十月，降为中军将军，依旧开府。

义熙五年二月，伪南燕君主慕容超出兵大肆掠夺淮北地区。三月，武帝上表北讨，以丹阳尹孟昶监中军留府事。于是乘船经淮水进入泗水，五月，到达下邳，留下船只，徒步行军进入琅邪郡，所过之处修筑城堡留兵守卫。

慕容超的大将公孙五楼请求阻断大岘，坚壁清野以待晋军，慕容超不听从。起初商议这次战役，有论者认为，贼兵如果坚守大岘，我军断绝补给，怎么能自己返回？武帝说：“不对。鲜卑人本性贪婪，谋略不计长远，既庆幸它的胜利，又爱惜它的粮食，一定会引诱我军，并且会轻率出战。我军一进入大岘，我们还有什么忧虑呢？”待军队进入大岘，武帝举起手指着天说：“我的事情成功了。”众人问他成功的原因，武帝回答说：“军队既然已过险阻，士兵有必死的心志，余粮留在田亩，军队没有匮乏之忧，胜利是必定的。”

六月，慕容超留下羸弱老年守卫广固，派他的广宁王贺刺卢及公孙五楼全力据守临朐。离临驹四十里处有一条巨蔑水，慕容超命令公孙五楼立即占据它。待公孙五楼领兵赶到，晋龙骧将军孟龙符已经抢先占据，公孙五楼只好退回。

大军将四千辆车分为两翼，两车缓慢并行，车前挂上帷幔，驾车人手持长矛，以骑兵为流动军队，军令严肃。等到达临朐，贼骑兵竞相来到，武帝命令兖州刺史刘藩、并州刺史刘道怜等冲锋陷阵，太阳已经偏西，战斗仍很猛烈。武帝采用参军胡藩的策略。袭击攻克临朐，于是贼兵大溃退。慕容超逃回广固，缴获他的玉玺、豹尾、辇等，送回京城。丙子这天，攻克广固大城，慕容超退守小城。于是，设置长围困守，军队在青州住南燕馆舍，食南燕粮谷，停止了江、淮的物资转运。

七月，慕容超的尚书郎张纲向后秦姚兴请求出兵救援，从长安返回。泰山太守申宣将他拘执，送到武帝营中。张纲思想机巧，在这以前，武帝修造攻城器具，城上人说：“你得不到张纲，能有什么作为呢？”待到张纲被押送到，就让张纲登上楼车让城内人看，城中人无不大惊失色。慕容超求救兵不得，张纲又被俘虏，于是请求归顺称藩，割大岘为边界，献马一千匹，武帝不答应。

当时姚兴派使者前来，声称将要涉足淮南，武帝对使者说：“你回去报告姚兴，我平定青州，将要进函谷关，虏能自己前来送死，现在正是好时机。”录事参军刘穆之急忙进来说：“此言不足以威胁敌人，只能激他发怒。如果鲜卑此城没有攻拔，西羌军队又到，公如何对付呢？”于是，武帝笑着说：“这是兵机，不是你所能知晓的。羌人如果能救，不应先派人声明，这只是自强的策略。”

十月，张纲将攻城器具修造完毕，设置飞楼悬梯，木幔板屋，外面加上牛皮，弓箭对它不起作用。刘毅派遣上党太守赵恢带领一千多士兵前来援助，武帝夜晚暗地派遣军队和他会合。第二天早晨，赵恢就率领五千士兵，并道而行。每次晋朝派使者来，都如法炮制。

义熙六年二月丁亥，屠广固城，慕容超翻越城墙逃跑，被追获，在建康街市斩首。杀死他的王公以下，俘获人口一万多，战马二千匹。

起初，武帝领兵北上，徐道覆劝卢循乘虚而出，卢循不听，徐道覆又到番禺劝说卢循：“今天的时机，千万不可失去。如果能攻克京城，刘公就是回来，也不能有什么作为了。”卢循方才听从。这个月，卢循寇掠南康、卢陵、豫章诸郡，郡守都望风逃跑。当时武帝将要镇守下邳，准备进军黄河、洛水，待朝廷征召他的使者到达，当天就班师回京。镇南将军何无忌和徐道覆交战，在豫章兵败身死，京城内外震惊，朝臣商议要奉护皇帝北逃。武帝退到山阳，听到何无忌兵败的消息，脱下盔甲和数十人来到江上查问，知贼兵尚未来到。

四月癸未这天，武帝回到京城。刘毅自己上表南征。武帝认为贼兵新近取胜兵势锋锐，必须严整军队齐头并进，让刘藩劝他停止，刘毅不服从。五月壬午这天，卢循在桑落州击败刘毅的军队。待贼兵得知武帝凯旋回京的消息，都互相对视，大惊失色，打算回到寻阳，攻克江陵，据荆、江二州对抗朝廷。徐道覆请求乘胜东下追击官兵，争取了十几天，卢循方才听从。

当时北征的军队刚刚返回，伤痍还没有平复，战士才有数千人，贼兵十几万人，船舰连接千里。孟昶、诸葛长人害怕，要拥护天子北渡长江，武帝说：“今天兵士虽然不多，但还可以决战一次，如果能胜利，臣主同喜庆；如果不胜，就不能在草莽中间苟活，我的计划决定了。”起初，武帝北征慕容超，只有孟昶支持他出兵，丙辰这天，孟昶就上表天子，引罪自责，服毒药而死。

当时议事的人想分兵屯守诸津，武帝说：“贼兵众多我军寡少，如果分兵，别人就会知我虚实，一个地方失利，就会沮丧三军的斗志，如果聚守石头城，兵力可不分散。”戊午这天，武帝移镇石头城。乙丑这天，贼大兵来到，武帝说：“贼兵如果从新亭直上，暂且要躲避它的兵锋，如果回头停泊在蔡洲，只会被我活捉。”徐道覆想从新亭焚烧舟船而上，卢循优柔寡断，常求万全，于是停泊在蔡洲等待官军溃散。武帝登上石头城，看到这种情况，大喜。庚辰这天，贼兵在南岸设下埋伏，疑兵趋向白石。武帝率领刘毅、诸葛长人北上阻击，留参军徐赤特戍守查浦，戒令他不要出战。武帝引军北上以后，贼兵焚烧查浦，到达张侯桥，徐赤特和贼兵交锋，大败，贼兵前进，屯驻丹阳郡。武帝骑马赶回石头城，斩徐赤特。解除盔甲修整一段时间后，就出兵在南塘布下阵势。七月庚申这天，卢循从蔡洲撤退，将要返回寻阳，武帝派遣辅国将军王仲德等领兵追赶。让建威将军孙处从海路袭击番禺，戒令他说：“我十二月份必定击败妖贼，卿也完全能到达番禺，先颠覆他的巢窟。

十月，武帝率领水师南伐，让刘毅监太尉留府。这个月，徐道覆侵寇江陵，荆州刺史刘道规大败他的军队，徐道覆逃回湓口。十一月孙处领兵到达番禺，攻陷番禺城，卢循的父亲卢嘏逃奔始兴，孙处安抚当地百姓，守卫番禺。十二月己卯，大军进驻大雷。庚辰这天，贼兵方才沿江而下，武帝亲自举旗擂鼓，命令诸军齐心协力猛击贼兵，军中有许多万钧力的神弩，所到之处无不摧毁攻陷。武帝自己在中流迫近贼兵，因为风力和水的流速，贼舰全靠近西岸，岸上官军早先准备有火攻的器具，于是放火烧舰，贼兵大败。卢循逃回寻阳，又逃到豫章，全力在左里设栅垒防守。丙申这天，大军进驻左里。将要出战，武帝正在指挥，旗竿折断，旌旗沉到水中。众人都很恐惧。武帝笑着说：“往昔覆舟那场战役也是这样，今天必定胜利。”领兵攻打贼兵栅垒，卢循单乘一条小船逃跑，士兵全部投降。军队撤回，晋皇帝派侍中黄门到军营慰劳军队。

义熙七年正月己未这天，班师回京，晋朝廷改授武帝为大将军、扬州牧，赐给班剑二十人，原官职依旧。武帝坚决推辞。凡是南北征战阵亡的将士，都将姓名登录上报，给予财物办理丧事，尸体没有运回的，派主帅前往迎接，送回本土。

二月，卢循回到番禺，被孙处击败，收集残兵南逃。刘藩、孟怀玉在始兴将徐道覆斩首。

从晋朝中兴以来，朝廷纲纪松弛紊乱，权门兼并贫弱，百姓流离失所，不能保有自己的产业。桓玄很想治理改革，终于未能实行。武帝担任宰辅以后，广泛宣传规则，豪强敬慎，无论远近都令行禁止。到这时，会稽郡余姚县人虞亮又藏匿亡命之徒一千多人。武帝诛杀虞亮，并将会稽内史司马休之免职。

晋帝又重申前诏，武帝又坚决推辞。于是改授为太尉、中书监，方接受诏命，奉还黄钺。

交州刺史杜惠度斩卢循父子，将七个头颅装在木函中送回京城。

先前，诸州郡所遣送到京城的秀才、孝廉多名不符实，武帝就上表申明旧例，加以策试。

荆州刺史刘道规患病，请求回京，义熙八年四月，改授为豫州刺史，以豫州刺史刘毅代替他为荆州刺史。刘毅有雄才大志，曾和武帝共同兴复晋室，自己以为京城、广陵的功劳足以相抗衡，虽将权力事务推给武帝，但内心不服。多骄傲自夸，朝士素有名望的多依附他，又和尚书仆射谢混、丹阳尹郗僧施等深相交结。待他镇守江陵，豫州的原府吏多交割职事后跟随他，又请求任郗僧施为南蛮校尉。武帝知道刘毅终究会制造事端，内心暗自思谋对策。刘毅到西方后，上表称自己病重，要求以他的从弟兖州刺史刘藩作他的副手，武帝假装答应。九月，刘藩入朝，武帝下令收捕刘藩与谢混，都赐自杀。然后自己上表，讨伐刘毅，又假授黄钺，率领诸军西征。以前镇军将军司马休之为平西将军、荆州刺史，兖州刺史刘道怜镇守丹徒，豫州刺史诸葛长人监太尉留府事，加太尉司马丹阳尹刘穆之建威将军，配给有实力的军队。壬午这天，从建邺出发，派遣参军王镇恶、龙骧将军蒯恩前往袭击江陵。攻克江陵以后，刘毅和他的党羽都被诛杀。

十一月，武帝到达江陵，分出荆州的十个郡，设置湘州，武帝进督湘州。以西阳太守朱龄石为益州刺史，派他领兵伐蜀。晋帝晋升武帝为太傅、扬州牧，加羽葆、鼓吹、班剑等仪仗二十人。

义熙九年二月乙丑这天，武帝从江陵返回。起初，诸葛长人贪婪、荒淫、骄傲、蛮横，武帝时常优待宽容他。刘毅被杀以后，诸葛长人对自己的亲信说：“往年将彭越剁成肉浆，今年又屠杀韩信，灾祸就要降临了。”将要策划作乱。武帝让他如期到京，他常滞留不进。公卿以下的朝臣，连日来在新亭等候迎接武帝，诸葛长人也立即出迎。不久武帝乘坐轻舟秘密到京，已回到东府。诸葛长人到达府门前，武帝让人引他来前，屏人闲谈，凡平生没有说完的话，这次全说给他听，诸葛长人很高兴。武帝已密令左右丁旿从布幔后面出来，在座位上撕拉他，死在胡床旁边。把尸体交付廷尉，又杀了他的弟弟诸葛黎人。丁旿骁勇有力，当时人说：“不要跋扈，当心交给丁旿。”

先前，山湖川泽都被豪强侵夺，百姓要打柴采药钓鱼，都要缴纳税金，从此禁止收税。当时人居地和籍贯很不统一，武帝上表定下制度，依据现在的居住地断定户籍，只徐、兖、青三州人居住在晋陵的，不在土断的范围内。诸流寓的侨郡县，多加以并省。

晋朝廷以武帝领镇西将军、豫州刺史。武帝坚决辞让太傅、杨州牧以及班剑，奉还黄钺。

七月，朱龄石平定蜀地，斩谯纵，头颅传送建邺。

九月，晋帝因武帝平齐地、定卢循的功勋，封武帝次子刘义真为桂阳县公；并重申以前诏命，授予武帝太傅、扬州牧，加羽葆、鼓吹、班剑等仪仗队二十人。将吏百官敦促奉劝，方接受羽葆、鼓吹、班剑等仪仗，其余坚决推辞。

义熙十年，息民简役，修筑东府城，建筑府署第舍。

武帝因荆州刺史司马休之是晋宗室重臣，又得江、汉地区民心，怀疑他有异志；而司马休之的儿子谯王司马文思在京城，招聚轻率任侠之士，武帝将他拘执起来，送给司马休之，让司马休之自己为他安排去处。司马休之上表请求废黜司马文思，并给武帝写书信表达谢罪的意思。

义熙十一年正月，武帝收捕司马休之的儿子司马文宝，侄子司马文祖，都赐自杀，然后率兵西讨。晋朝廷又假给黄钺，命武帝领荆州牧。以中军将军刘道怜监留府事。司马休之上表自我陈述，并宣示武帝罪状。司马休之府录事参军韩延之有幹用才能，武帝未到江陵，暗中送书信招他。韩延之回信说：“承蒙亲自率领兵马，远踏西偏，全境的士族庶民，没有不惶恐惊骇的。辱送书疏，知因谯王以前的事，深为叹息。平西将军司马休之治国忠贞，诚心待人，因为明公有匡复的功勋，为家国所蒙赖，推德送诚，每件事都询问仰仗。谯王过去因为小事被弹劾，还自行上表辞退爵位，何况如有大的罪过而会沉默吗？来信说：“处心积虑期待人物，自然有其由来。’如今攻伐别人的君主，给别人惠利来引诱，真可以说是“处心积虑期待人物’了。刘藩死在阊阖门，诸葛长人毙命于左右之手，甜言蜜语欺诳方伯，然后用轻兵袭击他，于是使席上没有诚心之士，朝门外没有自信的诸侯，而自以为得计，实在可耻啊。我虽然鄙陋下劣，也曾经从君子那里听到道义，像平西将军这样最高尚的道德，难道可以没有为他献出生命的臣属吗？假如上天助长丧乱，九流都浑浊起来，我当与臧洪同游于九泉之下。不再多说。”武帝看书信叹息，并出示给将佐看，说：“侍奉人就应当这样。”

三月，军队进驻江陵。起初，雍州刺史鲁宗之以力气自负，又好作乱，而且考虑不会为武帝所容，常散布预言吉凶的话：“鱼登日，辅帝室。”和司马休之结好。到这时，率领他的儿子竟陵太守鲁轨在江陵会合。武帝渡过长江，司马休之的士兵溃散，和鲁轨等逃奔襄阳，江陵平定。加领南蛮校尉。将要拜受南蛮校尉，遇到四废日，佐史郑鲜之等告白迁移拜受日子，武帝不许。下书开宽大之恩。

四月，进军襄阳，司马休之等投奔姚兴。晋帝再申以前的诏令，授武帝太傅、扬州牧，佩剑穿履上殿，入朝不疾走，赞拜不称名，加前部羽葆、鼓吹，设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封爵第三子刘义隆为北彭城县公。八月甲子这天，武帝从江陵返回，奉还黄钺，坚决辞去太傅、州牧、前部羽葆、鼓吹，其余接受诏命。

义熙十二年正月，晋帝诏令武帝依旧辟士，加领平北将军、兖州刺史，增加都督南秦州军事，总共二十二州。武帝认为平北府文武寡少，不适宜另设，于是罢除平北府，人员并入大府。三月，加武帝中外大都督。

起初，武帝平定齐地，仍然有平定关中、洛阳的意图，遇到卢循侵逼京城，所以事情被搁置。待到荆、雍二州平定，就谋划对外经略。适逢姚兴死去，儿子姚泓刚立，兄弟之间互相残杀，关中地区纷扰混乱。四月乙丑这天，武帝上表攻伐关中、洛阳，于是戒严北讨，加领征西将军、司豫二州刺史。以世子为徐、兖二州刺史。武帝想用义名安抚远方的人，奉护琅邪王北伐。五月，庐江郡霍山崩塌，得到六个钟，献给天子。癸巳这天，加领北雍州刺史，前后部羽葆、鼓吹，增加班剑到四十人。八月丁巳，率领大军出发，以世子为中军将军，监太尉留府事，尚书右仆射刘穆之为左仆射，监领军、中军二府军司，进入东府居住，总摄内外。九月，武帝到达彭城，加领北徐州刺史。十月，诸军到达洛阳，包围金墉城，招降守军。派人修复西晋五帝陵墓，设置守卫。

十二月壬申，晋帝加武帝位相国、总理庶政、扬州牧，封十郡地为宋公，备九锡的礼节，加玉玺丝带、远游冠、缘苍艾色绶带，位在诸侯王以上。策说：

朕以寡德不明之身，仰继大基，夷羿乘着嫌隙，动摇颠覆王室，播越在南土，迁徙到九江。宗庙祭祀断绝祀飨，人和神失位，提携群凶，寄托性命于江边，我祖宗的英烈，全坠落在地，七百年的祚运，被剪除倾覆，如同要过大海，不知如何渡过。上天没有断绝晋朝，诞生培养了英贤的辅佐，重振已松弛的纲纪，再造境土疆域，兴亡国继绝世，使昏暗变为光明，元勋的最高尚的道德，实在为朕躬所依赖。

如今将授给公典策，希恭敬地听朕的诏命：从前，桓玄肆行僭越，罪恶滔天灭亡华夏，拔除根本堵塞源头，颠覆六位，众官驯服听命，四方没有救济。公精忠遮蔽朝阳，气概超越虹霓，奋发威灵神武，全部歼灭群凶，光复皇城，奉祀歆享神祇。这是公的大节开始在勤劳王事上。授命约束众诸侯，溯流长途奔驰，前往讨伐峥嵘洲，在南郢献捷，元凶断颈，众恶全平，日月星重放光采，旧人得返回原位。这又是公的功劳啊！出任藩卫，入为辅佐，宏大保卫辅弼，财富殷盛，物尽其用，黎民繁殖；编户逐年增加，疆域日益扩大，导行德政严明刑法，四境整顿治理。这又是公的功劳啊！鲜卑以兵多自负，暗中窃取三齐地区，依恃边远阻隔，频繁扰害边民，公检阅车马，进入遥远的疆土，战车四面临城，数万丈的城墙全都崩溃，拓广土地三千里，显声威于龙庭荒漠。这又是公的功劳啊！卢循妖恶凶狠，在五岭等待时机，侵略颠覆江、豫二州，弓矢射到王城，国家商议迁都的计划，百姓献徙居的方案，公乘车南回，正义之气见于神色，施展奇计，英明的谋划罕有，狡诈的贼寇挫败，丢弃旗帜连夜逃遁，使我的王畿服甸，将要丧失时得到拯救。这又是公的功劳啊！谯纵乘乱取利，寇窃西南一隅，王道教化被阻隔，三巴地区沦丧，公指派偏将，授给他良策，沿湍急的江流而上，使边界地区井井有条，僭越的竖子被杀，梁州、岷山百姓顺服。这又是公的功劳啊！司马休之和鲁宗之，拥兵甲内侵，驱使率领二州徒众，联合构乱，公挥袖星夜上言，研讨西上的方略，江津的军队，气势超过狂风雷电，回师汉川，被震慑的人众多，两个叛贼奔逃，荆、雍二州从疾苦中获得新生。这又是公的功劳啊！永嘉年间国力不强劲，四夷专擅华夏，五都倾覆荡毁，山陵隐微受辱，祖宗怀终身的愤恨，遗留的庶民有《匪风》的思想，公远可比阿衡纳隍的仁爱，近同情公子小白灭亡的耻辱，整旌陈师，愤怒大呼，分别命令众将，北上夺取司、兖二州，许、郑之地归顺，巩、洛再次清定，百年来的杂乱污秽，一下子扫除洗涤净尽。这又是公的功劳啊。

公有安定宇内的功勋，再加上完美的德行。起初发迹，则奇谋冠绝古人，猛击强妖，则兵锋没有敌手，迅速安定东畿，大量容纳百姓。在混乱的时势下策划治理，教化融合在岁计中，拯扶危亡终止混乱，治道的根基非常稳固。削除烦苛之政，比较选择然后整齐划一，淳朴的风气美好的教化，塞满区间宇内。所以绝远的地域派人献珍宝，远方的夷族入贡献财礼。王法所宣布，九服之内都顺从。就是大禹教化的东侵西流，咎繇的勉行其德，怎能与此相比呢？

朕听说先王的主宰社会，用有功勋的人，尊礼贤士，封爵授土，以宠显褒奖，予以尊崇的标志器物，以此让他们协力辅佐王室，永远增高藩屏。所以曲阜开启土地，于是包有徐地，面向大海，四境所至都有传闻。在周襄王时，也依赖匡扶的霸主，又授命晋文公，光荣地赐给完备的物品。公道德为前代英烈之冠，功高震惊古人，而不曾文饰非常的仪节，朕太糊涂不明了。今进位授予相国，以徐州的彭城、沛、兰陵、下邳、淮阳、山阳、广陵和兖州的高平、鲁、泰山等十郡，封公为宋公，赐给这黑土，用白茅包上，确定你的住处，以建立大社。往昔晋、郑开藩，入朝担任卿士，周公、召公职为保、傅，外出总管周南、召南地区，内外的重任，公实兼负着。今天诏命使持节、兼太尉、尚书左仆射晋宁县五等男爵袁湛授给相国印、绶带，宋公玉玺、丝带，使持节、兼司空、散骑常侍、尚书阳遂乡侯范泰授给宋公茅土，金虎符第一至第五左，竹使符第一至第十左。相国的职位无所不管，礼仪超过朝官排列的位次，守常的官名，应该随事改变。现以相国总理庶务，除去录尚书的官号；上送所假节、侍中的貂蝉、中外都督太傅太尉印和绶带、豫章公印和策；进扬州刺史为牧，依旧为领征西将军，司、豫、北徐、雍四州刺史。

公的纲纪礼仪法度，是万国的榜样，行动耿介正直，没有改变之心，因此赐给公大路车、戒路车各一辆，黑色公马八匹；公抑制末业敦励根本，务农重积蓄，采白蒿实在殷勤，耕种收获丰富，因此赐给公绣龙的衣服和冠冕，再加上红色鞋子；公杜止邪恶引进正直，移风易俗，调节物品，像音乐一样和谐，因此赐给公三面悬挂的乐器，六列的舞女；公宣扬称美王化，引导弘扬善美的风气，华夏蛮夷踮起脚跟，远方的人都萃集于此，因此赐给公红漆门户的房子居住；公授予方正的人官职，任用贤能，搜罗失意不得仕进的人，以致深远的水泽淤地的人能离开原野，英俊之士充塞朝廷，因此赐给公从檐下的陛级登朝堂的待遇；公官居要职处在中枢，以道义率领群下，使寇仇不得为虐作恶，荡涤消除暴虐邪恶，因此赐给公勇士三百人；公明法慎刑，断案详审公允，违命犯纪的人，没有放纵的，因此赐给公斧、钺各一；公龙腾凤举，从咫尺之近到八极之远，囊括四海，在极大的范围击退敌军，因此赐给公朱红色的弓一张，朱红色的箭一百支，黑色的弓十张，黑色的箭一千支；公温良恭敬有孝顺的心思，祭祀最恭敬，忠诚严肃的心志，可以作四方的表率，因此赐给公郁金草合黍酿造的酒一尊，再加上玉石做的酒器。宋国设置丞相以下的官员，一概依照过去的礼仪。恭敬啊！恭敬地服从上面的诏令，很好的答受上天的美命，诚实地管理庶民邦土，敬施明德，以完成我高祖的美命！

设置宋国侍中、黄门侍郎、尚书左丞，就随大使奉迎。

枹俘获乞伏炽盘，派遣使者谒见武帝，请求效力讨伐姚泓，拜授他为平西将军、河南公。

义熙十三年正月，武帝率领水军前往讨伐，留彭城公刘义隆镇守彭城。大军进驻陈留城，经过张良庙，下令维修栋梁屋檐，按时节供时物而祭。晋帝追赠武帝的祖父为太常，父亲为特进、左光禄大夫，辞让不受。二月，冠军将军檀道济等的军队进驻潼关。三月庚辰这天，武帝率领大军进入黄河。五月，武帝到达洛阳，拜谒晋五座皇陵。七月，到达陕县，龙骧将军王镇恶的水军从黄河进入渭水。八月，扶风太守沈田子在兰田大败姚泓的军队，王镇恶攻陷长安，活捉姚泓。起初，义熙九年，岁星、土星、火星、金星聚集在东井，至此关中地区平定。九月，武帝到达长安。长安附近丰收，国库充满，武帝先收取他的青铜祭器、浑天仪、土圭、记里鼓、指南车以及秦始皇的玉玺，送回京城；其余的珍宝珠玉，全部颁赐给将帅。迁姚氏宗族到江南，将姚泓押送到建康，在集市斩首。拜谒汉朝的长陵，在未央殿大宴文武。

十月，晋帝下诏进宋公为宋王，增加十郡土地扩大宋国，加上以前共二十郡。武帝的相国、扬州牧、领征西将军、司豫北徐雍四州刺史等官职依旧保留。武帝打算在长安停留，治理赵、魏地区，十一月，前将军刘穆之死，于是班师南回。十二月庚子这天，从长安出发，委任桂阳公刘义真为雍州刺史，镇守长安，留心腹将佐辅助他。

义熙十四年正月壬戌这天，武帝到达彭城，解除非常的戒备措施，脱下戎装。以辅国将军刘遵考为并州刺史，领河东太守，镇守蒲坂。武帝解除司州刺史，领徐、冀二州刺史，坚决辞让晋升为王爵。当时汉中郡成固县汉水岸边有像雷那样的奇异响声，不久岸塌，有铜钟十二只，从埋藏的泥土中发掘出来。巩县人宗曜在他的地里获得一株生长得特别茁壮的禾苗，一茎九穗，武帝献给晋帝，晋帝让武帝保存，武帝谦让，方罢。

六月丁亥，接受相国宋公九锡的诏命，下令赦免国内死刑以下的罪犯。诏尊豫章太夫人为宋公太妃，世子为中军将军的副职，相国府的百官全依照晋朝廷的制度。又下诏宋国所封十郡以上的人士，全可除任为官员。

在这以前，安西将军中兵参军沈田子杀死安西司马王镇恶，诸将又杀死安西将军长史王脩，关中大乱。十月，武帝派遣右将军朱龄石代替安西将军桂阳公刘义真为雍州刺史。刘义真返回途中，被赫被连勃勃追击，大败，仅自身幸免于难，诸将帅及朱龄石都遇害。

十二月，晋安帝驾崩，大司马琅邪王司马德文登上帝位。

元熙元年正月，晋帝诏令征武帝入辅朝政，又申明以前诏令，进公爵为王，以徐州的海陵、北东海、北谯、北梁，豫州的新蔡，兖州的北陈留，司州的陈郡、汝南、颍川、荥阳等十郡，并入宋国版土。七月，武帝接受诏令，赦免国内五年徒刑以下的罪犯，将都城迁到寿阳。九月，解除扬州牧职务。十二月，晋帝诏命武帝冕上设十二旒，树立天子的旌旗，出称警，入称跸，乘坐金根车，驾六匹马，备五时副车，设旄头云罕旗，乐舞八列，将钟磬等乐器四面悬挂在架子上。进王太妃为太后，王妃为王后，进子为太子，王子、王孙爵命的称号，一律按照旧仪。

元熙二年正月，武帝上表辞让特殊的礼仪。竟陵郡江岸自行开裂，出土古代铜礼器十多件，武帝献给晋帝，晋帝辞让不接受，于是归到祥瑞物中，藏在相国府。四月，诏令派使者敦劝，兼征武帝入朝辅佐。六月壬戌，武帝回到都城。甲寅这天，晋帝将皇帝位禅让给宋。有关部门将诏令起草完毕，请皇帝书写，晋帝马上拿起笔，对身边人说：“桓玄作乱的时候，天命已经改变，又为刘公延长将近二十年。今天的事，本来是我心甘情愿的。”甲子这天，派遣使者奉策说：

唉！你宋王，远古起始，距今十分悠远，它的详情不能知晓。从有文字开始，下到三皇五帝，没有不用上圣君临四海，平息干戈定大业的。但是帝王是主宰万物的通称，君道在天下是最公正的。过去在前世，深明此道，所以天赐的福禄结束，唐尧、虞舜不能传给他的后代，天赐祥瑞的降临，虞舜、大禹不能保全他们的谦让。所以条理天地人的秩序，澄清整齐日常的教化，自古以来作为表率，垂良好风范到万代，没有能超过它的。从此以后，历代更加劝勉。汉朝已继承了唐尧的遗德，魏朝也依照虞舜的做法，诚因人鬼合谋，而以百姓为意念啊！

往昔我祖宗恭敬贤明，像北极星在天上，但是明暗顺次代替，盈满亏损有一定期限，从剪商到祸事的朕兆，已不只是一代，以前曾经不胜，何况今天！上天的所废弃，是有来由的。王体现上圣的姿态，包含天地的道德，明可比日月，道合于四时。从前，社稷倾倒颠覆，王拯救而保存它，中原荒芜梗阻，又成功地光复了它。自负和本来不顺服的，犯纪违命的，放肆地叛逆罪恶滔天的，窃据万里的，没有不像风雪滋润，像雷霆震慑。制裁违命诸侯的九种办法既已施行，管理百姓的八种方法的教化自然实行，不仅博施于人，救济这庶民百姓，本已恩义普及四海，道德兴盛八荒了。至于上天垂示象兆，四灵显现征候，符命兆验的文字已经明显，人神的愿望也已更改。百官在朝廷讴歌，庶人在田野赞颂，成千上万的人手舞足蹈，向往等待建立新朝。如果不是百姓乐意推戴，天命所聚集，难道我能够独自专断？因此上承皇上灵命，下顺百姓心愿，敬禅让神圣的器物，授皇帝位给你。大运已经穷尽，天授的福禄永远终结。呜呼！王做事应公允不偏不倚，恭敬地遵守典训，符合百姓良好的愿望，弘扬大业到永远，时常蒙受上天的祐护，以报答天地人的垂爱关注。

又派遣使持节、兼太保、散骑常侍，光禄大夫谢澹，兼太尉、尚书刘宣范奉送用印章封制的策书和皇帝的玉玺绶带。承受帝位的礼仪，一概依照唐虞、汉魏禅让的旧例。武帝上表辞让，晋帝已经退回琅邪王第宅，表不能传到晋帝手中。于是陈留王曹虔嗣等二百七十人及宋国台府群臣共同上表劝登帝位，还不允许。太史令骆达陈述天相符瑞说：“考察晋义熙元年到元熙元年，白天看见金星行天共七次，占候说：‘金星行天，人更主，异姓兴。’义熙七年，五道彩虹出现在东方，占候说：‘五虹现，天子黜，圣人出。’义熙九年，土星、岁星、金星、火星聚集在东井。十三年，土星进入太微。占候说：‘土星守太微，有立王，有徙王。’元熙元年冬天，黑龙四次登上天，《易传》说：‘冬，龙现，天子亡社稷，大人受命。’冀州道士释法称告诉他的弟子说：‘嵩山的神说，江东有刘将军，是汉家后代，当承受天命，吾把璧三十二块，镇金一饼给他，这就是刘氏传国的世数啊！’东汉建武初年到建安末年共一百九十六年而禅让给魏，魏从黄初初年到咸熙末年共四十六年而禅让给晋，晋从秦始初年至今一百五十六年，三代的让位于贤，都竭止于六。另外，汉光武帝在南阳立社，汉末社里的树枯死，刘备据有蜀汉，树应运复活；到晋朝末年，旧根又开始萌生，到现在又茂盛了。”类似的有数十条。群臣又坚决请求，于是听从。

永初元年夏六月丁卯这天，皇帝在南郊登上帝位，设置祭坛，烧柴祭告上天说：

皇帝臣裕敢用黑色公牛为牺牲，明告于皇皇后帝：

晋朝因传国的世数告终，朝代更替的次序有其归宿，钦敬上天赐给帝位的命运，禅位于裕。立国君主宰人世，天下为公，道德可作帝王，就为百姓乐意推戴，为天命所聚集。远起唐、虞之世，下至汉、魏两朝，无不用上哲感通有文德的祖先，因头功登上帝位，所以能大力拯救百姓，把典训永远留传下去。晋朝从东迁以后，礼义廉耻等四维不张，依赖宰辅重臣，为时已久。灾难丛生在隆安年间，祸患形成在元兴年间，于是导致君主播迁，宗庙祭祀堙废毁灭。裕虽然地位不如齐、晋，兵众没有一旅，为当时的祸难激愤，悼伤混乱的局势，挥袖一起，则皇室祭祀得以恢复。遇到危险能够支持，颠覆能够扶正，奸宄全部歼灭，僭越伪君也被消除。确实兴废有期运，闭塞和通泰有气数。至于对晋室有大成就，拨乱反正，挽救时势，凭借时运的来临，实际主持其重要事务。加上不同风俗地区的人仰慕道义，络绎不绝地前来朝贡，历法所颁行之处，都慑服声威听从教化。以至于天地人垂示征象，山川告知吉祥，人神同安，随岁月的增加更为显著。所以群公卿士，亿万庶人，都说：“神灵的皇天降明察在上，晋朝皇帝述退挚之心于下，天命不可长久滞留，北极的位置不能出现短暂的空缺。”于是为群众议论所逼迫，恭敬地行此大礼。卑贱少德之人，托身在万民之上，虽然上害怕皇天的声威，忽略这些小节，但思念长远，敬畏得如同要废坠。恭敬地选择元日，登坛接受禅命，告祭上帝，以酬答万国的盛情，隆盛上天所保佑，永远降福禄于有宋。望明神飨食！

祭礼完毕，备皇帝的车驾，进入建康宫，登临太极前殿，大赦天下，改元。赐国人爵二级。鳏寡孤独不能自己生存的，每人赐给谷五斛，以前欠下的租税债务统统勾销。被乡党或社会公正评论为德行亏缺、有贪污奸淫盗窃行为的，一律给予清除。长期服劳役的人，特许全部免罪放回，丢失官爵、禁锢不得做官、削夺功劳的士人，一律依照过去的标准实行。封晋帝为零陵王，以零陵一郡为食邑，树天子旌旗，乘五时副车，行晋朝历法。郊祀天地，礼乐制度，都依照晋朝的典制，上书不称表，答表不称诏，宫殿设在过去的秣陵。追尊皇父为孝穆皇帝，母为穆皇后，尊王太后为皇太后。下诏说：“感谢建树巨大功勋的人，怜悯他们的子孙，爱人思他种的树，还不予剪除。虽然不在同代，义理上不应废除断绝，贬降的原则，一律依照从前的典章制度。可降始兴公爵为县公，庐陵公为柴桑县公，始安公为荔浦县侯，长沙公为醴陵县侯，康乐公就降为县侯，奉王导、谢安、温峤、陶侃、谢玄的祭祀，凡是在义熙年间效力的，一律保留原秩级。”

庚午这天，拜司空刘道怜为太尉，封爵长沙王，立南郡王刘义庆为临川王。又下诏议论阵亡将士的追赠和酬谢赏赐免除徭役的具体规定。乙亥这天，封皇子桂阳公刘义真为庐陵王，彭城公刘义隆为宜都王，刘义康为彭城王。丁丑这天，派遣使者巡示四方，表彰贤士举选善人，询问百姓疾苦，狱讼缺滥不实、政治刑罚有错误过失、损伤教化扰乱风俗、人们表示不满的，都详细奏闻。戊寅这天，诏令增加百官俸禄。己卯这天，改晋朝的泰始历为永初历，社祭日在子，腊祭日在辰。

秋七月丁亥，释放被流放的劫贼的家属被罚没在台府为奴婢的人，诸被流放的人家，都听许他们返回故乡。又因市税繁苛，予以从宽减降。随从征伐关中与河洛、身死没有返葬的，赡养赏赐家属。己丑这天，陈留王曹虔嗣死。辛卯这天，又置五校三将官，增加殿中将军员额二十人，其余的在定员之外。戊戌这天，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杨盛进官号车骑大将军。甲辰这天，镇西将军李歆进官号征西大将军，平西将军乞伏炽盘进官号安西大将军，征东将军高句丽王高琏进官号征东大将军，镇东将军百济王扶余映进官号镇东大将军。设置东宫冗从仆射、旅贲中郎将官。戊申这天，迁神主到太庙，皇帝乘车驾亲自奉送。壬子这天，诏令改革临时制定的制度措施，一律从宽从简。

八月辛酉，诏令旧郡县以北方地名命名的，全部改除，侨立在南方的，允许用南方的称号。戊辰这天，诏令说：“彭城是家乡，注重根本则应优待，应该像汉朝的丰、沛一样。沛郡、下邳各免征租布三十年。”辛未这天，追谧妃臧氏为敬皇后，陵名永宁。癸酉这天，立王太子刘义符为皇太子。乙亥这天，赦免现存罪犯。

闰月壬午日，设置晋皇帝诸陵的守卫，令名贤先哲的坟墓勤加洒扫。丁酉这天，林邑国派使者前来朝贡。

九月壬子日，设置东宫殿中将军十人，员外二十人。壬申这天，设置都官尚书。

这一年，是魏明元皇帝泰常五年。西凉灭亡。

永初二年春正月辛酉日，在南郊行祭天之礼，大赦天下。丙寅这天，禁止用金银镀物。以扬州刺史庐陵王刘义真为司徒，以尚书仆射徐羡之为尚书令、扬州刺史。己卯，禁止丧事用铜钉。罢会稽郡府。

二月己丑日，在延贤堂策试州郡察举的秀才孝廉。倭国派使者朝贡。

三月乙丑这天，初次限制荆州府设置将佐不得超过二千人，官吏不得超过一万人。其他州设置将佐不能超过五百人，官吏不能超过五千人。兵士不在这个限制之内。

夏四月己卯日，初次禁止不合礼制的祭祀，拆除诸房庙。先贤因为功勋恩德而建立祠堂的，不在本规定之内。戊申这天，在华林园听断狱讼。

五月己酉日，设置东宫屯骑、步兵、翊军三校尉官职。

秋七月己巳日，地震。

九月己丑日，零陵王被杀，这是宋武帝的旨意。武帝率百官在朝堂临哭三天，象魏明帝为山阳公服丧的旧仪制。派兼太尉持节监护丧事，用晋朝的礼仪埋葬。

冬十月己亥日，拜授凉州胡人首领大沮渠蒙逊为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

十一月辛亥日，将晋恭皇帝埋葬在冲平陵，武帝率领百官瞻视送葬。

永初三年春正月甲辰朔日，诏令刑罚无论轻重全予以免除。癸丑这天，以尚书令扬州刺史徐羡之为司空、录尚书事，依旧为扬州刺史。晋升江州刺史王弘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拜授太子詹事傅亮为尚书仆射。

二月丙戌，有彗星进入虚、危二宿。

三月，皇上有病，太尉长沙王刘道怜、司空徐羡之、尚书仆射傅亮、领军将军谢晦、护军将军檀道济都入宫侍奉医药。群臣请求向天神地祗祈祷，皇上不许，只让侍中谢方明将疾病告祭太庙。丁未这天，以庐陵王刘义真为侍中、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己未，皇上病痊愈，大赦天下。

夏四月乙亥日，封仇池公杨盛为武都郡王。

五月，皇上病重，召见太子，告诫他说：“檀道济虽然有才干谋略，但没有远大志向，不像他的哥哥檀韶有难以驾驭的气势。徐羡之、傅亮当不会有野心。谢晦屡次随从征伐，很懂得随机应变，如果有异心，必定是此人。少退，可让他在会稽或江州任职。”又亲手写诏书：“朝廷不要再有别府，宰相带扬州刺史，可以设置甲士一千人。如果大臣中有担任要职，应该设置爪牙，以防备凶人的，可从台省现留队中拨给。有征讨事，全配给台省的现有军队，回来后仍回原队。后世如果有幼主，朝事一律委任宰相，母后不得临朝听政。兵器不许进入台殿门，重要的人可给木剑。”癸亥，皇上在西殿驾崩，享年六十岁。七月己酉日，埋葬在丹阳建康县蒋山初宁陵。群臣上谥号武皇帝，庙号高祖。

皇上为人清简寡欲，严整有法度，不曾看珠玉和车马的饰物，后宫没有纨绮等织物和丝竹音乐。起初，朝廷没有预备音乐，长史殷仲文提及此事，武帝说：“每天忙得没有闲暇时间，而且也不懂。”殷仲文说：“常听自然就懂了。”武帝说：“正因为懂了就会爱好它，所以不学习啊！”宁州曾经贡献琥珀枕头，光泽非常美好，价值满百金。当时将要北伐，以为琥珀可治疗金属造成的创伤，皇上非常高兴，命令打碎分别赐给诸将。平定关中时，得到姚兴的从女，宠爱很盛，因为她荒废政事，谢晦劝谏，当时就被送出。财帛都放在外府，内庭没有私藏。宋国台府建立后，有关部门奏请在东西堂坐榻下装上曲折形的高脚，钉上镀金的钉子，皇上不允许。于是装上直形的高脚，钉上铁钉。广州曾经献进筒中细布，一端长八丈，武帝嫌它过于精丽劳费人工，就让有关部门弹劾太守，把布还给他，并下令岭南禁止织这种布。武帝平素患有热病，并受有金伤，晚年更加严重，坐卧都需要凉物，后来有人献了一张石床，睡在上面，觉得很舒服，于是感叹道：“木床尚且花费不少，何况石床呢？”马上下令砸毁它。下令诸位公主出嫁，遣送的费用不能超过二十万，没有锦绣金玉。朝廷内外遵守禁令，没有不节俭的。本性喜爱简易，曾经穿着连齿木屐，好出宫到神武门内左右两边游玩，跟随的不过十几人。当时徐羡之居住在西州，武帝曾想念他，便徒步出西掖门，仪仗队络绎不绝的追赶跟随，已经出西明门了。诸子早上请安问起居，入阁后脱去公服，只穿裙带帽，像普通人家的礼节。

卑贱时曾经在丹徒躬自耕种，待受天命当了皇帝，耕种的农具多有保存下来的，下令全部收藏，留给后代。待文帝临幸故宫，见到这些农具就问从何而来，身边的人将实情相告，文帝感到惭愧。有一个亲近的侍者上前说：“大舜躬自在历山耕种，大禹亲自从事土木工程，陛下不见诸位圣贤的遗物，怎能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怎能知道先帝的最崇高的道德呢？”到孝武帝大明年间，毁坏皇上所居住的暗室，在那个地方建造玉烛殿，和群臣一起观看，床头有土屏障，墙壁上挂着葛灯笼、麻绳拂，侍中袁顗极力称赞皇上节俭朴素的美德，孝武帝不应声，独自说：“老农民能这样，已经很过分了。”所以能光照天下，成就大业，值得赞美啊！

南史卷十

陈本纪下第十

陈叔宝

后主讳叔宝，字元秀，小字黄奴，高祖宣帝嫡长子也。梁承圣二年十一月戊寅，生于江陵。明年，魏平江陵，高祖宣帝迁于长安，留后主于穰城。天嘉三年，归建邺，立为安成王世子。光大二年，累迁侍中。

太建元年正月甲午，立为皇太子。十四年正月甲寅，高祖宣帝崩。乙卯，始兴王叔陵构逆伏诛。丁巳，太子即皇帝位于太极前殿，大赦，在位文武及孝悌力田为父后者，并赐爵一级，孤老鳏寡不能自存者，赐谷人五斛、帛二匹。癸亥，以侍中、丹阳尹、长沙王叔坚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乙丑，尊皇后为皇太后。丁卯，立皇弟叔重为始兴王，奉昭烈王祀。己巳，立妃沈氏为皇后。辛未，立皇弟叔俨为寻阳王，叔慎为岳阳王，叔达为义阳王，叔熊为巴山王，叔虞为武昌王。甲戌，设无碍大会于太极前殿。

三月癸亥，诏内外众官九品以上，各荐一人。又诏求忠谠，无所隐讳。己巳，以新除翊左将军永阳王伯智为尚书仆射。

夏四月丙申，立皇子永康公胤为皇太子，赐天下为父后者爵一级，王公以下赍帛各有差。庚子，诏：“镂金银薄、庶物化生、土木人、彩华之属，及布帛短狭轻疏者，并伤财废业，尤成蠹患。又僧尼道士，挟邪左道，不依经律，人间淫祀袄书诸珍怪事，详为条制，并皆禁绝。”

秋七月辛未，大赦。是月，自建邺至荆州，江水色赤如血。

八月癸未，天有声如风水相激。乙酉夜，又如之。

九月丙午，设无碍大会于太极前殿，舍身及乘舆御服，大赦。辛亥夜，天东北有声如虫飞，渐移西北。丙寅，以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长沙王叔坚为司空，征南将军、江州刺史豫章王叔英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

至德元年春正月壬寅，大赦，改元。以征南将军、江州刺史豫章王叔英为中卫大将军；以司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长沙王叔坚为江州刺史；征东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东扬州刺史司马消难进号车骑将军。癸卯，立皇子深为始安王。

秋八月丁卯，以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长沙王叔坚为司空。

九月丁巳，天东南有声如虫飞。

冬十一月丁酉，立皇弟叔平为湘东王，叔敖为临贺王，叔宣为阳山王，叔穆为西阳王，叔俭为南安王，叔澄为南郡王，叔兴为沅陵王，叔韶为岳山王，叔纯为新兴王。

十二月丙辰，头和国遣使朝贡。司空、长沙王叔坚有罪免。戊午夜，天开，自西北至东南，其内有青黄杂色，隆隆若雷声。

二年春正月丁卯，分遣大使，巡省风俗。癸巳，大赦。

夏五月戊子，以吏部尚书江总为尚书仆射。

秋七月壬午，皇太子加元服，在位文武赐帛各有差。孝悌力田为父后者，赐爵一级；鳏寡癃老不能自存者，人谷五斛。

冬十一月丙寅，大赦。是月，盘盘、百济国并遣使朝贡。

三年春正月戊午朔，日有蚀之。庚午，镇左将军长沙王叔坚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

三月辛酉，前丰州刺史章大宝举兵反。

夏四月庚戌，丰州义军主陈景详斩大宝，传首建邺。

冬十月己丑，丹丹国遣使朝贡。

十一月己未，诏修复仲尼庙。辛巳，幸长干寺，大赦。

十二月癸卯，高丽国遣使朝贡。

是岁，梁明帝殂。

四年春正月甲寅，诏王公以下各荐所知，无隔舆皂。

二月丙申，立皇弟叔谟为巴东王，叔显为临江王，叔坦为新会王，叔隆为新宁王。

夏五月丁巳，立皇子庄为会稽王。

秋九月甲午，幸玄武湖，肄舻舰阅武。丁未，百济国遣使朝贡。

冬十月癸亥，以尚书仆射江总为尚书令，吏部尚书谢伷为尚书仆射。

十一月己卯，大赦。

祯明元年春正月戊寅，大赦，改元。乙未，地震。

秋九月庚寅，梁太傅安平王萧岩、荆州刺史萧瓛，遣其都官尚书沈君公诣荆州刺史陈慧纪请降。辛卯，岩等帅其文武官男女济江。甲午，大赦。

冬十一月丙子，以萧岩为平东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东扬州刺史。丁亥，以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豫章王叔英为兼司徒。

十二月丙辰，以前镇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东扬州刺史鄱阳王伯山为镇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二年春正月辛巳，立皇子恮为东阳王，恬为钱唐王。

夏四月戊甲，有群鼠无数，自蔡洲岸入石头，渡淮至于青塘两岸，数日自死，随流出江。是月，郢州南浦水黑如墨。

五月甲午，东冶铸铁，有物赤色，大如数升，自天坠镕所，有声隆隆如雷，铁飞出墙外，烧人家。

六月戊戌，扶南国遣使朝贡。庚子，废皇太子胤为吴兴王，立扬州刺史始安王深为皇太子。辛丑，以太子詹事袁宪为尚书仆射。丁巳，大风自西北激涛水入石头城，淮渚暴溢，漂没舟乘。

冬十月己亥，立皇子藩为吴王。己酉，幸莫府山，大校猎。

十一月丁卯，诏克日于大政殿讯狱。丙子，立皇弟叔荣为新昌王，叔匡为太原王。

初隋文帝受周禅，甚敦邻好，高祖宣帝尚不禁侵掠。太建未，隋兵大举，闻高祖宣帝崩，乃命班师，遣使赴吊，修敌国之礼，书称姓名顿首。而后主益骄，书末云：“想彼统内如宜，此宇宙清泰。”隋文帝不说，以示朝臣。清河公杨素以为主辱，再拜请罪，及襄邑公贺若弼并奋求致讨。后副使袁彦聘隋，窃图隋文帝状以归，后主见之，大骇曰：“吾不欲见此人。”每遣间谍，隋文帝皆给衣马，礼遣以归。

后主愈骄，不虞外难，荒于酒色，不恤政事，左右嬖佞珥貂者五十人，妇人美貌丽服巧态以从者千余人。常使张贵妃、孔贵人等八人夹坐，江总、孔范等十人预宴，号曰“狎客”。先令八妇人襞采笺，制五言诗，十客一时继各，迟则罚酒。君臣酣饮，从夕达旦，以此为常。而盛修宫室，无时休止。税江税市，征取百端。刑罚酷滥，牢狱常满。

覆舟山及蒋山柏林，冬月常多采醴，后主以为甘露之瑞。前后灾异甚多。有神自称老子，游于都下，与人对语而不见形，言吉凶多验，得酒辄釂之，经三四年乃去。船下有声云“明年乱”。视之，得婴儿长三尺而无头。蒋山众鸟鼓两翼以拊膺，曰“奈何帝！奈何帝！”又建邺城无故自坏。青龙出建阳门，并涌雾，赤地生黑白毛，大风拔朱雀门，临平湖草旧塞，忽然自通。后主又梦黄衣人围城，乃尽去绕城橘树。又见大蛇中分，首尾各走。夜中索饮，忽变为血。有血沾阶至于坐床头而火起。有狐入其床下，捕之不见。以为袄，乃自卖于佛寺为奴以禳之。于郭内大皇佛寺起七层塔，未毕，火从中起，飞至石头，烧死者甚众。又采木湘州，拟造正寝，筏至牛渚矶，尽没水中，既而渔人见筏浮于海上。起齐云观，国人歌曰：“齐云观，寇来无际畔。”始北齐末，诸省官人多称省主，未几而灭。至是举朝亦有此称，识者以为省主，主将见省之兆。

隋文帝谓仆射高颎曰：“我为百姓父母，岂可限一衣带水不拯之乎？”命大作战船。人请密之，隋文帝曰：“吾将显行天诛，何密之有！使投柹于江，若彼能改，吾又何求”及纳梁萧瓛、萧岩，隋文愈忿，以晋王广为元帅，督八十总管致讨。乃送玺书，暴后主二十恶。又散写诏书，书三十万纸，遍喻江外。

诸军既下，江滨镇戍相继奏闻。新除湘州刺史施文庆、中书舍人沈客卿掌机密，并抑而不言。

初萧岩、萧瓛之至也，德教学士沈君道梦殿前长人，朱衣武冠，头出栏上，攘臂怒曰：“那忽受叛萧误人事。”后主闻之，忌二萧，故远散其众，以岩为东扬州刺史，瓛为吴州刺史。使领军任忠出守吴兴郡，以襟带二州。使南平王嶷镇江州，永嘉王彦镇南徐州。寻召二王赴期明年元会，命缘江诸防船舰，悉从二王还都为威势，以示梁人之来者，由是江中无一斗船。上流诸州兵，皆阻杨素车不得至。都下甲士尚十余万人。及闻隋军临江，后主曰：“王气在此，齐兵三度来，周兵再度至，无不摧没。虏今来者必自败。”孔范亦言无渡江理。但奏伎纵酒，作诗不辍。

三年春正月乙丑朔，朝会，大雾四塞，入人鼻皆辛酸。后主昏睡，至晡时乃罢。是日，隋将贺若弼自北道广陵济，韩擒趋横江济，分兵晨袭采石，取之。进拔姑孰，次于新林。时弼攻下京口，缘江诸戍望风尽走，弼分兵断曲阿之冲而入。丙寅，采石戍主徐子建至告变。戊辰，乃下诏曰：“犬羊陵纵，侵窃郊畿，蠭虿有毒，宜时扫定，朕当亲御六师，廓清八表，内外并可戒严。”于是以萧摩诃为皇畿大都督，樊猛为上流大都督，樊毅为下流大都督，司马消难、施文庆并为大监军，重立赏格，分兵镇守要害，僧尼道士尽皆执役。

庚午，贺若弼攻陷南徐州。辛未，韩擒又陷南豫州。隋军南北道并进。辛巳，贺若弼进军钟山，顿白土冈之东南，众军败绩。弼乘胜进军宫城，烧北掖门。是时，韩擒率众自新林至石子冈，镇东大将军任忠出降擒，仍引擒经朱雀航趣宫城，自南掖门入。城内文武百司皆遁出，唯尚书仆射袁宪、后克舍人夏侯公韵侍侧。宪劝端坐殿上，正色以待之。后主曰：“锋刃之下，未可及当，吾自有计。”乃逃于井。二人苦谏不从，以身蔽井，后主与争久之方得人。沈后居处如常。太子深年十五，闭阁而坐，舍人孔伯鱼侍焉。戍士叩阁而入，深安坐劳之曰：“戎旅在涂，不至劳也。”既而军人窥井而呼之，后主不应。欲下石，乃闻叫声。以绳引之，惊其太重，及出，乃与张贵妃、孔贵人三人同乘而上。隋文帝闻之大惊。开府鲍宏曰：“东井上于天文为秦，今王都所在，投井其天意邪？”先是江东谣多唱王献之《桃叶辞》，云：“桃叶复桃叶，度江不用檝，但度无所苦，我自接迎汝。”及晋王广军于六合镇，其山名桃叶，果乘陈船而度。丙戌，晋王广入据台城，送后主于东宫。

三月己巳，后主与王公百司，同发自建邺，之长安。隋文帝权分京城人宅以俟，内外修整，遣使迎劳之，陈人讴咏，忘其亡焉。使还奏言：“自后主以下，大小在路，五百里累累不绝。”隋文帝嗟欢曰：“一至于此。”及至京师，列陈之舆服器物于庭，引后主于前，及前后二太子、诸父诸弟众子之为王者，凡二十八人；司空司马消难、尚书令江总、仆射袁宪、骠骑萧摩诃、护军樊毅、中领军鲁广达、镇军将军任忠、吏部尚书姚察、侍中中书令蔡征、左卫将军樊猛，自尚书郎以上二百余人，文帝使纳言宣诏劳之。次使内史令宣诏让后主，后主伏地屏息不能对，乃见宥。隋文帝诏陈武、文、宣三帝陵，总给五户分守之。

初，武帝始即位，其夜奉朝请史普直宿省，梦有人自天而下，导从数十，至太极殿前，北面执玉策金字曰：“陈氏五帝三十二年。”及后主在东宫时，有妇人突入，唱曰“毕国主”。有鸟一足，集其殿庭，以嘴画地成文，曰：“独足上高台，盛草变为灰，欲知我家处，朱门当水开。”解者以为独足盖指后主独行无众，盛草言荒秽，隋承火运，草得火而灰。及至京师，与其家属馆于都水台，所谓上高台当水也。其言皆验。或言后主名叔宝，反语为“少福”，亦败亡之征云。

既见宥，隋文帝给赐甚厚，数得引见，班同三品。每预宴，恐致伤心，为不奏吴音。后监守者奏言：“叔宝云，‘既无秩位，每预朝集，愿得一官号’。”隋文帝曰：“叔宝全无心肝。”监者又言：“叔宝常耽醉，罕有醒时。”隋文帝使节其酒，既而曰：“任其性；不尔，何以过日。”未几，帝又问监者叔宝所嗜。对曰：“嗜驴肉。”问饮酒多少？对曰：“与其子弟日饮一石。”随文帝大惊。及从东巡，登芒山，侍饮，赋诗曰：“日月光天德，山川壮帝居，太平无以报，愿上东封书。”并表请封禅，隋文帝优诏谦让不许。后从至仁寿宫，常侍宴，及出，隋文帝目之曰：“此败岂不由酒；将作诗功夫，何如思安时事。当贺若弼度京口，彼人密启告急，叔宝为饮酒，遂不省之。高颎至日，犹见启在床下，未开封。此亦是可笑，盖天亡也。昔苻氏所征得国，皆荣贵其主。苟欲求名，不知违天命，与之官，乃违天也。”

隋文帝以陈氏子弟既多，恐惊下为过，皆分置诸州县，每岁赐以衣服以安全之。

后主以隋仁寿四年十一月壬子，终于洛阳，时年五十二。赠大将军，封长城县公，谥曰炀。葬河南洛阳之芒山。

论曰：陈高祖宣帝器度弘厚，有人君之量。文帝知冢嗣仁弱，早存太伯之心，及乎弗悆，咸已委托矣。至于缵业之后，拓土开疆，盖德不逮文，智不及武，志不大已，晚致吕梁之败，江左日蹙，抑此之由也。后主因削弱之余，钟灭亡之运，刑政不树，加以荒淫。夫以三代之隆，历世数十，及其亡也，皆败于妇人。况以区区之陈，外邻明德，覆车之迹，尚且追踪叔季，其获支数年，亦为幸也。虽忠义感慨，致恸并隅，何救《麦秀》之深悲，适足取笑乎千祀。嗟乎！始梁末童谣云：“可怜巴马子，一日行千里。不见马上郎，但见黄尘起。黄尘污人衣，阜荚相料理。”及僧辩灭，群臣以谣言奏闻，曰：僧辩本乘巴马以击侯景，马上郎，王字也，尘谓陈也；而不解皂荚之谓。既而陈灭于隋，说者以为江东谓羖羊角为皂荚，隋氏姓杨，杨，羊也，言终灭于隋。然则兴亡之兆，盖有数云。

译文：

陈后主名叔宝，字元秀，小字黄奴，是陈高祖宣帝陈顼的嫡长子。南朝梁元帝承圣二年十一月戊寅日，出生在江陵。第二年，西魏平定江陵，高祖宣帝陈顼被俘去长安，后主留在穰城。陈文帝天嘉三年，陈顼回到建邺，陈叔宝被立为安成王陈顼的世子。陈废帝光大二年，升任侍中。

高祖宣帝太建元年正月甲午日，被立为皇太子。太建十四年正月甲寅日，高祖宣帝驾崩。乙卯日，始兴王陈叔陵作乱反叛被杀。丁巳日，皇太子在太极前殿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在位的文武官员以及孝悌力田和民户的嫡长子一律赐给爵位一级，孤老鳏寡不能维持生活的，每人赐谷五斛，帛二匹。癸亥日，用侍中、丹阳尹、长沙王陈叔坚做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乙丑日，尊奉高祖宣帝柳皇后为皇太后。丁卯日，立皇弟陈叔重做始兴王，奉祀始兴昭烈王陈道谈神庙。己巳日，立皇妃沈氏为皇后。辛未日，立皇弟陈叔俨为寻阳王，陈叔慎为岳阳王，陈叔达为义阳王，陈叔熊为巴山王，陈叔虞为武昌王。甲戌日，在太极前殿举行宽容盛大的无碍法会。

三月癸亥日，诏命朝廷内外九品以上众官员，各举荐一人。又下诏访求忠直的谏言，不得有任何隐讳。己巳日，用新任的翊左将军永阳王陈伯智做尚书仆射。

夏四月丙申日，立皇子永康公陈胤做皇太子，赏赐天下民户为嫡长子的每人晋爵一级，王公以下按等级赐给不同数量的丝帛。庚子日，颁诏书说：“雕镂黄金制作银薄、用各种财物制造玩物、土木偶人、五彩丝绸一类的奢侈物品，以及布帛尺寸、幅面、重量、质量不足的，都是损耗财物荒废正业，成为祸害。再有僧尼道士，利用旁门邪道，不遵守佛经戒律，人间泛滥的祭祀妖书和各种怪事，官府应当详细制定条令制度，这一切都要加以禁绝。”

秋七月辛未日，大赦天下。这个月，从建邺到荆州，江水色红得像血。

八月癸未日，天上发出如同风水相冲激的声响。乙酉夜，又发出同样的声响。

九月丙午日，在太极前殿又举行无碍大法会，皇帝舍身和銮舆御服等，大赦天下。辛亥夜，天北方发出如同虫飞一样的声音，逐渐移向西北。丙寅日，任命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长沙王陈叔坚为司空，征南将军、江州刺史豫章王陈叔英按照本号授予开府仪同三司。

后主至德元年春正月壬寅日，大赦天下，改换年号。任命征南将军、江州刺史豫章王陈叔英为中卫大将军；司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陈叔坚为江州刺史；征车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东扬州刺史司马消难进号车骑将军。癸卯日，立皇子深为始安王。

秋八月丁卯日，任命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长沙王陈叔坚为司空。

九月丁巳日，天东南方有声响如同虫子飞。

冬十一月丁酉，立皇弟陈叔平为湘东王，陈叔敖为临贺王，陈叔宣为阳山王，陈叔穆为西阳王，陈叔俭为南安王，陈叔澄为南郡王，陈叔兴为沅陵王，陈叔韶为岳山王，陈叔纯为新兴王。

十二月丙辰日，头和国派使臣来朝贡。司空、长沙王陈叔坚有罪除爵免官。戊午夜，天空裂开，从西北到东南，从里面现出青黄杂色，发出隆隆像雷鸣的声音。

二年春正月丁卯日，分别派出大使，巡察各地风俗。癸巳日，大赦天下。

夏五月戊子日，用吏部尚书江总做尚书仆射。

秋七月壬午日，皇太子行加冠礼，在位文武官员按等级赐给不等的丝帛。孝悌致力于耕作的民户嫡长子，赐爵位一级；鳏寡病弱不能维持生活的，每人赐谷五斛。

冬十一月丙寅，大赦天下。这个月里，盘盘国，百济国都派遣使臣来朝贡。

三年春正月戊午初一日，出现日食。庚午日，镇左将军长沙王陈叔坚按照本号授予开府仪同三司。

三月辛酉日，前丰州刺史章大宝举兵造反。

夏四月庚戌日，丰州义军主陈景详斩章大宝，把人头送到建邺。

冬十月己丑日，丹丹国派使臣来朝贡。

十一月己未日，颁诏修复孔子庙。辛巳日，皇帝到长干寺，大赦天下。

十二月癸卯，高丽派使臣来朝贡。

这年，梁明帝萧岿死。

四年春正月甲寅日，诏令王公以下官员各举荐所了解的人才，不排斥出身卑贱的人。

二月丙申日，立皇弟陈叔谟为巴东王，陈叔显为临江王，陈叔坦为新会王，陈叔隆为新宁王。

夏五月丁巳日，立皇子陈庄为会稽王。

九月甲午日，皇帝去玄武湖，检阅战船演武。丁未日，百济国派使臣来朝贡。

冬十月癸亥日，任命尚仆射江总为尚书令，吏部尚书谢伷为尚书仆射。

十一月己卯日，大赦天下。

祯明元年春正月戊寅日，大赦天下，改换年号。乙未日，发生地震。

秋九月庚寅日，梁太傅安平王萧岩、荆州刺史萧瓛，派他们的都官尚书沈君公拜见荆州刺史陈慧纪请求归降。辛卯日，萧岩等率领文武官员及男女渡江。甲午日，大赦天下。

冬十一月丙子日，任命萧岩为平东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东扬州刺史。丁亥日，任命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豫章王陈叔英兼任司徒。

十二月丙辰日，任命前镇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东扬州刺史鄱阳王陈伯山为镇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二年春正月辛巳日，立皇子陈籉为东阳王，陈恬为钱塘王。

夏四月戊申日，有无数成群的老鼠，从蔡洲岸进入石头城，渡过秦淮河到青塘两岸，过几天自己死亡，随水流进大江去。这个月，郢州南浦水黑如墨汁。

五月甲午日，东冶铸造铁器，有个红色的物件，大有几升，从天上落进熔炉里，发出雷鸣般的隆隆声，铁水飞溅出墙外，烧了民家住户。

六月戊戌日，扶南国派使臣来朝贡。庚子日，废皇太子陈胤为吴兴王，立扬州刺史始安王陈深为皇太子。辛丑日，任命太子詹事袁宪为尚书仆射。丁巳日，大风从西北吹来激起波涛，水打进石头城，秦淮河水暴满溢出，漂没车船。

冬十月己亥日，立皇子陈藩为吴王。己酉日，皇帝到莫府山，大规模打猎。

十一月丁卯日，诏令限定日期在大政殿审讯狱案。丙子日，立皇弟陈叔荣为新昌王，陈叔匡为太原王。

当初隋文帝杨坚接受北周的禅让，很重视同邻国修好，陈高祖宣帝还不能制止对外的侵夺。陈高祖宣帝太建末年，隋朝大军南下，听说陈高祖宣帝驾崩，便下令撤回军队，派遣使臣到南朝来吊唁，采用平等国家之间的礼数，书信上自己称名并用顿首的字样。可是陈后主更加骄傲起来，在回信最后写道：“想到北国的境内会是安定的，这里的天地广大清明安泰。”隋文帝看了信不高兴，拿信给朝臣们看。清河公杨素认为这是对隋国君主的侮辱，两次叩拜请求给自己处分，同时和襄邑公贺若弼等全都奋起请求讨伐陈国。后来陈国副使袁彦到隋朝聘问，偷着画下隋文帝的相貌带回来，陈后主见了隋文帝的画像，大惊道：“我不想看到这个人。”陈朝每次派间谍北来，隋文帝都赠给衣服马匹，按礼节把他们送回来。

后主更加骄傲，不忧虑外来的祸难，过分沉湎在酒色里，不过问国家政事，左右亲幸的侍从冠上佩带貂尾的有五十人，形容美貌服饰华丽陪从在身边的女人有一千多。经常让张贵妃、孔贵人等八个人夹着自己坐着，江总、孔范等十人参加宴席，号称“狎客”。事先让八个女人折叠好采笺，写作五言诗，十个客人相继和诗，迟了就罚酒。君臣畅饮，从夜里直到天明，把这当作常事。又大事修筑宫室，没有停工的时候。还从江上市上收税，征税的名目上百种。刑罚残酷过度，牢狱里经常押满囚犯。

覆舟山和蒋山上的柏树林，冬月里从木皮上常流出甘甜的汁液，陈后主认为这是天降甘露的祥瑞。前后出现的各种灾异情况很多。有神人自称是老子，在京城里游荡，和人谈话但是看不到身形，他预言吉凶的事情常常应验，得到酒便喝干，过了三四年才不见。还有在船底下有说话声说：“明年大乱”。往船下看，发现个婴儿长三尺但是没有头。蒋山上很多鸟鼓动两翅拍打胸脯，还喊道“奈何帝！奈何帝！”还有建邺城无故自己塌坏。还有青龙腾出建阳门，井里喷涌出雾气，地上长出黑草白草，大风卷起朱雀门，临平湖过去被水草堵住不流，忽然间水自通流出。陈后主又梦到穿黄衣的人来围城，于是把绕城四周的桔树全都砍掉。又出现一条大蛇从中分成两段，头和尾各自爬走。夜里要水喝，忽然水变成了血。有血沾湿台阶又浸到床头忽然变成火烧起来。有狐狸钻到陈后主床下，捕捉时便不见了。认为这都是神灵，于是陈后主便到佛寺去卖身为奴以便禳除灾祸。在外城里的大皇佛寺修造七层塔，没等完工，火从塔中烧起，大火飞到石头城，烧死很多人。又去湘州采购木材，打算修建正殿，木排到达牛渚矶时，全都沉入水中，不久，打鱼人发现木排都漂在大海上。修造齐云观，都城里的人唱歌说：“齐云观，敌人到来无边无沿。”当初北齐末年，各省署的官员多称省主，不久北齐便灭亡了。到这时陈朝也有这种称号，有懂事的人认为省主，是意味着国主将被免除的预兆。

隋文帝对仆射高颎说：“我身为百姓的父母，难道隔着一条衣带宽的江水就不去拯救吗？”下令建造大战船。有人请求秘密制造，隋文帝说：“我将要公开替上天去讨伐陈国，为什么要保密！假如扔块木片到长江里，陈后主就能改恶从善，我还有什么要求。”当陈后主接纳萧瓛萧岩之后，隋文帝更加愤恨，命令晋王杨广做元帅，统领八十个总管带兵攻打。这时送来隋文帝的诏书，揭发陈后主二十条罪状。又另外抄写诏书，写出三十万张，用来普遍通告江南的百姓。

隋朝的各路大军南下，长江沿岸陈朝的镇守官员接连送来警报。新任湘州刺史施文庆、史书舍人沈客卿掌握机要大权，把警报全压下不上奏。

当初萧岩、萧瓛到来后，德教学士沈君道梦见殿前有个高大的人，穿红衣戴武士帽，头高过木栏之上，挥动手臂发怒说：“怎么轻易地接受叛变的萧氏，这是要误大事的。”陈后主听到后，忌恨二萧，所以向远处疏散萧氏的人众，用萧岩做东扬州刺史，萧瓛做吴州刺史。派领军任忠出去镇守吴兴郡，以便控制东扬州和吴州。又派南平王陈嶷镇守江州，永嘉王陈彦镇守南徐州。不久召二王来赴明年元旦的朝会，下令沿江各处江防用的战船，全都随从二王还都以壮声势，借此向归降的梁人示威，从此江里再没有一条战船。上流各州驻军。都在堵截杨素的部队而不能前来。京城里屯驻的甲士还有十多万人。当听说隋军已经临近长江，陈后主还说：“帝王之气在此，齐兵来攻三次，周兵来攻两次，都被打退了。隋兵今天也必定自找失败。”孔范也说隋兵没有渡江的道理。只是听歌伎奏乐纵情饮酒，作诗不停。

三年春正月乙丑初一日，举行朝会，大雾弥漫四方，进到人鼻孔里的都是又辣又酸的气味。后主大醉昏睡，到午后申时才醒过来。这天隋将贺若弼从北道广陵渡江，韩擒虎奔赴横江渡江，分兵在凌晨时袭击采石，攻克。隋军挺进又攻占姑孰，进军到新林。这时贺若弼又攻下京口，陈朝沿江驻军全都望风而逃，贺若弼分兵闯过曲阿的要冲深入。丙寅日，采石戍主徐子建到来报告形势的急变。戊辰日，下诏书说：“犬羊一般的隋军欺凌狂放，侵入帝京郊区，如同螫蜂毒蝎害人，应当立时扫灭平定，我将要亲率六军，肃清天下，京城内外全都应当戒严。”于是用萧摩诃做皇都大都督，樊猛做上流大都督，樊毅做下流大都督，司马消难、施文庆都做大监军，重重地立下奖赏的规格，分兵镇守要害地点，僧尼道士全都负担各种差役。

庚午日，贺若弼攻陷南徐州。辛未日，韩擒虎又攻陷南豫州。隋军南北两路齐头并进。辛巳日，贺若弼进军到钟山，驻屯在白土冈的东南方，陈朝各军战败。贺若弼乘胜攻打宫城，火烧北掖门。这时，韩擒虎率领众军从新林到石子冈，镇东大将军任忠出城向韩擒虎投降，然后引导韩擒虎经过朱雀航袭取宫城，从南掖门攻入。城内的文武百官都出城逃命，只有尚书仆射袁宪、后阁舍人夏侯公韵在皇帝左右。袁宪劝陈后主端坐殿上，以庄重的表情等待隋军的到来。后主说：“刀锋剑刃之下，不可抵挡，我自有办法。”就逃到井里去。袁宪、夏侯公韵二人苦劝不听，他们用身子挡住井口，后主和他们争执很久才进到井里。沈皇后坐在宫里如往常一样。太子陈深十五岁，闭上阁门独坐，舍人孔伯鱼在旁服侍。隋兵推开阁门进来，陈深安然地坐着慰劳说：“行军在路，不过于劳累吧！”不久隋军往井里观察并且呼唤，陈后主不敢应声。隋军想往井里扔石头，才听到下边的叫喊声。隋军拿来绳子拉上他来，大家都惊奇感到陈后主太沉重，当拉上来一看，才知道是陈后主和张贵妃、孔贵人三个人同拉一根绳子上来的。隋文帝听到后大吃一惊。开府鲍宏说：“东井星宿在天上是秦地的分野，如今是王都所在的地方，陈后主投井怕是天意吧！”先前江东歌谣多唱王献之的《桃叶辞》，说：“桃叶又桃叶，渡江不用桨，放心过江无困难，我自前来迎接你。”当隋朝晋王杨广驻军在六合镇，那里的山名叫桃叶，后来果真是乘陈朝的船过江的。丙戌日，晋王杨广进兵占据宫城，把陈后主押送到东宫。

三月己巳日，陈后主和王公百官一同从建邺出发，往长安去。隋文帝暂时腾出京城人家的住宅等待他们，内外加以修整，又派出使臣去迎接慰劳他们，陈朝人却讴歌咏诗，竟忘记了他们是亡国的俘虏。使臣回来报告说：“自陈后主以下，大小官员在路上，足有五百里络绎不绝。”隋文帝叹息说：“竟到了这样的下场。”当陈人到了长安，把陈朝皇帝的车服器物陈列在庭中，导引在前面领着陈后主，以及前后两个皇太子，陈后主的叔父兄弟儿子为王的，总计二十八人；还有司空司马消难、尚书令江总、仆射袁宪、骠骑萧摩诃、护军樊毅、中领军鲁广达、镇军将军任忠、吏部尚书姚察、侍中中书令蔡征、左卫将军樊猛，自尚书郎以上官员二百多人，隋文帝让纳言宣读慰劳诏书。接着让内史令宣读谴责陈后主的诏书，陈后主跪伏在地屏住气不能回答，于是得到了宽恕。隋文帝下诏说陈武帝、文帝、高祖宣帝三个帝陵，总共给五个守陵户分别守陵。

当初，陈武帝即位后，当夜奉朝请史普在宫中省里值宿，梦见有人从天而降，导引和随从有几十个人，来到太极殿前，面朝北手执写着金字的玉版说：“陈氏五个皇帝在位三十二年。”当后主在东宫时，有个女人突然闯进宫来，唱着说：“毕国主”。有鸟长着一条腿，飞落在殿庭，用嘴在地上写画文字，说：“独脚上高台，盛草变成灰，要知我家处，红门对水开。”解诗的人们认为独脚不外是指陈后主独断专行没人帮助，盛草的意思是荒秽腐败，隋朝承继五行中的火运，草遇到火便烧成灰。来到京城长安，陈后主和他的家属都住在都水台，就是说上高台对着水。歌里说的都应验了。有的人说陈后主名叔宝，叔字的反切读法就是“少福”这也是败亡的预兆。

陈后主得到宽恕之后，隋文帝对陈后主的供给赏赐很丰厚，多次受到接见，班位和三品官相等。每次参加御宴，怕陈后主伤心，因此从来不演奏吴地的歌曲。以后负责监视的官员启奏说：“陈叔宝说，‘已经失去了秩位，每次参加朝廷的集会，希望能得到一个官号’。”隋文帝说：“陈叔宝是个全无心肝的人。”监视的官员又说：“陈叔宝经常昏睡，很少有清醒的时候。”隋文帝下令减少酒的供给，不久又说：“顺着他的性子吧，不然，他怎么过日子。”过不久，隋文帝问监视的人陈叔宝有什么嗜好。回答说：“爱吃驴肉。”又问能喝多少酒？回答说：“陈叔宝和他的子弟们每天能喝一石。”隋文帝听了大惊。后来陪从隋文帝东去巡狩，登上芒山，陈叔宝陪酒，作诗说：“日月光照显示上天的恩德，山川壮丽衬映帝王之所居，安享太平无法报答，愿意献上东封泰山的奏书。”并且撰写表章请求祭祀泰山，隋文帝下了宽慰的诏书表示谦让没答应祭祀泰山。后来又随从隋文帝到仁寿宫，时常陪宴，当退席走出来，隋文帝目送着陈后主说：“这次陈朝败亡难道还不是因为皇帝嗜酒？作诗的工夫，不如用来考虑安国宁民的大事。当贺若弼打到了京口，陈人秘密上启告急，陈叔宝因为贪酒，便不加理睬。高赹打进宫中的那天，看见告急的文书在床下，还没开封。这也是可笑的事，不外是上天要灭亡陈朝。往日苻氏对待被征服的国家，都让亡国之主享受荣华富贵。这只是为了沽名钓誉，却不知这是违背天意的做法，要是给陈叔宝官职，便是违背天意了。”

隋文帝认为陈氏子弟人数过多，恐怕留在京城里出差错，就把陈氏子弟分别安置到各个州县去，每年赐给衣服使他们安全生活。

陈后主在隋文帝仁寿四年十一月壬子日，死在洛阳，当年五十二岁。死后赠大将军，封长城县公。谥号是炀。葬在河南洛阳的芒山。

史臣评论说：“陈高祖宣帝陈顼为人器量博大宽厚，有帝王的气概。文帝知道太子柔弱，早就有仿效吴太伯让位给兄弟的心意，当他病重不愈的时候，便把国事全委托给高祖宣帝了。当高祖宣帝继承王业之后，力求开疆拓土，由于德行不及文帝，智略不及武帝，空有无边的大志，后来遭到吕梁的失败，江南地方日渐削弱，或许就是这种原因造成的吧！陈后主即位是陈国力量日见削弱之后，继承的是走向灭亡的命运，刑法政治方面没有建树，再加上他的荒淫无道。那古代夏商周三朝兴盛的时候，都经过几十代人传世守国，当衰亡的时候，都是因为国君迷恋女色而失败。更何况区区弱小的陈国，外面邻接的是英明盛德的隋朝，内部走的是前代翻车的旧路，而且陈后主继承的是衰乱将亡的世道，他能够在位支撑几年，也算是万幸了。虽然有忠义慷慨的臣子，在井边表现出极端悲恸之情，又怎么能够挽救《麦秀》歌里表达的亡国之痛呢，恰好足以被后人取笑千年。呜呼！当初梁朝末年的童谣说：“可怜巴马子，一日行千里。不见马上郎，只见黄尘起。黄尘污人衣，皂荚来清洗。”当王僧辩死后，群臣把童谣上奏给皇帝，说：“王僧辩本来是骑着巴蜀地方的战马去攻打侯景的，马上郎，是王字，尘说的是陈，但是当时不理解皂荚的意思。不久陈朝被隋灭掉了，解说的人认为江南人把羖羊角叫作皂荚，隋朝皇帝姓杨，杨，就是羊，歌谣说的是陈朝终于被姓杨的隋朝灭掉。由此看来一个国家兴盛或衰亡的预兆，本来是有定数的。

列传

南史卷十三

列传第三

刘义庆

义庆幼为武帝所知，年十三袭封南郡公。永初元年，袭封临川王。元嘉中为丹阳尹。有百姓黄初妻赵杀子妇遇赦，应避孙仇。义庆议以为“周礼父母之仇，避之海外，盖以莫大之冤，理不可夺。至于骨肉相残，当求之法外。礼有过失之宥，律无仇祖之文。况赵之纵暴，本由于酒，论心即实，事尽荒耄。岂得以荒耄之王母，等行路之深仇，宜共天同域，无亏孝道”。六年，加尚书左仆射。八年，太白犯左执法，义庆惧有灾祸，乞外镇。文帝诏谕之，以为“玄象茫昧，左执法尝有变，王光禄至今平安。日蚀三朝，天下之至忌，晋孝武初有此异。彼庸主耳，犹竟无他”。义庆固求解仆射，乃许之。

九年，出为平西将军、荆州刺史，加都督。荆州居上流之重，资实兵甲居朝廷之半，故武帝诸子遍居之。义庆以宗室令美，故特有此授。性谦虚，始至及去镇，迎送物并不受。十二年，普使内外群臣举士，义庆表举前临沮令新野庾实、前征奉朝请武陵龚祈、处士南阳师觉授。义庆留心抚物，州统内官长亲老不随在官舍者，一年听三吏饷家。先是，王弘为江州，亦有此制。在州八年，为西土所安。撰《徐州先贤传》十卷奏上之。又拟班固《典引》为《典叙》，以述皇代之美。

改授江州，又迁南兖州刺史，并带都督。寻即本号加开府仪同三司。性简素，寡嗜欲，爱好文义，文辞虽不多，足为宗室之表。历任无浮淫之过；唯晚节奉沙门颇致费损。少善骑乘，及长，不复跨马，招聚才学之士，远近必至。太尉袁淑文冠当时，义庆在江州请为卫军咨议。其余吴郡陆展、东海何长瑜、鲍照等，并有辞章之美，引为佐吏国臣。所著《世说》十卷，撰《集林》二百卷，并行于世。文帝每与义庆书，常加意斟酌。

鲍照字明远，东海人，文辞赡逸。尝为古乐府，文甚遒丽。元嘉中，河济俱清，当时以为美瑞。照为《河清颂》，其序甚工。照始尝谒义庆未见知，欲贡诗言志，人止之曰：“卿位尚卑，不可轻忤大王。”照勃然曰：“千载上有英才异士沉没而不闻者，安可数哉？大丈夫岂可遂蕴智能，使兰艾不辨，终日碌碌，与燕雀相随乎？”于是奏诗，义庆奇之。赐帛二十匹，寻擢为国侍郎，甚见知赏。迁秣陵令。文帝以为中书舍人。上好为文章，自谓人莫能及，照悟其旨，为文章多鄙言累句。咸谓照才尽，实不然也。临海王子顼为荆州，照为前军参军，掌书记之任。子顼败，为乱兵所杀。

义庆在广陵有疾，而白虹贯城，野麇入府，心甚恶之。因陈求还，文帝许解州，以本号还朝。二十一年，薨于都下，追赠司空，谥曰康王。子哀王晔嗣，为元凶所杀。晔子绰嗣，升明三年见杀，国除。

译文：

刘义庆自幼被宋武帝知遇，年龄十三岁时袭父封爵为南郡公。永初元年，又袭爵为临川王。元嘉年间任丹阳尹。有百姓黄初的妻子赵氏杀害儿媳，后被赦免，应该避孙子的杀母仇恨。刘义庆议论此事，认为“《周礼》说杀父母的仇，应该躲避到海外，盖因莫大的冤仇，照理不可削夺。至于骨肉相残杀的事体，应当到礼法之外探究。礼有对过失的宽宥，法没有仇祖的条文。何况赵氏的放纵暴虐，原本是因为酒，以实情议论动机，事情实在是年老昏耄迷乱所造成。难道能把年老昏耄的祖母，等同于路人的深仇？应该可以同在某地域居住，这对孝道无所亏缺。”永初六年，加尚书左仆射。八年，金星侵犯室女星座的左执法星，刘义庆怕有灾祸，乞求外镇。文帝下诏解释劝说他，认为：“天象茫远，不可揣摩，左执法星以前曾经有异变，王光禄至今平安无事。日食三天，是天下最忌讳的事，晋孝武帝初年出现此灾异。他是位平庸的君主，结果也没有什么变故。”刘义庆坚决请求解除仆射的职务，方才允许。

永初九年，放外任为平西将军、荆州刺史，加都督。荆州居上游的重要地位，物资兵甲占朝廷的一半，所以武帝几个儿子普遍担任过荆州刺史之职。刘义庆因为是宗室中的佼佼者，所以特别有这一授任。他秉性谦虚，开始到任直至离职，迎送的物品一概不接受。永初十二年，普遍让京城内外的群臣荐贤举士，刘义庆上表，举荐前临沮县令新野人庾实，前奉朝请武陵人龚祈，处士南阳人师觉授。刘义庆留心安抚接纳人物，州统辖的官长中父母亲年迈没有跟随到官舍的，一年允许三吏馈赠家属。在这以前，王弘任江州刺史，也实行过这种制度。他在州任八年，西土人士都很满意。撰写了《徐州先贤传》十卷，奏上。又仿照班固的《典引》撰写《典叙》，以叙述皇代的佳美。

后来改授江州，又迁任南兖州刺史，都兼都督。不久就以本官号加开府仪同三司。本性简约朴素，嗜好欲望很少，爱好文章义理，文章虽然数量不多，足以成为宗室的代表。经历的职任没有浮货淫乱的罪过，只是晚年侍奉佛僧浪费资财很多。少年时擅长骑马，待到年长，不再跨马鞍，招纳聚集文人学士，不论远近都招至。太尉袁淑的文章为当时的冠冕，刘义庆在江州时请他担任卫军咨议。其余如吴郡人陆展、东海人何长瑜、鲍照等人，都有擅长辞章的美才，引用为佐吏和国臣。他所著的《世说新语》十卷，撰写的《集林》二百卷，都流行在社会上。文帝每次写给刘义庆的书信，常特意斟酌文字。

鲍照字明远，东海人，文辞富赡超绝。曾经写古乐府诗，文辞很刚健美丽。元嘉年间，黄河、济水都很清，当时人以为这是祥瑞。鲍照撰写了《河清颂》，他写的序颇具工力。鲍照起初曾经拜见刘义庆，但没有被赏识，想要献诗以表明心志，有人制止他说：“卿地位还卑贱，不能轻率冒犯大王。”鲍照勃然大怒，说：“千年万载英才异士沉没而名声无闻的，不可胜数。大丈夫难道能永远蕴藏才智，使美恶贤愚不分，整天忙忙碌碌，追随平庸的人群吗？”于是将诗奏上，刘义庆很是珍奇。赐给帛二十匹，不久拔擢为国侍郎，很受赏识。迁任秣陵县令。文帝授任为中书舍人。皇上爱撰写文章，自以为别人比不上，鲍照领悟他的心思，写文章多言辞粗俗句子重复。人们都说鲍照才思枯竭，其实不是这样。临海王刘子顼任荆州刺史，鲍照任前军参军，并掌管书记的职责。后来刘子顼失败，鲍照被乱军杀死。

刘义庆在广陵生病，当时白虹贯城，野獐进入府署，心中十分厌恶。于是上书请求回京，文帝允许他解除州职，以本官号回朝。元嘉二十一年，死在京城。追赠司空，谥为康王。他的儿子哀王刘晔承袭封爵，后来被元凶刘劭杀害。刘晔的儿子刘绰承袭爵位，升明三年被杀，王国削除。

南史卷十九

列传第九

谢灵运

谢灵运，安西将军弈之曾孙而方明从子也。祖玄，晋车骑将军。父瑍，生而不慧，位秘书郎，早亡。灵运幼便颖悟，玄甚异之。谓亲知曰：“我乃生瑍，瑍儿何为不及我？”

灵运少好学，博览群书，文章之美，与颜延之为江左第一。纵横俊发过于延之，深密则不如也。从叔混特知爱之。袭封康乐公，以国公例除员外散骑侍郎，不就。为琅邪王大司马行参军。性豪侈，车服鲜丽，衣物多改旧形制，世共宗之，咸称谢康乐也。累迁秘书丞，坐事免。

宋武帝在长安，灵运为世子中军咨议、黄门侍郎，奉使慰劳武帝于彭城，作《撰征赋》。后为相国从事中郎，世子左卫率，坐辄杀门生免官。宋受命，降公爵为侯，又为太子左卫率。

灵运多愆礼度，朝廷唯以文义处之，不以应实相许。自谓才能宜参权要，既不见知，常怀愤惋。庐陵王义真少好文籍，与灵运情款异常。少帝即位，权在大臣，灵运构扇异同，非毁执政，司徒徐羡之等患之，出为永嘉太守。郡有名山水，灵运素所爱好。出守既不得志，遂肆意游遨，遍历诸县，动逾旬朔。理人听讼，不复关怀，所至辄为诗咏以致其意。

在郡一周，称疾去职，从弟晦、曜、弘微等并与书止之，不从。灵运父祖并葬始宁县，并有故宅及墅，遂移籍会稽，修营旧业。傍山带江，尽幽居之美。与隐士王弘之、孔淳之等放荡为娱，有终焉之志。每有一首诗至都下，贵贱莫不竞写，宿昔间士庶皆遍，名动都下。作《山居赋》，并自注以言其事。

文帝诛徐羡之等，征为秘书监，再召不起。使光禄大夫范泰与书敦奖，乃出。使整秘阁书遗阙，又令撰晋书，粗立条流，书竟不就。寻迁侍中，赏遇甚厚。灵运诗书皆兼独绝，每文竟，手自写之，文帝称为二宝。既自以名辈，应参时政，至是唯以文义见接，每侍上宴，谈赏而已。王昙首、王华、殷景仁等名位素不逾之，并见任遇，意既不平，多称疾不朝直。穿池植援，种竹树果，驱课公役，无复期度。出郭游行，或一百六七十里，经旬不归。既无表闻，又不请急。上不欲伤大臣，讽旨令自解。灵运表陈疾，赐假东归。将行，上书劝伐河北。而游娱宴集，以夜续昼。复为御史中丞传隆奏免官，是岁，元嘉五年也。

灵运既东，与族弟惠连、东海何长瑜、颍川荀雍、泰山羊璿之以文章赏会，共为山泽之游，时人谓之四友。惠连幼有奇才，不为父方明所知。灵运去永嘉还始宁，时方明为会稽，灵运造方明，遇惠连，大相知赏。灵运性无所推，唯重惠连，与为刎颈交。时何长瑜教惠连读书，亦在郡内，灵运又以为绝伦。谓方明曰：“阿连才悟如此，而尊作常儿遇之；长瑜当今仲宣，而饴以下客之食。尊既不能礼贤，宜以长瑜还灵运。”载之而去。荀雍字道雍，官至员外散骑郎。璿之字曜璠，为临川内史，被司空竟陵王诞所遇，诞败坐诛。长瑜才亚惠连，雍、璿之不及也。临川王义庆招集文士，长瑜自国侍郎至平西记室参军。尝于江陵寄书与宗人何勖，以韵语序义庆州府僚佐云：“陆展染白发，欲以媚侧室，青青不解久，星星行复出。”如此者五六句。而轻薄少年遂演之，凡人士并为题目，皆加剧言苦句，其文流行。义庆大怒，白文帝，除广州所统曾城令。及义庆薨，朝士并诣第叙哀，何勖谓袁淑曰：“长瑜便可还也。”淑曰：“国新丧宗英，未宜以流人为念。”庐陵王绍镇寻阳，以长瑜为南中郎行参军，掌书记之任。行至板桥，遇暴风溺死。

灵运因祖父之资，生业甚厚，奴僮既众，义故门生数百，凿山浚湖，功役无已。寻山陟岭，必造幽峻，岩嶂数十重，莫不备尽。登蹑常着木屐，上山则去其前齿，下山去其后齿。尝自始宁南山伐木开径，直至临海，从者数百。临海太守王琇惊骇，谓为山贼，末知灵运乃安。又要琇更进，琇不肯。灵运赠琇诗曰：“邦君难地崄，旅客易山行。”在会稽亦多从众，惊动县邑。太守孟顗事佛精恳，而为灵运所轻，尝谓顗曰：“得道应须慧业，丈人生天当在灵运前，成佛必在灵运后。”顗深恨此言。又与王弘之诸人出千秋亭饮酒，倮身大呼，顗深不堪，遣信相闻。灵运大怒曰：“身自大呼，何关痴人事。”

会稽东郭有回踵湖，灵运求决以为田，文帝令州郡履行。此湖去郭近，水物所出，百姓惜之，顗坚执不与。灵运既不得回踵，又求始宁休崲湖为田，顗又固执。灵运谓顗非存利人，政虑决湖多害生命，言论伤之。与顗遂隙。因灵运横恣，表其异志，发兵自防，露板上言。灵运驰诣阙上表，自陈本末。文帝知其见诬，不罪也。不欲复使东归，以为临川内史。

在郡游放，不异永嘉，为有司所纠。司徒遣使随州从事郑望生收灵运。灵运兴兵叛逸，遂有逆志。为诗曰：“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追讨禽之，送廷尉，廷尉论正斩刑。上爱其才，欲免官而已。彭城王义康坚执，谓不宜恕。诏以“谢玄勋参微管，宜宥及后嗣，降死徙广州”。

后秦郡府将宋齐受使至涂口，行达桃墟村，见有七人下路聚语，疑非常人，还告郡县，遣兵随齐掩讨禽之。其一人姓赵名钦，云“同村薛道双先与灵运共事，道双因同村成国报钦云：‘灵运犯事徙广州，给钱令买弓箭刀盾等物，使道双要合乡里健儿于三江口篡之。若得志如意后，功劳是同。遂合部党要谢不得，及还饥馑，缘路为劫。’”有司奏收之，文帝诏于广州弃市。临死作诗曰：“龚胜无余生，李业有终尽，嵇公理既迫，霍生命亦殒。”所称龚胜、李业，犹前诗子房、鲁连之意也。时元嘉十年，年四十九。所著文章传于世。

译文：

谢灵运，是安西将军谢弈的曾孙，是谢方明的侄子。祖父谢玄，是晋车骑将军。父谢瑍，生来不聪明，做官秘书郎，早死。谢灵运幼年时便聪明过人，谢玄认为他很出众。对亲近相识的人说：“我生了瑍儿，可是瑍儿怎么不及我？”

谢灵运少年时便好学，广泛阅览各种书籍，写的文章辞藻华美，和颜延之的文章都是江南第一流的作品。文章纵横流畅、俊逸新颖超过了颜延之，但深奥周密不如颜延之。族叔谢混特别了解并喜爱他。谢灵运承袭祖父的封爵为康乐公，按照国公的惯例规定授予员外散骑侍郎，没有就职。做琅邪王的大司马行参军。谢灵运喜欢豪华奢侈的生活，车马服饰新美华丽，衣物也多改变旧有的样式加以创新，世人全都模仿他，人们全都称他谢康乐。调做秘书丞，由于犯事被免官。

宋武帝刘裕在长安时，谢灵运做世子中军谘议、黄门侍郎，曾奉命出使去彭城慰劳宋武帝，写作《撰征赋》一篇。后来做相国从事中郎，世子左卫率，由于犯了随意杀死门生罪被免官。刘宋皇朝建立后，爵位由公降为侯，又做太子左卫率。

谢灵运的行为多有违背礼仪和法度之处，朝廷只是在有关文义的职位上安置他，不给他有实权的官职。谢灵运认为自己的才干应当担任朝中执掌权要的大臣，既然不受重视，心中常怀有怨恨不平的情绪。庐陵王刘义真年轻时喜好文籍，和谢灵运的交情不比寻常。宋少帝刘义符即位后，朝中权力掌握在大臣手中，谢灵运散布不同的见解，诽谤执政的人物，司徒徐羡之等人都有点怕他，调他出京做永嘉太守。永嘉郡中有名山秀水，这些都是谢灵运平素喜爱的。出京做郡守后既感到不得志，于是便尽情地四出遨游玩乐，走遍了全郡各个县，每出去一次就超过十天或一个月。对于管理官吏和办理公务的事，他不再关心，他每到一处便作诗歌咏，借此抒发自己的心意和志趣。

在郡满一年，便请病假离职，从弟谢晦、谢曜和谢弘微等都写信来劝导他，不听。谢灵运的祖父、父亲都安葬在始宁县，县里还有谢家的旧宅和别墅，于是谢灵运便移居到会稽郡，修葺营建原有的房舍。谢家的住宅依山临江，充分显示出幽雅山居美丽的景致。谢灵运和隐士王弘之、孔淳之等人纵情游乐，有在这里终老一生的心愿。每当写作一首诗传到京城来，不论贵贱人物莫不争着抄写，一夜之间在文士和平民中间就传遍，名声震动了京城。谢灵运又写作一篇《山居赋》，并且自己做出注解用来说明赋中写到的事情。

宋文帝杀掉徐羡之等大臣之后，召谢灵运做秘书监，两次下召令他都不赴任。宋文帝让光禄大夫范泰写信劝导和鼓励，谢灵运才去就职。文帝让他整理宫中秘阁藏书的遗失缺漏，又命令他写作晋朝的历史。他粗略地草拟出条例和目录，书没有写成。不久升做侍中，受到的赏赐和待遇都很优厚。谢灵运作的诗写的字都是绝好的杰作，每当作完文章，亲手把它写下来，宋文帝称他的诗和字是二宝。过去谢灵运认为自己是名流，应该参与国家大政，到这时他还只能以文才被接待，每当侍从皇帝宴会时，只是谈论赏析诗文而已。王昙首、王华、殷景仁等名望和地位一向都超不过他，可是都受到朝廷的信任和重用，为此谢灵运心中不平，经常装病不上朝值差。谢灵运在住宅里挖池塘植树木，栽竹子种果树，驱使民众充当公家的劳役，一切都没有固定的日期和限度。谢灵运离城出游，有时走出一百多里或六七十里，过十天也不返回。既不上表报告，又不告病请假。皇帝不想伤害大臣，传话让他自己辞职。于是谢灵运便上表陈述有病，皇帝准奏让他东归。刚要出发的时候，他又上书劝说皇帝征伐河北。谢灵运游乐宴会，以夜继日。又被御史中丞傅隆启奏免除官职，这年，正是宋文帝元嘉五年。

谢灵运东归到会稽之后，和本家兄弟谢惠连、东海何长瑜、颍川荀雍、泰山羊璿之经常聚会欣赏文章，一同游览山水，当时人称他们为四友。谢惠连少年时便有出众的才华，不被他父亲谢方明所了解。谢灵运离开永嘉回到始宁，当时谢方明正做会稽郡守，谢灵运去拜望谢方明，遇见谢惠连，极其赞赏谢惠连，谢灵运本性从不推崇别人，唯独推崇谢惠连，和他成为生死之交。当时何长瑜正教谢惠连读书，也在会稽郡任职，谢灵运认为他也是杰出无比的人才。谢灵运对谢方明说：“阿连兄弟有如此聪明才智，可是大人竟把他当作一般孩子看待；何长瑜是当今的王粲，可是大人竟用下客的饭食待他。大人既不能礼遇贤士，应该把何长瑜还给侄儿灵运。”便同何长瑜一起乘船离去。荀雍，字道雍，官做到员外散骑侍郎。羊璿之字曜璠，做临川内史，受到司空竟陵王刘诞的相知和恩遇，刘诞失败后羊璿之被杀。何长瑜的才智不如谢惠连，但是荀雍，羊璿之又不及何长瑜。临川王刘义庆召集文士，何长瑜的官职从国侍郎做到平西记室参军。何长瑜曾经在江陵寄信给本家人何勖，用韵语的形式记述刘义庆府中僚佐的情况说：“陆展染黑白发，想着取媚小妾，黑色不能持久，点点白茬又露。”像这样的有五六句。有些轻薄少年便加以铺叙，一些士人都来给它加上题目，全用些刻薄挖苦的言辞，使它到处流传。刘义庆知道后大怒，向文帝报告，把何长瑜贬到广州管下的曾城做县令。刘义庆死后，朝中人士都到宅里来吊唁致哀，何勖对袁淑说：“何长瑜就可以回京了。”袁淑说：“国家新死了宗室的英才，还不是想起流放者的时候。”庐陵王刘绍镇守寻阳，用何长瑜做南中郎行参军，掌书记的职务。何长瑜走到板桥，遇到暴风落水淹死。

谢灵运继承了祖父的资产，家业丰厚，奴僮很多，义从故吏门生也有几百人，开山淘湖，工程劳役没有停止过。每次登山爬岭，一定要到最幽静奇险的去处观赏，重岩叠嶂几十里，没有不全去看过的。登山时经常穿着特制的带齿的木底鞋，上山时取下鞋的前齿，下山时取下鞋的后齿。又曾经亲自带着人从始宁南山伐树开路，直到临海，随从的人员有几百人。临海太守王琇听到信后很惊骇，认为是山贼，事后知道是谢灵运才安下心来。谢灵运便邀请王琇一同前进，王琇不肯应邀。谢灵运写诗赠给王琇说：“太守害怕险峻，来客乐于山行。”谢灵运在会稽也有很多从人，经常惊动县邑的长官。太守孟顗精勤诚恳拜佛，遭到谢灵运的轻蔑，曾经对孟顗说：“得到成佛必须要有慧根，大人升天将在灵运之前，但是成佛要落在灵运之后。”孟顗对这话怀恨在心。谢灵运又会同王弘之等人到千秋亭饮酒，脱光衣服大喊大叫，孟顗极为不满，派人去朝廷报告，谢灵运大怒说：“我自己大喊，和傻子白痴有什么相干。”

会稽东城外有回踵湖，谢灵运请求打开口子放水改湖造田，文帝下令让州郡照办。这湖距离城郭很近，水中所出物产，百姓都很珍惜，孟顗坚决不同意把湖给谢灵运改田。谢灵运得不到回踵湖之后，又请求要始宁的休崲湖改田，孟顗又固执不给。谢灵运认为孟顗并非心存利民的想法，正是借口怕决湖之后将会伤害众多人命，制造言论来中伤谢灵运。因此他和孟顗结下了怨恨。因为谢灵运横行放肆，孟顗上表说谢灵运心怀异志，出兵自加防备，封书送上朝廷。谢灵运亲自骑马前去朝廷上表，陈述自己和孟顗争执的缘由。文帝知道谢灵运受到诬告，没有给他加罪。文帝不想让他再回东方去，便用他做临川内史。

谢灵运在临川郡里遨游，和在永嘉时没有不同，遭到有关官员的纠弹，司徒遣使随州从事郑望生去收捕谢灵运。谢灵运便起兵叛逃，从此产生了反逆的心思。作诗说：“韩国被灭张良奋起复仇，秦始皇称帝鲁仲连感到受辱，我本是寄身江海的人士，无限感佩古代的忠义君子。”郡中追击并擒获谢灵运，并交朝中廷尉，廷尉判处斩刑。文帝爱惜他的才华，打算只免除他的官职就罢了。彭城王刘义康坚持执行廷尉的判决，认为不该宽恕。诏书说：“谢玄的功勋和管仲相等，应该宽恕他的后代，减去死刑把他流放到广州。”

后来秦郡府将宋齐接受使命到涂口去，路过桃墟村时，发现有七个人聚在路边一起说话，宋齐怀疑他们不是好人，回头报告给郡县长官，派兵跟随宋齐去袭击并把他们活捉。其中一个人姓赵名钦，他供说：“同村人薛道双先前曾给谢灵运做事，薛道双托同村人成国告诉赵软说：‘谢灵运犯事被流放去广州，谢灵运出钱让买弓箭刀盾等兵器，并让薛道双集合乡里中健壮的汉子在三江口劫下谢灵运。如果得手成功之后，都有同样的功劳赏赐。’于是我便集合同伙的人前去拦截谢灵运没成，回来后都很饿，顺便打算在路上抢劫。”主管官员上奏并把这伙人收监，文帝下诏命令把这些人在广州处决。谢灵运临刑前作诗说：“龚胜不贪生，李业忠节尽，嵇康守理死，霍原恨殒命。”诗里称赞龚胜、李业，是和先前在诗中称道张良和鲁仲连是同样的心意。当时是元嘉十年，谢灵运年纪四十九岁。谢灵运所作的文章流传在世上。

南史卷五十三

列传第四十三

昭明太子萧统

昭明太子统字德施，小字维摩，武帝长子也。以齐中兴元年九月生于襄阳。武帝既年垂强仕，方有冢嗣；时徐元瑜降；而续又荆州使至，云：“萧颖胃暴卒。”时人谓之三庆。少日而建邺平，识者知天命所集。

天监元年十一月，立为皇太子。时年幼，依旧居于内，拜东宫官属，文武皆人直永福省。五年六月庚戌，出居东宫。

太子生而聪睿，三岁受《孝经》《论语》，五岁遍读五经，悉通讽诵。性仁孝，自出宫，恒思恋不乐。帝知之，每五日一朝，多便留永福省，或五日三日乃还宫。八年九月，于寿安殿讲《孝经》，尽通大义。讲毕，亲临释奠于国学。

年十二，于内省见狱官将谳事。问左右曰：“是皂衣何为者？”曰：“廷尉官属。”召视其书，曰：“是皆可念，我得判否？”有司以统幼，绐之曰：“得。”其狱皆刑罪上，统皆署杖五十。有司抱具狱，不知所为，具言于帝，帝笑而从之。自是数使听讼，每有欲宽纵者，即使太子决之。建康县谳诬人诱口，狱翻，县以太子仁爱，故轻当杖四十。令曰：“彼若得罪，便合家孥戮，今纵不以其罪罪之，岂可轻罚而已，可付冶十年。”

十四年正月朔旦，帝临轩，冠太子于太极殿。旧制太子著远游冠、金蝉翠緌缨，至是诏加金博山。太子美姿容，善举止，读书数行并下，过目皆忆。每游宴祖道，赋诗至十数韵，或作剧韵，皆属思便成，无所点易。帝大弘佛教，亲自讲说。太子亦素信三宝，遍览众经。乃于宫内别立慧义殿，专为法集之所。招引名僧，自立《二谛》《法身义》。普通元年四月，甘露降于慧义殿，咸以为至德所感。时俗稍奢，太子欲以己率物，服御朴素，身衣浣衣，膳不兼肉。

三年十一月，始兴王憺薨。旧事以东宫礼绝傍亲，书翰并依常仪。太子以为疑，命仆刘孝绰议其事。孝绰议曰：“案张镜撰《东宫仪记》，称‘三朝发哀者，逾月不举乐；鼓吹寝奏，服限亦然。’。寻傍绝之义，义在去服，服虽可夺，情岂无悲。铙歌辍奏，良亦为此。既有悲情，宜称兼慕，卒哭之后，依常举乐，称悲竟，此理例相符。谓犹应称兼慕，请至卒哭。”仆射徐勉、左率周舍、家令陆襄并同孝绰议。太子令曰：“张镜《仪记》云，‘依《士礼》，终服月称慕悼’。又云，‘凡三朝发哀者，逾月不举乐’。刘仆议云，‘傍绝之义，义在去服，服虽可夺，情岂无悲。卒哭之后，依常举乐，称悲竟，此理例相符’。寻情悲之说，非止卒哭之后，缘情为论，此自难一也。用张镜之‘举乐’，弃张镜之‘称悲’。一镜之言，取舍有异，此自难二也。陆家令止云‘多历年所’，恐非事证。虽复累稔所用，意常未安。近亦尝以此问外，由来立意，谓犹应有慕悼之言。张岂不知举乐为大，称悲事小。所以用小而忽大，良亦有以。至如元正六佾，事为国章，虽情或未安，而礼不可废。铙吹军乐，比之亦然，书疏方之，事则成小。差可缘心。声乐自外，书疏自内，乐自他，书自己。刘仆之议，即情未安。可令诸贤更共详衷。司农卿明山宾、步兵校尉朱异议，称“慕悼之解，宜终服月”。于是付典书遵用，以为永准。

七年十一月，贵嫔有疾，太子还永福省，朝夕侍疾，衣不解带。及薨，步从丧还宫，至殡，水浆不入口，每哭辄恸绝。武帝敕中书舍人顾协宣旨曰：“毁不灭性，圣人之制，不胜丧比于不孝。有我在，那得自毁如此。可即强进饮粥。”太子奉敕，乃进数合，自是至葬，日进麦粥一升。武帝又敕曰：“闻汝所进过少，转就羸瘦。我比更无余病，政为汝如此，胸中亦填塞成疾。故应强加饘粥，不俟我恒尔悬心。”虽屡奉敕劝逼，终丧日止一溢，不尝荣果之味。体素壮，腰带十围，至是减削过半。每人朝，士庶见者莫不下泣。

太子自加元服，帝便使省万机，内外百司奏事者填塞于前。太子明于庶事，每所奏谬误巧妄，皆即辩析，示其可否，徐令改正，未尝弹纠一人。平断法狱，多所全宥，天下皆称仁。性宽和容众，喜愠不形于色。引纳才学之士，赏爱无倦。恒自讨论填籍，或与学士商榷古今，继以文章著述，率以为常。于时东宫有书几三万卷，名才并集，文学之盛，晋、宋以来未之有也。

性爱山水，于玄圃穿筑，更立亭馆，与朝士名素者游其中。尝泛舟后池，番禺侯轨盛称此中宜奏女乐。太子不答，咏左思招隐诗云：“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轨渐而止。出宫二十余年，不畜音声。未薨少时，敕赐太乐女伎一部，略非所好。

普通中，大军北侵，都下米贵。太子因命菲衣减膳。每霖雨积雪，遣腹心左右周行闾巷，视贫困家及有流离道路，以米密加振赐，人十石。又出主衣绢帛，年常多作襦袴，各三千领，冬月以施寒者，不令人知。若死亡无可敛，则为备棺槥。每闻远近百姓赋役勤苦，辄敛容变色。常以户口未实，重于劳扰。吴兴郡屡以水灾不熟，有上言当漕大渎以泻浙江。中大通二年春，诏遣前交州刺史王弈假节发吴、吴兴、信义三郡人丁就役。太子上疏曰：“伏闻当遣王弈等上东三郡人丁开漕沟渠，导泄震泽，使吴兴一境无复水灾，暂劳永逸，必获后利。未萌虽睹，窃有愚怀。所闻吴兴累年失收，人颇流移，吴郡十城，亦不全熟，唯信义去秋有稔，复非恒役之民。即日东境谷稼犹贵，劫盗屡起，在所有司，皆不闻奏。今征戍未归，强丁疏少，此虽小举，窃恐难合。吏一呼门，动为人蠹。又出丁之处，远近不一，比得齐集，已妨蚕农。去年称为丰岁，公私未能足食，如复今兹失业，虑恐为弊更深。且草窃多伺候人间虚实，若善人从役，则抄盗弥增。吴兴未受其益，内地已离其弊。不审可得权停此功，待优实以不？”武帝优诏以喻焉。

太子孝谨天至，每人朝，未五鼓便守城门开。东宫虽燕居内殿，一坐一起，恒向西南面台。宿被召当人，危坐达旦。

三年三月，游后池，乘雕文舸摘芙蓉。姬人荡舟，没溺而得出，因动股，恐贻帝忧，深诫不言，以寝疾闻。武帝敕看问，辄自力手书启。及稍笃，左右欲启闻，犹不许，曰：“云何令至尊知我如此恶。”因便鸣咽。四月乙巳，暴恶，驰启武帝，比至已薨，时年三十一。帝临哭尽哀，诏敛以衮冕，谥曰昭明。五月庚寅，葬安宁陵，诏司徒左长史王筠为哀册文。朝野惋愕，都下男女奔走宫门，号泣满路。四方甿庶及疆徼之人，闻丧皆哀恸。

太子性仁恕，见在宫禁防捉荆子者，问之，云以清道驱人。太子恐复致痛，使捉手板代之。频食中得蝇虫之属，密置柈边，恐厨人获罪，不令人知。又见后阁小儿摊戏，后属有狱牒摊者法，士人结流徒，庶人结徒。太子曰：“私钱自戏，不犯公物，此科太重。”令注刑止三岁，士人免官。狱牒应死者必降长徒，自此以下莫不减半。

所著文集二十卷，又撰古今典诰文言为《正序》十卷，五言诗之善者为《英华集》二十卷，《文选》三十卷。

薨后，长子东中郎将南徐州刺史华容公欢封豫章郡王，次子枝江公誉封河东郡王，曲江公察封岳阳郡王，封武昌郡王，鉴封义阳郡王，各二千户。女悉同正主。蔡妃供侍一同常仪，唯别立金华宫为异。帝既废嫡立庶，海内噂，故各封诸子大郡以慰其心。岳阳王察流涕受拜，累日不食。

初，丁贵嫔薨，太子遣人求得善墓地，将斩草，有卖地者因阉人俞三副求市，若得三百万，许以百万与之。三副密启武帝，言太子所得地不如今所得地于帝吉，帝末年多忌，便命市之。葬毕，有道士善图墓，云“地不利长子，若厌伏或可申延”。乃为蜡鹅及诸物埋墓侧长子位。有宫监鲍邈之、魏雅者，二人初并为太子所爱，邈之晚见疏于雅，密启武帝云：“雅为太子厌祷。”帝密遣检掘，果得鹅等物。大惊，将穷其事。徐勉固谏得止，于是唯诛道士，由是太子迄终以此惭慨，故其嗣不立。后邵陵王临丹阳郡，因邈之与乡人争婢，议以为诱略之罪牒宫，简文追感太子冤，挥泪诛之。邈之兄子僧隆为宫直，前未知邈之侄，即日驱出。

先是人间谣曰：“鹿子开城门，城门鹿子开，当开复未开，使我心徘徊。城中诸少年，逐欢归去来。”鹿子开者，反语为来子哭，云帝哭也。欢前为南徐州，太子果薨，遣中书舍人臧厥追欢于崇正殿解发临哭。欢既嫡孙，次应嗣位，而迟疑未决。帝既新有天下，恐不可以少主主大业，又以心衔故，意在晋安王，犹豫自四月上旬至五月二十一日方决。欢止封豫章王还任。往谣言“心徘徊”者，未定也。“城中诸少年，逐欢归去来”，复远徐方之象也。欢字孟孙，位云麾将军、江州刺史。薨，谥安王。子栋嗣。

论曰：甚矣，谗佞之为巧也！夫言附正直，迹在恭敬，悦目会心，无施不可。至乃离父子，间兄弟，废楚嫡，疏汉嗣，可为太息，良非一涂。以昭明之亲之贤，梁武帝之爱之信，谤言一及，至死不能自明，况于下此者也。综处秦政之疑，怀负尺之志，肆行狂悖，卒致奔亡。庐陵多财为累，雄心自立，未及骋暴，早没为幸。南康为政有方，居丧以礼，惜乎早夭，不拯危季。邵陵少而险躁，人道顿亡，晚致勤王，其殆优矣。武陵地居势胜，卒致倾覆，才轻志大，能无及乎？

译文：

昭明太子萧统字德施，小字维摩，是梁武帝的长子。齐中兴元年九月在襄阳出生。当时梁武帝年近四十，方有继嗣；徐元瑜投降；接着荆州使者来到，说：“萧颖胄突然死亡。”当时人认为这是三件喜庆的事。又过了几天建邺平定，有识之士知道这是天命所集聚。

天监元年十一月，立为皇太子。当时尚年幼，依旧住在宫内，拜授东宫官属，文武职都进入永福省值勤。天监五年六月，方才在东宫居住。

太子天生聪明睿智，三岁时开始听讲《孝经》《论语》，五岁时遍读五经，全能够朗读。秉性仁爱孝顺，从出宫当天起，常思恋父母，闷闷不乐。皇帝知道后，每五天朝见一次，大多顺便留在永福省，或留五天，或留三天，方才回东宫。天监八年九月，在寿安殿讲论《孝经》，全通晓它的大义。讲论完毕，亲自到国学设酒祭祀。

十二岁那年，在内省看见法官将要平议罪案，问身边人说：“这穿黑色衣服的人是干什么的？”身边人回答：“是廷尉的官属。”召来看他的文书，说：“这都可以诵读，我能不能判决？”有关部门的负责人因为萧统年幼，骗他说：“能！”其案都属于刑罪上，萧统全签署杖打五十。有关部门的负责人抱持狱案文书，不知该如何办，就报告武帝，武帝笑着说，就按签署的办。从此多次让萧统旁听诉讼，每有要从宽处理的，就让他决断。建康县平议案件，诬蔑人诱供，案翻，县令因为太子仁爱，故意从轻，判决仗打四十。太子下令说：“他如果有罪，就要全家杀戮。今天纵使不按他的罪状处理，难道可以轻罚了事，可交付冶工服刑役十年。”

天监十四年正月初一早上，皇帝亲临堂前在太极殿为太子举行冠礼。旧制度太子头戴远游冠，金黄色的蝉翠绿色的缨带，到此时诏令加上金博山。太子姿容佳美，举止文雅，读书数行俱下，过目不忘。每逢游宴饯行，赋诗到十几韵，或者作难写的韵，都专注地思索便成，不用改动。武帝大力弘扬佛教，亲自讲说佛经。太子也崇信佛教，博览群经。就在宫内另建慧义殿，专门作为佛法集会的所在。招引名僧，自立“二谛”、“法身义”。普通元年四月，甘露降在慧义殿，都认为是最高尚的道德所感应。当时的风俗逐渐奢侈，太子想自身作表率，服装用具朴素，身穿水洗衣服，膳食不兼有两种肉菜。

普通三年十一月，始兴王萧憺死。旧例东宫断绝旁系亲戚的礼节，书札都说依照平常的礼仪。太子心中怀疑，令太子仆刘孝绰议论此事。刘孝绰议论道：“查张镜撰写的《东宫仪记》，说‘三天发哀的，超过一个月不奏乐；鼓吹停奏，服丧的期限也是如此。’追寻旁亲绝礼的本义，本义在于除服，丧服虽可除去，心情岂能不悲伤。铙歌停奏，确实因为这个原因。既然有悲伤的感情，应该称兼有慕悼，百天卒哭以后，照常奏乐，称作悲伤终止，此理和旧例相符合。我以为还应兼有慕悼，到卒哭之日为止。”仆射徐勉、左率周舍、家令陆襄都同意刘孝绰的议论。太子下令说：“张镜的《仪记》说‘依照《士礼》，终服之月称慕悼’。又说‘凡是三天发哀的，超过一个月不奏乐’。刘仆议论说，‘旁亲绝礼的本义，本义在于除服，丧服虽可除去，心情岂能不悲伤。百天卒哭以后，照常奏乐，称作悲伤终止，此理和旧例相符合’。寻思情感悲伤的说法，不止在卒哭以后，由感情而议论，这是自难之一，引用张镜的‘奏乐’，放弃张镜的‘称悲’，同样是张镜的话，取舍有不同，这是自难之二。陆家令只说：‘多经历年所’，恐怕不是事实例证。虽然连年所遵用，意下常不以为允妥。近日来也曾就这个问题问外面的人，它的由来和立意，以为还应有慕悼的话。张镜难道不知道奏乐为大，称悲事小，所以采用小的而忽略大的，一定有它的原因。至于像元正时六列的乐舞，事情属于国家典章，虽然心情有不安，但是礼不可废。铙吹军乐，比仿它也应如此，书疏依照它，事情则成就其小。尚可抒发心情。声乐从外，书疏从内，乐从他人，书从自己。刘仆的议论，近情欠妥，可让诸贤再详述己见。”司农卿明山宾、步兵校尉朱异议论，说：“慕悼的解除，应该在终服之月。”于是写入典书遵照实行，作为长远的准则。

普通七年十一月，贵嫔患病，太子回到永福省，早晚侍候，晚上不解衣带。待到贵嫔去世，徒步送丧回宫，直到殡葬，水汤不进口，每次哭起来常悲痛欲绝。武帝敕令中书舍人顾协传达旨意说：“因悲痛而消瘦但不危及生命，这是圣人传下来的条规，不能坚持到除服和不孝是相同的。有我在，怎能这样自我毁灭，可马上勉强饮粥。”太子奉敕令，就进食数合，从此日到安葬，一天喝麦粥一升。武帝又敕令说：“听说你进食过少，逐渐羸弱消瘦。我近来没有别的病，只因为你这样，胸中也堵塞成病。所以要勉强增食稠粥，不要我常为你悬心。”虽然屡次奉敕令劝说逼迫，一直到除丧那天，每天只进食一溢粮，不尝蔬菜水果。身体平素很强壮，腰带长十围，至此减少大半。每次入朝，士族庶民见到他没有不流泪的。

太子自从行冠礼以后，武帝便让他料理庶务，内外百司奏事者充塞朝堂。太子明晓众事，有所奏谬误巧妄的，都马上予以辩析，明示可否，慢慢让他改正，不曾弹劾纠举一人。平断案狱，多加宽宥保全，天下人都称太子仁爱。秉性宽厚和顺，能容人，喜怒之情不表现在脸色上。引诱接纳有才学的士人，赏识珍爱不知疲倦。常自己探讨古代典籍，或者与学士商榷古今，继而撰写文章著述，大率形成习惯。当时东宫有书近三万卷，著名的人才聚集，文学的盛况，是从晋、宋以来没有过的。

他本性喜爱山水，在玄圃穿渠堆山，又建立亭台馆阁，与朝士素来有名望的人在其中游玩。曾经在后池乘小舟漂浮，番禺侯轨极力陈说这里适宜演奏女乐。太子不回答，诵左思的《招隐诗》：“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轨惭愧不言。出宫二十多年，不集聚奏乐唱歌的人。死前，敕令赐给太乐的女妓一部，约略非他所爱好。

普通年间，大军北伐，京城中米价昂贵。太子因而命令节衣缩食。每逢霖雨积雪天气，就派遣心腹左右巡行街巷，视贫困人家以及流浪在道路上的人，暗中赈赐粮食，一人十石。又拿出主衣的绢帛，常年制作许多短衣短裤，各有三千领，冬天施舍给寒冷的人，不让人知晓。如果死亡没有殓，就为他准备棺材。每次听说远近百姓赋役辛勤劳苦，马上流露出同情的神色。他常认为：百姓的户口不实，比劳役扰乱更为严重。吴兴郡连年因为水灾而绝收，有人上言说应该挖掘大的沟渠以流泻浙江的水。中大通二年春天，诏令派遣前交州刺史王奕假节，征发吴、吴兴、信义三郡人丁，服劳役挖渠。太子上书说：“听说要派遣王奕等人，征发东三郡人丁开漕运沟渠，导泄震泽，让吴兴郡境内不再有水灾，一劳永逸，以后必定得到惠利。事情尚未发生难以看得清楚，但我私下也有愚陋的想法。听说吴兴郡连年失收，百姓多流移在外，吴郡的十个县，也没有全收，只有信义去年秋季丰收，也不是长期劳役的农民家庭。近日东部境土粮食昂贵，强盗屡起，当地有关部门，都不上奏。如今征发的戍卒尚未返回。强壮的男丁稀少，此次虽然是较小的举动，人丁怕也难以如数征发。吏在门口一呼，动辄对人造成侵害。又出丁的地方，远近不一，等到集合齐，已经妨害了农桑。去年号称丰收，公私都不能足食丰衣，如果今天再让百姓失业，考虑造成的弊害更深。况且草寇窃贼多观察民间虚实，如果良民服役，那么抄掠盗窃的事必然增加。吴兴郡尚未收到它的利益，内地已受它的弊害。不知能不能暂停这项工程，待丰收充实的年份再兴此功？”武帝下诏进行教谕。

太子的孝顺谨慎属于天性，每次上朝，时间不到五鼓就等待城门开启。退朝后在东宫内殿闲居，一坐一起，常面向西南的朝廷。晚上受召要进宫，就端坐到天亮。

中大通三年三月，在后池游玩，乘坐雕纹小船采摘芙蓉花。宫女摇荡小船，太子落水，虽被救出，但大腿受伤，怕给武帝带来忧虑，告诫身边人不准将此事说出，以生病上奏武帝。武帝派人探视询问病情，常自己动手写书启奏。待到伤势转重，身边人要启奏武帝知道，他还不允许，说：“为什么要至尊知道我病得这么严重。”于是低声哭泣。四月乙巳那天，病情突然加重，身边人骑马启奏武帝，待武帝来到，已死，享年仅三十一岁。武帝驾临痛哭极尽哀伤之情，诏令用衮衣和冠冕装敛，谥号昭明。五月庚寅，埋葬在安宁陵。诏令司徒左长史王筠撰写哀册文。朝野人等都惋惜惊愕，京城男女奔走宫门，号哭流泪的人布满道路。各地的庶人农夫以及边境上的人，听到丧事都很哀痛。

太子本性仁爱宽恕，他看到宫禁卫队有拿荆条的，问他们，说用荆条清道驱赶百姓。太子怕被驱赶的人疼痛，使他们拿手板代替它。饭菜中常有蝇虫之类，他暗中放在盘边，怕厨师得罪，不让人知道。又见到后阁的小孩赌博游戏，以后看到处理赌博的法律条文：士人赌博的结案后流放到边疆服劳役，庶人结案后在原地服劳役。太子说：“私钱自己玩，不侵犯公物，这个处罚太重。”令改刑限三年，士人免官。狱书应该处死的必定降为长期徒刑，死罪以下的都予以减半。

他著有文集二十卷，又撰写古今典诰文言取名《正序》十卷，选五言诗的嘉美者辑为《英华集》二十卷，《文选》三十卷。

太子死后，他的长子东中郎将、南徐州刺史、华容公萧欢封为豫章郡王，次子枝江公萧誉封为河东郡王，曲江公萧詧封为岳阳郡王，萧封为武昌郡王，萧鉴封为义阳郡王，食邑各二千户。他的女儿和公主待遇完全相同。蔡妃的供给待遇和常仪相同，只是另立了金华宫。武帝废嫡子立庶子后，海内议论纷纷，所以封诸子于大郡作为安慰。岳阳王萧詧流涕拜受，连日吃不下饭。

起初，丁贵嫔死，太子派人找到风水好的墓地，就要斩除荒草，有卖地的人通过宦官俞三副请求卖一块地，如果卖得三百万，答应将一百万给俞三副。于是俞三副暗地启奏武帝，说太子所得那块地不如现在所得这块地对武帝吉利，武帝晚年多忌讳，便诏令买这块地。埋葬完毕，有一位道士善于看墓地，说“此墓地对长子不利，如果用巫术诅咒制服也许可以排解。”于是用蜡鹅和其他物品埋在墓侧长子的位置。有宫监鲍邈之、魏雅二人，起初都被太子垂爱，鲍邈之后来被魏雅疏远了，暗中启奏武帝说：“魏雅替太子用诅咒巫术祈祷。”武帝暗地派人检查挖掘，果然发现鹅等物。武帝大惊，要彻底查处此事。徐勉坚决劝谏方才作罢，于是只把道士杀死，因此太子死前都因此事惭愧愤慨，所以他的后嗣不能继立为皇帝。后来邵陵王出任丹阳郡，通过鲍邈之和乡人争夺婢女，论为诱略的罪，文书送入宫中，简文帝追思太子的冤枉，含泪将鲍邈之杀死。鲍邈之的侄子鲍僧降担任宫直，以前简文帝不知是鲍邈之的侄子，知道的当天就驱逐出宫。

先前民间有歌谣说：“鹿子开城门，城门鹿子开，当开复未开，使我心徘徊。城中诸少年，逐欢归去来。”“鹿子开”，谐音是“来子哭”，说皇帝要哭。萧欢以前任南徐州刺史，太子果然病死。派遣中书舍人臧厥将萧欢追回在崇正殿解开头发，和众人一起举哀。萧欢既然是嫡孙，按次序应该继承帝位，却迟疑不决。皇帝刚享有天下，恐怕不能以少年君主主持帝业，又因心中含恨的缘故，意在立晋安王为继嗣，从四月上旬犹豫到五月二十一日，方才下决心。萧欢只封为豫章王，回到任所。以前的歌谣说“心徘徊”，就是未定的意思。“城中诸少年，逐欢归去来”，是再回徐州的象征。萧欢字孟孙，任职云麾将军、江州刺史。死，谥安王。他的儿子萧栋继承爵位。

评论说：厉害啊，说坏话谄媚的巧妙。言语依附正直，行迹在于恭敬，悦目会心，没有不可散布的。至于离间别人父子兄弟，废黜楚王之嫡长，疏远汉室的继嗣，令人叹息，确不是一种途径。以昭明太子的嫡亲和贤能，梁武帝对他的垂爱和信赖，毁谤的话一出口，到死不能自我分辨明白，何况不如他的人呢！萧综处在秦嬴政的可疑地位，怀有负尺的志向，行为放肆狂悖，终于导致逃亡。庐陵王因多财连累，有自立的雄心，尚未能肆行暴虐，早死可以说是万幸。南康王处理政务有方术，行丧服以礼办事，可是过早的夭折，不能拯救危亡的乱世。邵陵王年少，阴险暴躁，丧失人道，晚年能够出兵勤劳王师，这是他的优点。武陵王处在形胜地区，最终败死，他才轻志大，灾祸能不降临吗？

南史卷六十九

列传第五十九

傅縡

傅縡字宜事，北地灵州人也。父彝，梁临沂令。縡幼聪敏，七岁诵古诗赋至十余万言。长好学，能属文。太清末，丁母忧，在兵乱中，居丧尽礼，哀毁骨立，士友以此称之。后依湘州刺史萧循。循颇好士，广集坟籍，縡肆志寻阅，因博通群书。王琳闻其名，引为府记室。琳败，随琳将孙玚还都。时陈文帝使颜晃赐玚杂物，玚托縡启谢，词理周洽，文无加点。晃还言之文帝，召为撰史学士。再迁骠骑安成王中记室，撰史如故。

縡笃信佛教，从兴皇寺慧朗法师受《三论》，尽通其学。寻以本官兼通直散骑侍郎使齐，还，累迁太子庶子、仆。

后主即位，迁秘书监、右卫将军，兼中书通事舍人，掌诏诰。縡为文典丽，性又敏速，虽军国大事，下笔辄成，未尝起草，沈思者亦无以加，甚为后主所重。然性木强，不持检操，负才使气，陵侮人物，朝士多衔之。会施文庆、沈客卿以佞见幸，专制衡轴，而縡益疏。文庆等因共谮之，后主收縡下狱。縡素刚，因愤恚，于狱中上书曰：“夫人君者，恭事上帝，子爱黔黎，省嗜欲，远谄佞，未明求衣，日旰忘食，是以泽被区宇，庆流子孙。陛下顷来酒色过度，不虔郊庙之神，专媚淫昏之鬼。小人在侧，宦竖弄权，恶忠直若仇雠，视百姓如草芥。后宫曳绮绣，厩马余菽粟，兆庶流离，转尸蔽野，货贿公行，帑藏损耗，神怒人怨，众叛亲离。恐东南王气，自斯而尽。”书奏，后主大怒。顷之稍解，使谓曰：“我欲赦卿，卿能改过不？”縡对曰：“臣心如面，臣面可改，则臣心可改。”后主于是益怒，令宦者李善度穷其事，赐死狱中。有集十卷。

縡虽强直有才，而毒恶傲慢，为当世所疾。及死，有恶蛇屈尾来上灵床，当前受祭酹，去而复来者百余日。时时有弹指声。

译文：

傅縡字宜事，是北地灵州人。父亲名彝，是梁朝临沂县令。他幼年时便聪明敏慧，七岁时读过的古诗赋已经多达十多万字。长大后好学，善于作文。梁武帝太清末年，母亲去世，在兵荒马乱中，服丧尽礼，哀痛悲伤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士人朋友因此称赞他的孝行。后来傅縡依附湘州刺史萧循。萧循很喜欢交接士人，广泛收集古书，傅縡可以随意阅读，于是博览通达群书。王琳听说傅縡的名声，提拔他做府记室。王琳失败后，傅縡随从王琳的部将孙玚回到京城建康。当时陈文帝陈蒨派颜晃给孙玚送去礼品杂物，孙玚托傅縡代写回信表示谢意，信的内容周备融洽，文章不加点改。颜晃回朝对陈文帝讲了傅縡的文才，文帝召傅縡为撰史学士。又调骠骑将军安成王陈顼中记室，撰史学士职务不变。

傅縡诚心信奉佛教，跟兴皇寺的慧朗法师学习《三论》，全面通晓佛学道理。不久以本官兼任通直散骑侍郎的身份出使去北齐，回来之后又升任太子庶子、太子仆。

陈后主即位后，升迁为秘书监、右卫将军，兼任中书通事舍人，掌管草拟诏书事务。傅縡写的文章典雅华丽，禀性又敏慧迅捷，即使是军国大事的文件，下笔便立即成篇，从不起草，就是思想深密细致的人也不能超过他，很受陈后主的重用。然而傅縡的性格刚直不挠，不注意检点，自负有才任性，轻易地便欺陵侮犯别人，朝中士人对他多含恨在心。在这时施文庆、沈客卿由于谄佞受到陈后主的宠信，他们独揽朝中大权，使傅縡日益遭到皇帝的疏远。施文庆等一起合谋谗毁傅縡，陈后主把傅縡收系下狱。傅縡平素刚直，因此极为愤慨，他在狱中给皇帝上书说：“做国君的，应当恭敬奉事上帝，像儿子一样爱护百姓，节制嗜欲，远离谄佞之人，天未明便穿上朝服上朝，天晚了忘记吃饭，因此皇帝的恩泽才能覆盖于天地，福禄才能流传给子孙。陛下近年来酒色过度，不敬郊庙神灵，专心向淫昏的邪鬼讨好。小人在国君身边，宦官小臣掌握权势，憎恶忠直的臣子如同仇敌，把百姓看成是草芥。后宫缤妃拖着锦绣衣裳，厩中的马有吃不完的豆谷，万民流离失所，流亡人的尸体盖满郊野，收贿行贿公开通行，官府的积蓄耗费一空，神灵愤怒人间怨恨，造成了目前众叛亲离的危险局面。我担心东南地方帝王的灵气，从此将要灭绝。”书奏上之后，陈后主大怒。过不久怒气才稍微平息，派人去对傅縡说：“我打算宽恕你，只是你能不能改过。”傅縡回答说：“我的心如同我的面貌，如果我的面貌能改变，那么我的心也可以改变。”陈后主因此更加恼怒，派宦官李善度追究傅縡的案子，最后赐死在狱里。有文集十卷。

傅縡虽然刚直有才学，但是为人恶毒傲慢，遭到当代人的忌恨。他死了之后，有条恶蛇蜷曲着尾巴爬上灵床，受灵前的祭奠，爬走又爬回，持续百多天。时时还发出弹手指头的声响。

南史卷七十二

列传第六十二

祖冲之

祖冲之字文远，范阳遒人也。曾祖台之，晋侍中。祖昌，宋大匠卿。父朔之，奉朝请。

冲之稽古，有机思，宋孝武使直华林学省，赐宅宇车服。解褐南徐州从事、公府参军。

始元嘉中，用何承天所制历，比古十一家为密。冲之以为尚疏，乃更造新法，上表言之。考武令朝士善历者难之，不能屈。会帝崩不施行。

历位为娄县令，谒者仆射。初，宋武平关中，得姚兴指南车，有外形而无机杼，每行，使人于内转之。昇明中，齐高帝辅政，使冲之追修古法。冲之改造铜机，圆转不穷，而司方如一，马钧以来未之有也。时有北人索驭驎者亦云能造指南车，高帝使与冲之各造，使于乐游苑对共校试，而颇有差僻，乃毁而焚之。晋时杜预有巧思，造欹器，三改不成。永明中，竟陵王子良好古，冲之造欹器献之，与周庙不异。文惠太子在东宫，见冲之历法，启武帝施行。文惠寻薨又寝。

转长水校尉，领本职。冲之造《安边论》，欲开屯田，广农殖。建武中，明帝欲使冲之巡行四方，兴造大业，可以利百姓者，会连有军事，事竟不行。

冲之解钟律博塞，当时独绝，莫能对者。以诸葛亮有木牛流马，乃造一器，不因风水，施机自运，不劳人力。又造千里船，于新亭江试之，日行百余里。于乐游苑造水碓磨，武帝亲自临视。又特善算。永元二年卒，年七十二。著《易老庄义》，释《论语》《孝经》，注《九章》，造《缀述》数十篇。子暅之。

暅之字景烁，少传家业，究极精微，亦有巧思。入神之妙，般、倕无以过也。当其诣微之时，雷霆不能入。尝行遇仆射徐勉，以头触之，勉呼乃悟。父所改何承天历时尚未行，梁天监初，暅之更修之，于是始行焉。位至太舟卿。

暅之子皓，志节慷慨，有文武才略。少传家业，善算历。大同中为江都令，后拜广陵太守。

侯景陷台城，皓在城中，将见害，乃逃归江西。百姓感其遗惠，每相蔽匿。广陵人来嶷乃说皓曰：“逆竖滔天，王室如燬，正是义夫发愤之秋，志士忘躯之日。府君荷恩重世，又不为贼所容。今逃窜草间，知者非一，危亡之甚，累棋非喻。董绍先虽景之心腹，轻而无谋，新克此州，人情不附，袭而杀之，此一壮士之任耳。今若纠率义勇，立可得三二百人。意欲奉戴府君，剿除凶逆，远近义徒，自当投赴。如其克捷，可立桓、文之勋；必天未悔祸，事生理外，百代之下，犹为梁室忠臣。若何？”皓曰：“仆所愿也，死且甘心。”为要勇士耿光等百余人袭杀景兖州刺史董绍先，推前太子舍人萧勔为刺史，结东魏为援。驰檄远近，将讨景。景大惧，即日率侯子鉴等攻之。城陷，皓见执，被缚射之，箭遍体，然后车裂以徇。城中无少长，皆埋而射之。”

译文：

祖冲之字文远，范阳郡遒县人。他的曾祖祖台之，是晋朝侍中。祖父祖昌，是宋朝大匠卿。父亲祖朔之，是奉朝请。

祖冲之研习古事，思维机智灵巧，宋孝武帝让他在华林学中值勤，赐给住宅和车服。离家出仕，任南徐州从事、公府参军。

早先，元嘉年间，使用何承天所制作的历法，比古代十一家历法精密。祖冲之认为何承天的历法仍然比较粗疏，于是重新制作历法，上表奏请此事。孝武帝让朝士中精通历法的人驳难祖冲之，不能让他屈服。逢皇帝去世而没有颁布执行。

他历职为娄县县令，谒者仆射。起初，宋武帝平定关中地区，得到后秦姚兴的指南车，有外形却没有内部机械，让人在里面转动它。昇明年间，齐高帝辅政，让祖冲之追究古代方法修造。祖冲之重新改造铜制机械，指南车运转不停，而指的方向始终如一，这是从马钧以来没有过的。当时有个北方人名叫索驭驎的也说能制造指南车，高帝让他和祖冲之各自制造，然后在乐游苑一同比试，索驭驎的指南车多有误差，于是被毁坏然后焚烧。晋朝人杜预有精巧的心思，制造倾斜易覆的器具，三次改造而不成。永明年间，竟陵王萧子良好古，祖冲之制造倾斜易覆的器具献给他，和周庙的没有差别。文惠太子在东宫时，看见祖冲之的历法，启奏武帝颁行。文惠太子不久去世，事情又被搁置下来。

转任长水校尉，领原职。祖冲之撰写了《安边论》，想开创屯田，扩大农业种植面积。建武年间，明帝想让祖冲之巡视四方，兴造可以惠利百姓的大业，适逢接连有军事行动，事情最终也没有实行。

祖冲之知晓钟律和博戏，在当时可称独家绝手，没有人能和他匹敌。他因为诸葛亮造有木牛流马，就自己制造一器，不用风力和水力，装上机械自行运转，不需要人力。又制造了千里船，在新亭江上试验，一天可行百余里。还在乐游园制造了水碓磨，武帝亲自前往观看。又特别善于计算。永元二年病死，享年七十二岁。著有《易老庄义》，《释〈论语〉〈孝经〉》，《〈九章算术〉注》，制作《缀述》数十篇。他的儿子暅之。

祖暅之字景烁，少年进传习父业，探究极为精微，也有灵巧的心思。出神入化的机妙，公输般和倕也不能超过他。当他研究到达精微处时心神十分专注，就连雷霆也听不见。有一次走路边走边想，遇到仆射徐勉，头碰到徐勉身上，徐勉呼叫，他才醒悟。他父亲修改的何承天的历法当时尚没有颁行，梁朝天监初年，他又加以修订，于是开始颁行。他累官至太舟卿。

祖暅之的儿子祖皓，为人慷慨有志向气节，又有文武才能和谋略。少年时传习家学，精通算术和历法。大同年间任江都县令，后拜广陵太守。

侯景攻陷台城时，祖皓正在城内。他估计留在城内将被杀害，就逃回长江西。百姓感激他以前留下的恩惠，就帮助他荫蔽躲藏。广陵人来嶷劝说祖皓道：“逆贼竖子罪恶滔天，王室像被焚烧一样，正是义夫发愤之时，志士忘身之日。府君世代蒙受朝廷重恩，又不被逆贼宽容。如今逃窜到草莽中间，知道的不是一人，危亡的严重性，超过把棋子一个个摞起来时刻有可能倒塌的情况。董绍先虽说是侯景的心腹，但是轻率而没有谋略，刚攻克此州，人心还没有归附，袭击然后杀死他，这是一位壮士可以完成的任务。今天如果召集义勇之士，马上可以得到二三百人。我想奉戴府君，剿灭凶逆的人，远近的义故门徒，自然会来投奔参战。如果能够取胜，可以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勋；如果天意不让消除祸难，事情的发展出于意料，百代以后，仍然是梁朝的忠臣。你怎么办？”祖皓说：“这正是我的心愿，就是死了也甘心。”于是邀约勇士耿光等一百多人袭击广陵城，杀死侯景的兖州刺史董绍先，推举前太子舍人萧憕憕为刺史，交结东魏政权作为外援。派人散发檄文到各地，将要讨伐侯景，侯景十分恐慌，当天就率领侯子鉴等将佐进攻广陵。城被攻陷，祖皓被俘，将他手脚捆绑起来，放乱箭射他。全身被箭布满，然后又车裂示众。城中居民不论老幼，都被活埋或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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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纪

北史卷六

齐本纪上第六

高祖神武帝

齐高祖神武皇帝姓高氏，讳欢，字贺六浑，勃海蓨人也。六世祖隐，晋玄莬太守。隐生庆，庆生泰，泰生湖，三世仕慕容氏。及慕容宝败，国乱，湖率众归魏，为右将军。湖生四子。第三子谧，仕魏，位至侍御史，坐法徙居怀朔镇。谧生皇考树生，性通率，不事家业，住居白道南，数有赤光紫气之异，邻人以为怪，劝徙居以避之。皇考曰：“安知非吉？”居之自若。

及神武生而皇妣韩氏殂，养于同产姊婿镇狱队尉景家。神武既累世北边，故习其俗，遂同鲜卑。长而深沈有大度，轻财重士，为豪侠所宗。目有精光，长头高权，齿白如玉，少有人杰表。家贫，及娉武明皇后，始有马，得给镇为队主。镇将辽西段长常奇神武貌，谓曰：“君有康济才，终不徒然。”便以子孙为托。及贵，追赠长司空，擢其子宁而用之。

神武自队主转为函使。尝乘驿过建兴，云雾昼晦，雷声随之，半日乃绝，若有神应者。每行道路，往来无风尘之色。又尝梦履众星而行，觉而内喜。为函使六年，每至洛阳，给令史麻祥使。祥尝以肉啗神武，神武性不立食，坐而进之，祥以为慢己，笞神武四十。

及自洛阳还，倾产以结客。视故怪问之，答曰：“吾至洛阳，宿卫羽林相率焚领军张彝宅，朝廷惧其乱而不问，为政若此，事可知也。财物岂可常守邪？”自是乃有澄清天下之志。与怀朔省事云中司马子如及秀容人刘贵、中山人贾显智为奔走之友，怀朔户曹史孙腾、外兵史侯景亦相友结。刘贵尝得一白鹰，与神武及尉景、蔡俊、子如、贾显智等猎于沃野，见一赤兔，每搏辄逸，遂至迥泽。泽中有茅屋，将奔入，有狗自屋中出噬之，鹰兔俱死。神武怒，以鸣镝射之，狗毙。屋中乃有二人出，持神武襟甚急。其母两目盲，曳杖，呵其二子，曰：“何故触大家！”出瓮中酒，烹羊以待客。因自言善暗相，遍扪诸人，言皆贵，而指麾俱由神武。又曰：“子如历位显，智不善终。”饮竟，出行数里，还更访之，则本无人居，乃向非人也。由是诸人益加敬异。

孝昌元年，柔玄镇人杜洛周反于上谷，神武乃与同志从之。丑其行事，私与尉景、段荣、蔡俊图之，不果而逃，为其骑所追。文襄及魏永熙后皆幼，武明后于牛上抱负之。文襄屡落牛，神武弯弓将射之以决去，后呼荣求救，赖荣透下取之以免。遂奔葛荣，又亡归尔朱荣于秀容。

先是刘贵事荣，盛言神武美，至是始得见。以憔悴故，未之奇也。贵乃为神武更衣，复求见焉。因随荣之厩，厩有恶马，荣命剪之，神武乃不加羁绊而剪，竟不蹄啮。已而起曰：“御恶人亦如此马矣。”荣遂坐神武于床下，屏左右而访时事。神武曰：“闻公有马十二谷，色别为群，将此竟何用也？”荣曰：“但言尔意。”神武曰：“方今天子愚弱，太后淫乱，孽宠擅命，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乘时奋发，讨郑俨、徐纥而清帝侧，霸业可举鞭而成。此贺六浑之意也。”荣大悦，语自日中至夜半乃出。自是每参军谋。

后从荣徙据并州，抵扬州邑人庞苍鹰，止团焦中。每从外归，主人遥闻行响动地。苍鹰母数见团焦上赤气赫然属天。又苍鹰尝夜欲入，有青衣人拔刀叱曰：“何故触王？”言讫不见。始以为异，密觇之，唯见赤蛇蟠床上，乃益惊异，因杀牛分肉，厚以相奉。苍鹰母求以神武为义子。及得志，以其宅为第，号为南宅。虽门巷开广，堂宇崇丽，其本所住团焦，以石垩涂之，留而不毁。至文宣时，遂为宫。

既而荣以神武为亲信都督。于时魏明帝衔郑俨、徐纥，逼灵太后，未敢制，私使荣举兵内向。荣以神武为前锋。至上党，明帝又私诏停之。及帝暴崩，荣遂入洛。因将篡位，神武谏恐不听，请铸像卜之，铸不成，乃止。孝庄帝立，以定策勋，封铜鞮伯。及尔朱荣击葛荣，令神武喻下贼别称王者七人。后与行台于晖破羊侃于太山。寻与元天穆破邢杲于济南。累迁第三镇人酋长。

尝在荣帐内，荣尝问左右曰：“一日无我，谁可主军？”皆称尔朱兆。荣曰：“此正可统三千骑以还。堪代我主众者，唯贺六浑耳。”因诫兆曰：“尔非其匹，终当为其穿鼻。”乃以神武为晋州刺史。于是大聚敛，因刘贵货荣下要人，尽得其意。时州库角无故自鸣，神武异之，无几而孝庄诛荣。

及尔朱兆自晋阳将举兵赴洛，召神武，神武使长史孙腾辞以绛蜀、汾胡欲反，不可委去，兆恨焉。腾复命，神武曰：“兆举兵犯上，此大贼也，吾不能久事之。”自是始有图兆计。及兆入洛，执庄帝以北，神武闻之大惊，又使孙腾伪贺兆，因密觇孝庄所在，将劫以举义，不果。乃以书喻之，言不宜执天子以受恶名于海内。兆不纳，杀帝而与尔朱世隆等立长广王晔，改元建明，封神武为平阳郡公。

及费也头纥豆陵步藩入秀容，逼晋阳，兆征神武。神武将往，贺拔焉过儿请缓行以弊之。神武乃往往逗留，辞以河无桥，不得渡。步藩军盛，兆败走。初，孝庄之诛尔朱荣，知其党必有逆谋，乃密敕步藩，令袭其后。步藩既败兆等，以兵势日盛，兆又请救于神武。神武内图兆，复虑步藩后之难除，乃与兆悉力破之，藩死。兆深德神武，誓为兄弟。时世隆、度律、彦伯共执朝政，天光据关右，兆据并州，仲远据东郡，各拥兵为暴，天下苦之。

葛荣众流入并、肆者二十余万，为契胡陵暴，皆不聊生，大小二十六反，诛夷者半，犹草窃不止。兆患之，问计于神武。神武曰：“六镇反残，不可尽杀，宜选王素腹心者，私使统焉，若有犯者，罪其帅，则所罪者寡。”兆曰：“善！谁可行也？”贺拔允时在坐，请神武。神武拳殴之，折其一齿，曰：“生平天柱时，奴辈伏处分如鹰犬，今日天下安置在王，而阿鞠泥敢诬下罔上，请杀之。”兆以神武为诚，遂以委焉。神武以兆醉，恐醒后或致疑贰，遂出，宣言“受委统州镇兵，可集汾东受令”。乃建牙阳曲川，陈部分。有款军门者，绛巾袍，自称梗杨驿子，愿厕左右。访之，则以力闻，尝于并州市扼杀人者，乃署为亲信。兵士素恶兆而乐神武，于是莫不皆至。

居无何，又使刘贵请兆，以并、肆频岁霜旱，降户掘黄鼠而食之，皆面无谷色，徒污人国士。请令就食山东，待温饱而处分之。兆从其议。其长史慕容绍宗谏曰：“不可，今四方扰扰，人怀异望，况高公雄略，又握大兵，将不可为。”兆曰：“香火重誓，何所虑邪？”绍宗曰“亲兄弟尚难信，何论香火！”时兆左右已受神武金，因谮绍宗与神武旧隙，兆乃禁绍宗而催神武发。

神武乃自晋阳出滏口。路逢尔朱荣妻乡郡长公主自洛阳来，马三百匹，尽夺易之。兆闻，乃释绍宗而问焉。绍宗曰：“犹掌握中物也。”于是自追神武，至襄垣。会漳水暴长，桥坏，神武隔水拜曰：“所以借公主马，非有他故，备山东盗耳。王受公主言，自来赐追，今渡河而死，不辞，此众便叛。”兆自陈无此意，因轻马渡，与神武坐幕下，陈谢，遂授刀引头，使神武斫己。神武大哭，曰：“自天柱薨背，贺六浑更何所仰！愿大家千万岁，以申力用。今旁人构间至此，大家何忍复出此言？”兆投刀于地，遂刑白马而盟，誓为兄弟，留宿夜饮。尉景伏壮士欲执兆，神武啮臂止之，曰：“今杀之，其党必奔归聚结。兵饥马瘦，不可相支。若英雄崛起，则为害滋甚。不如且置之。兆虽劲捷，而凶狡无谋，不足图也。”旦日，兆归营，又召神武，神武将上马诣之，孙腾牵衣乃止。兆隔水肆骂，驰还晋阳。兆心腹念贤领降户家累别为营，神武伪与之善，观其佩刀，因取之以杀其从者，尽散。于是士众咸悦，倍愿附从。

初，魏真君中，内学者奏言上党有天子气，云在壶关大王山。太武帝于是南巡以厌当之，累石为三封，斩其北凤皇山以毁其形。后上党人居晋阳者号上党坊，神武实居之。及是行，舍大王山，六旬而进。将出滏口，倍加约束，纤毫之物，不听侵犯。将过麦地，神武辄步牵马。远近闻之，皆称高仪同将兵整肃，益归心焉。遂前行屯邺北，求粮于相州刺史刘诞，诞不供。有军营租米，神武自取之。

魏普泰元年二月，神武军次信都，高乾、封隆之开门以待，遂据冀州。是月，尔朱度律废元晔而立节闵帝。欲羁縻神武，三月，乃白节闵帝，封神武为勃海王，征使入观。神武辞。四月癸巳，又加授东道大行台、第一镇人酋长。庞苍鹰自太原来奔，神武以为行台郎，寻以为安州刺史。

神武自向山东，养士缮甲，禁兵侵掠，百姓归心。乃诈为书，言尔朱兆将以六镇人配契胡为部曲，众皆愁。又为并州符，征兵讨步落稽。发万人将遣之，孙腾、尉景伪请留五日，如此者再。神武亲送之郊，雪涕执别。人号恸，哭声动地。神武乃喻之，曰：“与尔俱失乡客，义同一家，不意在上乃尔征召！直向西已当死，后军期又当死，配国人又当死，奈何？”众曰：“唯有反耳！”神武曰：“反是急计，须推一人为主。”众愿奉神武。神武曰：“尔乡里难制，不见葛荣乎？虽百万众，无刑法，终自灰灭。今以吾为主，当与前异，不得欺汉儿，不得犯军令，生死任吾，则可。不尔，不能为取笑天下。”众皆顿颡，死生唯命。神武曰若不得已。明日，椎牛飨士，喻以讨尔朱兆之意。封隆之进曰：“千载一时，普天幸甚。”神武曰：“讨贼，大顺也，拯时，大业也，吾虽不武，以死继之，何敢让焉。”

六月庚子，建义于信都，尚未显背尔朱氏。及李元忠与高乾平殷州，斩尔朱羽生首来氏。世隆等秘表不通。八月，尔朱兆攻陷殷州，李元忠来奔。

孙腾以为朝廷隔绝，不权立天子，则众望无所系。十月壬寅，奉章武王融子勃海太守朗为皇帝，年号中兴，是为废帝。时度律、仲远军次阳平，尔朱兆会之。神武用窦泰策，纵反间，度律、仲远不战而还，神武乃败兆于广阿。十一月，攻邺，相州刺史刘诞婴城固守。神武起土山，为地道，往往建大柱，一时焚之，城陷入地。麻祥时为汤阴令，神武呼之曰麻都，祥惭而逃。

永熙元年正月壬午，拔邺城，据之。废帝进神武大丞相、柱国大将军、太师。是时，青州建义大都督崔灵珍、大都督耿翔皆遣使归附，行汾州事刘贵弃城来降。

闰三月，尔朱天光自长安，兆自并州，度律自洛阳，仲远自东郡，同会邺，众号二十万，挟洹水而军。节闵以长孙承业为大行台，总督焉。神武令封隆之守邺，自出顿紫陌。时马不满二千，步兵不至三万，众寡不敌。乃于韩陵为圆阵，连牛驴以塞归道。于是将士皆为死志，四面赴击之。尔朱兆责神武以背己。神武曰：“本勠力者，共辅王室，今帝何在？”兆曰：“永安枉害天柱，我报仇耳。”神武曰：“我昔日亲闻天柱计，汝在户前立，岂得言不反邪？且以君杀臣，何报之有？今日义绝矣。”乃合战，大败之。尔朱兆对慕容绍宗叩心曰：“不用公言，以至于此。”将轻走，绍宗反旗鸣角，收聚散卒，成军容而西上。高季式以七骑追奔，度野马岗，与兆遇。高昂望之不见，哭曰：“丧吾弟矣！”夜久，季式还，血满袖。斛斯椿倍道先据河桥。初，普泰元年十月，岁星、荧惑、镇星、太白聚于觜、参，色甚明。太史占云，当有王者兴。是时，神武起于信都，至是而破兆等。

四月，斛斯椿执天光、度律以送洛阳。长孙承业遣都督贾显智、张欢入洛阳，执世隆、彦伯斩之。兆奔并州。仲远奔梁，遂死焉。时凶蠹既除，朝廷庆悦。初，未战之前月，章武人张绍夜中忽被数骑将逾城至一大将军前，敕绍为军导向邺，云佐受命者除残贼。绍回视之，兵不测，整疾无声。将至邺，乃放焉。及战之日，尔朱氏军人见阵外士马四合，盖神助也。

既而神武至洛阳，废节闵及中兴主而立孝武。孝武既即位，授神武大丞相、天柱大将军、太师，世袭定州刺史，增封并前十五万户。神武辞天柱，减户五万。壬辰，还邺，魏帝饯于乾脯山，执手而别。

七月壬寅，神武帅师北伐尔朱兆。封隆之言，侍中斛斯椿、贺拔胜、贾显智等往事尔朱，普皆反噬，今在京师宠任，必构祸隙。神武深以为然。乃归天光、度律于京师，斩之。遂自滏口入。尔朱兆大掠晋阳，北保秀容，并州平。神武以晋阳四塞，乃建大丞相府而定居焉。

尔朱兆既至秀容，分兵守险，出入寇抄。神武扬声讨之，师出止者数四，兆意怠。神武揣其岁首当宴会，遣窦泰山精骑驰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里，神武以大军继之。

二年正月，窦泰奄至尔朱兆庭。军人因宴休惰，忽见泰军，惊走，追破之于赤洪岭。兆自缢，神武亲临，厚葬之。慕容绍宗以尔朱荣妻子及余众自保乌突城，降，神武以义故待之甚厚。

神武之入洛也，尔朱仲远部下都督桥宁、张子期自滑台归命，神武以其助乱，且数反复，皆斩之。斛斯椿由是内不自安，乃与南阳王宝炬及武卫将军元毗、魏光、王思政构神武于魏帝。舍人元士弼又奏神武受敕大不敬，故魏帝心贰于贺拔岳。初，孝明之时，洛下以两拔相击，谣言“铜拔打铁拔，元家世将末”，好事者以二拔谓拓拔、贺拔，言俱将衰败之兆。

时司空高乾密启神武，言魏帝之贰。神武封呈，魏帝杀之。又遣东徐州刺史潘绍业密敕长乐太守庞苍鹰，令杀其弟昂。昂先闻其兄死，以矟刺柱，伏壮士执绍兴于路，得敕书于袍领，遂来奔。神武抱其首哭曰：“天子枉害司空。”遽使以白武幡劳其家属。时干次弟慎在光州，为政严猛，又纵部下取纳，魏帝使代之。慎闻难，将奔梁，其属曰：“公家勋重，必不兄弟相及。”乃弊衣推鹿车归勃海，逢使者，亦来奔。于是魏帝与神武隙矣。

阿至罗虏正光以前常称藩，自魏朝多事，皆叛。神武遣使招纳，便附款。先是，诏以寇贼平，罢行台，至是以殊俗归降，复授神武大行台，随机处分。神武赉其粟帛，议者以为徒费无益，神武不从，抚慰如初。其酋帅吐陈等感恩，皆从指麾，救曹泥，取万俟受洛干，大收其用。河西费也头虏纥豆陵伊利居苦池河，恃险拥众，神武遣长史侯景屡招不从。

天平元年正月壬辰，神武西伐费也头虏纥豆陵伊利于河西，灭之，迁其部落于河东。

二月，永宁寺九层浮屠灾。既而人有从东莱至，云及海上人咸见之于海中，俄而雾起，乃灭。说者以为天意若曰：“永宁见灾，魏不宁矣，飞入东海，勃海应矣。”

魏帝既有异图，时侍中封隆之与孙腾私言，隆之丧妻，魏帝欲妻以从妹。腾亦未之信，心害隆之，泄其言于斛斯椿。椿以白魏帝。又孙腾带仗入省，擅杀御史。并亡来奔。称魏帝挝舍人梁续于前，光禄少卿元子干攘臂击之，谓腾曰：“语尔高王，元家儿拳正如此。”领军娄昭辞疾归晋阳。魏帝于是以斛斯椿兼领军，分置督将及河南、关西诸刺史。华山王鸷在徐州，神武使邸珍夺其管龠。建州刺史韩贤、济州刺史蔡俊皆神武同义，魏帝忌之，故省建州以去贤，使御史中尉綦俊察俊罪，以开府贾显智为济州，俊拒之。

魏帝逾怒，五月，下诏，云将征句吴，发河南诸州兵，增宿卫，守河桥。六月丁巳，密诏神武曰：“宇文黑獭自平破秦、陇，多求非分，脱有变非常，事资经略。但表启未全背戾，进讨事涉忽忽。遂召群臣，议其可否。佥言假称南伐，内外戒严，一则防黑獭不虞，二则可威吴楚。”时魏帝将伐神武，神武部署将帅，虑疑，故有此诏。神武乃表曰：“荆州绾接蛮左，密迩畿服，关陇恃远，将有逆图。臣今潜勒兵马三万，拟从河东而渡；又遣恒州刺史厍狄干、瀛州刺史郭琼、汾州刺史斛律金、前武卫大将军彭乐拟兵四万，从其来违津渡；遣领军将军娄昭、相州刺史窦泰、前瀛州刺史尧雄、并州刺史高隆之拟兵五万，以讨荆州；遣冀州刺史尉景、前冀州刺史高敖曹、济州刺史蔡俊、前侍中封隆之拟山东兵七万、突骑五万，以征江左。皆约勒所部，伏听处分。”魏帝知觉其变，乃出神武表，命群官议之，欲止神武诸军。

神武乃集在并僚佐，令其博议。还以表闻，仍以信誓自明忠款曰：“臣为嬖佞所间，陛下一旦赐疑，令猖狂之罪，尔朱时计。臣若不尽诚竭节，敢负陛下，则使身受天殃，子孙殄绝。陛下若垂信赤心，使干戈不动，佞臣一二人，愿斟量废出。”

辛未，帝复录在京文武议意，以答神武。使舍人温子升草敕，子升逡巡未敢作，帝据胡床拔剑作色，子升乃为敕曰：

前持心血，远以示王，深冀彼此共相体悉，而不良之徒，坐生间贰。近孙腾仓卒向彼，致使闻者疑有异谋。故遣御史中尉綦俊，具申朕怀。今得王启，言誓恳恻，反复思之，犹所未解。以朕眇身，遇王武略，不劳尺刃，坐为天子。所谓生我者父母，贵我者高王。今若无事背王，规相攻讨，则使身及子孙，还如王誓，皇天后土，实闻此言。

近虑宇文为乱，贺拔胜应之，故纂严，欲与王俱为声援。宇文今日使者相望，观其所为，更无异迹。贺拔在南，开拓边境，为国立功，念无可责。君若欲分讨，何以为辞？东南不宾，为日已久，先朝已来，置之度外，今天下户口减半，未宜穷兵极武。

朕既暗昧，不知佞人是谁，可列其姓名，令朕知也。如闻厍狄干语王云：“本欲取懦弱者为主，无事立此长君，使其不可驾驭。今但作十五日行，自可废之，更立余者。”如此议论，自是王间勋人，岂出佞臣之口？去岁封隆之背叛，今年孙腾逃走，不罪不送，谁不怪王？腾既为祸始，曾无愧惧，王若事君尽诚，何不斩送二首？王虽启图西去，而四道俱进，或欲南度洛阳，或欲东临江左，言之者犹应自怪，闻之者宁能不疑？王若守诚不贰，晏然居北，在此虽有百万之众，终无图彼之心。王脱信邪弃义，举旗南指，纵无匹马只轮，犹欲奋空拳而争死。朕本寡德，王已立之，百姓无知，或谓实可。若为他所图，则彰朕之恶；假令还为王杀，幽辱齑粉，了无遗恨。何者？王既以德见推，以义见举，一朝背德舍义，便是过有所归。

本望君臣一体，若合符契，不图今日，分疏到此！古语云：“越人射我，笑而道之；吾兄射我，泣而道之。”朕既亲王，情如兄弟，所以投笔拊膺，不觉歔欷。

初，神武自京师将北，以为洛阳久经丧乱，王气衰尽，虽有山河之固，土地褊狭，不如邺，请迁都。魏帝曰：“高祖定鼎河洛，为永永之基，经营制度，至世宗乃毕。王既功在社稷，宜遵太和旧事。”神武奉诏。至是，复谋焉。遣兵千骑镇建兴，益河东及济州兵，于白沟虏船，不听向洛，诸州和籴粟，运入邺城。魏帝又敕神武曰：“王若厌伏人情，杜绝物议，唯有归河东之兵，罢建兴之戍，送相州之粟，追济州之军，令蔡俊受代，使邸珍出徐，止戈散马，各事家业。脱须粮廪，别遣转输。则谗人结舌，疑悔不生。王高枕太原，朕垂拱京洛，终不举足渡河，以干戈相指。王若马首南向，问鼎轻重，朕虽无武，欲止不能，必为社稷宗庙，出万死之策。决在于王，非朕能定，为山止篑，相为惜之。”

魏帝时以任祥为兼尚书左仆射，加开府。祥弃官走至河北，据郡待神武。魏帝乃敕文武官，北来者任去留。下诏罪状神武，为北伐经营。神武亦勒马宣告曰：“孤遇尔朱擅权，举大义于四海，奉戴主上，义贯幽明。横为斛斯椿谗构，以诚节为逆首。昔赵鞅兴晋阳之甲，诛君侧恶人。今者南迈，诛椿而已。”以高昂为前锋，曰：“若用司空言，岂有今日之举！”司马子如答神武曰：“本欲立小者，正为此耳。”

魏帝征兵关右，召贺拔胜赴行在所，遣大行台长孙承业、大都督颍川王斌之、斛斯椿共镇武牢，汝阳王暹镇石济，行台长孙子彦帅前恒农太守元洪略镇陕，贾显智率豫州刺史斛斯元寿伐蔡俊。神武使窦泰与左箱大都督莫多娄贷文逆显智，韩贤逆暹。元寿军降泰。贷文与显智遇于长寿津，显智阴约降，引军退。军司元玄觉之，驰还请益师。魏帝遣大都督侯几绍赴之，战于滑台东，显智以军降，绍死之。

七月，魏帝躬率大众屯河桥。神武至河北十余里，再遣口申诚款，魏帝不报。神武乃引军度河。魏帝问计于群臣，或云南依贺拔胜，或云西就关中，或云守洛口死战，未决。而元斌之与斛斯椿争权不睦，斌之弃椿径还，始帝云神武兵至。即日，魏帝逊于长安。

己酉，神武入洛，停于永宁寺。八月甲寅，召集百官谓曰：“为臣奉主，匡救危乱。若处不谏争，出不陪随，缓则耽宠争荣，急便窜失，臣节安在！”遂收开府仪同三司叱列延庆、兼尚书左仆射辛雄、兼吏部尚书崔孝芬、都官尚书刘廞、兼度支尚书杨机、散骑常侍元士弼，并杀之，诛其贰也。士弼籍没家口。

神武以万机不可旷废，乃与百僚议，以清河王亶为大司马，居尚书下舍而承制决事焉。王称警跸，神武丑之。神武寻至弘农，遂西克潼关，执毛洪宾；进军长城，龙门都督薛崇礼降。神武退舍河东，命行台尚书长史薛瑜守潼关；大都督厍狄温守封陵；于蒲津西岸筑城守华州，以薛绍宗为刺史；高昂行豫州事。神武自发晋阳至此，凡四十启，魏帝皆不答。

九月庚寅，神武还至洛阳，乃遣僧道荣奉表关中，又不答。乃集百僚沙门耆老，议所推立。以为自孝昌衰乱，国统中绝，神主靡依，昭穆失序，永安以孝文为伯考，永熙迁孝明于夹室，业丧祚短，职此之由。遂议立清河王世子善见。议定，白清河王。王曰：“天子无父，苟使儿立，不惜余生。”乃立之，是为孝静帝。魏于是始分为二。

神武以孝武既西，恐逼崤陕，洛阳复在河外，接近梁境，如向晋阳，形势不能相接，依议迁邺。护军祖莹赞焉。诏下三日，车驾便发，户四十万，狼狈就道。神武留洛阳部分，事毕还晋阳。自是军国政务，皆归相府。先是童谣曰：“可怜青雀子，飞来邺城里，羽翮垂欲成，化作鹦鹉子。”好事者窃言，雀子谓魏帝清河王子，鹦鹉谓神武也。

初，孝昌中，山胡刘蠡升自称天子，年号神嘉，居云阳谷，西土岁被其寇，谓之胡荒。

二年正月，西魏渭州刺史可朱浑道元拥众内属，神武迎纳之。壬戌，神武袭击刘蠡升，大破之。己巳，魏帝褒诏，以神武为相国，假黄钺，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神武固辞。

三月，神武欲以女妻蠡升太子，候其不设备，辛酉，潜师袭之。其北部王斩蠡升首以送，其众复立其子南海王。神武进击之，又获南海王，及其弟西海王、北海王、皇后、公卿已下四百余人，胡、魏五万户。壬申，神武朝于邺。

四月，神武请给迁人廪各有差。

九月甲寅，神武以州、郡、县官多乖法，请出使问人疾苦。

三年正月甲子，神武帅厍狄干等万骑袭西魏夏州。身不火食，四日而至，缚矟为梯，夜入其城，擒其刺史费也头斛拔俄弥突，因而用之。留都督张琼以镇守，迁其部落五千户以归。西魏灵州刺史曹泥与其婿凉州刺史刘丰遣使请内属。周文围泥，水灌其城，不没者四尺。神武命阿至罗发骑三万，径度灵州，绕出西军后，获马五十匹，西师乃退。神武率骑迎泥、丰生，拔其遗户五千以归，复泥官爵。魏帝诏加神武九锡，固让乃止。

二月，神武令阿至罗逼西魏秦州刺史建忠王万俟普拨，神武以众应之。六月甲午，普拨与其子太宰受洛干、豳州刺史叱干宝乐、右卫将军破六韩常及督将三百余人，拥部来降。

八月丁亥，神武请均斗尺，班于天下。

九月辛亥，汾州胡王迢触、曹贰龙聚众反，署立百官，年号平都，神武讨平之。

十二月丁丑，神武自晋阳西讨，遣兼仆射行台、汝阳王暹、司徒高昂等趣上洛，大都督窦泰入自潼关。

四年正月癸丑，窦泰军败自杀。神武军次蒲津，以冰薄不得赴救，乃班师。高昂攻克上洛。

二月乙酉，神武以并、肆、汾、建、晋、东雍、南汾、秦、陕九州霜旱，人饥流散，请所在开仓振给。

六月壬申，神武如天池，获瑞石，隐起成文曰“六王三川”。

十月壬辰，神武西讨，自蒲津济，众二十万。周文军于沙苑。神武以地厄少却，西人鼓噪而进。军大乱，弃器甲十有八万，神武跨橐驼，候船以归。

元象元年三月辛酉，神武固请解丞相，魏帝许之。

四月庚寅，神武朝于邺。壬辰，还晋阳，请开酒禁，并振恤宿卫武官。

七月壬午，行台侯景、司徒高昂围西魏将独孤信于金墉，西魏帝及周文并来赴救。大都督厍狄干帅诸将前驱，神武总众继进。

八月辛卯，战于河阴，大破西魏军，俘获数万。司徒高昂、大都督李猛、宋显死之。西师之败，独孤信先入关，周文留其都督长孙子彦守金墉，遂烧营以遁。神武遣兵追奔至崤，不及而还。初，神武知西师来侵，自晋阳率众驰赴，至孟津，未济，而军有胜负。既而神武渡河，子彦亦弃城走。神武遂毁金墉而还。

十一月庚午，神武朝于京师。十二月壬辰，还晋阳。

兴和元年七月丁丑，魏帝进神武为相国、录尚书事，固让乃止。

十一月乙丑，神武以新宫成，朝于邺。魏帝与神武燕射，神武降阶下称贺。又辞勃海王及都督中外诸军事，诏不许。十二月戊戌，神武还晋阳。

二年十二月，阿至罗别部遣使请降，神武帅众迎之，出武州塞，不见，大猎而还。

三年五月，神武巡北境，使使与蠕蠕通和。

四年五月辛巳，神武朝于邺。请令百官，每月面敷政事；明扬仄陋，纳谏屏邪，亲理狱讼，褒黜勤怠；牧守有愆，节级相坐；椒掖之内，进御以序；后园鹰大，悉皆弃之。六月甲辰，神武还晋阳。

九月，神武西征，十月己亥，围西魏仪同三司王思政于玉壁城，欲以致敌，西师不敢出。

十一月癸未，神武以大雪，士卒多死，乃班师。

武定元年二月壬申，北豫州刺史高慎据武牢西叛。三月壬辰，周文率众援高慎，围河桥南城。戊申，神武大败之于芒山，禽西魏督将以下四百余人，俘斩六万计。是时军士有盗杀驴者，军令应死，神武弗杀，将至并州决之。明日，复战，奔西军，告神武所在，西师尽锐来攻。众溃，神武失马，赫连阳顺下马，以授神武，与苍头冯文洛扶上，俱走。从者步骑六七人。追骑至，亲信都督尉兴庆曰：“王去矣，兴庆腰边百箭，足杀百人。”神武勉之曰：“事济，以尔为怀州；若死，则用尔子。”兴庆曰：“儿小，愿用兄。”许之。兴庆斗，矢尽而死。西魏太师贺拔胜以十三骑逐神武，河州刺史刘洪徽射中其二。胜矟将中神武，段孝先横射胜马殪，遂免。豫、洛二州平，神武使刘丰追奔徇地，至恒农而还。

七月，神武贻周文书，责以杀孝武之罪。

八月辛未，魏帝诏神武为相国、录尚书事、大行台，余如故，固辞乃止。是月，神武命于肆州北山筑城，西自马陵戍，东至土隥，四十日罢。

十二月己卯，神武朝于京师，庚辰，还晋阳。

二年三月癸巳，神武巡行冀、定二州，因朝京师。以冬春亢旱，请蠲县责，振穷乏，宥死罪以下。又请授老人板职各有差。四月丙辰，神武还晋阳。

十一月，神武讨山胡，破平之，俘获一万余户，分配诸州。

三年正月甲午，开府仪同三司尔朱文畅、开府司马任胄、都督郑仲礼、中府主簿李世林、前开府参军房子远等谋贼神武，因十五日夜打蔟，怀刃而入。其党薛季孝以告，并伏诛。丁未，神武请于并州置晋阳宫，以处配口。

三月乙未，神武朝邺。丙午，还晋阳。

十月丁卯，神武上言，幽、安、定三州北接奚、蠕蠕，请于险要修立城戍以防之。躬自临履，莫不严固。乙未，神武请释芒山俘桎梏，配以人间寡妇。

四年八月癸巳，神武将西伐，自邺会兵于晋阳。殿中将军曹魏祖曰：“不可，今八月西方王，以死气逆生气，为客不利，主人则可。兵果行，伤大将。”神武不从。自东西魏构兵，邺下每先有黄黑蚁阵斗。占者以为黄者东魏戎衣色，黑者西魏戎衣色，人间以此候胜负。是时黄螘尽死。

九月，神武围玉壁以挑西师，不敢应。西魏晋州刺史韦孝宽守玉壁。城中出铁面，神武使元盗射之，每中其目。用李业兴孤虚术，萃其北，北，天险也。乃起土山，凿十道，又于东面凿二十一道，以攻之。城中无水，汲于汾，神武使移汾，一夜而毕。孝宽夺据土山。顿军五旬，城不拔，死者七万人，聚为一冢。有星坠于神武营，众驴并鸣，士皆詟惧。神武有疾。

十一月庚子，舆疾班师。庚戌，遣太原公洋镇邺。辛亥，征世子澄至晋阳。有恶鸟集于亭树，世子使斛律光射杀之。己卯，神武以无功，表解都督中外诸军事，魏帝优诏许焉。是时，西魏言神武中弩，神武闻之，乃勉坐见诸贵。使斛律金敕勒歌，神武自和之，哀感流涕。

侯景素轻世子，尝谓司马子如曰：“王在，吾不敢有异；王无，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子如掩其口。至是，世子为神武书，召景。景先与神武约，得书，书背微点，乃来。书至，无点，景不至。又闻神武疾，遂拥兵自固。神武谓世子曰：“我虽疾，尔面更有余忧色，何也？”世子未对。又问曰：“岂非忧侯景叛邪？”曰：“然。”神武曰：“景专制河南十四年矣，常有飞扬跋扈志，顾我能养，岂为汝驾御也。今四方未定，勿遽发哀。厍狄干鲜卑老公，斛律金敕勒老公，并性遒直，终不负汝。可朱浑道元、刘丰生远来投我，必无异心。贺拔焉过儿朴实无罪过，潘相乐本作道人，心和厚，汝兄弟当得其力。韩轨少戆，宜宽借之。彭相乐心腹难得，宜防护之。少堪敌侯景者，唯有慕容绍宗，我故不贵之，留以与汝，宜深加殊礼，委以经略。”

五年正月朔，日蚀。神武曰：“日蚀其为我邪？死亦何恨。”丙午，陈启于魏帝。是日，崩于晋阳，时年五十二。秘不发丧。六月壬午，魏帝于东堂举哀三日，制缌衰，诏凶礼依汉大将军霍光、东平王苍故事，赠假黄钺、使持节、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齐王玺绂、辒辌车、黄屋左纛、前后羽葆鼓吹、轻车介士、兼备九锡殊礼，谥献武王。八月甲申，葬于邺西北漳水之西，魏帝临送于紫陌。天保初，追崇为献武帝，庙号太祖，陵曰义平。天统元年，改谥神武皇帝，庙号高祖。

神武性深密高岸，终日俨然，人不能测，机权之际，变化若神。至于军国大略，独运怀抱，文武将吏，罕有预之。经驭军众，法令严肃，临敌制胜，策出无方。听断昭察，不可欺犯，知人好士，全护勋旧。性周给，每有文教，常殷勤款悉，指事论心，不尚绮靡。擢人授任，在于得才，苟其所堪，乃至拔于厮养，有虚声无实者，稀见任用。诸将出讨，奉行方略，罔不克捷，违失指画，多致奔亡。邪尚俭素，刀剑鞍勒无金玉之饰。少能剧饮，自当大任，不过三爵。居家如官。仁恕爱士。始范阳卢景裕以明经称，鲁郡韩毅以工书显，咸以谋逆见禽，并蒙恩置之第馆，教授诸子。其文武之士，尽节所事见执获而不罪者甚多，故遐迩归心，皆思效力。至南和梁国，北怀蠕蠕，吐谷浑、阿至罗咸所招纳，获其力用，规略远矣。

论曰：昔魏氏失驭，中原荡析，齐神武爰从晋部，大号冀方，屡战而翦凶徒，一麾以清京洛，尊主匡国，功济天下。既而魏武帝规避权逼，历数既尽，适所以速关、河之分焉。

译文：

齐高祖神武皇帝，姓高，名欢，字贺六浑，是勃海郡蓨县地方的人。六世祖高隐，曾任晋朝的玄莬太守。高隐生高庆、高庆生高泰、高泰生高湖，这三代都在慕容氏建立的前、后燕国做官。到了后燕皇帝慕容宝被北魏军队所击败，国中大乱，高湖就率领一批部众归顺了北魏，并出任右将军的官职。高湖一共生了四个儿子。第三个儿子高谧，在北魏做官，做到了侍御史，后来因为犯法被治罪，流放到北边的怀朔镇居住。高谧生了高欢的父亲高树生。高树生性情豁达粗率，不从事振兴家庭产业的活动。定居在白道南面，那里屡次出现红光、紫气这一类的怪现象，邻居们都觉得很惊讶，劝他搬家躲避。高树生说：“你们怎么知道这不会是好的征兆呢？”仍然照旧居住在那里。

到高欢生下来的时候，他的母亲韩氏就去世了，于是把他寄养在同母的姐夫在镇狱队做事的尉景家中。由于家里已经有好几代定居在北边，所以到高欢这一代已经完全浸染了当地的风俗习惯，言行举止都同鲜卑人一样了。高欢长大以后，性情深沉，度量宽广，不惜钱财结交朋友，为豪强、侠士所推崇。他目光炯炯有神，长脸盘、高颧骨，牙齿洁白如玉，从小就有非凡的相貌。家里很穷，直到娶了后来被追谥为武明皇后的娄氏，才有了马匹，因而能够到镇上找了一个队主的差使。镇将辽西人段长经常觉得高欢相貌非凡，对他说：“你有安国兴邦的才能，终究不会老是这样下去的。”于是就嘱托他照顾自己的子孙。到了高欢发迹以后，追赠段长为司空，并提拔了其子段宁，加以重用。

高欢后来由队主升为函使。曾经因公事乘驿传外出路过建兴，白天里突然云雾大集，就像黑夜一样，还有雷声随着隆隆不断，整整半天过后才恢复正常，好像有神灵操纵一般。他每次外出办事，来来去去，都没有疲倦的神态。又有一次梦见脚踩着群星行走，醒来后心里暗自高兴。共当了六年函使，每次到洛阳，都在令史麻祥手下当差。有一次麻祥拿肉给高欢吃，高欢没有站着吃东西的习惯，就坐下来进食。麻祥认为这是对自己不敬，就打了高欢四十板子。

高欢最后一次从洛阳回来，就大量破费家产，结纳天下的豪客。亲戚朋友们感到奇怪，问他原因。高欢回答说：“我到了洛阳，恰好碰上宿卫的羽林军纠集在一起焚烧了领军张彝的住宅，朝廷害怕他们作乱，不加追究。政事到了这样的地步，以后的状况可想而知，财物这东西难道能够死守一辈子吗？”从此高欢就立下了澄清天下的大志。高欢与怀朔的省事云中人司马子如，以及秀容人刘贵、中山人贾显智结为能奔走相助的朋友，另外怀朔镇的户曹史孙腾，外兵史侯景也和他们交结在一起。有一次刘贵弄到一头白鹰，就与高欢、尉景、蔡俊、司马子如、贾显智等人一同到沃野镇打猎。见到一只红色的兔子，白鹰每次去扑它，都被它逃脱了，于是追到一片大的沼泽地中。沼泽中央有一间草屋，兔子正要窜进去，屋中跑出一只狗来咬它，连兔子带鹰都被咬死了。高欢大怒，用响箭一箭射去，把狗射死。于是屋里出来两个人，紧抓住高欢的衣襟不放。他们的母亲双目失明，拖着拐杖走出来，呵斥她的两个儿子说：“为什么触犯这位大人物！”说着抱出了一坛酒，又煮羊肉招待客人。于是这位老妇人自称能不用眼看可以相面，她把几个人一一摸了一遍，说他们日后都会富贵，而且都将服从高欢的指挥。又说：“司马子如经历的官位最显达，贾显智得不到善终。”喝完了酒，一群人出来走了几里，又返回去再次探访，结果那里本来就没有人烟房屋，才明白刚才见到的都不是凡间的人。从此几人对高欢更加尊敬仰慕。

北魏孝明帝孝昌元年，柔玄镇人杜洛周在上谷造反，高欢就和那些志趣相投的人一起去投奔他。后又看不惯杜洛周的所作所为，就暗中与尉景、段荣、蔡俊图谋搞掉他，但事情没有成功，只好仓皇逃走，被杜洛周的骑兵紧追不舍。当时高欢的长子、即后来被追谥为齐文襄帝的高澄，以及后来成为北魏孝武帝皇后的女儿年纪都还很小，高欢的妻子娄氏骑在牛背上，紧紧地抱着他们。高澄几次从牛背上掉下来，高欢弯弓搭箭，打算射死他，以便专心逃命。娄氏呼叫段荣，求他救命。幸亏段荣从马上跳下来救起高澄，才使他免于一死。于是一行人去投奔与杜洛周同时造反的葛荣，不久又跑到秀容去转投契胡酋长尔朱荣。

在此以前刘贵已经投奔了尔朱荣，曾在尔朱荣面前极力赞扬高欢的才能。直到这时，尔朱荣才见到高欢。由于高欢长途奔波，形容憔悴，尔朱荣并没看出他有什么出众的地方。于是刘贵为高欢换了一套新衣服，再次求见。见过之后跟着尔朱荣到了马圈，圈中有一匹顽劣的马，尔朱荣命令高欢为它剪毛。高欢不用绳索辔头捆马，就直接为它剪了毛，那马居然也没有踹咬他。高欢剪完之后，起身对尔朱荣说：“驾驭坏人，也就和驾驭这匹马一样。”于是尔朱荣就把高欢带入卧室，让他坐在床边，命令左右侍从回避，向高欢谘询访问的事。高欢说：“听说您的马匹有十二山谷，按颜色分为大群放牧，要这些马究竟准备做什么呢？”尔朱荣说：“尽管讲你的想法吧。”高欢说：“现在的天子愚昧孱弱，太后淫乱，得宠的小人专权发号施令，朝政不上轨道。凭着明公您的雄才勇略，抓住这个机会奋发而起，讨伐小人郑俨、徐纥以清君侧，一举马鞭就可以建立霸业。这就是我贺六浑的想法。”尔朱荣听了大为高兴，一直从中午交谈到半夜，高欢才从卧室出来。自此以后尔朱荣经常让高欢参与军事机密的策划。

后来高欢随同尔朱荣迁徙部落，占领了并州，去访问扬州人庞苍鹰，住在一个圆形的草屋里面。每次高欢从外边回来，主人都远远地听见动地的脚步声。庞苍鹰的母亲还几次看见草屋上有一道红气，赫然直冲天空。又有一次庞苍鹰半夜里想进入草屋，看见一个穿青衣的人拔出刀来呵斥说：“为什么惊动大王？”说完突然就不见了。庞苍鹰这才觉得事情很奇怪，暗中向草屋里偷看，发现一条红色的蛇盘踞在床上，更觉得惊讶奇特，于是杀牛割肉，对高欢厚加款待。庞苍鹰的母亲请求高欢做她的义子。到了高欢显贵以后，就把庞家作为自己的府第，称为南宅。虽然屋门和小巷都加以扩建，堂厅庭院修饰华丽，但高欢最初住过的圆形草屋，只用石灰粉刷了一遍，保存下来未加拆毁。到高欢的次子高洋建立了北齐，又把这个地方作为行宫。

不久尔朱荣让高欢做他的亲信都督。正值当时魏孝明帝痛恨郑俨、徐纥专权，碍于灵太后胡氏的面子和势力，不敢加以控制，就暗中命令尔朱荣发兵开往京城。尔朱荣委派高欢为前锋。军队开到上党，孝明帝又暗中下诏命令停止前进。到了孝明帝暴卒以后，尔朱荣就统兵开入洛阳，并想趁这个机会篡取皇位，高欢意图劝阻，怕尔朱荣不听，就请求用铸铜像的办法来占卜吉凶。铜像没有铸成，尔朱荣只好中止了篡位的计划。魏孝庄帝即位后，高欢因为有参与定策拥戴的功劳，受封为铜鞮伯。尔朱荣发兵讨伐葛荣，命令高欢去谕降小股起义军中单独称王的七个人。后来随同行台于晖在太山大破羊侃的军队，不久又跟从元天穆在济南击败刑杲。积累战功，升为第三镇民酋长。

有一次高欢坐在尔朱荣的牙帐内，尔朱荣问左右的人说：“一旦我不在了，谁能够统率全军？”大家都说尔朱荣的侄子尔朱兆可以承担此任。尔朱荣说：“尔朱兆最多只能统领三千骑兵。真正能代替我主掌全军的，只有贺六浑一个人。”因而告诫尔朱兆说：“你不能和高欢相比，最终一定要受他驱使。”于是委任高欢为晋州刺史。高欢到任后大量搜刮财物，通过刘贵贿赂尔朱荣手下的当权要人，都讨得他们的欢心。当时州中仓库的号角无缘无故就自己响了起来，高欢暗地感到奇怪。过了不久孝庄帝就杀掉了尔朱荣。

到尔朱兆从晋阳准备发兵夺赴洛阳的时候，派人征召高欢。高欢派长史孙腾复命，推辞说绛蜀、汾胡等部族图谋作乱，不能丢下这里随同入洛。尔朱兆怀恨在心。孙腾回来报告情况，高欢说：“朱尔兆擅自兴兵、犯上作乱，是国家的大奸贼，我不能长久侍奉他。”从此开始有了图谋反对尔朱兆的计划。等到尔朱兆进入洛阳，俘虏了孝庄帝北还，高欢听说以后大为震惊，又派孙腾前去假装向尔朱兆称贺，趁机暗中探访孝庄帝被拘禁的地方，打算劫持孝庄帝，发动反对尔朱兆的义举，没有成功。于是高欢就写信劝尔朱兆，认为不应该关押天子，在天下蒙受坏名声。尔朱兆不听，杀害了孝庄帝，又与尔朱世隆等人共同拥立长广王元晔为皇帝，改元建明，加封高欢为平阳郡公。

此后费也头部落的纥豆陵步藩出兵占领秀容，逼近晋阳。尔朱兆征调高欢前来救援。高欢准备出发，部下贺拔焉过儿请求故意迟缓行动，这样就对尔朱兆不利。于是，高欢一再找原因逗留不进，推辞说河上没有桥，军队渡不过去。纥豆陵步藩的军队力量强大，尔朱兆败走。起初，魏孝庄帝杀掉尔朱荣时，知道他的党羽肯定要有造反的计划，就暗中命令纥豆陵步藩，让他在尔朱氏军队的背后发动袭击。到纥豆陵步藩打败了尔朱兆后，军队势力日益强盛。尔朱兆再一次向高欢请求救援。高欢正在暗中图谋对付尔朱兆，又考虑到纥豆陵步藩以后也不好消灭，于是就同尔朱兆合兵，同心协力打败了纥豆陵步藩的军队，纥豆陵步藩死于阵中。尔朱兆非常感激高欢，与他订立誓约，结拜为兄弟。当时尔朱家族的尔朱世隆、尔朱度律、尔朱彦伯在洛阳共同执掌朝政，尔朱天光占据关西地区，尔朱兆占据并州，尔朱仲远占据东郡，各自拥有重兵，实行暴政，天下百姓痛苦不堪。

葛荣的余部流落进入并州、肆州的有二十几万人，被当地的契胡人欺压侮辱，都感到无法生存，大小共造反二十六次，被杀掉了将近一半，但小规模的盗窃仍然不断。尔朱兆为此十分头疼，向高欢征询计策。高欢说：“这些人都是六镇造反部队的残余，不可能全部杀掉，应该选派大王的一位心腹之人，委托他去统领他们。如果有人犯法，就惩罚他的主帅。这样就用不着惩罚很多人。”尔朱兆说：“好主意！谁能去承担这个任务呢？”贺拔允当时正在座参与计议，请求派高欢前往。高欢一拳打去，打掉了贺拔允的一枚牙齿，骂道：“过去天柱大将军（译者按：即尔朱荣）在世的时候，你们这班奴才听他号令，就像鹰犬一样唯唯诺诺。现在天下大事都由大王处分，而你贺拔阿鞠泥胆敢欺下罔上，请大王把他杀掉。”尔朱兆觉得高欢十分忠诚，最终就委派他承担此任。高欢看到尔朱兆已经喝醉了，怕他酒醒后又产生猜疑，就出来宣布说：“我已经受委派统领六镇残余部队，这些人可以在汾河东面集合，等待命令。”于是就到阳曲川建立了牙帐，统一整编部署军队。有一个在军营门口求见的人，穿戴着红色的头巾和袍子，自称是梗阳地方管理驿传人的儿子，愿在高欢左右出力。经察访，此人以力大闻名，曾经在并州的闹市上把人掐死。于是高欢选拔他作为自己的亲信侍从。六镇兵士一贯厌恶尔朱兆，乐意接受高欢统领，听到命令，无不纷纷赶到。

过了不久，高欢又派刘贵向尔朱兆报告，说并州、肆州一带连年遭受霜冻和旱灾，六镇的降户有的挖掘黄鼠来吃，全都面有菜色，白白地糟踏了这块土地。希望让这些人到太行山以东找饭吃，使他们得到温饱，然后再加以调遣使用。尔朱兆同意了这个计划。他的长史慕容绍宗进谏说：“不行。现在天下纷乱不已，人们各怀打算，况且高欢此人富有雄才大略，而且又手握重兵，以后局面将控制不住了。”尔朱兆说：“我们结拜为兄弟，立过重誓，有什么可担心的！”慕容绍宗说：“现在亲生兄弟也不能完全信任，何况是结拜兄弟！”当时尔朱兆的左右侍从都已经受了高欢的金钱贿赂，于是就挑拨说这因为慕容绍宗过去同高欢关系不好。尔朱兆就把慕容绍宗关押起来，并催促高欢赶快出发。

高欢于是从晋阳出滏口。路上碰到尔朱荣的妻子乡郡长公主从洛阳来，驱赶着三百匹马，高欢把三百匹马全抢了过来。尔朱兆听说此事，就释放了慕容绍宗，问他该怎么办。慕容绍宗说：“高欢不过是掌中之物，可赶快去追擒回来。”于是尔朱兆亲自率兵追到高欢，一直追到襄垣。恰好漳河水猛涨，渡桥被冲坏了。高欢隔着河向尔朱兆下拜，说：“我之所以暂借公主的马匹，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为了防备太行山以东的盗贼。大王听了公主的陈诉，亲自屈驾前来追赶，我现在就渡过河来甘愿受死，但这些部队就会因此而叛变。”尔朱兆也表明自己并没有捉拿高欢问罪的意图，并且轻装骑马渡过漳河，与高欢一同坐在帐篷下，向高欢道歉，又给他一把刀，伸直脖颈，让高欢把自己砍死。高欢大哭起来，说：“自从天柱大将军过世，我贺六浑还能指望谁呢？只希望大王您千秋万岁，我好为大王效力。现在别人挑拨我们的关系到了这种程度，大王您怎么还忍心说这样的话呢？”尔朱兆感动得把刀扔在地上，于是就杀了一匹白马，再次缔结兄弟的盟誓。尔朱兆还留宿在高欢的营地，夜里继续饮酒。尉景在外面埋伏了一批壮士，想趁机擒获尔朱兆。高欢咬臂出血，竭力阻止，说：“现在把尔朱兆干掉，他的党羽一定会回去聚到一起。而我们将士饥饿，战马瘦弱，无法同他们抗衡。如果再有英雄豪杰趁机举事，那样造成的乱子就更大了。不如暂时放过他。尔朱兆虽然勇力过人，但却凶狠粗暴没有谋略，不难对付。”第二天早上，尔朱兆回到自己的营地，又召请高欢过河去会面。高欢准备上马前往，孙腾拉着衣服苦谏，就没有去。尔朱兆隔着漳河大骂了一通，就率众奔回晋阳。尔朱兆的心腹念贤率领着一部分降户及其家口单独驻扎为一个营地，高欢假装与他友好，观看他的佩刀，因而趁机拿刀杀掉了他的随从，其余的人作鸟兽散。于是军士们都十分振奋，更加愿意跟着高欢。

起初，北魏太平真君年间，宫内的学者上奏说上党一带有天子气，具体地点在壶关大王山。于是，魏太武帝就从平城南巡，来镇遏这股天子气。到达之后，堆积石头建了三个祭坛祭天，又挖掉了北面的凤凰山，毁坏地貌。后来晋阳城中的上党人居住地区叫上党坊，高欢就在那里住过。到这次东进，又通过大王山行军，共走了六十天。部队就要走出滏口的时候，高欢下令对军士严加管束，民间一丝一毫的小东西都不准侵犯。部队将要穿过麦地，高欢亲自牵马步行。远近的老百姓听说此事，都赞扬高欢统兵严明有纪律，对他更加仰慕归心。于是高欢率军继续前进，屯扎在邺城的北面，向相州刺史刘诞要粮食，刘诞不予供应。附近正好有屯积的军用粮食，高欢就自行夺取。

北魏普泰元年二月，高欢的军队抵达信都，高乾、封隆之在城中开门迎接，于是就占据了冀州地区。这个月，尔朱度律废掉了长广王元晔，拥立节闵帝元恭。尔朱度律想和高欢拉关系，就在三月奏准节闵帝，封高欢为勃海王，召他入朝觐见。高欢托故不去。四月癸巳日，又加授高欢东道大行台，第一镇民酋长的职务。庞苍鹰从太原前来投奔高欢，高欢任命他为行台郎，不久又升为安州刺史。

高欢自从进入太行山以东地区以后，休养士卒，修缮兵器，禁止军队骚扰掠夺民间财物，得到老百姓的拥护。于是高欢伪造了一封书信，说尔朱兆打算将六镇人分别配隶给契胡族人做部曲家丁，六镇人闻讯十分发愁。又假造了一份并州来的公文，要征集军队讨伐步落稽。高欢调集了一万名士兵，准备派遣。孙腾、尉景假装恳求高欢，让这些士兵再多留五天。如此一再恳求了好几次。最后出发时高欢亲自到郊外送行，洒泪和他们告别。士兵们十分伤心悲痛，哭声震天动地。于是，高欢就引导他们说：“我和你们一样都是离乡背井的人，情义就像一家人一样，没有料到上司突然来征调你们！现在西去作战就要送命；迟误了军期，按军律又应该处死；配给契胡人作部曲，最终也会被虐待致死；这该怎么办呢？”大家说：“看来只能造反了！”高欢说：“造反倒是一个应急救命的办法，但必须推举一个人做首领。”大家奉戴高欢。高欢说：“你们这些人和我都是同乡，不好管制。还记得葛荣失败的教训吗？虽然有一百万以上的军队，但没有立下刑罚法度进行管理，最终自行灰飞烟灭。现在你们推戴我当首领，就都要与以前不同：不准欺负汉族老百姓，不准违犯军令，生杀大权由我操纵。否则的话，我不能因为你们而被天下人耻笑。”大家都再三叩头，表示生死都交给高欢掌握。高欢做出迫不得已的样子接受了推戴。第二天，杀牛摆宴，犒劳军士，晓谕他们讨伐尔朱兆的计划。封隆之上前称贺说：“这真是千载难遇的好时机，天下百姓太幸运了！”高欢说：“讨伐奸贼，是顺乎天意的事情，救民于水火，也是流芳百世的业绩。我虽然没有这种能力，但也要不惜生命努力去做，怎么敢推辞呢？”

六月庚子日，高欢在信都正式拉起旗帜，但还没有明确表示背离尔朱氏。直到李元忠和高乾打下殷州，斩了守将尔朱羽生的首级前来进见，高欢才拍着大腿说：“今天造反算是造定了！”于是任命李元忠为殷州刺史。这时，军威已经振作起来，于是就向北魏朝廷上表，列举声讨尔朱氏的罪状。尔朱世隆等人把这份上表扣押下来不上奏。八月，尔朱兆攻占了殷州，李元忠逃奔回来。

孙腾提出建议，认为朝廷为尔朱氏所控制，音讯不通，如果不暂时另立一个皇帝，就无法号召大家。十月壬寅日，拥立章武王元融的儿子、勃海太守元朗为皇帝，年号中兴，这就是北魏废帝，当时尔朱度律、尔朱仲远率军进驻阳平，尔朱兆前来与他们会合。高欢采纳了大将窦泰的计策，在他们中间挑拨离间。尔朱度律和尔朱仲远果然不战而退，于是高欢就在广阿打败了尔朱兆的军队。十一月，进攻邺城。相州刺史刘诞据城顽固抵抗。高欢就在城外建造土山，向城中挖掘地道，地道内竖立许多大的柱子，然后把这些柱子一起烧毁，城内的地面顿时塌陷下来。麻祥此时正做汤阴县令，高欢见到他，戏称他为麻长官。麻祥惭愧逃走。

永熙元年正月壬午日，攻邺城，并占据了它。魏废帝进高欢的官位为大丞相、柱国大将军、太师。这时，青州建义大都督崔灵珍、大都督耿翔都派遣使节表示归附高欢。行汾州事刘贵也丢弃城池前来投降。

闰三月，尔朱天光从长安出发，尔朱兆从并州出发，尔朱度律从洛阳出发，尔朱仲远从东郡出发，一同率兵到邺城城下会合，军队人数号称二十万。魏节闵帝任命长孙承业为大行台，总督这些军队。高欢命令封隆之留守邺城，自己率军到城外的紫陌驻扎。当时高欢手下马匹不满二千，步兵不到三万，与敌军相比众寡悬殊。于是在韩陵列成圆阵，把牛、驴拴在一起堵住退路。全军将士都做好了战死的准备，从四面奋勇出击。尔朱兆指责高欢背叛了自己。高欢说：“我们原来戮力同心，是为了辅佐皇室。但现在皇帝在哪儿呢？”尔朱兆说：“孝庄帝无故杀害天柱大将军，我不过是为了天柱大将军报仇罢了。”高欢说：“当初我亲耳听见天柱大将军定计，你那时也在门前站着，难道能说天柱大将军不是谋反吗？况且君主杀死臣下，哪还有报仇的道理？今天我们已经恩断义绝了。”于是双方交战，尔朱氏的军队大败。尔朱兆对着慕容绍宗捶胸顿足地说：“当初不听你的话，以致有今日！”准备轻装逃走，慕容绍宗举着战旗回过身来，吹起号角，把逃散的士卒聚集在一起，排成行军的阵容，列队向西开去。高欢的大将高季式带着七个战士骑马穷追，一直追过了野马岭，与尔朱兆的军队遭遇。他的哥哥高昂等了半天不见他回来，大哭道：“我弟弟一定战死了！”直到夜深的时候，高季式才返回军营，袍袖上浸透了鲜血。北魏的大臣斛斯椿兼程赶路，先占据了河桥。早先节闵帝普泰元年十月的时候，岁星、荧惑星、镇星、太白星都聚集到觜星、参星一带，闪闪发亮。太史官占卜的结果，说是表明有王者兴起。当时恰好是高欢在信都独立扯起旗帜的时候。至此果然打败了尔朱兆等人。

四月，斛斯椿擒拿了尔朱天光、尔朱度律送回洛阳。长孙承业也派都督贾显智、张欢率兵赶回洛阳，逮捕了尔朱世隆、尔朱彦伯，并把他们杀掉。尔朱兆逃回并州。尔朱仲远投奔梁朝，后来就死在那里。至此尔朱氏的势力已被推翻，朝廷内外无不欢庆欣悦。起初，交战前一个月，章武人张绍半夜里突然被几个骑马的将领带出城外，到了一个大将军面前命令他引导军队开往邺城，说是帮助承受天命的人剿灭乱贼。张绍回头看了看，只见军士多得数不清，行军既整齐速度又快，并且毫无声音。将抵达邺城的时候，张绍才得到释放。到交战那一天，尔朱氏军队的士兵只看到阵外有无数的军士骑着战马从四面杀来。看来是有神灵在暗中帮助高欢。

随后高欢到达洛阳，废掉了节闵帝元恭及废帝元朗，拥立孝武帝元修。孝武帝即位以后，加授高欢大丞相、天柱大将军、太师，世袭定州刺史的头衔，封户增加到十五万户。高欢辞掉了天柱大将军的称号，又辞掉五万封户。壬辰日，高欢由洛阳返回邺城，魏孝武帝亲自到乾脯山为他送行，两人把手告别。

七月壬寅日，高欢率军队北伐尔朱兆。封隆之认为，侍中斛斯椿、贺拔胜、贾显智这几个人过去依附尔朱氏，后来又都背叛搞垮了尔朱氏。现在他们在京城受到皇帝的宠爱重用，以后一定会乘机挑拨离间，制造祸乱。高欢非常同意他的话。于是先把被关押的尔朱天光、尔朱度津送回京城杀掉，然后率兵从滏口进入并州。尔朱兆在晋阳大肆劫掠，又北撤据守秀容。并州被平定。高欢认为晋阳四面都有险阻屏障，于是就在晋阳建造大丞相府，定居下来。

尔朱兆撤回秀容以后，分兵把守险要关口，并不时派兵出来侵扰抄掠。高欢放出风来说要去讨伐他，军队出发又停止前进，这样搞了好几次。尔朱兆的戒备逐渐就松懈下来。高欢估计尔朱兆在新年的时候肯定要举行大宴会，就派窦泰为先锋，率领精锐骑兵急行军，一天一夜走了三百里，高欢率领大部队随后开拔。

永熙二年正月，窦泰的军队突然杀到尔朱兆的大本营。尔朱兆部下的军士因举行宴会，正在懒散地休息，突然见到窦泰的军队，大吃一惊，仓惶逃散。窦泰穷追不舍，在赤洪岭大破尔朱兆的军队。尔朱兆上吊自杀。高欢亲自前来祭奠，并厚葬了他。慕容绍宗保护着尔朱荣的妻子儿女，率领残部据守乌突城，投降后，高欢认为慕容绍宗是个重信义的人，对待他十分尊敬客气。

高欢进入洛阳的时候，尔朱仲远的部下都督桥宁、张子期从滑台前来投降。高欢认为他们昔日助纣为虐，又责备他们反复无常，把他们都杀掉了。斛斯椿从这件事发生后心里就有些害怕，于是同南阳王元宝炬以及武卫将军元毗、魏光、王思政等人在魏孝武帝面前说高欢的坏话。中书舍人元士弼又上奏说高欢领受制敕时有大不敬的表现。因此魏孝武帝又逐渐对占据关中地区的贺拔岳发生了兴趣，想依靠他。起初，魏孝明帝的时候，洛阳城里的人用两个拔互相撞击，并有谣言流传说：“铜拔打铁拔，元家世将末。”好事的人说“二拔”，就是指拓跋氏和贺拔氏，谣言的意思是说这两家都有衰败的征兆。

当时司空高乾暗中写信给高欢，说魏孝武帝对他有猜疑之心。高欢把这封信封起来上奏，孝武帝就杀掉了高乾，又派东徐州刺史潘绍业暗中带命令给长乐太守庞苍鹰，让他杀掉高乾的弟弟高昂。高昂事先得知兄长被杀的消息愤怒得一长矛刺在厅柱上。随后布置在路上埋伏壮士，抓住了潘绍业，从他的衣领中查出了密藏的敕书，就前来投奔高欢。高欢抱着他的头大哭说：“天子竟然无故杀害了司空！”马上派使者拿着白虎旗去向高乾的家属吊唁。这时高乾的二弟高慎在光州做官，为政严厉粗暴，又纵容部下搜刮民间财物，孝武帝派人代替他的官职。高慎听说兄长已经被杀，想逃亡到梁朝，他的下属说：“你的一家为国立过大功，一定不会兄弟互相株连。”于是就换了破衣服，推着鹿车，想回到勃海郡老家。半路上碰到高欢的使者，就也来投奔高欢。从此魏孝武帝与高欢就有了隔阂。

阿至罗部族在魏孝明帝正光年间之前经常表示臣属于北魏，自从北魏王朝出现动荡局面以后，就纷纷背叛。高欢派使者进行招纳，这些部族表示归降。在此之前，朝廷的诏书因为各地叛乱已告平定，曾宣布罢去行台的官职。至此因为边疆的部族归降，就又授给高欢大行台的头衔，让他根据情况加以处分行事。高欢赐给他们大批粮食布帛。很多人认为这是白费钱财毫无益处，但高欢不予理睬，坚持抚尉的政策。部族酋帅吐陈等人感激高欢的恩德，都愿意听从调遣，先后援救曹泥，讨伐万俟受洛干，发挥了很大作用。黄河以西的费也头部族首领纥豆陵伊利居住在苦池河一带，依仗险阻，收集部众，高欢几次派长史侯景前去招纳，都不降附。

天平元年正月壬辰日，高欢发兵西征黄河以西费也头部族的纥豆陵伊利，灭掉了这一部族，把部族成员都迁到黄河以东。

二月，洛阳永宁寺的九层高佛塔发生火灾。不久有人从东莱前来，说在海上看见了永宁寺的佛塔，过一会儿起了雾，佛塔就消失了。有人对这两件事发表评论，认为天意是在表示：“永宁寺发生火灾，象征着大魏王朝不再有安宁的日子；佛塔飞入东海，象征着勃海王高欢将要应运而起。”

魏孝武帝既已有了图谋高欢的计划，恰好侍中封隆之与孙腾私下交谈，说自己死了妻子，皇帝要把堂妹嫁给他。孙腾并不相信，但心里一直嫉妒封隆之，就把他的话透露给了斛斯椿。斛斯椿又报告了孝武帝。随后孙腾又带兵器进入尚书省，并擅自杀害御史。封、孙二人都害怕受处罚，一齐逃到高欢那里，向高欢禀报说魏孝武帝曾当面下令责打中书舍人梁续，光禄少卿元子干也挥拳一同帮着打，并对孙腾说：“告诉你们高大王，元家子弟的拳头都像我这样！”领军娄昭因有病辞职，回到晋阳。于是，魏孝武帝委派斛斯椿兼任领军，同时分别任命了一大批都督将领以及河南、关西地区的州刺史。华山王元鸷被派到徐州，高欢派邸珍前去夺取了城门锁钥。建州刺史韩贤，济州刺史蔡俊都曾和高欢一同起兵，魏孝武帝对他们不信任，就省掉了建州的建置，乘机罢免韩贤，又让御史中丞綦俊伺察蔡俊的过失，派开府仪同三司贾显智为济州刺史代替蔡俊，蔡俊抗命不纳。

魏孝武帝更加愤怒。五月，下了一道诏书，说打算南征吴、越，命令调发河南各州的军队，增加宿卫力量，把守河桥。六月丁巳，给高欢下了一道机密诏书说：“宇文黑獭（译者按：即宇文泰）自从平定了秦、陇一带，经常有非分的索求，万一发生什么大的变乱，就需要花力气去对付。不过他上表的口气还没有完全显示出背叛的迹象，现在就去征讨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于是召集各位大臣，商量应该怎么办为好。大家一致建议假装南伐，内外部队一同备战，这样一则可以防备宇文黑獭有什么不测的举动，二则能够威吓吴、楚一带的南方人。”当时魏孝武帝准备讨伐高欢，高欢也加紧委派将帅，孝武帝怕高欢产生怀疑，所以发了这道密诏。于是，高欢上表说：“荆州一带西连群蛮，距离京城很近，关陇的宇文泰则凭借着距离京城较远，将要发动叛乱行为。臣现在暗中部署了三万兵马，计划从河东渡河西征。又派恒州刺史库狄干、瀛州刺史郭琼、汾州刺史斛律金、前武卫大将军彭乐，计划率兵四万，从来违津渡河西征。派领军将军娄昭、相州刺史窦泰、前瀛州刺史尧雄、并州刺史高隆之，计划率兵五万，讨伐荆州。派冀州刺史尉景、前冀州刺史高敖曹、济州刺史蔡俊、前侍中封隆之，计划率领太行山以东地区的军队七万、精锐骑兵五万，讨伐江东。现在将领们都部署好了军队，等待着陛下的命令。”魏孝武帝知道高欢已经察觉了情况的变化，就出示高欢的表奏，命令百官发表意见，希望阻止高欢发兵。

高欢也召集在并州的僚属，让他们各自发表意见。随即又上表奏闻议论的情况，并正式发誓，表明自己的忠心说：“臣为陛下宠信的奸佞之臣所挑拨，使陛下产生了怀疑的想法，认为臣犯有猖狂之罪，就像尔朱氏过去的情况一样。臣如果不竭尽忠心和臣节，胆敢有负于陛下，那就让臣身受天诛，子孙灭绝。陛下如果能相信臣的赤胆忠心，打算避免刀兵相见的情况，那么也希望酌情罢免或放逐几个左右的奸臣。”

辛未日，魏孝武帝又概括了在京文武百官商议的意见，答复高欢。命令中书舍人温子升起草答敕。温子升犹豫不敢下笔。孝武帝坐在胡床上拔出宝剑，发了脾气，温子升才起草了答敕。答敕这样写道：

不久前写下了浸透我的心血的诏书，远道拿去给大王看，深切希望彼此之间能够互相体谅理解。可是一些居心不良的家伙，却一再制造隔阂和争端。最近孙腾又突然逃奔晋阳，以至于使听说的人更加怀疑要发生异常事变。所以派御史中尉綦俊前往，详细阐述朕的想法。现在看了大王的启奏，词句誓言恳切悱恻，但我反复考虑，还有些不明白的地方。以我渺小的出身，幸而遇到大王的武功谋略，因此才能够不费一刀一枪，登上天子宝位。正所谓“生我者父母，贵我者高大王”。现在我如果无缘无故背弃大王，打算对大王加以进攻讨伐，那就让我和我的子孙都受灾祸，正如大王的誓言一样。皇天后土，都可以为我作证。

最近担心宇文泰作乱，贺拔胜响应，因此我才下令戒严，打算和大王彼此互相声援。现在宇文泰的使者接踵而至，看他的所做所为，并没有不轨的迹象。贺拔胜在南边，开拓边境，为国立功，也没有可以责备的地方。大王如果想分兵讨伐他们，以什么作为借口呢？至于东南的梁朝没有臣服，时间已经很久，先朝的各位皇帝都把那里划在本国疆界之外。现在天下户口减耗，比以前折损了差不多一半，都不应该穷兵黩武。

我的头脑愚笨，不知道大王所指的奸臣是谁？大王不妨写出他们的姓名，让我知道。我倒听说库狄干对大王讲：“本来打算扶立一个懦弱的人做君主，不知为什么却立了一个年长的皇帝，以至于不受我们控制，现在只要行军十五天，就可以去洛阳把他废掉，再立别人。”像这样的话，是大王左右的勋臣所说，难道也出自我身边的“奸臣”之口吗？去年封隆之背弃了我，今年孙腾又逃到晋阳，大王对他们既不加罪，又不送还，谁不责怪大王？孙腾是制造祸乱的元凶，居然一点不觉得惭愧害怕。大王如果事君竭忠尽力，为什么不斩下封、孙二人的首级送来？大王虽然上表说打算西征，但却分兵四路出发，有的向南经过洛阳，有的向东开往江南，说的人自己就应该觉得奇怪，听到的人那能不产生怀疑呢？大王如果坚守臣节，忠心不二，可以完全放心地待在北面，这里就算有百万大军，也绝不会有图谋大王的意思。大王如果听信奸邪挑拨，背信弃义，发兵南下，那么洛阳的战士就算没有一匹马、一辆车，也要赤手空拳，战斗到死。我本来没有什么德行，但已经为大王所立，老百姓不知道情况，有的就认为的确应当立。我如果受了别人的算计，那么我的过失还能暴露出来。假定我还是为大王所杀，就算是被拘禁、受折辱，粉身碎骨，我也一点不感到遗憾。为什么呢？大王原来是本着德行和道义的原则推戴我的，一旦大王自己背离了德行和道义，天下人就知道是谁对谁错了。

本来希望君臣亲如一体，能够协调得完全一致，没有料到到了今天，和大王隔绝疏远到这般地步！古话说：‘越国的人向我射箭，可以笑着对人谈起；我的兄长向我射箭，就只能哭着向人诉说。’我本来很依恋大王，对大王有兄弟般的感情，所以写到这里就禁不住扔笔捶胸，伤感流泪。

起初，高欢将要从京城北还的时候，认为洛阳一再遭受兵火战乱，王气衰尽，虽然四周有山河险阻，但地方狭窄短小，不如邺城作为都城合适，于是请求迁都。魏孝武帝说：“高祖孝文皇帝定都洛阳，作为万世相传的基业，经营筹划有关制度，直到世宗宣武皇帝才最后完成。大王既然为国家立过大功，应该遵从高祖太和年间所定的旧制。”高欢表示服从。到这时，又开始考虑迁都的事。派遣一千名骑兵镇守建兴，又增加河东和济州的守军，在白沟一带拦截船只，不让驶往洛阳。各州平价收购的粮食，都运到邺城。魏孝武帝下敕给高欢说：“大王如果顺应民情，打算杜绝流言蜚语，就应该撤回河东的军队，罢掉建兴的戍兵，送还相州的粮食，追回济州的军士，让蔡俊办理交代，邸珍退回徐州，收起武器，解散兵马，各干各的事情。如果需要粮食供应，我另外派人运输过去。这样谗言也就无从出口，猜疑怨悔之情自然不会产生。大王在太原高枕无忧，我在洛阳垂拱而治，也决不会渡过黄河，对大王兴动刀兵。大王如果率军南下，窥伺帝位，我尽管没有武略，无法阻止大王南进，但为了社稷宗庙，也一定会想办法殊死抵抗。事态发展的关键在于大王，非我所能决定。大王如果臣节不终，就像堆积山丘只差一筐土那样，太让人觉得可惜了。”

当时魏孝武帝任命任祥为兼尚书左仆射，加授开府仪同三司的散官。任祥丢掉官位，跑到河北，在郡里等着迎接高欢。于是魏孝武帝下敕给文武百官，凡是原为高欢部下的，都由自己决定去留。又下诏书宣布高欢的罪状，为北伐作准备。高欢也召集部队，发布宣告说：“我遇到尔朱氏专权的情况，就举起义旗讨伐，四海响应，于是拥立了当今主上，忠义之心贯于天地之间。现在无故受到斛斯椿的挑拨诬陷，以致主上把忠诚的臣下当作逆乱的元凶。过去春秋时晋国的赵鞅在晋阳兴兵，讨伐国君身边的坏人。今天我也从晋阳南伐，目的不过只是杀掉斛斯椿而已。”选派高昂为前锋，对他说：“要是早听从你的兄长高司空的意见，哪会用得着今天这次行动！”司马子如也在给高欢的一封回信中写道：“我本来主张拥立一个年幼的皇帝，就是为了防止今天这种情况发生啊。”

魏孝武帝向关西地区征兵，又将贺拔胜召到身边，派大行台长孙承业，大都督颍川王元斌之，以及斛斯椿一同镇守武牢，汝阳王元暹镇守石济，行台长孙子彦率领前恒农太守元洪略镇守陕州，贾显智率领豫州刺史斛斯元寿讨伐蔡俊。高欢派窦泰和左箱大都督莫多娄贷文迎战贾显智，韩贤迎战元暹。斛斯元寿率军向窦泰投降。莫多娄贷文与贾显智在长寿津遭遇，贾显智暗中约定投降，率军后撤。军司元玄觉察了贾显智的企图，奔回洛阳请求增加兵力。魏孝武帝派大都督侯几绍统军前往。双方在滑台以东交战，贾显智率军投降，侯几绍战死。

七月，魏孝武帝亲自统帅大军屯扎在河桥。高欢到了黄河以北十几里的地方，又一次派人口头表达忠诚的态度，魏孝武帝不予答复。于是，高欢率军渡河。魏孝武帝向大臣们询问该怎么办。有人建议往南投奔贺拔胜，有人建议向西进入关中，还有人建议把守洛口死战，没有做出决定。而元斌之与斛斯椿二人因相互争夺权力关系不好，元斌之丢下斛斯椿跑回来，向魏孝武帝谎报说高欢的军队已到。这一天，魏孝武帝就出发向长安逃跑。

己酉日，高欢进入洛阳，暂时住在永宁寺。八月甲寅日，召集留下来的朝廷百官，对他们说：“做臣子的侍奉君主，应当能够匡扶挽救危难的局面。如果君主在位不进行谏争，君主出奔又不护驾从行，事态和缓时就只知享乐争名利，事态紧急时便逃得无影无踪，那还有什么臣节可言呢！”于是就逮捕了开府仪同三司叱列延庆、兼尚书左仆射辛雄、兼吏部尚书崔孝芬、都官尚书刘廞、兼度支尚书杨机、散骑常侍元士弼，把他们统统杀掉，以惩罚他们怀有二心的行为。还籍没了元士弼的家属为官奴。

高欢认为国家大政不能耽搁废置，就和众位僚属商议，让清河王元亶任大司马，住在尚书省下舍代表皇帝处理政务。而清河王出入就用起了天子仪仗，高欢觉得很可耻。不久高欢到达弘农，于是向西夺取了潼关，活捉守将毛洪宾，又向长城进军，龙门都督薛崇礼投降。高欢随后撤回黄河以东，命令行台尚书长史薛瑜镇守潼关，大都督库狄温镇守封陵，在蒲津的西岸建筑城堡，以镇守华州，任命薛绍宗为刺史。又任命高昂代行豫州刺史事务。高欢自从从晋出出兵时起，到这时一共向魏孝武帝上了四十份奏启，均未得到答复。

九月庚寅日，高欢又返回洛阳，派遣和尚道荣前往关中上表，魏孝武帝又不答复。于是就召集文武百官、僧侣、长者，商议推选谁当皇帝。大家认为自从孝明帝孝昌年间以来，国家发生动乱，皇帝承袭的统系从中断绝，列祖列宗的神主没有依靠，祭祀的秩序混乱，以至于孝庄帝奉孝文帝为皇伯考，孝武帝又把孝明帝的牌位迁入夹室。最近拥立的几个皇帝一事无成，在位短促，都是由于上述情况造成的。于是商议拥立清河王元亶的世子元善见。商议已定，就去告诉清河王。清河王说：“虽然有天子没有父亲的说法，但如果我的儿子能立为皇帝，我就是现在死了也不感到遗憾。”于是就拥立元善见，这就是后来的东魏孝静帝。北魏王朝从此分裂为东魏和西魏两部分。

高欢认为孝武帝既已西逃，国都就不宜距关中太近，而且洛阳在黄河以南，与梁朝的疆土也比较接近。如果迁都到晋阳，又有些僻远，不易控制大局，于是就按照以前的打算迁都到邺城。护军祖莹拥护这个计划。迁都诏书下了才三天，皇帝的车驾就出发了，洛阳的四十万户居民也仓皇上路。高欢留在洛阳处理善后工作，事务完毕之后返回晋阳。从此国家的军政大事，全都取决于晋阳的丞相府。在此之前有童谣唱道：“可怜那小青雀飞进邺城，羽毛快长成的时候却变成了小鹦鹉。”好事的人暗中传说：小青雀就是指东魏孝静帝，清河王的儿子。而鹦鹉则是指后来追谥为北齐神武皇帝的高欢。

起初，魏孝明帝孝昌年间，山胡人刘蠡升自称为天子，定年号为神嘉，盘踞在云阳谷一带。西部边疆一带每年都受其侵扰，人们称之为“胡荒”。

天平二年正月，西魏渭州刺史可朱浑道元率部下前来降附，高欢亲自前去迎接。壬戌日，高欢发兵袭击刘蠡升，大败他的军队。己巳日，魏孝静帝下诏褒奖，拜高欢为相国，赐给他黄钺，可以带剑穿鞋上殿、入朝时不必疾速行走。高欢坚决推辞。

三月，高欢准备把女儿嫁给刘蠡升的太子，乘他不加防备，在辛酉日突然发兵偷袭。刘蠡升的北部王斩了刘蠡升的首级前来奉送，其余部又拥立了刘蠡升的儿子南海王。高欢继续进攻，又擒获了南海王，以及他的弟弟西海王、北海王、皇后、公卿大臣以下一共四百多人，还有胡人、北魏百姓一共五万户。壬申，高欢到邺城入朝。

四月，高欢请求发给迁徙的百姓口粮，多少不等。

九月甲寅日，高欢因为州、郡、县的地方官吏大都有枉法行为，请求由朝廷派遣使节，询问民间的疾苦。

天平三年正月甲子日，高欢率领库狄干等一万多骑兵袭击西魏夏州。路上不埋锅造饭，只吃干粮疾驰了四天，到达夏州，捆扎长矛做成云梯，半夜攻入城内，活捉了刺史、费也头部族的斛拔俄弥突，又重新对他加以任用。留下都督张琼在那里镇守，迁徙费也头部族的五千户百姓返回并州。西魏灵州刺史曹泥和他的女婿、凉州刺史刘丰派来使节，请求降附。西魏丞相宇文泰把曹泥包围在灵州，放水灌城，还差四尺没有淹入城中。高欢命令阿至罗部族征发三万名骑兵，直接越过灵州，绕到西魏军队后方出击，缴获战马五十匹。西魏军队被迫撤退。

高欢率骑兵迎接曹泥和刘丰，救出剩下的五千户百姓返回并州，又恢复了曹泥的官职爵位。魏孝静帝下诏，加授高欢九锡的殊礼。高欢坚决辞让，于是作罢。

二月，高欢命令阿至罗部族进攻西魏的秦州刺史，建忠王万俟普拨，并亲自率军接应。六月甲午日，万俟普拨和他的儿子，西魏太宰万俟受洛干，豳州刺史叱干宝乐、右卫将军破六韩常，以及都督将领共三百多人，率领部族前来降附。

八月丁亥日，高欢奏请统一斗尺度量的标准，颁布于天下。

九月辛亥日，汾州的胡族王迢触、曹贰龙聚众谋反，部署建立各级官吏，年号为平都。高欢讨伐平定了他们。

十二月丁丑日，高欢从晋阳发兵西征，派遣兼仆射行台、汝阳王元暹和司徒高昂等率兵奔赴上洛，大都督窦泰率兵经潼关西进。

天平四年正月癸丑日，窦泰兵败自杀。高欢的军队到达蒲津，因为冰太薄，无法过河救援，只好撤退班师。高昂攻占了上洛。

二月己酉日，高欢因为并州、肆州、汾州、建州、晋州、东雍州、南汾州、秦州、陕州这九个州遭受了霜灾和旱灾，百姓因饥饿而流亡，奏请流亡所到的地区都打开仓库赈济。

六月壬申日，高欢到天池巡视，得到一块祥瑞的石头，石头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出“六王三川”的字样。

十月壬辰日，高欢率军西征，从蒲津渡过黄河，军队一共二十万。宇文泰在沙苑布置军队迎战。高欢看到地势狭窄，下令军队稍微后退，西魏军队乘机鸣鼓呐喊冲过来。高欢的军队大乱，丢弃的兵器甲胄有十八万副。高欢骑着骆驼逃走，等到一只船逃回河东。

元象元年三月辛酉日，高欢坚决要求解除自己的丞相职务，魏孝静帝答应了他的请求。

四月庚寅日，高欢到邺城入朝。壬辰日，动身返回晋阳，奏请解除酿酒的禁令，并给宿卫军队的武官发放钱粮补助。

七月壬午日，行台侯景、司徒高昂把西魏大将独孤信包围在金墉城，西魏文帝和宇文泰都亲自前来救援。大都督库狄干率领诸将作为先锋前往迎敌，高欢亲统大军随后进发。

八月辛卯日，在河阴交战，大破西魏军队，俘虏了几万人，司徒高昂及大都督李猛、宋显都在战斗中战死。西魏军队败逃时，独孤信先逃入关内，宇文泰留下都督长孙子彦坚守金墉，自己也烧掉营垒逃走。高欢派兵追赶到崤山，没有追上，只好返回。起初，高欢知道西魏军队前来进犯，从晋阳率军奔赴救援，到达孟津，尚未渡河，而两军已交战，决出了胜负。随后高欢渡过黄河，长孙子彦也丢下金墉城逃走了。于是，高欢毁掉金墉城，率军北还。

十一月庚午日，高欢到京师入朝，十二月壬辰日，返回晋阳。

兴和元年七月丁丑日，魏孝静帝进拜高欢为相国、录尚书事。高欢执意辞让，于是作罢。

十一月乙丑日，高欢因为新的皇宫落成，专门到邺城朝贺。魏孝静帝与高欢一同宴饮射箭，高欢走下台阶，向孝静帝道贺。又要求辞去勃海王的爵位和都督中外诸军事之职，孝静帝下诏不准。十二月戊戌日，高欢返回晋阳。

兴和二年十二月，阿至罗族的一个分支部落派遣使节请求降附，高欢率部队前去迎接。出了武州的关塞，没有见到前来降附的部落，就大规模地打了一次猎，然后返回。

兴和三年五月，高欢到北部边境巡视，派遣使节与盘踞漠北的柔然族通好讲和。

兴和四年五月辛巳日，高欢到邺城入朝。奏请下令给文武百官，让他们每月都要当面向皇帝报告政事。还奏请严格推行官员考核制度，听取谏言，斥逐奸邪，亲自处理刑狱事务，褒赏勤劳的官员，惩罚懒惰的官员。地方官有了过失，上级也要连坐。皇帝后宫的嫔妃，要按照一定级别程序入侍。后宫园林中的鹰犬，一律除去。六月甲辰日，高欢返回晋阳。

九月，高欢率军西征。十月己亥日，把西魏的仪同三司、大将王思政包围在玉璧城内，目的在引诱敌军。西魏军队不敢出兵援救。

十一月癸未日，高欢因为天降大雪，很多士卒都被冻死，于是下令解围撤军。

武定元年二月壬申日，北豫州刺史高慎占据虎牢城，向西魏投降。三月壬辰日，西魏宇文泰率军队接应高慎，包围了河桥的南城。戊申日，高欢在芒山大败西魏军队，活捉了都督将领四百多人，一共俘虏和杀敌六万人左右。当时有一个偷杀毛驴的军士，按照军令应当处死。高欢没有马上杀掉他，打算回并州后再行处罚。第二天再次交战的时候，这个军士逃到西魏军营之中，告诉他们高欢所在的具体地方。于是西魏军队集中全部精锐前来进攻。高欢身边的部队抵挡不住，四下溃散。高欢丢掉了战马，赫连阳顺下马把自己的马交给高欢，与军中的奴隶冯文洛一同把高欢扶上马一齐逃走。随从的步兵骑兵只有六七个人。西魏骑兵前来追赶，高欢的亲信都督尉兴庆说：“大王先走，我腰边带着一百支箭，足可以射死一百人。”高欢勉励他说：“如果你掩护成功，就让你当怀州刺史；你如果战死，就把这一职务授给你的儿子。”尉兴庆说：“我的儿子还小，希望把这一职务授给我的兄长。”高欢答应。尉兴庆奋力狙击，箭射完以后战死。西魏太师贺拔胜率领十三名骑兵追杀高欢，河州刺史刘洪徽回身射死了其中两个人。贺拔胜的长矛正要戳到高欢身上，段孝先从旁边一箭射死了贺拔胜的战马，高欢才幸免于难。豫州、洛州最终被高欢平定，高欢派刘丰追击略地，一直到了恒农才折回来。

七月，高欢给宇文泰写了一封书信，指责他杀害魏孝武帝的罪行。

八月辛未日，魏孝静帝下诏拜高欢为相国、录尚书事、大行台，其余官职同以前一样。高欢坚决推让，才作罢。这个月，高欢下令在肆州北面的山上建城，西起马陵戍，东到土隥，四十天后完工。

十二月己卯日，高欢到京城入朝。庚辰日，返回晋阳。

武定二年三月癸巳日，高欢出发到冀州、定州巡回视察，并顺路到京城入朝。因为由冬到春一直干旱，奏请减免各地所欠税收，赈济穷困的百姓，赦免死罪以下的罪犯行为。又奏请授给各地高龄老人一些大小不等的官衔。四月丙辰日，高欢回到晋阳。

十一月，高欢出兵讨伐山胡，打败其军队，平定了山胡聚居的地区，共俘虏了一万多户居民，分配到各个州居住。

武定三年正月甲午日，开府仪同三司尔朱文畅，开府司马任胄、都督郑仲礼、中府主簿李世林、前开府参军房子远等人暗中策划刺杀高欢，打算趁正月十五日晚上放焰火的时候，带刀入府行刺。他们的同党薛季孝告发了这个阴谋。于是都被逮捕杀掉。丁未日，高欢奏请在并州设置晋阳宫，用以安置分配居住的山胡族人。

三月乙未日，高欢到邺城入朝。丙午日，返回晋阳。

十月丁卯日，高欢上奏，说幽州、安州、定州三个州的北面与奚族、柔然族人邻境，请求在这三个州险要的地方修筑城堡，派兵戍守，以防备受到入侵。高欢亲自去督察这一工程，城堡都修筑得非常坚实牢固。乙未日，高欢又奏请释放在芒山之战中俘获的西魏战俘，让他们同民间在战乱中失去丈夫的寡妇匹配成亲。

武定四年八月癸巳日，高欢准备西征，从邺城到晋阳大会诸军。殿中将军曹魏祖劝阻说：“不能西征。今年八月西方有王气，出现死气迎战生气的天象。这表明作战的客方将会遇到不利，对主方有利。如果一定要出兵，只怕会折损大将。”高欢没有听从他的劝告。自从东魏西魏交兵以来，邺城一带经常在战事以前，就有大片的黄色和黑色两种蚂蚁列阵交战。占卜的人说：黄色是东魏军衣的颜色，黑色是西魏军衣的颜色。所以老百姓都通过蚂蚁交战来事先预测东西魏两方的胜负。这次出征以前，黄蚁都战败死掉了。

九月，高欢率军包围了玉壁城，引诱西魏军队前来交战，西魏军队不敢应战。西魏晋州刺史韦孝宽坚守玉壁。城头上竖了一个铁制面具，高欢命令大将元盗向它射箭，大都射中了它的眼睛。采用李业兴的算命推步法进行占卜，结果决定集中力量进攻北面。城的北面十分险要，于是在城外修筑土山，挖了十条地道，同时又从东面挖了二十一条地道，全力进攻。城中没有水，平时都从汾河打水。高欢下令改挖汾河河道，一夜之间就告完工。韦孝宽从城中派兵夺占了土山。东魏军队在玉壁城下进攻了五十天，还没有攻下来，牺牲的战士已有七万人，聚在一起埋了一个大坟。有流星落在高欢的军营中，军中的毛驴齐声鸣叫起来，士卒都感到震耳欲聋，十分害怕。高欢自己也得了病。

十一月庚子日，高欢抱病乘着轿子，率领军队班师。庚戌日，派遣次子太原公高洋到邺城镇守。辛亥日，征召长子、勃海王世子高澄来到晋阳。有一群丑恶的鸟聚在亭边的树上，世子高澄让大将斛律光用弓箭把它们射死。己卯日，高欢因为西征无功而还，上表请求免去自己都督中外诸军事的头衔。魏孝静帝下诏慰问勉励，答应了他的请求。当时，西魏散布谣言说高欢在玉壁城下中了弩箭。高欢听说之后，就带病勉强坐起来，接见各位公卿贵族。高欢让斛律金演员敕勒民歌，自己跟着伴唱，悲从中来，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侯景一向看不起世子高澄，曾经对司马子如说：“高大王如果活着，我不敢有异心。大王如果逝世，我可不能和这个鲜卑小孩子一同共事！”司马子如慌忙捂住了他的嘴。这时，高澄用高欢的名义写了一封信，征召侯景。侯景从前曾与高欢单独约定，接到高欢的书信，如果信背面有一个小点，才按要求前去。这封信送到侯景手中，侯景看信背面没有小点，就没有应召前往。又听说高欢得了病，于是就集结兵马，加强防守。高欢对高澄说：“我虽然得了病，可你脸上还有多余的担忧神色，这是为什么呢？”高澄不知如何回答。高欢又问：“是不是担心侯景发动叛乱？”高澄说：“是。”高欢说：“侯景专权统辖河南地区，已经有十四年了，经常有飞扬跋扈，不受制于人的志向，只有我才能笼络住他，他怎么会听从你的驾驭呢？现在天下还不安定，我死之后，不要立即发丧。库狄干是鲜卑族老臣，斛律金是敕勒族老臣，这两个人性情诚实朴直，一定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可朱浑道元、刘丰生都从边远地方前来投奔我，也肯定不会有异心。贺拔焉过儿性情朴实，没有犯过错误，潘相乐过去当过道人，心地宽和厚道，你们史弟一定会得到他们的帮助。韩轨稍微有些倔犟，应该加以宽容谅解。彭相乐心计过人，应当对他加以暗中提防。差不多可以和侯景对抗的，只有慕容绍宗一人。我故意没有提拔他，留下来给你使用，应当对他加以特别的优礼，交给他一方面的军政大权。”

武定五年正月的头一天，发生了日食。高欢说：“日食难道是因为我的缘故吗？就算死了又有什么悔恨！”丙午日，向魏孝静帝上了临终的奏启。这一天，高欢在晋阳逝世，终年五十二岁。暂时保守秘密不发丧。到六月壬午日，魏孝静帝才正式在东堂开始三天的哀悼活动。缝制了麻布丧衣，下诏按西汉大将军霍光，东汉东平王刘苍的丧葬礼节行事。追赠高欢假黄钺、使持节、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的头衔，追授给他齐王的玉玺绶带又追赐辌车、黄屋左纛、前后羽葆鼓吹、轻车介士等等仪仗，兼备了九锡的殊礼，追谥为献武王。八月甲申日，在邺城西北漳河的西岸下葬，魏孝静帝亲自护送灵柩走到紫陌。到北齐天保初年，追崇高欢为献武皇帝，庙号太祖，陵墓的名字为义平陵。北齐后主天统元年，又改谥为神武皇帝、改庙号为高祖。

高欢的为人，深沉严密，思虑高远，平日相貌端庄严肃，心思深不可测。长于机虑权谋，变化运用如神。至于国家的军政方略，完全由他一人思考决定，文武官员，将帅僚吏，都很少能参与决策。统帅军队，法令严明。临敌作战，出奇制胜，策略灵活，变化莫测。听取汇报，处理政务，十分精明细致，绝不会受下属的欺骗蒙蔽。善于用人，赏识人才，对有功的勋旧大臣能加以保全周护。性情细密敏捷，对文教事业十分关心，经常加以细致的查询，办事务求实际，不搞虚浮的点缀。提拔官员、任命职务，都以有无才能作为标准，如果真是才堪任用，就算出身是奴隶仆役也一样提拔。相反那些徒有虚名，并无真才实学的人，极少被任用。将领出征作战，如果按高欢事先制定的战略意图作战，没有不打胜仗的；如果不按高欢的指示办事，就大多遭致损兵折将。他一贯崇尚俭朴，日常使用的刀剑鞍辔都不带有金玉装饰。年轻时有很大酒量，自从承担国家重任以后，每次喝酒都不超过三杯。在家里的日常举动也都和在官位上一样。仁慈宽恕，爱赏士人。当初范阳人卢景裕以精通经书出名，鲁郡人韩毅因擅长书法著称，都因策划反对高欢被逮捕，但高欢不加处罚，而让他们住自己的宅第，开馆教授几个儿子读书。其余的文士武将，因为尽忠侍奉自己的主人，高欢擒获他们也不加罪，这样的例子非常多。所以远近地方的人都被高欢折服，愿意为他效力。至于南面与梁朝通好，北面结纳柔然，吐谷浑、阿至罗等部族也都被招降安抚，得到他们的帮助，可见高欢统治国家的方略、眼光和度量都是非常远大的。

史臣说：当年北魏王朝控制不住天下的局面，中原陷入分崩离析的状态。高欢在山西地区开始创业，在河北地区正式树起旗帜。几次大战，剪除了叛逆势力；马鞭一挥，京城洛阳地区即告平定。尊奉天子、匡扶国家，为天下百姓立了大功。过不久魏孝武帝为躲避高欢权势的逼迫进入关中，北魏王朝的气数正要断绝，这就更加快了东魏、西魏的分裂。

列传

北史卷十四

列传第二

冯淑妃

冯淑妃名小怜，大穆后从婢也。穆后爱衰，以五月五日进之，号曰“续命”。慧黠能弹琵琶，工歌舞。后主惑之，坐则同席，出则并马，愿得生死一处。命淑妃处隆基堂，淑妃恶曹昭仪所常居也，悉令反换其地。

周师之取平阳，帝猎于三堆，晋州亟告急，帝将还，淑妃请更杀一围，帝从其言。识者以为后主名纬，杀围言非吉征。及帝至晋州，城已欲没矣。作地道攻之，城陷十余步，将士乘势欲入。帝敕且止，召淑妃共观之。淑妃妆点，不获时至。周人以木拒塞，城遂不下。旧俗相传，晋州城西石上有圣人迹，淑妃欲往观之。帝恐弩矢及桥，故抽攻城木造远桥，监作舍人以不速成受罚。帝与淑妃度桥，桥坏，至夜乃还。称妃有功勋，将立为左皇后，即令使驰取袆翟等皇后服御。仍与之并骑观战，东偏少却，淑妃怖曰：“军败矣！”帝遂以淑妃奔还。至洪洞戍，淑妃方以粉镜自玩，后声乱唱贼至，于是复走。内参自晋阳以皇后衣至，帝为按辔，命淑妃著之，然后去。帝奔邺，太后后至，帝不出迎；淑妃将至，凿城北门出十里迎之。复以淑妃奔青州。后主至长安，请周武帝乞淑妃，帝曰：“朕视天下如脱屣，一老妪岂与公惜也！”仍以赐之。

及帝遇害，以淑妃赐代王达，甚嬖之。淑妃弹琵琶，因弦断，作诗曰：“虽蒙今日宠，犹忆昔时怜。欲知心断绝，应看胶上弦。”达妃为淑妃所谮，几致于死。惰文帝将赐达妃兄李询，令着布裙配舂。询母逼令自杀。

译文：

冯淑妃名小怜。她原是大穆皇后的陪嫁婢女。穆后的宠爱一天天衰落，就在五月五日把她进献给了后主高纬，起名叫“续命”。此人聪明机敏，能弹琵琶，精于歌舞。后主迷恋着她，坐和她坐在一张席上，出和她并马而行。决心和她生死永在一起。后主让淑妃住在隆基堂，淑妃厌恶那是曹昭仪过去常住的地方，就让她把住处全部换过。

北周的军队占据了平阳，后主正在三堆打猎，晋州数次告急。后主想回来，淑妃请求再打一次围猎。后主就听从了她的话。有见识的人认为，后主名“纬”，杀一“围”的话不是什么吉利兆头。（此后晋州失守，北齐又组织反攻。）后主到了晋州，城已经快要攻陷了。北齐军挖地道夺城，城墙陷塌十多步远。将士们正要乘势攻进城去，后主立即下令暂且停止。他想把淑妃叫来，和她一道看这个热闹。淑妃化妆打扮不能按时到来，周军抓紧时间用木料塞住缺口，城再也攻不下来了。旧日相传晋州城西的石上有圣人的足迹，淑妃想去观看，后主怕对方的弓弩把箭射到必经的桥上，就抽调攻城的材料另造一座远桥。造桥的官员因为不能很快把桥造成，还受到了处罚。后主和淑妃走到新造桥上，桥又坏了，两人到了夜晚回来，于是宣布淑妃有功勋要立她为左皇后，就下令让人骑马回京取画有雉鸡图案的专供皇后服用的服饰、仪仗、车马。仍然和淑妃一道，并排骑马观战。齐军的东冀有一部稍事退却，淑妃吓得直喊：“军队败了！”后主就和淑妃跑了回来。到了洪洞军所，淑妃正拿着铅粉、镜子摆弄，后面又叫着贼军到了，于是继续往回跑。太监们从晋阳把皇后的衣服拿到了，后主就拉紧马鞍缓慢地走着，让淑妃把皇后衣服穿了然后离去。后主奔往邺城，太后在后面来到，后主却不出去迎接；淑妃要来到了，后主凿开城北门，出城十里来迎接她。然后和淑妃一道奔往青州。后主被周俘虏到长安后，向周武帝请求把淑妃还给他，周武帝说：“我看天下就像一只脱了的鞋子，我难道会为你可惜一个老婆子吗！”于是便把淑妃赏赐给他。

等到后主遇害，就把淑妃赏赐给了北周代王宇文达，宇文达非常宠爱她。淑妃弹琵琶，把弦弄断了，她就为这事作诗说：“虽蒙今日宠，犹忆昔时怜。欲知心断绝，应看膝上弦。”宇文达的妃子被淑妃进谗言几乎致死。隋文帝杀了宇文达后，把淑妃赏给了宇文达妃子的哥哥李询。李询分派她穿上布裙去舂米，李询的母亲逼迫她自杀了。

北史卷四十八

列传第三十六

尔朱荣

尔朱荣字天宝，北秀容人也。世为部落酋帅，其先居尔朱川，因为氏焉。

高祖羽健，魏登国初为领人酋长，率契胡武士从平晋阳，定中山，拜散骑常侍。以居秀容川，诏割方三百里封之，长为世业。道武初，以南秀容川原沃衍，欲令居之。羽健曰：“家世奉国，给侍左右，北秀容既在剗内，差近京师，岂以沃塉，更迁远地？”帝许之。所居处曾有狗舐地，因而穿之得甘泉，因名狗舐泉。

曾祖郁德、祖代勤，继为酋长。代勤，太武敬哀皇后舅也。既以外亲，兼数征伐有功，给复百年，除立义将军。曾围山而猎，部人射虎，误中其髀，代勤仍令拔箭，竟不推问，曰：“此既过误，何忍加罪。”部内咸感其意。位肆州刺史，封梁郡公，以老致仕，岁赐帛百匹以为常。卒，谥曰庄。孝庄初，追赠太师、司徒公、录尚书事。

父新兴，太和中继为酋长。曾行马群，见一白蛇，头有两角，咒之，求畜牧蕃息。自是牛羊驼马，日觉滋盛，色别为群，谷量之。朝廷每有征讨，辄献私马，兼备资粮，助裨军用。孝文嘉之。及迁洛，特听冬朝京师，夏归部落。每入朝，诸公王朝贵，竞以珍玩遗之，新兴亦报以名马。位散骑常侍、平北将军、秀容第一领人酋长。新兴每春秋二时，恒与妻子阅畜牧于川泽，射猎自娱。明帝时，以年老，启求传爵于荣。卒，谥曰简。孝庄初，赠太师、相国、西河郡王。

荣洁白美容貌，幼而神机明决。及长，好射猎，每设围誓众，便为军阵之法，号令严肃，众莫敢犯。秀容界有池三所，在高山上，清深不测，相传曰祁连池，魏言天池也。父新兴曾与荣游池上，忽闻箫鼓音，谓荣曰：“古老相传，闻此声，皆至公辅。吾年老暮，当为汝耳。”荣袭爵，后除直寝、游击将军。

正光中，四方兵起，遂散畜牧，招合义勇。以讨贼功，进封博陵郡公，其梁郡前爵听赐第二子。时荣率众至肆州，刺史尉庆宾闭城不纳。荣怒，攻拔之，乃署其从叔羽生为刺史，执庆宾还秀容。自是兵威渐盛，朝廷亦不能罪责。及葛荣吞杜洛周，荣恐其南逼邺城，表求东援相州，帝不许。荣以山东贼盛，虑其西逸，乃遣兵固守滏口以防之。于是北捍马邑，东塞井陉。

寻属明帝崩，事出仓卒，荣乃与元天穆等密议，入匡朝廷。抗表云：“今海内草草，异口一言，皆云大行皇帝鸩毒致祸，举潘嫔之女以诳百姓，奉未言之儿而临四海。求以徐纥、郑俨之徒，付之司败。更召宗亲，推其明德。”于是将赴京师。灵太后甚惧，诏以李神轨为大都督，将于太行杜防。荣抗表之始，遣从子天光、亲信奚毅及仓头王相入洛，与从弟世隆密议废立。天光乃见庄帝，具论荣心，帝许之。天光等还北，荣发晋阳，犹疑所立，乃以铜铸孝文及咸阳王禧等五王子孙像，成者当奉为王。唯庄帝独就。师次河内，重遣王相密迎庄帝与帝兄彭城王劭、弟始平王子正。武泰元年四月，庄帝自高渚度，至荣军，将士咸称万岁。

及庄帝即位，诏以荣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开府、尚书令、领军将军、领左右、太原王。及度河，太后乃下发入道，内外百官皆向河桥迎驾。

荣惑武卫将军费穆之言，谓天下乘机可取。乃谲朝士共为盟誓，将向河阴西北三里，至南北长堤，悉命下马西度，即遣胡骑四面围之。妄言丞相高阳王欲反，杀百官王公卿士二千余人，皆敛手就戮。又命二三十人拔刀走行宫，庄帝及彭城王、霸城王俱出帐。荣先遣并州人郭罗察共西部高车叱列杀鬼在帝左右，相与为应。及见事起，假言防卫，抱帝入帐，余人即害彭城、霸城二王。乃令四五十人迁帝于河桥，沈灵太后及少主于河。时又有朝士百余人后至，仍于堤东被围。遂临以白刃，唱云能为禅文者出，当原其命。时有陇西李神俊、顿丘李谐、太原温子升并当世辞人，皆在围中，耻是从命，俯伏不应。有御史赵元则者，恐不免死，出作禅文。荣令人诫军士，言元氏既灭，尔朱氏兴，其众咸称万岁。荣遂铸金为己像，数四不成。时荣所信幽州人刘灵助善卜占，言今时人事未可。荣乃曰：“若我作不吉，当迎天穆立之。”灵助曰：“天穆亦不吉，唯长乐王有王兆耳。”荣亦精神恍惚，不自支持，遂便愧悔，至四更中，乃迎庄帝，望马首叩头请死。其士马三千余骑，既滥杀朝士，乃不敢入京，即欲向北为移都之计。持疑经日，始奉驾向洛阳宫。及上北芒，视城阙，复怀畏惧，不肯更前。武卫将军泛礼苦执不听。复前入城，不朝戍，北来之人，皆乘马入殿。诸贵死散，无复次序，庄帝左右，唯有故旧数人。荣犹执移都之议，上亦无以拒焉。又在明光殿重谢河桥之事，誓言无复二心。庄帝自起止之，因复为荣誓，言无疑心。荣喜，因求酒一遍。及醉熟，帝欲诛之，左右苦谏乃止。即以床轝向中常侍省。荣夜半方寤，遂达旦不眠，自此不复禁中宿矣。

荣女先为明帝嫔，欲上立为后，帝疑未决。给事黄门侍郎祖莹曰：“昔文公在秦，怀嬴入侍。事有反经合义，陛下独何疑焉？”上遂从之，荣意甚悦。

于时人间犹或云荣欲迁都晋阳，或云欲肆兵大掠，迭相惊恐，人情骇震。京邑士子，十不一存，率皆逃窜，无敢出者，直卫空虚，官守废旷。荣闻之，上书谢愆。无上王请追尊帝号；诸王、刺史，乞赠三司；其位班三品，请赠令仆；五品之官，各赠方伯；六品已下及白身，赠以镇郡。诸死者无后，听继，即授封爵。均其高下，节级别科，使恩洽存亡，有慰生死。诏如所表。又启帝，遣使巡城劳问，于是人情遂安，朝士逃亡者，亦稍来归阙。荣又奏请番直，朔望之日，引见三公、令、仆、尚书、九卿及司州牧、河南尹、洛阳河阴执事之官，参论国政，以为常式。

五月，荣还晋阳，乃令元天穆向京，为侍中、太尉公、录尚书事、京畿大都督，兼领军将军，封上党王。树置复心在列职，举止所为，皆由其意。七月，诏加荣柱国大将军。

时葛荣向京师，众号百万，相州刺史李神俊闭门自守。荣率精骑七千，马皆有副，倍道兼行，东出滏口。而与葛荣众寡非敌。葛荣闻之，喜见于色，乃令其众办长绳，至便缚取。自邺以北，列阵数十里，箕张而进。荣潜军山谷为奇兵，分督将已上三人为一处，处有数百骑，令所在扬尘鼓噪，使贼不测多少。又以人马逼战，刀不如棒，密勒军士，马上各赍袖棒一枚，至战时，虑废腾逐，不听斩级，使以棒棒之而已。乃分命壮勇，所当冲突，号令严明，将士同奋。荣身自陷阵，出于贼后，表里合击，大破之。于阵禽葛荣，余众悉降。荣恐其疑惧，乃普令各从所乐，亲属相随，任所居止。于是群情喜悦，登即四散，数十万众，一朝散尽。待出百里之外，乃始分道押领，随便安置，咸得其宜。获其渠帅，量才授用，新附者咸安。时人服其处分机速。乃槛车送葛荣赴阙。诏加荣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诸军事。

初，荣将讨葛荣，军次襄垣，遂大猎，有双兔起于马前，荣弯弓誓之曰：“中则禽葛荣，不中则否。”既而并应弦而殪，三军咸悦。及后，命立碑于其所，号双兔碑。又将战夜，梦一人从葛荣索千牛刀，葛荣初不肯与，此人自称己是道武皇帝，葛荣乃奉刀，此人手持授荣。寤而喜，自知必胜。

又诏以冀州之长乐、相州之南赵、定州之博陵、沧州之浮阳、平州之辽西、燕州之上谷、幽州之渔阳七郡，各万户，通前满十万，为太原国邑。又加位太师。

建义初，北海王元颢南奔梁，梁立为魏王，资以兵将。时邢杲以三齐应颢。朝廷以颢孤弱，永安二年春，诏元天穆先平齐地，然后征颢。颢乘虚径进，荣阳、武牢并不守，车驾出居河北。荣闻之，驰传朝行宫于上党之长子，舆驾于是南趣。荣为前驱，旬日之间，兵马大集。天穆克平邢杲，亦度河以会。车驾幸河内。荣与颢相持于河上，无船不得即度。议欲还北，更图后举，黄门郎杨侃、高道穆等并固执以为不可。属马渚杨云有小船数艘，求为乡导。荣乃令都督尔朱兆等率精骑夜济。颢奔，车驾度河，入居华林园。诏加荣天柱大将军，增封通前二十万户，加前后部羽葆鼓吹。

荣寻还晋阳，遥制朝廷，亲戚复心，皆补要职，百僚朝廷动静，莫不以申。至于除授，皆须荣许，然后得用。庄帝虽受制权臣，而勤政事，朝夕省纳，孜孜不已。数自理冤狱，亲览辞讼。又选司多滥，与吏部尚书李神俊议正纲纪，而荣乃大相嫌责。曾关补定州曲阳县令，神俊以阶县不奏，别更拟人。荣大怒，即遣其所补者往夺其任。荣使入京，虽复微蔑，朝贵见之，莫不倾靡。及至阙下，未得通奏，恃荣威势，至乃忿怒。神俊遂上表逊位。荣欲用世隆摄选，上亦不违。荣曾启北人为河内诸州，欲为掎角势，上不即从。天穆入见论事，上犹未许。天穆曰：“天柱既有大功，为国宰相，若请普代天下官属，恐陛下亦不得违。如何启数人为州，便停不用？”帝正色曰：“天柱若不为人臣，朕亦须代；如其犹存臣节，无代天下百官理。”荣闻，大怒曰：“天子由谁得立？今乃不用我语！”皇后复嫌内妃嫔，甚有妒恨之事。帝遣世隆语以大理，后曰：“天子由我家置立，今便如此。我父本日即自作，今亦复决？”世隆曰：“兄止自不为，若本自作，臣今亦得封王。”帝既外迫强臣，内逼皇后，恒怏怏不以万乘为贵。

先是，葛荣枝党韩娄仍据幽、平二州，荣遣都督侯深讨斩之。时万俟丑奴、萧宝夤拥众豳、泾，荣遣其从子天光为雍州刺史，令率都督贺拔岳、侯莫陈悦等入关讨之。天光至雍州，以众少未进，荣大怒，遣其骑兵参军刘贵驰驿诣军，加天光杖罚。天光等大惧，乃进讨，连破之，禽丑奴、宝夤，并槛车送阙。天光又禽王庆云、万俟道乐，关中悉平。于是天下大难便尽。庄帝恒不虑外寇，唯恐荣为逆，常时诸方未定，欲使与之相持，乃告捷之日，乃不甚喜，谓尚书令、临淮王彧曰：“即今天下便是无贼？”临淮见帝色不悦，曰：“臣恐贼平以后，方荣圣虑。”帝畏余人怪，还以他语解之，曰：“其实抚宁荒余，弥成不易。”

荣好射猎，不舍寒暑，法禁严重，若一鹿出，乃有数人殒命。曾有一人，见猛兽便走，谓曰：“欲求活邪！”遂即斩之。自此猎如登战场。曾见一猛兽在穷谷中，乃令余人重衣空手搏之，不令复损，于是数人被杀，遂禽得之。持此为乐焉。列围而进，虽阻险不得回避，其下甚苦之。

太宰、元天穆从容言荣勋业，宜调政养人。荣便攘肘谓天穆曰：“太后女主，不能自正，推奉天子者，此是人臣常节。葛荣之徒，本是奴才，乘时作乱，譬如奴走，禽获便休。顷来受国大宠，未能混一海内，何宜今日便言勋也？如闻朝士犹自宽纵，今秋欲共兄戒勒士马，校猎嵩原，令贪污朝贵，入围搏虎。仍出鲁阳，历三荆，悉拥生蛮，北填六镇。回军之际，因平汾胡。明年简练精骑，分出江、淮，萧衍若降，乞万户侯；如其不降，径度数千骑，便往缚取。待六合宁一，八表无尘，然后共兄奉天子巡四方，观风俗，布政教，如此乃可称勋耳。今若止猎，兵士懈怠，安可复用也？”

及见四方无事，用遣人奏曰：“参军许周劝臣取九锡，臣恶其此言，已发遣令去。”荣时望得殊礼，故以意讽朝廷。帝实不欲与之，因称其忠。荣见帝年长明悟，为众所归，欲移自近，皆使由己。每因醉云，入将天子，拜谒金陵后，还复恒朔。而侍中朱元龙辄从尚书索太和中迁京故事，于是复有移都消息。

荣乃暂来向京，言看皇后娩难。帝惩河阴之事，终恐难保，乃与城阳王徽、侍中杨侃、李彧、尚书右仆射元罗谋，皆劝帝刺杀之。唯胶东侯李侃晞、济阴王晖业言荣若来，必有备，恐不可图。又欲杀其党与，发兵拒之。帝疑未定，而京师人怀忧惧，中书侍郎邢子才之徒，已避之东出。荣乃遍与朝士书，相任留。中书舍人温子升以书呈帝，帝恒望其不来，及见书，以荣必来，色甚不悦。武卫将军奚毅，建义初往来通命，帝每期之甚重，然以为荣通亲，不敢与之言情。毅曰：“若必有变，臣宁死陛下难，不能事契胡。”帝曰：“朕保天柱无异心，亦不忘卿忠款。”

三年八月，荣将四五千骑，发并州向京。时人皆言其反，复道天子必应图之。九月初，荣至京。有人告云，帝欲图之。荣即具奏。帝曰：“外人亦言王欲害我，岂可信之？”于是荣不自疑，每入谒帝，从人不过数十，皆不持兵仗。帝欲止，城阳王曰：“纵不反，亦何可耐？况何可保耶？”又北人语讹，语“尔朱”为“人主”。上又闻其在北言，我姓人主。先是，长星出中台，扫大角。恒州人高荣祖颇明天文，荣问之曰：“是何祥也？”答曰：“除旧布新象也。昔长星扫大角，秦以之亡。”荣闻之悦。又荣下行台郎中李显和曾曰：“天柱至，那无九锡，安须王自索也？亦是天子不见机！”都督郭罗察曰：“今年真可作禅文，何但九锡。”参军褚光曰：“人言并州城上有紫气，何虑天柱不应。”荣下人皆陵侮帝左右，无所忌惮，其事皆上闻。奚毅又见，求闻。帝即下明光殿与语。帝又疑其为荣，不告以情。乃知毅赤诚，乃召城阳王徽及杨侃、李彧，告以毅语。

荣小女嫁与帝兄子陈留王，小字伽邪，荣尝指之曰：“我终当得此女婿力。”徽又云：“荣虑陛下终为此患，脱有东宫，必贪立孩幼。若皇后不生太子，则立陈留以安天下。”并言荣指陈留语状。帝即有图荣意，夜梦手持一刀自害，落十指节，都不觉痛。恶之，以告城阳王徽及杨侃。徽解梦曰：“蝮蛇螫手，壮士解腕。割指节与解腕何异？去患乃是吉祥。”闻者皆言善。

九月十五日，天穆到京，驾迎之。荣与天穆并从入西林园燕射。荣乃奏曰：“近来侍官皆不习武，陛下宜将五百骑出猎，因省辞讼。”先是奚毅言荣因猎挟天子移都，至是，其言相符。

至十八日，召中书舍人温子升告以杀荣状，并问以杀董卓事。子升具通本，上曰：“王允若即赦凉州人，必不应至此。”良久，语子升曰：“朕之情理，卿所具知，死犹须为，况必不死！宁与高贵卿公同日死，不与常道乡公同日生。”上谓杀荣、天穆，即赦其党，便应不动。应诏王道习曰：“嵷朱世隆、司马子如、朱元龙比来偏被委付，具知天下虚实，谓不宜留。”城阳王及杨侃曰：“若世隆不全，仲远、天光岂有来理？”帝亦谓然，无复杀意。城阳曰：“荣数征伐，腰间有刀，或能狠戾伤人。临事，愿陛下出。”乃伏侃等十余人于明光殿东。其日，荣与天穆并入，坐食未讫，起出。侃等从东阶上殿，见荣、天穆出至中庭，事不果。

十九日是帝忌日，二十日荣忌日，二十一日，暂人，即向陈留王家，饮酒极醉。遂言病动，频日不入。上谋颇泄，世隆等以告荣。荣轻帝，不谓能反。预帝谋者皆惧。

二十五日，旦，荣、天穆同入，其日大欲革易。上在明光殿东序中西面坐，荣与天穆并御床西北小床上南坐，城阳入，始一拜，荣见光禄卿鲁安等持刀从东户入，即驰向御坐，帝拔千牛刀手斩之，时年三十八。得其手板上有数牒启，皆左右去留人名，非其腹心，悉在出限。帝曰：“竖子！若过今日，便不可制。”时又天穆与荣子菩提亦就戮，于是内外喜叫，声满京城。既而大赦。

荣虽威名大振，而举止轻脱，正以驰射为伎艺，每入朝见，更无所为，唯戏上下马。于西林园宴射，恒请皇后出观，并召王公妃主，共在一堂。每见天子射中，辄自起舞叫，将相卿士，悉皆盘旋，乃至妃主妇人，亦不免随之举袂。及酒酣耳热，必自匡坐唱虏歌，为《树梨普梨》之曲。见临淮王彧从容闲雅，爱尚风素，固令为敕勒舞。日暮罢归，便与左右连手蹋地，唱《回波乐》而出。性甚严暴，愠喜无恒，弓箭刀槊，不离于手，每有瞋嫌，即行忍害，左右恒有死忧。曾欲出猎，有人诉之，披陈不已，发怒，即射杀之。曾见沙弥重骑一马，荣即令相触，力穷不复能动，遂使傍人以头相击，死而后已。

节闵帝初，世隆等得志，乃诏赠假黄钺、相国、录尚书、都督中外诸军事、晋王，加九锡，给九旒銮辂，武贲班剑三百人，辒辌车，准晋太宰、安平献王故事，谥曰武。又诏百官议荣配飨，司直刘季明曰：“晋王若配永安，则不能终臣节。以此论之，无所配。”世隆作色曰：“卿合配？”季明曰：“下官预在议限，据理而言，不合上心，诛翦唯命。”众为之危，季明自若。世隆意不已，乃配享孝文庙庭。

论曰：魏自宣武之后，政道颇亏。及明皇幼冲，女主南面，始则于忠专恣，继以元叉权重，居官者肆其聚敛，乘势者极其陵暴，于是四海嚣然，已有群飞之渐。逮于灵后反政，宣淫于朝，倾覆之征，于此至矣。

尔朱荣缘将帅之列，借部众之威，属天下暴虐，人神怨愤，遂有匡颓拯弊之志，援主逐恶之功。及夫禽葛荣，诛元颢，戮邢杲，揃韩娄，丑奴、宝夤，咸枭马市，然则荣之功烈，亦已茂矣。而始则希觊非望，睥睨宸极，终乃灵后、少帝，沈流不反，河阴之下，衣冠涂地，其所以得罪人神者焉。

译文：

尔朱荣字天宝，是北秀容地方的人。家中世代相传，做契胡部落的军事首领。尔朱荣的祖先曾经在尔朱川定居，于是就以尔朱作为姓氏。

尔朱荣的高祖父尔朱羽健，在北魏道武帝登国初年，正做契胡部落的领民酋长，率领契胡武士随从道武帝平定晋阳，攻取中山，官拜散骑常侍。因为他当时居住在秀容川，就下诏割出秀容川一带三百里的土地封给他，作为子孙相传的产业。道武帝正式即位后，因为南秀容川的土地肥沃平坦，打算让尔朱羽健迁居到那里。尔朱羽健说：“我们家世代为国家服务，侍从于皇帝左右，听使调遣。北秀容一带现已在我治理之下，这地方离京城也还比较近。我怎么能只考虑土地的肥瘠，就搬到远离陛下的地方呢？”于是，道武帝就准许他仍然住在原地。尔朱羽健的住处附近曾经有狗用舌头舐地，因而在那地方挖出了一股甘泉，所以就给它命名为狗舐泉。

曾祖父尔朱郁德，祖父尔朱代勤，相继担任部落领民酋长。尔朱代勤是北魏太武帝敬哀皇后的舅父。因为他是皇帝的外戚，又屡次出征作战立有功劳，太武帝下令免除他家里一百年的赋役，并拜他为立义将军。有一次尔朱代勤率众围山打猎，部落中的人射老虎，误射中尔朱代勤的大腿。尔朱代勤只让人把箭拔出来，并不加以追究，说：“这既然是无心而犯的过错，我怎么忍心加罪呢？”部落中的人都为他的宽厚所感动。后来做到肆州刺史，加封梁郡公。因年老退休，皇帝每年赏赐他一百匹丝绸，后来形成了常制。死后，谥号称为庄。北魏孝庄帝初年时，又追赠尔朱代勤为太师、司徒公、录尚书事。

父亲尔朱新兴，在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间继任酋长。有一次赶着马群出行，在路上看见一条白蛇，头上还长有两只角。便向它祈祷，希望保佑牲畜不断繁衍生息。从此之后部落中的牛羊驼马等牲畜，一天比一天多，以至于后来把它们按颜色专门分群，每群都以山谷作为计量单位。北魏朝廷每遇到对外战事，尔朱新兴就献上自己的私有马匹，并兼备资财粮草，帮助解决军队的费用。孝文帝因此对他十分嘉赏。到迁都洛阳以后，特旨准许他冬天到京城朝见，夏天回本部落休养。每次入朝，朝中的王侯公卿等贵族争相送给他各种奇珍异宝，尔朱新兴也以良种骏马回赠。官至散骑常侍，平北将军，秀容第一领民酋长。每年春秋两季，尔朱新兴都要带着妻子儿女到临水的草原上检阅放牧情况，并举行狩猎活动作为娱乐。北魏孝明帝时，尔朱新兴已经年老，奏请把爵位传给儿子尔朱荣。死后，谥号为简。孝庄帝初年，追赠太师、相国、西河郡王。

尔朱荣皮肤白皙，相貌俊秀，从小就聪颖过人，多谋善断。长大之后，喜欢骑射狩猎，每次打猎设围，部署部众，都按照行军打仗的阵法排列，号令严明，大家都不敢违犯。秀容的边境上有三个水池，位于高山之上，水色清流透明，没人知道到底有多深。相传名字叫祁连池，北魏称为天池。尔朱新兴曾带着尔朱荣在池上游览，忽然听到箫鼓的声音，就对尔朱荣说：“上年纪的人相传，听到这种声音的人，将来会做到三公宰相的高位。我已经年纪老了，今天这声音大概是为你而发的吧！”尔朱荣承袭了父亲的爵位，后来又官拜直寝、游击将军。

孝明帝正光年间，北魏王朝境内兵革四起，于是尔朱荣就散发家中的畜牧产业，招纳义勇组织军队。凭着讨伐各地起义队伍的功劳，进封为博陵郡公，原来家传的爵位梁郡公恩准赐给他的第二个儿子承袭。当时尔朱荣率领军队到了肆州，刺史尉庆宾紧闭城门不予接纳。尔朱荣大怒，就攻占了肆州，任命他的堂叔尔朱羽生为肆州刺史，把尉庆宾抓回了秀客。自此之后尔朱荣的兵力日渐强大，北魏朝廷也无力加以惩罚。到了葛荣吞并杜洛周起义军以后，尔朱荣担心葛荣会南下进逼邺城，上表请求东进到相州一带增援，孝明帝没有答应。尔朱荣见到太行山以东的起义军力量不断壮大，怕他们向西发展，就派遣部队坚守滏口，加以防御。于是尔朱荣的军队在北面捍卫住马邑，东面把守着井陉要道。

过了不久孝明帝逝世，死得非常突然。尔朱荣就和北魏帝室亲属元天穆等人暗中商议，准备兴兵入洛，匡扶朝廷。他上了一份口气强硬的奏章，说：“现在天下百姓人心惶惶，众口一词，都说先皇帝是中毒致死的。朝廷先拿潘嫔生的女儿冒充太子欺骗百姓；随后又立了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幼儿君临天下。我们要求把徐纥、郑俨这些佞幸之徒都抓起来，交给司法官员论罪。然后再召集宗室亲王，重新推选一个有德之君为天下之主。”于是就准备开赴京师。皇太后胡氏闻讯十分害怕，下诏委任李神轨为大都督，准备在太行山一带布防。尔朱荣在一开始上表的时候，就派侄子尔朱天光、亲信奚毅及家人王相进入洛阳，和在洛阳做官的堂弟尔朱世隆一同暗中商议废立皇帝的计划。尔朱天光随即拜见了长乐王元子攸，也就是后来的北魏孝庄帝，向他陈述尔朱荣准备拥立他为皇帝的打算，孝庄帝表示同意。尔朱天光等人北返之后，尔朱荣就从晋阳统兵南下。临行对拥立计划又有些犹疑，就专门用铜铸造孝文帝以及咸阳王元禧等五位亲王子孙们的塑像，塑像能铸成的，就推奉他为皇帝。结果只有孝庄帝一人的塑像铸成。军队行进到河内，再一次派王相暗中前去迎接孝庄帝，以及孝庄帝的哥哥彭城王元劭和弟弟始平王元子正。武泰元年四月，孝庄帝从高渚渡过黄河，到达尔朱荣的军营，全军将士一同高呼万岁。

到孝庄帝正式即位以后，下诏进拜尔朱荣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开府、尚书令、领军将军、领左右，加封太原王。尔朱荣的军队渡过黄河，皇太后胡氏便慌忙剃发躲入道观，朝廷内外的文武官员都前往河桥迎接孝庄帝。

尔朱荣受了武卫将军费穆的蛊惑，以为可以乘此机会夺取天下。于是就诳骗在朝百官，说要一同举行盟誓，要他们出发到河阴西北三里左右的地方，有一道南北走向的长堤，让他们都下马走到堤的西边，然后就派遣契胡骑兵从四面包围起来。他诬陷丞相高阳王元雍企图谋反，并杀掉文武百官、王公贵族一共二千多人。这些人毫无防备，束手就戮。尔朱荣派二三十名军士持刀奔向孝庄帝临时居住的行宫。孝庄帝与元劭、元子正兄弟三人一同走出帐外观看。尔朱荣事先已派并州人郭罗察和西部高车人叱列杀鬼在孝庄帝左右侍奉，准备相机与外边互为策应。至此时见到外边已开始行动，便假称防护保卫，抱持着孝庄帝进入帐内。外边的军士就杀害了元劭和元子正。尔朱荣随后命令四五十名军士把孝庄帝挟持到河桥，并把皇太后胡氏以及她扶立的幼帝元钊都沉到黄河里淹死。这时又有一百多名朝官随后赶到，仍然在大堤东面被包围起来。于是就以钢刀相威胁，宣布说能写禅位给尔朱荣诏书的人可以出来，饶了他的性命。当时陇西人李神俊、顿丘人李谐，太原人温子升都是当代著名的文章高手，均被包围在里面。这些人耻于从命，都伏在地上不做声。有一个叫赵元则的御史，害怕自己不免一死，就出来写了禅位诏书。尔朱荣随即让人晓谕军士，说元魏王朝已经灭亡，尔朱氏将要代为皇帝。部下的军士都齐呼万岁。于是尔朱荣就用黄金浇铸自己的塑像，铸了好几次也没有铸成。当时尔朱荣信任的一个幽州人叫刘灵助的，善于占卜，对尔朱荣说现在做皇帝，人事方面的条件还不具备。尔朱荣就说：“要是我做皇帝不吉利，那就把元天穆接来，立他好了。”刘灵助说：“元天穆也不吉利。只有长乐王才有做皇帝的天命。”尔朱荣也感到精神恍惚，心理上支持不住，就有了惭愧追悔的意思。到夜里四更左右，又把孝庄帝接回来，对着孝庄帝的马头下拜叩头，请求以死赎罪。尔朱荣带来的军队共有三千多骑兵，既已滥杀了大批朝官，就不敢进入京城洛阳，而想裹胁孝庄帝一同北还，作迁都的打算。这样犹豫不决了好几天，才簇拥着孝庄帝向洛阳的皇宫进发。及至走到北芒山，看见了洛阳的城墙，尔朱荣又害怕起来，不肯往前走。武卫将军泛礼苦苦相劝，也不听从。最后总算进入了洛阳城中，但也没有正式恢复朝会和戍卫制度。北来的军士，都骑着马直接闯入大殿。原来的高官贵族或是被杀，或是已经逃窜，朝廷中毫无秩序章法可言。孝庄帝身边也只剩下少数几个从前的亲信大臣。尔朱荣仍然坚持迁都的意见，孝庄帝也无力与他抗衡。尔朱荣又在明光殿再次就河桥迁驾的事情向孝庄帝谢罪，发誓说自己对孝庄帝绝无二心。孝庄帝亲自站起来劝阻他，并且自己也向尔朱荣发誓，说对尔朱荣信任如故，没有疑心。尔朱荣高兴起来，就请求君臣一起喝一次酒。不久尔朱荣就喝醉睡熟了，孝庄帝打算趁机杀掉他，左右的人苦苦劝阻，方才作罢。于是就把尔朱荣连床抬到了中常侍省。尔朱荣一直睡到半夜才醒来，感到后怕，于是直到清晨再也无法入睡。此后尔朱荣也再不敢在禁中留宿了。

尔朱荣的女儿原先是孝明帝的妃嫔，尔朱荣想要孝庄帝立她为皇后，孝庄帝犹豫不决。给事黄门侍郎祖莹说：“春秋时晋文公流亡秦国，晋怀公的妻子怀嬴前去侍奉。有的事情虽然不合经书上的原则，但事实上却合乎道义。陛下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孝庄帝就听从了他的意见，尔朱荣心里大为高兴。

这段时间民间仍然传言尔朱荣打算迁都到晋阳，还有人说尔朱荣将要纵容军士大行劫掠，就这样互相惊吓，搞得人心惶惶，气氛十分紧张。京城洛阳里的士人，十家没有一家留下来的，大都或逃亡或躲避，不敢出来露面。朝廷中几乎无人当直戍卫，官位职守也出现很多空缺。尔朱荣听说这种情况，上书谢罪。奏请追尊孝庄帝的哥哥元劭皇帝帝号，遇害的诸王、刺史都追赠三公的品位，三品官追赠尚书令、仆射，五品官追赠刺史，六品以下直到没有官位的人都追赠郡守。死者没有了后嗣的，准许过继后嗣，然后再以封爵相授。总的原则是按照原来的官品高低，分级分类赠恤，使皇恩普及于每个人，死者都能得到安慰。孝庄帝下诏就按尔朱荣的奏请去办。尔朱荣另外又启奏孝庄帝，请求派使节巡视洛阳城，慰问百姓。于是人情逐渐安定下来，逃亡的朝官也慢慢都回到朝中。尔朱荣又奏请由大臣们轮流值班处理政务，每月的初一和十五两天，皇帝专门接见三公、尚书令、仆射、各部尚书、九卿，以及司州牧、河南尹和洛阳、河阴的有关行政官员，在一起商量国家大政，并从此定为长期的制度。

五月，尔朱荣返回晋阳。同时派元天穆前去京城，担任侍中、太尉公、录尚书事、京畿大都督，兼领军将军，加封上党王。朝廷各主要机构都安插了尔朱荣的心腹，这些人平时一举一动，都完全遵从尔朱荣的旨意。七月，孝庄帝下诏加授尔朱荣柱国大将军的头衔。

这时河北以葛荣为首的六镇起义部队开始向洛阳进发，人数号称一百万。相州刺史李神俊紧闭城门坚守不出。于是，尔朱荣亲自率领七千名精锐骑兵，每人都有正副两匹马，日夜兼程急行军，向东开出滏口。可是他的部队与葛荣军队相比，实在是众寡悬殊，难以抗衡。葛荣听说了这一情况，高兴得喜形于色，就命令自己部下的军士每人准备一条长绳，打算把尔朱荣的军队手到擒来，一一捆捉。葛荣的军队在邺城以北列了几十里的长阵，张开两翼向前推进。尔朱荣在四周的山谷中埋伏部队，作为奇兵，把督将以上的将领每三个人分派在一处，每处都只有几百名骑兵，让各处一起飞扬尘土，呐喊鼓噪，使敌军无法知道到底有多少军队。又考虑到骑兵贴身近战，与刀相比用棒作兵器更方便，于是暗中下令给军士，让他们在马上各自携带一只袖棒。交战的时候为了不至于妨碍奔驰追逐，不要求斩下敌军的首级，只要用袖棒把他们打倒就可以了。于是分派精锐军士，哪一部分在何处作战，号令严明，将领士卒的情绪都十分高涨。尔朱荣一马当先，亲自率军从葛荣军队后面绕出来，冲锋陷阵。这样各小股军队协同作战，内外一同进击，大败葛荣的军队，当场在阵中活捉葛荣，他的部众也全部投降了。尔朱荣担心他们有猜疑畏惧的心情，就广泛下令，让他们各自找喜欢去的地方，准许让亲属追随，自选安身之地。于是投降的军士都十分高兴，顿时四下奔散。数十万的军队，片刻之间就散光了。等到这些人都走出一百里开外，才派人分路押送统领，找合适的地方加以安置，各路都处理得很好。对擒获的葛荣部将，尔朱荣根据他们的才能加以委用，使投降的人感到安心。当时的人都十分佩服尔朱荣对投降部队的处理既敏捷又妥善。于是用囚车把葛荣押送洛阳。孝庄帝下诏，加授尔朱荣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诸军事。

起初，尔朱荣将要出兵征讨葛荣，部队开到襄垣，举行了一次大规模围猎。有两只兔子从马前窜过，尔朱荣弯弓搭箭，对天祈祷说：“如果射中，就表明能生擒葛荣；射不中则不能。”结果两只兔子都应弦而死，全军将士大为振奋。到战役结束以后，尔朱荣命令在围猎的地方专门立了一块碑以示纪念，叫作双兔碑。另外交战头一天夜里，尔朱荣梦见有一个人向葛荣索要他的千牛刀。葛荣开始不肯给，这个人就声称自己是北魏开国皇帝道武帝，葛荣便把刀奉上，这个人又把刀亲手转交给尔朱荣。尔朱荣梦醒之后，十分高兴，知道这场战役肯定会打胜。

北魏朝廷又下诏把冀州的长乐郡、相州的南赵郡、定州的博陵郡、沧州的浮阳郡、平州的辽西郡、燕州的上谷郡，幽州的渔阳郡总共七个郡，每郡一万户，再加上以前所封户数，总共达十万户，作为尔朱荣封国太原国的食邑。同时加授尔朱荣太师的头衔。

孝庄帝改元建义之初，北魏北海王元颢逃亡到南方投奔梁朝。梁朝立他为魏王，并资助他兵将。当时河间人邢杲在山东地区造反，响应元颢。北魏朝廷认为元颢势单力弱，不足为虑。永安二年春天下诏，派元天穆率军先去平定山东，然后再讨伐元颢。元颢趁洛阳一带兵力空虚，长驱直入，荥阳、虎牢都被攻占，孝庄帝逃到黄河以北。尔朱荣闻讯，乘驿传急驰到上党郡长子县的行宫朝见孝庄帝，孝庄帝才转而向南进发。尔朱荣亲自充当前驱，十来天的时间里，各地兵马纷纷前来集合。元天穆平定了邢杲的起义，也渡过黄河前来会合。孝庄帝进入河内。尔朱荣与元颢隔黄河相持，但没有船，一下子过不去。和诸位大臣、僚属商量，打算暂且收军北撤，以后再另作讨伐元颢的打算。黄门郎杨侃、高道穆等人坚决反对，认为不能这样做。恰好马渚地方有几户姓杨的人家报告说有几艘小船，请求担任向导。于是，尔朱荣命令都督尔朱兆等人率领精锐骑兵在夜里渡过黄河。元颢猝不及防，仓惶逃走。孝庄帝渡过黄河，进入洛阳的华林园。下诏加授尔朱荣为天柱大将军，增加封户，与以前合计共达二十万户。又赐给他前后部羽葆鼓吹的仪仗。

尔朱荣随后回到晋阳，在那里对北魏朝廷实行遥控。很多自己的亲戚、心腹，都在朝廷中充任显要的职务。在朝百官的一举一动，这些人没有不向尔朱荣汇报的。至于任命官员，都必须经过尔朱荣的批准，然后才能上任。孝庄帝虽然被权臣所控制，但却勤于政事，从早到晚听取汇报，处理政务，孜孜不倦。并且屡次亲自审理冤狱，过问刑法诉讼。又因为官吏选拔没有标准、比较粗滥，与吏部尚书李神俊一起商量，打算严肃选拔官吏的纲纪。尔朱荣对孝庄帝的这些举动都非常不满，屡加责难。有一次尔朱荣批文委任一个人做定州曲阳县的县令，李神俊认为此人级别太低，不够资格，就没有奏闻，而另外拟定人选。尔朱荣知道后大怒，就派他委任的人前去任所强行夺取了官位。每次尔朱荣的使节到洛阳，就算本来是一个地位很低下的人，朝中的达官贵人见到他，也没有不低声下气、献媚讨好的。等到了皇宫门口，一时没有得到通报入见，仗着尔朱荣的权威声势，甚至就当场发起脾气来。李神俊便向孝庄帝上表，请求辞职。尔朱荣打算启用他的堂弟尔朱世隆来掌管官员的选任事务，孝庄帝也不好反对。又有一次尔朱荣奏请选用一些北边部族的人充任河内地区各州的长官，希望与他自己构成掎角呼应之势，孝庄帝没有马上答应。元天穆入宫晋见孝庄帝论及此事，孝庄帝仍然不同意。元天穆说：“天柱大将军既然为国家立有大功，做到宰相的高位，就算是请求全部更换天下所有的官员吏属，恐怕陛下也不能不答应。为什么只启奏几个人任州官，陛下就不同意呢？”孝庄帝板起面孔说：“天柱大将军如果不想再做臣子，那么朕也应该被他更换。如果他还要保持臣节，那就没有更换天下百官的道理。”尔朱荣听说之后，大怒说：“当今天子是靠谁的力量才登上皇位的？现在居然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尔朱荣的女儿孝庄帝皇后又对孝庄帝聘娶妃嫔不满，做出很多妒忌的举动。孝庄帝派尔朱世隆向她晓谕做妻子的道理，尔朱皇后说：“天子本来是由我们家扶上皇位的，现在便这样做。要是当时我父亲自己做了皇帝，今天还有这些事吗？”尔朱世隆说：“只不过大哥自己不想做罢了，要是他自己做了皇帝，那么臣现在也早封为亲王了。”孝庄帝在外面被权臣所挟制，在皇宫里又受到皇后的逼迫，整天闷闷不乐，感觉不到做皇帝的尊贵。

在此之前，葛荣的分枝余部韩娄仍然占据着幽州和平州。尔朱荣派遣都督侯深进讨，杀掉了韩娄。当时万俟丑奴、萧宝夤聚众占据了关中的豳州、泾州地区，尔朱荣派自己的堂侄尔朱天光出任雍州刺史，让他率领都督贺拔岳、侯莫陈悦等人的部队入关进行征讨。尔朱天光率军到雍州，顾虑部队人数太少，不敢再前进。尔朱荣闻讯大怒，派遣自己属下的骑兵参军刘贵乘驿传急驰到军中，传令用仗责打尔朱天光，以示惩罚。尔朱天光等将领大为害怕，于是发兵进讨，连连打败敌军，活捉了万俟丑奴和萧宝夤，一并装在囚车里送往洛阳。尔朱天光另外还擒获了王庆云、万俟道乐等，关中地区完全被平定。至此北魏境内的起兵、割据势力都被消灭了。孝庄帝实际上一直不为外地的祸患担忧，而只害怕尔朱荣谋反。平时四方的战事没有结束，希望借此牵制尔朱荣的力量，内外抗衡。等到境内完全平定，报捷的那一天，孝庄帝便显得不很高兴，对尚书令、临淮王元彧说：“现在天下果真是没有盗贼了吗？”临淮王看到孝庄帝的神色不高兴，就说：“臣恐怕盗贼平定之后，才有真值得陛下担心的事呢？”孝庄帝又怕周围其他人产生疑虑，就岔开话题进行掩饰，说：“实际上安抚、稳定这些经过兵火战乱的地区，的确是更不容易啊。”

尔朱荣酷爱骑射围猎，不管天气冷热，都要经常举行。围猎时的法规、纪律非常严厉，如果有一只鹿从围中逃出，就要有好几个人因而丢掉性命。一次有一个兵士，见到猛兽冲来，吓得拔腿便跑。尔朱荣对他说：“你想逃命吗？”马上将他斩首。从此之后军士参加围猎，就像上了战场一样。又有一次见到一只猛兽被困在深谷当中，就让周围的军士多穿几层衣服，空手去擒拿这只猛兽，不准让它受到伤损。结果一连死了好几个人，才把这只猛兽擒住。尔朱荣把这种行为当成乐趣。围猎时军士围成圈子，缓慢前进，前面有障碍、危险，都不准避开。他的部下为此吃了很多苦头。

太宰元天穆有一次婉转地规劝尔朱荣，吹捧他的功勋业绩。建议他应该调理政事、爱惜士卒。尔朱荣一听，就挥起胳膊对元天穆说：“当年胡太后是个女流之辈，自己行为又不端正。在这样的情况下另行推举拥戴一名天子，这是身为人臣应当做的事情。葛荣那些人，本来就是奴隶出身，趁着时局不稳造起反来，就好像奴隶趁看管不严偷跑了一样，抓回来就算完事了。近来承蒙国家给我极大的荣誉、地位，但还没有能统一天下，今天怎么就能谈得上功勋业绩呢？前不久又听说朝中官员仍然行为放纵，不加检点，因此今年秋天打算和老兄一起检阅军队，到嵩山周围的原野上进行围猎演习，让那些贪赃枉法、行为不端的朝中贵人们，都到围猎的圈子里面徒手捉拿老虎。然后兵出鲁阳，横扫荆、楚地区，把那些不开化的蛮族统统抓来，送到北边，充实六镇的人口。军队返回的时候，顺便再讨平汾河沿岸的胡人。是年选拔操练精锐骑兵，分路开往江、淮流城。梁朝皇帝萧衍如果投降，就替他讨一个万户侯的爵位；要不是投降，就直接差遣几千骑兵，过江把他抓回来。等到天下已经统一、四方没有战乱，然后再和老兄一同簇拥着天子巡视各地，观察风土人情，推广政令教化。像这样才能称得上是功勋。现在如果中止围猎，军士就会情绪松懈、武艺废弛，以后怎么能再靠他们打仗呢？”

等到尔朱荣看见境内已经没有战事，就派人向孝庄帝上奏说：“参军许周建议臣九锡之礼，臣讨厌他说这样的话，已经把他打发走了。”此时尔朱荣实际上很盼望得到九锡的殊礼，所以把这个意思暗示给北魏朝廷。孝庄帝其实也不想满足他的要求，因而假装不明白，称赞尔朱荣的忠心。尔朱荣见到孝庄帝年纪已经长大，聪明机智，为很多人所归心，就打算把他引到自己的身边，使他一举一动都能由自己控制。每次喝醉时都谈到，将要入京拥戴着天子，拜谒北魏先代皇帝陵墓之后，一同回到山西北部的恒州、朔州地区。而侍中朱元龙也向尚书省索要孝文帝太和年间由平城迁都洛阳的有关制度典故，这样迁都的传闻再次传播开来。

尔朱荣于是临时打算去京城洛阳，说是要探望将要分娩的尔朱皇后。孝庄帝想起两年前河阳发生的事情，担心最终将自身难保，就和城阳王元徽、侍中杨侃、李彧、尚书右仆射元罗一同商量，这几个人都劝孝庄帝趁机先下手刺杀尔朱荣。只有胶东侯李侃晞、济阴王元晖业说尔朱荣如果前来，必定有防备，恐怕难以算计他。又有人主张先杀掉尔朱荣在朝的党羽，然后发兵抵御。孝庄帝心中迟疑未定，而这时说城中的人都已预感到情况不妙，心怀恐惧，中书侍郎邢子才等一些人已经为躲避灾祸向东逃出了洛阳。于是，尔朱荣一一给朝中官员写信，希望他们留在京城。中书舍人温子升把收到的信呈送给孝庄帝。孝庄帝一直盼望尔朱荣不要来，等看到信，知道尔朱荣一定会来，神色非常不高兴。武卫将军奚毅曾经在孝庄帝即位之初往来传递消息，孝庄帝常常对他寄予很大的期望，但又考虑到他和尔朱荣有亲戚关系，不敢向他吐露真实的心情。”奚毅说：“如果一定会发生什么事变，臣宁可为陛下尽节死难，也绝不会去侍奉契胡人。”孝庄帝说：“我担保天柱大将军没有不轨的意图，但也不会忘记你对我的一片忠心。”

永安三年八月，尔朱荣率领着四五千骑兵，从并州出发向京城开来。当时的人都说尔朱荣要谋反，又说天子一定会准备对付他。九月初，尔朱荣抵达京城。有人向他报告说，孝庄帝正在密谋对付他。尔朱荣就把听到的情况原原本本上奏。孝庄帝说：“外边的人也传说大王想谋害我。这类话难道能信以为真吗？”于是尔朱荣就不再有疑心，每次入宫拜见孝庄帝，随从的人不过几十，又都不带兵器。孝庄帝因而想中止刺杀计划，城阳王元徽说：“就算他不想谋反，又怎么能忍耐呢？”何况怎么能保证他一定不会谋反呢？”另外当时北边地方的人语音不标准，把“尔朱”往往说成“人主”。孝庄帝又听说尔朱荣在北边自称，我姓人主。在此之前，有一个长尾巴的彗星从中台一带出现，扫过大角星。恒州人高荣祖颇通晓天文，尔朱荣就问他：“这是什么征兆呢？”高荣祖回答说：“这是除旧布新的征兆。过去长尾巴的彗星扫过大角星，秦朝就因此而灭亡了。”尔朱荣听了以后非常高兴。尔朱荣的部属，行台郎中李显和有一次曾对人说：“天柱大将军到了京城，哪能不给九锡之礼，怎么还用得着大王本人自己索取呢？这也是天子太不会见机行事了！”都督郭罗察说：“今年连禅位的诏书也可以写出来，岂但九锡之礼呢？”参军褚光说：“听人说并州城头上有紫气出现，还怕天柱大将军不会上应天象吗？尔朱荣的部下都对孝庄帝左右的人，常加凌辱，根本没有顾忌害怕，因此上面这些话都传到孝庄帝耳朵里。奚毅又入宫拜见，请求单独谈话。孝庄帝就走下明光殿同他讲话。又怀疑他会站在尔朱荣一边，不告诉他实情。等到完全了解了奚毅的一片赤诚，才召来城阳王元徽以及杨侃、李彧，告诉他奚毅说的话。

尔朱荣小女儿嫁给了孝庄帝哥哥的儿子陈留王，小名叫伽邪的。尔朱荣曾经指着他对人说：“我最终一定会得到这个女婿的助力。”城阳王元徽又上奏说：“尔朱荣害怕陛下最终会成为他篡位的障碍，如果要立太子，一定会为自己的目的立年幼的皇子。万一皇后没有生太子，就要拥立陈留王以暂时安抚天下。”同时陈述了尔朱荣指着陈留王说的那些话。孝庄帝既已有了图谋尔朱荣的意图，有一次夜里梦见手里拿着一把刀自残，砍掉了自己的十个手指，但都不觉得痛。醒来以后觉得不吉利，就告诉了城阳王元徽和杨侃。元徽解释这个梦说：“一旦手被蝮蛇咬了，真正的壮士就会砍掉自己的手腕。割指头和砍手腕难道不是一个意思吗？去掉病患，是吉祥的事情。”听到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

九月十五日，元天穆也到了京城，孝庄帝亲自前去迎接。尔朱荣和元天穆一同随从孝庄帝到了西林园宴饮射箭。于是，尔朱荣上奏说：“近年以来，侍从御驾的官员都荒废了武艺，陛下应该带五百人骑马出去打猎，顺便处理地方上的诉讼案件。”先前奚毅曾经报告尔朱荣将要趁打猎之机挟持天子迁都。至此，他的话得到了验证。

到了十八日，孝庄帝召见中书舍人温子升，告诉他刺杀尔朱荣的计划，并且向他询问历史上王允刺杀董卓的经过。温子升把那段历史作了详细的报告，孝庄帝说：“要是当时王允马上赦免凉州董卓的部曲，一定不会死于后来的混乱局面。”说完之后沉默了半天，又对温子升说：“我的情形处境，你都是知道的。就算死也一定要这样做，何况肯定不会死！我宁可像三国时曹魏的高贵乡公那样与权臣抗争以致捐躯，也不愿意像继位的常道乡公那样忍受屈辱、苟且偷生。”孝庄帝认为杀掉尔朱荣、元天穆之后，马上宣布赦免他的党羽，这些人就不会发动叛乱。应诏王道习说：“尔朱世隆、司马子如、朱元龙这几个人近来因尔朱荣的缘故被委托重用，完全了解朝廷内外的虚实情况，我认为不应该留下他们的性命。”城阳王元徽和杨侃说：“如果尔朱世隆得不到保全，那样尔朱仲远、尔朱天光这些人怎么会有来降附的道理呢？”孝庄帝也认为如此，就不再有杀掉尔朱世隆等人的打算。城阳王说：“尔朱荣多次外出征伐，腰里总是佩带着钢刀，说不定凶恶本性发作起来会伤害周围的人。到行动的时候，希望下陛离开现场。”于是就让杨侃等十几个人埋伏在明光殿东面。这一天，尔朱荣与元天穆一同入宫，坐下来吃东西还没吃完，就起身出去了。杨侃等人从东面的台阶奔上明光殿，见尔朱荣和元天穆已经走到了殿外的庭院当中，刺杀行动没有成功。

十九日是孝庄帝的忌日，二十日是尔朱荣的忌日，二十一日，尔朱荣进宫只停留了片刻，就到陈留王家里去了，在那里喝酒喝得烂醉如泥。此后尔朱荣自称得了病，好几天没有进宫。孝庄帝的计划颇有些泄露，尔朱世隆等人把听到的风声报告了尔朱荣。尔朱荣看不起孝庄帝，不认为他会对自己下手。参与孝庄帝计划的人都害怕起来。

二十五日清晨，尔朱荣与元天穆一同入宫，这一天想要任免一批重要官吏。孝庄帝在明光殿的东墙边西向而坐，尔朱荣和元天穆都在孝庄帝所坐床西北方向的小床上面南而坐。城阳王元徽走进殿来，刚拜了一拜，尔朱荣就看见光禄卿鲁安等人拿着刀从东门冲进来，就奔向孝庄帝的御帝，孝庄帝拔出佩带的千牛刀迎面刺去，亲手杀死了尔朱荣。尔朱荣死时三十八岁。死时他手里拿的手板被呈交上来，上面有几份启奏，内容都是孝庄帝左右侍从或去或留的名单，凡不是尔朱荣心腹的人，都在逐出之列。孝庄帝说：“这小子！要是让他活过今天，以后就没有办法制服他了。”元天穆和尔朱荣的儿子尔朱菩提也同时被杀。于是宫内宫外的人欢呼叫嚷，声音很快传遍了京城。不久孝庄帝发布了大赦的命令。

尔朱荣虽然大权在握，威名远扬，可是平时的行为举止粗放轻浮。以骑马射箭作为自己的专门特长，每次入宫朝见皇帝，也不做别的事情，只进行表演上马下马的骑术游戏。在西林园宴饮射箭，都一定要请皇后出来观看，并同时召集诸王的王妃、公主，共同坐在一堂之上。每当见到天子射中目标，尔朱荣就自己手舞足蹈起来，大嚷大叫。文武百官都跟着他起舞，以至于王妃、公主这些妇女，也不免跟着他跳起来。到了酒喝得半醉，头晕耳热之际，尔朱荣一定要正襟危坐，唱起北边游牧民族的歌曲，诸如《树梨曲》《普梨曲》之类。看到临淮王元彧神态从容不迫、温文尔雅，喜欢闲适、清静，就强迫他跳敕勒族的舞蹈。傍晚宴会结束，准备回去的时候，就与左右侍从一起手拉着手，跳跃跺脚，唱着《回波乐》的曲子跳出门去。尔朱荣性情十分严酷残暴，喜怒无常，弓箭刀槊总是不离手，一旦对谁发起脾气，顺手就抓起手里的兵器对他加以残害，所以左右侍从总是怀有随时可能丧命的恐惧。有一次正打算出去打猎，有一个人前来陈事情，啰唆起来说个没完。尔朱荣发起脾气来，一箭就把他射死了。还有一次看见两个和尚同骑一匹马，尔朱荣就把他们叫过来，勒令两个人用头相顶角力。两个人力气用光，累得不能动弹，又让旁边的人抓着他们的头互相碰撞，直到把他们撞死才算完事。

到了北魏节闵帝元恭初年，尔朱世隆等人掌握了朝廷大权，于是颁诏追赠尔朱荣假黄钺、相国、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的头衔，追封晋王，追加九锡殊礼，赐给九旒銮辂、武贲班剑三百人、辒辌车，丧礼按西晋太宰、安平献王司马孚的规格行事，谥号称为武。又诏令百官商议尔朱荣配享北魏前代皇帝灵位的有关事宜。司直刘季明说：“如果让晋王配享孝庄帝，可是他对孝庄帝却不能始终保持臣节。从这一点来看，就没有哪位皇帝可以让他去配享。”尔朱世隆沉下脸来说：“难道你可以去配享吗？”刘季明说：“下官既然参与了商议这件事的行列，所以才根据实际情理发言。要是不合上面的意旨，那么要杀要砍悉听尊便。”在场的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可是刘季明却泰然自若。由于尔朱世隆坚持要让尔朱荣配享，于是决定让尔朱荣去配享孝文帝的灵位。

史臣说：北魏王朝自从宣武帝元恪即位以后，政治上开始渐渐衰败。到孝明帝以幼儿的身份继承皇位，胡太后临朝听政，开始是于忠专权恣横，随后又是元叉把持朝纲，做官的都肆无忌惮地大行聚敛，有权的也穷凶极恶地搜刮百姓。于是境内各地群情骚动，已经出现变乱的迹象。及至胡太后再度掌权之后，公开在朝廷中淫乱，北魏王朝灭亡的迹象，到此已达到顶点了。

尔朱荣以武将的身份，凭借着部众的威势，遇到朝廷内外政治暴虐，人神共愤，于是立下拯危扶弊的志向，打算建立救主除恶的功勋。等到他活捉葛荣，诛杀元颢，擒斩邢杲，剿灭韩娄，万俟丑奴、萧宝夤的首级都挂在洛阳的马市，看来尔朱荣立下的功绩，的确相当卓著了。但他一开始就有非分的野心，企图找机会篡取皇位，最后导致胡太后和她所立的小皇帝，都被扔进河里淹死，朝廷的百官公卿，都在河阴惨遭屠杀，这就是尔朱荣最后获罪于人和神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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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上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讳世民，高祖第二子也。母曰太穆顺圣皇后窦氏。隋开皇十八年十二月戊午，生于武功之别馆。时有二龙戏于馆门之外，三日而去。高祖之临岐州，太宗时年四岁。有书生自言善相，谒高祖曰：“公贵人也，且有贵子。”见太宗，曰：“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年将二十，必能济世安民矣。”高祖惧其言泄，将杀之，忽失所在，因采“济世安民”之义以为名焉。太宗幼聪睿，玄鉴深远，临机果断，不拘小节，时人莫能测也。

大业末，炀帝于雁门为突厥所围，太宗应募救援，隶屯卫将军云定兴营。将行，谓定兴曰：“必赍旗鼓以设疑兵。且始毕可汗举国之师，敢围天子，必以国家仓卒无援。我张军容，令数十里幡旗相续，夜则钲鼓相应，虏必谓救兵云集，望尘而遁矣。不然，彼众我寡，悉军来战，必不能支矣。”定兴从焉。师次崞县，突厥候骑驰告始毕曰：王师大至。由是解围而遁。及高祖之守太原，太宗时年十八。有高阳贼帅魏刀儿，自号历山飞，来攻太原，高祖击之，深入贼阵。太宗以轻骑突围而进，射之，所向皆披靡，拔高祖于万众之中。适会步兵至，高祖与太宗又奋击，大破之。

时隋祚已终，太宗潜图义举，每折节下士，推财养客，群盗大侠，莫不愿效死力。及义兵起，乃率兵略徇西河，克之。拜右领大都督，右三军皆隶焉，封敦煌郡公。

大军西上贾胡堡，隋将宋老生率精兵二万屯霍邑，以拒义师。会久雨粮尽，高祖与裴寂议，且还太原，以图后举。太宗曰：“本兴大义以救苍生，当须先入咸阳，号令天下；遇小敌即班师，将恐从义之徒一朝解体。还守太原一城之地，此为贼耳，何以自全！”高祖不纳，促令引发。太宗遂号泣于外，声闻帐中。高祖召问其故，对曰：“今兵以义动，进战则必克，退还则必散。众散于前，敌乘于后，死亡须臾而至，是以悲耳。”高祖乃悟而止。八月己卯，雨霁，高祖引师趣霍邑。太宗恐老生不出战，乃将数骑先诣其城下，举鞭指麾，若将围城者，以激怒之。老生果怒，开门出兵，背城而阵。高祖与建成合阵于城东，太宗及柴绍阵于城南。老生麾兵疾进，先薄高祖，而建成坠马，老生乘之，高祖与建成军咸却。太宗自南原率二骑驰下峻坂，冲断其军，引兵奋击，贼众大败，各舍仗而走。悬门发，老生引绳欲上，遂斩之，平霍邑。

至河东，关中豪杰争走赴义。太宗请进师入关，取永丰仓以赈穷乏，收群盗以图京师，高祖称善。太宗以前军济河，先定渭北。三辅吏民及诸豪猾诣军门请自効者日以千计，扶老携幼，满于麾下。收纳英俊，以备僚列，远近闻者，咸自托焉。师次于泾阳，胜兵九万，破胡贼刘鹞子，并其众。留殷开山、刘弘基屯长安故城。太宗自趣司竹，贼帅李仲文、何潘仁、向善志等皆来会，顿于阿城，获兵十三万。长安父老赍牛酒诣旌门者不可胜纪，劳而遣之，一无所受。军令严肃，秋毫无所犯。寻与大军平京城。高祖辅政，受唐国内史，改封秦国公。会薛举以劲卒十万来逼渭滨，太宗亲击之，大破其众，追斩万余级，略地至于陇坻。

义宁元年十二月，复为右元帅，总兵十万徇东都。及将旋，谓左右曰：“贼见吾还，必相追蹑。”设三伏以待之。俄而隋将段达率万余人自后而至，度三王陵，发伏击之，段达大败，追奔至于城下。因于宜阳、新安置熊、谷二州，戍之而还。徙封赵国公。高祖受禅，拜尚书令、右武候大将军，进封秦王，加授雍州牧。

武德元年七月，薛举寇泾州，太宗率众讨之，不利而旋。九月，薛举死，其子仁杲嗣立。太宗又为元帅以击仁杲，相持于折墌城，深沟高垒者六十余日。贼众十余万，兵锋甚锐，数来挑战，太宗按甲以挫之。贼粮尽，其将牟君才、梁胡郎来降。太宗谓诸将军曰：“彼气衰矣，吾当取之。”遣将军庞玉先阵于浅水原南以诱之，贼将宗罗㬋军来拒，玉军几败。既而太宗亲御大军，奄自原北，出其不意。罗㬋望见，复回师相拒。太宗将骁骑数十入贼阵，于是王师表里齐奋，罗㬋大溃，斩首数千级，投涧谷而死者不可胜计。太宗率左右二十余骑追奔，直趣折墌以乘之。仁杲大惧，婴城自守。将夕，大军继至，四面合围。诘朝，仁杲请降，俘其精兵万余人、男女五万口。

既而诸将奉贺，因问曰：“始大王野战破贼，其主尚保坚城，王无攻具，轻骑腾逐，不待步兵，径薄城下，咸疑不克，而竟下之，何也？”太宗曰：“此以权道迫之，使其计不暇发，以故克也。罗㬋恃往年之胜，兼复养锐日久，见吾不出，意在相轻。今喜吾出，悉兵来战，虽击破之，擒杀盖少。若不急蹑，还走投城，仁杲收而抚之，则便未可得矣。且其兵众皆陇西人，一败披退，不及回顾，败归陇外，则折墌自虚，我军随而迫之，所以惧而降也。此可谓成算，诸君尽不见耶？”诸将曰：“此非凡人所能及也。”获贼兵精骑甚众，还令仁杲兄弟及贼帅宗罗㬋、翟长孙等领之。太宗与之游猎驰射，无所间然。贼徒荷恩慑气，咸愿效死。时李密初附，高祖令密驰传迎太宗于豳州。密见太宗天姿神武，军威严肃，惊悚叹服，私谓殷开山曰：“真英主也。不如此，何以定祸乱乎？”凯旋，献捷於太庙。拜太尉、陕东道行台尚书令，镇长春宫，关东兵马并受节度。寻加左武候大将军、凉州总管。

宋金刚之陷浍州也，兵锋甚锐。高祖以王行本尚据蒲州，吕崇茂反于夏县，晋、浍二州相继陷没，关中震骇，乃手敕曰：“贼势如此，难与争锋，宜弃河东之地，谨守关西而已。”太宗上表曰：“太原王业所基，国之根本，河东殷实，京邑所资。若举而弃之，臣窃愤恨。愿假精兵三万，必能平殄武周，克复汾、晋。”高祖于是悉发关中兵以益之，又幸长春宫亲送太宗。

二年十一月，太宗率众趣龙门关，履冰而渡之，进屯柏壁，与贼将宋金刚相持。寻而永安王孝基败于夏县，于筠、独孤怀恩、唐俭并为贼将寻相、尉迟敬德所执，将还浍州。太宗遣殷开山、秦叔宝邀之于美良川，大破之，相等仅以身免，悉虏其众，复归柏壁。于是诸将咸请战，太宗曰：“金刚悬军千里，深入吾地，精兵骁将，皆在于此。武周据太原，专倚金刚以为捍。士卒虽众，内实空虚，意在速战。我坚营蓄锐以挫其锋，粮尽计穷，自当遁走。”

三年二月，金刚竟以众馁而遁，太宗追之至介州。金刚列阵，南北七里，以拒官军。太宗遣总管李世勣、程咬金、秦叔宝当其北，翟长孙、秦武通当其南。诸军战小却，为贼所乘。太宗率精骑击之，冲其阵后，贼众大败，追奔数十里。敬德、相率众八千来降，还令敬德督之，与军营相参。屈突通惧其为变，骤以为请。太宗曰：“昔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并能毕命，今委任敬德，又何疑也。”于是刘武周奔于突厥，并、汾悉复旧地。诏就军加拜益州道行台尚书令。

七月，总率诸军攻王世充于洛邑，师次谷州。世充率精兵三万阵于慈涧，太宗以轻骑挑之。时众寡不敌，陷于重围，左右咸惧。太宗命左右先归，独留后殿。世充骁将单雄信数百骑夹道来逼，交抢竞进，太宗几为所败。太宗左右射之，无不应弦而倒，获其大将燕颀。世充乃拔慈涧之镇归于东都。太宗遣行军总管史万宝自宜阳南据龙门，刘德威自太行东围河内，王君廓自洛口断贼粮道。又遣黄君汉夜从孝水河中下舟师袭回洛城，克之。黄河已南，莫不响应，城堡相次来降。大军进屯邙山。九月，太宗以五百骑先观战地，卒与世充万余人相遇，会战，复破之，斩首三千余级，获大将陈智略，世充仅以身免。其所署筠州总管杨庆遣使请降，遣李世勣率师出轘辕道安抚其众。荥、汴、洧、豫九州相继来降。世充遂求救于窦建德。

四年二月，又进屯青城宫。营垒未立，世充众二万自方诸门临谷水而阵。太宗以精骑阵于北邙山，令屈突通率步卒五千渡水以击之，因诫通曰：“待兵交即放烟，吾当率骑军南下。”兵才接，太宗以骑冲之，挺身先进，与通表里相应。贼众殊死战，散而复合者数焉。自辰及午，贼众始退。纵兵乘之，俘斩八千人，于是进营城下。世充不敢复出，但婴城自守，以待建德之援。太宗遣诸军掘堑，匝布长围以守之。吴王杜伏威遣其将陈正通、徐召宗率精兵二千来会于军所。伪郑州司马沈悦以武牢降，将军王君廓应之，擒其伪荆王王行本。

会窦建德以兵十余万来援世充，至于酸枣。萧瑀、屈突通、封德彝皆以腹背受敌，恐非万全，请退师谷州以观之。太宗曰：“世充粮尽，内外离心，我当不劳攻击，坐收其敝。建德新破孟海公，将骄卒惰，吾当进据武牢，扼其襟要。贼若冒险与我争锋，破之必矣。如其不战，旬日间世充当自溃。若不速进，贼入武牢，诸城新附，必不能守。二贼并力，将若之何？”通又请解围就险以候其变，太宗不许。于是留通辅齐王元吉以围世充，亲率步骑三千五百人趣虎牢。

建德自荥阳西上，筑垒于板渚，太宗屯武牢，相持二十余日。谍者曰：“建德伺官军刍尽，候牧马于河北，因将袭武牢。”太宗知其谋，遂牧马河北以诱之。诘朝，建德果悉众而至，陈兵汜水，世充将郭士衡阵于其南，绵互数里，鼓噪，诸将大惧。太宗将数骑升高丘以望之，谓诸将曰：“贼起山东，未见大敌。今度险而嚣，是无政令；逼城而阵，有轻我心。我按兵不出，彼乃气衰，阵久卒饥，必将自退，追而击之，无往不克。吾与公等约，必以午时后破之。”建德列阵，自辰至午，兵士饥倦，皆坐列，又争饮水，逡巡敛退。太宗曰：“可击矣！”亲率轻骑追而诱之，众继至。建德回师而阵，未及整列，太宗先登击之，所向皆靡。俄而众军合战，嚣尘四起。太宗率史大奈、程咬金、秦叔宝、宇文歆等挥幡而入，直突出其阵后，张我旗帜。贼顾见之，大溃。追奔三十里，斩首三千余级，虏其众五万，生擒建德于阵。太宗数之曰：“我以干戈问罪，本在王世充，得失存亡，不预汝事，何故越境，犯我兵锋？”建德股栗而言曰：“今若不来，恐劳远取。”高祖闻而大悦，手诏曰：“隋氏分崩，崤函隔绝。两雄合势，一朝清荡。兵既克捷，更无死伤。无愧为臣，不忧其父，并汝功也。”

乃将建德至东都城下。世充惧，率其官属二千余人诣军门请降，山东悉平。太宗入据宫城，令萧瑀、窦轨等封守府库，一无所取，令记室房玄龄收隋图籍。于是诛其同恶段达等五十余人，枉被囚禁者悉释之，非罪诛戮者祭而诔之。大飨将士，班赐有差。高祖令尚书左仆射裴寂劳于军中。

六月，凯旋。太宗亲披黄金甲，陈铁马一万骑，甲士三万人，前后部鼓吹，俘二伪主及隋氏器物辇辂献于太庙。高祖大悦，行饮至礼以享焉。高祖以自古旧官不称殊功，乃别表徽号，用旌勋德。十月，加号天策上将、陕东道大行台，位在王公上。增邑二万户，通前三万户。赐金辂一乘，衮冕之服，玉璧一双，黄金六千斤，前后部鼓吹及九部之乐，班剑四十人。

于时海内渐平，太宗乃锐意经籍，开文学馆以待四方之士。行台司勋郎中杜如晦等十有八人为学士，每更直阁下，降以温颜，与之讨论经义，或夜分而罢。

未几，窦建德旧将刘黑闼举兵反，据洺州。十二月，太宗总戎东讨。五年正月，进军肥乡，分兵绝其粮道，相持两月。黑闼窘急求战，率步骑二万，南渡洛水，晨压官军。太宗亲率精骑，击其马军，破之，乘胜蹂其步卒，贼大溃，斩首万余级。先是，太宗遣堰洺水上流使浅，令黑闼得渡。及战，乃令决堰，水大至，深丈余，贼徒既败，赴水者皆溺死焉。黑闼与二百余骑北走突厥，悉虏其众，河北平。时徐圆朗阻兵徐、兖，太宗回师讨平之，于是河、济、江、淮诸郡邑皆平。十月，加左右十二卫大将军。

七年秋，突厥颉利、突利二可汗自原州入寇，侵扰关中。有说高祖云：“只为府藏子女在京师，故突厥来，若烧却长安而不都，则胡寇自止。”高祖乃遣中书侍郎宇文士及行山南可居之地，即欲移都。萧瑀等皆以为非，然终不敢犯颜正谏。太宗独曰：“霍去病，汉廷之将帅耳，犹且志灭匈奴。臣忝备藩维，尚使胡尘不息，遂令陛下议欲迁都，此臣之责也。幸乞听臣一申微效，取彼颉利。若一两年间不系其颈，徐建移都之策，臣当不敢复言。”高祖怒，仍遣太宗将三十余骑行划。还日，固奏必不可移都，高祖遂止。八年，加中书令。

九年，皇太子建成、齐王元吉谋害太宗。六月四日，太宗率长孙无忌、尉迟敬德、房玄龄、杜如晦、宇文士及、高士廉、侯君集、程知节、秦叔宝、段志玄、屈突通、张士贵等于玄武门诛之。甲子，立为皇太子，庶政皆断决。太宗乃纵禁苑所养鹰犬，并停诸方所进珍异，政尚简肃，天下大悦。又令百官各上封事，备陈安人理国之要。己巳，令曰：“依礼，二名不偏讳。近代已来，两字兼避，废阙已多，率意而行，有违经典。其官号、人名、公私文籍，有‘世民’两字不连续者，并不须讳。”罢幽州大都督府。辛未，废陕东道大行台，置洛州都督府；废益州道行台，置益州大都督府。壬午，幽州大都督庐江王瑗谋逆，废为庶人。乙酉，罢天策府。

七月壬辰，太子左庶子高士廉为侍中，右庶子房玄龄为中书令，尚书右仆射萧瑀为尚书左仆射，吏部尚书杨恭仁为雍州牧，太子左庶子长孙无忌为吏部尚书，右庶子杜如晦为兵部尚书，太子詹事宇文士及为中书令，封德彝为尚书右仆射。

八月癸亥，高祖传位于皇太子，太宗即位于东宫显德殿。遣司空、魏国公裴寂柴告于南郊。大赦天下。武德元年以来责情流配者并放还。文武官五品已上先无爵者赐爵一级，六品已下加勋一转。天下给复一年。癸酉，放掖庭宫女三千余人。甲戌，突厥颉利、突利寇泾州。乙亥，突厥进寇武功，京师戒严。丙子，立妃长孙氏为皇后。己卯，突厥寇高陵。辛巳，行军总管尉迟敬德与突厥战于泾阳，大破之，斩首千余级。癸未，突厥颉利至于渭水便桥之北，遣其酋帅执失思力入朝为觇，自张形势，太宗命囚之。亲出玄武门，驰六骑幸渭水上，与颉利隔津而语，责以负约。俄而众军继至，颉利见军容既盛，又知思力就拘，由是大惧，遂请和，诏许焉。即日还宫。乙酉，又幸便桥，与颉利刑白马设盟，突厥引退。

九月丙戌，颉利献马三千匹、羊万口，帝不受，令颉利归所掠中国户口。丁未，引诸卫骑兵统将等习射于显德殿庭，谓将军已下曰：“自古突厥与中国，更有盛衰。若轩辕善用五兵，即能北逐獯鬻；周宣驱驰方、召，亦能制胜太原。至汉、晋之君，逮于隋代，不使兵士素习干戈，突厥来侵，莫能抗御，致遣中国生民涂炭于寇手。我今不使汝等穿池筑苑，造诸淫费，农民恣令逸乐，兵士唯习弓马，庶使汝斗战，亦望汝前无横敌。”于是每日引数百人于殿前教射，帝亲自临试，射中者随赏弓刀、布帛。朝臣多有谏者，曰：“先王制法，有以兵刃至御所者刑之，所以防萌杜渐，备不虞也。今引裨卒之人，弯弧纵矢于轩陛之侧，陛下亲在其间，正恐祸出非意，非所以为社稷计也。”上不纳。自是后，士卒皆为精锐。壬子，诏私家不得辄立妖神，妄设淫祀，非礼祠祷，一皆禁绝。其龟易五兆之外，诸杂占卜，亦皆停断。长孙无忌封齐国公，房玄龄邢国公，尉迟敬德吴国公，杜如晦蔡国公，侯君集潞国公。

冬十月丙辰朔，日有蚀之。癸亥，立中山王承乾为皇太子。癸酉，裴寂食实封一千五百户，长孙无忌、王君廓、尉迟敬德、房玄龄、杜如晦一千三百户，长孙顺德、柴绍、罗艺、赵郡王孝恭一千二百户，侯君集、张公谨、刘师立一千户，李世勣、刘弘基九百户，高士廉、宇文士及、秦叔宝、程知节七百户，安兴贵、安修仁、唐俭、窦轨、屈突通、萧瑀、封德彝、刘义节六百户，钱九陇、樊世兴、公孙武达、李孟常、段志玄、庞卿恽、张亮、李药师、杜淹、元仲文四百户，张长逊、张平高、李安远、李子和、秦行师、马三宝三百户。

十一月庚寅，降宗室封郡王者并为县公。

十二月癸酉，亲录囚徒。

是岁，新罗、龟兹、突厥、高丽、百济、党项并遣使朝贡。

贞观元年春正月乙酉，改元。辛丑，燕郡王李艺据泾州反，寻为左右所斩，传首京师。庚午，以仆射窦轨为益州大都督。

三月癸巳，皇后亲蚕。尚书左仆射、宋国公萧瑀为太子少师。丙午，诏：“齐故尚书仆射崔季舒、给事黄门侍郎郭遵、尚书右丞封孝琰等，昔仕邺中，名位通显，志存忠谠，抗表极言，无救社稷之亡，遂见龙逢之酷。其季舒子刚、遵子云、孝琰子君遵，并以门遭时谴，淫刑滥及。宜从褒奖，特异常伦，可免内侍，量才别叙。”

夏四月癸巳，凉州都督、长乐王幼良有罪伏诛。

六月辛巳，尚书右仆射、密国公封德彝薨。壬辰，太子少师宋国公萧瑀为尚书左仆射。

是夏，山东诸州大旱，令所在赈恤，无出今年租赋。

秋七月壬子，吏部尚书、齐国公长孙无忌为尚书右仆射。

八月戊戌，贬侍中、义兴郡公高士廉为安州大都督。户部尚书裴矩卒。是月，关东及河南、陇右沿边诸州霜害秋稼。

九月辛酉，命中书侍郎温彦博、尚书右丞魏徵等分往诸州赈恤。中书令、郢国公宇文士及为殿中监。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参预朝政、安吉郡公杜淹署位。

十二月壬午，上谓侍臣曰：“神仙事本虚妄，空有其名。秦始皇非分爱好，遂为方士所诈，乃遣童男女数千人随徐福入海求仙药，方士避秦苛虐，因留不归。始皇犹海侧踟蹰以待之，还至沙丘而死。汉武帝为求仙，乃将女嫁道术人，事既无验，便行诛戮。据此二事，神仙不烦妄求也。”尚书左仆射、宋国公萧瑀坐事免。戊申，利州都督义安王孝常、右武卫将军刘德裕等谋反，伏诛。

是岁，关中饥，至有鬻男女者。

二年春正月辛丑，尚书右仆射、齐国公长孙无忌为开府仪同三司。徙封汉王恪为蜀王，卫王泰为越王，楚王祐为燕王。复置六侍郎，副六尚书事，并置左右司郎中各一人。前安州大都督、赵王元景为雍州牧，蜀王恪为益州大都督，越王泰为扬州大都督。

二月丙戌，靺鞨内属。

三月戊申朔，日有蚀之。丁卯，遣御史大夫杜淹巡关内诸州。出御府金宝，赎男女自卖者还其父母。庚午，大赦天下。

夏四月己卯，诏骸骨暴露者，令所在埋瘗。丙申，契丹内属。初诏天下州县并置义仓。夏州贼帅梁师都为其从父弟洛仁所杀，以城降。

五月，大雨雹。

六月庚寅，皇子治生，宴五品以上，赐帛有差，仍赐天下是日生者粟。辛卯，上谓侍臣曰：“君虽不君，臣不可以不臣。裴虔通，炀帝旧左右也，而亲为乱首。朕方崇奖敬义，岂可犹使宰民训俗。”诏曰：

天地定位，君臣之义以彰；卑高既陈，人伦之道斯著。是用笃厚风俗，化成天下。虽复时经治乱，主或昏明，疾风劲草，芬芳无绝，剖心焚体，赴蹈如归。夫岂不爱七尺之驱，重百年之命？谅由君臣义重，名教所先，故能明大节于当时，立清风于身后。至如赵高之殒二世，董卓之鸩弘农，人神所疾，异代同愤。况凡庸小竖，有怀凶悖，遐观典策，莫不诛夷。辰州刺史、长蛇县男裴虔通，昔在隋代，委质晋藩，炀帝以旧邸之情，特相爱幸。遂乃志蔑君亲，潜图弑逆，密伺间隙，招结群丑，长戟流矢，一朝穷发。天下之恶，孰云可忍！宜其夷宗焚首，以彰大戮。但年代异时，累逢赦令，可特免极刑，除名削爵，迁配驩州。

秋七月戊申，诏：“莱州刺史牛方裕、绛州刺史薛世良、广州都督府长史唐奉义、隋武牙郎将高元礼，并于隋代俱蒙任用，乃协契宇文化及，构成弑逆。宜依裴虔通，除名配流岭表。”太宗谓侍臣曰：“天下愚人，好犯宪章，凡赦宥之恩，唯及不轨之辈。古语曰：‘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岁再赦，好人喑哑。’凡养稂莠者伤禾稼，惠奸宄者贼良人。昔文王作罚，刑兹无赦。又蜀先主尝谓诸葛亮曰：‘吾周旋陈元方、郑康成间，每见启告理乱之道备矣，曾不语赦也。’夫小人者，大人之贼，故朕有天下已来，不甚放赦。今四海安静，礼义兴行，非常之恩，施不可数，将恐愚人常冀侥幸，唯欲犯法，不能改过。”

八月甲戌朔，幸朝堂，亲览冤屈。自是，上以军国无事，每日视膳于西宫。癸巳，公卿奏曰：“依礼，季夏之月，可以居台榭。今隆暑未退，秋霖方始，宫中卑湿，请营一阁以居之。”帝曰：“朕有气病，岂宜下湿。若遂来请，糜费良多。昔汉文帝将起露台，而惜十家之产。朕德不逮于汉帝，而所费过之，岂谓为民父母之道也。”竟不许。是月，河南、河北大霜，人饥。

九月丙午，诏曰：“尚齿重旧，先王以之垂范；还章解组，朝臣于是克终。释菜合乐之仪，东胶西序之制，养老之义，遗文可睹。朕恭膺大宝，宪章故实，乞言尊事，弥切深衷。然情存今古，世踵浇季，而策名就列，或乖大体。至若筋力将尽，桑榆且迫，徒竭夙兴之勤，未悟夜行之罪。其有心惊止足，行堪激励，谢事公门，收骸闾里，能以礼让，固可嘉焉。内外文武群官年高致仕、抗表去职者，参朝之日，宜在本品见任之上。”丁未，谓侍臣曰：“妇人幽闭深宫，情实可愍。隋氏末年，求采无已，至于离宫别馆，非幸御之所，多聚宫人，皆竭人财力，朕所不取。且洒扫之余，更何所用？今将出之，任求伉俪，非独以惜费，亦人得各遂其性。”于是遣尚书左丞戴胄、给事中杜正伦等，于掖庭宫西门简出之。

冬十月庚辰，御史大夫、安吉郡公杜淹卒。戊子，杀瀛州刺史卢祖尚。

十一月辛酉，有事于圆丘。

十二月壬午，黄门侍郎王珪为侍中。

三年春正月辛亥，契丹渠帅来朝。戊午，谒太庙。癸亥，亲耕籍田。辛未，司空、魏国公裴寂坐事免。

二月戊寅，中书令、邢国公房玄龄为尚书左仆射，兵部尚书、检校侍中、蔡国公杜如晦为尚书右仆射，刑部尚书、检校中书令、永康县公李靖为兵部尚书，右丞魏徵为守秘书监，参预朝政。

夏四月辛巳，太上皇徙居大安宫。甲午，太宗始于太极殿听政。

五月，周王元方薨。

六月戊寅，以旱，亲录囚徒。遣长孙无忌、房玄龄等祈雨于名山大川，中书舍人杜正伦等往关内诸州慰抚。又令文武官各上封事，极言得失。己卯，大风折木。

秋八月己巳朔，日有蚀之。薛延陀遣使朝贡。

九月癸丑，诸州置医学。

冬十一月丙午，西突厥、高昌遣使朝贡。庚申，以并州都督李世勣为通汉道行军总管，兵部尚书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以击突厥。

十二月戊辰，突利可汗来奔。癸未，杜如晦以疾辞位，许之。癸丑，诏建义以来交兵之处，为义士勇夫殒身戎阵者各立一寺，命虞世南、李伯药、褚亮、颜师古、岑文本、许敬宗、朱子奢等为之碑铭，以纪功业。

是岁，户部奏言：中国人自塞外来归及突厥前后内附、开四夷为州县者，男女一百二十余万口。

译文：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名世民，高祖第二子。母亲是太穆顺圣皇后窦氏。隋代开皇十八年十二月戊午，出生于高祖在武功县的别墅里。当时有两条龙在别墅门外游戏，三天才离开。高祖到岐州任刺史，太宗当时四岁。有个书生自称擅长算命，晋见高祖说：“您是贵人，而且有贵子。”见到太宗，说：“龙凤的姿貌，天庭隆起的仪表，年近二十，必定能济世安民。”高祖怕他把这话泄露出去，准备杀掉他，书生忽然不见，于是取“济世安民”的意思作为名字。太宗年幼时聪明多智，见解深远，处事果断，不拘小节，当时人都摸不透他。

大业末年，隋炀帝在雁门被突厥围困，太宗应募前去救援，隶属于屯卫将军云定兴的部队。临出发时，对定兴说：“一定要携带旗鼓，用来虚设队伍，迷惑敌人。始毕可汗全国的军队，敢于来围困天子，一定以为国家仓促间派不出援兵。我方部署队伍，让数十里旗帜相连，夜晚则钲鼓声相应，敌人必定会以为救兵云集，望见我军的行尘而逃去。要不然，敌众我寡，敌人全军来战，我方一定支持不住。”定兴听从太宗的意见。部队在崞县宿营，突厥的侦察骑兵跑回去报告始毕说：隋朝的大军已到，突厥因此解围而去。高祖守太原的时候，太宗十八岁。有高阳盗贼首领魏刀儿，自己起个号叫历山飞，来攻太原，高祖袭击敌人，深入贼阵。太宗用轻骑兵突围进入贼阵，箭射贼兵，所到之处，敌皆倒退，于是把高祖从上万贼兵的围困中救出。这时正好遇上步兵开到，高祖与太宗又奋力进击，大破敌兵。

这时隋朝气数已尽，太宗暗中图谋起义，常屈己下人，舍财养客，群盗大侠，无不愿效死力。等到义军一起，便率兵夺取西河，攻下了它。拜右领军大都督，右三军都归他统领，封敦煌郡公。

起义大军西上贾胡堡，隋将宋老生率领精兵二万屯驻霍邑，以抵挡义军。正遇上连天阴雨，军粮用尽，高祖与裴寂商议，暂且领兵回太原，再谋划以后的行动。太宗说：“原本兴立大义是为了拯救百姓，应当先攻入咸阳，号令天下；遇到小敌就回师，恐怕随从起义的人将会一朝解体。回去守太原一城之地，这不过是贼寇罢了，怎么能保全自己！”高祖不接受，催促他带兵出发。于是，太宗在营帐外啼哭，声音传入营帐中。高祖召太宗进帐，询问原因，回答说：“现在部队凭借正义而出动，前进、战斗就必定胜利，退回就一定会散伙。大家散伙于前，敌人趁机追击于后，死亡将顷刻而至，因此悲伤。”高祖醒悟，停止退兵。八月己卯，雨过天晴，高祖领兵直趋霍邑。太宗怕老生不出战，于是率领数名骑兵先到霍邑城下，拿着马鞭指点比画，好像要围城的样子，以激怒老生。老生果然发怒，开门出兵，背城列阵。高祖与建成一起列阵于城东，太宗和柴绍列阵于城南。老生指挥兵士迅速前进，先逼近高祖，这时建成忽然坠马，老生趁机进攻，高祖与建成的部队都往后退。太宗自城南高地率领两名骑兵急驰而下，冲断了老生的部队，又领兵奋力进击，敌军大败，各扔掉兵器逃跑。城上的闸门放下，老生手拉绳子想上城，于是被砍死，霍邑平定。

部队到河东，关中豪杰争着跑来参加义军。太宗请求进兵入关，夺取永丰仓用来救济穷苦百姓，收编各路盗贼以便谋取京师，高祖认为这个建议很好。太宗带领先锋部队渡过黄河，先平定渭北。三辅的官吏百姓以及各式强宗豪族，到营门请求让自己效力的每日有上千人，扶老携幼，拥挤于将旗之下。太宗收纳优秀人才，用以充任朝廷官吏，远近听到消息的人，无不自求托身于此。部队在泾阳宿营，有优秀兵士九万名，击破贼寇胡人刘鹞子，兼并了他的部下。留下殷开山、刘弘基屯驻长安旧城。太宗自己奔赴司竹，盗贼首领李仲文、何潘仁、向善志等都来相见，停留于阿城，获得兵士十三万人。长安父老牵牛担酒到营门劳军的不可胜数，太宗都加以慰问，然后送走他们，东西一概不收。军令严肃，秋毫无犯。接着与大军一起平定京城。高祖任宰相时，太宗当唐国内史，改封秦国公。恰巧薛举率精壮的士兵十万逼近渭水边，太宗亲自迎击，大破敌兵，追杀万余人，夺取的土地一直到了陇坻。

义宁元年十二月，太宗又任右元帅，统兵十万前去夺取东都。到了准备回师的时候，对部下说：“贼寇见我回去，必定会追赶。”设三处埋伏等待敌军。没多久隋将段达率领一万多人尾随而至，走过三王陵，发伏兵出击，段达大败，太宗的部队追击逃敌一直到了东都城下。于是在宜阳、新安设置熊、谷两州，派兵防守而后回京。改封赵国公。高祖接受隋帝禅让，太宗拜尚书令、右武候大将军，进封秦王，加授雍州牧。

武德元年七月，薛举侵犯泾州，太宗率兵讨伐，出战不利而回师。九月，薛举死亡，他的儿子仁杲继位。太宗又任元帅带兵攻打仁杲，双方相持于折墌城，各挖深沟筑高垒，对抗六十余日。贼寇有十多万人，军队的锋芒甚税，多次来挑战，太宗按兵不动以挫折它的锐气。贼寇的粮食用完，他们的将领牟君才、梁胡郎前来投降。太宗对手下的将军们说：“敌军已经气衰，我应该征服它了。”派将军庞玉先在浅水原南列阵以引诱敌人，敌将宗罗㬋率全军出战，庞玉的部队几乎被打败。接着太宗亲自统领大军，忽然从浅水原北出现，出其不意。罗㬋望见后，又回师抵抗。太宗率领数十名骁勇的骑兵冲入贼阵，于是朝廷的军队里外一起奋战，罗㬋溃不成军，斩敌兵首级数千，落入涧谷而死的人更多得没法统计。太宗率领左右二十多名骑兵追击逃敌，直趋折墌城下以便乘机破城。仁杲非常害怕，环城固守。快到傍晚的时候，大军到达，四面合围。第二天早晨，仁杲请求投降，俘获他的精兵一万多人、随军的男女五万名。

接着将领们向太宗表示祝贺，于是问道：“开始大王在野外击破贼寇，他们的主子保有坚固的城池，大王没有攻城的器具，靠轻骑兵奔驰追逐，不等候步兵，直逼城下，大家都怀疑不能攻克这个城，却竟然攻下了，这是为什么呢？”太宗说：“这是用随机应变的方法逼迫敌人，使他们的计谋来不及形成，所以能攻克。罗㬋依恃往年的胜利，加上养精蓄锐的日子很长，见我们不出战，便有相轻之意。现在高兴我们出战，于是率领全部人马迎击，我们虽然击破敌人，但擒获、杀死的人不多。如不急追，使敌人还跑回城里，仁杲收聚、安抚这些败卒，那我们就得不到这个城了。而且罗㬋的部下都是陇西人，一打败仗，溃散后退，来不及回头，便逃归陇西，那么折墌城自然空虚，我军随着逼近它，所以就害怕而投降。这可说是既定的计划，诸位都没看到吗？”将领们说：“这不是我们这些凡人所能赶得上的。”获得敌军精壮的骑兵甚多，还让仁杲兄弟及敌军首领宗罗㬋、翟长孙等统领。太宗和他们一起骑马打猎，没有什么隔阂的样子。这帮贼寇蒙受恩惠，屏息丧气，全愿舍命效力。当时李密刚归附朝廷，高祖命他乘驿车到豳州迎接太宗。李密见太宗容貌精明而威武，军威严肃，惊畏叹服，私下对殷开山说：“真是英明的主子。不像这样，怎么能平定祸乱呢？”太宗凯旋回京，到太庙进献战利品。拜为太尉、陕东道行台尚书令，坐镇长春宫，关东的兵马都归他指挥调度。接着加授左武侍候大将军、凉州总管。

宋金刚攻陷浍州的时候，军队的锋芒甚锐。高祖因为王行本还占据蒲州，吕崇茂在夏县反叛，晋州、浍州相继陷落，关中震惊，就亲自写诏书说：“贼寇的势力像这样，难以同他们争斗以决胜负，应该放弃河东，谨慎防守关西。”太宗进上奏章说：“太原是王业的奠基之地，国家的根本，河东富足，京城依托于它。如果攻下而又放弃它们，臣私下感到愤恨。愿陛下借给精兵三万，必定能消灭刘武周，克复汾州、晋州。”于是，高祖全部征调关中的军队以增强太宗的兵力，又亲临长春宫送太宗。

二年十一月，太宗率领部队奔赴龙门关，踩着冰过河，进驻柏壁，与贼将宋金刚相持。接着永安王李孝基在夏县打败仗，于筠、独孤怀恩、唐俭都被贼将寻相、尉迟敬德抓获。敌军将回浍州，太宗派殷开山、秦叔宝在美良川拦击，大破敌军，寻相等只独自逃脱，他们的部下全被俘虏。殷开山、秦叔宝又回到柏壁。于是将领们全来请战，太宗说：“金刚孤军千里，深入我们的地方，精兵骁将，都集中在这里。武周据有太原，专依靠金刚保卫自己。敌人士卒虽多，内实空虚，意在速战。我们加固营垒、养精蓄锐以挫折敌人的锋芒，一朝粮尽计穷，敌人自当逃走。”

三年二月，金刚竟因士卒饥饿而逃跑，太宗追赶他们到介州。金刚列阵，南北七里，以抵挡官军。太宗派总管李世勣、程咬金、秦叔宝在其阵北抵敌，翟长孙、秦武通在其阵南抵敌。各军作战略退却，被贼寇钻了空子。太宗率领精壮骑兵攻打敌人，冲击敌军阵后，贼寇大败，太宗追击逃兵跑了数十里地。敬德、寻相率领八千人前来投降，太宗还让敬德统领这些兵士，与军营的人相杂。屈突通害怕他们有变故，急忙告诉太宗。太宗说：“从前萧王推赤心置他人腹中，他人全能尽力效命，现在委任敬德，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于是刘武周逃奔突阙，并州、汾州全恢复原有的辖地。高祖下令往军中加拜太宗为益州道行台尚书令。

七月，总领各军往洛邑攻打王世充，部队在谷州宿营，世充率领精兵三万在慈涧列阵，太宗用轻骑兵挑逗敌人出战。当时众寡不敌，官军陷于重围，太宗旁边的人都感到害怕。太宗命令旁边的人先回去，独自留下来殿后。这时世充骁将单雄信的数百名骑兵从道路两边直逼太宗，他们交互争先，竞相向前，太宗几乎被他们打败。太宗左右开弓，敌兵无不应弦落马，俘获敌军的大将燕颀。于是，世充撤去慈涧的据点回到东都。太宗派行军总管史万宝自宜阳往南占据龙门，刘德威自太行向东包围河内，王君廓自洛口截断贼寇的运粮通道。又派黄君汉率水军夜晚从孝水河顺流而下袭击回洛城，攻克了它。黄河以南，无不响应，城堡一个接一个前来投降。大军进驻邙山。九月，太宗带五百名骑兵先去观察地形，突然与世充率领的一万多人相遇，双方会战，又破敌军，斩首级三千余，俘获大将阵智略，世充只独自脱身。他所委任的筠州总管杨庆派使者要求投降，太宗派李世勣率军出轘辕道安抚杨庆的部队。荥、汴、洧、豫等九州相继前来投降。于是，世充向窦建德求救。

四年二月，太宗又进驻青城宫。营垒还没有建立起来，世充的部队二万人即出方诸门临谷水列阵。太宗率精壮骑兵在北邙山列阵，命令屈突通率步兵五千渡过谷水攻击敌军，于是告诫屈突通说：“等两军交战就放烟为号，我当率骑兵南下。”军队刚交战，太宗率领兵冲击敌人，挺身走在队伍前方，与屈突通里外相应。贼军拚死战斗，多次散而复合。自辰时到午时，敌人才开始后退。太宗趁势纵兵追击，俘虏和杀死敌军八千人，于是部队在洛阳城下扎营。世充不敢再出来，只环城固守，以等待建德的援兵。太宗派各部队在营外挖壕沟，营四周布满长围子以利防守。吴王杜伏威派他的将领陈正通、徐召宗率精兵二千前来同太宗的部队会合。伪郑州司马沈悦献虎牢关投降，将军王君廓同他里应外合，擒获了关里的伪荆王王行本。

正好窦建德领兵十多万前来援救世充，到了酸枣。萧瑀、屈突通、封德彝都认为腹背受敌，恐怕不是万全之策，要求退兵到谷州以观察敌军。太宗说：“世充粮尽，内外离心，我们合当不费力攻击，坐等他自己破败而得利。建德新破孟海公，将骄兵惰，我们应该进兵据守虎牢，扼制要害之地。贼寇如果冒险与我们决战，击破他们是必然的。如果贼寇不战，十日间世充当自崩溃。如果不迅速进兵，贼寇一入虎牢，各城新归附我们，必定无法守住。那时世充、建德两贼协力，我们将怎么办呢？”屈突通又要求解东都之围移军险要之地以等待敌军的变化，太宗不允许。于是留下屈突通辅助齐王元吉包围世充，亲自率领步、骑兵三千五百人奔赴虎牢。

建德由荥阳西上，筑营垒于板渚，太宗驻虎牢，双方相持二十余日。间谍报告说：“建德等候官军草料用尽，侦察到官军在黄河北边放马，就将袭击虎牢。”太宗知道敌人的计划，于是在黄河北边放马以引诱敌人。第二天早晨，建德果然倾巢出动，列军汜水，世充的将领郭士衡也列于建德之南，绵延数里，击鼓呼叫，将领们非常害怕。太宗带数名骑兵登上高地瞭望敌阵，对将领们说：“这些贼寇起于山东，未遇见大敌。现在他们要通过险要之地而喧闹，这是军中没有规矩法度的表现；逼近城堡而列阵，这是有轻我之心。我们按兵不出，敌军的锐气就会渐衰，列阵时间一长，兵士饥饿，必将自己退兵，那时追击敌人，无往不克。我与诸位相约，一定在午时后破敌。”建德列阵，自辰时至午时，兵士饥饿疲倦，都坐在队列里，又争水喝，不一会收兵退走。太宗说：“可以出击了！”亲自率领轻骑兵追赶并引诱敌人，大部队也接着赶到。建德把军队掉转过来列阵，还来不及整理队伍，太宗就先上前进攻，所到之处，敌皆倒退。一会儿众军合战，喊声四起，尘土飞扬。太宗率领史大奈、程咬金、秦叔宝、宇文歆等挥旗进入敌阵，直接冲杀到敌军阵后，张开我军的旗帜。贼寇回头见到旗帜，溃不成军。太宗追击逃兵跑了三十里地，斩敌军首级三千余，俘获敌兵五万名，在阵中活捉了建德。太宗责备他说：“我兴师问罪，目标本在王世充。得失存亡，不干你事，为什么越过自己的境域，触犯我军的锋芒？”建德吓得两腿发抖说道：“现在我如果不来，怕还要有劳您到远方去拿我。”高祖听到胜利的消息非常高兴，亲自写诏书说：“隋朝分崩离析，崤山函谷关隔绝不通。两个豪杰势力相联，一时就把他们清除。军队既打胜仗，又没有死伤。无愧是臣子的表率，不让自己的父亲忧虑，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于是带着建德到东都城下。世充害怕，率领他的部属二千多人到营门要求投降，山东全部平定。太宗进驻东都宫城，命令萧瑀、窦轨等封闭和防守仓库，一无所取，命令记室房玄龄收集隋朝的地图和户籍。于是诛杀和窦、王一起作恶的段达等五十余人，无辜被囚禁的人一律释放，无罪被杀害的人都加以祭奠并作悼辞。大宴将士，分等级颁赏。高祖派尚书左仆射裴寂到军中慰问。

六月，凯旋回京。太宗身披黄金甲，队伍中有披甲的骑兵、战马一万，带甲的步兵三万人，前后部鼓吹乐，俘获的两个伪皇帝和隋朝的器物、辇车献到太庙。高祖非常高兴，在太庙行饮至礼犒劳太宗。高祖认为自古以来已有的官号同太宗的特殊功勋不相称，于是另立徽号，以表彰太宗的功德。十月，加号天策上将，领陕东道大行台，地位在王公之上。增加封邑二万户，连以前的共三万户。赐给用黄金作装饰的大车一辆，衮冕服，玉璧一双，黄金六千斤，前后部鼓吹乐及九部乐，持木剑的仪仗队四十人。

当时海内逐渐平定，于是太宗专心研读经籍，开设文学馆以接待四方的士人。行台司勋郎中杜如晦等十八人任学士，常轮流在馆里值班，太宗和颜悦色，同他们讨论经义，有时到夜半才休息。

没多久，窦建德的旧将刘黑闼起兵反叛，占据洺州。十二月，太宗统兵东讨。五年正月，进军肥乡，分兵截断敌人的运粮道路，双方相持两个月。黑闼窘迫惶急，求战心切，率领步、骑兵两万，往南渡过洺水，清晨逼近官军。太宗亲自率领精壮骑兵，攻打敌人的马军，击破它，然后乘胜践踏敌人的步兵，贼寇大败，斩首级一万多。在这以前，太宗派人在洺水上游筑坝挡水，使河变浅，让黑闼能够渡河。等到战斗打响，就下令决坝，结果大水流到，河深丈余，敌军溃败后，往河里跑的人全被淹死。黑闼与二百多骑兵北走突阙，他的部下全被俘虏，河北平定。当时徐圆朗拥兵于徐、衮二州，太宗回师讨平他，于是黄河、济水、长江、淮水各郡邑全部平定。十月，加授太宗左右十二卫大将军。

七年秋，突阙颉利、突利两可汗由原州入侵，袭扰关中。有人劝说高祖道：“只因为财宝女子在京师，所以突阙人来，如果烧掉长安城而不以它为首都，那么胡寇自然不来。”于是，高祖派中书侍郎宇文士及巡视山南可居之地，准备迁都。萧瑀等都认为这样做不对，但终不敢冒犯天子，正言劝谏。太宗独自进谏说：“霍去病，汉朝的一个将帅罢了，尚且立志消灭匈奴。臣充诸侯王之数，还使边患不息，于是让陛下准备迁都，这都是臣的责任。现在有幸请求陛下听任臣效些微之劳，拿住那颉利。如果一两年间不能把绳子套在他颈上，慢慢再立迁都之策，臣当不敢再说什么。”高祖发怒，仍派太宗带领三十多名骑兵去巡视栈道。回来的时候，坚决奏请一定不能迁都，于是高祖打消迁都的念头。八年，加授太宗中书令。

九年，皇太子建成、齐王元吉图谋杀害太宗。六月四日，太宗率领长孙无忌、尉迟敬德、房玄龄、杜如晦、宇文士及、高士廉、侯君集、程知节、秦叔宝、段志玄、屈突通、张士贵等在玄武门杀建成、元吉。甲子，太宗立为皇太子，各种政务都由他裁定。于是，太宗放走禁苑中所养的鹰犬，并命各地停止讲献珍异之物，政治崇尚简约严肃，天下人非常高兴。又命令百官各上密封的奏章，细述安民治国的要旨。己巳，发布命令说：“依照礼的规定，两个字的名字不单个避讳。近代以来，两个字都单个避讳，名号、词语、书籍等废弃、空缺已多。随意而行，有违经典。凡官号、人名、公私文书，有‘世民’两字不相连的，都不须避讳。”撤销幽州大都督府。辛未，废除陕东道大行台，设置洛州都督府；废除益州道行台，设置益州大都督府。壬午，幽州大都督庐江王李瑗图谋叛逆，废为平民。乙酉，撤销天策府。

七月壬辰，太子左庶子高士廉任侍中，右庶子房玄龄任中书令，尚书右仆射萧瑀任尚书左仆射，吏部尚书杨恭仁任雍州牧，太子左庶子长孙无忌任吏部尚书，右庶子杜如晦任兵部尚书，太子詹事宇文士及任中书令，封德彝任尚书右仆射。

八月癸亥，高祖传位给皇太子，太宗在东宫显德殿即位。派司空、魏国公裴寂在南郊烧柴祭告上天。大赦天下的罪人。武德元年以来究问得实被流放到边远地区的人全部放回。文武官五品以上原先无爵的赐给最低一等爵，六品以下各加勋官一级。天下免除徭役一年。癸酉，放走后宫里的宫女三千多人。甲戌，突厥颉利、突利侵犯泾州。乙亥，突厥进犯武功，京师戒严。丙子，立妃子长孙氏为皇后。己卯，突厥侵犯高陵。辛巳，行军总管尉迟敬德同突厥在泾阳作战，大破敌军，斩首级一千多。癸未，突厥颉利可汗到了渭水便桥北边，派他的酋长执失思力入朝窥探，擅自察看地形，太宗下令囚禁他。太宗亲自出玄武门，乘六匹马驾的车疾驱到渭水上，与颉利隔着河谈话，指责他负约。一会儿各个部队接着开到，颉利见军容壮盛，又知道思力被囚禁，因此很害怕，要求讲和，太宗允许。当日回宫。乙酉，又亲临便桥，与颉利杀白马订盟，突厥退兵。

九月丙戌，颉利献马三千匹、羊一万头，皇帝不收，让颉利送回所掠夺的中国户口。丁未，领进各卫的骑兵统领等在显德殿庭练习射箭，对将军以下的人说：“自古以来突厥与中国，互有盛衰，像轩辕善于使用五种兵器，就能在北方驱逐獯鬻；周宣王使方叔、召虎为自己效力，也能在太原克敌制胜。到了汉、晋的君主，以至于隋代，不让兵士平时练习各种兵器，突厥来犯，不能抵御，致扔下中国百姓在敌寇手中遭难。我现在不让你们挖池筑苑，建造各种过度浪费钱财的设施。农民可恣意让他们安乐，兵士只有练习射箭骑马，希望使你们能战斗，也盼望在你们面前没有敢于横行的敌人。”于是每天领进数百人在殿前教他们射箭，皇帝亲自考试，射中的人立刻赏给弓刀、布匹、丝织品。朝臣多有进谏的，他们说：“先代的圣王制定法律，有带兵器到天子住处的处死刑，这是制止刚萌生的不良现象扩展，防备不测之事的办法。现在领进偏将士卒一类人，在皇宫旁边弯弓放箭，正怕灾祸产生于不意之中，这不是为国家考虑的办法。”皇上不接受。从这以后，士兵都变精锐了。壬子，天子命令私家不得随便立妖神，滥设祭祀，不符合礼制规定的祭祀，一律禁止。除龟卜和它的五种兆形、《易经》和它的卜筮术外，各种形形色色的占卜术，也全禁止。长孙无忌封齐国公，房玄龄封邢国公，尉迟敬德封吴国公，杜如晦封蔡国公，侯君集封潞国公。

冬十月丙辰初一，日食。癸亥，立中山王承乾为皇太子。癸酉，赐给裴寂封邑一千五百户，长孙无忌、王君廓、尉迟敬德、房玄龄、杜如晦一千三百户，长孙顺德、柴绍、罗艺、赵郡王李孝恭一千二百户，侯君集、张公谨、刘师立一千户，李世勣、刘弘基九百户，高士廉、宇文士及、秦叔宝、程知节七百户，安兴贵、安修仁、唐俭、窦轨、屈突通、萧瑀、封德彝、刘义节六百户，钱九陇、樊世兴、公孙武达、李孟常、段志玄、庞卿恽、张亮、李药师、杜淹、元仲文四百户，张长逊、张平高、李安远、李子和、秦行师、马三宝三百户。

十一月庚寅，皇族封郡王的都降为县公。

十二月癸酉，亲自讯察、记录囚徒的罪状。

这一年，新罗、龟兹、突厥、高丽、百济、党项都派使者来朝见天子，进献方物。

贞观元年春正月乙酉，更改年号。辛丑，燕郡王李艺占据泾州反叛朝廷，接着被他的部下杀死，首级传送到京师。庚午，任命仆射窦轨为益州大都督。

三月癸巳，皇后亲自养蚕。尚书左仆射、宋国公萧瑀任太子少师。丙午，发布诏令：“齐国的前尚书仆射崔季舒、给事黄门侍郎郭遵、尚书右丞封孝琰等，从前在邺中做官，名位显达，志操忠直，上表极言直谏，不能挽救国家的危亡，于是像关龙逢那样遇害。季舒的儿子崔刚，郭遵的儿子郭云，孝琰的儿子君遵，都因家遭当世责难，而身受滥施的刑罚。应当给予褒奖，特别不同于一般人，可免除他们的内侍之官，另外量才进用。”

夏四月癸巳，凉州都督、长乐王李幼良有罪被处死刑。

六月辛巳，尚书右仆射、密国公封德彝逝世。壬辰，太子少师宋国公萧瑀任尚书左仆射。

这年夏天，山东各州大旱，下令各州救济，百姓不用出今年的租赋。

秋七月壬子，吏部尚书、齐国公长孙无忌任尚书右仆射。

八月戊戌，贬侍中、义兴郡公高士廉为安州大都督。户部尚书裴矩去世。这一月，关东及河南、陇右沿边各州秋庄稼受霜害。

九月辛酉，命令中书侍郎温彦博、尚书右丞魏徵等分别到各州救济百姓。中书令、郢国公宇文士及任殿中监。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参与朝政、安吉郡公杜淹就任。

十二月壬午，皇上对随侍左右的臣子说：“神仙的事本来虚妄，不过空有其名。秦始皇不安本分地爱好神仙，于是被方士欺骗，便派童男童女数千人随徐福入海求仙药。方士为躲避秦朝暴政，留在那里不回来，始皇还在海边徘徊等待他们，后来回到沙丘便死了。汉武帝为求神仙，就把女儿嫁给有道术的人，后来事情既无效验，便杀掉方士。根据这两件事，神仙是不必劳神去妄求的。”尚书左仆射、宋国公萧瑀因事获罪被免职。戊申，利州都督义安王李孝常、右武卫将军刘德裕等图谋造反，被处死刑。

这一年，关中饥荒，以至于有卖儿鬻女的。

二年春正月辛丑，尚书右仆射、齐国公长孙无忌任开府仪同三司。改封汉王恪为蜀王，卫王泰为越王，楚王皊为燕王。又设置六部侍郎，辅助六部尚书治理政事，并设置左右司郎中各一人。前安州大都督、赵王元景任雍州牧，蜀王恪任益州大都督，越王泰任扬州大都督。

二月丙戌，靺鞨成为唐的属国。

三月戊申初一，日食。丁卯，派御史大夫杜淹巡视关内各州。取出皇宫府库里的黄金和宝物，赎回自己卖身为奴的男女，送还给他们的父母。庚午，大赦天下的罪人。

夏四月己卯，命令死人的骸骨暴露在外的，让所在的地方负责掩埋。丙申，契丹成为唐的属国。首次命令天下的州县都设置义仓。夏州的盗贼首领梁师都被他的堂弟洛仁杀死，并献城投降。

五月，天下大雹子。

六月庚寅，皇子李治诞生，设宴招待五品以上官吏，分等第赐给他们丝织物，还赐给全国在这一天出生的人粮食。辛卯，皇上对随侍左右的人说：“君主虽然不像君主，臣子不可以不像臣子。裴虔通，本是炀帝的侍从之臣，却亲自当叛乱的首领。朕正推崇、鼓励恭敬信义，怎么还可以让他继续统治人民、训导风俗呢？”发布诏令说：

天与地确定位置，君臣之间应有的关系也就明白了；地卑天高的位置既已确立，人与人之间应有的等级关系也就清楚了。所以能使风俗淳厚，天下教化成功。虽然又时常经历太平或动乱的年代，君主有昏有明，但疾风中有劲草，芬芳的品德不绝，不少人为君主剖胸焚身，赴汤蹈火，视死如归。难道他们不爱惜七尺的身躯，不重视百年的生命？实由于君臣之间应有的关系非常重，在礼教中被置于首要地位，所以他们能在当世显示临难不苟的节操，于身后树立清正高洁的风范。至于像赵高的杀害秦二世，董卓的毒死弘农王，是人与神所憎恶的，连其他时代的人都共同感到气愤。更何况平庸小子，有凶暴悖逆之心！远观前代帝王的策命，这种人没有不杀掉的。辰州刺史、长蛇县男裴虔通，过去在隋代，侍奉晋王杨广，炀帝因原先在王府的交情，特别加以宠幸。于是就心无君亲，暗中图谋弑君，秘密窥测可乘之机，招纳、勾结各种恶人，长戟流矢，竟一朝私自往宫中发射。这是天下的恶事，谁说可以忍受！应当诛戮虔通的同宗，焚烧他的首级，用以表明他的犯上行为是一种大耻辱。但发生的年代不与当今同时，又多次遇到发布赦令，可特别免去他的死刑，从官籍中除名并削去爵位，流放驩州。

秋七月戊申，发布诏令：“莱州刺史牛方裕、绛州刺史薛世良、广州都督府长史唐奉义、隋武牙郎将高元礼，在隋代都蒙炀帝任用，却协同宇文化及，构成弑君之罪。应当按照裴虔通的样子，除名流放岭南。”太宗对随侍左右的臣子说：“天下的愚人，好触犯法令，所有赦免罪人的恩惠，只能给予不守法度之辈。古语说：‘小人的幸运，是君子的不幸。’‘一年两次赦免罪人，好人成了哑巴。’‘凡养着杂草，会妨害禾苗的生长，施恩惠给为非作歹的人，会伤害好人。’从前文王设刑罚，该用刑的都不赦免。又蜀先主曾对诸葛亮说：‘我周旋于陈元方、郑康成之间，常听见他们告诉我治乱之道，内容相当全面，而不曾谈到赦免罪人。’小人，是君子的祸害，所以朕自得天下以来，不大发布赦令。现今四海安静，礼仪得到振兴和推行，非常的恩惠，施给不可频繁，怕愚人常会冀求侥幸，只想犯法，不能改过。”

八月甲戌初一，太宗到朝堂，亲自过问冤狱。从这以后，皇上因为国家、军队无事，每天到西宫侍奉太上皇，问寒问暖。癸巳，公卿大臣进言：“按照礼的规定，季夏六月，可以住在台上的高屋里。现在盛暑未退，秋天的多雨季节即将开始，宫中地势低而潮湿，请营造一座楼阁居住。”皇帝说：“朕有气力衰竭的病，哪里适合住在低而湿的地方。如果答应你们的请求，要耗费的钱财实在不少。从前汉文帝准备建露台，而舍不得相当于十户人家财产的花销。朕品德赶不上汉文帝，而所费的钱超过他，难道说作百姓父母的方法就是这样？”竟不答应。这一月，河南、河北有大霜害，百姓饥饿。

九月丙午，发布诏令说：“尊崇老年人，看重旧臣，先代的圣王以此为后人留下了榜样；送回官印，解下绶带，去职退休，于是朝臣能有一个好结局。放置芹藻祭祀先师合奏众乐的礼仪，设立东胶西序一类学校的制度，奉养老人的道理，前代的遗文里都可以看到。朕恭敬地接受帝位，效法先代旧事，尊敬、侍奉老人，向他们求教，这样做也十分符合自己内心深处的意愿。但情况有今古的不同，时代进入风俗浮薄的末世，却出仕就职，或许违背原则。至于像筋力将尽，暮年逼近，而仍居官位，徒然极尽起早的辛劳，不明白夜行的过错，他们中有的人心中惊恐，知止知足，行为堪激励后辈，主动辞去官职，归死乡里，能以礼相让，精神本来可嘉。内外文武官吏凡年老退休、上表辞官的，入朝参见天子之时，位次应在本品现任官之上。”丁未，对随侍左右的臣子说：“妇女被幽闭于深宫，那情况实在可怜。隋朝末年，选女入宫，没有停止的时候，至于建在各地的离宫别馆，不是天子临幸游息之处，也多集聚宫女，全耗尽了人民的财力，这是我所不取的。而且宫女除洒水扫地之外，还能用在什么地方？现在准备遣返宫女，听任她们寻求配偶。不但因为吝惜费用，也使这些人能够各按照自己的本性生活。”于是派尚书左丞戴胄、给事中杜正伦等在妃嫔居住的掖庭宫西门选择宫女，遣返她们。

冬十月庚辰，御史大夫、安吉郡公杜淹去世。戊子，杀瀛州刺史卢祖尚。

十一月辛酉，在圆丘祭天。

十二月壬午，黄门侍郎王珪任侍中。

三年春正月辛亥，契丹首领来朝见天子。戊午，在太庙祭祀。癸亥，天子亲耕籍田。辛未，司空、魏国公裴寂因事获罪被免职。

二月戊寅，中书令、邢国公房玄龄任尚书左仆射，兵部尚书、检校侍中、蔡国公杜如晦任尚书右仆射，刑部尚书、检校中书令、永康县公李靖任兵部尚书，右丞魏徵任守秘书监，参与朝政。

夏四月辛巳，太上皇迁居大安宫。甲午，太宗开始在太极殿处理政务。

五月，周王元方逝世。

六月戊寅，由于天旱，亲自讯察、记录囚徒的罪状。派长孙无忌、房玄龄等在名山大川祈雨，派中书舍人杜正伦等到关内各州安抚、慰问。又下令文武官吏各上密封的奏章，毫无保留地谈出自己对政治得失的看法。己卯，大风吹折树木。

秋八月己巳初一，日食。薛延陀派使者入朝拜见天子，进献方物。

九月癸丑，各州设立培养医师的学校。

冬十一月丙午，西突厥、高昌派使者入朝拜见天子，进献方物。庚申，任命并州都督李世眅为通汉道行军总管，兵部尚书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领兵攻打突厥。

十二月戊辰，突利可汁投奔中国。癸未，杜如晦因病辞官，皇上答应。癸丑，下令在自树立义旗以来交战的地方，为那些丧生于战阵的义士勇夫各立一座寺庙，命令虞世南、李伯药、褚亮、颜师古、岑文本、许敬宗、朱子奢等为他们撰写碑铭，以记载他们的功业。

这一年，户部报告：中国人自塞外归来和突厥人前后归附中国以及开辟四境异族地区而建立的州县所增加的人口，合计共有男女一百二十多万。

旧唐书卷三

本纪第三

太宗下

四年春正月乙亥，定襄道行军总管李靖大破突厥，获隋皇后萧氏及炀帝之孙正道，送至京师。癸巳，武德殿北院火。

二月己亥，幸温汤。甲辰，李靖又破突厥于阴山，颉利可汗轻骑远遁。丙午，至自温汤。甲寅，大赦，赐酺五日。民部尚书戴胄以本官检校吏部尚书，参预朝政。太常卿萧瑀为御史大夫，与宰臣参议朝政。御史大夫、西河郡公温彦博为中书令。

三月庚辰，大同道行军副总管张宝相生擒颉利可汗，献于京师。甲申，尚书右仆射、蔡国公杜如晦薨。甲午，以俘颉利告于太庙。

夏四月丁酉，御顺天门，军吏执颉利以献捷。自是西北诸蕃咸请上尊号为“天可汗”，于是降玺书册命其君长，则兼称之。

秋七月甲子朔，日有蚀之。上谓房玄龄、萧瑀曰：“隋文何等主？”对曰：“克己复礼，勤劳思政，每一坐朝，或至日昃。五品已上，引之论事。宿卫之人，传餐而食。虽非性体仁明，亦励精之主也。”上曰：“公得其一，未知其二。此人性至察而心不明。夫心暗则照有不通，至察则多疑于物。自以欺孤寡得之，谓群下不可信任，事皆自决，虽劳神苦形，未能尽合于理。朝臣既知上意，亦复不敢直言，宰相已下，承受而已。朕意不然。以天下之广，岂可独断一人之虑？朕方选天下之才，为天下之务，委任责成，各尽其用，庶几于理也。”因令有司：“诏敕不便于时，即宜执奏，不得顺旨施行。”

八月丙午，诏三品已上服紫，五品已上服绯，六品七品以禄，八品九品以青；妇人从夫色。甲寅，兵部尚书、代国公李靖为尚书右仆射。

九月庚午，令收瘗长城之南骸骨，仍令致祭。壬午，令自古明王圣帝、贤臣烈士坟墓无得刍牧，春秋致祭。

冬十月壬辰，幸陇州，曲赦陇、岐二州，给复一年。辛丑，校猎于贵泉谷。甲辰，校猎于鱼龙川，自射鹿，献于大安宫。

十一月甲子，至自陇州，戊寅，制决罪人不得鞭背，以明堂孔穴针灸之所。兵部尚书侯君集参议朝政。

十二月辛亥，开府仪同三司、淮安王神通薨。甲寅，高昌王麹文泰来朝。

是岁，断死刑二十九人，几致刑措。东至于海，南至于岭，皆外户不闭，行旅不赍粮焉。

五年春正月癸酉，大蒐于昆明池，蕃夷君长咸从。丙子，亲献禽于大安宫。己卯，幸左藏库，赐三品已上帛，任其轻重。癸未，朝集使请封禅。

二月己酉，封皇弟元裕为郐王，元名为谯王，灵夔为魏王，元祥为许王，元晓为密王。庚戌，封皇子愔为梁王，贞为汉王，恽为郯王，治为晋王，慎为申王，嚣为江王，简为代王。

夏四月壬辰，代王简薨。以金帛购中国人因隋乱没突厥者男女八万人，尽还其家属。

六月甲寅，太子少师、新昌县公李纲薨。

秋八月甲辰，遣使毁高丽所立京观，收隋人骸骨，祭而葬之。戊申，初令天下决死刑必三覆奏，在京诸司五覆奏，其日尚食进蔬食，内教坊及太常不举乐。

九月乙丑，赐群官大射于武德殿。

冬十月，右卫大将军、顺州都督、北平郡王阿史那什钵苾卒。

十二月壬寅，幸温汤。癸卯，猎于骊山。丙午，赐新丰高年帛有差。戊申，至自温汤。

六年春正月乙卯朔，日有蚀之。

二月丙戌，置三师官员。戊子，初置律学。

三月戊辰，幸九成宫。

六月己亥，酆王元亨薨。辛亥，江王嚣薨。

冬十月乙卯，至自九成宫。

十二月辛未，亲录囚徒，归死罪者二百九十人于家，令明年秋末就刑。其后应期毕至，诏悉原之。

是岁，党项羌前后内属者三十万口。

七年春正月戊子，诏曰：“宇文化及弟智及、司马德戡、裴虔通、孟景、元礼、杨览、唐奉义、牛方裕、元敏、薛良、马举、元武达、李孝本、李孝质、张恺、许弘仁、令狐行达、席德方、李覆等，大业季年，咸居列职，或恩结一代，任重一时；乃包藏凶慝，罔思忠义，爰在江都，遂行弑逆，罪百阎、赵，衅深枭獍。虽事是前代，岁月已久，而天下之恶，古今同弃，宜置重典，以励臣节。其子孙并宜禁锢，勿令齿叙。”是日，上制《破阵乐舞图》。辛丑，赐京城酺三日。丁卯，雨土。乙酉，薛延陀遣使来朝。庚寅，秘书监、检校侍中魏徵为侍中。癸巳，直太史、将仕郎李淳风铸浑天黄道仪，奏之，置于凝晖阁。

夏五月癸未，幸九成宫。

八月，山东、河南三十州大水，遣使赈恤。

冬十月庚申，至自九成宫。

十一月丁丑，颁新定《五经》。壬辰，开府仪同三司、齐国公长孙无忌为司空。

十二月丙辰，狩于少陵原，诏以少牢祭杜如晦、杜淹、李纲之墓。

八年春正月癸未，右卫大将军阿史那吐苾卒。辛丑，右屯卫大将军张士贵讨东、西五洞反獠，平之。壬寅，命尚书右仆射李靖、特进萧瑀、杨恭仁、礼部尚书王珪、御史大夫韦挺、鄜州大都督府长史皇甫无逸、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李袭誉、幽州大都督府长史张亮、凉州大都督李大亮、右领军大将军窦诞、太子左庶子杜正伦、绵州刺史刘德威、黄门侍郎赵弘智使于四方，观省风俗。

二月乙巳，皇太子加元服。丙午，赐天下酺三日。

三月庚辰，幸九成宫。

五月辛未朔，日有蚀之。丁丑，上初服翼善冠，贵臣服进德冠。

七月，始以云麾将军阶为从三品。陇右山崩，大蛇屡见。山东、河南、淮南大水，遣使赈恤。

八月甲子，有星孛于虚、危，历于氐，十一月上旬乃灭。

九月丁丑，皇太子来朝。

冬十月，右骁卫大将军、褒国公段志玄击吐谷浑，破之，追奔八百余里。甲子，至自九成宫。

十一月辛未，右仆射、代国公李靖以疾辞官，授特进。丁亥，吐谷浑寇凉州。己丑，吐谷浑拘我行人赵德楷。

十二月辛丑，命特进李靖、兵部尚书侯君集、刑部尚书任城王道宗、凉州都督李大亮等为大总管，各帅师分道以讨吐谷浑。壬子，越王泰为雍州牧。乙卯，帝从太上皇阅武于城西。

是岁，龟兹、吐蕃、高昌、女国、石国遣使朝贡。

九年春三月，洮州羌叛，杀刺史孔长秀。壬午，大赦。每乡置长一人，佐二人。乙酉，盐泽道总管高甑生大破叛羌之众。庚寅，敕天下户立三等，未尽升降，置为九等。

夏四月壬寅，康国献狮子。

闰月丁卯，日有蚀之。癸巳，大总管李靖、侯君集、李大亮、任城王道宗破吐谷浑于牛心堆。

五月乙未，又破之于乌海，追奔至柏海。副总管薛万均、薛万彻又破之于赤水源，获其名王二十人。庚子，太上皇崩于大安宫。壬子，李靖平吐谷浑于西海之上，获其王慕容伏允。以其子慕容顺光降，封为四平郡王，复其本国。

秋七月甲寅，增修太庙为六室。

冬十月庚寅，葬高祖太武皇帝于献陵。戊申，祔于太庙。辛丑，左仆射、魏国公房玄龄加开府仪同三司，余如故。

十二月甲戌，吐谷浑西平郡王慕容顺光为其下所弑，遣兵部尚书侯君集率师安抚之，仍封顺光子诺曷钵为河源郡王，使统其众。右光禄大夫、宋国公萧瑀依旧特进，复令参预朝政。

十年春正月壬子，尚书左仆射房玄龄、侍中魏徵上梁、陈、齐、周、隋五代史，诏藏于秘阁。癸丑，徙封赵王元景为荆王，鲁王元昌为汉王，郑王元礼为徐王，徐王元嘉为韩王，荆王元则为彭王，滕王元懿为郑王，吴王元轨为霍王，豳王元凤为虢王，陈王元庆为道王，魏王灵夔为燕王，蜀王恪为吴王，越王泰为魏王，燕王祐为齐王，梁王愔为蜀王，郯王恽为蒋王，汉王贞为越王，申王慎为纪王。

夏六月，以侍中魏徵为特进，仍知门下省事。壬申，中书令温彦博为尚书右仆射。甲戌，太常卿、安德郡公杨师道为侍中。己卯，皇后长孙氏崩于立政殿。

冬十一月庚寅，葬文德皇后于昭陵。

十二月壬申，吐谷浑河源郡王慕容诺曷钵来朝。乙亥，亲录京师囚徒。

是岁，关内、河东疾病，命医赍药疗之。

十一年春正月丁亥朔，徙郐王元裕为邓王，谯王元名为舒王。癸巳，加魏王泰为雍州牧、左武候大将军。庚子，颁新律令于天下。作飞山宫。甲寅，房玄龄等进所修《五礼》，诏所司行用之。

二月丁巳，诏曰：

夫生者天地之大德，寿者修短之一期。生有七尺之形，寿以百龄为限，含灵禀气，莫不同焉，皆得之于自然，不可以分外企也。是以《礼记》云：“君即位而为椑。”庄周云：“劳我以形，息我以死。”岂非圣人远鉴，通贤深识？末代已来，明辟盖寡，靡不矜黄屋之尊，虑白驹之过，并多拘忌，有慕遐年。谓云车易乘，羲轮可驻，异轨同趣，其蔽甚矣。

有隋之季，海内横流，豺狼肆暴，吞噬黔首。朕投袂发愤，情深拯溺，扶翼义师，济斯涂炭。赖苍吴降鉴，股肱宣力，提剑指麾，天下大定。此朕之宿志，于斯已毕。犹恐身后之日，子子孙孙，习于流俗，犹循常礼，加四重之榇，伐百祀之木，劳扰百姓，崇厚园陵。今预为此制，务从俭约，于九嵕之山，足容棺而已。积以岁月，渐而备之。木马涂车，土桴苇籥，事合古典，不为时用。

又佐命功臣，或义深舟楫，或谋定帷幄，或身摧行阵，同济艰危，克成鸿业，追念在昔，何日忘之！使逝者无知，咸归寂寞；若营魂有识，还如畴曩，居止相望，不亦善乎！汉氏使将相陪陵，又给以东园秘器，笃终之义，恩意深厚，古人岂异我哉！自今已后，功臣密戚及德业佐时者，如有薨亡，宜赐茔地一所，及以秘器，使窀穸之时，丧事无阙。所司依此营备，称朕意焉。

甲子，幸洛阳宫，命祭汉文帝。

三月丙戌朔，日有蚀之。丁亥，车驾至洛阳。丙申，改洛州为洛阳宫。辛亥，大蒐于广城泽。癸丑，还宫。

夏四月甲子，震乾元殿前槐树。丙寅，诏河北、淮南举孝悌淳笃，兼闲时务；儒术该通，可为师范；文辞秀美，才堪著述；明识政体，可委字人：并志行修立，为乡闾所推者，给传诣洛阳宫。

六月甲寅，尚书右仆射、虞国公温彦博薨。丁巳，幸明德宫。己未，定制诸王为世封刺史。戊辰，定制勋臣为世封刺史。改封任城王道宗为江夏郡王，赵郡王孝恭为河间郡王。己巳，改封许王元祥为江王。

秋七月癸未，大霪雨。谷水溢入洛阳宫，深四尺，坏左掖门，毁宫寺十九所；洛水溢，漂六百家。庚寅，诏以灾命百官上封事，极言得失。丁酉，车驾还宫。壬寅，废明德宫及飞山宫之玄圃院，分给遭水之家，仍赐帛有差。丙午，修老君庙于亳州，宣尼庙于兖州，各给二十户享祀焉。凉武昭王复近墓二十户充守卫，仍禁刍牧樵采。

九月丁亥，河溢，坏陕州河北县，毁河阳中潬。幸白司马坂以观之，赐遭水之家粟帛有差。

冬十一月辛卯，幸怀州。乙未，狩于济源。丙午，车驾还宫。

十二月辛酉，百济王遣其太子隆来朝。

十二年春正月乙未，吏部尚书高士廉等上《氏族志》一百三十卷。壬寅，松、丛二州地震，坏人庐舍，有压死者。

二月乙卯，车驾还京。癸亥，观砥柱，勒铭以纪功德。甲子，夜郎獠反，夔州都督齐善行讨平之。乙丑，次陕州，自新桥幸河北县，祀夏禹庙。丁卯，次柳谷顿，观盐池。戊寅，以隋鹰扬郎将尧君素忠于本朝，赠蒲州刺史，仍录其子孙。

闰二月庚辰朔，日有蚀之。丙戌，至自洛阳宫。

夏五月壬申，银青光禄大夫、永兴县公虞世南卒。

六月庚子，初置玄武门左右飞骑。

秋七月癸酉，吏部尚书、申国公高士廉为尚书右仆射。

冬十月己卯，狩于始平，赐高年粟帛有差。乙未，至自始平。己亥，百济遣使贡金甲雕斧。

十二月辛巳，右武候将军上官怀仁大破山獠于壁州。

十三年春正月乙巳朔，谒献陵。曲赦三原县及行从大辟罪。丁未，至自献陵。戊午，加房玄龄为太子少师。

二月丙子，停世袭刺史。

三月乙丑，有星孛于毕、昴。

夏四月戊寅，幸九成宫。甲申，阿史那结社尔犯御营，伏诛。壬寅，云阳石燃者方丈，昼如灰，夜则有光，投草木于上则焚，历年而止。

自去冬不雨至于五月。甲寅，避正殿，令五品以上上封事，减膳罢役，分使赈恤，申理冤屈，乃雨。

六月丙申，封皇弟元婴为滕王。

秋八月辛未朔，日有蚀之。庚辰，立右武候大将军、化州都督、怀化郡王李思摩为突厥可汗，率所部建牙于河北。

冬十月甲申，至自九成宫。

十一月辛亥，侍中、安德郡公杨师道为中书令。

十二月丁丑，吏部尚书、陈国公侯君集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帅师伐高昌。乙亥，封皇子福为赵王。壬午，嶲州都督王志远有罪伏诛。诏于洛、相、幽、徐、齐、并、秦、蒲等州并置常平仓。己丑，吐谷浑河源郡王慕容诺曷钵来逆女。壬辰，狩于咸阳。

是岁，滁州言：“野蚕食槲叶，成茧大如柰，其色绿，凡六千五百七十石。”高丽、新罗、西突厥、吐火罗、康国、安国、波斯、疏勒、于阗、焉耆、高昌、林邑、昆明及荒服蛮酋，相次遣使朝贡。

十四年春正月庚子，初命有司读时令。甲寅，幸魏王泰宅。赦雍州及长安狱大辟罪已下。

二月丁丑，幸国子学，亲释奠，赦大理、万年系囚，国子祭酒以下及学生高第精勤者加一级，赐帛有差。庚辰，左骁卫将军、淮阳王道明送弘化公主归于吐谷浑。壬午，幸温汤。辛卯，至自温汤。乙未，诏以梁皇侃、褚仲都，周熊安生、沉重，陈沈文阿、周弘正、张讥，隋何妥、刘焯、刘炫等前代名儒，学徒多行其义，命求其后。

三月戊午，置宁朔大使，以护突厥。

夏五月壬戌，徙封燕王灵夔为鲁王。

六月乙酉，大风拔木。己丑，薛延陀遣使求婚。乙未，滁州野蚕成茧，凡收八千三百石。

八月庚午，新作襄城宫。癸巳，交河道行军大总管侯君集平高昌，以其地置西州。

九月癸卯，曲赦西州大辟罪。乙卯，于西州置安西都护府。

冬十月己卯，诏以赠司空、河间元王孝恭，赠陕东道大行台尚书右仆射、郧节公殷开山，赠民部尚书、渝襄公刘政会等配飨高祖庙庭。

闰月乙未，幸同州。甲辰，狩于尧山。庚戌，至自同州。丙辰，吐蕃遣使献黄金器千斤以求婚。

十一月甲子朔，日南至，有事于圆丘。

十二月丁酉，交河道旋师。吏部尚书、陈国公侯君集执高昌王麹智盛，献捷于观德殿，行饮至之礼，赐酺三日。乙卯，高丽世子相权来朝。

十五年春正月丁卯，吐蕃遣其国相禄东赞来逆女。丁丑，礼部尚书、江夏王道宗送文成公主归吐蕃。辛巳，幸洛阳宫。

三月戊申，幸襄城宫。庚午，废襄城宫。

夏四月辛卯，诏以来年二月有事泰山，所司祥定仪制。

五月壬申，并州僧道及老人等抗表，以太原王业所因，明年登封已后，愿时临幸。上于武成殿赐宴，因从容谓侍臣曰：“朕少在太原，喜群聚博戏，暑往寒逝，将三十年矣。”时会中有旧识上者，相与道旧以为笑乐。因谓之曰：“他人之言，或有面谀。公等朕之故人，实以告朕，即日政教，于百姓何如？人间得无疾苦耶？”皆奏：“即日四海太平，百姓欢乐，陛下力也。臣等余年，日惜一日，但眷恋圣化，不知疾苦。”因固请过并州。上谓曰：“飞鸟过故乡，犹踯躅徘徊；况朕于太原起义，遂定天下，复少小游观，诚所不忘。岱礼若毕，或冀与公等相见。”于是赐物各有差。丙子，百济王扶余璋卒。诏立其世子扶余义慈嗣其父位，仍封为带方郡王。

六月戊申，诏天下诸州，举学综古今及孝悌淳笃、文章秀异者，并以来年二月总集泰山。己酉，有星孛于太微，犯郎位。丙辰，停封泰山，避正殿以思咎，命尚食减膳。

秋七月甲戌，孛星灭。

冬十月辛卯，大阅于伊阙。壬辰，幸嵩阳。辛丑，还宫。

十一月壬戌，废乡长。壬申，还京师。癸酉，薛延陀以同罗、仆骨、回纥、靺鞨、霫之众度漠，屯于白道川。命营州都督张俭统所部兵压其东境；兵部尚书李勣为朔方行军总管，右卫大将军李大亮为灵州道行军总管，凉州都督李袭誉为凉州道行军总管，分道以御之。

十二月戊子朔，至自洛阳宫。甲辰，李勣及薛延陀战于诺真水，大破之，斩首三千余级，获马万五千匹，薛延陀跳身而遁。勣旋破突厥思结于五台县，虏其男女千余口，获羊马称是。

十六年春正月辛未，诏在京及诸州死罪囚徒，配西州为户；流人未达前所者，徙防西州。兼中书侍郎、江陵子岑文本为中书侍郎，专知机密。

夏六月辛卯，诏复隐王建成曰隐太子，改封海陵刺王元吉曰巢剌王。

秋七月戊午，司空、赵国公无忌为司徒，尚书左仆射、梁国公玄龄为司空。

九月丁巳，特进、郑国公魏徵为太子太师，知门下省事如故。

冬十一月丙辰，狩于岐山。辛酉，使祭隋文帝陵。丁卯，宴武功士女于庆善宫南门。酒酣，上与父老等涕泣论旧事，老人等递起为舞，争上万岁寿，上各尽一杯。庚午，至自岐州。

十二月癸卯，幸温汤。甲辰，狩于骊山，时阴寒晦冥，围兵断绝。上乘高望见之，欲舍其罚，恐亏军令，乃回辔入谷以避之。

是岁，高丽大臣盖苏文弑其君高武，而立武兄子藏为王。

十七年春正月戊辰，右卫将军、代州都督刘兰谋反，腰斩。太子太师、郑国公魏徵薨。戊甲，诏图画司徒、赵国公无忌等勋臣二十四人于凌烟阁。

三月丙辰，齐州都督齐王祐杀长史权万纪、典军韦文振，据齐州自守，诏兵部尚书李勣、刑部尚书刘德威发兵讨之。兵未至，兵曹杜行敏执之而降，遂赐死于内侍省。丁巳，荧惑守心前星，十九日而退。

夏四月庚辰朔，皇太子有罪，废为庶人。汉王元昌、吏部尚书侯君集并坐与连谋，伏诛。丙戌，立晋王治为皇太子，大赦，赐酺三日。丁亥，中书令杨师道为吏部尚书。己丑，加司徒、赵国公长孙无忌太子太师，司空、梁国公房玄龄太子太傅；特进、宋国公萧瑀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英国公李绩为太子詹事，仍同中书门下三品。庚寅，上亲谒太庙，以谢承乾之过。癸巳，魏王泰以罪降爵为东莱郡王。

五月乙丑，手诏举孝廉茂才异能之士。

六月己卯朔，日有蚀之。壬午，改葬隋恭帝。丁酉，尚书右仆射高士廉请致仕，诏以为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

闰月戊午，薛延陀遣其兄子突利设献马五万匹、牛驼一万、羊十万以请婚，许之。丙子，徙封东莱郡王泰为顺阳王。

秋七月庚辰，京城讹言云：“上遣枨枨取人心肝，以祠天狗。”递相惊悚。上遣使遍加宣谕，月余乃止。丁酉，司空、太子太傅、梁国公房玄龄以母忧罢职。

八月，工部尚书、郧国公张亮为刑部尚书，参预朝政。

九月癸未，徙庶人承乾于黔州。

冬十月丁巳，房玄龄起复本职。

十一月己卯，有事于南郊。壬午，赐天下酺三日。以凉州获瑞石，曲赦凉州，并录京城及诸州系囚，多所原宥。

十八年春正月壬寅，幸温汤。

夏四月辛亥，幸九成宫。

秋八月甲子，至自九成宫。丁卯，散骑常侍清苑男刘洎为侍中，中书侍郎江陵子岑文本、中书侍郎马周并为中书令。

九月，黄门侍郎褚遂良参预朝政。

冬十月辛丑朔，日有蚀之。甲辰，初置太子司议郎官员。甲寅，幸洛阳宫。安西都护郭孝恪帅师灭焉耆，执其王突骑支送行在所。

十一月壬寅，车贺至洛阳宫。庚子，命太子詹事、英国公李勣为辽东道行军总管，出柳城，礼部尚书、江夏郡王道宗副之；刑部尚书、郧国公张亮为平壤道行军总管，以舟师出莱州，左领军常何、沪州都督左难当副之。发天下甲士，召募十万，并趣平壤，以伐高丽。

十二月辛丑，庶人承乾死。

十九年春二月庚戌，上亲统六军发洛阳。乙卯，诏皇太子留定州监国；开府仪同三司、申国公高士廉摄太子太傅，与侍中刘洎、中书令马周、太子少詹事张行成、太子右庶子高季辅五人同掌机务；以吏部尚书、安德郡公杨师道为中书令。赠殷比干为太师，谥曰忠烈，命所司封墓，葺祠堂，春秋祠以少牢，上自为文以祭之。

三月壬辰，上发定州，以司徒、太子太师兼检校侍中、赵国公长孙无忌，中书令岑文本、杨师道从。

夏四月癸卯，誓师于幽州城南，因大飨六军以遣之。丁未，中书令岑文本卒于师。癸亥，辽东道行军大总管、英国公李勣攻盖牟城，破之。

五月丁丑，车驾渡辽。甲申，上亲率铁骑与李勣会围辽东城，因烈风发火弩，斯须城上屋及楼皆尽，麾战士令登，乃拔之。

六月丙辰，师至安市城。丁巳，高丽别将高延寿、高惠真帅兵十五万来援安市，以拒王师。李勣率兵奋击，上自高峰引军临之，高丽大溃，杀获不可胜纪。延寿等以其众降，因名所幸山为驻跸山，刻石纪功焉。赐天下大酺二日。

秋七月，李勣进军攻安市城，至九月不克，乃班师。

冬十月丙辰，入临渝关，皇太子自定州迎谒。戊午，次汉武台，刻石以纪功德。

十一月辛未，幸幽州。癸酉，大飨，还师。

十二月戊申，幸并州。侍中、清苑男刘洎以罪赐死。

是岁，薛延陀真珠毘伽可汗死。

二十年春正月，上在并州。丁丑，遣大理卿孙伏伽、黄门侍郎褚遂良等二十二人，以六条巡察四方，黜陟官吏。庚辰，曲赦并州，宴从官及起义元从，赐粟帛、给复有差。

三月己巳，车驾至京师。己丑，刑部尚书、郧国公张亮谋反，诛。

闰月癸巳朔，日有蚀之。

夏四月甲子，太子太师、赵国公长孙无忌，太子太傅、梁国公房玄龄，太子太保、宋国公萧瑀各辞调护之职，诏许之。

六月，遣兵部尚书、固安公崔敦礼，特进、英国公李勣击破薛延陀于郁督军山北，前后斩首五千余级，虏男女三万余人。

秋八月甲子，封皇孙忠为陈王。己巳，幸灵州。庚午，次泾阳顿。铁勒回纥、拔野古、同罗、仆骨、多滥葛、思结、阿跌、契苾、跌结、浑、斛薛等十一姓各遣使朝贡，奏称：“延陀可汗不事大国，部落乌散，不知所之。奴等各有分地，不能逐延陀去，归命天子，乞置汉官。”诏遣会灵州。

九月甲辰，铁勒诸部落俟斤、颉利发等遣使相继而至灵州者数千人，来贡方物，因请置吏，咸请至尊为可汗。于是北荒悉平，为五言诗勒石以序其事。辛亥，灵州地震有声。

冬十月，前太子太保、宋国公萧瑀贬商州刺史。丙戌，至自灵州。

二十一年春正月壬辰，开府仪同三司、申国公高士廉薨。丁酉，诏以来年二月有事泰山。甲寅，赐京师酺三日。

二月壬申，诏以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穀梁赤、伏胜、高堂生、戴圣、毛苌、孔安国、刘向、郑众、杜子春、马融、卢植、郑康成、服子慎、何休、王肃、王辅嗣、杜元凯、范甯等二十一人，代用其书，垂于国胄，自今有事于太学，并命配享宣尼庙堂。丁丑，皇太子于国学释菜。

夏四月乙丑，营太和宫于终南之上，改为翠微宫。

五月戊子，幸翠微宫。

六月癸亥，司徒、赵国公无忌加授扬州都督。

秋七月庚子，建玉华宫于宜君县之凤凰谷。庚戌，至自翠微宫。

八月壬戌，诏以河北大水，停封禅。辛未，骨利干国遣使贡名马。丁酉，封皇子明为曹王。

冬十一月癸卯，徙封顺阳王泰为濮王。

十二月戊寅，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安西都护郭孝恪、司农卿杨弘礼为昆山道行军大总管，以伐龟兹。

是岁，堕婆登、乙利、鼻林送、都播、羊同、石、波斯、康国、吐火罗、阿悉吉等远夷十九国，并遣使朝贡。又于突厥之北至于回纥部落，置驿六十六所，以通北荒焉。

二十二年春正月庚寅，中书令马周卒。司徒、赵国公无忌兼检校中书令，知尚书门下二省事。己亥，刑部侍郎崔仁师为中书侍郎，参知机务。戊戌，幸温汤。戊申，还宫。

二月，前黄门侍郎褚遂良起复黄门侍郎。中书侍郎崔仁师除名，配流连州。癸丑，西番沙钵罗叶护率众归附，以其俟斤屈裴禄为忠武将军，兼大俟斤。戊午，以结骨部置坚昆都督。乙亥，幸玉华宫，乙卯，赐所经高年笃疾粟帛有差。己卯，搜于华原。

四月甲寅，碛外蕃人争牧马出界，上亲临断决，然后咸服。丁巳，右武候将军梁建方击松外蛮，下其部落七十二所。

五月庚子，右卫率长史王玄策击帝那伏帝国，大破之，获其王阿罗那顺及王妃、子等，虏男女万二千人、牛马二万余以诣阙。使方士那罗迩娑婆于金飙门造延年之药。吐蕃赞普击破中天竺国，遣使献捷。

六月癸酉，特进、宋国公萧瑀薨。

秋七月癸卯，司空、梁国公房玄龄薨。

八月己酉朔，日有蚀之。

九月己亥，黄门侍郎褚遂良为中书令。

十月癸亥，至自玉华宫。

十一月戊戌，眉、邛、雅三州獠反，右卫将军梁建方讨平之。庚子，契丹帅窟哥、奚帅可度者并率其部内属。以契丹部为松漠都督，以奚部置饶乐都督。

十二月乙卯，增置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各二员，大理寺置平事十员。

闰月丁丑朔，昆山道总管阿史那社尔降处密、处月，破龟兹大拨等五十城，虏数万口，执龟兹王诃黎布失毕以归，龟兹平，西域震骇。副将薛万彻胁于阗王伏阇信入朝。癸未，新罗王遣其相伊赞千金春秋及其子文王来朝。

是岁，新罗女王金善德死，遣册立其妹真德为新罗王。

二十三年春正月辛亥，俘龟兹王诃黎布失毕及其相那利等，献于社庙。

二月丙戌，置瑶池都督府，隶安西都护府。丁亥，西突厥肆叶护可汗遣使来朝。

三月丙辰，置丰州都督府。自去冬不雨，至于此月己未乃雨。辛酉，大赦。丁卯，敕皇太子于金液门听政。是月，日赤无光。

四月己亥，幸翠微宫。

五月戊午，太子詹事、英国公李勣为叠州都督。辛酉，开府仪同三司、卫国公李靖薨。己巳，上崩于含风殿，年五十二。遗诏皇太子即位于柩前，丧纪宜用汉制。秘不发丧。庚午，遣旧将统飞骑劲兵从皇太子先还京，发六府甲士四千人，分列于道及安化门，翼从乃入；大行御马舆，从官侍御如常。壬申，发丧。

六月甲戌朔，殡于太极殿。

八月丙子，百僚上谥曰文皇帝，庙号太宗。庚寅，葬昭陵。上元元年八月，改上尊号曰文武圣皇帝。天宝十三载二月，改上尊号为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

史臣曰：臣观文皇帝，发迹多奇，聪明神武。拔人物则不私于党，负志业则咸尽其才。所以屈突、尉迟，由仇敌而愿倾心膂；马周、刘洎，自疏远而卒委钧衡。终平泰阶，谅由斯道。尝试论之：础润云兴，虫鸣螽跃。虽尧、舜之圣，不能用梼杌、穷奇而治平；伊、吕之贤，不能为夏桀、殷辛而昌盛。君臣之际，遭遇斯难，以至抉目剖心，虫流筋擢，良由遭值之异也。以房、魏之智，不逾于丘、轲，遂能尊主庇民者，遭时也。

或曰：以太宗之贤，失爱于昆弟，失教于诸子，何也？曰：然，舜不能仁四罪，尧不能训丹朱，斯前志也。当神尧任谗之年，建成忌功之日，苟除畏逼，孰顾分崩，变故之兴，间不容发，方惧“毁巢”之祸，宁虞“尺布”之谣？承乾之愚，圣父不能移也。若文皇自定储于哲嗣，不骋志于高丽；用人如贞观之初，纳谏比魏徵之日。况周发、周成之世袭，我有遗妍；较汉文、汉武之恢弘，彼多惭德。迹其听断不惑，从善如流，千载可称，一人而已！

赞曰：昌、发启国，一门三圣。文定高位，友于不令。管、蔡既诛，成、康道正。贞观之风，到今歌咏。

译文：

贞观四年春正月乙亥，定襄道行军总管李靖大破突厥，俘获隋朝皇后萧氏和炀帝的孙子正道，送到京师。癸巳，武德殿北院发生火灾。

二月己亥，到温泉。甲辰，李靖又在阴山击败突厥，颉利可汗轻装骑马远逃。丙午，自温泉回到长安。甲寅，发布大赦令，赐臣民会饮五天。民部尚书戴胄兼任检校吏部尚书，参与朝政。太常卿萧瑀任御史大夫，和宰相一起参议朝政。御史大夫、西河郡公温彦博任中书令。

三月庚辰，大同道行军副总管张宝相活捉颉利可汗，送往京师。甲申，尚书右仆射、蔡国公杜如晦逝世。甲午，到太庙向祖先报告俘获颉利的喜讯。

夏四月丁酉，皇上临顺天门，军中的官吏押解颉利向天子献战利品。自这以后西北各藩属都请求皇上用“天可汗”的尊号，于是皇上下诏书册封各藩属的君长，就兼用这个称号。

秋七月甲子初一，日食。皇上对房玄龄、萧瑀说：“隋文帝是个怎么样的君主？”回答说：“约束自己，使言行符合于礼，辛勤思考政事，每次一坐到朝廷上，有时直到太阳偏西。领着五品以上官吏议论政事，让皇宫的卫士给送饭吃。虽然不能说品性仁爱、贤明，也可算是一个励精图治的君主了。”皇上说：“你们看到他的一个方面，而不了解他的另一个方面。这人本性极其明察而内心并不贤明。内心昏昧那么览察整理就不能都通达，极其明察就会临事多疑。自己靠欺骗孤儿寡母得到天下，认为众臣不可信任，凡事都自己决定，虽然使精神劳累、身体受苦，处事也未能都符合道理。朝廷的臣子既然了解皇上的这种心理，也就不敢直言，自宰相以下，接受皇帝的命令罢了。朕的意思不认为这样做对。以天下事物之广，难道可以凭一个人的思考独自决断？朕将选用天下的人才，治理天下的事务，信任人才，要求他们完成任务，使他们各尽其用，这样做也许可以达到政治的清明安定。”因此命令官吏：“天子的诏令如果不适合于时世，就应当坚持上报，不得顺旨施行。”

八月丙午，下诏规定三品以上官员穿紫色衣服，五品以上官员穿红色衣服，六品、七品官穿绿色衣服，八品、九品官穿青色衣服；妇人衣服的颜色随从丈夫。甲寅，兵部尚书、代国公李靖任尚书右仆射。

九月庚午，使命收埋长城南边的死人骸骨，并让祭尊死者。壬午，命令不得在自古至今的圣明君主、贤臣义士的坟墓上放牧，每年春秋两季在他们的坟上祭尊。

冬十月壬辰，到陇州，因特殊情况赦免陇、岐两州的罪犯，免除徭役一年。辛丑，在贵泉谷立栅栏围猎野兽。甲辰，在鱼龙川围猎野兽，亲自射鹿，献给大安宫。

十一月甲子，自陇州回到长安。戊寅，命令判决处置罪犯不得鞭打背部，免得连及针灸穴位。兵部尚书侯君集参议朝政。

十二月辛亥，开府仪同三司、淮安王神通逝世。甲午，高昌王麹文泰前来朝见天子。

这一年，判死刑的共二十九人，几乎达到刑罚弃置不用的地步。东到海，南到五岭，都夜不闭户，来往的旅客用不着携带粮食。

五年春正月癸酉，在昆明池打猎，藩属和四境异族君长都跟随。丙子，亲自到大安宫献猎获的禽兽。己卯，亲临左藏库，赐给三品以上官员丝织品，听任自取，不限轻重。癸未，朝集使请求行封禅礼。

二月己酉，封皇弟元裕为郐王，元名为谯王，灵夔为魏王，元祥为许王，元晓为密王。庚戌，封皇子愔为梁王，贞为汉王，恽为郯王，治为晋王，慎为申王，嚣为江王，简为代王。

夏四月壬辰，代王简去世。用黄金和丝织品赎回由于隋末动乱沦入突阙的中国男女八万人，全部送还给他们的家属。

六月甲寅，太子少师、新昌县公李纲逝世。

秋八月甲辰，派遣使者到高丽，毁掉高丽人所立的京观，收集隋代战死者的骸骨，祭奠并埋葬它们。戊甲，首次命令天下判死刑必须经过三次按验、上奏，在京各司要经过五次按验、上奏，判死刑这一天，尚食局供应膳食只有蔬菜，内教坊和太常寺不奏乐。

九月乙丑，赐群臣在武德殿举行射礼。

冬十月，右卫大将军、顺州都督、北平郡王阿史那什钵苾去世。

十二月壬寅，到温泉。癸卯，在骊山打猎。丙午，分等第赏给新丰县年高的人丝织品。戊申，自温泉回到长安。

六年春正月乙卯初一，日食。

二月丙戌，设置三师的官职。戊子，开始设立律学。

三月戊辰，到九成官。

六月己亥，酆王元亨逝世。辛亥，江王嚣逝世。

冬十月乙卯，自九成宫回到长安。

十二月辛未，亲自讯察、记录囚徒的罪状，释放犯死罪的二百九十个人回家，命令他们明年秋末自动前来受刑。后来死囚们全按期归来，天子下诏宽赦所有人的罪过。

这一年，党项羌前后归属于中国的共三十万人。

七年春正月戊子，发布诏令说：“宇文化及的弟弟智及、司马德戡、裴虔通、孟景、元礼、杨览、唐奉义、牛方裕、元敏、薛良、马举、元武达、李孝本、李孝质、张恺、许弘仁、令狐行达、席德方、李覆等，大业末年，全任各种官职，有的家中一代人都蒙受隋帝的恩惠，有的整整一个时代担负重任，却包藏邪恶之心，不思忠义，就在江都，干出弑君的勾当。罪恶是阎乐、赵高的百倍，超过了生而食母的枭和生而食父的獍。虽然事情发生在前代，时间已久，而天下的恶人，为古今所共弃，应当处以重法，用来劝勉臣子保持节操。这些人的子孙都应当禁锢，不允许录用。”这一天，皇上制作《破阵乐舞图》。辛丑，赐京城臣民会饮三天。丁卯，天上落下泥土。乙酉，薛延陀派使者来朝见天子。庚寅，秘书监、检校侍中魏徵任侍中。癸巳，直太史、将仕郎李淳风铸造浑天黄道仪，进献给天子，放置于凝晖阁。

夏五月癸未，到九成宫。

八月，山东、河南三十州发生大水灾，皇上派使臣救济。

冬十月庚申，自九成宫回到长安。

十一月丁丑，颁行新编定的《五经》。壬辰，开府仪同三司、齐国公长孙无忌任司空。

十二月丙辰，在少陵原打猎，命令用羊、猎二牲在杜如晦、杜淹、李纲的坟上祭奠。

八年春正月癸未，右卫大将军阿史那吐绊去世。辛丑，右屯卫大将军张士贵讨伐东、西五洞反叛的獠族人，平定了他们。壬寅，命令尚书右仆射李靖、特进萧瑀、杨恭仁、礼部尚书王珪、御史大夫韦挺、鄜州大都督府长史皇甫无逸、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李袭誉、幽州大都督府长史张亮、凉州大都督李大亮、右领军大将军窦诞、太子左庶子杜正伦、绵州刺史刘德威、黄门侍郎赵弘智出使四方，观察风俗民情。

二月乙巳，皇太子加冠。丙午，赐全国臣民会饮三天。

三月庚辰，到九成宫。

五月辛未初一，日食。丁丑，皇上开始戴翼善冠，贵臣戴进德冠。

七月，首次定武散官云麾将军的阶位为从三品。陇右山崩，大蛇屡次出现。山东、河南、淮南发生大水灾，天子派使臣救济。

八月甲子，有一颗彗星出现于虚、危宿之间，经过氐宿，到十一月上旬才消失。

九月丁丑，皇太子来拜见天子。

冬十月，右骁卫大将军、褒国公段志玄攻打吐谷浑，击破它，追踪逃敌走了八百多里。甲子，皇上自九成宫回到长安。

十一月辛未，右仆射、代国公李靖因病辞官，授特进。丁亥，吐谷浑侵犯凉州。己丑，吐谷浑拘禁我国使者赵德楷。

十二月辛丑，命令特进李靖、兵部尚书侯君集、刑部尚书任城王道宗、凉州都督李大亮等为大总管，各率兵分路讨伐吐谷浑。壬子，越王泰任雍州牧。乙卯，皇帝跟随太上皇在城西检阅军队。

这一年，龟兹、吐蕃、高昌、女国、石国派使者入朝拜见天子，进献方物。

九年春三月，洮州羌族反叛，杀死刺史孔长秀。壬午，发布大赦令。每个乡各设置长一人，乡佐二人。乙酉，盐泽道总管高甑生大破反叛的羌族民众。庚寅，下诏说天下的住户分成三等，不能完全显示出住户资产的增减情况，现改定为九等。

夏四月壬寅，康国进献狮子。

闰四月丁卯，日食。癸巳，大总管李靖、侯君集、李大亮、任城王道宗在牛心堆击败吐谷浑。

五月乙未，又在乌海击败吐谷浑，追击逃敌到了柏海。副总管薛万均、薛万彻又在赤水源击破吐谷浑，抓获吐谷浑有名的王二十人。庚子，太上皇在永安宫逝世。壬子，李靖在西海上平定了吐谷浑，俘虏了吐谷浑王慕容伏允。由于慕容伏允的儿子慕容顺光投降唐朝，被封为西平郡王，吐谷浑国又得到恢复。

秋七月甲寅，增修太庙，扩大为六个室。

冬十月庚寅，安葬高祖太武皇帝于献陵。戊申，在太庙合祭高祖和祖先。辛丑，左仆射、魏国公房玄龄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其他官位封爵不变。

十二月甲戌，吐谷浑西平郡王慕容顺光被他的下属杀害，天子派兵部尚书侯君集率兵安抚吐谷浑，封顺光的儿子诺曷钵为河源郡王，让他统领吐谷浑军民。右光禄大夫、宋国公萧瑀依旧任特进，又命令他参与朝政。

十年春正月壬子，尚书左仆射房玄龄、侍中魏徵进上梁、陈、齐、周隋五代史，天子命令将这些书藏在秘阁。癸丑，改封赵王元景为荆王，鲁王元昌为汉王，郑王元礼为徐王，徐王元嘉为韩王，荆王元则为彭王，滕王元懿为郑王，吴王元轨为霍王，豳王元凤为虢王，陈王元庆为道王，魏王灵夔为燕王，蜀王恪为吴王，越王泰为魏王，燕王祐为齐王，梁王愔为蜀王，郯王恽为蒋王，汉王贞为越王，申王慎为纪王。

夏六月，任命侍中魏徵为特进，仍执掌门下省事务。壬申，中书令温彦博任尚书右仆射。甲戌，太常卿、安德郡公杨师道任侍中。己卯，皇后长孙氏在立政殿逝世。

冬十一月庚寅，安葬文德皇后于昭陵。

十二月壬申，吐谷浑河源郡王慕容诺曷钵来朝见天子。乙亥，亲自讯察、记录京师囚徒的罪状。

这一年，关内、河东疾病流行，命令医师携带药品前去治疗。

十一年春正月丁亥初一，改封郐王元裕为邓王，谯王元名为舒王。癸巳，加封魏王泰为雍州牧、左武候大将军。庚子，将新定的律令颁发到全国。建造飞山宫。甲寅，房玄龄等进上他们所写的《五礼》，皇上命令主管礼仪的部门施行。

二月丁巳，发布诏令说：

生是天地的大德大恩，寿是或长或短的一个期限。生有七尺的身躯，寿以百岁为限度，包藏灵性、禀受天地之气的人类，无不一样。生与寿都得之于自然，是不能够分外企求的。所以《礼记》说：“君主即位就制作棺木。”庄周说：“躯体使我劳累，死亡使我休息。”这难道不是圣人的远见，通达事理的贤人的深识？近代以来，明君不多，无不自负帝王尊贵，想到光阴迅速，犹如白驹过隙，因而全都有不少拘限禁忌，思慕长生。认为仙人的云车容易乘坐，羲和驾驭的太阳之车可以停留，车轨不同趋向一致，他们的受蒙蔽已经很厉害了。

隋朝末年，天下大乱，豺狼恣行暴虐，吞噬百姓。朕挥袖而起，发愤努力，对拯救危难一往情深，护持义军，救民于涂炭之中。依赖苍天明察下情，辅佐之臣效劳出力，朕提剑指挥，终于使天下得到大安定。这是朕平素的志向，现在已经实现。但仍怕朕死后的日子，子子孙孙，习惯于流行的风俗，仍然遵循通常的礼仪，加四层的棺材，砍伐百年的巨木，骚扰百姓，增高增大陵园。现在预先写下这一诏令，丧事务必遵从俭省的原则，陵园在九嵕山，地宫不过足以容纳棺木而已。岁月累积，逐渐齐备。葬具有木马泥车，瓦制的鼓，芦苇截成的笛，这样做符合古代的典章制度，却不被当代采用。

另外辅助朕立国的功臣，有的对朕的情义之深，犹如过大河所需的船和桨，有的在军队的帐幕中定下计谋，有的亲自冲锋陷阵，与朕一起渡过艰难危险，成就大业。追念往事，没有一天就能够忘掉！假如死去的人没有知觉，那就尽可各居东西，都归于孤单冷清；如果魂魄有知，那就还像从前一样，居处相望，不也是很好的吗！汉朝让将相葬在天子陵墓附近，又供给他们东园制作的棺木，重视送终，恩义深厚，古人怎么不同于我呢！从今以后，功臣近亲和德行、事业有助于当世的人，如果逝世，应当赐给坟地一处，及所用的棺木，使埋葬的时候，丧事充满。有关主管部门照此筹措准备，就合朕的心意了。

甲子，往洛阳宫，命令祭奠汉文帝。

三月丙戌初一，日食。丁亥，车驾抵达洛阳。丙申，改洛州为洛阳宫。辛亥，在广城泽举行大规模的狩猎活动。癸丑，回洛阳宫。

夏四月甲子，雷击乾元殿前槐树。丙寅，命令河北、淮南推荐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淳厚朴实兼熟悉当代事务的人；博通儒术、可作为学习榜样的人；文辞秀美、才能可以担负著述任务的人；明了施政的要领、可委以抚养百姓任务的人。这些人都必须是志向、操守修治树立，为乡里所推崇的，官府供给驿车送他们到洛阳宫。

六月甲寅，尚书右仆射、虞国公温彦博逝世。丁巳，到明德宫。己未，订立制度，诸王任世袭刺史。戊辰，订立制度，功臣任世袭刺史。改封任城王道宗为江夏郡王，赵郡王孝恭为河间郡王。己巳，改封许王元祥为江王。

秋七月癸未，长时间下大雨。谷水泛滥，流入洛阳宫，深四尺，冲坏左掖门，冲毁宫观十九处；洛水泛滥，冲走六百家。庚寅，由于水灾命令群臣各上密封的奏章，毫无保留地谈出自己对政治得失的看法。丁酉，车驾回洛阳宫。壬寅，放弃明德宫和飞山宫的玄圃院，分给遭水淹的人家居住，还分等第赐给他们丝织品。丙午，在毫州修建老君庙，在兖州修建宣尼庙，每个庙各给二十户人家负责祭祀。免除靠近凉武昭王陵墓的二十户人家的徭役，让他们负责陵墓的守卫，仍然禁止在墓地放牧打柴。

九月丁亥，黄河泛滥，冲坏陕州河北县，冲毁河阳县中潬。亲临白司马坂观察水情，分等第赐给遭水淹的人家粮食和丝织品。

冬十一月辛卯，到怀州。乙未，在济源打猎。丙午，车驾回洛阳宫。

十二月辛酉，百济王派他的太子隆来朝见天子。

十二年春正月乙未，吏部尚书高士廉等进上《氏族志》一百三十卷。壬寅，松、丛两州地震，毁坏百姓房屋，有人被压死。

二月乙卯，车驾自洛阳回长安。癸亥，观看砥柱，刻铭文记载功德。甲子，夜郎獠反叛，被夔州都督齐善行讨平。乙丑，车驾在陕州停留，皇上自新桥到河北县，祭夏禹庙。丁卯，车驾在柳谷顿停留，皇上观看盐池。戊寅，认为隋鹰扬郎将尧君素忠于自己的朝廷，赠给蒲州刺史的官号，还录用他的子孙。

闰二月庚辰初一，日食。丙戌，自洛阳宫回到了长安。

夏五月壬申，银青光禄大夫、永兴县公虞世南去世。

六月庚子，开始设立玄武门左右飞骑。

秋七月癸酉，吏部尚书、申国公高士廉任尚书右仆射。

冬十月己卯，在始平打猎，分等第赐给那里的高龄老人粮食和丝织品。乙未，自始平回到长安。己亥，百济派使者进献黄金甲和刻有花纹的斧子。

十二月辛巳，右武候将军上官怀仁在壁州大破山獠。

十三年春正月乙巳初一，晋谒亮祖献陵。因特殊原因赦免三原县及随从出行人员中犯有死罪的人。丁未，自献陵回到长安。戊午，加授房玄龄太子少师。

二月丙子，取消世袭刺史。

三月乙丑，有彗星出现于毕、昴宿之间。

夏四月戊寅，到九成宫。甲申，阿史那结社尔进犯禁卫军营帐，被处死刑。壬寅，云阳县一块石头能燃烧，有一丈见方大小，白天像灰，晚上便有光，将草木扔到它上面就会燃烧，这种现象历时一年才消失。

自去年冬天不下雨一直持续到今年五月。甲寅，不居正殿，命令五品以上官员各上密封的奏章，减少肴馔，免除徭役，分派使者到各地救济百姓，为受冤屈的人昭雪，于是天下起了雨。

六月丙申，封皇弟元婴为滕王。

秋八月辛未初一，日食。庚辰，立右武候大将军、化州都督、怀化郡王李思摩为突阙可汗，让他率领部属在黄河北边建立官署。

冬十月甲申，自九成宫回到长安。

十一月辛亥，侍中、安德郡公杨师道任中书令。

十二月丁丑，吏部尚书、陈国公侯君集任交河道行军大总管，率军讨伐高昌。乙亥，封皇子福为赵王。壬午，嶲州都督王志远有罪被处死刑。下令在洛、相、幽、徐、齐、并、秦、薄等州设立常平仓。己丑，吐谷浑河源郡王慕容诺曷钵前来迎亲。壬辰，在咸阳打猎。

这一年，滁州报告：“野蚕吃槲树的叶子，结的茧大得像沙果，绿色，共收得六千五百七十石。”高丽、新罗、西突厥、吐火罗、康国、安国、波斯、疏勒、于阗、焉耆、高昌、林邑、昆明及边远地区的异族首领，相继派使者入朝拜见天子，进献方物。

十四年春正月庚子，首次命令官吏宣读按季节制定的政令。甲寅，到魏王泰的宅第。赦免雍州和长安监狱中犯死罪以下的囚犯。

二月丁丑，到国子学，亲自祭奠先师孔子，赦免大理寺、万年县在押的囚犯，国子祭酒以下学官及在学生徒成绩优异学习勤奋的，提升一级，赐给丝织品，多少不等。庚辰，左骁卫将军、淮阳王道明送弘化公主远嫁吐谷浑。壬午，天子到温泉。辛卯，自温泉回到长安。乙未，发布诏令说梁皇侃、褚仲都，周熊安生、沈重，陈沈文阿、周弘正、张讥、隋何妥、刘焯、刘炫等前代名儒，他们的学生多能实行老师的道义，命令寻找这些名儒的后代。

三月戊午，设置安朔大使，用来监视突厥。

夏五月壬戌，改封燕王灵夔为鲁王。

六月乙酉，大风把树连根拔起。己丑，薛延陀派使者前来求婚。乙未，滁州野蚕结茧，共收得八千三百石。

八月庚午，新建成襄城宫。癸巳，交河道行军大总管侯君集平定高昌，在那里设置西州。

九月癸卯，因特殊原因赦免西州的死刑罪犯。乙卯，在西州设立安西都护府。

冬十月己卯，下令让赠司空、河间元王孝恭，赠陕东道大行台尚书右仆射、郧国公殷开先，赠民部尚书、渝襄公刘政会等在高祖庙陪从受祭。

闰十月乙未，到同州。甲辰，在尧山打猎。庚戌，自同州回到长安。丙辰，吐蕃派使者进献总重约一千斤的黄金器物，向唐求婚。

十一月甲子初一，冬至，在圆丘祭天。

十二月丁酉，交河道的军队归来。吏部尚书、陈国公侯君集押解高昌王麹智盛，到观德殿献战利品，天子行饮至礼犒劳将士，赐他们会饮三天。乙卯，高丽太子相权来拜见天子。

十五年春正月丁卯，吐蕃派他的国相禄东赞前来迎亲。丁丑，礼部尚书、江夏王道宗送文成公主远嫁吐蕃。辛巳，往洛阳宫。

三月戊申，到襄城宫。庚午，放弃襄城宫。

夏四月辛卯，命令在明年二月封泰山，有关主管部门详细制定封禅的礼仪制度。

五月壬申，并州的和尚、道士及老人等上书，说成就王业有赖于太原，明年封泰山之后，愿陛下降临太原。皇上在武成殿设宴招待来洛阳上书的并州父老，于是很从容地对随侍左右的人说：“朕年幼时在太原，喜欢好多人聚在一块赌博，岁月流逝，快三十年了。”当时宴会上有过去认识皇上的人，皇上和他们在一起叙故旧之情，感到快乐。于是对他们说：“别人的话，或许是当面阿谀奉承。你们是朕的老朋友，请如实告诉朕，现在的政治教化，百姓认为怎么样？民间能没有疾苦吗？”大家都奏道：“现在天下太平，百姓欢乐，这是陛下的功劳。我们这些人剩下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更加爱惜，只眷恋圣人的教化，不知道疾苦。”于是坚决请求皇上到并州去。皇上对他们说：“飞鸟经过故乡，还要徘徊不前；何况朕在太原起义，终于安定天下，又是幼时游览的地方，确实是朕所不能忘的。泰山的封禅礼如果结束，希望与你们相见。”于是赐给他们礼物，各有差别。丙子，百济王扶余璋去世。下令立他的嫡长子扶余义慈承继父位，仍封为带方郡王。

六月戊申，命令天下各州，推荐学问综贯古今和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淳厚朴实以及文辞优异的人，都在明年二月汇集泰山。己酉，有彗星出现于太微垣，侵犯郎位。丙辰，取消封泰山，不居正殿，自思过错，命令尚食局减少肴馔。

秋七月甲戌，彗星消失。

冬十月辛卯，在伊阙大规模检阅军队。壬辰，到嵩阳。辛丑，回洛阳宫。

十一月壬戌，废除乡长。壬申，还京师。癸酉，薛延陀率领同罗、仆骨、回纥、靺鞨、霫的士兵越过沙漠，屯驻于白道川。命令营州都督张俭带领所统率的部队逼近敌人的东境；兵部尚书李勣任朔方行军总管，右卫大将军李大亮任灵州道行军总管，凉州都督李袭誉任凉州道行军总管，率兵分道抵御敌人。

十二月戊子初一，自洛阳宫回到了长安。甲辰，李勣在诺真水同薛延陀打仗，大破敌军，斩首级三千多，获得马一万五千匹，薛延陀跃身逃脱。李勣接着在五台县打败突厥思结，俘获敌军男女一千余口，得到的羊、马数量和这相当。

十六年春正月辛未，命令将在京城和各州的死刑罪犯，发配到西州为住户；被流放的人还没有抵达流放地的，改送到西州戍边。任命兼中书侍郎、江陵子岑文本为中书侍郎，专门执掌机要事务。

夏六月辛卯，命令恢复隐王建成为隐太子，改封海陵刺王元吉为巢剌王。

秋七月戊午，司空、赵国公元忌任司徒，尚书左仆射、梁国公玄龄任司空。

九月丁巳，特进、郑国公魏徵任太子太师，仍执掌门下省事务。

冬十一月丙辰，在岐山打猎。辛酉，派人到隋文帝陵墓祭奠。丁卯，在庆善宫南门设宴招待武功县士女。酒喝得高兴，皇上与武功父老等谈论往事，甚至于哭泣落泪。老人等交替起身为皇上跳舞，竞相向皇上敬酒祝寿，皇上各喝完每个人敬的一杯酒。庚午，自岐州回到长安。

十二月癸卯，到温泉。甲辰，在骊山打猎，当时天色阴冷晦暗，围猎野兽的部队失去联络，皇上登高望见他们，想免掉对他们应有的处罚，又怕损害军令的严肃性，于是掉转马走入谷中以避开他们。

这一年，高丽大臣盖苏文杀死高丽君主高武，而立高武哥哥的儿子高藏为王。

十七年春正月戊辰，右卫将军、代州都督刘兰图谋造反，被腰斩。太子太师、郑国公魏徵逝世。戊申，命令画司徒、赵国公无忌等二十四个功臣的像于凌烟阁。

三月丙辰，齐州都督齐王祐杀死齐州长史权万纪、典军韦文振，占领齐州，据城自守，命令兵部尚书李勣、刑部尚书刘德威派兵讨伐。军队还没有开到，齐州兵曹杜行敏逮住齐王皊投降，于是解送入京，赐死于内侍省。丁巳，火星出现在心宿前头那颗星星的位置上，十九天才隐没。

夏四月庚辰初一，皇太子有罪，废为平民。汉王元昌、吏部尚书侯君集都犯有与太子同谋的罪，被处死刑。丙戌，立晋王治为皇太子，发布大赦令，赐天下会饮三天。丁亥，中书令杨师道任吏部尚书。己丑，加授司徒、赵国公长孙无忌太子太师，司空、梁国公房玄龄太子太傅；特进、宋国公萧瑀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英国公李太子詹事，又任同中书门下三品。庚寅，皇上亲自晋谒太庙，就承乾的罪过向祖先道歉。癸巳，魏王泰因有罪降爵为东莱郡王。

五月乙丑，亲自写诏书命令推荐孝顺廉洁、才能优秀杰出的士人。

六月己卯初一，日食。壬午，改葬隋恭帝。丁酉，尚书右仆射高士廉请求退休，皇上命他任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

闰六月戊午，薛延陀派他哥哥的儿子突利设进献马五万匹、牛和骆驼一万头、羊十万只，向唐求婚，天子答应。丙子，改封东莱郡子泰为顺阳王。

秋七月庚寅，京城有谣言说：“皇上派枨枨取人心肝，用来祭天狗。”百姓一批接一批，都很惊恐不安。皇上派使者到处宣传解说，过了一个多月风波才止息。丁酉，司空、太子太傅、梁国公房玄龄因母丧罢职。

八月，工部尚书、勋国公张亮任刑部尚书，参与朝政。

九月癸未，流放平民承乾到黔州。

冬十月丁巳，房玄龄服丧未满，又被起用担任原来的职务。

十一月己卯，在南郊祭天。壬午，赐天下会饮三日。由于凉州获得吉祥之石，赦免凉州的罪犯，并讯察京城及各州在押囚犯的罪状，受到宽赦的人不少。

十八年春正月壬寅，到温泉。

夏四月辛亥，到九成宫。

秋八月甲子，自九成宫回到长安。丁卯，散骑常侍、清苑县男刘洎任侍中；中书侍郎、江陵县子岑文本，中书侍郎马固，同任中书令。

九月，黄门侍郎褚遂良参与朝政。

冬十月辛丑初一，日食。甲辰，开始设立太子司议郎的官职。甲寅，往洛阳宫。安西都护郭孝恪率兵灭焉耆，捉住焉耆王突骑支，送往天子所在的地方。

十一月壬寅，车驾抵达洛阳宫。庚子，命令太子詹事、英国公李眅任辽东道行军总管，自柳城出兵，礼部尚书、江夏郡王道宗辅助他；刑部尚书、勋国公张亮任平壤道行军总管，率水师自莱州出发，左领军常何、泸州都督左难当辅助他。征集天下的兵士，又招募到兵士十万名，同趋平壤，征讨高丽。

十二月辛丑，平民承乾去世。

十九年春二月庚戌，皇上亲自统率六军自洛阳出发。乙卯，命令皇太子留在定州代天子处理国政；开府仪同三司、申国公高士廉代理太子太傅，与侍中刘洎、中书令马周、太子少詹事张行成、太子右庶子高季辅五人共同掌管机要事务；任用吏部尚书、安德郡公杨师道为中书令。追赠殷代比干为太师，定谥号为忠烈。命令有关主管部门给他的墓添土，并修葺祠堂，每年春秋二季用猪、羊二牲祭奠，皇上亲自写祭文。

三月壬辰，皇上从定州出发，司徒、太子太师兼检校侍中、赵国公长孙无忌，中书令岑文本、杨师道随从。

夏四月癸卯，在幽州城南誓师，于是大宴六军将士而后派他们出征。丁未，中书令岑文本死于军中。癸亥，辽东道行军大总管、英国公李勣进攻太平城，击破了它。

五月丁丑，车驾渡过辽水。甲申，皇上亲自率领精锐的骑兵与李勣合围辽东城，借助大风接连发射带引火物的箭，不一会儿城上的房屋和城楼全被烧光，于是指挥战士登城，随即拿下了这座城堡。

六月丙辰，部队到达安市城下。丁巳，高丽偏将高延寿、高惠真率兵十五万来援救安市，抵抗天子的军队。李勣率兵奋力进击，皇上从高山上领兵俯冲敌阵，高丽军大败，杀死和俘获的敌兵多得没法计算。延寿等带领剩下的兵士投降。于是将天子所到的山改名为驻跸山，并在那里刻石记功。赐天下会饮两天。

秋七月，李勣进军攻打安市城，到九月仍没有攻下，于是班师回朝。

冬十月丙辰，进入临渝关，皇太子自定州来关上迎接和晋见天子。戊午，在汉武台停留，刻石记载功德。

十一月辛未，到幽州。癸酉，大宴将士，接着军队撤回。

十二月戊申，到并州。侍中、清苑县男刘洎因有罪被赐死。

这一年，薛延陀真珠毗伽可汗去世。

二十年春正月，皇上在并州。丁丑，派大理卿孙伏伽、黄门侍郎褚遂良等二十二人，用汉代制定的六条标准巡察四方，升降官吏。庚辰，因特殊情况赦免并州的罪犯，设宴招待随从的官员和一开始就随从起义的战士，分等第赐给他们粮食、丝织品和免除徭役的待遇。

三月己巳，车驾抵达京师。己丑，刑部尚书、郧国公张亮图谋造反，被处死。

闰三月癸巳初一，日食。

夏四月甲子，太子太师、赵国公长孙无忌，太子太傅、梁国公房玄龄，太子太保、宋国公萧瑀各辞去调理保护太子的职务，天子同意。

六月，派兵部尚书、固定县公崔敦礼，特进、英国公李勣在郁督军山北击破薛延陀，前后斩敌军首级五千余，俘获男女三万多人。

秋八月甲子，封皇孙李忠为陈王。己巳，往灵州。庚午，在泾阳顿停留。铁勒回纥、拔野古、同罗、仆骨、多滥葛、思结、阿跌、契苾、跌结、浑、斛薛等十一个部落各派使者来朝见天子，贡献方物，进奏说：“薛延陀的可汗不侍奉大国，部落如鸟兽散，不知道往哪儿去了。我等各有自己的地盘，不能跟随薛延陀走，现归顺天子，请求在我们那儿建立汉族的官制。”天子命令他们派人到灵州聚会。

九月甲辰，铁勒各部落的俟斤、颉利发等派使者相继到灵州的有数千人，他们前来贡献方物，接着要求设置官吏，都请天子做他们的可汗。于是北部边远地区全部平定，天子写了一首五言诗刻在石上记叙这事。辛亥，灵州发生地震，可听到声音。

冬十月，从前的太子太保、宋国公萧瑀贬任商州刺史。丙戌，天子自灵州回到长安。

二十一年春正月壬辰，开府仪同三司、申国公高士廉逝世。丁酉，下令在明年二月封泰山。甲寅，赐京师会饮三日。

二月壬申，下诏说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穀梁赤、伏胜、高堂生、戴圣、毛苌、孔安国、刘向、郑众、杜子春、马融、卢植、郑康成、服子慎、何休、王肃、王辅嗣、杜元凯、范宁等二十一人，世上使用他们的书，恩惠及于公卿大夫的子弟，从今以后太学祭祀，全让他们在宣尼庙堂陪从受祭。丁丑，皇太子在国学放置芹藻祭奠先师。

夏四月乙丑，在终南山上营造太和宫，改名为翠微宫。

五月戊子，到翠微宫。

六月癸亥，司徒、赵国公元忌加授扬州都督。

秋七月庚子，在宜君县的凤凰谷建玉华宫。庚戌，自翠微宫回到长安。

八月壬戌，下诏说河北发生大水灾，取消原定明年举行的封禅典礼。辛未，骨利干国派使者进献名马。丁酉，封皇子明为曹王。

冬十一月癸卯，改封顺阳王泰为濮王。

十二月戊寅，任命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安西都护郭孝恪、司农卿杨弘礼为昆山道行军大总管，领兵讨伐龟兹。

这一年，堕婆登、乙利、鼻林送、都播、羊同、石、波斯、康国、吐火罗、阿悉吉等远方异族的十九个国家，都派使者入朝拜见天子，进献方物。又在突厥的北边到回纥部落之间，设立驿站六十六处，使北部荒远地区的道路得以畅通。

二十二年春正月庚寅，中书令马周去世。司徒、赵国公无忌兼检校中书令，执掌尚书、门下两省事务。己亥，刑部侍郎崔仁师任中书侍郎，参与执掌机要事务。戊戌，到温泉。戊申，回宫。

二月，前任黄门侍郎褚遂良服丧未满，又被起用为黄门侍郎。中书侍郎崔仁师从官籍中除名，流放连州。癸丑，西部异族首领沙钵罗叶护率领他的臣民归附唐朝，任命他的俟斤屈裴禄为忠武将军，兼大俟斤。戊午，在结骨部落居住区设置坚昆都督。乙亥，往玉华宫，乙卯，赐给所经之地高龄有重病的人粮食和丝织品，多少不等。己卯，在华原打猎。

四月甲寅，漠北异族人为牧马越出疆界而相争，皇上亲自裁决，然后各方都心服。丁巳，右武候将军梁建方进攻松外蛮，拿下它的部落七十二个。

五月庚子，右卫率长史王玄策进攻帝那伏帝国，大破敌兵，捉到国王阿罗那顺及王妃、王子等，俘获男女一万二千人、牛马两万头而后还朝。派方士那罗迩娑婆在金飙门制造延长寿命的药。吐蕃赞普击破中天竺国，派使者来献战利品。

六月癸酉，特进、宋国公萧瑀逝世。

秋七月癸卯，司空、梁国公房玄龄逝世。

八月己酉初一，日食。

九月己亥，黄门侍郎褚遂良任中书令。

十月癸亥，天子自玉华宫回到长安。

十一月戊戌，眉、邛、雅三州的獠人反叛，右卫将军梁建方将他们平定。庚子，契丹首领窟哥、奚首领可度者都率部归附唐朝。在契丹部落居住区设立松漠都督，在奚部落居住区设立饶乐都督。

十二月乙卯，增设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各二人，大理寺设平事十人。

闰十二月丁丑初一，昆山道总管阿史那社尔逼降处密、处月，攻破龟兹大拨等五十座城，俘获数万人，捉拿龟兹王诃黎布失毕回朝，龟兹平定，西域各国震惊。副将薛万彻胁迫于阗王伏阇信入朝。癸未，新罗王派他的宰相伊赞千金春秋和他的儿子文王为朝见天子。

这一年，新罗女王金善德去世，派使者册封她的妹妹真德为新罗王。

二十三年春正月辛亥，俘获的龟兹王诃黎布失毕和他的宰相那利等，被献到祭土神的庙里。

二月丙戌，设立瑶池都督府，隶属于安西都护府。丁亥，西突厥肆叶护可汗派使者来朝见天子。

三月丙辰，设立丰州都督府。自去年冬天不下雨，到了这月己未才下雨。辛酉，发布大赦令。丁卯，命令皇太子在金液门处理政务。这一月，太阳发赤无光。

四月己亥，皇上到翠微宫。

五月戊午，太子詹事、英国公李勣任叠州都督。辛酉，开府仪同三司、卫国公李靖逝世。己巳，皇上在含风殿去世，享年五十二。遗诏命皇太子在灵柩前即位，说丧事应当按照汉代的制度办理。不公布天子逝世的消息。庚午，派先帝旧将统率飞骑营的精壮士兵随从皇太子先回京，派出六府披甲的士兵四千人，分列于道路及安化门，以这些士兵为护卫侍从，而后天子的车驾才入京；辞世的天子所用的车马，以及侍从护卫的官吏，都和平日一样。壬申，公布天子逝世的消息。

六月甲戌初一，停柩于太极殿。

八月丙子，百官进献谥号为文皇帝，庙号太宗。庚寅，葬于昭陵。上元元年八月，改进献尊号为文武圣皇帝。天宝十三载二月，改进献尊号为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

史官说：臣观文皇帝，创业立功，才能出众，聪慧多智，精明威武。选拔人物不对自己的同伙有所偏私，胸有志向、事业的人都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所以屈突通、尉迟恭，由仇敌变而为愿意竭尽心力；马周、刘洎，自关系疏远而最终委以宰相的重任。终于使天下太平，实因为这个道理。臣学试谈一下这样的事：柱子下的石墩湿润，空中就会云起雨落，昆虫叫唤，螽斯就会跳跃。纵然尧、舜圣明，不可能任用梼杌、穷奇而使天下太平；伊尹、吕尚贤能，不可能辅助夏桀、殷辛而使国家昌盛。君臣之间，遇合是困难的，以至于伍子胥挖眼，比干剖心，齐桓公尸体腐烂生蛆，虫子爬到门外，齐湣王被抽筋而死，这实在是由于遇到的人不同造成的。以房玄龄、魏徵的才智而论，没有超过孔丘、孟轲，之所以能使君主尊贵、百姓受到保护，是因为遇到了机会。

有人问：凭太宗的贤明，却对兄弟没有爱，对儿子们有失教诲，为什么？回答是：对，舜不能爱四个被惩处的恶人，尧不能教育好丹朱，这是过去的记载中说的。当高祖神尧皇帝任用谗人的日子，建成嫉妒太宗的功劳的时候，如果能消除畏惧，谁还顾及国家的分崩离析，那时变故的发生，迫在眉睫，太宗正害怕“毁巢”的灾祸，哪里考虑到“兄弟二人不能相容”的歌谣？承乾的愚昧，是圣明的父亲不能改变的。假如文皇帝自己选定贤明的太子，不随心所欲地攻打高丽，任用人才像贞观初年那样，接受谏言同于魏徵在世的时候，那么，较之周武王、周成王的王位世代相袭，我有美德遗留于世；同汉文帝、汉武帝的气度恢宏相比，他们多半会因为自己的行事有缺欠而内愧于心。推求太宗的听言断事不迷惑，从善如流，千载之间，可说是只有一人而已！

赞辞：姬昌、姬发开国，一个家族三位圣人。文王奠定帝位，武王的兄弟不善。管叔、蔡叔被杀之后，成王、康王走上正确道路。贞观的风尚，至今为人所歌咏。

列传

旧唐书卷五十一

列传第一

长孙氏

太宗文德顺圣皇后长孙氏，长安人，隋右骁卫将军晟之女也。晟妻，隋扬州刺史高敬德女，生后。少好读书，造次必循礼则。年十三，嫔于太宗。隋大业中，常归宁于永兴里，后舅高士廉媵张氏，于后所宿舍外见大马，高二丈，鞍勒皆具，以告士廉。命筮之，遇《坤》之《泰》，筮者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牝马地类，行地无疆。变而之《泰》，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象》曰：后以辅相天地之宜而左右人也。龙，《乾》之象也。马《坤》之象也。变而为《泰》，天地交也。繇协于《归妹》，妇人之兆也。女处尊位，履中居顺也。此女贵不可言。”

武德元年，册为秦王妃。时太宗功业既高，隐太子猜忌滋甚。后孝事高祖，恭顺妃嫔，尽力弥缝，以存内助。及难作，太宗在玄武门，方引将士入宫授甲，后亲慰勉之，左右莫不感激。九年，册拜皇太子妃。

太宗即位，立为皇后，赠后父晟司空、齐献公。后性尤俭约，凡所服御，取给而已。太宗弥加礼待，常与后论及赏罚之事，对曰：“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妾以妇人，岂敢豫闻政事。”太宗固与之言，竟不之答。时后兄无忌夙与太宗为布衣之交，又以佐命元勋，委以腹心，出入卧内，将任之朝政。后固言不可，每乘间奏曰：“妾既托身紫宫，尊贵已极，实不愿兄弟子侄布列朝廷。汉之吕、霍，可为切骨之戒，特愿圣朝勿以妾兄为宰执。”太宗不听，竟用无忌为左武候大将军、吏部尚书、右仆射。后又密遣无忌苦求逊职，太宗不获已而许焉，改授开府仪同三司，后意乃怿。有异母兄安业，好酒无赖。献公之薨也，后及无忌并幼，安业斥还舅氏，后殊不以介意，每请太宗厚加恩礼，位至监门将军。及预刘德裕逆谋，太宗将杀之，后叩头流涕为请命曰：“安业之罪，万死无赦。然不慈于妾，天下知之，今置以极刑，人必谓妾恃宠以复其兄，无乃为圣朝累乎！”遂得减死。

后所生长乐公主，太宗特所钟爱，及将出降，敕所司资送倍于长公主。魏徵谏曰：“昔汉明帝时，将封皇子，帝曰：‘朕子安得同于先帝子乎！’然谓长主者，良以尊于公主也，情虽有差，义无等别。若令公主之礼有过长主，理恐不可，愿陛下思之。”太宗以其言退而告后，后叹曰：“尝闻陛下重魏徵，殊示知其故。今闻其谏，实乃能以义制主之情，可谓正直社稷之臣矣。妾与陛下结发为夫妇，曲蒙礼待，情义深重，每言必候颜色，尚不敢轻犯威严，况在臣下，情疏礼隔，故韩非为之说难，东方称其不易，良有以也。忠言逆于耳而利于行，有国有家者急务，纳之则俗宁，杜之则政乱，诚愿陛下详之，则天下幸甚。”后因请遣中使赍帛五百匹，诣徵宅以赐之。太子承乾乳母遂安夫人常白后曰：“东宫器用阙少，欲有奏请。”后不听，曰：“为太子，所患德不立而名不扬，何忧少于器物也。”

八年，从幸九成宫，染疾危惙，太子承乾入侍，密启后曰：“医药备尽，尊体不瘳，请奏赦囚徒，并度人入道，冀蒙福助。”后曰：“死生有命，非人力所加。若修福可延，吾素非为恶；若行善无效，何福可求。赦者国之大事，佛道者示存异方之教耳，非惟政体靡弊，又是上所不为，岂以吾一妇人而乱天下法？”承乾不敢奏，以告左仆射房玄龄，玄龄以闻，太宗及侍臣莫不歔欷。朝臣咸请肆赦，太宗从之，后闻之固争，乃止。将大渐，与太宗辞诀，时玄龄以谴归第，后固言：“玄龄事陛下最久，小心谨慎，奇谋秘计，皆所预闻，竟无一言漏泄，非有大故，愿勿弃之。又妾之本宗，幸缘姻戚，既非德举，易履危机，其保全永久，慎勿处之权要，但以外戚奉朝请，则为幸矣。妾生既无益于时，今死不可厚费。且葬者藏也，欲人之不见。自古圣贤，皆崇俭薄，惟无道之世，大起山陵，劳费天下，为有识者笑。但请因山而葬，不须起坟，无用棺椁，所须器服，皆以木瓦，俭薄送终，则是不忘妾也。”十年六月己卯，崩于立政殿，时年三十六。其年十一月庚寅，葬于昭陵。

后尝撰古妇人善事，勒成十卷，名曰《女则》，自为之序。又著论驳汉明德马皇后，以为不能抑退外戚，令其当朝贵盛，乃戒其龙马水车，此乃开其祸源而防其末事耳。且戒主守者曰：“此吾以自防闲耳。妇人著述无条贯，不欲至尊见之，慎勿言。”崩后，宫司以闻，太宗览而增恸，以示近臣曰：“皇后此书，足可垂于后代。我岂不达天命而不能割情乎！以其每能规谏，补朕之阙，今不复闻善言，是内失一良佐，以此令人哀耳！”

上元元年八月，改上尊号曰文德顺圣皇后。

译文：

太宗文德顺圣皇后长孙氏，长安人，隋右骁卫将军长孙晟的女儿。长孙晟的妻子，是隋扬州刺史高敬德的女儿，生了皇后。皇后幼时好读书，就是在最匆忙的时刻，也必定依照礼法的规定办事。十三岁时，嫁给太宗。隋大业年间，曾回到长安永兴里的娘家省亲，皇后舅舅高士廉的妾张氏，在皇后所住房子的外面见到一匹大马，高两丈，鞍子、马络头俱全，就把这事告诉士廉。士廉让占卜吉凶，卜到的卦是由坤卦变成泰卦，负责占卜的人说：“坤卦的彖辞说：坤的德高到了极点，万物依靠它而生长，并且以和顺承奉上天。坤厚实能载万物，各种德会聚，广远无边。雌马属于阴道地类，能行走于广远无边之地。变而为泰卦，泰卦的彖辞说：内在阳刚而外表阴柔，内在刚健而外表柔顺。此卦的含义是天地气相交通而使万物生长顺畅。泰卦的象辞说：君主辅助天地生养万物，使各得其宜，以帮助百姓。龙，是乾卦的形象。马，是坤卦的形象。变而为泰卦，指的是天地气相交通。泰卦的爻辞符合归妹卦的意思，是妇女的征兆。依照王弼的注释，这爻辞说的是妇女处于尊位，履行不偏不倚的中道，保持和顺。这女子的尊贵，不能用言语表达。”

武德元年，册封为秦王妃。这时太宗建立的功业已高，隐太子对他的猜忌更厉害。皇后尽孝服侍高祖，对妃嫔们恭顺，竭力弥补缝合，成为太宗的内助。等到事变发生，太宗在玄武门，正领将士们入宫授给兵器盔甲，皇后便亲自到现场慰问勉励，将士们无不感动奋发。九年，册封为皇太子妃。

太宗即位，立为皇后，追赠皇后的父亲长孙晟为司空、齐献公。皇后的禀性特别节俭，所有使用的物品，只求够用而已。太宗对他更加以礼相待，常同她谈到赏罚的事情，回答说：“‘母鸡报晓，国家将灭亡。’妾作为妇人，怎敢参与政事。”太宗坚持同她谈政事，皇后竟不回答。当时皇后的哥哥无忌从前和太宗是贫贱之交，又因为是辅佐太宗立国的元勋，太宗把他当成心腹，让他出入卧室，准备将朝廷政事交托给他。皇后坚持说不可以，常找机会对太宗说：“妾已托身皇宫，尊贵到极点，实不愿自己的兄弟子侄遍列于朝廷。汉代的吕、霍两家，可作为深刻的教训。特别希望圣朝不要任用妾身的哥哥当宰相。”太宗不听，竟任用无忌为左武候大将军、吏部尚书、右仆射。皇后又暗中让无忌自己竭力要求让位，太宗不得已而答应，改授开府仪同三司，皇后心里才高兴。皇后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安业，嗜酒贪杯，奸诈刁滑。齐献公去世的时候，皇后和无忌都年幼，安业将他们赶回他们的舅舅家里，皇后很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常请求太宗对他厚加礼遇，安业官做到了监门将军。等到安业参与刘德裕的叛乱活动，太宗准备杀他，皇后却叩头流泪为他请求活命说：“论安业的罪恶，处死一万次也不该赦免。但他对妾不仁慈，天下人都知道，现在处以极刑，人们必定会以为妾依仗天子的宠爱对哥哥进行报复，这岂不是要成为圣朝的一个过失吗！”于是安业得以减罪免死。

皇后的亲生女儿长乐公主，太宗特别钟爱，等到将出嫁的时候，便命令有关主管部门给她陪嫁多于长公主一倍。魏徵进谏道：“从前汉明帝的时候，准备封皇子，皇帝说：‘朕的儿子怎么能同先帝的儿子一样呢！’之所以称为长公主，实因为她比公主更尊贵，情况虽然和汉明帝的时候有所不同，道理却无差别。如果让公主出嫁时的礼品超过长公主，按道理恐怕是不可以的，希望陛下考虑。”太宗下朝后把他的话告诉皇后，皇后赞叹道：“曾听说陛下看重魏徵，颇不知其中的缘故。现在听到他的谏词，确实能用礼仪来制止君主的私情，可说是一位正直的国家栋梁之臣。妾与陛下共髻束发，结为夫妻，委屈陛下以礼相待，情义深重，妾每次进言都一定察颜观色，尚且不敢轻易冒犯威严，更何况臣下，感情疏远等级相隔，所以韩非认为劝说君主很困难，东方朔也说不容易，实在是有原因的。忠言逆于耳而利于行，是君主急须办理的事务，采纳它社会就安宁，拒绝它政治就混乱，真诚地希望陛下审慎对待，那么天下人就很幸运了。”于是，皇后请求派宫中的太监带丝织物五百匹，到魏徵的住宅赐给魏徵。太子承乾的奶妈遂安夫人常禀告皇后说：“东宫的器物用品缺乏，请求增置一些。”皇后不听，说：“作为太子，所忧虑的应是道德不能建立，声名不能传扬，用不着忧虑什么缺少器物。”

贞观八年，随从太宗到九成宫，皇后染病，情势危急，太子承乾入宫侍奉，秘密启奏皇后说：“医生药品全用尽，您的身体仍不见痊愈，请向天子进言，要求赦免罪犯，并举行仪式，度俗人出家，入于佛道，希冀能以此获得福佑。”皇后说：“死生命定，不是人力所能超越的。如果修德以求福能够延长生命，那么我平素不做恶事；如果行善不起作用，那么还有什么福应该去追求呢！发布赦令是国家的大事，佛道这东西只不过向人们表示有异方的宗教存在罢了，不仅施政的要领没有弊病，（无须发布赦令，佛教的所谓功德，）又是皇上所不做的，岂能由于我一个妇人的缘故而破坏天下的法度？”承乾不敢向天子进言，把这事告诉左仆射房玄龄，玄龄报告天子，太宗及近臣无不哀泣叹息。朝臣都要求发布赦令，太宗听从，皇后听到消息后坚决反对，于是取消赦令。病危时，与太宗诀别，当时玄龄因有过错解职归家，皇后坚持说：“玄龄侍奉陛下最久，小心谨慎，各种奇计秘谋，他都参与策划或知道内情，竟然没有一个字泄露，不是有大罪过，希望不要抛弃他。又妾的本族，因为是天子的姻亲而受到宠信，既然不是因为有德而被任用，就很容易陷于灾难之中，要让他们长久保全，千万不要将他们置于权贵的地位，只以外戚的身份参加朝会，就是很幸运的了。妾活着的时候既无益于世，现在死去不应该多破费。而且葬是藏的意思，无非要人们看不见罢了。自古以来圣人贤人，都崇尚薄葬，只有没仁义德政的时代，才大造陵墓，耗费天下的人力物力，为有见识的人所讥笑。妾只要求依山而葬，不须起坟，不用棺椁，所需随葬物品，都用陶、木材料做成，能节俭送终，就是不忘记妾了。”十年六月己卯，在立政殿逝世，当时三十六岁。这一年十一月庚寅，葬于昭陵。

皇后曾搜集古代妇女的善事，编成十卷，书名叫《女则》，亲自为它作序。又曾写论文驳斥汉代明德马皇后，认为她不能抑制、贬退外戚，让他们在当朝居于极尊贵的地位，却就他们车马的奢侈发出警告，这不过是开通灾祸之源，却对一些非根本性的事作防备罢了。而且告诫管事的人说：“这书是我用来自我防范的。妇人的著述没有条理，不想让天子见到，千万不要把这事说出去。”逝世后，宫中管事的人报告天子，太宗看到书后更增加悲伤，把它拿给近臣们看，说道：“皇后这书，足可留传后世。我不是不懂天命而不能割舍私情，因为她常能以正言相劝，补朕的过失，现在不再听到她的善言，这是我家里失去一个好助理，所以令人悲哀啊！”

上元元年八月，改进了皇后的尊号为文德顺圣皇后。

旧唐书卷五十四

列传第四

窦建德

窦建德，贝州漳南人也。少时，颇以然诺为事。尝有乡人丧亲，家贫无以葬，时建德耕于田中，闻而叹息，遽辍耕牛，往给丧事，由是大为乡党所称。初，为里长，犯法亡去，会赦得归。父卒，送葬者千余人，凡有所憎，皆让而不受。

大业七年，募人讨高丽，本郡选勇敢尤异者以充小帅，遂补建德为二百人长。时山东大水，人多流散，同县有孙安祖，家为水所漂，妻子馁死。县以安祖骁勇，亦选在行中。安祖辞贫，白言漳南令，令怒笞之。安祖刺杀令，亡投建德，建德舍之。是岁，山东大饥，建德谓安祖曰：“文皇帝时，天下殷盛，发百万之众以伐辽东，尚为高丽所败。今水潦为灾，黎庶穷困，而主上不恤，亲驾临辽，加以往岁西征，疮痍未复，百姓疲弊，累年之役，行者不归，今重发兵，易可摇动。丈夫不死，当立大功，岂可为逃亡之虏也。我知高鸡泊中广大数百里，莞蒲阻深，可以逃难，承间而出虏掠，足以自资。既得聚人，且观时变，必有大功于天下矣。”安祖然其计。建德招诱逃兵及无产业者，得数百人，令安祖率之，入泊中为群盗，安祖自称将军。鄃人张金称亦结聚得百人，在河阻中。蓚人高士达又起兵得千余人，在清河界中。时诸盗往来漳南者，所过皆杀掠居人，焚烧舍宅，独不入建德之闾。由是郡县意建德与贼徒交结，收系家属，无少长皆杀之。建德闻其家被屠灭，率麾下二百人亡归士达。士达自称东海公，以建德为司兵。后安祖为张金称所杀，其兵数千人又尽归于建德。自此渐盛，兵至万余人，犹往来高鸡泊中。每倾身接物，与士卒均执勤苦，由是能致人之死力。

十二年，涿郡通守郭绚率兵万余人来讨士达。士达自以智略不及建德，乃进为军司马，咸以兵授焉。建德既初董众，欲立奇功以威群贼，请士达守辎重，自简精兵七千人以拒绚，诈为与士达有隙而叛之。士达又宣言建德背亡，而取虏获妇人绐为建德妻子，于军中杀之。建德伪遣人遗绚书请降，愿为前驱，破士达以自効。绚信之，即引兵从建德至长河界，期与为盟，共图士达。绚兵益懈而不备，建德袭之，大破绚军，杀略数千人，获马千余匹，绚以数十骑遁走，遣将追及于平原，斩其首以献士达。由是建德之势益振。

隋遣太仆卿杨义臣率兵万余人讨张金称，破之于清河，所获贼众皆屠灭，余散在草泽间者复相聚而投建德。义臣乘胜至平原，欲入高鸡泊中，建德谓士达曰：“历观隋将，善用兵者唯义臣耳。新破金称，远来袭我，其锋不可当。请引兵避之，令其欲战不得，空延岁月，将士疲倦，乘便袭击，可有大功。今与争锋，恐公不能敌也。”士达不从其言，因留建德守壁，自率精兵逆击义臣，战小胜，而纵酒高宴，有轻义臣之心。建德闻之曰：“东海公未能破贼而自矜大，此祸至不久矣。隋兵乘胜，必长驱至此，人心惊骇，吾恐不全。”遂留人守壁，自率精锐百余据险，以防士达之败。后五日，义臣果大破士达，于阵斩之，乘势追奔，将围建德。守兵既少，闻士达败，众皆溃散。建德率百余骑亡去，行至饶阳，观其无守备，攻陷之，抚循士众，人多愿从，又得三千余兵。

初，义臣既杀士达，以为建德不足忧。建德复还平原，收士达败兵之死者，悉收葬焉。为士达发丧，三军皆缟素。招集亡卒，得数千人，军复大振，始自称将军。初，群盗得隋官及山东士子皆杀之，唯建德每获士人，必加恩遇。初得饶阳县长宋正本，引为上客，与参谋议。此后隋郡长吏稍以城降之，军容益盛，胜兵十余万人。

十三年正月，筑坛场于河间乐寿界中，自称长乐王，年号丁丑，署置官属。七月，隋遣右翊卫将军薛世雄率兵三万来讨之，至河间城南，营于七里井。建德闻世雄至，选精兵数千人伏河间南界泽中，悉拔诸城伪遁，云亡入豆子中。世雄以为建德畏己，乃不设备。建德觇知之，自率敢死士一千人袭击世雄。会云雾昼晦，两军不辨，隋军大溃，自相踏藉，死者万余，世雄以数百骑而遁，余军悉陷。于是建德进攻河间，频战不下。其后城中食尽，又闻炀帝被弑，郡丞王琮率士吏发丧，建德遣使吊之，琮因使者请降，建德退舍具馔以待焉。琮率官属素服面缚诣军门，建德亲解其缚，与言隋亡之事，琮俯伏悲哀，建德亦为之泣。诸贼帅或进言曰：“琮拒我久，杀伤甚众，计穷方出，今请烹之。”建德曰：“此义士也。方加擢用，以励事君者，安可杀之。往往泊中共为小盗，容可恣意杀人，今欲安百姓以定天下，何得害忠良乎？”因令军中曰：“先与王琮有隙者，今敢动摇，罪三族。”即日授琮瀛州刺史。始都乐寿，号曰金城宫，自是郡县多下之。

武德元年冬至日，于金城宫设会，有五大鸟降于乐寿，群鸟数万从之，经日而去，因改年为五凤。有宗城人献玄圭一枚，景城丞孔德绍曰：“昔夏禹膺箓，天锡玄圭。今瑞与禹同，宜称夏国。”建德从之。先是，有上谷贼帅王须拔自号漫天王，拥众数万，入掠幽州，中流矢而死。其亚将魏刀儿代领其众，自号历山飞，入据深泽，有徒十万。建德与之和，刀儿因弛守备，建德袭破之，又尽并其地。

二年，宇文化及僭号于魏县，建德谓其纳言宋正本、内史侍郎孔德绍曰：“吾为隋之百姓数十年矣，隋为吾君二代矣。今化及杀之，大逆无道，此吾仇矣，请与诸公讨之，何如？”德绍曰：“今海内无主，英雄竞逐，大王以布衣而起漳浦，隋郡县官人莫不争归附者，以大王仗顺而动，义安天下也。宇文化及与国连姻，父子兄弟受恩隋代，身居不疑之地，而行弑逆之祸，篡隋自代，乃天下之贼也。此而不诛，安用盟主！”建德称善。即日引兵讨化及，连战大破之。化及保聊城，建德纵撞车抛石，机巧绝妙，四面攻城，陷之。建德入城，先谒隋萧皇后，与语称臣。悉收弑炀帝元谋者宇文智及、杨士览、元武达、许弘仁、孟景，集隋文武官对而斩之，枭首辕门之外。化及并其二子同载以槛车，至大陆县斩之。

建德每平城破阵，所得资财，并散赏诸将，一无所取。又不啖肉，常食唯有菜蔬、脱粟之饭。其妻曹氏不衣纨绮，所使婢妾才十数人。至此，得宫人以千数，并有容色，应时放散。得隋文武官及骁果尚且一万，亦放散，听其所去。又以隋黄门侍郎裴矩为尚书左仆射，兵部侍郎崔君肃为侍中，少府令何稠为工部尚书，自余随才拜授，委以政事。其有欲往关中及东都者亦恣听之，仍给其衣粮，以兵援之，送出其境。攻陷洺州，虏刺史袁子干。迁都于洺州，号万春宫。遣使往灌津，祠窦青之墓，置守冢二十家。又与王世充结好，遣使朝隋越王侗于洛阳。后世充废侗自立，乃绝之，始自尊大，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下书言诏。追谥隋炀帝为闵帝，封齐王暕子政道为郧公。然犹依倚突厥。隋义城公主先嫁突厥，及是遣使迎萧皇后，建德勒兵千余骑送之入蕃，又传化及首以献公主。既与突厥相连，兵锋益盛。

九月，南侵相州，河北大使淮安王神通不能拒，退奔黎阳。相州陷，杀刺史吕珉。又进攻卫州，陷黎阳，左武卫大将军李世勣、皇妹同安长公主及神通并为所虏。滑州刺史王轨为奴所杀，携其首以奔建德，曰：“奴杀主为大逆，我何可纳之。”命立斩奴，而返轨首于滑州。吏人感之，即日而降。齐、济二州及衮州贼帅徐圆朗皆闻风而下。建德释李世勣，使其领兵以镇黎州。

三年正月，世勣舍其父而逃归，执法者请诛之，建德曰：“勣本唐臣，为我所虏，不忘其主，逃还本朝，此忠臣也，其父何罪！”竟不诛。舍同安长公主及神通于别馆，待以客礼。高祖遣使与之连和，建德即遣公主与使俱归。尝破赵州，执刺史张昂、刑州刺史陈君宾、大使张道源等，以侵轶其境，建德将戮之。其国子祭酒凌敬进曰：“夫犬各吠非其主，今邻人坚守，力屈就擒，此乃忠确士也。若加酷害，何以劝大王之臣乎？”建德盛怒曰：“我至城下，犹迷不降，劳我师旅，罪何可赦？”敬又曰：“今大王使大将军高士兴于易水抗御罗艺，兵才至，士兴即降，大王之意复为可不？”建德乃悟，即命释之。其宽厚从谏，多此类也。

又遣士兴进围幽州，攻之不克，退军于笼火城，为艺所袭，士兴大溃。先是，其大将王伏宝多勇略，功冠等伦，群帅嫉之。或言其反，建德将杀之，伏宝曰：“我无罪也，大王何听谗言，白轩左右手乎？”既杀之，后用兵多不利。

九月，建德自帅师围幽州，艺出兵与战，大破之，斩首千二百级。艺兵频胜而骄，进袭其营，建德列阵于营中，填堑而出，击艺败之。建德薄其城，不克，遂归洺州。其纳言宋正本好直谏，建德又听谗言杀之。是后人以为诫，无复进言者，由此政教益衰。

先，曹州济阴人孟海公拥精兵三万，据周桥城以掠河南之地。其年十一月，建德自率兵渡河以击之。时秦王攻王世充于洛阳，建德中书舍人刘斌说建德曰：“今唐有关内，郑有河南，夏居河北，此鼎足相持之势也。闻唐兵悉众攻郑，首尾二年，郑势日蹙而唐兵不解。唐强郑弱，其势必破郑，郑破则夏有齿寒之忧。为大王计者，莫若救郑，郑拒其内，夏攻其外，破之必矣。若却唐全郑，此常保三分之势也。若唐军破后而郑可图，则因而灭之，总二国之众，乘唐军之败，长驱西入，京师可得而有，此太平之基也。”建德大悦曰：“此良策矣。”适会世充遣使乞师于建德，即遣其职方侍郎魏处绘入朝，请解世充之围。

四年二月，建德克周桥，虏海公，留其将范愿守曹州，悉发海公及徐圆郎之众来救世充。军至滑州，世充行台仆射韩洪开城纳之，遂进逼元州、梁州、管州，皆陷之，屯于荥阳。三月，秦王入武牢，进薄其营，多所伤杀，并擒其将殷秋、石瓒。时世充弟世辨为徐州行台，遣其将郭士衡领兵数千人从之，合众十余万，号为三十万，军次成皋，筑宫于板渚，以示必战。又遣间使约世充共为表里。经二月，迫于武牢，不得进。秦王遣将军王君廓领轻骑千余抄其粮运，获其大将张青特，虏获甚众。

建德数不利，人情危骇，将帅已下破孟海公，皆有所获，思归洺州。凌敬进说曰：“宜悉兵济河，攻取怀州河阳，使重将居守。更率众鸣鼓建旗，逾太行，入上党，先声后实，传檄而定。渐趋壶口，稍骇蒲津，收河东之地，此策之上也。行此必有三利：一则入无人之境，师有万全；二则拓土得兵；三则郑围自解。”建德将从之，而世充之使长孙安世阴赍金玉啗其诸将，以乱其谋。众咸进谏曰：“凌敬书生耳，岂可与言战乎？”建德从之，退而谢敬曰：“今众心甚锐，此天赞我矣。因此决战，必将大捷。已依众议，不得从公言也。”敬固争，建德怒，扶出焉。其妻曹氏又言于建德曰：“祭酒之言可从，大王何不纳也？请自滏口之道，乘唐国之虚，连营渐进，以取山北，又因突厥西抄关中，唐必还师以自救，此则郑围解矣。今顿兵武牢之下，日月淹久，徒为自苦，事恐无功。”建德曰：“此非女子所知也。且郑国悬命朝暮，以待吾来，既许救之，岂可见难而退，示天下以不信也？”于是悉众进逼武牢，官军按甲挫其锐。

及建德结阵于汜水，秦王遣骑挑之，建德进军而战，窦抗当之。建德少却，秦王驰骑深入，反覆四五合，然后大破之。建德中枪，窜于牛口渚，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生获之。先是，军中有童谣曰：“豆入牛口，势不得久。”建德行至牛口渚，甚恶之，果败于此地。

建德所领兵众，一时奔溃，妻曹氏及其左仆射齐善行将数百骑遁于洺州。余党欲立建德养子为主，善行曰：“夏王平定河朔，士马精强，一朝被擒如此，岂非天命有所归也？不如委心请命，无为涂炭生人。”遂以府库财物悉分士卒，各令散去。善行乃与建德右仆射裴矩、行台曹旦及建德妻率伪官属举山东之地，奉传国等八玺来降。七月，秦王俘建德至京师，斩于长安市，年四十九。自起军至灭，凡六岁，河北悉平。其年，刘黑闼复盗据山东。

译文：

窦建德，贝州漳南县人。年幼时，常干一些重许诺的义举。曾有一个同乡亲人去世，家里贫穷无埋葬，当时建德正在田里犁地，听到这事后不禁叹息，突然中止犁地，把耕牛送去充作办丧事的费用，由此大为乡里所称道。起初，建德当里长，因犯法逃亡，遇上朝廷发布大赦令，又回到家乡。他父亲去世，送葬的有一千多人。所有送给他的礼物，他都推辞不受。

大业七年，朝廷募兵讨伐高丽，本郡挑选特别勇敢的人充当军队的小头目，于是委任建德做二百人长。当时山东发生大水灾，百姓流散逃亡，同县有一个叫孙安祖的人，家被水淹，妻子饿死。县里认为安祖骁勇，也选中他从军出征。安祖以家贫为由推辞，亲自向漳南县令报告，县令发怒鞭打他。安祖刺杀县令，逃到建德这里，建德安排他住下。这一年，山东发生大饥荒，建德对安祖说：“隋文帝的时候，天下繁盛，朝廷征集百万大军征讨辽东，尚且被高丽打破。现今大水成灾，百姓穷困，而皇上不加抚恤，却亲自驾临辽水；加上往年西征，国家所受的创伤尚未平复，百姓疲弊，连年的兵役徭役，应征的人只去不回，现在又再次征兵，天下轻易就可以摇动。大丈夫不死，当建立大功业，岂可做一名逃亡的贼寇！我知道高鸡泊中广大，方圆数百里，有蒲草阻隔，可以避难，再趁机出来抢掠，足可以自己供给自己。你在那里可以聚集民众，观察时世的变化，将来一定会为天下人立大功。”安祖赞成他的计划。建德招聚、引诱逃兵和没有产业的百姓，得到数百人，让安祖统率，入泊中当强盗，安祖自称将军。当时鄃县人张金称也聚集百人，居于黄河的险阻之处；蓚县人高士达又起兵反隋，有千余人，在清河县境内。当时各路盗贼往来于漳南的，所到之处都杀掠居民，焚烧住宅，唯独不进入建德的居里。因此郡县官猜测建德同盗贼交结，于是逮捕他的家属，不论长幼，全部杀死。建德听到他的家被杀绝的消息后，率领手下二百人投奔士达。士达自称东海公，让建德任司兵。后来安祖被张金称杀死，他的部队数千人又全归属建德。从此声势渐盛，军队达到一万多人，仍活动于高鸡泊中。建德常竭尽全力待人，和士兵一样干劳苦的工作，因此能使他人为他尽死力。

十二年，涿郡通守郭绚率领一万多名士兵来征讨士达。士达自认为智谋赶不上建德，于是让建德升任军司马，把军队全交给他指挥。建德初次统领全部人马，想立奇功以使盗贼们畏服，于是请士达看守军用物资，自己挑选精兵七千人抵御郭绚，假装成与士达有嫌隙而背叛他的样子。士达又宣称建德背叛自己，带兵逃走，而且找来一个虏获的妇女，伪称是建德的妻子，在军中把她杀了。建德派人给郭绚送信，假装请求投降，说自己愿充当前锋，击破士达，以此为郭绚效力。郭绚相信他的话，便领兵跟随建德到达长河县境，期望与他订立盟约，共同对付士达。郭绚的军队更加松懈，毫无防备，建德乘机袭击，大破郭绚的部队，杀死、劫掠数千人，获得马一千多匹，郭绚带领数十名骑兵逃走，建德派手下将领在平原追上他，砍下了他的头献给士达。从此建德的势力更加兴盛。

隋朝派太仆卿杨义臣率士兵一万多人讨伐张金称，在清河击破他，将所俘获的贼寇全部杀死，其余逃散在荒野之间的又聚集一起，投奔建德。义臣乘胜到平原，想进入高鸡泊中，建德对士达说：“遍观隋朝将领，善于用兵的只有义臣一人而已。现在他新破金称，从远方来袭击我们，锋芒正锐不可当。我请求领兵避开他，让他想打又打不成，白白拖延岁月，那时战士疲倦，我们乘便袭击，便可建立大功。现在同他争斗以决胜负，恐怕您不是对手。”士达不听他的话，于是留建德守营，自己率精兵迎击义臣，战斗取得小胜，士达便设盛宴狂饮，有轻视义臣之心。建德知道这事后说：“东海公没有能破敌却骄傲自大，这样灾祸临头就不会很远了。隋军乘胜，一定会顺利地前进到这里，那时人心惊恐，我们怕不能自全。”于是留人守营，自己率领精锐士兵一百多人占据险要之地，以预防士达的失败。过了五天，义臣果然大破士达，在阵上杀死他，并乘势追击逃敌，准备围攻建德。建德的守兵既少，得知士达失败，又全部溃散。建德带领一百多名骑兵逃跑，走到饶阳县，发现城里不设防，便攻陷了它，安抚士人百姓，人们多愿跟从，又得到士兵三千多名。

起初，义臣杀了士达后，认为建德不值得忧虑。于是建德又回到平原，收集士达已战死的败兵的尸体，都加以埋葬。公布士达逝世的消息，部队全穿白色丧服。召集已逃散的士达士兵，得到数千人，军队再次振兴，开始自称将军。起初，各路盗贼获得隋朝官吏及山东士人都杀掉，只有建德每次得到士人，必定以德惠相待。最初得到饶阳县长宋正本，待为上宾，让他参与军政大事的谋议。这以后隋朝的郡县长官逐渐献城投降，建德军容更盛，有优秀的士兵十余万。

十三年正月，建德在河间乐寿县境内筑坛场祭祀，自称长乐王，年号丁丑，设置官职并任命官吏。七月，隋朝派右翊卫将军薛世雄率领三万军队前来讨伐，到达河间城南，扎营于七里井。建德得知世雄的军队已到，挑选精兵数千人埋伏于河间南境的沼泽地中，全部从各城撤出军队，假装逃跑，放出话说，已逃入豆子中。世雄以为建德害怕自己，于是不设防。建德侦察到这一情况，亲自率领敢于赴死的战士一千人袭击世雄。正好遇上白昼大雾，天色昏暗，敌我两军无从分辨，隋军惊逃溃散，自相践踏，死的人有一万多，世雄带领数百名骑兵逃走，余下的军队全部被俘。于是建德进攻河间，打了多次未能攻下。以后城中粮食用完，又听说炀帝被杀，郡丞王琮率领城中的士卒官吏公布炀帝逝世的消息，建德派使者去吊唁，王琮通过使者请求投降，于是建德撤走围城的军队、备好食物等待王琮。王琮率领郡中佐吏穿白色衣服反绑双手到营门投降，建德亲自给他解开绳子，同他谈到隋亡的事，王琮俯伏在地，非常悲哀，建德也为此而哭泣。贼将们有的向建德进言说：“王琮抵抗我们很久，杀伤我们的士兵甚多，无计可施才出来投降，现在我们要求对他处以烹刑。”建德说：“这是一位义士，将加以提拔任用，借此鼓励侍奉君主的人，怎么可以杀死他？从前在高鸡泊中一起当小强盗，也许可以任意杀人，现在要安抚百姓，平定天下，怎么能杀害忠良呢？”于是在军中发布命令说：“从前与王琮有嫌隙的，现在如果胆敢有所动作，罪及父母、兄弟、妻子。”当天便任命王琮为瀛州刺史。开始在乐寿建都，称为金城宫。从这以后隋朝的郡县多降附建德。

武德元年冬至，同僚属在金城宫聚会，有五只大鸟降落到乐寿，各种鸟数万只跟随它们，历时一天才离去，于是改年号为五凤。有一个宗城人进献玄圭一枚，景城县丞孔德绍说：“从前夏禹亲受图箓，应运而兴，上天赐给玄圭。现在的祥瑞和夏禹的时候一样，国名应当改为夏。”建德听从。在这之前，有上谷盗贼首领王须拔自称漫天王，拥有徒众数万，进入幽州劫掠，中流箭身亡。他的副将魏刀儿代他统领徒众，自称历山飞，进据深泽县，有兵士十万。建德同他讲和，于是刀儿放松防备，建德击破他，又兼并他的所有土地。

二年，宇文化及在魏县僭越称帝，建德对自己的纳言宋正本、内史侍郎孔德绍说：“我当隋朝的百姓已经数十年了，隋作我的君主已经两代了。现在化及杀死隋帝，大逆不道，这是我的仇敌，请和诸位一起讨伐他，怎么样？”德绍说：“当今海内没有君主，英雄相互竞争，大王以平民的身份兴起于漳水之滨，隋朝的郡县官吏之所以都争相归附，是因为大王坚持顺理而行，用仁义安定天下。宇文化及与天子联姻，父子兄弟都蒙受隋朝的恩惠，身处于不被怀疑的地位，而干弑君谋逆的勾当，篡隋自代，是危害天下的坏人。这样的人不诛杀，要盟主做什么！”建德说他的意见很好。当天就领兵讨伐化及，连续作战都大破敌军。化及守聊城，建德派出撞车抛射石块，打击敌人，装置灵巧绝妙，四面攻城，打下了它。建德入城，先晋见隋朝萧皇后，同她谈话自称臣。全部收捕弑杀炀帝的主谋宇文智及、杨士览、元武达、许弘仁、孟景等，召集隋朝文武官吏，当着他们的面将这些人处斩，首级挂在营门外示众。化及和他的两个儿子都装进囚车，到大陆县处斩。

建德每次平定城池攻破敌阵，所得资财，都分赏给手下的将领，自己一无所取。又不吃肉，平常的食品只有蔬菜、糙米饭，他的妻子曹氏不穿用细绢和有花纹的丝织品做成的衣服，使用的奴婢、侍妾才十几人。到这时候，得到的宫女以千计算，都有姿色，立时释放。得到的隋朝文武官员及骁勇敢死之士将近一万，也全释放，随他们愿意上那儿都可以。又让隋黄门侍郎裴矩任尚书左仆射，兵部侍郎崔君肃任侍中，少府令何稠任工部尚书，其余也随才授职，委以政事。有想到关中及东都去的也听便，还供给他们衣服、粮食，派士兵帮助他们，送他们出自己的国境。攻陷洺州，俘获刺史袁子干。迁都到洺州，称万春宫。派使者往灌津，到窦青的墓上祭祀，为他设置了二十户守墓的人家。又同王世充建立友好关系，派使者到洛阳朝见隋朝越王杨侗。后来王世充废掉杨侗，自立为帝，才同他断绝关系。开始自尊自大，立天子旌旗，像天子那样出入称警跸，发布文书称诏。为隋炀帝追定谥号为闵帝，封齐王杨暕的儿子政道为郧公。但仍依靠突厥。隋朝义城公主早先嫁到突厥，到这时候派使者来迎接萧皇后，建德带领一千多名骑兵送她入突厥，又递送化及的首级献给公主。这以后与突厥联合，兵势更盛。

九月，南侵相州，唐河北大使淮安王李神通不能抵御，逃到黎阳。相州沦陷，杀死刺史吕珉。又进攻卫州，打下黎阳，唐左武卫大将军李世勣、皇妹同安长公主及神通都被俘获。滑州刺史王轨被他的奴仆杀死，这个奴仆携带王轨的头投奔建德，建德说：“奴仆杀死主人是大逆不道，我怎么可以接纳这样的人呢？”命令立刻杀掉这个奴仆，而把王轨的头送回滑州。滑州的官吏百姓感激他，当天就投降。齐、济二州及兖州的盗贼首领徐圆朗都闻风降附。建德释放李世勣，派他领兵镇守黎州。

三年正月，李世勣丢下他的父亲逃回唐朝，负责执法的官吏要求杀世勣的父亲，建德说：“世勣原是唐朝的臣子，被我俘获，不忘自己的主人，逃回本朝，这是忠臣，他的父亲有什么罪呢！”竟然不杀世勣的父亲。安排同安长公主和神通住在客馆里，以客礼相待。唐高祖派使者来同建德和好、联合，建德就送公主和使者一起回唐。曾攻破赵州，捉住刺史张昂、刑州刺史陈君宾、大使张道源等，由于他们侵突建德的辖境，建德准备杀掉他们。建德的国子祭酒凌敬进言说：“狗对不是自己的主人的人总要吠叫，现在邻居们坚持防守，力尽就擒，这些人都很忠诚、刚强。如果残酷地加以杀害，用什么来劝励大王的臣子呢？”建德非常生气地说：“我到城下，他们仍坚持错误不投降，使我的军队吃苦受累，这罪怎么可以赦免？”凌敬又说：“现在大王如果派大将军高士兴在易水抵抗罗艺，敌兵刚到，士兴就投降，大王的意思以为可不可以呢？”于是，建德醒悟，便下令释放他们。他的宽厚和听谏，多类似这样。

又派士兴前去围攻幽州，没有能攻下，退兵到笼火城，被罗艺袭击，士兴的军队奔逃溃散。在这之前，建德的大将王伏宝勇猛多谋，功劳的同辈之上，许多将领嫉妒他。有人告他造反，建德要杀他，伏宝说：“我没有罪，大王为什么听信谗言，自己砍去左右手呢？”建德既杀了伏宝，以后作战多失利。

九月，建德亲自领兵包围幽州，罗艺出兵与建德作战，大破建德的军队，斩首级一千二百。罗艺的军队屡战屡胜，骄傲轻敌，进袭建德的营地。建德在营中列阵，填掉部分营外的壕沟，领兵冲出，回击罗艺，打败了他。建德逼近幽州城，未能攻下它，于是回到洺州。建德的纳言宋正本好直言进谏，建德又听信谗言杀了他。这以后人们以此为戒，不再进言，从此政治教化更显衰落。

起初，曹州济阴人孟海公拥有精兵三万，占据周桥城，以它为据点劫掠黄河以南之地。这一年十一月，建德亲自率兵渡过黄河攻打海公。当时秦王在洛阳攻打王世充，建德的中书舍人刘斌劝建德说：“现在唐占有关内，郑占有河南，夏居于河北，这是三方鼎足相持的形势。听说唐军出动全部人马攻打郑国，前后两年，郑国的势力日减而唐军仍不解除对它的围困。唐强郑弱，那趋势必定会击破郑国，郑被击破，那么夏就会有唇亡齿寒的忧患。为大王考虑，不如援救郑国，郑在内部抵抗，夏从外面进攻，击破唐军是必然的。如果逼唐退兵，保全郑国，这就可以长久地保持天下三分的形势了。如果唐军被击破后而郑可谋取，那就接着灭掉它，再统领两国的军队，利用唐军的失败，长驱西入，京师就可以得到，这是使天下太平的基础。”建德非常高兴地说：“这是好计策啊！”刚巧遇上世充派使者来向建德求救兵，便派他的职方侍郎魏处绘入唐，要求解除对世充的围困。

四年二月，建德攻克周桥，俘获海公，留下他的将领范愿守曹州，全部征集海公及徐圆朗的军队来救世充。军队到滑州，世充的行台仆射韩洪打开城门接纳他们进城，于是进逼元州、梁州、管州，全攻下它们，屯兵于荥阳。三月，秦王入虎牢关，进逼建德的营垒，多所杀伤，并抓获建德的将领殷秋、石瓒。当时世充的弟弟世辨任徐州行台，派他的将领郭士衡领兵数千人跟随建德，两方的军队合起来共有十余万，号称三十万，驻扎在成皋，又在板渚筑宫室，借以表示一定要同唐决战。又派使者约世充相互呼应、配合。经过两个月，因被虎牢关阻迫，不能前进。秦王派将军王君廓率领轻骑兵千余名走近路袭击建德的运粮队伍，捉住他的大将张青特，其他俘获也很不少。

建德屡次失利，人们的情绪惊惧不安，将帅以下新破孟海公，都各自掠夺到一些东西，想回洺州。凌敬向建德进言说：“我们应当全军渡过黄河，攻取怀州河阳县，派重要将领镇守。然后再率领部队，击鼓立旗，越过太行，进入上党，先树立声威，挫折敌方士气，然后进军，无须作战，传递檄文即可使所到之地平定。进而逐渐趋向壶口，惊动蒲津，取得河东之地，这是上策。依此而行必定有三大好处：一是进入无人之境，军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二是可以扩展领土，得到士兵；三是对郑的围困能自动解除。”建德准备听从凌敬的建议，而世充的使者长孙安世暗中送黄金宝玉引诱建德的将领，让他们扰乱建德的谋划。将领们都进谏说：“凌敬不过是个书生，怎么可以同他讨论作战的事呢？”建德听从他们的意见，下朝后谢绝凌敬说：“现在大家的意志坚决，这是上天助我。因此决战，必将大胜。已依从众人的议论，不能听你的话了。”凌敬坚决争辩，建德发怒，命令手下人将他扶出。建德的妻子曹氏又对建德说：“祭酒的话可以听从，大王为什么不采纳呢？请由滏口的道路进兵，趁唐国在那儿空虚无备，军营相连逐渐推进，以夺取山北之地，又利用突厥的军队向西抄掠关中，唐朝必定回师自救，这样对郑的围困也就解除了。现在驻军于虎牢关下，时间很长，只是自己苦自己，恐怕不会有什么功效。”建德说：“这不是女人所能知道的事。而且郑国性命不保，朝朝暮暮等待我们来，我们既已答应援救，怎么可以见难而退，向天下人表明我们不讲信用呢？”于是全军出动进逼虎牢，官军按兵不动，挫折了建德的锐气。

等到建德在汜水列阵，于是秦王派骑兵挑战，建德进兵攻打唐军，窦抗领兵抵挡他。建德略往后退，秦王率骑兵深入敌阵，反复交战四五次，然后大破建德的军队。建德中枪，逃窜到牛口渚，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活捉了他。在这之前，军中有童谣说：“豆入牛口，势力不能长久。”建德走到牛口渚，很厌恶这个名称，果然败于这个地方。

建德所率领的部队，一时间奔逃溃散，他的妻子曹氏和左仆射齐善行带领数百名骑兵逃回洺州。建德的余党想立建德的养子做君主，善行说：“夏王平定河北，兵马精强，顷刻间被擒就像这样，难道不是天命已有所归属了吗？不如倾心于唐，请求保全生命，不要使百姓再受苦受难。”于是把仓库里的财物全分给士兵，让他们各自散去。善行就同建德的右仆射裴矩、行台曹旦及建德的妻子，率领伪夏国官员献上山东的土地及夏皇帝的传国玺等八个印章投降唐朝。七月，秦王带着被俘的建德到京师，在长安的市场上将他处斩，当时他四十九岁。建德从起兵到灭亡，共六年。河北全部平定。这一年，刘黑闼又窃据山东反叛朝廷。

旧唐书卷六十七

列传第十七

李勣

李勣，曹州离狐人也。隋末，徙居滑州之卫南。本姓徐氏，名世勣，永徽中，以犯太宗讳，单名勣焉。家多僮仆，积粟数千钟，与其父盖皆好惠施，拯济贫乏，不问亲疏。

大业末，韦城人翟让聚众为盗，勣往从之，时年十七，谓让曰：“今此土地是公及勣乡壤，人多相识，不宜自相侵掠。且宋、郑两郡，地管御河，商旅往还，船乘不绝，就彼邀截，足以自相资助。”让然之，于是劫公私船取物，兵众大振。隋遣齐郡通守张须陀率师二万讨之，勣与频战，竟斩须陀于阵。

初，李密亡命在雍丘，浚仪人王伯当匿于野，伯当共勣说翟让奉密为主。隋令王世充讨密，勣以奇计败世充于洛水之上，密拜勣为东海郡公。时河南、山东大水，死者将半，隋帝令饥人就食黎阳，开仓赈给。时政教已紊，仓司不时赈给，死者日数万人。勣言于密曰：“天下大乱，本是为饥，今若得黎阳一仓，大事济矣。”密乃遣勣领麾下五千人自原武济河掩袭，即日克之，开仓恣食，一旬之间，胜兵二十万余。经岁余，宇文化及于江都弑逆，拥兵北上，直指东郡。时越王侗即位于东京，赦密之罪，拜为太尉，封魏国公，授勣右武候大将军，命讨化及。密遣勣守仓城，勣于城外掘深沟以固守；化及设攻具，四面攻仓，阻壍不得至城下，勣于壍中为地道出兵击之，大败而去。

武德二年，密为王世充所破，拥众归朝。其旧境东至于海，南至于江，西至汝州，北至魏郡，勣并据之，未有所属，谓长史郭孝恪曰：“魏公既归大唐，今此人众土地，魏公所有也。吾若上表献之，即是利主之败，自为己功，以邀富贵，吾所耻也。今宜具录州县名数及军人户口，总启魏公，听公自献，此则魏公之功也。”乃遣使启密。使人初至，高祖闻其无表，惟有启与密，甚怪之。使者以勣意闻奏，高祖大喜曰：“徐世勣感德推功，实纯臣也。”诏授黎阳总管、上柱国、莱国公。寻加右武候大将军，改封曹国公，赐姓李氏，赐良田五十顷，甲第一区。封其父盖为济阴王，盖固辞王爵，乃封舒国公，授散骑常侍、陵州刺史。令勣总统河南、山东之兵以拒王世充。及李密反叛伏诛，高祖以勣旧经事密，遣使报其反状。勣表请收葬，诏许之。勣服衰绖，与旧僚吏将士葬密于黎山之南，坟高七仞，释服而散，朝野义之。

寻而窦建德擒化及于魏县，复进军攻勣，力屈降之。建德收其父，从军为质，令勣复守黎阳。三年，自拔归京师。四年，从太宗伐王世充于东都，累战大捷。又东略地至武牢，伪郑州司兵沈悦请翻武牢。勣夜潜兵应接，克之，擒其伪刺史荆王行本。又从太宗平窦建德，降王世充，振旅而还。论功行赏，太宗为上将，勣为下将，与太宗俱服金甲，乘戎辂，告捷于太庙。其父自洺州与裴矩入朝，高祖见之大喜，复其官爵。勣又从太宗破刘黑闼、徐圆朗，累迁左监门大将军。圆朗重据兖州反，授勣河南大总管以讨之，寻获圆朗，斩首以献，兖州平。

七年，诏与赵郡王孝恭讨辅公祏，孝恭领舟师巡江而下，勣领步卒一万渡淮，拔其寿阳，至硖石。公祏之将陈正通率兵十万屯于梁山，又遣其大将冯惠亮帅水军十万，锁连大舰以断江路，仍于江西结垒，分守水陆，以御王师。勣攻其垒，寻克之。惠亮单艓而遁。勣乘胜逼，正通大溃，以十余骑奔于丹阳。公祏弃城夜遁，勣纵骑追斩之于武康，江南悉定。

八年，突厥寇并州，命勣为行军总管，击之于太谷，走之。太宗即位，拜并州都督，赐实封九百户。贞观三年，为通汉道行军总管，至云中，与突厥颉利可汗兵会，大战于白道。突厥败，屯营于碛口，遣使请和。诏鸿胪卿唐俭往赦之。勣时与定襄道大总管李靖军会，相与议曰：“颉利虽败，人众尚多，若走渡碛，保于九姓，道遥阻深，追则难及。今诏使唐俭至彼，其必弛备，我等随后袭之，此不战而平贼矣。”靖扼腕喜曰：“公之此言，乃韩信灭田横之策也。”于是定计。靖将兵逼夜而发，勣勒兵继进。靖军既至，贼营大溃，颉利与万余人欲走渡碛。勣屯军于碛口，颉利至，不得渡碛，其大酉长率其部落并降于勣，虏五万余口而还。

时高宗为晋王，遥领并州大都督，授勣光禄大夫，行并州大都督府长史。父忧解，寻起复旧职。十一年，改封英国公，代袭蕲州刺史，时并不就国，复以本官遥领太子左卫率。勣在并州凡十六年，令行禁止，号为称职。太宗谓侍臣曰：“隋炀帝不能精选贤良，安抚边境，惟解筑长城以备突厥，情识之惑，一至于此。朕今委任李世勣于并州，遂使突厥畏威遁走，塞垣安静，岂不胜远筑长城耶？”

十五年，征拜兵部尚书，未赴京，会薛延陀遣其子大度设帅骑八万南侵李思摩部落。命勣为朔州行军总管，率轻骑三千追及延陀于青山，击大破之，斩其名王一人，俘获首领，虏五万余计，以功封一子为县公。勣时遇暴疾，验方云须灰可以疗之，太宗乃自翦须，为其和药。勣顿首见血，泣以恳谢，帝曰：“吾为祖稷计耳，不烦深谢。”

十七年，高宗为皇太子，转勣太子詹事兼左卫率，加位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宗谓曰：“我儿新登储贰，卿旧长史，今以宫事相委，故有此授。虽屈阶资，可勿怪也。”太宗又尝闻宴，顾勣还曰：“朕将属以幼孤，思之无越卿者，公往不遗于李密，今岂负于朕哉！”勣雪涕致辞，因噬指流血。俄而沉醉，乃解御服复之，其见委信如此。

十八年，太宗将亲征高丽，授勣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攻破盖牟、辽东、白崖等数城，又从太宗摧殄驻跸阵，以功封一子为郡公。二十年，延陀部落扰乱，诏勣将二百骑便发突厥兵讨击。至乌德鞬山，大战，破之。其大首领梯真达宫率众来降，其可汗咄摩支南窜于荒谷遣通事舍人萧嗣业招慰部领，送于京师，碛北悉定。

二十二年，转太常卿，仍同中书门下三品；旬日，复除太子詹事。二十三年，太宗寝疾，谓高宗曰：“汝于李勣无恩，我今将责出之。我死后，汝当授以仆射，即荷汝恩，必致其死力。”乃出为叠州都督。高宗即位，其月，召拜洛州刺史，寻加开府仪同三司，令同中书门下，参掌机密。是岁，册拜尚书左仆射。永徽元年，抗表求解仆射，仍令以开府仪同三司依旧知政事。四年，册拜司空。初，贞观中，太宗以勋庸特著，尝图其形于凌烟阁，至是，帝又命写形焉，仍亲为之序。显庆三年，从幸东都，在路遇疾，帝亲临问。麟德初，东封泰山，诏勣为封禅大使，乃从驾。次滑州，其姊早寡，居勣旧闾，皇后亲自临问，赐以衣服，仍封为东平郡君。勣又坠马伤足，上亲降问，以所乘赐之。

乾封元年，高丽莫离支男生为其弟男建所逐，保于国内城，遣子献诚诣阙乞师。总章元年，命勣为辽东道行军总管，率兵二万略地至鸭绿水。贼遣其弟来拒战，勣纵兵击败之，追奔二百里，至于平壤城。男建闭门不敢出。贼中诸城骇惧，多拔人众遁走，降款者相继。勣又引兵围平壤，辽东道副大总管刘仁轨、郝处俊、将军薛仁贵并会于平壤，掎角围之。经月余，克其城，虏其王高藏及男建、男产，裂其诸城，并为州县，振旅而旅。令勣便道以高藏及男建献于昭陵，礼毕，备军容入京城，献太庙。

二年，加太子太师，增食实封通前一千一百户。其年寝疾，诏以勣弟晋州刺史弼为司卫正卿，使得视疾。寻薨，年七十六。帝为之举哀，辍朝七日，赠太尉、扬州大都督，谥曰贞武，给东园秘器，陪葬昭陵，令司平太常伯杨昉摄同文正卿监护。及葬日，帝幸未央古城，登楼临送，望柳车恸哭，并为设祭。皇太子亦从驾临送，哀恸悲感左右。诏百官送至故城西北，所筑坟一准卫、霍故事，象阴山、铁山及乌德鞬山，以旌破突厥、薛延陀之功。光宅元年，诏勣配享高宗庙庭。

勣前后战胜所得金帛，皆散之于将士。初得黎阳仓，就食者数十万人。魏徵、高季辅、杜正伦、郭孝恪皆客游其所，一见于众人中，即加礼敬，引之卧内，谈谑忘倦，及平武牢，获伪郑州长史戴胄，知其行能，寻释放，竟推荐，咸至显达，当时称其有知人之鉴。又，初平王世充，获其故人单雄信，依例处死，勣表称其武艺绝伦，若收之于合死之中，必大感恩，堪为国家尽命，请以官爵赎之。高祖不许。临将就戮，勣对之号恸，割股肉以啖之，曰：“生死永诀，此肉同归于土矣。”仍收养其子。每行军用师，颇任筹算，监敌应变，动合事机。与人图计，识其臧否，闻其片善，扼腕而从，事捷之日，多推功于下，以是人皆为用，所向多克捷。洎勣之死，闻者莫不凄怆。

与弟弼特存友爱，闺门之内，肃若严君。自遇疾，高宗及皇太子送药，即取服之；家中召医巫，皆不许入门。子弟固以药进，勣谓曰：“我山东一田夫耳，攀附明主，滥居富贵，位极三台，年将八十，岂非命乎？修短必是有期，宁容浪就医人求活！”竟拒而不进。忽谓弼曰：“我似得小差，可置酒以申宴乐。”于是堂上奏女妓，檐下列子孙。宴罢，谓弼曰：“我自量必死，欲与汝一别耳。恐汝悲哭，诳言似差可，未须啼泣，听我约束。我见房玄龄、杜如晦、高季辅辛苦作得门户，亦望垂裕后昆，并遭痴儿破家荡尽。我有如许豚犬，将以付汝，汝可防察，有操行不伦、交游非类，急即打杀，然后奏知。又见人多埋金玉，亦不须尔。惟以布装露车，载我棺柩，棺中敛以常服，惟加朝服一副，死倘有知，望著此奉见先帝。明器惟作马五六匹，下帐用幔皂为顶，白纱为裙，其中著十个木人，示依古礼刍灵之义，此外一物不用。姬媪已下，有儿女而愿住自养者听之，余并放出。事毕，汝即移入我堂，抚恤小弱。违我言者，同于戮尸。”此后略不复语，弼等遵行遗言。

勣少弟感，幼有志操。李密之败也，陷于王世充，世充逼令以书召勣，感曰：“家兄立身，不亏名节，今已事主，君臣分定，决不以感造次改图。”卒不肯，世充怒，遂害焉，时年十五。

勣长子震，显庆初官至梓州刺史，先勣卒。

译文：

李勣，曹州离狐人。隋朝末年，移居滑州卫南县。本姓徐，名世勣，永徽年间，因触犯太宗的名讳，改用单名勣。家多奴仆，积粮数十万斗，同他的父亲徐盖都好施恩惠，救济贫苦的人，不问关系亲疏。

大业末年，韦城人翟让聚众强盗，李勣去跟随他，当时才十七岁，对翟让说：“眼前这片土地是您和我的家乡，人多相识，不应当自相侵夺。宋、郑两郡，辖区中有御河，商旅往来，船车不绝，到那儿拦截财物，足可以自己供给自己。”翟让认为他的话对。于是拦劫公私船只夺取财物，兵马非常兴旺。隋朝派齐郡通守张须陀率兵二万讨伐，李勣与他多次交战，竟然在阵上杀死须陀。

起初，李密逃亡到雍丘，浚仪人王伯当藏匿于民间，伯当同李勣一起劝尽翟让拥戴李密为首领。隋朝命令王世充讨伐李密，李勣设奇计在洛水上击败王世充，于是李密拜李勣为东海郡公。当时河南、山东发生大水灾，死的人将近一半，隋朝皇帝命令饥民到黎阳仓去，官府将开仓救济，就地供应食粮。当时隋朝的政治教化已经紊乱，主管仓库的官吏不按时开仓赈济，饿死的人每天有数万。李勣对李密说：“天下大乱，本是因为饥饿，现在如果得到黎阳一仓，大事便成功了。”于是，李密派李勣率领他所指挥的五千名士兵渡过黄河突袭黎阳仓，当天就攻下了它，开仓听任饥民取粮，十天之间，募到优秀的士兵二十万多。一年多后，宇文化及在江都弑君，聚集军队北上，直指东郡。当时越王杨侗在东京即帝位，赦免李密的罪过，拜为太尉，封魏国公，授给李勣右武候大将军的官职，命令他们讨伐化及。李密派李勣守仓城，李勣在城外挖深沟固守；化及置办攻城器具，四面攻仓，由于被壕沟所阻不能到达城下，李勣在壕沟中挖地道从那里出兵偷袭敌军，化及大败而去。

武德二年，李密被王世充击败，收聚余众归附唐朝。李密原先的辖区，东到海，南到长江，西到汝州，北到魏郡，都由李勣控制，还无所归属，他对长史郭孝恪说：“魏公已经归附大唐，现在这些人民土地，本属魏公所有，我如果上表把它们献给大唐，就是借主人的失败得利，自己制造功劳，以邀求富贵，这是我以为羞耻的。现在应当一一记录州县的名称数量及军民的户口，一并报告魏公，让他自己献给朝廷，这样就是魏公自己的功劳了。”于是派使者报告李密。使者初到京师，高祖听说李勣没有奏表，只有书信给李密，非常奇怪。使者把李勣的想法告诉天子，高祖十分高兴地说：“徐世勣感怀主人的恩德、推辞功劳，确实是一个纯笃忠厚的臣子。”下诏封他为黎阳总管、上柱国、莱国公。接着加授右武候大将军，改封曹国公，赐姓李氏，赐给良田五十顷，上等宅第一所。封他的父亲李盖为济阴王，李盖坚决辞地去王爵，于是改封舒国公，授散骑常侍、陵州刺史。命令李勣统领河南、山东的军队抵抗王世充。等到李密反叛朝廷被杀，高祖认为李勣从前曾经侍奉李密，派使者向他通报李密造反的情况。李勣上表要求收葬李密，天子下诏同意。他披麻戴孝，同李密原先的僚属将士一起将李密葬在黎山的南边，坟高五丈，等除丧后才散去，朝廷民间都认为李勣讲义气。

接着窦建德在魏县捉住宇文化及，又进后攻打李勣，李勣力尽被俘投降了建德。建德带走他的父亲，放在军中充作人质，命令李勣继续镇守黎阳。武德三年，李勣自己脱身回到长安。四年，随从太宗在东都讨伐王世充，屡次作战都取得大胜利。又往东夺取土地到了虎牢关，伪郑州司兵沈悦请求献虎牢关反正，李勣夜晚埋伏军队接应，攻下了虎牢，抓获关中的伪郑州刺史荆王王行本。又跟随太宗平定窦建德，降伏王世充，整顿部队而后还朝。论功行赏，太宗为上将，李勣为下将，与太宗一起披金甲，乘兵车，到太庙报捷。李勣的父亲自洺州和裴矩一起入朝，高祖见到后十分高兴，恢复他的官爵。李勣又随从太宗破刘黑闼、徐圆郎，连续升迁为左监门大将军。圆朗又占据兖州造反，朝廷任命李勣为河南大总管领兵讨伐，接着俘获圆朗，砍下他的首级献给朝廷，于是兖州平定。

七年，天子命令他与赵郡王孝恭一起讨伐辅公祏，孝恭率领水军沿长江而下，李勣率领步兵一万渡过淮水，攻下敌人占据的寿阳城，到了硖石。公祏的将领陈正通率兵十万屯驻梁山，公祏又派他的大将冯惠亮带领水军十万，用铁链把大战船连接起来，截断了长江的航道，还在长江西岸筑垒，分守水陆两路，以抗御官军。李勣攻击敌军在长江西岸的营垒，打下了它。惠亮独自乘坐一只轻便的小船逃跑。李勣乘胜进逼，正通的部队奔逃离散，正通带领十多名骑兵逃往丹阳。公祏连夜弃城逃跑，李勣纵马追击，在武康砍死了他，于是江南全部平定。

八年，突厥侵犯并州，任命李勣为行军总管，在太谷攻击敌人，赶跑了他们。太宗即位，拜并州都督，赐给封邑九百户。贞观三年，任通汉道行军总管，到云中，与突厥颉利可汗的军队相遇，大战于白道。突厥打败，在沙漠通道的入口处扎营，派使者要求讲和。天子命令鸿胪卿唐俭前去赦免突厥的罪过。李勣当时与定襄道大总管李靖的军队会合，他同李靖商议说：“颉利虽然打败，人马尚多，如果他们越过沙漠，归依九姓铁勒，那么道路遥远艰险，我们就很难追上他们了。现在天子下令派使臣唐俭到突厥那里，突厥必定放松戒备，我们这些人随后袭击，这就可以不战而平定贼寇了。”李靖握住自己的手腕高兴地说：“您的这些话，就是韩信消灭田横的策略。”于是，两人定下计策。李靖领兵连夜出发，李勣统率部队随后前进。李靖的军队开到后，贼冠便奔逃离散，颉利与一万多人相越过沙漠。李勣屯兵于沙漠通道，颉利兵到，无法越过沙漠，他的大酋长都率领自己的部落投降李勣，俘获五万多人而回。

当时高宗晋王，遥领并州大都督，拜李勣光禄大夫，行并州大都督府长史。因父丧离职，接着服丧未满，又起用担任原来的职务。十一年，改封英国公，世袭蕲州刺史，当时世袭刺史都不到州郡就任。又以并州长史遥领太子左卫率。李勣在并州共十六年，令行禁止，可谓称职。太宗对随侍左右的人说：“隋炀帝不能精选贤良之才，安抚边境，只知道靠筑长城来防备突厥，认识的糊涂，竟然到了这样。朕现在委任李勣守并州，于是使突厥害怕他的声威而逃走，边塞安静，这岂不是远胜过筑长城吗？”

十五年，被征调入朝任兵部尚书，尚未启程赴京，正遇上薛延陀可汗派他的儿子大度设率领骑兵十万南侵李思摩部落。天子任命李勣为朔州行军总管，率领轻骑兵三千在青山追上薛延陀的骑兵，进攻并大破敌军，杀死薛延陀有名的王一人，俘获它的首领，以及敌兵五万多，因立功李勣的一个儿子被封为县公。李勣当时得急病，验方说可用胡须烧成的灰治疗，于是太宗自己剪掉胡子，为他和药。李勣叩头见血，哭泣流泪，诚恳地向天子表示感谢。皇帝说：“我这是为国家考虑，不必麻烦你深谢。”

十七年，高宗当皇太子，改封李勣为太子詹事兼左卫率，加授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宗对他说：“我的儿子刚当上太子，卿原是他手下的长史，现在把东宫的事情托付给卿，所以有这项任命。虽然以卿的阶位、声望，这项任命使卿受屈，但不要相怪。”太宗又曾在闲暇时设宴，看着参加宴会的李勣说：“朕将把年幼的太子托付给大臣，想起来没有比卿更合适的人。你过去不遗弃李密，现在岂会有负于朕呢！”李勣拭泪立誓，于是咬破自己的手指，鲜血直流。一会儿大醉，太宗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盖上，李勣受太宗付托、信赖就像这样。

十八年，太宗准备亲自征讨高丽，任命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率军攻破盖牢、辽东、白崖等数城，又随从太宗摧毁了驻跸山的敌军营阵，因有功他的一个儿子被封为郡公。二十年，薛延陀部落发生内乱，天子命令李勣带领二百名骑兵并乘便征集突厥的军队前往讨伐。到乌德鞬山，与敌大战，击败他们。薛延陀大首领梯真达官率部投降，薛延陀可汗咄摩支往南逃入荒谷，派通事舍人萧嗣业去招抚他的部属，送往京师，于是漠北全部平定。

二十二年，转任太常卿，依旧同中书门下三品；过了十天，又拜太子詹事。二十三年，太宗卧病，对高宗说：“你对于李勣浚什么恩惠，我现在准备把他贬为外官。我死后，你应当授给他仆射的职务，这样，他就蒙受了你的恩惠，必定要为你尽死力。”于是让李勣出任叠州都督。高宗即位，当月，征召他入朝，拜洛州刺史，接着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又命他任同中书门下三品，参与执掌机要事务。这一年，又拜尚书左仆射。永徽元年，上表请求免除自己的仆射职务，天子命他以开府仪同三司的身份依旧执掌政事。四年，拜司空。起初，贞观年间，太宗因为他功勋卓著，曾在凌烟阁上为他画像，到这时候，皇帝又命令把他的像画在凌烟阁上，还亲自为画像作序。显庆三年，随从天子到东都，在路上得病，皇帝亲自慰问。麟德初年，东封泰山，天子命令李勣为封禅大使，于是随从车驾东行，途中在滑州停留，李勣的姊姊很早守寡，住在李勣的旧屋里，皇后亲临她的住所慰问，还封她为东平郡君。李勣又坠马伤脚，皇上亲自下问，把自己乘坐的马赐给他。

乾封元年，高丽莫离支男生被他的弟弟男建驱逐，依附于国内城，派儿子献诚入朝求派援兵。总章元年，任命李勣为辽东道行军总客，率兵两万夺取土地一直到了鸭绿水。男建派他的弟弟前来抵抗，李勣发兵击败他，追击逃敌走了二百里，抵达平壤城。男建关闭城门不敢出战，敌寇的各座城座堡都惊恐不安，不少人自城中脱身逃走，来投降的人连续不断。他又领兵包围平壤，辽东道副大总管刘仁轨、郝处俊、将军薛仁贵也都到平壤城下会合，分道围攻平壤。经一个多月，攻克了这座城，俘获高丽王高藏及男建、男产，分割高丽各城，全立为唐的州县，整顿部队而后还朝。天子命令李勣顺路把高藏及男建献到昭陵，在那里献俘的礼仪完成后，整顿军容使其完备而后进入京城，到太庙献俘。

二年，加拜太子太师，增赐封邑，包括从前已有的共一千一百户。这一年李勣卧病，天子任命他的弟弟晋州刺史李弼为司卫正卿，使他得以在长安照看哥哥的病。接着去世，享年七十六。皇帝为他哀悼哭祭，停止办公七天，赠给太尉、扬州大都督，定谥号为贞武，供给棺木，让他葬在昭陵附近，命令司平太常伯杨窻协助同文正卿督办丧事。到下葬的日子，皇帝到未央古城，登楼给他送葬，望着灵车痛哭，并为他安排祭奠。皇太子也随从皇帝给李勣送葬，他悲痛到极点，使在旁侍候的人为之感动。命令百官送到旧城西北，所起的坟都依照卫青、霍去病的旧事，仿象阴山、铁山及乌德鞬山，以表彰他击破突厥、薛延陀的功劳。光宅元年，天子下诏让李勣在高宗庙陪从受祭。

李勣前后打胜仗所得的黄金、丝织品，都分给将士。刚得到黎阳仓的时候，到那里要粮吃的有数十万人。魏徵、高季辅、杜正伦、郭孝恪都来黎阳作客，李勣在群众中一发现他们，就以礼相待，表示敬意，常领他们到房内，谈笑忘倦，等到平定虎牢关，抓获伪郑州长史戴胄，知道他的品行、才能，很快就予以释放，这些人全得到了的推荐，都做到了高官，当时的人称赞他有知人之明。又，刚平定王世充的时候，抓到了李勣的老朋友单雄信，依例被处死刑，李勣上表说雄信武艺绝伦，如果让他从应处死刑的人中摆脱出来，一定感恩戴德，为国家效死力，请求用自己的官爵赎雄信的罪。高祖不允许。临受刑的时候，李勣对着雄信痛哭，割下自己的大腿肉让他吃，说：“生死永别，我这肉和你一起入土。”于是收养雄信的儿子。李勣每次指挥作战，很会筹划，临敌应变，往往不失时机。与别人一起商量计策，善于辨别它的好坏，听到别人有一点好意见，就自己握住自己的手腕，兴奋地接受，战斗取得胜利的时候，多把功劳让给部下，因此人们都愿为他效力，军队所到之处，多能获胜。李勣逝世的时候，听到消息的人无不悲伤。

李勣同弟弟李弼非常友爱，在家门之内，他严肃犹如父亲。自从得病以后，高宗及皇太子送药，他就拿来服用；家里人请医生、巫师，他都不许入门。后辈坚决给他送药吃，李勣对他们说：“我不过是山东的一个农夫，依附英明的君主，得到了不当得到的富贵，地位达到了三公的顶点，年龄将近八十，这难道不是命运的安排吗？寿命的长短必有固定的期限，岂能随意到医生那里求活命？”竟拒不服药。有一天，忽然对李弼说：“我的病好像好一些了，可设宴娱乐一下。”于是堂上女乐工奏乐，檐下罗列子孙。宴会结束，对李弼说：“我自己估计必死无疑，想借此同你诀别罢了。怕你悲伤哭泣，骗你说病好像好一些了，现在不要啼哭，听我立下规矩。我看房玄龄、杜如晦、高季辅都辛辛苦苦建成家业，也希望把他们传留给后代子孙，结果全被愚蠢的儿子败尽。我有这些犬子，要托付给你，你应该加以防备和督察，有操行不端、交结邪人的，立即打死，然后报我知道。又见人死后多埋黄金、宝玉，也不须如此。只用没有帷盖的上面覆盖着白布的车，载我的棺木，棺中殓尸用平时穿的衣服，只再加上朝服一套，死后如果有知觉，希望穿上它去拜见先帝。随葬的器物只须制作五六匹马，地宫里施用的帷帐，顶用黑布，四周用白纱，帐中放十个木偶，表示遵循古礼的用草人草马殉葬之义，此外一物不用。姬妾以下，有子女愿意留下自己的养育的听便，其余的全部放她们离开。丧事办完后，你就搬到我家里居住，抚养、帮助幼子弱女。如果违背我的话，就如同戮我的尸一般。”这以后就什么话也不再说了，李弼等遵行他的遗言。

李勣最小的弟弟李感，自幼就有志向、操守。李密失败的时候，被王世充抓获，世充逼迫他写信招呼李勣投奔世充。李感说：“家兄立身行事，决不让自己的名誉、气节受到损害。他现在已侍奉唐天子，君臣的名分已定，决不会由于我的缘故而轻易改变计划。”终不肯写信，世充很生气，于是将他杀害，死时才十五岁。

李勣的长子李震，显庆初年做到了梓州刺史的官，先于李去世。

旧唐书卷六十八

列传第十八

秦叔宝

秦叔宝名琼，齐州历城人。大业中，为隋将来护儿帐内。叔宝丧母，护儿遣使吊之，军吏怪曰：“士卒死亡及遭丧者多矣，将军未尝降问，独吊叔宝何也？”答曰：“此人勇悍，加有志节，必当自取富贵，岂得以卑贱处之。”

隋末群盗起，从通守张须陀击贼帅卢明月于下邳。贼众十余万，须陀所统才万人，力势不敌，去贼六七里立栅，相持十余日，粮尽将退，谓诸将士曰：“贼见兵却，必轻来追我。其众既出，营内即虚，若以千人袭营，可有大利。此诚危险，谁能去者？”人皆莫对，唯叔宝与罗士信请行。于是须陀委栅遁，使二人分领千兵伏于芦苇间。既而明月果悉兵追之，叔宝与士信驰至其栅，栅门闭不得入，二人超升其楼，拔贼旗帜，各杀数人，营中大乱。叔宝、士信又斩关以纳外兵，因纵火焚其三十余栅，烟焰涨天。明月奔还，须陀又回军奋击，大破贼众。明月以数百骑遁去，余皆虏之。由是勇气闻于远近。

又击孙宣雅于海曲，先登破之。以前后累勋授建节尉。从须陀进击李密于荥阳，军败，须陀死之，叔宝以余众附裴仁基。会仁基以武牢降于李密，密得叔宝大喜，以为帐内骠骑，待之甚厚。密与化及大战于黎阳童山，为流矢所中，堕马闷绝。左右奔散，追兵且至，唯叔宝独捍卫之，密遂获免。叔宝又收兵与之力战，化及乃退。后密败，又为王世充所得，署龙骧大将军。叔宝薄世充之多诈，因其出抗官军，至于九曲，与程咬金、吴黑闼、牛进达等数十骑西驰百许步，下马拜世充曰：“虽蒙殊礼，不能仰事，请从此辞。”世充不敢逼，于是来降。

高祖令事秦府，太宗素闻其勇，厚加礼遇。从镇长春宫，拜马军总管。又从征于美良川，破尉迟敬德，功最居多。高祖遣使赐以金瓶，劳之曰：“卿不顾妻子，远来投我，又立功效。朕肉可为卿用者，当割以赐卿，况子女玉帛乎？卿当勉之。”寻授秦王右三统军。又从破宋金刚于介休。录前后勋，赐黄金百斤、杂彩六十段，授上柱国。从讨王世充，每为前锋。太宗将拒窦建德于武牢，叔宝以精骑数十先陷其阵。世充平，进封翼国公，赐黄金百斤、帛七千段。从平刘黑闼，赏物千段。

叔宝每从太宗征伐，敌中有骁将锐卒，炫耀人马，出入来去者，太宗颇怒之，辄命叔宝往取。叔宝应命，跃马负枪而进，必刺之万众之中，人马辟易，太宗以是益重之，叔宝亦以此颇自矜尚。

六月四日，从诛建成、元吉。事宁，拜左武卫大将军，食实封七百户。其后每多疾病，因谓人曰：“吾少长戎马，所经二百余阵，屡中重疮。计吾前后出血亦数斛矣，安得不病乎？”十二年卒，赠徐州都督，陪葬昭陵。太宗特令所司就其茔内立石人马，以旌战阵之功焉。十三年，改封胡国公。十七年，与长孙无忌等图形于凌烟阁。

译文：

秦叔宝名琼，齐州历城人。大业中，在隋将来护儿军中做事。叔宝母亲去世，护儿派使者去吊唁，宫中官佐奇怪地问道：“士兵死亡和遭遇丧事的人很多，将军不曾下问，唯独到叔宝家中吊唁，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人勇猛强悍，加上有志向操守，必定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获取富贵，怎么能把他当成一个地位卑贱的人来对待呢？”

隋朝末年，群盗蜂起，叔宝跟随通守张须陀在下邳攻打盗贼首领卢明月。贼寇的徒众十多万，须陀的部队才一万人，远非势均力敌，须陀在离贼寇六七里远的地方立营，与贼寇相持十多日，粮食用完，准备退兵，对部下的将士们说：“贼寇见兵退走，一定会轻易地来追我们。敌人的部队既出击，营内自然空虚，如果用一千人的兵力偷袭敌营，就可获得大胜利。这确实危险，谁可以去呢？”别人都不说话，只有叔宝和罗士信要求执行这一任务。于是须陀充营而逃，派他们两人各带一千名士兵埋伏在芦苇中。接着明月果然带领全军追击，叔宝和士信迅速跑到敌人的营地，营门紧闭无法进入，两人偷偷越过营栅，爬上敌人的营楼，拔掉敌军的旗帜，各杀死敌兵数名，营中大乱。叔宝、士信又砍断门闩放进在营外的士兵，接着纵火焚烧敌人的三十多座营垒，烟焰弥漫天空。明月急忙奔回，须陀又回师奋力进击，大破敌兵。明月率领数百名骑兵逃跑，其余全被俘虏。从此他的勇气远近闻名。

又在沿海的偏僻地区攻打孙宣雅，捷足先登击破了敌军。由于前后多次立功被任命为建节尉。跟随须陀在荧阳进击李密，军队打败仗，须陀去世，叔宝率领残余部队依附裴仁基。恰巧仁基献虎牢关投降李密，李密得到叔宝后非常高兴，让他在军中任骠骑将军，待他很不薄。李密同宇文化及在黎阳童山大战，被流箭射中，坠马晕倒。跟随左右的士卒逃散，追兵就要到达，叔宝独自保卫他，于是李密免于遭难。叔宝又收拢士卒与敌奋战，以及终于退兵。后来李密失败，叔宝又被王世充得到，世充任命他为龙骧大将军。叔宝鄙薄王世充的狡诈，趁他带兵出来抵抗官军，到了九曲的时候，与程咬金、刘黑闼、牛进达等数十人骑马西走百余步，然后下马拜辞世充说道：“虽然蒙受您的特殊礼遇，但自思不能侍奉您，请就此告辞。”世充不敢逼他们留下，于是来投降官军。

高祖让叔宝在秦王府做事，太宗素闻叔宝勇猛，厚加礼遇。随从秦王坐镇长春宫，拜马军总管。又随从秦王出征美良川，击破尉迟敬德。这次战役功劳数他最多。高祖派使者赐给金瓶，慰问他说：“卿不顾妻儿，从远方来投奔我，又立下功劳。朕的肉如果能为卿所用，也当割下赐给卿，更何况女子、玉器、丝织品呢！卿应当努力。”接着任秦王右三统军。又随从秦王在介休击破宋金刚。综合前后立下的功劳，赐给黄金百斤、各种颜色的丝织品六千段，加授上柱国。随从讨伐王世充，常担任前锋。太宗率兵在虎牢关抵抗窦建德的时候，叔宝带领数十名精壮骑兵首先攻陷敌阵。世充被平定后，进封翼国公，赐给黄金百、丝织品七千段。随从平定刘黑闼，赏给织物一千段。

叔宝每次随从太宗出征，敌军中有骁勇的将领、精锐的士卒，在阵上出入来去，自我炫耀的，太宗看到后往往很生气，总是命令叔宝去收拾他们。叔宝应命，跃马扛枪进击，一定能在万众之中刺杀敌人，使他们的人马惊退，太宗因此更加看重他，叔宝也因此常自我夸耀。

武德九年六月四日，随从太宗诛杀建成、元吉。诸事安定之后，拜左武卫大将军，赐给封邑七百户。这以后常多疾病，于是对人说：“我自幼生长于戎马之中，经历的战斗有二百多次，屡受重创。合计我前后流的血也有数十斗之多，怎能不病呢？”贞观十二年去世，赠徐州都督，让他葬在昭陵附近。太宗特令有关主管部门在他的坟墓内立石人石马，以表彰他的战功。十三年，改封胡国公。十七年，和长孙无忌等功臣一样，他的像也被画在凌烟阁上。

旧唐书卷八十九

列传第三十九

狄仁杰

狄仁杰字怀英，并州太原人也。祖孝绪，贞观中尚书左丞。父知逊，夔州长史。仁杰儿童时，门人有被害者，县吏就诘之，众皆接对，唯仁杰坚坐读书。吏责之，仁杰曰：“黄卷之中，圣贤备在，犹不能接对，何暇偶俗吏，而见责耶！”后以明经举，授汴州判佐。时工部尚书阎立本为河南道黜陟使，仁杰为吏人诬告，立本见而谢曰：“仲尼云：‘观过知仁矣。’足下可谓海曲之明珠，东南之遗宝。”荐授并州都督府法曹。其亲在河阳别业，仁杰赴并州，登太行山，南望见白云孤飞，谓左右曰：“吾亲所居，在此云下。”瞻望伫立久之，云移乃行。仁杰孝友绝人，在并州，有同府法曹郑崇质，母老且病，当充使绝域。仁杰谓曰：“太夫人有危疾，而公远使，岂可贻亲万里之忧！”乃诣长史蔺仁基，请代崇质而行。时仁基与司马李孝廉不协，因谓曰：“吾等岂独无愧耶？”由是相待如初。

仁杰，仪凤中为大理丞，周岁断滞狱一万七千人，无冤诉者。时武卫大将军权善才坐误斫昭陵柏树，仁杰奏罪当免职。高宗令即诛之，仁杰又奏罪不当死。帝作色曰：“善才斫陵上树，是使我不孝，必须杀之。”左右瞩仁杰令出，仁杰曰：“臣闻逆龙鳞，忤人主，自古以为难，臣愚以为不然。居桀、纣时则难，尧、舜时则易。臣今幸逢尧、舜，不惧比干之诛。昔汉文时有盗高庙玉环，张释之廷诤，罪止弃市。魏文将徙其人，辛毗引裾而谏，亦见纳用。且明主可以理夺，忠臣不可以威惧。今陛下不纳臣言，瞑目之后，羞见释之、辛毗于地下。陛下作法，悬之象魏，徒流死罪，俱有等差。岂有犯非极刑，即令赐死？法既无常，则万姓何所措其手足！陛下必欲变法，请从今日为始。古人云：‘假使盗长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之？’今陛下以昭陵一株柏杀一将军，千载之后，谓陛下为何主？此臣所以不敢奉制杀善才，陷陛下于不道。”帝意稍解，善才因而免死。居数日，授仁杰侍御史。

时司农卿韦机兼领将作、少府二司，高宗以恭陵玄宫狭小，不容送终之具，遣机续成其功。机于埏之左右为便房四所，又造宿羽、高山、上阳等宫，莫不壮丽。仁杰奏其太过，机竟坐免官。左司郎中王本立恃宠用事，朝廷慴惧，仁杰奏之，请付法寺，高宗特原之。仁杰奏曰：“国家虽乏英才，岂少本立之类，陛下何惜罪人而亏王法？必欲曲赦本立，请弃臣于无人之境，为忠贞将来之诫。”本立竟得罪，繇是朝廷肃然。

寻加朝散大夫，累迁度支郎中。高宗将幸汾阳宫，以仁杰为知顿使。并州长史李冲玄以道出妒女祠，俗云盛服过者必致风雷之灾，乃发数万人别开御道。仁杰曰：“天子之行，千乘万骑，风伯清尘，雨师洒道，何妒女之害耶？”遽令罢之。高宗闻之，叹曰：“真大丈夫也！”

俄转宁州刺史，抚和戎夏，人得欢心，郡人勒碑颂德。御史郭翰巡察陇右，所至多所按劾，及入宁州境内，耆老歌刺史德美者盈路。翰既授馆，召州吏谓之曰：“入其境，其政可知也。愿成使君之美，无为久留。”州人方散。翰荐名于朝，征为冬官侍郎，充江南巡抚使。吴、楚之俗多淫祠，仁杰奏毁一千七百所，唯留夏禹、吴太伯、季札、伍员四祠。

转文昌右丞，出为豫州刺史。时越王贞称兵汝南事败，缘坐者六七百人，籍没者五千口，司刑使逼促行刑。仁杰哀其诖误，缓其狱，密表奏曰：“臣欲显奏，似为逆人申理；知而不言，恐乖陛下存恤之旨。表成复毁，意不能定。此辈咸非本心，伏望哀其诖误。”特敕原之，配流丰州。豫囚次于宁州，父老迎而劳之曰：“我狄使君活汝辈耶！”相携哭于碑下，斋三日而后行。豫囚至流所，复相与立碑颂狄君之德。

初，越王之乱，宰相张光辅率师讨平之。将士恃功，多所求取，仁杰不之应。光辅怒曰：“州将轻元帅耶？”仁杰曰：“乱河南者，一越王贞耳。今一贞死而万贞生。”光辅质其辞，仁杰曰：“明公董戎三十万，平一乱臣，不戢兵锋，纵其暴横，无罪之人，肝脑涂地，此非万贞何耶？且凶威胁从，势难自固，及天兵暂临，乘城归顺者万计，绳坠四面成蹊。公奈何纵邀功之人，杀归降之众？但恐冤声腾沸，上彻于天。如得尚方斩马剑加于君颈，虽死如归。”光辅不能诘，主甚衔之。还都，奏仁杰不逊，左授复州刺史。入为洛州司马。

天授二年九月丁酉，转地官侍郎、判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则天谓曰：“卿在汝南时，甚有善政，欲知谮卿者乎？”仁杰谢曰：“陛下以臣为过，臣当改之；陛下明臣无过，臣之幸也。臣不知谮者，并为善友，臣请不知。”则天深加叹异。

未几，为来俊臣诬构下狱。时一问即承者例得减死，来俊臣逼胁仁杰，令一问承反。仁杰叹曰：“大周革命，万物唯新，唐朝旧臣，甘从诛戮。反是实！”俊臣乃少宽之。判官王德寿谓仁杰曰：“尚书必得减死。德寿意欲求少阶级，凭尚书牵杨执柔，可乎？”仁杰曰：“若何牵之？”德寿曰：“尚书为春官时，执柔任其司员外，引之可也。”仁杰曰：“皇天后土，遣仁杰行此事！”以头触柱，流血被面，德寿惧而谢焉。既承反，所司但待日行刑，不复严备。仁杰求守者得笔砚，拆被头帛书冤，置绵衣中，谓德寿曰：“时方热，请付家人去其绵。”德寿不之察。仁杰子光远得书，持以告变。则天召见，览之而问俊臣，俊臣曰：“仁杰不免冠带，寝处甚安，何由伏罪？”则天使人视之，俊臣遽命仁杰巾带而见使者。乃令德寿代仁杰作谢死表，附使者进之。则天召仁杰，谓曰：“承反何也？”对曰：“向若不承反，已死于鞭笞矣。”“何为作谢死表？”曰：“臣无此表。”示之，乃知代署也。故得免死，贬彭泽令。武承嗣屡奏请诛之，则天曰：“朕好生恶杀，志在恤刑。涣汗已行，不可更返。”

万岁通天年，契丹寇陷冀州，河北震动，征仁杰为魏州刺史。前刺史独孤思庄惧贼至，尽驱百姓入城，缮修守具。仁杰既至，悉放归农亩，谓曰：“贼犹在远，何必如是。万一贼来，吾自当之，必不关百姓也。”贼闻之自退，百姓咸歌诵之，相与立碑以纪恩惠。俄转幽州都督。神功元年，入为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加银青光禄大夫，兼纳言。仁杰以百姓西戍疏勒等四镇，极为凋弊，乃上疏曰：

臣闻天生四夷，皆在先王封疆之外，故东拒沧海，西隔流沙，北横大漠，南阻五岭，此天所以限夷狄而隔中外也。自典籍所纪，声教所及，三代不能至者，国家尽兼之矣。此则今日之四境，已逾于夏、殷者也。诗人矜薄伐于太原，美化行于江、汉，则是前代之远裔，而国家之域中。至前汉时，匈奴无岁不陷边，杀掠吏人。后汉则西羌侵轶汉中，东寇三辅，入河东上党，几至洛阳。由此言之，则陛下今日之土宇，过于汉朝远矣。若其用武荒外，邀功绝域，竭府库之实，以争硗确不毛之地，得其人不足以增赋，获其土不可以耕织。苟求冠带远夷之称，不务固本安人之术，此秦皇、汉武之所行，非五帝、三皇之事业也。若使越荒外以为限，竭资财以骋欲，非但不爱人力，亦所以失天心也。昔始皇穷兵极武，以求广地，男子不得耕于野，女子不得蚕于室，长城之下，死者如乱麻，于是天下溃叛。汉武追高、文之宿愤，借四帝之储实，于是定朝鲜，讨西域，平南越，击匈奴，府库空虚，盗贼蜂起，百姓嫁妻卖子，流离于道路者万计。末年觉悟，息兵罢役，封丞相为富民侯，故能为天所祐也。昔人有言：“与覆车同轨者未尝安。”此言虽小，可以喻大。

近者国家频岁出师，所费滋广，西戍四镇，东戍安东，调发日加，百姓虚弊。开守西域，事等石田，费用不支，有损无益，转输靡绝，杼轴殆空。越碛逾海，分兵防守，行役既久，怨旷亦多。昔诗人云：“王事靡盬，不能艺稷黍。”岂不怀归，畏此罪罟。念彼恭人，涕零如雨。”此则前代怨思之辞也。上不是恤，则政不行而邪气作；邪气作，则虫螟生而水旱起。若此，虽祷祀百神，不能调阴阳矣。方今关东饥馑，蜀、汉逃亡，江、淮以南，征求不息。人不复业，则相率为盗，本根一摇，忧患不浅。其所以然者，皆为远戍方外，以竭中国，争蛮貊不毛之地，乖子养苍生之道也。

昔汉元纳贾捐之之谋而罢珠崖郡，高祖宣帝用魏相之策而弃车师之田，岂不欲慕尚虚名，盖惮劳人力也。近贞观年中，克平九姓，册李思摩为可汗，使统诸部者，盖以夷狄叛则伐之，降则抚之，得推亡固存之义，无远戍劳人之役。此则近日之令典，经边之故事。窃见阿史那斛瑟罗，阴山贵种，代雄沙漠，若委之四镇，使统诸蕃，封为可汗，遣御寇患，则国家有继绝之美，荒外无转输之役。如臣所见，请捐四镇以肥中国，罢安东以实辽西，省军费于远方，并甲兵于塞上，则恒、代之镇重，而边州之备实矣。况绥抚夷狄，盖防其越逸，无侵侮之患则可矣，何必穷其窟穴，与蝼蚁计校长短哉！

且王者外宁必有内忧，盖为不勤修政故也。伏惟陛下弃之度外，无以绝域未平为念。但当敕边兵谨守备，蓄锐以待敌，待其自至，然后击之，此李牧所以制匈奴也。当今所要者，莫若令边城警守备，远斥候，聚军实，蓄威武。以逸待劳，则战士力倍；以主御客，则我得其便；坚壁清野，则寇无所得。自然贼深入必有颠踬之虑，浅入必无虏获之益。如此数年，可使二虏不击而服矣。

仁杰又请废安东，复高氏为君长，停江南之转输，慰河北之劳弊，数年之后，可以安人富国。事虽不行，识者是之。寻检校纳言，兼右肃政台御史大夫。

圣历初，突厥侵掠赵、定等州，命仁杰为河北道元帅，以便宜从事。突厥尽杀所掠男女万余人，从五回道而去。仁杰总兵十万追之不及。便制仁杰河北道安抚大使。时河朔人庶，多为突厥逼胁，贼退后惧诛，又多逃匿。仁杰上疏曰：

臣闻朝廷议者，以为契丹作梗，始明人之逆顺，或因迫胁，或有愿从，或受伪官，或为招慰，或兼外贼，或是土人，迹虽不同，心则无别。诚以山东雄猛，由来重气，一顾之势，至死不回。近缘军机，调发伤重，家道悉破，或至逃亡，剔屋卖田，人不为售，内顾生计，四壁皆空。重以官典侵渔，因事而起，取其髓脑，会无心愧。修筑池城，缮造兵甲，州县役使，十倍军机。官司不矜，期之必取，枷杖之下，痛切肌肤。事迫情危，不循礼义，愁苦之地，不乐其生。有利则归，且图赊死，此乃君子之愧辱，小人之常行。人犹水也，壅之则为泉，疏之则为川，通塞随流，岂有常性。昔董卓之乱，神器播迁，及卓被诛，部曲无赦，事穷变起，毒害生人，京室丘墟，化为禾黍。此由恩不普洽，失在机先。臣一读此书，未尝不废卷叹息。今以负罪之伍，必不在家，露宿草行，潜窜山泽。赦之则出，不赦则狂，山东群盗，缘兹聚结。臣以边尘暂起，不足为忧，中土不安，以此为事。臣闻持大国者不可以小道，理事广者不可以细分。人主恢弘，不拘常法，罪之则众情恐惧，恕之则反侧自安。伏愿曲赦河北诸州，一无所问。自然人神道畅，率土欢心，诸军凯旋，得无侵扰。

制从之。军还，授内史。

圣历三年，则天幸三阳宫，王公百僚咸经侍从，唯仁杰特赐宅一区，当时恩宠无比。是岁六月，左玉钤卫大将军李楷固、右武威卫将军骆务整讨契丹余众，擒之，献俘于含枢殿。则天大悦，特赐楷固姓武氏。楷固、务整，并契丹李尽忠之别帅也。初，尽忠之作乱，楷固等屡率兵以陷官军，后兵败来降，有司断以极法。仁杰议以为楷固等并有骁将之才，若恕其死，必能感恩效节。又奏请授其官爵，委以专征。制并从之。及楷固等凯旋，则天召仁杰预宴，因举觞亲劝，归赏于仁杰。授楷固左玉钤卫大将军，赐爵燕国公。

则天又将造大像，用功数百万，令天下僧尼每日人出一钱，以助成之。仁杰上疏谏曰：

臣闻为政之本，必先人事。陛下矜群生迷谬，溺丧无归，欲令像教兼行，睹相生善。非为塔庙必欲崇奢，岂令僧尼皆须檀施？得筏尚舍，而况其余。今之伽蓝，制过宫阙，穷奢极壮，画绩尽工，宝珠殚于缀饰，瑰材竭于轮奂。工不使鬼，止在役人，物不天来，终须地出，不损百姓，将何以求？生之有时，用之无度，编户所奉，常若不充，痛切肌肤，不辞棰楚。游僧一说，矫陈祸福，翦发解衣，仍惭其少。亦有离间骨肉，事均路人，身自纳妻，谓无彼我。皆托佛法，诖误生人。里陌动有经坊，阛阓亦立精舍。化诱倍急，切于官征；法事所须，严于制敕。膏腴美业，倍取其多；水碾庄园，数亦非少。逃丁避罪，并集法门，无名之僧，凡有几万，都下检括，已得数千。且一夫不耕，犹受其弊，浮食者众，又劫人财。臣每思惟，实所悲痛。

往在江表，像法盛兴，梁武、简文，舍施无限。及其三淮沸浪，五岭腾烟。列刹盈衢，无救危亡之祸；缁衣蔽路，岂有勤王之师！比年已来，风尘屡扰，水旱不节，征役稍繁。家业先空，疮痍未复，此时兴役，力所未堪。伏惟圣朝，功德无量，何必要营大像，而以劳费为名。虽敛僧钱，百未支一。尊容既广，不可露居，覆以百层，尚忧未遍，自余廊庑，不得全无。又云不损国财，不伤百姓，以此事主，可谓尽忠？臣今思惟，兼采众议，咸以为如来设教，以慈悲为主，下济群品，应是本心，岂欲劳人，以存虚饰。当今有事，边境未宁，宜宽征镇之徭，省不急之费。设令雇作，皆以利趋，既失田时，自然弃本。今不树稼，来岁必饥，役在其中，难以取给。况无官助，义无得成，若费官财，又尽人力，一隅有难，将何救之！

则天乃罢其役。是岁九月，病卒，则天为之举哀，废朝三日，赠文昌右相，谥曰文惠。

仁杰常以举贤为意，其所引拔桓彦范、敬晖、窦怀贞、姚崇等，至公卿者数十人。初，则天尝问仁杰曰：“朕要一好汉任使，有乎？”仁杰曰：“陛下作何任使？”则天曰：“朕欲待以将相。”对曰：“臣料陛下若求文章资历，则今之宰臣李峤、苏味道亦足为文吏矣。岂非文士龌龊，思得奇才用之，以成天下之务者乎？”则天悦曰：“此朕心也。”仁杰曰：“荆州长史张柬之，其人虽老，真宰相才也。且久不遇，若用之，必尽节于国家矣。”则天乃召拜洛州司马。他日，又求贤，仁杰曰：“臣前言张柬之，犹未用也。”则天曰：“已迁之矣。”对曰：“臣荐之为相，今为洛州司马，非用之也。”又迁为秋官侍郎，后竟召为相。柬之果能兴复中宗，盖仁杰之推荐也。

仁杰尝为魏州刺史，人吏为立生祠。及去职，其子景晖为魏州司马功参军，颇贪暴，为人所恶，乃毁仁杰之祠。长子光嗣，圣历初为司府丞，则天令宰相各举尚书郎一人，仁杰乃荐光嗣。拜地官员外郎，莅事称职，则天喜而言曰：“祁奚内举，果得其人。”开元七年，自汴州刺史转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坐赃贬歙州别驾卒。

初，中宗在房陵，而吉顼、李昭德皆有匡复谠言，则天无复辟意。唯仁杰每从容奏对，无不以子母恩情为言，则天亦渐省悟，竟召还中宗，复为储二。初，中宗自房陵还宫，则天匿之帐中，召仁杰以庐陵为言。仁杰慷慨敷奏，言发涕流，遽出中宗谓仁杰曰：“还卿储君。”仁杰降阶泣贺，既已，奏曰：“太子还宫，人无知者，物议安审是非？”则天以为然，乃复置中宗于龙门，具礼迎归，人情感悦。仁杰前后匡复奏对，凡数万言，开元中，北海太守李邕撰为《梁公别传》，备载其辞。中宗返正，追赠司空；睿宗追封梁国公。

译文：

狄仁杰字怀英，并州太原人。祖父孝绪，是贞观年间的尚书左丞。父亲知逊，夔州长史。仁杰还是小孩的时候，他家有一个看门人被害，县里有小吏来问情况，大家都去接待和回答问题，只有仁杰坐着不动，继续读书。小吏责备他，仁杰说：“书卷之中，圣人贤人全在，我尚且不能接待应对，哪有闲空陪世俗小吏，受他的责问呢！”后来仁杰考中明经，朝廷授给汴州佐史的职位。当时工部尚书阎立本任河南黜陟使，仁杰被官史诬告，立本召见并向他表示歉意说：“仲尼说：‘考察一个人犯的是什么错误，就能知道他有没有仁德了。’足下可说是海角的明珠，东南方遗失的宝物。”向朝廷推荐他，授并州都督府法曹参军。他的父母居住在河阳县的别墅里，仁杰赴并州，登上太行山，往南望见一片白云独自在空中飘荡，于是对随从的人说：“我父母所住的地方，就在这片云下。”他长时间站在那儿瞻望白云，等云移开才继续赶路。仁杰孝顺、友爱，超越常人，在并州的时候，有同府的法曹参军郑崇质，母亲年老多病，自己必须充当使者到极远的地方去。仁杰对他说：“太夫人有危险的病，而您却出使远方，怎么可以把万里离别的忧愁留给老母呢！”于是到并州长史蔺仁基那里，要求替代崇质执行任务。当时仁基同司马李孝廉不和，（被仁杰的行为所感动，）于是说道：“我们这些人难道不觉得惭愧吗！”从此两人抛弃嫌隙，相待如初。

仁杰仪凤年间任大理丞，一年里断各种长期不决的积案，涉及一万七千人，没有一个受冤上诉的。当时武卫大将军权善才犯下误砍昭陵柏树的罪，仁杰报告说他的罪应当免职。高宗命令立即处以死刑，仁杰又报告说他的罪不该处死。皇帝脸上变色说道：“善才砍陵上树，这是让我不孝，必须杀死。”天子左右的人用眼睛示意仁杰出去，仁杰说：“臣听说不顺从皇帝，违背君主的旨意，自古以来都认为很难，臣愚昧以为不是这样。生活于桀、纣的时代就难，尧、舜的时代就容易。臣现在有幸遇到尧、舜的时代，不害怕像比干那样被杀。从前汉文帝的时候有人盗窃高庙的玉环，张释之在朝廷上当众谏诤，判的罪只是在闹市上处死。魏文帝准备迁徙他的人民，辛毗拉住他的衣袖进谏，也被采纳。而且贤明的君主可以用道理使他改变，忠臣却不能用权势使他害怕。现在陛下不采纳臣的意见，臣闭眼之后，羞见释之、辛毗于地下。陛下制定法律，悬挂在宫廷门外的阙楼上，服劳役、流放、死罪，全有差别。哪有犯的罪不应处以极刑，即下令赐死的？法律既不固定，那么老百姓又该怎么办好呢！陛下如果一定要改变法律，臣请求从今天开始，古人说：‘（盗窃高庙玉环就诛灭整个家族，）假如有人盗挖长陵，陛下又怎么加刑？’现在陛下因为昭陵一株柏树而杀掉一个将军，千年以后，人们会认为陛下是怎么样的君主？这就是臣之所以不敢遵旨杀掉善才，使陛下陷于不行德政的过失的原因。”皇帝的想法逐渐消除，善才因而免死。过了数日，高宗任命仁杰为侍御史。

当时司农卿韦机兼掌管将作监、少府监两个部门，高宗认为恭陵的地宫狭小，不能容纳送终的器物，派韦机继续完成这项工程。韦机在墓道的两侧建便房四所，又造宿羽、高山、上阳等宫，都很壮丽。仁杰向天子进言，说这样做太过分，韦机终于获罪免官。左司郎中王本立依恃天子的宠幸专权，朝廷官员恐惧，仁杰向天子报告，要求将他交给司法部门治罪，高宗却特别赦免了他的罪。仁杰向天子进言说：“国家虽缺少英才，却不缺少本立一类人，陛下为什么爱惜罪人而让王法受损？一定要特赦本立，那就请先把我流放到无人地区，作为对忠贞之臣将来的警告。”本立终于获罪，从此朝廷上无不恭谨严肃。

接着加授仁杰朝散大夫，经多次升迁，任度支郎中。高宗准备到洛阳宫，任命仁杰为知顿使。并州长史李冲玄认为天子赴洛阳途经妒女祠，而世俗传盛装经过这座祠庙，必定招来风雷之灾，于是征集数万人为天子另辟道路。仁杰说：“天子出行，千车万骑，有风神为天子清除尘土，雨神往道上洒水，哪里会有什么妒女的危害？”立即命令取消这项工程。高宗听到这件事后，赞叹道：“狄仁杰是真正的大丈夫啊！”

不久仁杰转任宁州刺史，他安抚、调和戎汉各族，州民心里高兴，大家刻碑歌颂他的功德。御史郭翰巡察陇右地区，所到之地，被审查、弹劾的人不少，等到进入宁州境内，歌颂刺史美德的老人充满于道路。郭翰在客馆里住下后，召集州中官吏对他们说道：“进入一个州的境域，它的政治如何就能知道。我愿意成全使君的好事，不在这儿久留。”州里的百姓才散去。郭翰向朝廷推荐仁杰，朝廷征召他入朝，拜冬官侍郎，充任江南巡抚使。吴、楚的习俗多好滥设祠庙，仁杰奏请朝廷，毁弃祠庙一千七百座，只留下夏禹、吴太伯、季札、伍员四座祠庙。

仁杰转任文昌右丞，又出为豫州刺史。当时越王李贞在汝南起兵失败，受牵连获罪的有六七百人，财产被没收入宫的有五千人，司刑使催逼行刑。仁杰哀怜这些人被连累，延缓办理他们的案子，秘密上表报告天子说：“臣要明白上报，又像是在为叛逆者申冤；知道情况不说，又怕违背陛下安抚的旨意。表章写成又毁掉，主意不能拿定。这些人参与叛乱都不是出于本心，希望陛下对他们的受连累给予怜悯。”天子特下诏宽赦他们的罪，发配到丰州。豫州的囚犯赴丰州途中住宿于宁州，宁州父老迎接并慰劳他们说：“是我们的狄使君救了你们的命吧！”囚犯们一起在狄仁杰颂德碑下痛哭，斋戒三天而后上路。豫州的囚犯到达流放地后，又一起立碑歌颂狄君的恩德。

起初，越王叛乱，宰相张光辅领兵讨伐并平定了叛乱。将士们依仗有功，多向地方索取财物，仁杰不答应他们。光辅发怒，说道：“州将轻视元帅吗？”仁杰说：“搞乱河南的人，一个越王李贞罢了。现在一个李贞死亡而一万个李贞诞生。”光辅质问他这话的意思，仁杰说：“明公统领兵士三十万，平定一个乱臣，不收敛军队的锋芒，放任它凶暴强横，使无罪的人，肝脑涂地，这不是一万个李贞又是什么呢？而且恶人威慑被迫跟从的人，其势难以自保，等到国家的军队突然降临，登城归顺的人以万计算，放绳子从城上下来投降的人很多，四面踩成了小路。您为什么放任邀功求赏之徒，杀死归降的人？只怕怨恨沸腾，上通于天吧。如能得到天子的尚方斩马剑加在您的颈上，我虽死不怕，视作归家一般。”光辅无法反诘，心里很恨他。回都城后，向天子进言说仁杰言辞不逊，仁杰被降为复州刺史。又入都任洛州司马。

天授二年九月丁酉，转任地官侍郎，兼地官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则天对他说：“卿在汝南的时候，很有妥善的政令，想知道诬陷卿的人吗？”仁杰推辞道：“陛下认为臣有过错，臣当改正；陛下知道臣没有过错，这是臣的幸运。臣不知道诬陷的人，都是好朋友，臣请求不要让臣知道。”则天深为赞叹、惊异。

没多久，仁杰被来俊臣诬陷下狱。当时一问就承认的人照例可减罪免死，来俊臣逼迫、威胁仁杰，让他一问就承认造反。仁杰叹道：“大周实施变革以应天命，万象更新，唐朝旧臣，甘愿听会诛戮。造反是实情！”于是，俊臣对他略微宽松一些。判官王德寿对仁杰说：“尚书一定可以减罪免死。德寿想找一个小的升迁阶梯，托尚书牵连杨执柔，可以吗？”仁杰说：“怎么样牵连他呢？”德寿说：“尚书在春宫任职的时候，执柔任这个部门的员外郎，拉上他是可以。”仁杰说：“天神地神在上，让仁杰干这等事！”用头触柱，血流满面，德寿害怕，向他表示歉意。仁杰既已承认造反，主管部门只等待时间执行刑罚，不再严加防备。仁杰求看守给他笔砚，拆下被头的丝织物写冤情，又把它放到绵衣里，对德寿说：“天气正热，请求把绵衣交给家里人撤去丝绵。”德寿未加检查。仁杰的儿子光远得到信后，拿着它向朝廷报告这一非常事变。则天召见光远，看了仁杰的信后问俊臣，俊臣说：“没有让仁杰脱去官吏的帽子、腰带，住处也很舒服，（如果不是确有造反的事，）为什么会服罪？”则天派人上监狱看仁杰，俊臣马上命令仁杰戴帽束带然后见使者。于是，俊臣让德寿代仁杰作谢死表，让使者捎去进献给天子。则天召见仁杰，对他说：“为什么承认造反。”回答说：“前些时如果不承认造反，早已在鞭打中丧命了。”“为什么作谢死表？”回答说：“臣没写过这表。”把表拿给他看，才知道是别人代为签名的。因此仁杰得以免死，贬为彭泽县令。武承嗣屡次进言，请求杀掉仁杰，则天说：“朕爱惜生灵，憎恶杀戮，志在减轻刑罚。朕的号令已发出，不能再收回。”

万岁通天年间，契丹入侵，攻陷冀州，河北震动，征召仁杰任魏州刺史。前任刺史独狐思庄惧怕贼寇到来，全把百姓赶进城里，修造守城器具。仁杰到任后，都把百姓放回去种地，对他们说：“贼寇还在远方，何必像这样。万一贼寇来，我自己抵挡他们，一定不牵连百姓。”贼寇听说这事后自己退走，百姓全歌颂这件事，一起立碑记载仁杰的恩惠。不久转任幽州都督。神功元年，入朝任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加拜银青光禄大夫，兼纳言。仁杰认为百姓西守疏勒等四镇，极为凋敝，于是上疏说：

臣听说上天生养东夷、西戎、南蛮、北狄，都在先代贤王的疆界之处，因此东有沧海拦阻，西有沙漠阻隔，北有大沙漠横亘，南有五岭作屏障，这些都是上天用来限制夷狄使中外相隔的险阻。从典籍所记载，声威、教化所达到，三代所不能到的地方，国家都兼而有之了。这也就是说今天国家的四境，已超过夏、殷代了。诗歌作者夸耀征伐太原，赞美教化推行到江、汉流域，就是说前代的边远地区，现在已是国家的境内之地了。到前汉的时候，匈奴没有一年不攻陷边地，杀掠官吏百姓。后汉则有西羌袭击汉中，往东劫掠三辅地区，进入河东上党，几乎到了洛阳。由此说来，那么陛下今天的领土，已超过汉朝很远了。至于使用武力于荒远地区，追求功名于僻远地域，耗尽仓库中的财物，用以争夺贫瘠不毛之地，得到人民不足以增加赋税收入，获取土地不能够在那里种田织布，姑且追求使远方族成为文明之邦的名声，不致力于使国家的根本稳固、人民安定的实务，这是秦始皇、汉武帝所做的，不是五帝、三皇的事业。如果让越出荒远地区，以此作为疆界，耗尽资财，放纵欲望，这要不仅不爱惜民力，也是违背天意的做法。从前秦始皇使用全部武力，追求扩大领土，使男人不能在田野里耕种，女人不能在家里养蚕，长城之下，死的人多如乱麻，于是天下崩溃离叛。汉武帝回溯高祖、文帝的旧恨，凭籍四代皇帝积蓄的财物，于是安定朝鲜，讨伐西域，平定南越，攻打匈奴，导致仓库空虚，盗贼蜂起，百姓嫁妻卖子，流转于道路的以万计算。晚年觉悟，停止用兵，免除摇役，封丞相为富民侯，所以能为上天所保佑。从前人有这样一句话：“与倾覆的车子走同一条路不会平安。”这话虽说的是小事，可以比喻大事。

近来国家连年出兵，耗费愈广，往西守卫四镇，往东守卫安东，征调兵士日多，百姓匮乏疲困。开辟和防守西域，如同得到一块石头很多无法耕种的田，费用难以负担，有损无益，不停地往边地运输粮食，老百姓家中差不多已被搜括一空。逾越沙漠，分兵防守，服役既久，怨恨久别故乡的人也增多。从前的诗歌作者说：“为王服役没有休息的时候，不能回家种小米高粱。”难道我不想回家，只怕落网受刑罚。想起那敬谨服役的人，涕泪齐下如落雨。”这就是前代抒发怨恨、思念之情的话。上级如果对此不加体恤，那么政令就无法推行，邪气就会兴起；邪气兴起，那么虫害就会产生，水旱灾就会形成。如果这样，就是祈祷祭祀众神，也不能使阴阳调和。当今关东饥荒，蜀汉地区人民逃亡，长江、淮河以南，赋税的征收从未停息。人民不能恢复常业，就会相随作盗贼，国家的根基一动摇，忧患是不会少的。之所以这样，都是因为远戍荒远之地，耗尽了中国的人力物力，争夺异族的不毛之地，违背了应像养育子女那样养育百姓的道理的缘故。

从前汉元帝采纳贾捐之的谋议而撤销珠崖郡，汉高祖宣帝采用魏相的计策而舍弃车师的田地，难道他们不仰慕虚名，实出于害怕耗费民力的缘故。近时贞观年中，攻克平定九姓，册封李思摩为可汗，让他统领各部族，这样做的原因是，夷狄反叛就应当讨伐它们，投降就应当安抚它们，这符合将灭亡的就摧毁它、能存在的就巩固它的道理，可使固定不再有远戍荒远之地、使百姓劳苦的兵役徭役。这就是近时的好规章，治理边疆的旧例。臣私下看阿史那斛瑟罗，是阴山的贵族，当代称雄沙漠，如果把四镇托付给他，让他统领众附属国，封他为可汗，派他制止异族入侵的祸患，那么国家就会有恢复已灭绝的世祀的美名，荒远地区就不会有长途运粮的劳役。照臣的看法，请放弃四镇以使中国富裕，撤销安东都护府以便充实辽西，在远方省下军费，把军队集中在塞上，那么恒、代州的镇守就会加强，而沿边各州的防备也会得到充实了。况且安抚夷狄，大体是防止它们逾越边界，没有越境侵犯期侮的灾祸就可以了，何必穷尽它们藏身的洞穴，同蝼蛄蚂蚁较量长短呢！

而且为王的人外部安宁一定会有内部的忧患，这是因为外部安宁容易导致不再勤于治理政事的缘故。臣俯伏思惟，望陛下置边事于度外，不以边远地区尚未平定为念。只应命令边兵谨慎设防，养精蓄锐以等待敌人，等敌人自己来，然后攻击他们，这是李牧制服匈奴的办法。当今首要的事，不如让边城警觉设防，往远处派侦察人员，积聚军事物资，蓄养军队的声势。以逸待劳，那么战士的威力就加倍；以主人抵御客人，那么我军就能得到各种便利；加固防御工事，清除四野的财物，那么敌人就会一无所得。像这样，自然敌人深入我方领土必定会有倾跌的忧虑，浅入又一定得不到掳掠人口财物的好处。这样经过数年，可使突厥、吐蕃两个敌人不战自服。

仁杰又请求废除安东都护府，恢复高姓之人作那里的君主，停止江南的粮食运输，抚慰河北的疲劳百姓，认为这样做，数年以后，就可以使民安国富。这事虽然没有实行，但有见识的人认为他的意见正确。接着仁杰任检校纳言，兼右肃政台御史大夫。

圣历初年，突厥侵略赵、定等州，朝廷任命仁杰为河北道元帅，允许他见机行事，不必等待上奏。突厥全部杀掉所掳掠的男女一万多人，从五回道撤走。仁杰统领军队十万追击，未能赶上。于是，天子命令仁杰为河北道安抚大使。当时河朔百姓，多受突厥逼迫威胁而降贼，贼寇退走后害怕被处死，又多逃跑隐藏起来。仁杰上疏说：

臣听说朝廷上议政的人，以为契丹的干扰，才显示出人的逆顺，有的因受逼迫威胁，有的是自愿跟从，有的接受伪官，有的被招抚，有的身为外来盗贼，有的则是当地寇盗，形迹虽然各异，他们的心却无差别。确实山东人勇猛，一向重情义，一次受人看顾，至死不相违。最近由于军队的机要事务，征兵调粮失之过重，百姓家业无不破败，有的至于逃亡，拆屋卖田，而田产又卖不出去，自视家中的生计，可谓四壁之内空无所有。加上利用朝廷的法令侵吞百姓的财物，又借重大事变而兴起，贪吏取人髓脑，却不感到心中有愧。修筑城壕城墙，修造兵器铠甲，州县官役使百姓，更等于军队机要事务的十倍。官府不怜悯百姓，规定期限，到期必取，上枷锁，施棍棒，疼痛入于百姓的肌肤。事情紧迫情势危急，就不再遵循礼仪，处于愁苦的境地，就不会以生为乐。有利便归附，姑且谋求缓死，这是君子感到羞愧耻辱的，却是小人的经常行为。人民犹如水，堵塞它就成为地下水，疏通它就成为河流，不论疏通堵塞，它都随宜而流，哪里有常性！从前董卓的祸乱，人民流离迁徙，等到董卓被杀，他的部队没有被赦免，事物发展到极端，于是变故发生，百姓受毒害，京师的房屋化为废墟，长满小米黍子。这是由于恩惠没有普遍施给的缘故，错在事物初露苗头时未能发现。臣一读这记载，没有不放下书叹息的。现在担负罪名的一群人，必定不会待在家里，露中宿草里行，隐藏流窜于山野沼泽。赦免他们就露面，不赦免他们便放肆妄为，山东的许多盗贼，就是因此而集结的。臣认为边地战争忽然爆发，不值得忧虑，中原不安定，这才是大事。臣听说主持大国家不能用小道理，治理的事务很广不可以细分。君主胸怀广阔，不会被常法拘束，如果治这些人的罪那么就会群情恐惧，宽恕他们则反复无常的人会感到心安。希望特别赦免河北各州，一概不加问罪。这样，自然人与神的思想顺畅，境内百姓欢心，军队凯旋，就能够不受侵扰。

天子听从他的建议。军队撤回，授给他内史的官职。

圣历三年，则天到三阳宫，王公百宫都曾随从，唯独特别赐给仁杰宅第一处，当时蒙受的恩宠无人可比。这年六月，左玉钤卫大将军李楷固、右武威卫将军骆务整讨伐契丹余部，擒获他们，在含枢殿献俘。则天非常高兴，特赐楷固姓武氏。楷固、务整，都是契丹李尽忠的部将。起初，尽忠作乱，楷固等多次领兵击破官军，后来兵败投降，有关主管部门判以极刑。仁杰发表意见，认为楷固等都有骁将的才干，如果宽赦他们的死罪，一定会感戴恩德效忠天子。又进言请求授给他们官爵，委以自行率兵征讨的重任。天子都听从仁杰的建议。等到楷固等获胜回朝，则天召仁杰参加宴会，于是举杯亲自劝饮，把功劳归于仁杰。授给楷固左玉钤卫大将军，又赐给燕国公的爵位。

则天又准备造大佛像，工程费用需数百万，下令全国的和尚尼姑每天每人出一钱，帮助建成佛像，仁杰上疏进谏说：

臣听说处理政务的根本，一定要把人世上的事情放到首先的位置。陛下怜悯众生迷误，精神陷溺于险地无所归依，想让佛教并行，使百姓见到佛的相貌而生善心。但不是造塔庙一定要崇尚奢侈，怎么能让和尚尼姑都必须布施？佛的教法犹如木筏，用它渡到涅槃彼岸后，尚且应当舍弃，更何况其他。现今的佛寺，规模超过皇宫，极其奢侈壮丽，雕画穷尽工巧，装饰佛殿用尽各种宝珠，高大华美的建筑耗尽大量珍材异木。工程不能用鬼神来完成，只有役使百姓，物资不能从天上掉下，终究须地里出产，不靠损害百姓，将如何找到这些物资？生产它有一定的时候，使用它没有限度，平民所当进献，常苦于不能供应，痛苦入于百姓肌肤，受杖刑也在所不辞。游方和尚一游说，诈称什么祸福，（百姓受蒙骗），剪下头发解下衣服布施，仍惭愧布施的东西少。也有的和尚离间他人骨肉，（引诱他们出家，）使他们视亲骨肉如同路人：还有的和尚亲自纳他人之女为妻，而说什么彼我无别。这都是依托佛法，贻误百姓。里巷常常有佛寺，市场里也立佛寺。佛教教化诱导众生所急需之物，往往被人们视作比官府征收赋税还急迫；作佛事所需物品，也被看成比天子的诏令还紧急。肥美的土地产业，佛寺大量夺取；水碾庄园，也有不少为它拥有。逃亡的壮丁、躲避惩罚的罪人，都聚集于佛门，没有名籍的僧人，共有几万，都城检查，已得数千。而且一个男子不种地，天下尚且受其害，何况不事生产的和尚很多，又劫夺民财呢？臣每想起这事，确实感到悲痛。

从前在南朝的时候，佛法兴盛，梁武帝、简文帝，施舍给佛寺的财物无限。等到三淮波浪翻滚，五岭烟尘腾涌，佛塔满街，不能挽救国家危亡的灾祸；僧徒蔽路，哪里有救援王朝的军队！近年以来，屡受战事干扰，水旱失调，赋税徭役渐多。百姓家产先空，创伤尚未平复，这时候兴建工程，百姓实在无力承受。臣思量圣朝，已功德无量，何必要营造大佛像，造成劳民费财的名声！虽然收僧人的钱，但数量不及全部费用的百分之一。佛像既广大，又不可居于露天中，用百层高的殿堂覆盖，还担心不能完全盖上，其余堂前廊屋等，也不能都没有。有人说造大佛像不耗费国财，不伤害百姓，这样服侍君主，能说是尽忠吗？臣现在思考，兼采纳众人的意见，都认为如来佛设施教化，以慈悲为主旨，下救助众生，应是如来的本心，哪里要劳民伤财，以设置浮华无实用的装饰！当今天下有事，边境不安宁，应该宽缓地方的徭役，节省不紧急的费用。假如雇工造佛像，百姓都因有利可图而前往受雇，（就会丧失农时，）农时既失，自然也就要抛弃农业了。现在不种植庄稼，来年必定饥饿，那么工程正在进行，也就难以取得粮食供应了。况且没有官府的帮助，按理说工程无法完成，假如耗费官府的财物，又用尽民力，那么一方有难，将怎么去救援呢！

则天于是取消这项工程。这年九月，仁杰病逝，则天为他举行哀悼活动，停止办公三天，追赠他为文昌右相，定谥号为文惠。

仁杰常把推荐贤才放在心上，他所引荐提拔的桓彦范、敬晖、窦怀贞、姚崇等，官做到公卿的有数十人。起初，则天曾问仁杰说：“朕要一个好汉使用，有吗？”仁杰说：“陛下准备做什么使用呢？”则天说：“朕想让他作将相。”回答说：“臣料想陛下如果追求文辞资历，那么当今的宰相李峤、苏味道，也足可称为有文采的官吏了。难道不是因为文士局促拘谨，想得到奇才任用，以完成天下的事务吗？”则天高兴地说：“这正是朕的心思。”仁杰说：“荆州长史张柬之，人虽年老，却是真正的宰相之才。而且长期不遇，如果任用他，必定会尽忠于国家。”于是，则天征召柬之拜为洛州司马。另外有一天，则天又向仁杰求问贤才，仁杰说：“臣前些时候提到张柬之，还没有任用呢。”则天说：“已提拔他了。”回答说：“臣推荐他做宰相，现在只任洛州司马，不能算是任用。”则天又提拔柬之为秋官侍郎，后来终于任命他为宰相。柬之果然能使中宗复位，这是由于仁杰的推荐啊。

仁杰曾任魏州刺史，百姓宫吏在他在任时就为他建立祠庙。等他离任，他的儿子景晖任魏州司功参军，十分贪婪残暴，为百姓所憎恶，于是百姓毁掉仁杰的祠庙。仁杰长子光嗣，圣历初年当司府丞，则天让宰相各推举一个任尚书郎，于是仁杰推荐光嗣。朝廷拜光嗣地官员外郎，到任称职，则天很高兴，说道：“祁奚推荐亲友，果然得到合适人选。”开元七年，光嗣自汴州刺史转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因受贿获罪贬任歙州别驾而去世。

起初，中宗在房陵，吉顼、李昭德都有挽救唐室的正直言论，但则天没有让中宗复位的意思。只有仁杰常从容进言，无不以母子的恩情为话题，则天也逐渐醒悟，终于召还中宗，让他又提任太子。起初，中宗自房陵回宫，则天将他藏在帷帐里，召见仁杰同他谈起庐陵王。仁杰慷慨陈辞，话说出眼泪也流下，则天忽然让中宗出来，对仁杰说：“还给卿太子。”仁杰走下台阶哭贺，行礼完毕，进言说：“太子回宫，人们都不知道，社会舆论哪能考究其中的是非？”则天认为他的意见对，于是又把中宗安置在龙门，设置礼仪迎接他回宫，人们无不感动欢悦。仁杰前后进奏挽救唐室的言论，共数万字，开元年间，北海太守李邕撰写《梁公别传》，全部记载了他的这些话。中宗复位，追赠仁杰为司空；睿宗又追封仁杰为梁国公。

旧唐书卷九十六

列传第四十六

姚崇

姚崇，本名元崇，陕州硖石人也。父善意，贞观中，任隽州都督。元崇为孝敬挽郎，应下笔成章举，授濮州司仓，五迁夏官郎中。时契丹寇陷河北数州，兵机填委，元崇剖析若流，皆有条贯。则天甚奇之，超迁夏官侍郎，又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

圣历初，则天谓侍臣曰：“往者周兴、来俊臣等推勘诏狱，朝臣递相牵引，咸承反逆，国家有法，朕岂能违。中间疑有枉滥，更使近臣就狱亲问，皆得手状，承引不虚，朕不以为疑，即可其奏。近日周兴、来俊臣死后，更无闻有反逆者，然则以前就戮者，不有冤滥耶？”元崇对曰：“自垂拱已后，被告身死破家者，皆是枉酷自诬而死。告者特以为功，天下号为罗织，甚于汉之党锢。陛下令近臣就狱问者，近臣亦不自保，何敢辄有动摇？被问者若翻，又惧遭其毒手，将军张虔勖、李安静等皆是也。赖上天降灵，圣情发寤，诛锄凶竖，朝廷乂安。今日已后，臣以微躯及一门百口保见在内外官更无反逆者。乞陛下得告状，但收掌，不须推问。若后有征验，反逆有实，臣请受知而不告之罪。”则天大悦曰：“以前宰相皆顺成其事，陷朕为淫刑之生。闻卿所说，甚合朕心。”其日，遣中使送银千两以赐元崇。

时突厥叱利元崇构逆，则天不欲元崇与之同名，乃改为元之。俄迁凤阁侍郎，依旧知政事。

长安四年，元之以母老，表请解职侍养，言甚哀切，则天难违其意，拜相王府长史，罢知政事，俾获其养。其月，以令元之兼知夏官尚书事、同凤阁鸾台三品。元之上言：“臣事相王，知兵马不便。臣非惜死，恐不益相王。”则天深然其言，改为春官尚书。是时，张易之请移京城大德僧十人配定州私置寺，僧等苦诉，元之断停，易之屡以为言，元之终不纳。由是为易之所谮，改为司仆卿，知政事如故，使充灵武道大总管。

神龙元年，张柬之、桓彦范等谋诛易之兄弟，适会元之自军还都，遂预谋，以功封梁县侯，赐实封二百户。则天移居上阳宫，中宗率百官就合起居，王公已下皆欣跃称庆，元之独鸣咽流涕。彦范、柬之谓元之曰：“今日岂是啼泣时！恐公祸从此始。”元之曰：“事则天岁久，乍此辞违，情发于衷，非忍所得。昨预公诛凶逆者，是臣子之常道，岂敢言功；今辞违旧主悲泣者，亦臣子之终节，缘此获罪，实所甘心。”无几，出为毫州刺史，转常州刺史。

睿宗即位，召拜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寻迁中书令。时玄宗在东宫，太平公主干预朝政，宋王成器为闲厩使，岐王范、薛王业皆掌禁兵，外议以为不便。元之同侍中宋璟密奏请令公主往就东都，出成器等诸王为刺史，以息人心。睿宗以告公主，公主大怒。玄宗乃上疏以元之、璟等离间兄弟，请加罪，乃贬元之为申州刺史。再转扬州长史、淮南按察使，为政简肃，人吏立碑纪德。俄除同州刺史。先天二年，玄宗讲武在新丰驿，召元之代郭元振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复迁紫微令。避开元尊号，又改名崇，进封梁国公。固辞实封，乃停其旧封，特赐新封一百户。

先是，中宗时，公主外戚皆奏请度人为僧尼，亦有出私财造寺者，富户强丁，皆经营避役，远近充满。至是，崇奏曰：“佛不在外，求之于心。佛图澄最贤，无益于全赵；罗什多艺，不救于亡秦。何充、苻融，皆遭败灭；齐襄、梁武，未免灾殃。但发心慈悲，行事利益，使苍生安乐，即是佛身。何用妄度奸人，令坏正法？”上纳其言，令有司隐括僧徒，以伪滥还俗者万二千余人。

开元四年，山东蝗虫大起，崇奏曰：“《毛诗》云：‘秉彼蟊贼，以付炎火。’又汉光武诏曰‘勉顺时政，劝督农桑，去彼蝗蜮，以及蟊贼。’此并除蝗之义也。虫既解畏人，易为驱逐。又苗稼皆有地主，救护必不辞劳。蝗既解飞，夜必赴火，夜中设火，火边掘坑，且焚且瘗，除之可尽。时山东百姓皆烧香礼拜，设祭祈恩，眼看食苗，手不敢近。自古有讨除不得者，祇是人不用命，但使齐心戮力，必是可除。”乃遣御史分道杀蝗。汴州刺史倪若水执奏曰：“蝗是天灾，自宜修德。刘聪时除既不得，为害更深。”仍拒御史，不肯应命。崇大怒，牒报若水曰：“刘聪伪主，德不胜妖；今日圣朝，妖不胜德。古之良守，蝗虫避境，若其修德可免，彼岂无德致然！今坐看食苗，何忍不救，因以饥馑，将何自安？幸勿迟回，自招悔吝。”若水乃行焚瘗之法，获蝗一十四万石，投汴渠流下者不可胜纪。

时朝廷喧议，皆以驱蝗为不便，上闻之。复以问崇。崇曰：“庸儒执文，不识通变。凡事有违经而合道者，亦有反道而适权者。昔魏时山东有蝗伤稼，缘小忍不除，致使苗稼总尽，人至相食；后秦时有蝗，禾稼及草木俱尽，牛马至相噉毛。今山东蝗虫所在流满，仍极繁息，实所稀闻。河北、河南，无多贮积，倘不收获，岂免流离，事系安危，不可胶柱。纵使除之不尽，犹胜养以成灾。陛下好生恶杀，此事请不烦出敕，乞容臣出牒处分。若除不得，臣在身官爵，并请削除。”上许之。

黄门监卢怀慎谓崇曰：“蝗是天灾，岂可制以人事？”外议咸以为非。又杀虫太多，有伤和气。今犹可复，请公思之。”崇曰：“楚王吞蛭，厥疾用廖；叔敖杀蛇，其福乃降。赵宣至贤也，恨用其犬；孔丘将圣也，不爱其羊。皆志在安人，思不失礼。今蝗虫极盛，驱除可得，若其纵食，所在皆空。山东百姓，岂宜饿杀！此事崇已面经奏定讫，请公勿复为言。若救人杀虫，因缘致祸，崇请独受，义不抑关。”怀慎既庶事曲从，竟亦不敢逆崇之意，蝗因此亦渐止息。

是时，上初即位，务修德政，军国庶务，多访于崇，同时宰相卢怀慎、源乾曜等，但唯诺而已。崇独当重任，明于吏道，断割不滞。然纵其子光禄少卿彝、宗正少卿异广引宾客，受纳馈遗，由是为时所讥。时有中书主书赵诲为崇所亲信，受蕃人珍遗，事发，上亲加鞫问，下狱处死。崇结奏其罪，复营救之，上由是不悦。其冬，曲赦京城，敕文特标诲名，令决杖一百，配流岭南。崇自是忧惧，频面陈避相位，荐宋璟自代。俄授开府仪同三司，罢知政事。

居月余，玄宗将幸东都，而太庙屋坏，上召宋璟、苏颋问其故，璟等奏言：“陛下三年之制未毕，诚不可行幸。凡灾变之发，皆所以明教诫。陛下宜增崇大道，以答天意，且停幸东都。”上又召崇问曰：“朕临发京邑，太庙无故崩坏，恐神灵诫以东行不便耶？”崇对曰：“太庙殿本是苻坚时所造，隋文帝创立新都，移宇文朝故殿造此庙，国家又因隋氏旧制，岁月滋深，朽蠹而毁。山有朽坏，尚不免崩，既久来枯木，合将摧折，偶与行期相会，不是缘行乃崩。且四海为家，两京相接，陛下以关中不甚丰熟，转运又有劳费，所以为人行幸，岂是无事烦劳？东都百司已作供拟，不可失信于天下。以臣愚见，旧庙既朽烂，不堪修理，望移神主于太极殿安置，更改造新庙，以申诚敬。车驾依前径发。”上曰：“卿言正合朕意。”赐绢二百匹，令所司奉七庙神主于太极殿，改新庙，车驾乃幸东都。因令崇五日一参，仍入合供奉，甚承恩遇。后又除太子少保，以疾不拜。九年薨，年七十二，赠扬州大都督，谥曰文献。

崇先分其田园，令诸子侄各守其分，仍为遗令以诫子孙，其略曰：

古人云：富贵者，人之怨也。贵则神忌其满，人恶其上；富则鬼瞰其室，虏利其财。自开辟已来，书籍所载，德薄任重而能寿考无咎者，未之有也。故范蠡、疏广之辈，知止足之分，前史多之。况吾才不逮古人，而久窃荣宠，位逾高而益惧，恩弥厚而增忧。往在中书，遘疾虚惫，虽终匪懈，而诸务多阙。荐贤自代，屡有诚祈，人欲天从，竟蒙哀允。优游园沼，放浪形骸，人生一代，斯亦足矣。田巴云：“百年之斯，未有能至。”王逸少云：“俯仰之间，已为陈迹。”诚哉此言。

比见诸达官身亡以后，子孙既失覆荫，多至贫寒，头尺之间，参商是竞。岂唯自玷，仍更辱先，无论曲直，俱受嗤毁。庄田水碾，既众有之，递相推倚，或致荒废。陆贾、石苞，皆古之贤达也，所以预为定分，将以绝其后争，吾静思之，深所叹服。

昔孔丘亚圣，母墓毁而不修；梁鸿至贤，父亡席卷而葬。昔杨震、赵咨、卢植、张奂，皆当代英达，通识今古，咸有遗言，属以薄葬。或濯衣时服，或单帛幅巾，知真魂去身，贵于速朽，子孙皆遵成命，迄今以为美谈。凡厚葬之家，例非明哲，或溺于流俗，不察幽明，咸以奢厚为忠孝，以俭薄为悭惜，至今亡者致戮尸暴骸之酷，存者陷不忠不孝之诮。可为痛哉，可为痛哉！死者无知，自同粪土，何烦厚葬，使伤素业。若也有知，神不在柩，复何用违君父之令，破衣食之资。吾身亡后，可殓以常服，四时之衣，各一副而已。吾性甚不爱冠衣，必不得将人棺墓，紫衣玉带，足便于身，念尔等勿复违之。且神道恶奢，冥涂尚质，若违吾处分，使吾受戮于地下，于汝心安乎？念而思之。

今之佛经，罗什所译，姚兴执本，与什对翻。姚兴造浮屠于永贵里，倾竭府库，广事庄严，而兴命不得延，国亦随灭。又齐跨山东，周据关右，周则多除佛法而修缮兵威，齐则广置僧徒而依凭佛力。及至交战，齐氏灭亡，国既不存，寺复何有？修福之报，何其蔑如！梁武帝以万乘为奴，胡太后以六宫入道，岂特身戮名辱，皆以亡国破家。近日孝和皇帝发使赎生，倾国造寺，太平公主、武三思、悖逆庶人、张夫人等皆度人造寺，竟术弥街，咸不免受戮破家，为天下所笑。经云：“求长命得长命，求富贵得富贵”，“刀寻段段坏，火坑变成池”。比来缘精进得富贵长命者为谁？生前易知，尚觉无应，身后难究，谁见有征。且五帝之时，父不葬子，兄不哭弟，言其致仁寿、无夭横也。三王之代，国祚延长，人用休息，其人臣则彭祖、老聃之类，皆享遐龄。当此之时，未有佛教，岂抄经铸像之力，设斋施物之功耶？《宋书西域传》，有名僧为《白黑论》，理证明白，足解沈疑，宜观而行之。

且佛者觉也，在乎方寸，假有万像之广，不出五蕴之中，但平等慈悲，行善不行恶，则佛道备矣。何必溺于小说，惑于凡僧，仍将喻品，用为实录，抄经写像，破业倾家，乃至施身亦无所吝，可谓大惑也。亦有缘亡人造像，名为追福，方便之教，虽则多端，功德须自发心，旁助宁应获报？递相欺诳，浸成风俗，损耗生人，无益亡者。假有通才达识，亦为时俗所拘。如来普慈，意存利物，损众生之不足，厚豪僧之有余，必不然矣。且死者是常，古来不免，所造经像，何所施为？

夫释迦之本法，为苍生之大弊，汝等各宜警策，正法在心，忽效儿女子曹，终身不悟也。吾亡后必不得为此弊法。若未能全依正道，须顺俗情，从初七至终七，任设七僧斋。若随斋须布施，宜以吾缘身衣物充，不得辄用余财，为无益之枉事，亦不得妄出私物，徇追福之虚谈。

道士者，本以玄牝为宗，初无趋竞之教，而无识者慕僧家之有利，约佛教而为业。敬寻老君之说，亦无过斋之文，抑同僧例，失之弥远。汝等勿拘鄙俗，辄屈于家。汝等身没之后，亦教子孙依吾此法云。

十七年，重赠崇太子太保。

崇长子彝，开元初光禄少卿。次子异，坊州刺史。少子弈，少而修谨，开元末，为礼部侍郎、尚书右丞。天宝元年，右相牛仙客薨，彝男闳为侍御史、仙客判官，见仙客疾亟，逼为仙客表，请以弈及兵部侍郎卢奂为宰相代己。其妻因中使奏之，玄宗闻而怒之，闳决死，弈出为永阳太守，奂为临淄太守。玄孙合，登进士第，授武功尉，迁监察御史，位终给事中。

译文：

姚崇，本名元崇，陕州硖石人。父亲善意，贞观年间，任隽州都督。元崇曾任孝敬皇帝挽郎，应下笔成章科考试，朝廷授给他濮州司仓参军的官职，后经五次升迁任夏官郎中。当时契丹来犯，攻陷河北好几个州郡，军事要务堆积，元崇剖析决断，如水分流，都有条理。则天很稀罕他的才干，越级提拔他为夏官侍郎，又接着任命他为同凤阁鸾台平章事。

圣历初年，则天对随侍左右的人说：“过去周兴、来俊臣等审问关押于奉诏令特设的监狱中的犯谋反罪的囚犯，朝臣们交互牵扯株连，全承认犯有造反叛逆罪，国家有法律，朕哪能违反。这中间曾怀疑无辜受害、滥施刑罚的情况，又派近臣到狱中亲自询问，都得到囚犯们的亲笔供词，承认犯罪是实，朕不再怀疑，就批准了周兴、来俊臣的报告。近日周兴、来俊臣死后，再没有听说有造反叛逆的人，这样看来，以前被处死的，岂不是有受冤枉被滥杀的吗？”元崇回答说：“自垂拱以后，被告身亡家破的，全冤遭酷刑被迫认罪而死。告发的人特别把这当成立功，天下称为‘罗织’，比汉代的党锢之祸更厉害。陛下派近臣到狱中询问，近臣也不能自保，怎敢对已断的案子有所动摇？被审问的人如果翻案，又害怕遭酷吏毒打，将军张虔勖、李安静等都是这样。依赖上天降福，陛下醒悟，诛灭凶恶小人，使朝廷平安无事。自今日之后，臣以微贱之躯及一家百口担保现任内外官吏再没有造反叛逆的人。请求陛下以后得到控告状词，只是收存保管，不必推究审问。如果后来有证据，说明造反叛逆是实情，臣请求接受知而不告的罪名。”则天非常高兴地说：“以前的宰相都顺应促成这事，贻误朕成为滥用刑罚的君主。听卿所说的话，很合朕的心意。”这一天，则天派宦官送一千两银子赐给元崇。

当时突厥叱利元崇图谋叛逆，则天不愿元崇和他同名，于是改名元之。不久转任凤阁侍郎，依旧执掌朝廷政事。

长安四年，元之因为母亲年老，上表请求解职侍奉老母，言辞极其悲伤，则天不好违背他的心意，于是任命他为相王府长史，不再执掌朝廷政事，使他得以奉养老母。这一月，则天又让元之兼任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元之进言道：“臣服侍相王，不便于又执掌兵马。臣不是爱惜生命，害怕不利于相王。”则天认为他的话很对，让他改任春官尚书。这时候，张易之请求把十位京城的大德僧人移派到他在定州私设的寺庙里，僧人不愿前往，极力诉说，元之决定停办这事，易之多次提出，元之终不接受。因此易之向则天进谗言诋毁元之，则天改命元之为司仆卿，依旧执掌朝廷政事。后来又让他出任灵武道大总管。

神龙元年，张柬之、桓彦范等谋划诛杀张易之兄弟，元之正好由灵武军中回都城，于是参与谋划，因立功被封为梁县侯，并赐给他封户二百。则天传位给太子，移居上阳宫，中宗率领百官迁到皇宫作息，王公以下无不欢欣鼓舞，互相祝贺，唯独元之呜咽流泪。彦范、柬之对元之说：“今天哪里是哭泣的时候！恐怕您的灾祸要从现在开始临头了。”元之说：“我侍奉则天的时间很长，突然这样分离，感情发自内心，想忍也忍不住。过去和你们一起诛灭凶恶的逆臣，这是当臣子的人平常应该做的。哪里敢说有什么功劳；现在离开原先的君主而悲伤哭泣，也是臣子应有的最后礼节，由此而得罪，确实心甘情愿。”没多久，元之出任亳州刺史，又转任常州刺史。

睿宗即位，征召元之入朝，拜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接着又升任中书令。当时玄宗在东宫，太平公主干预朝政，宋王李成器任闲厩使，岐王李范、薛王李业都掌管禁军，朝外的议论认为这样不利。元之同侍中宋璟秘密地向天子进言，请求让太平公主迁往东都居住，派成器诸王到地方任刺史，以安定人心。睿宗把这事告诉太平公主，公主大怒。于是，玄宗上疏说元之、宋璟等离间皇室兄弟，要求给他们加罪，于是贬元之为申州刺史。又转任扬州长史、淮南按察使。元之处理政务追求简约严肃，百姓官吏曾立碑记载他的功德。不久任同州刺史。先天二年，玄宗在新丰驿讲习武事，征召元之代替郭元振任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又升任紫微令。元之因避开元尊号，又改名为崇，天子进封他为梁国公。姚崇坚持不接受封户，于是玄宗取消他原先的封户，但又特别赐给他新的封户一百。

在这之前，中宗的时候，公主外戚都上报天子请求度人出家当和尚尼姑，也有拿出私人财产建造佛寺的，富户壮丁，都营造寺庙以逃避徭役，和尚尼姑远近充斥。到这时候，姚崇进言说：“佛不在身外，只须求之于内心。佛图澄最有德行，对保全后赵并无益处；鸠摩罗什多才多艺，不能挽救后秦的灭亡。何充、苻融奉佛，都遭到败灭；齐襄帝、梁武帝佞佛，也没有能免除灾祸。只要慈悲发自内心，行事有利于他人，使百姓安乐，也就是佛了。何须妄度奸诈之徒出家，让他们败坏佛法？”皇上采纳他的意见，命令有关主管部门审查僧徒，因有名无实被勒令还俗的有一万二千人。

开元四年，山东发生大蝗灾，姚崇进言说：“《毛诗》说：‘抓住那害虫，放到火里烧死。’又汉光武帝的诏书说：‘努力顺应时令，鼓励、督促农民耕田织布，除掉那蝗螟，以及其他害虫。’这说的都是除灭蝗虫的意思。蝗虫既然知道怕人，也就容易驱逐。又禾苗都各有主人，救护一定不辞劳苦。蝗虫既然会飞，夜间必定要扑火，晚上设置火堆，在火堆边挖坑，边烧边埋，蝗虫是可以除尽的。这时山东百姓都烧香拜神，设祭祈福，眼看蝗虫吃禾苗，手不敢靠近。自古以来蝗虫不能除灭，不过由于人们不肯效命出力，只要使大家齐心合力，蝗虫一定是可以除灭的。”于是分派御史到各道督促捕蝗。汴水刺史倪若水坚持进言说：“蝗虫是上天降下的灾祸，自然应当靠修养德行来消除。从前刘聪的时候捕杀蝗虫没有成功，为害反而更加厉害。”于是抵制御史，不肯从命。姚崇大怒，发公文告诉倪若水说：“刘聪是伪皇帝，德不能压过邪；今日朝廷圣明，邪不能压过德。古时的好太守，蝗虫不进入他的辖境，如果说修养德行可免除蝗害，那岂不等于说蝗害是由于没有德行才招致的吗！现在坐视蝗虫吃禾苗，怎么能忍心不救？由此造成饥荒，你自己又怎么能心安？千万不要迟疑，自己招来悔恨。”于是，若水用烧埋法灭蝗，捕获蝗虫十四万石，扔进汴渠里流走的蝗虫更计算不过来。

当时朝廷里议论纷纷，都认为驱逐蝗虫是不利的，皇上听到这些话后，又问姚崇。姚崇说：“平庸的儒者拘守经书文字，不知变通。凡事有违背经书的说法而合乎道理的，也有违反常理而符合变通原则的。从前魏时山东有蝗虫伤害庄稼，由于略微忍耐一下而没有立即除灭，致使庄稼全被蝗虫吃尽，百姓饥饿，到了人吃人的地步；后秦时有蝗虫，庄稼和草木都吃尽，牛马饥饿，到了相互咬毛吃的地步。现今山东蝗虫到处都是，仍在尽力繁殖，实在罕见稀闻。河北、河南地区，粮食贮存不多，倘若庄稼没有收成，百姓哪能免于流离失所？事情关系到国家的安危，不可拘泥。即使灭蝗不能灭尽，也还比不灭蝗造成灾害强。陛下爱惜生灵，憎恶杀戮，这件事不须麻烦陛下发布敕令，请容许臣发公文处置。如果蝗虫不能除灭，臣身上的官爵，请陛下一律免除。”皇上赞同他的看法。

黄门监卢怀慎对姚崇说：“蝗虫是上天降下的灾祸，哪能用人力来控制？朝外议论都认为您这样做不对。又杀虫太多，会妨害阴阳气的调和。现在改变还来得及，请您考虑。”姚崇说：“楚王吞下蚂蟥，他的病就痊愈了；孙叔敖杀两头蛇，上天降福给他。赵宣子十分贤明，憎恨晋灵公放恶狗咬他而杀死了狗；孔丘近乎圣人，不爱惜祭祀用的羊。他们都志在安定百姓，考虑问题不违背礼的规定。现在蝗虫极盛，驱除它完全可能，如果放任它吃禾苗，那么蝗虫所到之地，庄稼都会被吃尽。山东百姓，难道应当饿死！这事我已经当面报告天子并决定下来，请您不要再说什么。如果拯救百姓杀死害虫，会因此招来灾祸，我愿独自承受，依据道义，决不会仰求您分担责任。”怀慎既然什么事都曲意顺从姚崇，终究不敢违背姚崇的意志，蝗害因此也逐渐消除。

这时候，皇上刚即位，致力于兴立德政，军队国家的各种事务，多询问姚崇，同时的宰相卢怀慎、源乾曜等，不过从命罢了。姚崇独自担当重任，通晓为官之道。裁决政事不拖泥带水。但是放任他的儿子光禄少卿彝、宗正少卿异广泛接引宾客，收受馈赠，因此受到当时人的非议。当时有中书主书赵诲，得到姚崇的亲近信任，赵诲接受外国人的珍贵礼物，事情败露，皇上亲自审讯，将他下狱，并判处死刑。姚崇对他的罪做了结案处理并报告天子，却又想营救他，皇上因此不高兴。这年冬天，因特殊原因赦免京城的罪犯，天子的赦令中特别标出赵诲的名字，命令打他一百棍，然后流放到岭南。姚崇由此感到忧虑、恐惧，多次当面向天子请求让出宰相的官位，并推荐宋璟代替自己做宰相。不久授给他开府仪同三司，免掉了他的相职。

过了一个多月，玄宗准备到东都，而太庙的房屋倒塌，皇上召见宋璟、苏颋询问原因，宋璟等报告说：“陛下的三年服丧期还没有完了，确实不宜出行。凡灾害、变故的发生，都是上天用来表示教训、警诫之意的。陛下应当更加尊崇正道，报答上天的旨意，姑且停止到东都去。”皇上又召见姚崇问道：“朕刚要从京城出发，太庙的房屋无故倒塌，这恐怕是神灵告诫朕不适宜东行吧？”姚崇回答说：“太庙的殿堂本是苻坚时所造。隋文帝创立新都，移宇文氏朝廷旧殿的木料建造太庙，（而宇文氏朝廷旧殿又是苻坚时建造的，）唐国家因袭隋代旧制，沿用了这座太庙，由于年深日久，木料都因腐烂虫蛀而毁坏了。山有腐土，尚且要崩塌，木料使用的时间已经很长，当然会折断，偶然与陛下的行期相合，并不是因为陛下要出行太庙才倒塌的。而且天子以四海为家，西京、东都又相连接，陛下因为关中收成很不好，而转运粮食到关中又要劳民费财，所以是为了百姓才决定到东都去的，哪里是没事自找麻烦劳累？东都的各个部门已经做好了供应计划，切不可失信于天下。依臣的愚见，旧的太庙既然已经倒塌，无法修理，希望把太庙的神位迁移到太极殿安置，另外改建新庙，以表达对先帝的真诚敬意。陛下的车驾应当按原先的计划立即出发。”皇上说：“卿的话正符合朕的心意。”赐给姚崇绢二百匹，命令有关主管部门恭敬地捧着太庙的七个神位到太极殿安置，并改建新庙。于是，天子的车驾赴东都。皇上又命令姚崇每五日上朝参见天子一次，仍然立于内廷供奉班次的首位，给予他的恩惠知遇甚厚。后来又任命他为太子少保，姚崇因病没有受职。开元九年姚崇逝世，享年七十二，朝廷赠给他扬州大都督，定谥号为文献。

姚崇逝世前先分自己的田园家产给后辈，让众子侄各守本分，还立遗言告诫子孙，它的大意说：

古人说：富贵，是会招来人们的怨恨的。贵那么神就会嫉妒你满盈，人就会厌恶你高高在上；富那么鬼就会窥视你的家，奴仆就会贪图你的财产。自开天辟地以来，书籍中所记载，凡德才浅薄担负重任而能命长无祸的，从未有过。所以范蠡、疏广等人，有知止知足的素质，前代的史书称赞他们。况且我的才能不及古人，却长时间窃得荣耀，地位愈高心里愈害怕，天子给予的恩惠越厚自己的忧虑越增多。过去在中书省任职的时候，得病身体虚弱，虽然始终不敢懈怠，而各种事务仍多有缺失。推荐贤才代替自己，多次有这种真诚的要求，天从人愿，终于得到天子的哀怜和应允。我在园林池沼间悠然自得，放任自己的形体，不受拘束，人生一世，这也就可以满足了。田巴说：“一百年的生命期限，没有人能达到。”王逸少说：“不过低头抬头之间的工夫，已成为过去的事迹。”这些话确实。

近来见到诸位达官身死以后，他们的子孙既失去庇护，大多贫困，以至于兄弟不睦，一斗一尺的东西，也互相争夺。不但自己玷污自己，还辱没了祖先，不论谁曲谁直，都受到人们的讥笑、非议。又田庄水碾，既是大家所共有的，就难免相互推托、依靠，有时导致田园荒废。陆贾、石苞，都是古时的贤达，就因此在自己死前预先分好家产，以杜绝身后子孙们相互争夺。静心思想这事，深深使我赞叹佩服。

从前孔丘仅次于圣人，母亲的坟墓坏了却不修理；梁鸿十分贤明，父亲去世用席子一卷就下葬。从前杨震、赵咨、卢植、张奂，都是当世才德出众、见识通达的人，他们通晓古今之事，死前都有遗言，嘱咐应薄葬。有的穿洗涤干净的平时衣服，有的用一幅单层的绢束发，他们知道人的真魂一旦离身，还是快点腐烂为好，子孙都遵从他们已定的计划，至今成为美谈。凡是厚葬的人家，按常规都不是明智的，有的沉迷于流行的习俗，不能辨别好坏，都把厚葬当成忠孝，薄葬当成吝啬，以至于让死去的人招来尸体被戮、骸骨暴露的惨祸，活着的人受到不忠不孝的责备。这是令人悲痛的事啊，令人悲痛的事啊！死者没有知觉，自然如同腐土，为什么要费力厚葬，使原有的家业受损害？如果死者有知觉，那么灵魂也不在棺材里，又何必要违背君父的遗命，耗费充作衣食之用的资财？我身死之后，可用平常的衣服收殓，四季的衣服，各一套就行了。我天性很不喜欢官员的礼服，一定不要放进墓里，紫衣玉带，穿在身上也就很便当了，你们切勿违背我的这个意愿。而且神癯厌恶奢侈，阴间崇尚质朴，你们如果违背我的安排，使我在地下蒙受尸体被戮的灾祸，你们能心安吗？这事情你们好好考虑。

现在的佛经，是鸠摩罗什所译，姚兴手拿本子，和他一起翻译。姚兴在永贵里造佛塔，用尽仓库里的财物，广事装饰，美盛庄严，而姚兴的寿命不能延长，国家也随着灭亡。又齐国据有山东，周国据有关石，周多除灭佛法，整治军威，齐则广招和尚，依凭佛教之力。等到两国一交战，结果是齐国灭亡。国家既然已不存在，佛寺又有什么用？奉佛求福的报应，是多么虚无飘渺！从前梁武帝以天子之尊舍身为寺奴，胡太后以皇后的身份当佛教徒，他们哪里只是身死名辱，都因此而亡国破家。近时孝和皇帝派使者买生物放生，耗尽国家财产造寺庙，太平公主、武三思、悖逆庶人、张夫人等都度人出家，建造寺庙，度人用尽手段，造寺布满街道，结果全不能免于被戮破家，受到天下人的耻笑。佛经说：“求长命得长命，求富贵得富贵。”“（临刑心念佛菩萨之力，）大刀会一段段折断，（落入火坑心念佛菩萨之力，）火坑会变成水池。”近来由于努力修善断恶而得到富贵长命的有谁呢？生前的事容易知道，尚且感到修善没有回应，身后的事难于推求，谁见到佛教所说的那套东西有证据？而且五帝的时候，父不葬子，兄不哭弟，意思是说那时的人都长寿，没有夭折和遭横祸而死的。三王的时代，国运长久，人民得以休息，那时的人臣就有彭祖、老聃之类，都享高年。在这时候，还没有佛教，难道是抄写佛经、铸造佛像的功绩，供应斋食、施舍财物的成效吗？《宋书·西域传》中，有名僧撰写的《黑白论》，道理论证得清楚明白，足可解除深疑，你们应当读一读并按照它的说法去做。

而且佛是觉悟的意思，在于内心。如果说万象的广大，不超出五蕴的范围，那么只要对一切众生都同样慈悲，只行善不作恶，也就可说是完全把握住佛道了。何必沉溺于浅薄琐屑的言论，被凡僧的说教所迷惑，把佛经中的比喻，当成实录，抄佛经画佛像，破产倾家，甚至于舍身也毫不吝惜，真可说是非常糊涂啊。也有的为死者修造佛像，名叫“追福”，为度脱众生而采取的灵活教法，虽有多种，但修善事必须自己发愿，旁人帮助难道应该得到善报？人们交相欺骗，逐渐形成风俗，损耗活人的资财，却无益于死者。假如有博学多识、通达事理的人，也同样被时代的习俗所约束。如来广施慈爱，意在利人，损害资财不足的众生，使资财有余的豪富和尚获厚利，如来是一定不会这样做的。而且死是常规，自古以来不能免，那么所制作的佛经佛像，又有什么用呢？

释迦牟尼的根本大法，是百姓的大家，你们各自应当警惕，要使自己心中有正确法则，不要仿效女孩子们，终身不醒悟。我死后治丧一定不能实行佛教的有害办法。如果不能完全按正确的准则去做，必须顺应世俗的风尚，（从死的那一天到第四十九日，每隔七日祭奠一次，）那么，自第一个七日至第七个七日，任凭你们请僧人设斋会追荐。如果设斋会的同时必须布施，则应当使用我身边的衣物，不得用多余的资财，去干无益的冤枉事，也不得随便拿出私人财物，去顺应“追福”的虚妄言论。

道士，本以自然无为为宗旨，起初并没有趋于相互争竞的教说，而没有见识的人，羡慕僧人的获利，依照佛教的做法行事。恭敬地寻求老君的教说，也未见有设斋会的条文，道士的做法同于僧人，错得更远。你们不要受鄙陋习俗的约束，而委屈道士到家设斋会。你们自己去世，也要教育子孙按照我的这种办法去做。

开元十七年，天子又追赠姚崇为太子太保。

姚崇的长子彝，开元初任光禄少卿。次子异，任坊州刺史。最小的儿子弈，自幼能自修身，行事谨慎，开元末年，任礼部侍郎、尚书右丞。天宝元年，右相牛仙客去世，姚彝的儿子闳任侍御史、牛仙客幕府判官，见到仙客病情危急，逼他上表朝廷，请求让姚弈和兵部侍郎卢奂代替自己做宰相。仙客的妻子借助宫廷的使者向天子报告这件事，玄宗知道后很生气，姚闳被判处死刑，姚弈被贬为永阳太守，卢奂被贬为临淄太守。姚崇的玄孙姚合，考中进士，授武功县尉，又升任监察御史，最后官做到了给事中。

旧唐书卷一百六

列传第五十六

李林甫

李林甫，高祖从父弟长平王叔良之曾孙。叔良生孝斌，官至原州长史。孝斌生思诲，官至扬府参军，思诲即林甫之父也。林甫善音律，初为千牛直长，其舅楚国公姜皎深爱之。开元初，迁太子中允。时源乾曜为侍中，乾曜侄孙光乘，姜皎妹婿，乾曜与之亲。乾曜之男洁白其父曰：“李林甫求为司门郎中。”乾曜曰：“郎官须有素行才望高者，哥奴岂是郎官耶？”数曰，除谕德。哥奴，林甫小字。累迁国子司业。

十四年，宇文融为御史中丞，引之同列，因拜御史中丞，历刑、吏二侍郎。时武惠妃爱倾后宫，二子寿王、盛王以母爱特见宠异，太子瑛益疏薄。林甫多与中贵人善，乃因中官干惠妃云：“原保护寿王。”惠妃德之。初，侍中裴光庭妻武三思女，诡谲有材略，与林甫私。中官高力士本出三思家，及光庭卒，武氏衔哀祈于力士，请林甫代其夫位，力士未敢言。玄宗使中书令萧嵩择相，嵩久之以右丞韩休对，玄宗然之，乃令草诏。力士遽漏于武氏，乃令林甫白休，休既入相，甚德林甫，与嵩不和，乃荐林甫堪为宰相，惠妃阴助之，因拜黄门侍郎，玄宗眷遇益深。

二十三年，以黄门侍郎平章事裴耀卿为侍中，中书侍郎平章事张九龄为中书令，林甫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并加银青光禄大夫。林甫面柔而有狡计，能伺候人主意，故骤历清列，为时委任。而中官妃家，皆厚结托，伺上动静，皆预知之，故出言进奏，动必称旨。而猜忌阴中人，不见于词色，朝廷受主恩顾，不由其门，则构成其罪；与之善者，虽厮养下士，尽至荣宠。寻历户、兵二尚书，知政事如故。

寻又以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皆以母失爱而有怨言，驸马都尉杨洄白惠妃。玄宗怒，谋于宰臣，将罪之。九龄曰：“陛下三个成人儿不可得。太子国本，长在宫中，受陛下义方，人未见过，陛下奈何以喜怒间忍欲废之？臣不敢奉诏。”玄宗不悦。林甫惘然而退，初无言，既而谓中贵人曰：“家事何须谋及于人。”时朔方节度使牛仙客在镇，有政能，玄宗加实封，九龄又奏曰：“边将训兵秣马，储蓄军实，常务耳，陛下赏之可也；欲赐实赋，恐未得宜。惟圣虑思之。”帝默然。林甫以其言告仙客，仙客翌日见上，泣让官爵。玄宗欲行实封之命，兼为尚书，九龄执奏如初。帝变色曰：“事总由卿？”九龄顿首曰：“陛下使臣待罪宰相，事有未允，臣合尽言。违忤圣情，合当万死。”玄宗曰：“卿以仙客无门籍耶？卿有何门阀？”九龄对曰：“臣荒徼微贱，仙客中华之士。然陛下擢臣践台阁，掌纶诰；仙客本河湟一使典，目不识文字，若大任之，臣恐非宜。”林甫退而言曰：“但有材识，何必辞学，天子用人，何有不可？”玄宗滋不悦。

九龄与中书侍郎严挺之善。挺之初娶妻出之，妻乃嫁蔚州刺史王元琰。时元琰坐赃，诏三司使推之，挺之救免其罪。玄宗察之，谓九龄曰：“王元琰不无赃罪，严挺之嘱托所由辈有颜面。”九龄曰：“此挺之前妻，今已婚崔氏，不合有情。”玄宗曰：“卿不知，虽离之，亦却有私。”玄宗籍前事，以九龄有党，与裴耀卿俱罢知政事，拜左、右丞相，出挺之为洺州刺史，元琰流于岭外。即日林甫代九龄为中书、集贤殿大学士、修国史；拜牛仙客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知门下省事。监察御史周子谅言仙客非宰相器，玄宗怒而杀之。林甫言子谅本九龄引用，乃贬九龄为荆州长史。

玄宗终用林甫之言，废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为庶人，太子妃兄驸马都尉薛锈长流瀼州，死于故驿，人谓之“三庶”，闻者冤之。其月，佞媚者言有乌鹊巢于大理狱户，天下几致刑措。玄宗推功元辅，封林甫晋国公，仙客豳国公。其冬，惠妃病，三庶人为崇而薨。储宫虚位，玄宗未定所立。林甫曰：“寿王年已成长，储位攸宜。”玄宗曰：“忠王仁孝，年又居长，当守器东宫。”乃立为皇太子。自是林甫惧，巧求阴事以倾太子。”

林甫既秉枢衡，兼领陇右、河西节度，又加吏部尚书。天宝改易官名，为右相，停知节度事，加光禄大夫，迁尚书左仆射。六载，加开府仪同三司，赐实封三百户，而恩渥弥深。凡御府膳差，远方珍味，中人宣赐，道路相望。与宰相李适之虽同宗属，而适之轻率，尝与林甫同论时政，多失大体，由是主恩益疏，以至罢免。黄门侍郎陈希烈性便佞，尝曲事林甫，适之既罢，乃引希烈同知政事。林甫久典枢衡，天下威权，并归于己，台司机务，希烈不敢参议，但唯诺而已。每有奏请，必先赂遗左右，伺察上旨，以固恩宠。上在位多载，倦于万机，恒以大臣接对拘检，难徇私欲，自得林甫，一以委成。故杜绝逆耳之言，恣行宴乐，衽席无别，不以为耻，由林甫之赞成也。

林甫京城邸第，田园水硙，利尽上腴。城东有薛王别墅，林亭幽邃，甲于都邑，特以赐之，及女乐二部，天下珍玩，前后赐与，不可胜纪。宰相用事之盛，开元已来，未有其比。然每事过慎，条理众务，增修纲纪，中外迁除，皆有恒度，而耽宠固权，己自封植，朝望稍著，必阴计中伤之。初，韦坚登朝，以坚皇太子妃兄，引居要职，示结恩信，宝图倾之，乃潜令御史中丞杨慎矜阴伺坚隙。会正月望夜，皇太子出游，与坚相见，慎矜知之，奏上。上大怒，以为不轨，黜坚，免太子妃韦氏。林甫因是奏李适之与坚昵狎，及裴宽、韩朝宗并曲附适之，上以为然，赐坚自尽，裴、韩皆坐之斥逐。后杨慎矜权位渐盛，林甫又忌之，乃引王鉷为御史中丞，托以心腹。鉷希林甫意，遂诬罔密奏慎矜左道不法，遂族其家。杨国忠以椒房之亲，出入中禁，奏请多允，乃擢在台省，令按刑狱。会皇太子良娣杜氏父有邻与子婿柳勣不叶，勣飞书告有邻不法，引李邕为证，诏王鉷与国忠按问。鉷与国忠附会林甫奏之，于是赐有邻自尽，出良娣为庶人，李邕、裴敦复枝党数人并坐极法。林甫之苞藏安忍，皆此类也。

林甫自以始谋不佐皇太子，虑为后患，故屡起大狱以危之，赖太子重慎无过，流言不入。林甫尝令济阳别驾魏林告陇右、河西节度使王忠嗣，林往任朔州刺史，忠嗣时为河东节度，自云与忠王同养宫中，情意相得，欲拥兵以佐太子。玄宗闻之曰：“我儿在内，何路与外人交通？此妄也。”然忠嗣亦左授汉阳太守。八载，咸宁太府赵奉章告林甫罪状二十余条。告未上，林甫知之，讽御史台逮捕，以为妖言，重杖决杀。

十载，林甫兼领安西大都护、朔方节度，俄兼单于副大都护。十一载，以朔方副使李献忠叛，让节度，举安思顺自代。国家武德、贞观已来，蕃将如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忠孝有才略，亦不专委大将之任，多以重臣领使以制之。开元中，张嘉贞、王晙、张说、萧嵩、杜暹皆以节度使入知政事，林甫固位，志欲杜出将入相之源，尝奏曰：“文士为将，怯当矢石，不如用寒族、蕃人，蕃人善战有勇，寒族即无党援。”帝以为然，乃用思顺代林甫领使。自是高仙芝、哥舒翰皆专任大将，林甫利其不识文字，无入相由，然而禄山竟为乱阶，由专得大将之任故也。

林甫恃其早达，舆马被服，颇极鲜华。自无学术，仅能秉笔，有才名于时者尤忌之。而郭慎微、苑咸文士之闒茸者，代为题尺。林甫典选部时，选人严迥判语有用“杕杜”二字者，林甫不识“秋”字，谓吏部侍郎韦陟曰：“此云‘杖杜’，何也？”陟俯首不敢言。太常少卿姜度，林甫舅子，度妻诞子，林甫手书庆之曰：“闻有弄獐之庆。”客视之掩口。

初，杨国忠登朝，林甫公微才不之忌；及位至中司，权倾朝列，林甫始恶之。时国忠兼领剑南节度，会南蛮寇边，林甫请国忠赴镇。帝虽依奏，然待国忠方渥，有诗送行，句末言入相之意。又曰：“卿止到蜀郡处置军事，屈指待卿。”林甫心尤不悦。林甫时已寝疾。其年十月，扶疾从幸华清宫，数日增剧，巫言一见圣人差减，帝欲视之，左右谏止。乃敕林甫出于庭中，上登降圣阁遥视，举红巾招慰之，林甫不能兴，使人代拜于席。翌日，国忠自蜀还，谒林甫，拜于床下，林甫垂涕托以后事。寻卒，赠太尉、扬州大都督，给班剑、西园秘器。诸子以吉仪护柩还京师，发丧于平康坊之第。

林甫晚年溺于声妓，姬侍盈房。自以结怨于人，常忧刺客窃发，重局复壁，络板甃石，一夕屡徒，虽家人不之知。有子二十五人、女二十五人：岫为将作监，崿为司储郎中，屿为太常少卿；子婿张博济为鸿胪少卿，郑平为户部员外郎，杜位为右补阙，杨齐宣为谏议大夫，元撝为京兆府户曹。

初，林甫尝梦一白皙多须长丈夫逼己，接之不能去。既寤，言曰：“此形状类裴宽，宽谋代我故也。”时宽为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故因李适之党斥逐之。是时杨国忠始为金吾胄曹参军，至是不十年，林甫卒，国忠竟代其任，其形状亦类宽焉。国忠素憾林甫，既得志，诬奏林甫与蕃将阿布思同构逆谋，诱林甫亲族间素不悦者为之证。诏夺林甫官爵，废为庶人，岫、崿诸子并谪于岭表。林甫性沉密，城府深阻，未尝以爱憎见于容色。自处台衡，动循格令，衣冠士子，非常调无仕进之门。所以秉钧二十年，朝野侧目，惮其威权。及国忠诬构，天下以为冤。

史臣曰：李林甫以谄佞进身，位极台辅，不惧盈满，蔽主聪明，生既唯务陷入，死亦为人所陷，得非彼苍假手，以示祸淫者乎！

译文：

李林甫，唐高祖的堂弟长平王叔良的曾孙。叔良生孝斌，官做到原州长史。孝斌生思诲，官做到扬州都督府参军，思诲就是林甫的父亲。林甫通音律，起初任千牛卫直长，他的舅父楚国公姜皎十分喜欢他。开元初年，林甫升任太子中允。当时源乾曜任侍中，乾曜的侄孙光乘，是姜皎的妹婿，乾曜和他关系亲密。乾曜的儿子源洁告诉父亲说：“李林甫要求当司门郎中。”乾曜说：“郎官须有纯洁的行为和高的才能名望，哥奴哪里是郎官的材料？”过了数天，任命林甫为太子谕德。哥奴，是林甫的小名，经多次升迁，林甫任国子司业。

开元十四年，宇文融任御史中丞，提携林甫为同事，于是拜御史中丞，又任刑部、吏部二侍郎。当时武惠妃受天子宠爱，超越所有的妃嫔，她的两个儿子寿王、盛王由于母亲得宠也特别受到天子的宠爱优待，太子李瑛更加被疏远、轻视。林甫多同受宠信的宦官亲善，于是借助宦官迎合巴结武惠妃说：“愿保护寿王。”惠妃很感激他。起初，侍中裴光庭娶武三思的女儿，她为人诡诈，有才智谋略，与林甫私通。宦官高力士本出自武三思家，等到光庭去世，武氏含悲请求力士，让林甫代替她的丈夫任侍中，力士没有敢向玄宗提出。玄宗让中书令萧嵩选择宰相，萧嵩考虑许久提名尚书右丞韩休，玄宗赞成，于是命令草拟诏书。力士迅速把这个消息泄露给武氏，于是武氏让林甫告诉韩休。韩休当宰相后，很感激林甫。韩休与萧嵩不和，于是推荐林甫有宰相之才，武惠妃暗中帮助林甫，于是林甫被任命为黄门侍郎，玄宗对他的厚遇更深了。

二十三年，天子任命黄门侍郎、平章事裴耀卿为侍中，中书侍郎、平章事张九龄为中书令，林甫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都加授银青光禄大夫。林甫外表温顺而内心有狡诈之计，能窥测君主的心意，所以很快进入清贵的行列，受到当世天子的信任。林甫对宦官妃嫔之家，都深相交结依托，靠他们侦察皇上的动静，一切都预先知道，所以出言进奏，必定符合天子的旨意。林甫猜忌和暗中陷害人，不露声色，朝廷中受君主的恩遇和照顾的人，如果不是出自他的门庭，林甫便设计诬陷，使他们获罪；同林甫亲善的人，虽然是奴仆、下等人，也全受到擢拔，官至显位，得到天子的恩宠。接着林甫任户部、兵部二尚书，依旧执掌朝廷政事。

接着又因为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都由于母亲失宠而有怨言，驸马都尉杨洄把这事告诉武惠妃，玄宗得知后发怒，与宰相商量，准备治太子等人的罪。张九龄说：“陛下的三个成年的儿子是不可多得，极为可贵的。太子是国家的根本，他生长在宫中，接受陛下的家教，人们没有看到他的过错，陛下怎么能因为忽喜忽怒而忍心要废掉他？臣不敢接受诏命。”玄宗不高兴。林甫一副迷惘失意的样子，退下后，起初不说什么，后来对受宠信的宦官说：“天子家中的事，何须和外人商量。”当时的朔方节度使牛仙客，在方镇有政治才能，玄宗要赐给他封户，张九龄又进言说：“边将训练士兵，喂养马匹，不过是平常的事务，陛下赏给他财物就可以了；要赐给封户，恐怕不合宜。请圣上考虑。”皇帝沉默不语。林甫把张九龄的话告诉仙客，仙客第二天参见皇上，哭着要把官爵让给别人。玄宗要实施赐给仙客封户的诏令，兼任命仙客为尚书，张九龄坚持进言，像原先那样表示反对。皇帝变脸色说：“事情都由卿决定？”张九龄叩头说道：“陛下让臣窃据宰相之职，事情有不允当之处，臣合该尽言。臣违背圣上心意，合当处死一万次。”玄宗说：“卿以为仙客不是贵族吗？卿又是什么名门？”张九龄回答说：“臣是边远地区一个卑贱的人，仙客是中华之士。但陛下提拔臣进入中书省，掌草拟诏书；仙客本是河湟地区一个小吏，目不识文章，如果大用他，臣怕不合宜。”林甫退下后说道：“只要有才能识见，何必要辞学文章，天子用人，哪有不行的？”玄宗听到林甫的话后，更加不高兴。

张九龄与中书侍郎严挺之亲善。挺之起初娶了妻子，后来又将她遗弃，于是妻子嫁给蔚州刺史王元琰。当时元琰因贪污犯了罪，天子命令三司使审问他，挺之援救元琰，使他得以免罪。玄宗察知这事，对张九龄说：“王元琰不是没有贪污罪，严挺之请托有关官吏，很有脸面啊。”张九龄说：“这是挺之的前妻，现在挺之已和崔氏结婚，不该有私情。”玄宗说：“卿不知道，虽然已离异，却还有私情。”玄宗凭借这事和以前的事情，认为张九龄有同党，不再让他以及裴耀卿执掌朝廷政事，任命他们为尚书左、右丞相，又贬挺之为洺州刺史，流放元琰到岭南。当日林甫代替张九龄任中书令、集贤殿大学士、修国史；拜牛仙客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执掌门下省的事务。监察御史周子谅说仙客没有当宰相的才能，玄宗发怒，将他杀死。林甫称子谅原是张九龄举荐任用的，于是贬张九龄为荆州长史。

玄宗终于采纳林甫的意见，将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都废为平民，太子妃的哥哥驸马都尉薛锈长期流放瀼州，太子、鄂王、光王都死在旧驿站里，人们称他们为“三庶”，听到他们死讯的人都认为他们是冤枉的。这一月，善于阿谀奉承的人进言，说有乌鹊在大理寺监狱的门上筑巢，天下几乎达到刑罚弃置不用的地步。玄宗归功于宰相，封林甫为晋国公，仙客为豳国公。这年冬天，武惠妃得病，因为三个平民作祟而逝世。这时太子之位空缺，玄宗还没有确定立谁为太子，林甫说：“寿王已经长大了，适合当太子。”玄宗说：“忠王仁爱孝顺，年龄又居长，应当在东宫当太子。”于是立忠王为皇太子。自这以后，林甫恐惧，巧妙地搜求太子秘事，借以颠覆太子。

林甫既执掌朝廷权力的中枢，兼领陇右、河西节度使，又加授吏部尚书。天宝年间更改官名，林甫任右相，不再掌管节度使的事务，加光禄大夫，改任尚书左仆射。天宝六载，加授林甫开府仪同三司，赐给三百个封户，给予他的恩泽愈深。凡皇宫的美食，远方的珍味，宣圣旨赏赐给他的宦官，来往于道路，前后不断。林甫和宰相李适之虽同宗族，而适之禀性轻率，曾和林甫一起议论时政，所言多抓不住要点，因此君主给予他的恩惠愈少，以至于罢免他的相职。黄门侍郎陈希烈天性善阿谀奉迎，曾曲意侍奉林甫，适之罢相后，于是林甫推荐希烈一起执掌朝廷政事。林甫长期执掌政柄，天下的权力，全归于自己，宰相的机要事务，希烈不敢参与议论，只是从命而已。林甫每次进奏，必定先贿赂天子左右的人，让他们侦察皇上的旨意，借此保持天子对自己的宠幸。皇上在位多年，倦于处理成千上万的国家事务，常因为对大臣接待应答的约束，难于遂顺私欲，自从得到林甫，便把国事全托付给他而责以成功。所以从此杜绝逆耳之言，任意宴饮作乐，该寝卧时也一样，不以为耻，这都是由林甫赞助促成的。

林甫在京城的府第，田园水碾，利在全是肥沃的上等土地。长安城东有薛王别墅，园林亭阁幽深，为京城之冠，天子特将它赐给林甫，又赐予他歌舞伎两队，前后赐给他天下珍贵的玩赏物品，更计算不过来。宰相执掌权力之大，自开元以来，没有人能同林甫相比。然而林甫处理每件事情过分谨慎，尽量使各种事务都有条理，又增立法度，中央和地方官吏的迁徙任命，都有常规。但他沉溺于宠幸，极力保持权力，自己树立自己，遇朝廷中名望稍微显著的人，林甫必定暗中设计中伤他。起初，韦坚进入朝廷，因为韦坚是皇太子妃的哥哥，林甫就推荐他担任要职，表示与他结下恩义，实际则图谋倾覆他，于是秘密命令御史中丞杨慎矜暗中窥测韦坚的过失。正好正月十五日夜，皇太子出游，与韦坚相见，慎矜知道这事，便报告皇上。皇上大怒，认为不合法度，贬黜韦坚，废掉太子妃韦氏。林甫借此报告天子，说李适之与韦坚亲昵，还有裴宽、韩朝宗都曲意依附适之，皇上认为他说得对，赐韦坚自尽，裴宽、韩朝宗都因此而犯罪被贬逐。后来杨慎矜权势地位渐盛，林甫又嫉妒他，于是推荐王鉷为御史中丞，把他当成心腹。王鉷迎合林甫的心意，于是欺骗、密报天子，称慎矜搞邪门歪道，违法乱纪，于是天子杀灭慎矜全家。杨国忠以后妃亲属的身份，出入皇宫，有所请求，多蒙天子应允，于是林甫提拔国忠到御史台，让他审查有关刑罚的事，恰巧皇太子良娣杜氏的父亲有邻与女婿柳勣不和，柳勣写匿名信诬告有邻违法，拉上李邕作证明，天子命令王鉷与国忠审问。王鉷和国忠附会林甫的心意，向天子报告，于是天子赐有邻自尽，废良娣为平民，李邕、裴敦复和党羽数人都被处死。李林甫的包藏残忍之心，都像这一类。

林甫自以为最初定谋的时候没有帮助皇太子，顾虑成为后患，所以屡次制造大案，借以危害太子，依赖太子十分谨慎，没有过失，因此流言不为玄宗所信。林甫曾令济阳别驾魏林控告陇右、河西节度使王忠嗣，魏林从前任朔州刺史，当时忠嗣任河东节度使，据称忠嗣自己说同忠王一起在宫中长大，情意相投，所以他想聚集军队辅佐太子。玄宗听到这话后说：“我儿子在宫内，有什么途径与外人交通？这是胡说。”但忠嗣也被贬为汉阳太守。天宝八载，咸宁太守赵奉章控告林甫有罪状二十多条。控告书还没有送到天子那儿，林甫就知道了，他用话暗示御史台逮捕奉章，以散布妖言论罪，用重棍击毙。

十载，林甫兼任安西大都护、朔方节度使，没多久又兼任单于副大都护。十一载，由于朔方节度副使李献忠反叛朝廷，林甫让出朔方节度使的职位，推荐安思顺替代自己。国家自武德、贞观以来，外族将领如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都忠诚孝顺，有才能谋略，朝廷也不单独委任他们为大将，多派一个重臣兼任节度使以控制他们。开元年间，张嘉贞、王晙、张说、萧嵩、杜暹都以节度使的身份入朝执掌政事，林甫为了保持相位，立意要杜绝由边将入朝任宰相的根源，曾向天子进言说：“文士任边将，害怕挨箭射石块打，不如任用出身寒门的人、外族人，外族人擅长作战，有勇气胆量，出身寒门的人则没有党羽的支援。”皇帝认为他的意见对，于是任用思顺代替林甫为朔方节度使。从此高仙芝、哥舒翰都单独任大将，林甫认为他们目不识文章有利于己，在他们那儿不存在入朝任宰相的可能，然而安禄山终于成为天下祸乱的缘由，这是由于让他们单独担任大将造成的。

林甫自恃很早就显达，车马衣服，十分华丽。林甫自己没有什么学问，仅能拿笔，对于当世有才名的人特别嫉妒。而郭慎微、苑咸等文士中的鄙贱之辈，代他写文章或书信，林甫掌管吏部的时候，吏部铨选的参加者严迥的判词中用了“杕杜”二字，林甫不认识“杕”字，对吏部侍郎韦陟说：“这里说‘杖杜’，为什么呢？”韦陟低头不敢回答。太常少卿姜度，是林甫舅舅的儿子，姜度的妻子生了儿子，林甫亲自写信向他表示庆贺说：“听说有弄獐的喜庆。”客人看到后赶忙用手捂住嘴，免得笑出声来。

起初，杨国忠进入朝廷，林甫认为他才能低不嫉妒他；等到国忠官做到御史中丞，权势压过朝廷官员，林甫才厌恶他。当时国忠兼任剑南节度使，恰巧南蛮侵犯边境，于是林甫向天子请求让国忠赴剑南任所。皇帝虽依从林甫的意见，但这时对国忠的恩情正厚，有诗送行，诗末谈到让国忠入朝任宰相的意思。又对国忠说：“卿只到蜀郡处置军事，朕弯着手指计算日子等待卿回来。”林甫心里特别不高兴。林甫当时已卧病。这年十月，林甫带病随从天子到华清宫，数日后病加重，巫师说一见圣人病会减轻，皇帝想去看望他，被随侍左右的人劝住。于是天子命令林甫到院子里，自己登上降圣阁遥望，手举红巾招呼、慰问林甫，林甫已不能起床，让人代替自己在席上参拜天子。第二天，国忠自属郡回来，谒见林甫，拜于床下，林甫流着眼泪，以后事相托。接着去世，朝廷赠他太尉、扬州大都督，供给仪仗队、棺木。林甫的儿子们用吉事的礼仪护送林甫的灵柩回京师，在平康坊的府第里公布林甫去世的消息。

林甫晚年沉溺于歌舞伎，家中侍妾满房。自认为和别人结下怨仇，常忧虑刺客暗中出现，住处门户森严，加许多道锁，墙壁两重而中空，房屋用石头砌成，四周有木板围绕，林甫一个晚上多次迁徙，连家里人也不知道他住在哪儿。林甫有儿子二十五个、女儿二十五个：李岫任将作监，李蕃任司储郎中，李屿任太常少卿；女婿张博齐任鸿胪少卿，郑平任户部员外郎，杜位任右补阙，杨齐宣任谏义大夫，元撝任京兆府户曹参军。

起初，林甫曾梦见一个皮肤洁白脸上多须的高个子男人迫近自己，一接触他便连在一块不能离开。林甫醒过来后，说道：“这人的相貌像裴宽，这是裴宽图谋代替我当宰相的缘故。”当时裴宽任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所以林甫凭借李适之同党的罪名贬逐他。当时杨国忠才任金吾卫胄曹参军，到这时不到十年，林甫去世，国忠终于代替他任宰相，国忠的相貌也像裴宽。国忠平时仇恨林甫，得志之后，便向天子诬告林甫与外族将领阿布思一起拟定叛逆计谋，引诱林甫亲族中平时不喜欢林甫的人作证明。于是天子命令剥夺林甫的官爵，废为平民，李岫、李萫等林甫的儿子都贬谪到岭南。林甫禀性深沉缜密，心机深隐难测，爱憎从不表现在外表上。自任宰辅大臣，常遵循规则条令，官绅士人，都必须按常规迁转任用，别无其他仕进的门路。所以林甫当宰相二十年，朝廷民间人士怒恨，但又害怕他的威力权势。等到国忠诬陷他谋反，天下人认为是冤枉的。

史官说：李林甫靠阿谀奉承往上爬，官做到宰相的最高职位，不惧怕满盈，蔽塞君主的耳目，活着既只致力于陷害人，死了也被别人所陷害，这能不是苍天假借他人之手，来表示降祸给恶人吗！

旧唐书卷一百一十

列传第六十

李光弼

李光弼，营州柳城人。其先，契丹之酋长。父楷洛，开元初，左羽林将军同正、朔方节度副使，封蓟国公，以骁果闻。光弼幼持节行，善骑射，能读班氏《汉书》。少从戎，严毅有大略；起家左卫郎。丁父忧，终丧不入妻室。

天宝初，累迁左清道率兼安北都护府、朔方都虞候。五载，河西节度王忠嗣补为兵马使，充赤水军使。忠嗣遇之甚厚，常云：“光弼必居我位。”边上称为名将。八载，充节度副使，封蓟郡公。十一载，拜单于副使都护。十三载，朔方节度安思顺奏为副使、知留后事。思顺爱其材，欲妻之，光弼称疾辞官。陇右节度哥舒翰闻而奏之，得还京师。禄山之乱，封常清、高仙芝战败，斩于潼关。又以哥舒翰率师拒贼。寻命郭子仪为朔方节度，收兵河西。玄宗眷求良将，委以河北、河东之事，以问子仪，子仪荐光弼堪当阃寄。

十五载正月，以光弼为云中太守，摄御史大夫，充河东节度副使、知节度事。二月，转魏郡太守、河北道采访使，以朔方兵五千会郭子仪军，东下井陉，收常山郡。贼将史思明以卒数万来援常山，追击破之，进收藁城等十余县，南攻赵郡。三月八日，光弼兼范阳长史、河北节度使，拔赵郡。自禄山反，常山为战场，死人蔽野，光弼酹其尸而哭之，为贼幽闭者出之，誓平寇难，以慰其心。六月，与贼将蔡希德、史思明、尹子奇战于常山郡之嘉山，大破贼党，斩首万计，生擒四千。思明露发跣足，奔于博陵，河北归顺者十余郡。

光弼以范阳禄山之巢穴，将先断之，使绝根本。会哥舒翰潼关失守，玄宗幸蜀，人心惊骇。肃宗理兵于灵武，遣中使刘智达追光弼、子仪赴行在，授光弼户部尚书，兼太原尹、北京留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以景城、河间之卒五千赴太原。时节度王承业军政不修，诏御史崔众交兵于河东。众侮易承业，或裹甲持枪突入承业厅事玩谑之。光弼闻之素不平。至是，交众兵于光弼。众以麾下来，光弼出迎，旌旗相接而不避。光弼怒其无礼，又不即交兵，令收系之。顷中使至，除众御史中丞，怀其敕问众所在。光弼曰：“众有罪，系之矣！”中使以敕示光弼，光弼曰：“今只斩侍御史；若宣制命，即斩中丞；若拜宰相，亦斩宰相。”中使惧，遂寝之而还。翌曰，以兵仗围众，至碑堂下斩之，威震三军。命其亲属吊之。

二年，贼将史思明、蔡希德、高秀岩、牛廷玠等四伪帅率众十余万来攻太原。光弼经河北苦战，精兵尽赴朔方，麾下皆乌合之众，不满万人。思明谓诸将曰：“光弼之兵寡弱，可屈指而取太原，鼓行而西，图河陇、朔方，无后顾矣！”光弼所部将士闻之皆惧，议欲修城以待之，光弼曰：“城周四十里，贼垂至，今兴功役，是未见敌而自疲矣。”乃躬率士卒百姓外城掘壕以自固。作堑数十万，众莫知所用。及贼攻城于外，光弼即令增垒于内，坏辄补之。贼城外诟詈戏侮者，光弼令穿地道，一夕而擒之，自比贼将行皆视地，不敢逼城。强弩发石以击之，贼骁将劲卒死者十二三。城中长幼咸伏其勤智，懦兵增气而皆欲出战。史思明揣知之，先归，留蔡希德等攻之，月余，我怒而寇怠，光弼率敢死之士出击，大破之，斩首七万余级，军资器械一皆委弃。贼始至及遁，五十余日，光弼设小幕，宿于城东南隅，有急即应，行过府门，未尝回顾。贼退三日，决军事毕，始归府第。转检校司徒，收清夷、横野等军，擒贼将李弘义以归。诏曰：“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司徒、兼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御史大夫、鸿胪卿、太原尹、北京留守、河东节度副大使、蓟国公光弼，全德挺生，英才间出，干城御侮，坐甲安边。可守司空、兼兵部尚书、中书门下平章事，进封魏国公，食实封八百户。”

乾元元年，与关内节度使王思礼入朝，敕朝官四品已上出城迎谒。迁侍中，改封郑国公。二年七月，制曰：“元帅之任，实属于师贞；左军之选，谅资于邦杰。自非道申启沃，学富韬钤，则何以翊分阃而专征，膺凿门而受律。求诸将相，允得其人。司空、兼侍中、郑国公光弼，器识弘远，志怀沉毅，蕴孙、吴之略，有文武之材。往属艰难，备彰忠勇，协风云而经始，保宗社于阽危。由是出备长城，入扶大厦，茂功悬于日月，嘉绩被于岩廊。属残寇犹虞，总戎有命，用择惟贤之佐，式弘建亲之典。必能缉宁邦国，协赞天人，誓于丹浦之师，剿彼绿林之盗。载明朝奖，爰籍旧勋。宜副出车之命，仍践分麾之宠。为天下兵马元帅赵王系之副，知节度行营事。”

八月，兼幽州大都督府长史、河北节度支度营田经略等使，余如故。与九节度兵围安庆绪于相州，拔有日矣。史思明自范阳来救，屡绝粮道，光弼身先士卒，苦战胜之。属大风晦冥，诸将引众而退，所在剽掠，唯光弼所部不散。东京留守崔圆、河南尹苏震南奔襄阳，郭子仪率众屯于谷水。史思明因杀安庆绪，即伪位，纵兵河南。加光弼太尉、兼中书令，代郭子仪为朔方节度、兵马副元帅，以东师委之。左厢兵马使张用济承子仪之宽，惧光弼之令，与诸将颇有异议，欲逗留其众。光弼以数千骑出次汜水县，用济单骑迎谒，即斩于辕门。诸将慑伏，都兵马使仆固怀恩先期而至。

初，光弼次汴州，闻思明悉众且至，谓许叔冀曰：“大夫能守此城浃旬，我必将兵来救。”叔冀曰：“诺。”光弼还东京，思明至汴，叔冀与战不利，遂与董秦、梁浦、刘从谏率众降思明。贼势甚炽，遣梁浦、刘从谏、田神功等将兵徇江淮，谓之曰：“收得其地，每人贡两船玉帛。”思明乘胜而西。光弼整众徐行，至洛，谓留守韦陟曰：“贼乘邺下之胜，再犯王畿，宜按甲以挫其锋，不利速战。洛城非御备之所，公计若何？”陟曰：“加兵陕州，退守潼关，据险以待之，足挫其锐矣！”光弼曰：“此盖兵家常势，非用奇之策也。夫两军相寇，贵进尺寸之间耳。今委五百里而不顾，是张贼势也。若移军河阳，北阻泽潞、三城以抗，胜则擒之，败则自守，表里相应，使贼不敢西侵，此则猿臂之势也。夫辨朝廷之礼，光弼不如公；论军旅之事，公不如光弼。”陟无以应。判官韦损曰：“东京帝宅，侍中何不守之？”光弼曰：“若守洛城，氾水、崿岭皆须人守，子为兵马判官，能守之乎？”遂移牒留守及河南尹并留司官、坊市居人，出城避寇，空其城，率军士运油铁诸物，以为战守之备。

时史思明已至偃师，光弼悉军赴河阳。贼已至洛城，光弼军方至石桥。曰暮，令秉炬徐行，与贼相随，而不敢来犯。乙夜，入河阳三城。排阅守备，号令严明，与士卒同甘苦，咸誓力战。贼惮光弼威略，顿兵白马寺，南不出百里，西不敢犯宫阙，于河阳南筑月城，掘壕以拒光弼。十月，贼攻城。于中潬城西大破逆党五千余众，斩首千余级，生擒五百余人，溺死者大半。

初，光弼谓李抱玉曰：“将军能为我守南城二日乎？”抱玉曰：“过期若何？”光弼曰：“过期而救不至，任弃也。”抱玉禀命，勒兵守南城。将陷，抱玉绐贼曰：“吾粮尽，明日当降。”贼众大喜，敛军以俟之。抱玉复得缮完设备，明日，坚壁请战。贼怒见欺，急攻之。抱玉出奇兵，表里夹击，杀伤甚众，贼帅周挚领军而退。光弼自将于中潬城，城外置栅，栅外大掘堑，阔二丈，深亦如之。周挚舍南城，并力攻中潬。光弼命荔非元礼出劲卒于羊马城以拒贼。光弼于城东北角树小红旗，下望贼军。贼恃众直逼其城，以车二乘载木鹅、蒙冲、斗楼、橦车随其后，督兵填城下堑，三面各八道过其兵，又当堑开栅，各置一门。光弼遥望贼逼城，使人语荔非元礼曰：“中丞看贼填堑开栅过兵，居然不顾，何也？元礼报曰：“太尉拟守乎，拟战乎？”光弼曰：“战。”元礼曰：“若战，贼为我填堑，复何嫌也！”光弼曰：“吾智不及公，公其勉之！”元礼俟栅开，率其勇敢出战，一逼贼军，退走数百步。元礼料敌阵坚，虽出入驰突，不足破贼，收军稍退，以怠其寇而攻之。光弼望见收军，大怒，使人唤元礼，欲按军令。元礼曰：“战正忙，唤作何物？”良久，令军中鼓噪出栅门，徒搏齐进，贼大溃。

周挚复整军押北城而下，将攻之。光弼遽率众入北城，登城望曰：“彼虽众，乱而嚣，不足惧也。当为公等日午而破之。”命出将战。及期，不决，谓诸将曰：“向来战，何处最坚而难犯？”或曰：“西北角。”遽命郝玉曰：“尔往击之。”玉曰：“玉，步卒也，请骑军五百翼之。”光弼与之三百。又问：“何处最坚？”曰：“东南隅。”即命论惟贞以所部往击之。对曰：“贞，蕃将也，不知步战，请铁骑三百。”与之百。光弼又出赐马四十匹分给，且令之曰：“尔等望吾旗而战，若麾旗缓，任尔观望便宜；吾旗连麾三至地，则万众齐入，生死以之，少退者斩无舍。”玉策马赴贼，有一人将援枪刺贼，洞马腹，连刺数人；一人逢贼，不战而退。光弼召不战者斩，赏援枪者绢五百匹。须臾，郝玉奔归。光弼望之，惊曰：“郝玉退，吾事危矣。”命左右取玉头来。玉见使者曰：“马中箭，非敢败也。”使者驰报，光弼令换马遣之。玉换马复入，决死而前。光弼连麾，三军望旗俱进，声动天地，一鼓而贼大溃，斩万余级，生擒八千余人，军资器械粮储数万计，临陈擒其大将徐璜玉、李秦授、周挚。其大将安太清走保怀州。思明不知挚等败，尚攻南城。光弼悉驱俘囚临河以示之，杀数十人以威之，余众惧，投河赴南岸，光弼皆斩之。初，光弼将战，谓左右曰：“战，危事，胜负系之。光弼位为三公，不可死于贼手，苟事之不捷，继之以死。”及是击贼，常纳短刀于靴中，有决死之志，城上面西拜舞，三军感动。

贼既败走，光弼收怀州，思明来救，迎击于沁水之上，又败之。城将安太清极力拒守，月余不下。光弼令仆固怀恩、郝玉由地道而入，得其军号，乃登陴大呼，我师同登，城遂拔。生擒安太清、周挚、杨希文等，送于阙下，即日怀州平。以功进爵临淮郡王，累加实封至一千五百户。

观军容使鱼朝恩屡言贼可灭之状，朝旨令光弼速收东都。光弼屡表：“贼锋尚锐，请候时而动，不可轻进。”仆固怀恩又害光弼之功，潜附朝恩，言贼可灭。由是中使督战，光弼不获已，进军列阵于北邙山下。贼悉精锐来战，光弼败绩，军资器械并为贼所有。时李抱玉亦弃河阳，光弼渡河保闻喜。朝旨以怀恩异同致败，优诏征之。光弼自河中入朝，抗表请罪，诏释之。光弼恳让太尉，遂加开府仪同三司、侍中、河南尹、行营节度使；俄复拜太尉，充河南、淮南、山南东道、荆南等副元帅，侍中如故，出镇临淮。史朝义乘邙山之胜，寇申、光等十三州，自领精骑围李岑于宋州。将士皆惧，请南保扬州，光弼径赴徐州以镇之，遣田神功击败之。浙东贼首袁晁攻剽郡县，浙东大乱，光弼分兵除讨，克定江左，人心乃安。

初，光弼将赴临淮，在道舁疾而行。监军使以袁晁方扰江淮，光弼兵少，请保润州以避其锋。光弼曰：“朝廷寄安危于我，今贼虽强，未测吾众寡，若出其不意，当自退矣。”遂径往泗州。光弼未至河南也，田神功平刘展后，逗留于扬府，尚衡、殷仲卿相攻于兖、郓，来瑱旅拒于襄阳，朝廷患之。及光弼轻骑至徐州，史朝义退走，田神功遽归河南，尚衡、殷仲卿、来瑱皆惧其威名，相继赴阙。宝应元年，进封临淮王，赐铁券，图形凌烟阁。

广德初，吐蕃入寇京畿，代宗诏征天下兵。光弼与程元振不协，迁延不至。十月，西戎犯京师，代宗幸陕。朝廷方倚光弼为援，恐成嫌疑，数诏问其母。吐蕃退，乃除光弼东都留守，以察其去就。光弼伺知之，辞以久待敕不至，且归徐州，欲收江淮租赋以自给。代宗还京，二年正月，遣中使往宣慰。光弼母在河中，密诏子仪与归京师。其弟光进，与李辅国同掌禁兵，委以心膂。至是，以光进为太子太保、兼御史大夫、凉国公、渭北节度使，上遇之益厚。

光弼御军严肃，天下服其威名，每申号令，诸将不敢仰视。及惧朝恩之害，不敢入朝，田神功等皆不禀命，因愧耻成疾，遗衙将孙珍奉遗表自陈。广德二年七月，薨于徐州，时年五十七。辍朝三日，赠太保，谥曰武穆。光弼既疾亟，将吏问以后事，曰：“吾久在军中，不得就养，既为不孝子，夫复何言！”因取已封绢布各三千匹、钱三千贯文分给将士。部下护丧柩还京师。代宗遣中官开府鱼朝恩吊问其母于私第，又命京兆尹第五琦监护丧事。十一月，葬于三原，诏宰臣百官祖送于延平门外。母李氏，有须数十茎，长五六寸，以子贵，封韩国太夫人，二子皆节制一品。光弼十年间三入朝，与弟光进在京师，虽与光弼异母，性亦孝悌，双旌在门，鼎味就养，甲第并开，往来追欢，极一时之荣。

史官曰：凡言将者，以孙、吴、韩、白为首。如光弼至性居丧，人子之情显矣，雄才出将，军旅之政肃然。以奇用兵，以少败众，将今比古，询事考言，彼四子者，或有惭德。邙山之败，阃外之权之专；徐州之留，君侧之人伺隙。失律之尤虽免，匪躬之义或亏，令名不全，良可惜也。然阃外之事，君侧之人，得不慎诸！

译文：

李光弼，营州柳城人。他的祖先是契丹的酋长。父亲楷洛，开元初年，任左羽林将军同正、朔方节度副使，封蓟国公，以骁勇果敢闻名于世。光弼自幼修持操行，擅长骑射，能读班固《汉书》。年少从军，威严刚毅，有杰出的谋略，最初任左卫郎将。因父丧辞官，整个守丧期间，不进入妻子的房间。

天宝初年，光弼经多次升迁任左清道率，兼安北都护府都护、朔方节度都虞候。五载，河西节度使王忠嗣委派他为河西兵马使，充任赤水军使。忠嗣待他恩情深厚，常说：“光弼一定会担任我现在的官职。”边地上称光弼为名将。八载，光弼充任河西节度副使，封蓟郡公。十一载，拜单于大都护府副大都护。十三载，朔方节度使安思顺上报朝廷，以光弼为朔方节度副使，执掌朔方节度留后的事务。思顺喜爱光弼的才干，想把女儿嫁给他，光弼声称有病辞去官职。陇右节度使哥舒翰知道这事后上报朝廷，使光弼得以回京。安禄山的叛乱发生后，封常清、高仙芝打了败仗，在潼关被处斩。朝廷又派哥舒翰率领军队抵御贼寇。接着朝廷任命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到河西征集军队。玄宗思求良将，以便把河北、河东的军务托付给他，询问子仪，子仪推荐光弼能担当将帅的重任。

天宝十五载正月，玄宗以光弼为云中太守，代理御史大夫，充任河东节度副使，执掌节度使的事务。二月，转任魏郡太守、河北道采访使，率领朔方的军队五千同郭子仪的部队会合，东下井陉，收复常山郡。贼将史思明带领兵士数万来援救常山，光弼追击贼兵，打败了它，于是进兵收复藁城等十余县，又往南攻打赵郡。三月八日，光弼兼任范阳长史、河北节度使，攻克赵郡。自从禄山造反，常山郡就成为战场，那里死尸遍野，光弼以酒洒地，哭祭死者，释放被贼寇幽禁的人，发誓平定贼寇的祸乱，使受害者的心灵得到安慰。六月，光弼与贼将蔡希德、史思明、尹子奇在常山郡的嘉山作战，光弼大破贼军，斩首级以万计算，活捉敌兵四千。在这次战斗中，思明丢了帽子，光着脚逃往博陵，这时河北地区归顺朝廷的有十余郡。

光弼认为范阳是安禄山的巢穴，准备先拿下它，使贼冠丧失根据地。恰巧哥舒翰打败仗，潼关失守，玄宗逃往蜀地，人心震惊。肃宗在灵武训练军队，派宫中的使者刘智达追光弼、子仪，要他们到天子所在的地方，于是肃宗授给光弼户部尚书，兼太原尹、北京留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命他率领景城、河间的士兵五千赴太原。当时的河东节度使王承业军政事务没治理好，天子命令御史崔众到河东让承业交出军队。崔众欺负、轻视承业，有时穿甲持枪冲入承业私宅的堂屋戏弄承业。光弼听说这事后一直感到不平。到这时候，朝廷命令崔众把军队交给光弼。崔众率领部下来见光弼，光弼出迎，两方旌旗相接而崔众不退避。光弼对他的无礼感到生气，崔众又不立即交出军队，于是光弼下令逮捕他。一会儿宫中的使者到来，任命崔众为御史中丞，使者怀藏敕书问崔众在那里。光弼说：“崔众有罪，我已逮捕他了！”使者拿敕书给光弼看，光弼说：“现在只斩侍御史；如果宣布诏令，就斩御史中丞；如果拜为宰相，也斩宰相。”使者害怕，于是没有宣布诏令便回去了。第二天，光弼让士兵们手拿武器，把崔众围在中间，押送到碑堂下斩首，声威震动全军。光弼命令崔众的亲属对崔众的死表示哀悼。

至德二年，贼军的四个伪帅史思明、蔡希德、高秀岩、牛廷玠率领十多万军队来攻太原。光弼经过在河北的苦战，精锐部队全到了朔方，当时他的部下都是乌合之众，不满一万人。思明对将领们说：“光弼的军队少而弱，我们可弯着手指计算日子而拿下太原，然后向西进军，谋取河西、陇右、朔方，这样就不会有后顾之忧了！”光弼部下的将士听说敌兵来犯都很害怕，商议要增修城墙以对付敌人，光弼说：“太原城周围四十里，贼兵马上就要到了，现在兴立工程，这是还没有见到敌人而先使自己疲劳。”于是光弼亲自率领士兵百姓在城外挖壕以使自己的防守巩固。光弼又造土坯数十万个，大家不知道做什么用。等到贼寇在外面攻城，光弼就命令在城内有土坯增高营垒，营垒坏了立即用土坯修补。贼寇中有一些专在城外辱骂、戏侮唐军的人，光弼下令挖地道，由地道中出击，一个晚上就将他们捉住，从此贼兵走路都先看地，不敢逼近太原城。光弼又用强弩发射石块打击敌人，贼寇的精兵骁将被打死的有十之二三。城中不论年长年幼全佩服光弼的勤劳智慧，连怯懦的士兵也勇气倍增都想出战。史思明揣测到城中的这种情况，先自己撤走，留下蔡希德等攻城。经过一个多月，我军士气旺盛而贼寇松懈，于是光弼率领敢于赴死的战士出击，大破敌军，斩首级七万多，其他敌兵全都扔下军资器械逃走。贼寇从开始攻城到逃走，共五十多天，光弼一直在城东南角张设一顶小帐篷，自己住在里面，有紧急情况立即应付，连走过自家府第门口，也不曾回头看一下。贼寇退走后三天，光弼处理军务完毕，才回府第休息。光弼转任检校司徒。又收复清夷、横野等军，捉住贼将李弘义而回。天子的诏书说：“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司徒、兼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御史大夫、鸿胪卿、太原尹、北京留守、河东节度副大使、蓟国公光弼，道德完美，才能杰出，是隔代才出现的英才。卿捍卫国家，抗御欺侮，披甲待敌，安定边地。可任司空，兼兵部尚书、中书门下平章事，进封魏国公，赐给八百个封户。”

乾元元年，光弼与关内节度使王思礼一起入朝，天子命令朝廷中四品以上官员出城迎接和晋见光弼。光弼迁任侍中，改封郑国公。乾元二年七月，天子下诏说：“元帅的任用，实应归属于军队中的正臣；东路军统领的选择，确须依托于国家的杰出人才。假如不是道德能一再竭诚忠告君主，学识极富有用兵的韬略，那么靠什么辅助元帅专掌某方军事，担当受命出征的重任？从将相中寻找，确实得到了合适的人选。司空兼侍中、郑国公光弼，器量见识宏大高远，志向怀抱深沉刚毅，怀藏孙武、吴起的谋略，兼备文武的才干。从前遇到时世艰难，完全显露出忠勇的品质，君臣遇合开始经营天下，在面临危险的时刻保护了宗庙社稷。从此出外充当保卫国家的长城，入内支撑朝廷的大厦，丰功如日月高悬，伟绩惠及于朝廷。正遇到残敌仍堪忧虑，统帅有令，选用贤能的辅佐，打破任用亲属的常规。一定能安定国家，协同赞助上天、下民，告诫丹水之滨的军队，消灭那绿林的盗贼。明白朝廷的勉励，凭借旧日的功勋，应当辅助完成出征的使命，继续经历统兵做将的荣耀。任命光弼为天下兵马元帅赵王系的辅佐，执掌节度行营的事务。”

八月，光弼兼任幽州大都督府长史、河北节度支度营田经略等使，其他官爵依旧。光弼同九节度使的军队一起在相州包围安庆绪，攻克它已指日可待。史思明领兵自范阳来援救安庆绪，多次截断我军的运粮通道，光弼身先士卒，与敌苦战，打败了它。正好遇上刮大风，天色昏暗，诸将各自领兵退走，所到之地，大肆抢劫，只有光弼的部队纪律严明不散乱。东京留守崔圆、河南尹苏震往南跑到襄阳，郭子仪率领部队屯驻于谷水。于是，史思明杀掉安庆绪，即伪皇帝位，发兵到河南。朝廷加授光弼太尉，兼中书令，让他代替郭子仪任朔方节度使、天下兵马副元帅，把关东的部队都交付给光弼。左厢兵马使张用济接受郭子仪的宽，害怕李光弼的军令，（对光弼代替子仪为帅）同诸将很有不同的意见，想要停住自己的部队（不按光弼的命令开往指定地点）。光弼率数千骑兵东行停留在汜水县，用济单人匹马前来迎接和晋见光弼，光弼就在营门外将他斩首。诸将因畏惧而屈服，都兵马使仆固怀恩在规定的期限以前到达了指定地点。

起初，光弼停留在汴州，听说思明率领全军即将到达，对汴滑节度使许叔冀说：“大夫能守住这城十天，我一定率兵来救援。”叔冀说：“是。”光弼回东京，思明到汴州，叔冀与思明作战失利，于是同董秦、梁浦、刘从谏一起带领军队投降思明。贼寇的势力很强，思明派遣梁浦、刘从谏、田神功等领兵夺取江淮地区，对他们说：“拿下那地方，每人给我进贡两船玉器、丝织物。”思明乘胜向西进攻。光弼整顿阅队徐徐退却，到了洛阳，对东京留守韦陟说：“贼寇乘在邺下获胜之势，再次进犯东京，应当按兵不动以挫折敌人的锋芒，与敌速战是不利的。洛城不是抵御敌人的地方，您有什么计策？”韦陟说：“增兵陕州，退守潼关，占据险要之地以对付敌人，可以挫折敌人的锐气！”光弼说：“这大体是军事家的通常做法，不是出奇制胜的策略。两军对抗，能推进一尺一寸之地也是重要的。现在丢弃五百里的地方而不顾，这是扩大敌军的声势。如果我军移驻河阳，北依恃泽潞、三城以抗击敌人，胜就出兵擒敌，败则自己退守，内外相应，使贼寇不敢西进，这就形成像猿猴的手臂那样可伸可缩的态势。分辨朝廷的礼仪，光弼不如您；议论作战的事情，您不如光弼。”韦陟回答不上来。判官韦损说：“东京是皇帝的住处，侍中为什么不守住它呢？”光弼说：“如果守住洛城，那么汜水，萫岭都需要有人防守，你当兵马判官，能守住它呢？”于是光弼发送文书给东京留守及河南尹和设在东京的中央官署的分部的官吏、东京坊市的居民，让他们出城躲避敌人，使东京成为空城，光弼率领军士运送油、铁等物往河阳，做作战和防守的准备。

当时史思明已到偃师，光弼率全军赴河阳。贼寇已到洛城，光弼的军队才到石桥。这时天色已黑，光弼命令军士手持火拒缓慢行进，贼寇领兵相随，而不敢来犯。二更时候，光弼进入河阳三城。他安排和考察部队的设防，号令严明，与士卒同甘苦，大家都立誓要尽力作战。贼寇害怕光弼的声威谋略，驻军于白马寺，往南不敢走出百里以外，往西不敢进犯皇宫，在河阳南边筑半圆形的小城，并挖壕沟以抵御光弼。十月，贼寇攻打河阳城。光弼在河阳中潬城西大破叛党的军队五千余人，斩首级一千余，活捉五百余人，其余大半被淹死。

起初，光弼对李抱玉说：“将军能为我守住河阳南城两天吗？”抱玉说：“过期怎么办？”光弼说：“过期而救兵不到，任你弃城而走。”抱玉受命，统率军队守卫南城。城即将被攻陷，抱玉欺骗贼寇说：“我的粮食已用完，明天当投降。”贼寇们非常高兴，收兵等待投降的时间到来。于是，抱玉得以修治和完善设备。第二天，加固壁垒，要求再战。贼寇因受欺骗而发怒，疾速攻城。抱玉出奇兵，内外夹攻，杀伤很多敌人，贼寇首领周挚带领部队退走。光弼自己领兵居中潬城，城外设置栅栏，栅栏外大挖壕沟，阔两丈，深也一样。周挚舍弃南城，合力攻中潬城。光弼命令荔非元礼带出一些精壮士兵在城外的羊马城抵御贼寇。光弼在城东北角立一面小红旗，下望敌军。贼寇依仗人多直逼羊马城，随军队之后，用两辆大车装载木鹅、蒙冲、斗楼等攻城器具，又督促士兵填城下的壕沟，城的三面各填八条路以通过军队，又正对着路打开栅栏，各设一门。光弼远远望见贼寇逼近城下，派人对荔非元礼说：“中丞看到贼寇填壕沟破栅栏准备通过军队，居然不管不顾，这是为什么呢？”元礼报告说：“太尉是打算防守呢，还是打算出战？”光弼说：“打算出战。”元礼说：“如果出战，贼寇为我们填壕沟，又有什么可讨厌的呢！”光弼说：“我的才智赶不上您，您努力吧！”元礼等到栅栏被打开，就率领他手下有勇气胆量的士兵出战，一逼近敌军，敌军便往后退数百步。元礼预料敌人的战阵坚固，虽然来回奔驰冲撞，也不能够破敌，于是收兵略往后退，以等待敌寇松懈而后再攻击他们。光弼望见元礼收兵，大怒，派人唤元礼来，准备按军令处置。元礼说：“作战正忙，唤我做什么？”过了很久，元礼命令军队击鼓呼叫冲出栅门，徒步搏斗一起奋进，贼寇大败。

周挚又整顿军队压向河阳北城，准备进攻它。光弼迅速率部队进入北城，登上城楼观望敌军，说道：“他们虽然人多，但混乱而喧闹，不值得害怕。我当替你们在中午击败他们。”命令将领们出战。到了中午，胜负未定，光弼对将领们说：“近来作战，敌阵哪个地方最坚固难攻？”有人说：“西北角。”光弼立即命令郝玉说：“你去攻打那个地方。”郝玉说：“郝玉带的是步兵，请派五百名骑兵协助。”光弼给他三百名骑兵。光弼又问：“还有哪个地方最坚固？”回答说：“东南角。”立即命令论惟贞率领自己的部队去攻打东南角。论惟贞回答说：“我论惟贞是外族将领，不懂得步行作战，请给骑兵三百名。”光弼给他一百名。光弼又牵出天子赐给的马四十匹分给郝玉等人，并且命令他们说：“你们大家看我的旗子而行动，如果旗子挥动缓慢，任凭你们见机行事；我的旗子如果连续挥动三次到地上，就要万众一心冲入敌阵，生死不顾，稍微后退的立即斩首，决不放过。”郝玉用鞭子打马，奔赴敌阵，唐军有一个将领持枪刺敌，刺穿了敌人战马的肚子，又接连刺杀了好几个敌兵；有一个人遇到敌人，不战而退。光弼喊来不战而退的人，将他斩首，赏给持枪刺敌的将领绢五百匹。过了一会儿，郝玉跑回。光弼望见他，吃惊地说道：“郝玉后退，我的事就危急了！”命令旁边的人取赦玉的头来。郝玉见到光弼派去的使者说道：“我的马中箭了，岂敢败退。”使者跑回来报告，光弼让郝玉换一下马，又派他出战。郝玉换过马后又冲入敌阵，决心战死，奋勇向前。光弼连续挥动旗子，全军看到旗子后一起前进，喊声震动天地，进军一次贼寇就大败，斩首级一万多，活捉八千余人，得到的军资器械粮食有数万，在阵上捉住敌军的大将徐璜玉、李秦授。敌军的大将安太清逃到怀州交守住它。思明不知道周挚等打了败仗，还在进攻南城。光弼驱赶所有俘虏到黄河上让史思明看，杀了数十个俘虏以震慑敌人，其他俘虏害怕，纷纷投入黄河往南岸跑，光弼都杀了他们。起初，光弼即将作战，对左右的将士说：“战争，是危险的事情，与胜负相关。光弼居于三公的高位，不可死于贼寇之手，如果事情不能成功，接着我将自杀。”到这次打击敌人，光弼经常把短刀放到长筒鞋里，有决心一死的志向，战斗打响前又在城上向西行跪拜礼，全军都被感动。

贼寇败逃之后，光弼准备收复怀州，史思明率兵援救，光弼在沁水上迎击史思明，又打败了他。怀州城守将安太清极力抵御，历时一个多月怀州未能攻下。光弼命令仆固怀恩、郝玉由地道进入怀州，得到敌军的口令，于是登上城上的女墙大声呼喊，我军由城外一起登城，于是怀州被攻克。活捉安太清、周挚、杨希文等，送往京师，当日怀州平定。光弼因立功晋爵临淮郡王，累计赠赐的封户达到一千五百。

观军容使鱼朝恩多次向天子报告贼寇可以马上消灭的情况，圣旨命令光弼迅速收复东都。光弼多次上表说：“贼寇的锋芒还锐利，请待机而动，不可轻易进兵。”仆固怀恩又妒忌光弼的功劳，暗中依附朝恩，说贼寇可以消灭。因此朝廷派宫中的使者督战，光弼不得已而进兵，列阵于北邙山下。贼寇调集全部精锐部队来战，光弼大败，军资器械都被贼寇夺走。当时李抱玉也丢弃河阳，光弼渡过黄河守卫闻喜。朝廷认为由于怀恩没按光弼的意见去做而招致失败，因而下达优厚的敕令征召光弼入朝。光弼自河中府入朝，上表请罪，天子下诏免罪。光弼恳切地请求把太尉的官职让给别人，于是朝廷加授他开府仪同三司、侍中、河南君、行营节度使；不久又拜太尉，充任河南、淮南、山南东、荆南等道副元帅，仍兼侍中，出镇临淮。史朝义乘在邙山获胜之势，进犯申、光等十三州，亲自率领精壮骑兵在宋州包围李岑。唐军将士都恐惧，请求光弼往南守卫扬州，光弼不从，直趋徐州以镇压贼寇，派田神功击败了史朝义。浙东盗贼首领袁晁攻掠郡县，浙东大乱，光弼分兵讨伐，攻克、平定江东，于是民心安定。

起初，光弼将赴临淮，在路上抱病而行。监军使认为袁晁正骚扰江、淮地区，光弼的军队少，请求往南守卫润州以避开袁晁的锋芒。光弼说：“朝廷把国家的安危托付给我，现在贼寇虽强，但不知道我的兵少，如果出其不意，贼寇当会自己退走。”于是直接往泗州去。光弼还没到河南的时候，田神功在平定刘展之后，逗留于扬州府，尚衡、殷仲卿在兖州、郓州之间相互攻伐，来瑱在襄阳聚众抗命，朝廷认为是祸患。等到光弼率轻装的骑兵到徐州，史朝义退走，田神功便迅速回到河南，尚衡、殷仲卿、来瑱都害怕光弼的声势，也相继入朝。宝应元年，朝廷进封光弼为临淮王，赐给他铁券，又在凌烟阁画他的像。

广德初年，吐蕃入侵长安附近地区，代宗下令征调全国的军队。光弼与程元振不和，拖延时间不带兵到长安。十月，吐蕃进犯京师，代宗逃到陕州。朝廷正想依赖光弼救援，害怕发生猜疑，多次下诏慰问他的母亲。吐蕃退兵，于是朝廷任命光弼为东都留守，以观察他的动向。光弼测知朝廷的用意，报告说因久等天子的敕令不到，姑且领兵回徐州，打算收取江淮的租税以供应自己的部队。代宗回京，广德二年正月，派宫中的使者前去安抚光弼。光弼的母亲在河中府，天子密令子仪用车送她回京师。光弼的弟弟光进，与李辅国一起掌管禁军，被当作亲信对待。到这时候，又任命光进为太子太保，兼御中大夫、凉国公、渭北节度使，皇上待他的恩情更加深厚。

光弼治军严肃，天下人佩服他的声威，每次发布号令，诸将不敢仰视。等到害怕鱼朝恩的陷害，不敢入朝，田神功等将领便都不接受他的命令，光弼因此愧恨成疾，派节镇军官孙珍进献遗表自述心迹。广德二年七月，光弼在徐州逝世，当时五十七岁。朝廷停止办公三天，赠给他太保的官职，定谥号为“武穆”。光弼病情危急的时候，部将官吏询问他后事如何处理，光弼说：“我长期在军队里，不能奉养老母，既然是不孝之子，还说什么呢！”于是拿出已封存的绢布各三千匹，钱三千贯分发给将士。光弼的部下护送光弼的灵柩回京师。代宗派宦官开府仪同三司鱼朝恩到光弼的私宅向他的母亲表示哀悼和慰问，又命令京兆尹第五琦监督治丧事务。十一月，光弼葬于三原县，天子命令宰相百官在延平门外设奠为光弼送行。光弼的母亲李氏，有胡须数十根，长五六寸，由于儿子尊贵，封韩国太夫人，两个儿子都任节度使、一品官。光弼十年间三次入朝，与弟弟光进同在京师，光进虽和光弼不同母，性情也孝顺友爱，兄弟两人都有双旌双节在门，用各种美味奉养老母，头等的宅第并立，老母往来寻求欢乐，极尽一时的荣耀。

史官说：人们一谈到将军，就把孙武、吴起、韩信、白起列为首位。至于像光弼，服丧时表现出孝亲之性，做儿子应有的感情很显明；凭杰出的才智出任将帅，军中的政令整肃。指挥作战能出奇谋，以少胜多。将今人与古人相比，考察他们的言行，前面所提的那四个人，比起光弼，或许会因行事有缺点而内愧于心。邙山的失败，是由于在外统兵的权力不能独自掌握；徐州的滞留，是因为君主左右的恶人正窥测可乘之机。作战失利的过错虽能免除，尽忠不顾身的大义却难免不受损，美名不完善，确实可惜啊。不过在外统兵的事，君主左右的恶人，能不谨慎对待吗！

旧唐书卷一百六十

列传卷第一百一十

柳宗元

柳宗元字子厚，河东人。后魏侍中济阴公之系孙。曾伯祖奭，高宗朝宰相。父镇，太常博士，终侍御史。宗元少聪警绝众，尤精西汉《诗》《骚》。下笔构思，与古为侔。精裁密致，璨若珠贝。当时流辈咸推之。登进士第，应举宏辞，授校书郎、蓝田尉。贞元十九年，为监察御史。

顺宗即位，王叔文、韦执谊用事，尤奇待宗元。与监察吕温密引禁中，与之图事。转尚书礼部员外郎。叔文欲大用之，会居位不久，叔文败，与同辈七人俱贬。宋元为邵州刺史，在道，再贬永州司马。既罹窜逐，涉履蛮瘴，崎岖堙厄，蕴骚人之郁悼，写情叙事，动必以文。为骚文十数篇，览之者为之凄恻。

元和十年，例移为柳州刺史。时朗州司马刘禹锡得播州刺史，制书下，宗元谓所亲曰：“禹锡有母年高，今为郡蛮方，西南绝域，往复万里，如何与母偕行。如母子异方，便为永诀。吾于禹锡为执友，胡忍见其若是？”即草章奏，请以柳州授禹锡，自往播州。会裴度亦奏其事，禹锡终易连州。

柳州土俗，以男女质钱，过期则没入钱主，宗元革其乡法。其已没者，仍出私钱赎之，归其父母。江岭间为进士者，不远数千里皆随宗元师法；凡经其门，必为名士。著述之盛，名动于时，时号柳州云。有文集四十卷。元和十四年十月五日卒，时年四十七。子周六、周七，才三四岁。观察使裴行立为营护其丧及妻子还于京师，时人义之。

译文：

柳宗元字子厚，河东人。后魏侍中济阴公的远世子孙。曾伯祖父柳奭，是高宗朝的宰相。父亲柳镇，曾任太常博士，最后官做到侍御史。宗元从小就聪慧敏捷，超越常人，特别精于撰写西汉体古文、诗歌、骚体赋，下笔构思，能与古人并驾齐驱，经过精心剪裁细密安排，看上去就像宝珠珍贝那样灿烂，当时的同辈无不推重他。宗元参加进士科考试中第，又应博学宏辞举中第，先后任校书郎、蓝田县尉。贞元十九年，任监察御史。

顺宗即位，王叔文、韦执谊掌权，对宗元特别另眼相看。将他和监察御史吕温秘密引入宫中，与他们商议国事。接着宗元升任尚书省礼部员外郎。叔文还要重用他，正好在职不久叔文就失败，宗元与同辈七人都被贬逐。宗元贬为邵州刺史，在赴任途中，又贬为永州司马。宗元既遭放逐，经历南方多瘴气之地，道路崎岖艰险，胸中蓄积了《离骚》作者的那种郁愤哀伤，无论写情叙事，一动笔皆成文章。他写成骚体文十余篇，人们读了无不为之伤感。

元和十年，宗元按常例移任柳州刺史。当时郎州司马刘禹锡移任播州刺史，诏书下达后，宗元对自己亲近的人说：“禹锡的母亲年纪已经很大，现在禹锡要到南蛮居住区去当刺史，那里地处西南边疆，往返有万里之遥，怎么能带着母亲一起走？如果母子各在一地，那就等于永别。我同禹锡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怎么忍心看到他这样！”于是立即写奏章，请求把柳州刺史的职务授给禹锡，自己到播州去当刺史。正好裴度也向天子报告禹锡母亲年老的事，禹锡终于改任连州刺史。

柳州的地方风俗，借钱用子女作抵押，过期不还就没入钱主作奴婢，宗元到任后革除这种风俗。那种已没为奴婢的人，宗元也拿出私钱将他们赎回，送还给他们的父母。长江、五岭之间想考进士科的人，都不以数千里为远来柳州随宗元学习，凡出自他门下的，一定成为名士。宗元著述之多，声名震动当世，人们称他为“柳州”。有文集四十卷传世。元和十四年十月五日逝世，当时四十七岁。儿子周六、周七，这时才三四岁。观察使裴行立为宗元治理丧事并护送灵柩和他的妻儿回京师，当时人称赞行立讲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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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

列传

新唐书卷七十六

列传第一

武皇后

高宗则天顺圣皇后武氏，并州文水人。父士彟，见《外戚传》。文德皇后崩，久之，太宗闻士彟女美，召为才人，方十四。母杨，恸泣与诀，后独自如，曰：“见天子庸知非福，何儿女悲乎？”母韪其意，止泣。既见帝，赐号武媚。及帝崩，与嫔御皆为比丘尼。高宗为太子时，入侍，悦之。王皇后久无子，萧淑妃方幸，后阴不悦。它日，帝过佛庐，才人见且泣，帝感动。后廉知状，引内后宫，以挠妃宠。

才人有权数，诡变不穷。始，下辞降体事后，后喜，数誉于帝，故进为昭仪。一旦顾幸在萧右，寖与后不协。后性简重，不曲事上下，而母柳见内人尚宫无浮礼，故昭仪伺后所薄，必款结之，得赐予，尽以分遗。由是后及妃所为必得，得辄以闻，然未有以中也。昭仪生女，后就顾弄，去，昭仪潜毙儿衾下，伺帝至，阳为欢言，发衾视儿，死矣。又惊问左右，皆曰：“后适来。”昭仪即悲涕，帝不能察，怒曰：“后杀吾女，往与妃相谗媢，今又尔邪！”由是昭仪得入其訾，后无以自解，而帝愈信爱，始有废后意。久之，欲进号“宸妃”，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言：“妃嫔有数，今别立号，不可。”昭仪乃诬后与母厌胜，帝挟前憾，实其言，将遂废之。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及济濒死固争，帝犹豫；而中书舍人李义府、卫尉卿许敬宗素险侧，狙势即表请昭仪为后，帝意决，下诏废后。诏李勣、于志宁奉玺绶进昭仪为皇后，命群臣及四夷酋长朝后肃义门，内外命妇入谒。朝皇后自此始。

后见宗庙，再赠士彟至司徒，爵周国公，谥忠孝，配食高祖庙。母杨，再封代国夫人，家食魏千户。后乃制《外戚诫》献诸朝，解释讥譟。于是逐无忌、遂良，踵死徙，宠煽赫然。后城府深，痛柔屈不耻，以就大事，帝谓能奉己，故扳公议立之。已得志，即盗威福，施施无惮避，帝亦儒昏，举能钳勒，使不得专，久稍不平。麟德初，后召方士郭行真入禁中为蛊祝，宦人王伏胜发之，帝怒，因是召西台侍郎上官仪，仪指言后专恣，失海内望，不可承宗庙，与帝意合，乃趣使草昭废之。左右驰告，后遽从帝自诉，帝羞缩，待之如初，犹意其恚，且曰：“是皆上官仪教我！”后讽许敬宗构仪，杀之。

初，元舅大臣怫旨，不阅岁屠覆，道路目语，及仪见诛，则政归房帷，天子拱手矣。群臣朝、四方奏章，皆曰“二圣”。每视朝，殿中垂帘，帝与后偶坐，生杀赏罚惟所命。当其忍断，虽甚爱，不少隐也。帝晚益病风不支，天下事一付后。后乃更为太平文治事，大集诸儒内禁殿，撰定《列女传》《臣轨》《百僚新诫》《乐书》等，大氐千余篇。因令学士密裁可奏议，分宰相权。

始，士彟娶相里氏，生子元庆、元爽。又娶杨氏，生三女：伯嫁贺兰越石，蚤寡，封韩国夫人；仲即后；季嫁郭孝慎，前死。杨以后故，宠日盛，徙封荣国。始，兄子惟良、怀运与元庆等遇杨及后礼薄，后衔不置。及是，元庆为宗正少卿，元爽少府少监，惟良司卫少卿，怀运淄州刺史。它日，夫人置酒，酣，谓惟良曰：“若等记畴日事乎？今谓何？”对曰：“幸以功臣子位朝廷，晚缘戚属进，忧而不荣也。”夫人怒，讽后伪为退让，请惟良等外迁，无示天下私。繇是，惟良为始州刺史；元庆，龙州；元爽，濠州，俄坐事死振州。元庆至州，忧死。韩国出入禁中，一女国姝，帝皆宠之。韩国卒，女封魏国夫人，欲以备嫔职，难于后，未决。后内忌甚，会封泰山，惟良、怀运以岳牧来集，从还京师，后毒杀魏国，归罪惟良等，尽杀之，氏曰“蝮”，以韩国子敏之奉士彟祀。初，魏国卒，敏之入吊，帝为恸，敏之哭不对。后曰：“儿疑我！”恶之。俄贬死。杨氏徙酂、卫二国，咸亨元年卒，追封鲁国，谥忠烈，诏文武九品以上及五等亲与外命妇赴吊，以王礼葬咸阳，给班剑、葆仗、鼓吹。时天下旱，后伪表求避位，不许。俄又赠士彟太尉兼太子太师、太原郡王，鲁国忠烈夫人为妃。

上元元年，进号天后，建言十二事：一、劝农桑，薄赋徭；二、给复三辅地；三、息兵，以道德化天下；四、南北中尚禁浮巧；五、省功费力役；六、广言路；七、杜谗口；八、王公以降皆习老子；九、父在为母服齐衰三年；十、上元前勋官已给告身者无追核；十一、京官八品以上益禀入；十二、百官任事久，材高位下者得进阶申滞。帝皆下诏略施行之。

萧妃女义阳、宣城公主幽掖廷，几四十不嫁，太子弘言于帝，后怒，酖杀弘。帝将下诏逊位于后，宰相郝处俊固谏，乃止。后欲外示宽裕，劫人心使归己，即奏言：“今群臣纳半俸、百姓计口钱以赡边兵，恐四方妄商虚实，请一罢之。”诏可。

仪凤三年，群臣、蕃夷长朝后于光顺门。即并州建太原郡王庙。帝头眩不能视，侍医张文仲、秦鸣鹤曰：“风上逆，砭头血可愈。”后内幸帝殆，得自专，怒曰：“是可斩，帝体宁刺血处邪？”医顿首请令。帝曰：“医议疾，乌可罪？且吾眩不可堪，听为之！”医一再刺，帝曰：“吾目明矣！”言未毕，后帘中再拜谢，曰：“天赐我师！”身负缯宝以赐。

帝崩，中宗即位，天后称皇太后，遗诏军国大务听参决。嗣圣元年，太后废帝为庐陵王，自临朝，以睿宗即帝位。后坐武成殿，帝率群臣上号册。越三日，太后临轩，命礼部尚书摄太尉武承嗣、太常卿摄司空王德真册嗣皇帝。自是太后常御紫宸殿，施惨紫帐临朝。追赠五世祖后魏散骑常侍克己为鲁国公，妣裴即其国为夫人；高祖齐殷州司马居常为太尉、北平郡王，妣刘为王妃；曾祖永昌王谘议参军、赠齐州刺史俭为太尉、金城郡王，妣宋为王妃；祖隋东郡丞、赠并州刺史、大都督华为太尉、太原郡王，妣赵为王妃。皆置园邑，户五十。考为太师、魏王，加实户满五千，妣为王妃，王园邑守户百。时睿宗虽立，实囚之，而诸武擅命。又谥鲁国公曰靖，裴为靖夫人；北平郡王曰恭肃，金城郡王曰义康，太原郡王曰安成，妃从夫谥。太后遣册武成殿使者告五世庙室。

于是柳州司马李敬业、括苍令唐之奇、临海丞骆宾王疾太后胁逐天子，不胜愤，乃募兵杀扬州大都督府长史陈敬之，据州欲迎庐陵王，众至十万。楚州司马李崇福连和。盱眙人刘行举婴城不肯从，敬业攻之，不克。太后拜行举游击将军，擢其弟行实楚州刺史。敬业南度江取润州，杀刺史李思文，曲阿令尹元贞拒战死。太后诏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为扬州道行军大总管，率兵三十万讨之，战于高邮，前锋左豹韬果毅成三朗为唐之奇所杀。又以左鹰扬卫大将军黑齿常之为江南道行军大总管，并力。敬业兴三月败，传首东都，三州平。

始，武承嗣请太后立七庙，中书令裴炎沮止，及敬业之兴，下炎狱，杀之，并杀左威卫大将军程务挺。太后方怫恚，一日，召群臣廷让曰：“朕于天下无负，若等知之乎？”群臣唯唯。太后曰：“朕辅先帝逾三十年，忧劳天下。爵位富贵，朕所与也；天下安佚，朕所养也。先帝弃群臣，以社稷为讬，朕不敢爱身，而知爱人。今为戎首者皆将相，何见负之遽？且受遗老臣伉扈难制有若裴炎乎？世将种能合亡命若徐敬业乎？宿将善战若程务挺乎？彼皆人豪，不利于朕，朕能戮之。公等才有过彼，蚤为之。不然，谨以事朕，无诒天下笑。”群臣顿首，不敢仰视，曰：“惟陛下命。”

久之，下诏阳若复辟者。睿宗揣非情，固请临朝，制可。乃治铜匦为一室，署东曰“延恩”，受干赏自言；南曰“招谏”，受时政失得；西曰“申冤”，受抑枉所欲言；北曰“通玄”，受谶步秘策。诏中书门下一官典领。

太后不惜爵位，以笼四方豪杰自为助，虽妄男子，言有所合，辄不次官之，至不称职，寻亦废诛不少纵，务取实材真贤。又畏天下有谋反逆者，诏许上变，在所给轻传，供五品食，送京师，即日召见，厚饵爵赏歆动之。凡言变，吏不得何诘，虽耘夫荛子必亲延见，禀之客馆。敢稽若不送者，以所告罪之。故上变者遍天下，人人屏息，无敢议。

新丰有山因震突出，太后以为美祥，赦其县，更名庆山。荆人俞文俊上言：“人不和，疣赘生；地不和，堆阜山。今陛下以女主处阳位，山变为灾，非庆也。”太后怒，投岭外。

诏毁乾元殿为明堂，以浮屠薛怀义为使督作。怀义，鄠人，本冯氏，名小宝，伟岸淫毒，佯狂洛阳市，千金公主嬖之。主上言：“小宝可入侍。”后召与私，悦之。欲掩迹，得通籍出入，使祝发为浮屠，拜白马寺主。诏与太平公主婿薛绍通昭穆，绍父事之。给厩马，中官为驺侍，虽承嗣、三思皆尊事惟谨。至是护作，士数万，巨木率一章千人乃能引。又度明堂后为天堂，鸿丽严奥次之。堂成，拜左威卫大将军、梁国公。

始作崇先庙于西京，享武氏。承嗣伪款洛水石，导使为帝，遣雍人唐同泰献之，后号为“宝图”，擢同泰游击将军。于是汜人又上瑞石，太后乃郊上帝谢况，自号圣母神皇，作神皇玺，改宝图曰“天授圣图”，号洛水曰永昌水，图所曰圣图泉，勒石洛坛左曰“天授圣图之表”，改汜水曰广武。时柄去王室，大臣重将皆挠不得逞，宗室孤外无寄足地。于是，韩王元嘉等谋举兵唱天下，迎还中宗。琅邪王冲、越王贞先发，诸王仓卒无应者，遂败。元嘉与鲁王灵夔等皆自杀，余悉坐诛，诸王牵连死灭殆尽，子孙虽婴褓亦投岭南。太后身拜洛受图，天子率太子、群臣、蛮夷以次列，大陈珍禽、奇兽、贡物、卤簿坛下，礼成去。

永昌元年，享万象神宫，改服兖冕，搢大圭，执镇圭，睿宗亚献，太子终献。合祭天地，五方帝、百神从，以高祖、太宗、高宗配，以魏王士彟从配。班九条，训百官。遂大飨群臣。号士彟周忠孝太皇，杨忠孝太后。以文水墓为章德陵，咸阳墓为明义陵。太原安成王为周安成王，金城郡王为魏义康王，北平郡王为赵肃恭王，鲁国公为太原靖王。

载初中，又享万象神宫，以太穆、文德二皇后配皇地祇，引周忠孝太后从配。作曌、、埊、、囝、○、、、、、、十有二文。太后自名曌。改诏书为制书。以周、汉为二王后，虞、夏、殷后为三恪，除唐属籍。拜薛怀义辅国大将军，封鄂国公，令与群浮屠作《大云经》，言神皇受命事。春官尚书李思文诡言：“《周书·武成》为篇，辞有‘垂拱天下治’，为受命之符。”后喜，皆班示天下，稍图革命。然畏人心不肯附，乃阴忍鸷害，肆斩杀怖天下。内纵酷吏周兴、来俊臣等数十人为爪吻，有不慊若素疑惮者，必危法中之。宗姓侯王及它骨骾臣将相骈颈就鈇，血丹狴户，家不能自保。太后操奁具坐重帏，而国命移矣。

御史傅游艺率关内父老请革命，改帝氏为武。又胁群臣固请，妄言凤集上阳宫，赤雀见朝堂。天子不自安，亦请氏武，示一尊。太后知威柄在己，因大赦天下，改国号周，自称圣神皇帝，旗帜尚赤，以皇帝为皇嗣。立武氏七庙于神都。尊周文王为文皇帝，号始祖，妣姒曰文定皇后；武王为康皇帝，号睿祖，妣姜曰康惠皇后；太原靖王为成皇帝，号严祖，妣曰成庄皇后；赵肃恭王为章敬皇帝，号肃祖，妣曰章敬皇后；魏义康王为昭安皇帝，号烈祖，妣曰昭安皇后；祖周安成王为文穆皇帝，号显祖，妣曰文穆皇后；考忠孝太皇为孝明高皇帝，号太祖，妣曰孝明高皇后。罢唐庙为享德庙，四时祠高祖以下三室，余废不享。至日，祀上帝万象神宫，以始祖及考妣配，以百神从祀。尽王诸武。诏并州文水县为武兴，比汉丰、沛，百姓世给复。以始祖冢为德陵，睿祖为乔陵，严祖为节陵，肃祖为简陵，烈祖为靖陵，显祖为永陵，章德陵为昊陵，明义陵为顺陵。

太后虽春秋高，善自涂泽，虽左右不悟其衰。俄而二齿生，下诏改元为长寿。明年，享神宫，自制大乐，舞工用九百人，以武承嗣为亚献，三思为终献。帝之为皇嗣，公卿往往见之，会尚方监裴匪躬、左卫大将军阿史那元庆、白涧府果毅薛大信、监门卫大将军范云仙潜谒帝，皆腰斩都市，自是公卿不复上谒。

有上封事言岭南流人谋反者，太后遣摄右台监察御史万国俊就按，得实即论决。国俊至广州，尽召流入，矫诏赐自尽，皆号哭不服，国俊驱之水曲，使不得逃，一日戮三百余人。乃诬奏流人怨望，请悉除之。于是太后遣右卫翊府兵曹参军刘光业、司刑评事王德寿、苑南面监丞鲍思恭、尚辇直长王大贞、右武卫兵曹参军屈贞筠，皆摄监察御史，分往剑南、黔中、安南等六道讯鞫，而擢国俊左台侍御史。光业等亦希功于上，惟恐杀人之少。光业杀者九百人，德寿杀七百人，共余亦不减五百人。太后久乃知其冤，诏六道使所杀者还其家。国俊等亦相踵而死，皆见有物为厉云。

太后又自加号金轮圣神皇帝，置七宝于廷：曰金轮宝，曰白象宝，曰女宝，曰马宝，曰珠宝，曰主兵臣宝，曰主藏臣宝，率大朝会则陈之。又尊其显祖为立极文穆皇帝，太祖为无上孝明皇帝。延载二年，武三思率蕃夷诸酋及耆老请作天枢，纪太后功德，以黜唐兴周，制可。使纳言姚璹护作。乃大裒铜铁合冶之，署曰“大周万国颂德天枢”，置端门外。其制若柱，度高一百五尺，八面，面别五尺，冶铁象山为之趾，负以铜龙，石才怪兽环之。柱颠为云盖，出大珠，高丈，围三之。作四蛟，度丈二尺，以承珠。其趾山周百七十尺，度二丈。无虑用铜铁二百万斤。乃悉镂群臣、蕃酋名氏其上。

薛怀义宠稍衰，而御医沈南璆进，怀义大望，因火明堂，太后羞之，掩不发。怀义愈很恣怏怏。乃密诏太平公主择健妇缚之殿中，命建昌王武攸宁、将作大匠宗晋卿率壮士击杀之，以畚车载尸还白马寺。怀义负幸昵，气盖一时，出百官上，其徒多犯法。御史冯思勖劾其奸，怀义怒，遇诸道，命左右欧之，几死，弗敢言。默啜犯塞，拜新平、伐逆、朔方道大总管，提十八将军兵击胡，宰相李昭德、苏味道至为之长史、司马。后厌入禁中，阴募力少年千人为浮屠，有逆谋。侍御史周矩劾状请治验，太后曰：“第出，朕将使诣狱。”矩坐台，少选，怀义怒马造廷，直往坐大榻上，矩召吏受辞，怀义即乘马去。矩以闻，太后曰：“是道人素狂，不足治，力少年听穷劾。”矩悉投放丑裔。怀义构矩，俄免官。

太后祀天南郊，以文王、武王、士彟与唐高祖并配。太后加号天册金轮圣神皇帝。遂封嵩山，禅少室，册山之神为帝，配为后。封坛南有大槲，赦日置鸡其杪，赐号“金鸡树”。自制《升中述志》，刻石示后。改明堂为通天宫，铸九州鼎，各位其方，列廷中。又敛天下黄金作大仪钟，不克。久之，以崇先庙为崇尊庙，礼视太庙，旋复崇尊庙为太庙。

自怀义死，张易之、昌宗得幸，乃置控鹤府，有监，有丞及主簿、录事等，监三品，以易之为之。太后自见诸武王非天下意，前此中宗自房州还，复为皇太子，恐百岁后为唐宗室躏藉无死所，即引诸武及相王、太平公主誓明堂，告天地，为铁券使藏史馆。改昊陵署为攀龙台。久视初，以控鹤监为天骥府，又改奉宸府，罢监为令，以左右控鹤为奉宸大夫，易之复为令。

神龙元年，太后有疾，久不平，居迎仙院。宰相张柬之与崔玄暐等建策，请中宗以兵入诛易之、昌宗，于是羽林将军李多祚等帅兵自玄武门入，斩二张于院左。太后闻变而起，桓彦范进请传位，太后返卧，不复语。中宗于是复即位。徙太后上阳宫，帝率百官诣观风殿问起居，后率十日一诣宫，俄朝朔、望。废奉宸府官，迁东都武氏庙于崇尊庙，更号崇恩，复唐宗庙。诸武王者咸降爵。是岁，后崩，年八十一。遗制称则天大圣皇太后，去帝号。谥曰则天大圣后，附乾陵。

会武三思蒸韦庶人，复用事。于是大旱，祈陵辄雨。三思訹帝诏崇恩庙祠如太庙。斋郎用五品子。博士杨孚言：“太庙诸郎取七品子，今崇恩取五品，不可。”帝曰：“太庙如崇恩可乎？”孚曰：“崇恩太庙之私，以臣准君则僭，以君准臣则惑。”乃止。及韦、武党诛，诏则天大圣皇后复号天后，废崇恩庙及陵。景云元年，号大圣天后。太平公主奸政，请复二陵官，又尊后曰天后圣帝，俄号圣后。太平诛，诏黜周孝明皇帝号，复为太原郡王，后为妃，罢昊、顺等陵。开元四年，追号则天皇后。太常卿姜皎建言：“则天皇后配高宗庙，主题天后圣帝，非是，请易题为则天皇后武氏。”制可。

译文：

高宗则天顺圣皇后武氏，并州文水人。父亲武士彟，事迹载于《外戚传》。太宗文德皇后去世后，过了许久，太宗听说士彟的女儿长得美，召她入宫为才人，当时她才十四岁。才人的母亲杨氏，和女儿告别，失声痛哭，只有才人还像原来的样子，她说：“能见到天子，怎知不是福分，为什么要像女孩子那样悲伤呢！”母亲认为她的想法对，不再啼哭。才人见到太宗后，太宗赐给她武媚的称号。等到太宗去世，才人与太宗的侍妾、宫女都当了比丘尼。高宗当太子的时候，入宫侍奉太宗，见到才人后很喜欢。高宗王皇后长期没有儿子，萧淑妃正受到高宗的宠幸，王皇后暗地里很不高兴。有一天，高宗经过佛寺，才人见到他后直流眼泪，高宗的感情受到触动。王皇后查知这一情况，将才人领进后宫，希望借此使萧淑妃的得宠受到削弱。

才人有权术，诡诈多变，没有穷尽的时候。起初，她低声下气、卑躬屈节地侍奉皇后，皇后高兴，多次在皇帝面前称赞她，所以她被进封为昭仪。一旦她受天子的眷顾、宠幸超过萧淑妃，便渐与皇后不和。皇后性情高傲庄重，不会曲意奉承上下左右的人，而她的母亲柳氏见到宫女、宫中女官不讲外表的礼节，所以昭仪有机可乘，她侦察到皇后薄待的人，必定殷勤交结，得到天子的赏赐，全都分送给她们。因此皇后和淑妃的所作所为，昭仪必定知道，知道了就报告天子，但还没有找到足以攻击陷害她们的材料。昭仪生了一个女儿，皇后前来看望、逗弄孩子，皇后离开后，昭仪偷偷在被里把女儿掐死，等到皇帝到来，昭仪佯装高兴地和皇帝交谈，一会儿掀开被子看女儿，已经死了。她又吃惊地询问左右的人，都说：“皇后刚才来过。”昭仪立即放声痛哭，皇帝不能察知实情，发怒道：“皇后杀死我的女儿！过去她与淑妃互相说坏话、嫉妒，现在又如此可恶！”从此昭仪得以在天子那里不断地诋毁皇后，皇后无法自己解释清楚，因此皇帝对昭仪更加相信和宠爱，开始有废掉王皇后的意思。过了许久，天子想进封昭仪为“宸妃”，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说：“天子的妃嫔有一定的数目和称号，现在另立封号，是不合适的。”于是，昭仪诬告皇后与她的母亲请巫师施厌胜术，诅咒昭仪，皇帝对皇后心怀旧恨，因此认为昭仪的话符合实情，准备废掉皇后。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及来济坚持冒死争辩，皇帝犹豫不决；而中书舍人李义府、卫尉卿许敬宗一向邪佞不正，窥测形势即上表请求立昭仪为皇后，皇帝不再犹豫，下诏废掉王皇后。命令李勣、于志宁手捧玺印进封昭仪为皇后，又命令群臣及四方少数民族酋长到肃义门朝见皇后，宫廷内外受有封号的妇女入宫谒见皇后。群臣朝见皇后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皇后到宗庙见祖先。天子又追赠皇后的父亲士彟官至司徒，爵位周国公，谥号忠孝，在高祖庙陪从受祭；母亲杨氏，又进封代国夫人，赐给她家在魏州的封户一千。于是，皇后作《外戚戒》献给朝廷，以消释人们的非议。于是她贬逐长孙无忌、褚遂良，至于处死、流放，可谓荣宠炽盛，威势显赫。皇后心机深隐难测，极尽柔媚驯服，不感到羞耻，借以成就大事，皇帝以为她能侍奉自己，所以违背公议立她为皇后。等到她一得志，就窃取权力，扬扬自得，无所畏避。皇帝也懦弱、糊涂，皇后全能加以钳制、约束，使他不得自作主张，时间一久，皇帝渐觉不平。麟德初年，皇后召道士郭行真入宫施行用诅咒害人的邪术，宦官王伏胜向天子告发这事，皇帝发怒，因此召见西台侍郎上官仪，上官仪指出皇后独断专行，任意而为，使天下人失望，不宜奉祀宗庙，正和皇帝的心意相合，于是皇帝催促他草拟诏书废掉皇后。皇帝左右的人跑去报告皇后，皇后急忙到皇帝那儿为自己申诉，皇帝羞涩畏缩，又像原先那样对待皇后，还猜测皇后会怨恨，对她说：“这都是上官仪教我的！”皇后示意许敬宗诬陷上官仪，将他杀掉。

起初，天子的长舅、大臣违旨，没过多久就被杀灭，人们在路上相遇都不敢说话，只以目示意，等到上官仪被杀，政权就都归于皇后，天子不过拱手无为而已。群臣朝见、四方奏章，都称呼“二圣”。每次临朝处理政事，殿中放下帘子，皇帝与皇后相对而坐，生杀赏罚都听皇后吩咐。当她狠心决断的时候，虽是她很宠爱的人，也不稍加怜悯。皇帝晚年患风邪病更加厉害，身体不能支持，天下的事情全交付给皇后。于是，皇后接连做一些太平年代的以文教治民的事情，聚集诸儒于皇宫的殿堂内，撰成《列女传》《臣轨》《百僚新戒》《乐书》等书，大致有一千余篇。皇后又让学士们秘密裁决群臣的奏议，借此分宰相的权。

起初，武士彟娶相里氏，生儿子元庆、元爽。又娶杨氏，生三个女儿：大女儿嫁给贺兰越石，很早就守寡，被封为韩国夫人；二女儿就是皇后；三女儿嫁给郭孝慎，早死。杨氏因为皇后的缘故，蒙受的恩宠日盛一日，改封为荣国夫人。起初，士彟哥哥的儿子惟良、怀运与元庆等待杨氏和皇后礼薄，皇后一直怀恨在心。到这时候，元庆任宗正少卿，元爽任少府少监，惟良任司卫少卿，怀运任淄州刺史。有一天，荣国夫人设宴，酒正喝得高兴，对惟良说：“你们还记得从前的事吗？现在有什么话好说？”惟良回答说：“惟良等有幸以功臣子弟的身份列居于朝廷，最近因为是外戚而进身，只感到忧虑而不觉得荣耀。”荣国夫人发怒，示意皇后假意退让，请求天子让惟良等出任地方官，以免向天下人显示天子有私心。因此，惟良出任始州刺史；元庆任龙州刺史；元爽任濠州刺史，不久因事犯罪死于振州。元庆到了龙州，因忧虑而去世。韩国夫人出入宫中，有一个女儿姿容极美，都受到皇帝的宠爱。韩国夫人去世，她的女儿被封为魏国夫人，皇帝想让她担任宫廷女官，因害怕皇后，没有决定下来。皇后心里很嫉妒，正好天子到泰山祭天，惟良、怀运以地方长官的身份会集于泰山，又随从天子回京师，皇后毒死魏国夫人，归罪于惟良、怀运，将他们杀死，改他们的姓为“蝮”，让韩国夫人的儿子敏之承继士彟的血脉。起初，魏国夫人去世，敏之入宫吊唁，皇帝极其悲痛，敏之只哭不说话。皇后说：“这孩子怀疑我！”皇后厌恶他。不久敏之被贬逐而死。杨氏又改封酂、卫二国夫人，咸亨元年去世，追封鲁国夫人，赐谥号“忠烈”，命令文武官员九品以上及杨氏的五服以内亲属与宫廷外有封号的妇女都往杨氏的宅第吊唁，用亲王的礼仪葬杨氏于咸阳，官府供给手持班剑、羽葆的仪仗队和鼓吹乐。当时天下大旱，皇后假意上表请求离开皇后的位置，天子不允许。不久天子又加赠武士彟为太尉兼太子太师、太原郡王，鲁国忠烈夫人为太原郡王妃。

上元元年，皇后进尊号为天后，提出十二条建议：一、鼓励种田养蚕，减轻赋税徭役；二、免除三辅地区的徭役；三、停止战争，用道德教化天下之人；四、南、北、中尚署都禁止制作没有实际用处的奇巧之物；五、减省各种工程费用和百姓的劳役负担；六、广开言路；七、堵塞谗言；八、王公以下都必须学习《老子》；九、父亲仍在世，为死去的母亲服丧，着齐衰三年；十、上元以前的勋官，朝廷已给凭证的，不复追查、核实；十一、京官八品以上的增加薪俸；十二、官吏长期任职、才能高地位低的可以进阶升级。皇帝都下令施行这些建议。

萧淑妃的女儿义阳、宣城公主被幽禁在宫中旁舍，年近四十还没有出嫁，太子弘把这事告诉皇帝，皇后大怒，用毒酒毒死李弘。皇帝准备下诏把皇位让给皇后，宰相郝处俊坚持劝谏，于是皇帝没有这样做。皇后想要向外显示自己的宽大，夺取人心使天下人归附自己，就向天子进言说：“现今群臣交纳一半薪俸、百姓交纳人口税以供给边防部队，恐怕四方异族会因此而胡乱揣度国家的虚实，请求把这些负担一律免除。”皇帝同意。

仪凤三年，群臣、四方少数民族酋长在光顺门朝见皇后。同年，就在并州建太原郡王庙。皇帝头晕不能看东西，皇帝的医官张文仲、秦鸣鹤说：“这是风邪上升，用针刺头使它出血可以治好。”皇后心里正庆幸皇帝病危，自己可以独断专行，所以听到这话后生气地说：“这应该斩首，皇帝的贵体哪里是可以用针刺的地方？”医师跪下磕头，请求保全生命。皇帝说：“医师议论疾病，怎么可以定罪？而且我的头晕得受不了，就听任他们治吧！”医师用针刺了两次，皇帝说：“我的眼睛能看清东西了！”话还没有说完，皇后就在帘子里拜谢了两次，说道：“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医师啊！”她亲自扛来珍贵的丝织物赐给医师。

皇帝去世，中宗即帝位，天后改称皇太后。高宗皇帝的遗诏说，军政大事听凭太后参与决定。嗣圣元年，太后废中宗为庐陵王，亲自临朝听政，让睿宗即帝位。太后坐在武成殿，睿宗率领群臣进上尊号、册书。过了三天，太后临殿前平台，命礼部尚书代理太尉武承嗣、太常卿代理司空王德真册立继位的皇帝。从此太后常到紫宸殿，挂上浅紫色的帷帐处理政事。太后追赠武氏五代祖父后魏散骑常侍克己为鲁国公，五代祖母裴氏为鲁国夫人；高祖父齐殷州司马居常为太尉、北平郡王，高祖母刘氏为郡王妃；曾祖父永昌王谘议参军、赠齐州刺史武俭为太尉、金城郡王，曾祖母宋氏为郡王妃；祖父隋东郡丞、赠并州刺史、并州大都督武华为太尉、太原郡王，祖母赵氏为郡王妃。都为他们设立守护陵园的居民区，每个陵园五十户人家。追赠父亲为太师、魏王，加赐封户满五千，母亲为王妃，魏王的护陵居民区有一百户人家。当时睿宗虽立为皇帝，实际上等于被囚禁，而武氏家族诸人得以擅自发号施令。太后又赠给鲁国公谥号为“靖”，裴氏为“靖夫人”；北平郡王谥号为“恭肃”，金城郡王为“义康”，太原郡王为“安成”，郡王妃的谥号都随从丈夫。太后派遣在武成殿册封其祖先官爵的使臣到她的五代祖先的祠堂报告册封之事。

柳州司马李（徐）敬业、括苍县令唐之奇、临海县丞骆宾王憎恶太后威迫、放逐天子，愤恨到极点，于是招募兵士，杀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陈敬之，占据扬州想迎立庐陵王，聚众达到十万人。楚州司马李崇福同李敬业等联合。盱眙人刘行举环城固守不肯跟从敬业，敬业进攻盱眙，没有攻下。太后任命行举为游击将军，提拔他的弟弟行实为楚州刺史。敬业南渡长江夺取润州，杀润州刺史李思文，曲阿县令尹元贞率兵抵抗，战败而死。太后命令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为扬州道行军大总管，率兵三十万讨伐敬业，在高邮与敬业作战，前锋左豹韬卫果毅成三朗被唐之奇杀死。太后又任命左鹰扬卫大将军黑齿常之为江南道行军大总管，与李孝逸合力讨伐敬业。敬业起兵三个月便失败了，他的首级传送到东都，扬、润、楚三州于是平定。

起初，武承嗣请求太后设立七庙供奉武氏七代祖先，中书令裴炎阻止，等到敬业起兵，太后将裴炎下狱，杀了他，又杀死左威卫大将军程务挺。太后感到愤怒，有一天，召集群臣在朝廷上当面责问他们道：“朕没有什么对不起天下人的地方，你们知道吗？”群臣连声称是。太后说：“朕辅佐先帝超过三十年，为天下人而担忧操劳。你们的爵位富贵，是朕给予的；天下人的安闲逸乐，是朕培育的。先帝丢下群臣而去，以国家相托，朕不敢爱惜自己，而知道爱民。现在成为叛乱主谋的人都是将相，为什么这样快就辜负朕呢？而且接受先帝遗命辅政的老臣中，傲慢跋扈难于控制有像裴炎的吗？当代的将门子孙中能收聚逃亡者的，有像徐敬业的吗？老将中英勇善战，有像程务挺的吗？他们都是人中豪杰，不利于朕，朕能将他们杀掉。你们中有才能超过他们想造反的，请早点动手。如果不想这样，那就恭恭敬敬地侍奉朕，不要让天下人讥笑你们。”群臣跪下磕头，不敢仰视，都说：“一切听陛下吩咐。”

过了许久，太后下诏，假装像要把政权归还给睿宗似的。睿宗估计这不是太后的真意，坚持请求太后临朝听政，太后下诏同意。于是太后下令铸造一个大铜匦，（中间隔成四室，）东边一室题名“延恩”，接受求赏赐者的自述；南边一室叫“招谏”，接受议论时政得失的奏疏；西边一室叫“申冤”，接受有冤屈者的申诉；北边一室叫“通玄”，接受观测天象灾异预言未来的文字和有关军事机要的秘密计策。太后命令中书、门下省选一名官员掌管铜匦。

太后不吝惜爵位，用它笼络四方豪杰辅助自己，虽是狂妄男子，言谈有符合自己心意的地方，就不按寻常的次序任以官职，至于不称职，接着也或罢免或诛杀，从不稍加宽纵，致力于选拔真正的贤才。太后又害怕天下有图谋反叛的人，下诏允许直接向朝廷密告谋反事件，有告密的人，所在地方供给轻便驿车和五品官的饮食，送他们到京师，太后即时召见，用厚利的诱惑、官爵的赏赐打动告密者。凡报告谋反之事，官吏不得究问，即使是农人樵夫，太后也必定亲自接见，命鸿胪寺的客馆供给食宿。对告密者，有敢于拖延不送的，按被告发人的罪名论处。因此向朝廷密告谋反事件的人遍布全国，人人都屏住呼吸，没有敢于作声的。

新丰县因地震而涌出一座山，太后认为是祥瑞，下令赦免该县的囚犯，改新丰县为庆山县。荆州人俞文俊上书说：“人气不和，身上就会长出肉瘤；地气不和，地上才会生出土山。现在陛下以太后而居于帝位，所以山变化形成灾害，臣以为并不是喜庆之事。”太后发怒，把他流放到岭南。

太后命令毁掉乾元殿建造明堂，让僧人薛怀义当使臣监督这项工程。怀义，鄠县人，本姓冯，名小宝，身躯魁梧，色欲极强，在洛阳市场上装疯，受到千金公主的宠爱。公主报告太后说：“小宝可入宫侍奉太后。”太后召见小宝，与他私通，很喜欢他。太后想掩盖与小宝私通的痕迹，使小宝得以出入皇宫，于是就让他剃发为僧，担任白马寺寺主。又命他改姓名，与太平公主的丈夫薛绍互认为同族，叫薛绍将他当父辈来侍奉。又供给他御厩的马匹，出入有宦官充任侍从，即使是武承嗣、武三思，对他也都十分恭谨。到这时候怀义监造明堂，动用民工数万名，大木头一般一根要一千人才能拉得动。他又测量明堂后面的土地建造天堂，建筑的宏大、华丽、庄严、幽深仅次于明堂。明堂、天堂建成，太后封怀义为左威卫大将军、梁国公。

太后开始在西京建造奉先庙，供奉武氏祖先。武承嗣在洛水的石头上伪造刻辞，以此诱导太后称帝，派雍州人唐同泰献上石头，太后为它命名，称为“宝图”，并提拔同泰为游击将军。汜水人又进献吉祥的石头，于是太后在南郊祭祀天帝，感谢上苍的赐予。太后自称圣母神皇，制作圣母神皇玺印，又改称“宝图”为“天授圣图”，改称洛水为永昌水，给得到圣图的地方命名，称“圣图泉”，在洛水坛左刻石，文字是“天授圣图之表”，又将汜水县改名为广武县。当时，皇室失去权力，朝廷的重臣大将都屈从太后，不能有所作为，宗室和失去依靠的皇室异性亲属没有立足之地。于是，韩王李元嘉等图谋起兵，给全国起带头作用，以迎回中宗。琅邪王李冲、越王李贞首先行动，因时间匆促诸王没有能响应，于是失败。元嘉与鲁王李灵夔等都自杀，其余全由于犯罪被杀，诸王受牵连几乎死尽，他们的子孙虽仍在襁褓之中也被放逐到岭南。太后亲自拜洛水，接受“天授圣图”，睿宗率领太子、群臣、少数民族酋长依次排列，大量珍禽、奇兽、贡品、仪仗陈列于洛水坛下，一直到受图典礼结束后太后才离开。

永昌元年，在万象神宫祭祀。太后改穿袞冕，腰带上插着大圭，手里拿着镇圭，（祭祀时由她第一次献盛了酒的爵，）睿宗第二次献，太子第三次献。这一次是合祭天地，五方帝、众神随从受祭，以唐高祖、太宗、高宗配享，又拉上魏王武士彟随从配享。太后在万象神宫颁布九条政令，用它教导百官。于是大宴群臣。太后又追赠士彟为周忠孝太皇，杨氏为周忠孝太后。称武氏在文水的陵墓为章德陵，在咸阳的陵墓为明义陵。追赠太原安成王为周安成王，金城郡王为魏义康王，北平郡王为赵肃恭王，鲁国公为太原靖王。

载初年间，太后又在万象神宫祭祀。祭天地神祇时，以唐高祖太穆、唐太宗文德二皇后配享，又拉上周忠孝太后随从配享。造曌、、埊、、囝、〇、、、、、、等十二个字。太后自己用“曌”作名字。改称诏书为制书。确认以周、汉两朝的王族后裔为“二王”，虞、夏、殷三朝的王族后裔为“三恪”，废除唐皇族名册。太后拜薛怀义为辅国大将军，又封他为鄂国公，命令他同和尚们一起撰写《大云经》，谈圣母神皇受命于天的事。春官尚书李思文诡称：“《周书·武成》篇中，有‘垂拱天下治’的话，是太后受命于天的凭证。”太后高兴，把这些都颁布于天下，逐渐图谋改朝换代。但害怕人心不肯归附，于是她阴毒残忍，像鸷鸟一样凶暴，大肆杀戮，借以恐吓天下之人。她暗中怂恿酷吏周兴、来俊臣等数十人为爪牙，有不满意或一向疑忌的人，必定用峻法陷害。唐皇族侯王及其他正直之臣、将相大批被杀，鲜血染红监狱，家家不能自保。太后不过手拿梳妆用具坐在皇宫的层层帷幕之中，而国家的权力却已经转移了。

御史傅游艺率领关内父老请求太后顺应天命，实施变革，改皇帝的姓氏为武。又胁迫群臣坚持请求，胡说凤凰停留于上阳宫，赤雀出现在朝堂上。天子心中不安，也请求赐姓武氏，表示天下以武一姓为尊。太后知道权柄掌握在自己手中，于是大赦天下，改国号为周，自称圣神皇帝，旗帜尊尚赤色，以睿宗皇帝为皇位继承人。在神都建立武氏七庙。追尊周文王为文皇帝，称始祖，先妣姒氏称文定皇后；周武王为康皇帝，称睿祖，先妣姜氏称康惠皇后；五代祖父太原靖王为成皇帝，称严祖，五代祖母称成庄皇后；高祖父赵肃恭王为章敬皇帝，称肃祖，高祖母称章敬皇后；曾祖父魏义康王为昭安皇帝，称烈祖，曾祖母称昭安皇后；祖父周安成王为文穆皇帝，称显祖，祖母称文穆皇后；父亲忠孝太皇为孝明高皇帝，称太祖，母亲称孝明高皇后。改唐太庙为享德庙，春夏秋冬四季祭唐高祖以下三庙，其余废弃不复祭祀。冬至这一天，太后在万象神宫祭祀天帝，以始祖和她的父母亲配享，以众神随从受祭。太后全部封武氏家族诸人为王。下令改并州文水县为武兴县，与汉代的丰、沛县一样，县中百姓世代免除徭役。太后下令尊称始祖墓为德陵，睿祖墓为乔陵，严祖墓为节陵，肃祖墓为简陵，烈祖墓为靖陵，显祖墓为永陵，又改章德陵为昊陵，明义陵为顺陵。

太后虽然年高，擅长修饰自己的容貌，即使她左右的人，也没有感觉到她的衰老。不久她长出两颗新牙，下诏改年号为长寿。第二年，在万象神宫祭祀，太后自编大型乐舞，所用舞蹈者达到九百人。祭祀时太后让武承嗣第二次献盛了酒的爵，让武三思第三次献。睿宗作为皇位继承人，公卿大臣往往能见到他，正好尚方监裴匪躬、左卫大将军阿史那元庆、白润府果毅薛大信、监门卫大将军范云仙暗中晋见睿宗，都被押赴闹市腰斩，所以从此公卿大臣不再晋见睿宗。

有人上密封的奏章，说被流放到岭南的人图谋造反，太后派代理右台监察御史万国俊前去查验，告诉他符合实情就定罪判决。国俊到广州，召集所有被流放的人，诈称皇帝的命令，赐他们自尽，被流放的人都大声哭叫，心中不服，国俊将他们赶到水边，让他们无法逃跑，一天就杀掉三百多人。然后捏造事实向太后报告，说被流放的人都心怀不满，请求将他们全部除掉。于是太后派右卫翊府兵曹参军刘光业、司刑评事王德寿、苑南面监丞鲍思恭、尚辇直长王大贞、右武卫兵曹参军屈贞筠，都任代理监察御史，分别到剑南、黔中、安南第六道审讯被流放的人，而提拔国俊为左台侍御史。光业等人也希求功名于朝廷，杀人唯恐不多。光业杀的有九百人，德寿杀七百人，其余也不少于五百人。太后很久才知道这些人是冤枉的，下令把六道使者所杀的人的灵柩送回他们的家中。国俊等人也相继死去，都见到有异物作祟。

太后又自加尊号，称金轮圣神皇帝，在朝廷上设置七种宝物：叫金轮宝，叫白象宝，叫女宝，叫马宝，叫珠宝，叫掌兵臣宝，叫掌府库臣宝，一般有大朝会的时候就把它们陈列出来。太后又尊武氏显祖为立极文穆皇帝，太祖为无上孝明皇帝。延载二年，武三思率领少数民族酋长和一些受人敬重的老人请求建造天枢，记载太后的功德，借此贬唐兴周，太后下诏同意，派纳言姚璹负责监造。于是大量收聚铜铁放在一块熔炼，铸造成天枢，题名为“大周万国颂德天枢”，设置于端门外。它的形状像柱子，高一百零五尺，八面，每面单宽五尺，将铁铸成山形作它的基础部分，铁山上载有铜龙，铁山四周还有用石头雕凿成的怪兽环绕。柱顶铸一个云形的盖，盖上铸一颗大珠，高一丈，圆周长度是高的三倍。又铸造四条蛟龙捧着大珠，每条蛟龙长一丈二尺。天枢的山形基础圈围一百七十尺，高两丈。大概用铜铁二百万斤。于是全把群臣、少数民族酋长的姓名刻在天枢上。

太后对薛怀义的宠幸渐衰，而御医沈南璆却得到太后的宠幸，怀义大为不满，于是放火烧明堂，太后感到羞愧，掩盖真相不予揭露。怀义更加凶暴放肆，怏怏寡欢。于是太后密令太平公主挑选若干健壮妇女，在殿中把怀义捆绑起来，命令建昌王武攸宁、将作大匠宗晋卿率领壮士将怀义击毙，用运泥车把他的尸体送回白马寺。怀义依仗太后的宠爱，气焰压倒当世之人，超出于百官之上，他的门徒大多犯法，御史冯思勖揭发他的恶行，怀义发怒，有一次在路上与思勖相遇，怀义命令自己的随从殴打思勖，几乎将他打死，而思勖不敢言语。突厥默啜侵犯边地，太后拜怀义为新平、伐逆、朔方道大总管，带领十八个将军的部队攻打胡兵，宰相李昭德、苏味道甚至于充当他的行军长史、司马。后来怀义讨厌进入宫中，暗中招募有力气的少年一千人当和尚，有叛乱的计划。侍御史周矩揭发他的罪状请求太后查治，太后说：“你姑且出去，朕将让怀义到法庭去。”周矩坐在御史台办公，一会儿，怀义奋马驰入御史台的庭院，径直到大床上坐下，周矩召来官吏准备接受口供，怀义立即骑马离开。周矩将这事报告太后，太后说：“这个和尚一向狂妄，不值得惩治，那些有力气的少年听任你彻底查问、处理。”周矩将他们全流放到贫困的边远地区。后来怀义陷害周矩，不久周矩就被免官。

太后在南郊祭天，以文王、武王、士彟和唐高祖一起配享。太后加天册金轮圣神皇帝的尊号。于是在嵩山祭天，在少室山祭地，册封山神为帝，他的妻子为后。嵩山的祭坛南边有一棵大槲树，当在山上祭天发布大赦令的时候，把鸡放到槲树枝头，于是太后赐名“金鸡树”。太后自撰《升中述志》，刻在石上留示后人。新明堂建成，改名为通天宫，铸造九州鼎，按各州的方向安放，列于通天宫廷中。又收聚全国的黄金铸造大仪钟，未能铸成。过了许久，改西京崇先庙为崇尊庙，祭祀礼仪都比照太庙，接着又改崇尊庙为太庙。

自从怀义死后，张易之、昌宗兄弟就得到太后的宠幸，于是设立控鹤府，置监、丞和主簿、录事等职，控鹤监是三品官，让易之担任。太后自己觉察到封武氏家族诸人为王不符合天下人的意愿，在这之前，中宗自房州回神都，又立为皇太子，太后害怕自己百年后武氏被唐皇族欺压伤害，死无葬身之地，就领着武氏诸人和相王、太平公主在明堂立誓，并祭告天地，把誓文铸刻在铁券上，藏于史馆。太后下令改昊陵署为攀龙台。久视初年，改控鹤府为天骥府，又改为奉宸府，监改为令，左右控鹤改为奉宸大夫，易之又任奉宸令。

神龙元年，太后有病，长时间不能平复，居住于迎仙院。宰相张柬之、崔玄暐等定计，请求中宗率兵入宫杀张易之、昌宗，于是羽林将军李多祚等带兵自玄武门入宫，杀二张于迎仙院左。太后知道发生事变，从床上起来，桓彦范上前请求太后传位给太子，太后回身躺下，不再说话。于是，中宗又即帝位。将太后迁移到上阳宫居住，中宗率领百官到上阳宫观风殿向太后问安，以后中宗大概每十天一次到上阳宫问候太后，不久改成每月初一、十五朝见太后。中宗下令废除奉宸府的官职，将东都武氏七庙的神主迁移到西京崇尊庙，改崇尊庙为崇恩庙，又下令恢复唐朝的宗庙。凡武氏诸人封王的全部降爵。这一年，太后去世，年八十一。遗诏说去掉帝号，改称则天大圣皇太后。太后去世后定谥号为则天大圣后，合葬于高宗乾陵。

遇上武三思与中宗韦庶人淫乱，武三思再次当政，于是天下大旱，中宗派人到乾陵祷求则天皇后，竟即时下雨。三思引诱皇帝下诏规定武氏崇恩庙照旧祭祀，礼仪像太庙一样，斋郎用五品官的儿子充任。太常博士杨孚说：“太庙斋郎选取七品官的儿子充任，现在崇恩庙斋郎选取五品官的儿子，不合适。”皇帝说：“太庙也像崇恩庙一样，可以吗？”杨孚说：“崇恩庙是太庙的家臣，臣以君为标准是逾越本分，而君以臣为标准就是迷乱了。”于是，皇帝停止用五品官的儿子充任崇恩庙斋郎。等到韦氏、武氏的党派被诛灭，天子下令则天大圣皇后又改称为天后，废除崇恩庙及武氏诸陵。景云元年，天后改称大圣天后。太平公主干预朝政，请求恢复设立昊、顺二陵的守陵官，又追尊太后为天后圣帝，不久改称圣后。太平公主被杀，天子下令废除周孝明皇帝称号，仍改为太原郡王，孝明皇后改为太原郡王妃，又废除昊、顺等陵。开元四年，追称太后为则天皇后。太常卿姜皎建议：“则天皇后配享于高宗庙，神主题作天后圣帝，不正确，请求改题为则天皇后武氏。”天子下诏同意。

杨贵妃

玄宗贵妃杨氏，隋梁郡通守汪四世孙。徙籍蒲州，遂为永乐人。幼孤，养叔父家。始为寿王妃。开元二十四年，武惠妃薨，后廷无当帝意者。或言妃姿质天挺，宜充掖廷，遂召内禁中，异之，即为自出妃意者，丐籍女官，号“太真”，更为寿王聘韦诏训女，而太真得幸。善歌舞，邃晓音律，且智算警颖，迎意辄悟。帝大悦，遂专房宴，宫中号“娘子”，仪体与皇后等。

天宝初，进册贵妃。追赠父玄琰太尉、齐国公。擢叔玄珪光禄卿，宗兄铦鸿胪卿，锜侍御史，尚太华公主。主，惠妃所生，最见宠遇。而钊亦寖显。钊，国忠也。三姊皆美劭，帝呼为姨，封韩、虢、秦三国，为夫人，出入宫掖，恩宠声焰震天下。每命妇入班，持盈公主等皆让不敢就位。台省、州县奉请讬，奔走期会过诏敕。四方献饷结纳，门若市然。建平、信成二公主以与妃家忤，至追内封物，驸马都尉独孤明失官。

它日，妃以谴还铦第，比中仄，帝尚不御食，笞怒左右。高力士欲验帝意，乃白以殿中供帐、司农酒饩百余车送妃所，帝即以御膳分赐。力士知帝旨，是夕，请召妃还，下钥安兴坊门驰入。妃见帝，伏地谢，帝释然，抚尉良渥。明日，诸姨上食，乐作，帝骤赐左右不可赀。由是愈见宠，赐诸姨钱岁百万为脂粉费。铦以上柱国门列戟，与锜、国忠、诸姨五家第舍联互，拟宪宫禁，率一堂费缗千万。见它第有胜者，辄坏复造，务以瑰侈相夸诩，土木工不息。帝所得奇珍及贡献分赐之，使者相衔于道，五家如一。

妃每从游幸，乘马则力士授辔策。凡充锦绣官及冶瑑金玉者，大抵千人，奉须索，奇服秘玩，变化若神。四方争为怪珍入贡，动骇耳目。于是岭南节度使张九章、广陵长史王翼以所献最，进九章银青阶，擢翼户部侍郎，天下风靡。妃嗜荔支，必欲生致之，乃置骑传送，走数千里，味未变已至京师。

天宝九载，妃复得谴还外第，国忠谋于吉温。温因见帝曰：“妇人过忤当死，然何惜宫中一席广为鈇鑕地，更使外辱乎？”帝感动，辍食，诏中人张韬光赐之。妃因韬光谢帝曰：“妾有罪当万诛，然肤发外皆上所赐，今且死，无以报。”引刀断一缭发奏之，曰：“以此留诀。”帝见骇惋，遽召入，礼遇如初。因又幸秦国及国忠第，赐两家巨万。

国忠既遥领剑南，每十月，帝幸华清宫，五宅车骑皆从，家别为队，队一色，俄五家队合，烂若万花，川谷成锦绣，国忠导以剑南旗节。遗铀坠舄，瑟瑟玑琲，狼藉于道，香闻数十里。十载正月望夜，妃家与广宁主僮骑争阛门，鞭挺讙竞，主堕马，仅得去。主见帝泣，乃诏杀杨氏奴，贬驸马都尉程昌裔官。国忠之辅政，其息昢尚万春公主，暄尚延和郡主；弟鉴尚承荣郡主。又诏为玄琰立家庙，帝自书其碑。铦、秦国早死，故韩、虢与国忠贵最久。而虢国素与国忠乱，颇为人知，不耻也。每入谒，并驱道中，从监、侍姆百余骑，炬密如昼，靓妆盈里，不施帏障，时人谓为“雄狐”。诸王子孙凡婚聘，必先因韩、虢以请，辄皆遂，至数百千金以谢。

初，安禄山有边功，帝宠之，诏与诸姨约为兄弟，而禄山母事妃，来朝，必宴饯结欢。禄山反，以诛国忠为名，且指言妃及诸姨罪。帝欲以皇太子抚军，因禅位，诸杨大惧，哭于廷。国忠入白妃，妃衔块请死，帝意沮，乃止。及西幸至马嵬，陈玄礼等以天下计诛国忠，已死，军不解。帝遣力士问故，曰：“祸本尚在！”帝不得已，与妃诀，引而去，缢路祠下，裹尸以紫茵，瘗道侧，年三十八。

帝至自蜀，道过其所，使祭之，且诏改葬。礼部侍郎李揆曰：“龙武将士以国忠负上速乱，为天下杀之。今葬妃，恐反仄自疑。”帝乃止。密遣中使者具棺椁它葬焉。启瘗，故香囊犹在，中人以献，帝视之，凄感流涕，命工貌妃于别殿，朝夕往，必为鲠欷。

马嵬之难，虢国与国忠妻裴柔等奔陈仓，县令率吏追之，意以为贼，弃马走林。虢国先杀其二子，柔曰：“丐我死！”即并其女刺杀之，乃自刭，不殊，吏载置于狱，问曰：“国家乎？贼乎？”吏曰：“互有之。”乃死，瘗陈仓东郭外。

译文：

玄宗贵妃杨氏，隋梁郡通守杨汪四代孙。她家移居蒲州，于是成为永乐人。她年幼时父母去世，在叔父家长大。起初当玄宗的儿子寿王的妃子。开元二十四年，武惠妃去世，后宫中找不到皇帝中意的人。有人说杨妃的容貌禀性天生出众，应该充任妃嫔，于是玄宗就把她召入宫中，见过面后，玄宗认为杨妃不同寻常，就让她当成是出于自己的心意，请求担任宫中女官，并为她取号太真，另替寿王娶韦昭训的女儿为妻。太真入宫后就得到天子的宠幸。她能歌善舞，深通音律，而且智谋超群，揣摩他人心意总能猜中。皇帝非常高兴，于是单只让她一人侍寝侍宴，宫中称她为娘子，待她的礼仪规格和皇后一样。

天宝初年，皇帝册封太真为贵妃。追赠她的父亲玄琰为太尉、齐国公。提拔她的叔父玄珪任光禄卿，族兄杨铦任鸿胪卿，杨锜任侍御史，还让杨锜娶自己的女儿太华公主为妻。太华公主是武惠妃生的，最受玄宗宠爱优待。而杨钊的地位也逐渐显赫起来。杨钊就是杨国忠。贵妃的三个姊姊都长得漂亮，皇帝喊她们姨，封她们为韩国、虢国、秦国夫人，她们出入宫廷，蒙受恩宠，声威气焰震动天下。每次宫外有封号的妇女入宫晋见，按规定的位次排列，玄宗的妹妹持盈公主等都谦让不敢就位。中央官署和州县的官吏接受杨家人的私下嘱托，立即奔走办理自定期限，比办皇帝下令要办的事还卖力。四方都有人送礼物与他们结交，杨家的门庭若市。玄宗的女儿建平、信成二公主因与贵妃家人不和，玄宗至于把宫中分赐给她们的东西追回，信成公主的丈夫驸马都尉独孤明还因此而丢官。

有一天，贵妃因受到玄宗的责备被送回杨铦家中，等到过了中午，皇帝还不进食，抽打在身边侍候的人，向他们大发脾气。高力士想试探一下皇帝的心意，于是报告玄宗，请求把宫中张设的帷帐，司农寺供给的酒、食品等共一百多车东西送到杨宅，皇帝不但同意，还当即把自己的御膳分赐给贵妃。力士明白皇帝的旨意，这一天晚上，就请求把贵妃召回宫中，于是打开安兴坊坊门，贵妃的车马经那里驰入皇宫。贵妃见到皇帝，伏地谢罪，皇帝非常高兴，很好地抚慰了她一番。第二天，杨家诸姨往宫里进献美食，宴会的音乐一演奏起来，皇帝就猛给他身边的人赏赐东西，其数量无法计算。从此贵妃更加受到玄宗的宠爱，玄宗赐给杨家诸姨每人每年钱一百万，作为她们的脂粉费。杨铦以正二品勋官上柱国的身份，立戟于住宅门前，同杨锜、国忠、杨家诸姨等五家宅第相连，都仿效皇宫的建筑，大概建一个厅堂要费钱一千万。见别人的宅第有胜过自己的，就拆掉重盖，务以瑰伟奢丽相夸耀，大兴土木，没有停止的时候。皇帝得到的奇珍异物及四方贡品都分赐给他们，宫中派出的送物使者往来相接于道，赐给五家的礼物都要一样。

贵妃总是跟随天子出外游乐，贵妃骑马，高力士就亲自给她递缰绳、马鞭。总计宫中在负责织锦刺绣的部门工作以及负责铸造、雕刻金玉器物的工匠，大致有一千人，他们接受贵妃的索取，各种稀奇的服饰、珍玩都能制作，变化如神。四方争相制作奇珍异物进献给贵妃，东西的奇特精巧，每每骇人耳目。岭南节度使张九章、广陵长史王翼由于进献的东西没人能比得上，天子晋升九章为从三品散官银青光禄大夫，提拔王翼为户部侍郎，于是天下人都随这股风而倾倒。贵妃嗜食荔枝，一定要得到新鲜的，于是特设驿骑传送，跑数千里地，荔枝的味道还没有变化已送到了京师。

天宝九载，贵妃又受到天子的责备，被送回宫外的住宅，杨国忠跑去找吉温商议，于是吉温晋见皇帝说：“妇女过分不顺从应当处死，但陛下为什么爱惜宫中一席大的可用来将她处斩的地方，却让她到外面去丢脸呢？”皇帝的感情被触动，停止进食，命令宦官张韬光把自己的食物赐给贵妃。贵妃依靠韬光传话，与皇帝告别道：“妾有罪应当被处死一万次，但除身体头发外，妾的所有东西都是皇上所赐，现在妾将死去，没有可用来报答皇上的东西。”随即拿刀割下一束头发进献给皇帝，说道：“留下这东西与陛下诀别。”皇帝见到她的头发后，既吃惊又叹惜，急忙召她入宫，还像过去那样对她以礼相待。接着天子又亲临秦国夫人和国忠的府第，赐给这两家无数财物。

国忠遥领剑南节度使以后，每年十月，皇帝到华清宫，杨氏五家的人马都随从，每家单独排成一队，每队都穿着一种颜色的衣服，一会儿五家的队伍合在一起，灿烂犹如万花竞放，川谷顿成锦绣，国忠还用剑南节度使的旌旗作为队伍的前导。队伍所经之地，遗落的首饰，扔下的鞋子，还有瑟瑟、珠串，乱七八糟地在路上躺着，香气传到数十里外。天宝十载正月十五晚上，贵妃家人与玄宗的女儿广宁公主的随从争过市门，杨氏家奴挥鞭打人，喧闹争吵，公主跌下马来，只得躲开。公主找皇上哭诉，于是玄宗下令杀掉杨氏家奴，但公主的丈夫驸马都尉程昌裔也被贬官。国忠当宰相，他的儿子杨昢娶玄宗的女儿万春公主为妻，杨暄娶延和郡主为妻；他的弟弟杨鉴娶承荣郡主为妻。玄宗又下令为贵妃的父亲玄琰立家庙，皇帝亲自书写家庙的碑文。杨铦、秦国夫人早死，所以韩国、虢国夫人和国忠显达的时间最长。虢国夫人向来和国忠淫乱，颇为外人所知，而不以为耻。每次入宫谒见天子，两人在道上并驾齐驱，随从的宦官、侍婢有一百多，都骑在马上，蜡烛照耀得如同白昼，妆饰艳丽的妇女充满街巷，虢国夫人连障帘都不用，当时人说这是齐襄公的淫妹行径。诸王的子孙凡有婚嫁之事，一定要先通过韩国、虢国夫人，然后向天子报告，这样做便都能如愿，诸王至于用数百上千金来感谢她们。

起初，安禄山有边功，皇帝宠信他，命他与杨家诸姨结为兄妹，而禄山则拜贵妃为母，禄山每次来京朝见天子，杨家人必定设宴招待，同他建立友好关系。后来安禄山造反，以讨伐杨国忠为借口，而且公开指出贵妃及杨家诸姨的罪恶。皇帝想让皇太子率军随从自己出征，接着把帝位禅让给他，杨家诸人极为恐惧，聚在庭院里痛哭。国忠入宫禀告贵妃，贵妃口衔土块请求天子将自己处死，皇帝心情沮丧，于是便没有那样做。等到潼关失守，玄宗西行到了马嵬驿，陈玄礼等就为天下人考虑杀掉国忠，但国忠已死，军队将士仍不散去。皇帝派高力士询问原因，将士们说：“祸乱的根子还在！”皇帝不得已，与贵妃诀别，让人把她带走，勒死在路旁的祠庙，用紫色褥子裹尸，埋在大路边，这时贵妃三十八岁。

后来玄宗自蜀郡回长安，路经马嵬驿，派人祭奠贵妃，且下令改葬。礼部侍郎李揆说：“龙武军将士因为国忠有负于皇上，招致祸乱，替天下人杀掉国忠。现在改葬贵妃，恐怕将士们会疑虑不安。”于是，玄宗没有正式改葬贵妃。他秘密派遣宦官备好棺椁把贵妃的遗体迁移到别的地方安葬。挖开埋葬贵妃的地方，贵妃原先佩带的香囊还在，宦官把它献给玄宗，玄宗看到香囊后，伤感落泪，于是就命画工在偏殿里画贵妃的像，早晚前去看望，一定要哽咽抽泣。

马嵬驿事变发生的时候，虢国夫人和国忠的妻子裴柔等逃往陈仓，陈仓县令带领手下人追赶，虢国夫人等猜想是逆贼作乱，便扔下马跑进树林里。虢国夫人先杀掉她的两个孩子，裴柔说：“请让我死！”虢国夫人马上把她和她的女儿一起刺死，然后自己抹脖子，但还没有断气，官吏就把她驮在马上送进监狱，虢国夫人问道：“是国家要杀我们？还是逆贼作乱？”县吏回答说：“都是。”于是死去，被埋在陈仓东城外。

新唐书卷九十七

列传第二十二

魏徵

魏徵字玄成，魏州曲城人。少孤，落魄，弃赀产不营，有大志，通贯书术。

隋乱，诡为道士。武阳郡丞元宝藏举兵应李密，以徵典书檄。密得宝藏书，辄称善，既闻徵所为，促召之。徵进十策说密，不能用。王世充攻洛口，徵见长史郑颋曰：“魏公虽骤胜，而骁将锐士死伤略尽；又府无见财，战胜不赏。此二者不可以战。若浚池峭垒，旷日持久，贼粮尽且去，我追击之，取胜之道也。”颋曰：“老儒常语耳！”徵不谢去。

后从密来京师，久之未知名。自请安辑山东，乃擢秘书丞，驰驲至黎阳。时李勣尚为密守，徵与书曰：“始魏公起叛徒，振臂大呼，众数十万，威之所被半天下，然而一败不振，卒归唐者，固知天命有所归也。今君处必争之地，不早自图，则大事去矣！”勣得书，遂定计归，而大发粟馈淮安王之军。

会窦建德陷黎阳，获徵，伪拜起居舍人。建德败，与裴矩走入关，隐太子引为洗马。徵见秦王功高，阴劝太子早为计。太子败，王责谓曰：“尔阋吾兄弟，奈何？”答曰：“太子蚤从徵言，不死今日之祸。”王器其直，无恨意。

即位，拜谏议大夫，封巨鹿县男。当是时，河北州县素事隐、巢者不自安，往往曹伏思乱。徵白太宗曰：“不示至公，祸不可解。”帝曰：“尔行安喻河北。”道遇太子千牛李志安、齐王护军李思行传送京师，徵与其副谋曰：“属有诏，宫府旧人普原之。今复执送志安等，谁不自疑者？吾属虽往，人不信。”即贷而后闻。使还，帝悦，日益亲，或引至卧内，访天下事。徵亦自以不世遇，乃展尽底蕴无所隐，凡二百余奏，无不剀切当帝心者。由是拜尚书右丞，兼谏议大夫。

左右有毁徵阿党亲戚者，帝使温彦博按讯，非是。彦博曰：“徵为人臣，不能著形迹，远嫌疑，而被飞谤，是宜责也。”帝谓彦博行让徵。徵见帝，谢曰：“臣闻君臣同心，是谓一体，岂有置至公，事形迹？若上下共由兹路，邦之兴丧未可知也。”帝矍然，曰：“吾悟之矣！”徵顿首曰：“愿陛下俾臣为良臣，毋俾臣为忠臣。”帝曰：“忠、良异乎？”曰：“良臣，稷、契、咎陶也；忠臣，龙逢、比干也。良臣，身荷美名，君都显号，子孙传承，流祚无疆；忠臣，己婴祸诛，君陷昏恶，丧国夷家，只取空名。此其异也。”帝曰：“善。”因问：“为君者何道而明，何失而暗？”徵曰：“君所以明，兼听也；所以暗，偏信也。尧、舜氏辟四门，明四目，达四聪。虽有共、鮌，不能塞也，靖言庸违，不能惑也。秦二世隐藏其身，以信赵高，天下溃叛而不得闻；梁武帝信朱异，侯景向关而不得闻；隋炀帝信虞世基，贼遍天下而不得闻。故曰，君能兼听，则奸人不得壅蔽，而下情通矣。”

郑仁基息女美而才，皇后建请为充华，典册具。或言许聘矣。徵谏曰：“陛下处台榭，则欲民有栋宇；食膏粱，则欲民有饱适；顾嫔御，则欲民有室家。今郑已约昏，陛下取之，岂为人父母意！”帝痛自咎，即诏停册。

贞观三年，以秘书监参豫朝玫。高昌王麹文泰将入朝，西域诸国欲因文泰悉遣使者奉献。帝诏文泰使人厌怛纥干迎之。徵曰：“异时文泰入朝，所过供拟不能具，今又加诸国焉，则濒塞州县以乏致罪者众。彼以商贾来，则边人为之利；若宾客之，中国萧然耗矣。汉建武时，西域请置都护、送侍子，光武不许，不以蛮夷弊中国也。”帝曰：“善。”追止其诏。

于是帝即位四年，岁断死二十九，几至刑措，米斗三钱。先是，帝尝叹曰：“今大乱之后，其难治乎？”徵曰：“大乱之易治，譬饥人之易食也。”帝曰：“古不云善人为邦百年，然后胜残去杀邪？”答曰：“此不为圣哲论也。圣哲之治，其应如响，期月而可，盖不其难。”封德彝曰：“不然。三代之后，浇诡日滋。秦任法律，汉杂霸道，皆欲治不能，非能治不欲。徵书生，好虚论，徒乱国家，不可听。”徵曰：“五帝、三王不易民以教，行帝道而帝，行王道而王，顾所行何如尔。黄帝逐蚩尤，七十战而胜其乱，因致无为。九黎害德，颛顼征之，已克而治。桀为乱，汤放之；纣无道，武王伐之。汤、武身及太平。若人渐浇诡，不复返朴，今当为鬼为魅，尚安得而化哉！”德彝不能对，然心以为不可。帝纳之不疑。至是，天下大治。蛮夷君长袭衣冠，带刀宿卫。东薄海，南逾岭，户阖不闭，行旅不赍粮，取给于道。帝谓群臣曰：“此徵劝我行仁义，既效矣。惜不令封德彝见之！”

俄检校侍中，进爵郡公。帝幸九成宫，宫御舍围川宫下。仆射李靖、侍中王珪继至，吏改馆宫御以舍靖、珪。帝闻，怒曰：“威福由是等邪！何轻我宫人？”诏并按之。徵曰：“靖、珪皆陛下腹心大臣，宫人止后宫扫除隶耳。方大臣出，官吏谘朝廷法式；归来，陛下问人间疾苦。夫官舍，固靖等见官吏之所，吏不可不谒也。至宫人则不然，供馈之余无所参承。以此按吏，且骇天下耳目。”帝悟，寝不问。

后宴丹霄楼，酒中谓长孙无忌曰：“魏徵、王珪事隐太子、巢剌王时，诚可恶，我能弃怨用才，无羞古人，然徵每谏我不从，我发言辄不即应，何哉？”徵曰：“臣以事有不可，故谏，若不从辄应，恐遂行之。”帝曰：“弟即应，须别陈论，顾不得？”徵曰：“昔舜戒群臣：‘尔无面从，退有后言。’若面从可，方别陈论，此乃后言，非稷、禼所以事尧、舜也。”帝大笑曰：“人言徵举动疏慢，我但见其妩媚耳！”徵再拜曰：“陛下导臣使言，所以敢然；若不受，臣敢数批逆鳞哉！”

七年，为侍中。尚书省滞讼不决者，诏徵平治。徵不素习法，但存大体，处事以情，人人悦服。进左光禄大夫、郑国公。多病，辞职，帝曰：“公独不见金在矿何足贵邪？善冶锻而为器，人乃宝之。朕方自比于金，以卿为良匠而加砺焉。卿虽疾，未及衰，庸得便尔？”徵恳请，数却愈牢。乃拜特进，知门下省事，诏朝章国典，参议得失，禄赐、国官、防閤并同职事。

文德皇后既葬，帝即苑中作层观，以望昭陵，引徵同升，徵孰视曰：“臣眊昏，不能见。”帝指示之，徵曰：“此昭陵邪？”帝曰：“然。”徵曰：“臣以为陛下望献陵，若昭陵，臣固见之。”帝泣，为毁观。寻以定五礼，当封一子县男，徵请封孤兄子叔慈。帝怆然曰：“此可以励俗。”即许之。

后幸洛阳，次昭仁宫，多所谴责。徵曰：“隋惟责不献食，或供奉不精，为此无限，而至于亡。故天命陛下代之，正当兢惧戒约，奈何令人悔为不奢。若以为足，今不啻足矣；以为不足，万此宁有足邪？”帝惊曰：“非公不闻此言。”退又上疏曰：

《书》称“明德慎罚”，“惟刑之恤”。《礼》曰：“为上易事，为下易知，则刑不烦。”“上多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夫上易事，下易知，君长不劳，百姓不惑，故君有一德，臣无二心。夫刑赏之本，在乎劝善而惩恶。帝王所与，天下画一，不以亲疏贵贱而轻重者也。今之刑赏，或由喜怒，或出好恶。喜则矜刑于法中，怒则求罪于律外；好则钻皮出羽，恶则洗垢索瘢。盖刑滥则小人道长，赏谬则君子道消。小人之恶不惩，君子之善不劝，而望治安刑措，非所闻也。且暇豫而言，皆敦尚孔、老；至于威怒，则专法申、韩。故道德之旨未弘，而锲薄之风先摇。昔州犁上下其手而楚法以敝，张汤轻重其心而汉刑以谬，况人主而自高下乎！顷者罚人，或以供张不赡，或不能从欲，皆非致治之急也。夫贵不与骄期而骄自至，富不与奢期而奢自至，非徒语也。

且我之所代，实在有隋。以隋府藏况今之资储，以隋甲兵况今之士马，以隋户口况今之百姓，挈长度大，曾何等级焉！然隋以富强而丧，动之也；我以贫寡而安，静之也。静之则安，动之则乱，人皆知之，非隐而难见、微而难察也。不蹈平易之涂，而遵覆车之辙，何哉？安不思危，治不念乱，存不虑亡也。方隋未乱，自谓必无乱；未亡，自谓必不亡。所以甲兵亟动，徭役不息，以至戮辱而不悟灭亡之所由也，岂不哀哉！夫监形之美恶，必就止水；监政之安危，必取亡国。”《诗》曰：“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臣愿当今之动静，以隋为鉴，则存亡治乱可得而知。思所以危则安矣，思所以乱则治矣，思所以亡则存矣。存亡之所在，在节嗜欲，省游畋，息靡丽，罢不急，慎偏听，近忠厚，远便佞而已。夫守之则易，得之实难。今既得其所难，岂不能保其所易？保之不固，骄奢淫泆有以动之也。

帝宴群臣积翠池，酣乐赋诗。徵赋《西汉》，其卒章曰：“终藉叔孙礼，方知皇帝尊。”帝曰：“徵言未尝不约我以礼。”它日，从容问曰：“比政治若何？”徵见久承平，帝意有所忽，因对曰：“陛下贞观之初，导人使谏。三年以后，见谏者悦而从之。比一二年，勉强受谏，而终不平也。”帝惊曰：“公何物验之？”对曰：“陛下初即位，论元律师死，孙伏伽谏以为法不当死，陛下赐以兰陵公主园，直百万。或曰：‘赏太厚。’答曰：‘朕即位，未有谏者，所以赏之。’此导人使谏也。后柳雄妄诉隋资，有司得，劾其伪，将论死，戴胄奏罪当徒，执之四五然后赦。谓胄曰：‘弟守法如此，不畏滥罚。’此悦而从谏也。近皇甫德参上书言‘修洛阳宫，劳人也；收地租，厚敛也；俗尚高髻，宫中所化也。’陛下恚曰：‘是子使国家不役一人，不收一租，宫人无发，乃称其意。’臣奏：‘人臣上书，不激切不能起人主意，激切即近讪谤。’于时，陛下虽从臣言，赏帛罢之，意终不平。此难于受谏也。”帝悟曰：“非公，无能道此者。人苦不自觉耳！”

先是，帝作飞山宫，徵上疏曰：

隋有天下三十余年，风行万里，威憺殊俗，一旦举而弃之。彼炀帝者，岂恶治安、喜灭亡哉？恃其富强，不虞后患也。驱天下，役万物，以自奉养，子女玉帛是求，宫宇台榭是饰，徭役无时，干戈不休，外示威重，内行险忌，谗邪者进，忠正者退，上下相蒙，人不堪命，以致殒匹夫之手，为天下笑。圣哲乘机，拯其危溺。今宫观台榭，尽居之矣；奇珍异物，尽收之矣；姬姜淑媛，尽侍于侧矣；四海九州，尽为臣妾矣。若能鉴彼所以亡，念我所以得，焚宝衣，毁广殿，安处卑宫，德之上也。若成功不废，即仍其旧，除其不急，德之次也。不惟王业之艰难，谓天命可恃，因基增旧，甘心侈靡，使人不见德而劳役是闻，斯为下矣。以暴易暴，与乱同道。夫做事不法，后无以观。人怨神怒，则灾害生；灾害生，则祸乱作；祸乱作，而能以身名令终者鲜矣。

是岁，大雨，谷、洛溢，毁宫寺十九，漂居人六百家。徵陈事曰：

臣闻为国基于德礼，保于诚信。诚信立，则下无二情；德礼形，则远者来格。故德礼诚信，国之大纲，不可斯须废也。传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又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诚在令外。”然则言而不行，言不信也；令而不从，令无诚也。不信之言，不诚之令，君子弗为也。

自王道休明，绵十余载，仓廪愈积，土地益广，然而道德不日博，仁义不日厚，何哉？由待下之情，未尽诚信，虽有善始之勤，而无克终之美。故便佞之徒得肆其巧，谓同心为朋党，告讦为至公，强直为擅权，忠谠为诽谤。谓之朋党，虽忠信可疑，谓之至公，虽矫为无咎。强直者畏擅权而不得尽，忠谠者虑诽谤而不敢与之争。荧惑视听，郁于大道，妨化损德，无斯甚者。

今将致治则委之君子，得失或访诸小人，是誉毁常在小人，而督责常加君子也。夫中智之人，岂无小惠，然虑不及远，虽使竭力尽诚，犹未免倾败，况内怀奸利，承颜顺旨乎？故孔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未有小人而仁者。”然则君子不能无小恶，恶不积无害于正；小人时有小善，善不积不足以忠。今谓之善人矣，复虑其不信，何异立直木而疑其景之曲乎？故上不信则无以使下，下不信则无以事上。信之为义大矣！

昔齐桓公问管仲曰：“吾欲使酒腐于爵，肉腐于俎，得无害霸乎？”管仲曰：“此固非其善者，然无害霸也。”公曰：“何如而害霸？”曰：“不能知人，害霸也；知而不能用，害霸也；用而不能任，害霸也；任而不能信，害霸也；既信而又使小人参之，害霸也。”晋中行穆伯攻鼓，经年而不能下，餽閒伦曰：“鼓之啬夫，閒伦知之，请无疲士大夫，而鼓可得。”穆伯不应。左右曰：“不折一戟，不伤一卒，而鼓可得，君奚不为？”穆伯曰：“閒伦之为人也，佞而不仁。若使閒伦下之，吾不可以不赏，若赏之，是赏佞人也。佞人得志，是使晋国舍仁而为佞，虽得鼓，安用之！”夫穆伯，列国大夫，管仲，霸者之佐，犹能慎于信任，远避佞人，况陛下之上圣乎？若欲令君子小人是非不杂，必怀之以德，待之以信，厉之以义，节之以礼，然后善善而恶恶，审罚而明赏，无为之化何远之有！善善而不能进，恶恶而不能去，罚不及有罪，赏不加有功，则危亡之期或未可保。

帝手诏嘉答。于是，废明德宫玄圃院赐遭水者。

它日，宴群臣，帝曰：“贞观以前，从我定天下，间关草昧，玄龄功也。贞观之后，纳忠谏，正朕违，为国家长利，徵而已。虽古名臣，亦何以加！”亲解佩刀，以赐二人。帝尝问群臣：“徵与诸葛亮孰贤？”岑文本曰：“亮才兼将相，非徵可比。”帝曰：“徵蹈履仁义，以弼朕躬，欲致之尧、舜，虽亮无以抗。”时上封者众，或不切事，帝厌之，欲加谯黜，徵曰：“古者立谤木，欲闻己过。封事，其谤木之遗乎！陛下思闻得失，当恣其所陈。言而是乎，为朝廷之益；非乎，无损于政。”帝悦，皆劳遣之。

十三年，阿史那结社率作乱，云阳石然，自冬至五月不雨，徵上疏极言曰：

臣奉侍帷幄十余年，陛下许臣以仁义之道，守而不失；俭约朴素，终始弗渝。德音在耳，不敢忘也。顷年以来，寖不克终。谨用条陈，裨万分一。

陛下在贞观初，清净寡欲，化被荒外，今万里遣使，市索骏马，并访怪珍。昔汉文帝却千里马，晋武帝焚雉头裘。陛下居常论议，远辈尧、舜，今所为，更欲处汉文、晋武下乎？此不克终一渐也。子贡问治人。孔子曰：“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子贡曰：“何畏哉？”对曰：“不以道导之，则吾雠也，若何不畏！”陛下在贞观初，护民之劳，喣之如子，不轻营为。顷既奢肆，思用人力，乃曰：“百姓无事则易骄，劳役则易使。”自古未有百姓逸乐而致倾败者，何有逆畏其骄而为劳役哉？此不克终二渐也。陛下在贞观初，役己以利物，比来纵欲以劳人。虽忧人之言不绝于口，而乐身之事实切诸心。无虑营构，辄曰：“弗为此，不便我身。”推之人情，谁敢复争？此不克终三渐也。在贞观初，亲君子，斥小人。比来轻亵小人，礼重君子。重君子也，恭而远之；轻小人也，狎而近之。近之莫见其非，远之莫见其是。莫见其是，则不待间而疏；莫见其非，则有时而昵。昵小人，疏君子，而欲至治，非所闻也。此不克终四渐也。在贞观初，不贵异物，不作无益。而今难得之货杂然并进，玩好之作无时而息。上奢靡而望下朴素，力役广而冀农业兴，不可得已。此不克终五渐也。贞观之初，求士如渴，贤者所举，即信而任之，取其所长，常恐不及。比来由心好恶，以众贤举而用，以一人毁而弃，虽积年任而信，或一朝疑而斥。夫行有素履，事有成迹，一人之毁未必可信，积年之行不应顿亏。陛下不察其原，以为臧否，使谗佞得行，守道疏间。此不克终六渐也。在贞观初，高居深拱，无田猎毕弋之好。数年之后，志不克固，鹰犬之贡，远及四夷，晨出夕返，驰骋为乐，变起不测，其及救乎？此不克终七渐也。在贞观初，遇下有礼，群情上达。今外官奏事，颜色不接，间因所短，诘其细过，虽有忠款，而不得申。此不克终八渐也。在贞观初，孜孜治道，常若不足。比恃功业之大，负圣智之明，长慠纵欲，无事兴兵，问罪远裔。亲狎者阿旨不肯谏，疏远者畏威不敢言。积而不已，所损非细。此不克终九渐也。贞观初，频年霜旱，畿内户口并就关外，携老扶幼，来往数年，卒无一户亡去。此由陛下矜育抚宁，故死不携贰也。比者疲于徭役，关中之人，劳弊尤甚。杂匠当下，顾而不遣。正兵番上，复别驱任。市物襁属于廛，递子背望于道。脱有一谷不收，百姓之心，恐不能如前日之怗泰。此不克终十渐也。

夫祸福无门，惟人之召，人无衅焉，妖不妄作。今旱熯之灾，远被郡国，凶丑之孽，起于毂下，此上天示戒，乃陛下恐惧忧勤之日也。千载休期，时难再得，明主可为而不为，臣所以郁结长叹者也！

疏奏，帝曰：“朕今闻过矣，愿改之，以终善道。有违此言，当何施颜面与公相见哉！方以所上疏，列为屏障，庶朝夕见之，兼录付史官，使万世知君臣之义。”因赐黄金十斤，马二匹。

高昌平，帝宴两仪殿，叹曰：“高昌若不失德，岂至于亡！然朕亦当自戒，不以小人之言而议君子，庶几获安也。”徵曰：“昔齐桓公与管仲、鲍叔牙、甯戚四人者饮，桓公请叔牙曰：‘盍起为寡人寿？’叔牙奉觞而起曰：‘愿公无忘在莒时，使管仲无忘束缚于鲁时，使甯戚无忘饭牛车下时。’桓公避席而谢曰：‘寡人与二大夫能无忘夫子之言，则社稷不危矣。’”帝曰：“朕不敢忘布衣时，公不得忘叔牙之为人也。”

帝遣使者至西域立叶护可汗，未还，又遣使赍金帛诸国市马。徵曰：“今立可汗未定，即诣诸国市马，彼必以为意在马，不在立可汗。可汗得立，必不怀恩。诸蕃闻之，以中国薄义重利，未必得马而行先义矣。魏文帝欲求市西域大珠，苏则以为惠及四海，则不求自至；求而得之，不足贵也。陛下可不畏苏则言乎！”帝遂止。

是后右仆射缺，欲用徵，徵让，得不拜。皇太子承乾与魏王泰交恶，帝曰：“当今忠謇贵重无逾徵，我遣傅皇太子，一天下之望，羽翼固矣。”即拜太子太师。徵以疾辞，诏答曰：“汉太子以四皓为助，我赖公，其义也。公虽卧，可拥全之。”

十七年，疾甚。徵家初无正寝，帝命辍小殿材为营构，五日毕。并赐素褥布被，以从其尚。令中郎将宿其第，动静辄以闻，药膳赐遗无算，中使者缀道。帝亲问疾，屏左右，语终日乃还。后复与太子至徵第，徵加朝服，扡带。帝悲懑，拊之流涕，问所欲。对曰：“嫠不恤纬，而忧宗周之亡！”帝将以衡山公主降其子叔玉，时主亦从，帝曰：“公强视新妇！”徵不能谢。是夕，帝梦徵若平生，及旦，薨。帝临哭，为之恸，罢朝五日。太子举哀西华堂。诏内外百官朝集使皆赴丧，赠司空、相州都督，谥曰文贞，给羽葆、鼓吹、班剑四十人，陪葬昭陵。将葬，其妻裴辞曰：“徵素俭约，今假一品礼，仪物褒大，非徵志。”见许，乃用素车，白布幨帷，无涂车、刍灵。帝登苑西灵，望哭尽哀。晋王奉诏致祭。帝作文于碑，遂书之。又赐家封户九百。

帝后临朝叹曰：“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古为鉴，可知兴替；以人为鉴，可明得失。朕尝保此三鉴，内防己过。今魏徵逝，一鉴亡矣。朕比使人至其家，得书一纸，始半藁，其可识者曰：‘天下之事，有善有恶，任善人则国安，用恶人则国弊。公卿之内，情有爱憎，憎者惟见其恶，爱者止见其善。爱憎之间，所宜详慎。若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去邪勿疑，任贤勿猜，可以兴矣。’其大略如此，朕顾思之，恐不免斯过。公卿侍臣可书之于笏，知而必谏也。”

徵状貌不逾中人，有志胆，每犯颜进谏，虽逢帝甚怒，神色不徙，而天子亦为霁威。议者谓贲、育不能过。尝上冢还，奏曰：“向闻陛下有关南之行，既办而止，何也？”帝曰：“畏卿，遂停耳。”始，丧乱后，典章湮散，徵奏引诸儒校集秘书，国家图籍粲然完整。尝以《小戴礼》综汇不伦，更作《类礼》二十篇，数年而成。帝美其书，录置内府。帝本以兵定天下，虽已治，不忘经略四夷也。故徵侍宴，奏《破阵武德舞》，则俯首不顾，至《庆善乐》，则谛玩无斁，举有所讽切如此。

徵亡，帝思不已，登凌烟阁观画像，赋诗悼痛。闻者媢之，毁短百为。徵尝荐杜正伦、侯君集才任宰相，及正伦以罪黜，君集坐逆诛，孅人遂指为阿党；又言徵尝录前后谏争语示史官褚遂良。帝滋不悦，乃停叔玉昏，而仆所为碑，顾其家衰矣。

辽东之役，高丽、靺鞨犯阵，李勣等力战破之。军还，怅然曰：“魏徵若在，吾有此行邪！”即召其家到行在，赐劳妻子，以少牢祠其墓，复立碑，恩礼加焉。

四子：叔玉、叔琬、叔璘、叔瑜。叔玉袭爵为光禄少卿。神龙初，以其子膺绍封。叔璘，礼部侍郎，武后时，为酷吏所杀。叔瑜，豫州刺史，善草隶，以笔意传其子华及甥薛稷。世称善书者“前有虞、褚，后有薛、魏”。华为检校太子左庶子、武阳县男。开元中，寝堂火，子孙哭三日，诏百官赴吊。

赞曰：君臣之际，顾不难哉！以徵之忠，而太宗之睿，身殁未几，猜谮遽行。始，徵之谏累数十余万言，至君子小人，未尝不反复为帝言之，以佞邪之乱忠也。久犹不免。故曰：“皓皓者易污，嶢者难全”，自古所叹云。唐柳芳称：“徵死，知不知莫不恨惜，以为三代遗直。”

译文：

魏徵字玄成，魏州曲城人。幼丧父母，穷困失意，扔下家产不经营；有远大志向，对各种书籍、学问能融会贯通。

隋末天下大乱，假意出家为道士。武阳郡丞元宝藏起兵响应李密，让魏徵掌管文书。李密每次得到宝藏的书信，总称赞它写得好，后来听说是魏徵写的，马上把他召来。魏徵进献十条计策劝说李密，李密不能用。王世充进攻洛口，魏徵求见魏公李密的长史郑颋，说道：“魏公虽然屡次获胜，但精兵骁将有的死有的受伤已所剩无几；又仓库里没有财物，打胜仗不能给予奖赏。有这两条就不应该出战。如果我们挖深洛口的城壕，加高它的防御工事，拖延很长时间不和敌人作战，敌人粮食用完将会自己离开，那时我军再追击他们，这就是夺取胜利的方法。”郑颋说：“你这些话不过是老生常谈罢了！”魏徵不辞而别。

后来魏徵随从李密降唐，到了京师，很长时间默默无闻。魏徵自己请求去安抚山东地区，于是天子提拔他为秘书丞，驾驿车急行到了黎阳。当时李勣还在为李密守黎阳，魏徵写信给他说：“当初魏公由叛逆者而起兵，振臂大呼，四方响应，有部下数十万，势力所及，近半个中国，然而一失败就再也振作不起来，最后终于归附唐朝，因此知道天命已有所归属。现在您处于兵家必争之地，如果自己不及早谋划，那么大事就会无可挽回！”李勣得到信，终于定计归附唐朝，并开仓发粮，赠给唐淮安王的军队。

恰巧窦建德攻陷黎阳，抓获了魏徵，于是让他担任起居舍人的伪官。建德失败，魏徵与裴矩西行入潼关，隐太子建成推荐他任太子洗马。魏徵见秦王李世民功高，暗中劝说太子早定对策。太子失败，秦王责问魏徵说：“你让我们兄弟互相争斗，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太子早听魏徵的话，不会死于今天的祸乱。”秦王器重魏徵敢于直言，毫无怨恨他的意思。

秦王即帝位，拜魏徵为谏议大夫，封巨鹿县男。正在这个时候，河北州县过去侍奉隐太子、巢王元吉的人都自己觉得不安全，往往成群藏匿思谋作乱。魏徵禀告太宗说：“不向天下人显示天子至公无私，灾祸不能解除。”太宗说：“你去安抚和开导一下河北的人。”魏徵在出使河北途中，遇到太子千牛李志安、齐王元吉府护军李思行被解往京师，魏徵同他的副使商议道：“正好有诏令，前东宫、齐王府的旧人一律免罪，现在又拘捕、解送志安等人，谁心里不怀疑呢？我辈虽前去传达天子的旨意，人们一定不会相信。”立即赦免志安等人而后上报天子。魏徵出使回来，太宗非常高兴，对他日益亲近，有时把他领进卧室，询问天下的事情。魏徵也自认为得到君主非常的赏识，于是把心里的想法全部说出，毫不隐瞒，共提出建议二百多项，全都切实可行符合皇帝的心意。因此太宗任命他为尚书右丞，兼谏议大夫。

天子的近臣中有人诽谤魏徵偏袒自己的亲戚，皇帝让温彦博查问，结论是这种说法不符合事实。彦博说：“魏徵作为臣子，不能使自己的行为痕迹显明，以避开嫌疑，因而受到意外的诽谤，这是应该责备的。”皇帝就叫彦博去责备魏徵。魏徵进见皇帝，拒绝道：“臣听说君臣应该同心，这叫作如同一个整体，哪有抛弃至公无私，只追求行为痕迹的？如果君臣上下共同遵循这条道路，那么国家是兴是亡就没法预料了。”皇帝一副吃惊的样子，说道：“我已经领悟你的意思了！”魏徵跪下叩头说：“愿陛下让臣做良臣，不要让臣做忠臣。”皇帝说：“忠臣、良臣有不同吗？”魏徵说：“良臣，就是稷、契、皋陶；忠臣，就是龙逢、比干。良臣，自身得美名，君主有尊号，子孙世代相继，福祚传之无穷；忠臣，自身得祸受戮，使君主陷于愚昧、凶暴的境地，国亡家灭，只得到一个空名。这就是忠臣与良臣的不同。”皇帝说：“说得好。”接着问道：“做君主的人用什么方法能做到明，犯什么错误会导致暗？”魏徵说：“君主之所以明，是由于能多方面地听取意见；之所以暗，是因为偏听偏信。从前尧、舜大开四方之门，广招贤才，目明能远视四方，耳聪能远听四方，虽有共工、鲧这样的恶人，不能蒙蔽他们；言语动听行为背谬，也不能使他们受迷惑。秦二世居于深宫，偏信赵高，天下离散叛乱却不知道；梁武帝偏信朱异，侯景领兵准备攻城却不知道；隋炀帝偏信虞世基，造反的人到处都是却不知道。所以说，君主能多方面地听取意见，那么奸臣就不可能蒙蔽君主，而下情也就能上达。”

郑仁基的亲生女儿既长得漂亮又有才干，皇后建议让她当九嫔中的充华，天子的封册都准备好了。有人说她已和别人有婚约，魏徵进谏道：“陛下居于楼台，就想让百姓有房子住；吃精美的食物，就想让百姓能吃饱吃好；看到身边的侍妾，就想让百姓有家庭。现在郑家的女儿已有婚约，陛下娶她，哪里有一点做百姓父母的情意！”皇帝沉痛地自己责备自己，立即下令停止册封郑仁基的女儿为充华。

贞观三年，魏徵以秘书监的身份参与朝政。高昌王麹文泰将入京朝见天子，西域各国都想乘文泰入朝的机会派遣使者向天子进献方物。皇帝命令文泰的使臣厌怛纥干前去迎接西域各国的使者。魏徵说：“往年文泰入京朝见天子，所经过的地方，计划供应的物品尚不能备齐，现在又加上各国的使者，那么近边的州县，由于物资供应不上而招致犯罪的人将会很多。西域人以商贾的身份前来，边地人民会因此而得利；如果作为宾客前来，那么中国就会因消耗大量资财而变得冷落了。东汉建武年间，西域诸国请求汉在西域设置都护并派遣王子入京侍奉皇帝，光武帝不答应，因为不愿为了异族而使中国受害。”皇帝说：“你的意见很好。”立即把发布的诏令追回。

于是太宗即位四年，一年中判处死刑的只有二十九人，几乎达到刑罚弃置不用的地步，米价每斗才三钱。在这之前，皇帝曾经感叹道：“现在处于大乱之后，国家很难治理吧！”魏徵说：“大乱之后容易治理，就像饥饿的人容易给他准备吃的。”皇帝说：“古人不是说善人治理国家经一百年，然后可以制服凶残的人，从而废除死刑吗？”魏徵回答说：“这话不是为圣人哲人说的。圣人哲人治理国家，理应像回声一样，一年便可以有成效，并不是那么费力的事。”封德彝说：“不是这样。夏、商、周三代之后，浮薄诡诈之风日益滋长。秦朝专用法律，汉朝杂用霸道，都想把国家治理好而不能，不是能把国家治理好而不想。魏徵是个书生，喜欢空谈，他的话只会使国家混乱，不可听从。”魏徵说：“五帝、三王不是换掉百姓而后教化，实行帝道便称帝于天下，实行王道便称王于天下，就看所实行的是什么了。黄帝驱逐蚩尤，经过七十次战争而制服蚩尤的为害，于是达到无为而治。九黎危害道德，颛顼徵讨它，获胜后天下就得到很好治理。桀作乱，汤放逐他；纣无道，武王讨伐他。汤、武王都在自己生前达到太平。如果人民日渐浮薄诡诈，不再返于淳朴，那么到了今天，应当都成为鬼怪，君主又怎么能教化他们呢！”德彝回答不上来，但内心以为魏徵的意见不行。皇帝完全接受魏徵的意见而毫不怀疑。到这个时候，天下太平。边地异族君长受中华文明礼教的熏染，带刀到宫中担任警卫。东到海，南越过五岭，都夜不闭户，来往的旅客不用携带粮食，在路上就能得到供应。太宗对群臣说：“这都是因为魏徵劝我行仁义啊，现在已经有成效了。可惜封德彝已去世，不能让他见到了！”

不久魏徵任检校侍中，爵位晋升为郡公。皇帝到九成宫，有宫女住在九成宫下围川县的官舍里。尚书右仆射李靖、侍中王珪接着到来，县吏将宫女移到别的地方居住腾出官舍给李靖、王珪。皇帝听说这事，发怒道：“权力归这些人吗！为什么轻视我的宫女？”下令审查县吏和李靖、王珪。魏徵说：“李靖、王珪都是陛下的心腹大臣，宫女不过是后宫中负责打扫垃圾的奴婢。当大臣外出，官吏要向他们询问朝廷的法度；当他们归来，陛下要询问他们民间的疾苦。官舍，本是李靖等人接见官吏的地方，因为官吏是不能不拜见大臣的嘛。至于宫女就不是这样，除供给饮食之外，无须参见侍候。如果因此而审查官吏，将使天下人听了吃惊。”皇帝醒悟，便放下这事不再查问。

后来，皇帝在丹霄楼宴请近臣，饮酒之中，天子对长孙无忌说：“魏徵、王珪侍奉隐太子、巢剌王的时候，确实可恶，我能抛弃旧怨，任用有才能的人，也算无愧于古人了。但魏徵每次进谏，如果我不从，我发话，他总不马上答应，这是为什么呢？”魏徵说：“臣认为事情有不合适的地方，所以进谏，如果陛下不从而臣马上答应，便怕事情就这样施行。”皇帝说：“只管马上答应，等机会再另陈述意见，难道不行吗？”魏徵说：“从前舜告诫群臣说：‘你们不要当面顺从我，退下后又有话说。’如果臣当面顺从，答应陛下，又另找机会陈述意见，这就是‘退下后又有话说’，不是后稷、禼用来侍奉尧、舜的办法。”皇帝大笑道：“别人说魏徵举止粗暴傲慢，我却只看到他的柔媚。”魏徵一拜再拜，说道：“陛下引导臣让臣说话，所以敢这样；如果陛下不接受进谏，臣又怎敢多次触怒陛下呢！”

贞观七年，魏徵任侍中。当时尚书省有长期不决的诉讼案件，天子命令魏徵秉公处理。魏徵不是一向熟悉法律，只抓住原则，按照实际情况处理，大家都心悦诚服。天子进封魏徵为左光禄大夫、郑国公。魏徵多病，请求辞去官职，太宗说：“您难道没有看见金属在矿里，没有什么值得珍贵的，擅长冶炼金属的工匠把它锻造成器物，人们才觉得它宝贵。朕正把自己比作金属，把卿比作好的工匠，而对它加以磨砺。卿虽有病，但还未衰老，哪能就这样辞官呢？”魏徵恳切请求，多次推辞官职，态度更加坚决。于是，太宗改命魏徵为特进，仍旧让他执掌门下省事务，命令朝廷的规章、国家的制度，由魏徵参议得失。他的俸禄、属吏、卫士都同职事官侍中一样。

太宗文德皇后安葬后，太宗就在禁苑建高层望楼，用它瞭望昭陵，有一次领着魏徵一起登上望楼，魏徵细看后说道：“臣两眼昏花，看不到什么。”皇帝指给他看，魏徵说：“这是昭陵吗？”皇帝说：“是。”魏徵说：“臣以为陛下是望高祖献陵呢，如果是昭陵，臣原已看到了。”皇帝哭泣，为此毁掉望楼。接着魏徵由于修定吉、嘉、宾、军、凶礼，应封自己的一个儿子为县男，魏徵请求封自己哥哥的孤儿叔慈，皇帝悲伤地说：“这样可以劝导世俗的人。”就答应他。

后来太宗往洛阳，途中住在昭仁宫，对负责供应物资的官吏多所谴责。魏徵说：“隋朝专门指责郡县不进献食物，或者指责奉献的物品不精美，因做这种事没有节制，而至于灭亡。所以上天命令陛下取代隋朝，陛下正应当谨慎戒惧，警告约束自己，怎么能让人因为不奢侈而后悔呢！如果认为充足，那么现在这样已经很充足了；如果认为不充足，那么等于现在这样的一万倍难道就会觉得充足吗？”皇帝吃惊地说：“没有你朕听不到这样的话。”魏徵退下后又进献奏疏说：

《尚书》说“宣扬道德小心刑罚”，“只有惧用刑法”。《礼记》说：“处在上级地位的人容易侍奉，处在下级地位的人容易了解，那么刑罚就不会繁多。”“处在上级地位的人多疑，那么百姓就会感到迷惑；处在下级地位的人难于了解，那么君长就会觉得疲劳。”处在上级地位的人容易侍奉，处在下级地位的人容易了解，那么君长就不会觉得疲劳，百姓就不会感到迷惑。所以君主有一种美德，臣下就不会有二心。刑罚赏赐的根本，在于劝善惩恶。帝王给赏赐用刑罚，全国划一，是不应因为亲疏贵贱而有所轻重的。现在的刑罚赏赐则不这样，有时因为高兴生气，有时出于喜好厌恶。遇上高兴的时候就惜于用刑，虽然依照法律应当用刑，遇上生气的时候就离开法律去寻找别人的罪过；自己喜好的人就极力赞美，言过其实，自己厌恶的人就故意挑剔。（这样必将导致刑罚过度、赏赐不当。）刑罚过度，那么小人之道就会增长，赏赐不当，那么君子之道就会消亡。小人的恶行不惩罚，君子的善行不奖励，而希望达到天下太平、刑罚弃置不用，这是我没有听说过的。而且空闲时清淡，都笃信、崇尚孔子、老子；到了发威动怒的时候，就专门效法申不害、韩非。所以道德的好处未能推广，刻薄的风尚已先煽起。从前伯州犁与人串通作弊，楚国的法律便遭破坏，张汤心有所轻重，汉朝的刑罚便出差错，更何况身为君主而自己有偏颇呢！近来处罚人，有的由于供应物品不充足，有的因为不能顺从自己的欲望，这些都不是为达到太平而急须办理的事务。古人说，尊贵没有与骄傲相约而骄傲自来，富裕没有与奢侈相约而奢侈自到，这并不是空话。

况且我们所取代的，是隋朝，以隋朝的仓库，比今日的储备，以隋朝的军队，比今日的兵马，以隋朝的户口，比今日的百姓，计量其长短大小，有多少差别呀！然而隋朝以富强而灭亡，原因是国家动荡；我们以贫乏而安宁，原因是国家平静。平静就安宁，动荡就混乱，这大家都知道，并不是隐晦难见、微细难察的道理。不走平坦的道路，而遵循已倾覆的车子的行迹，这是为什么呢？原因在于安宁时没想到危险，太平时没想到动乱，生存时没考虑到灭亡。当隋朝还没有乱的时候，自以为一定不会乱；还没有亡的时候，自以为一定不会亡。所以屡次发动战争，徭役不息，直到被杀受辱，还不明白灭亡的原因，岂不可悲！照看长相的美丑，一定要用静止的水，照看国家政治的安危，一定要找已灭亡的国家。《诗经》说：“殷朝的借鉴不远，就在前一代的夏朝。”臣希望现今的行动，能以隋朝为借鉴，那么存亡治乱的道理就能知道了。如能想到导致危险的原因就会安宁，想到导致动乱的原因就会太平，想到导致灭亡的原因就能生存。生存灭亡的症结，只在于节制嗜好与欲望，减少出游和打猎，摆脱奢华，停止办理非急迫事务，小心不要偏听偏信，亲近忠厚的人，疏远善于阿谀奉迎的人罢了，保持帝王之业是容易的，取得它则确实困难。现在既然已取得那难于取得的帝王之业，难道就不能保持这易于保持的帝业了吗？保持它不牢固，是因为有骄奢淫逸之心在动摇它。

皇帝在洛阳宫积翠池宴请群臣，酒喝得高兴，和群臣一起赋诗。魏徵赋《西汉》诗，它的末章说：“终藉叔孙礼，方知皇帝尊。”皇帝说：“魏徵说话，没有不用礼来约束我的。”有一天，皇帝不慌不忙地问魏徵说：“近来国家的政治怎么样？”魏徵见国家长时间太平，皇帝的思想上有所忽视，于是回答说：“陛下在贞观初年，引导臣下使他们进谏。三年以后，遇到进谏能高兴地听从。近一二年，勉强接受进谏，而心里终究愤慨不满。”皇帝吃惊地说：“你有什么事例可作为证明？”魏徵回答说：“陛下刚即位的时候，判处元律师死刑，孙伏伽进谏，认为按法律不应处死，陛下赐给他兰陵公主的别墅，值一百万钱。有人说：‘赏赐太厚。’陛下回答说：‘朕即位以来，还没有进谏的人，所以给予厚赏。’这就是引导臣下使他们进谏。后来柳雄乱报在隋朝做官的资历，有关官吏得到实情，弹劾他弄虚作假，陛下判处他死刑，戴胄进言，说他的罪只应当处以徒刑，戴胄坚持了四五次，然后陛下才宣布赦免柳雄的死罪。陛下对戴胄说：‘只管像这样严格执行法律，就不怕会有滥罚的现象了。’这就是能高兴地听从谏言。近时皇甫德参上书说：‘修建洛阳宫，是让百姓受累；收地租，是滥征捐税；世俗好梳高髻，是受到宫中的影响。’陛下发怒道：‘这人要国家不役使一个人，不收一斗租，宫女都没头发，才算合他的心意。’臣进言道：‘臣下上书，不激切不能动君主之心，激切就近于毁谤。’当时，陛下虽听从臣的话，赏给德参丝织物，没有治他的罪，但心里终究愤慨不满。这就是不大容易接受进谏。”皇帝醒悟，说道：“不是你，没有人能说出这样的话。人往往苦于不能自己知道自己。”

在这之前，皇帝建造飞山宫，魏徵进献奏疏说：

隋朝据有天下三十多年，教化传布于万里之外，威力使异邦的人感到畏惧，然而一时之间，天下却全部丧失。那炀帝，难道讨厌太平而喜欢灭亡吗？这是由于他依仗国家的富强不考虑后患的缘故。炀帝驱遣天下之人，役使万物，以奉养自己，搜求妇女、财物，修整宫殿楼台，徭役随时都有，战争连续不断，向外显示自己的威严，对内行其险诈猜忌之道，邪恶的人受重用，忠正的人被斥逐，上下相互欺骗，百姓实在无法活命，因而导致自身死于平民之手，被天下人耻笑。圣人乘这个机会，拯救天下的危难。现在隋帝的宫殿楼台，陛下已全部住上了；奇珍异物，陛下已全收敛入宫；贵妇美女，已全在陛下的身旁侍候；四海九州的人，已全成为陛下的臣妾。陛下如果能借鉴隋朝之所以灭亡的原因，思考我之所以得天下的原因，焚毁隋宫的宝衣，废弃隋帝的广殿，安居于低矮的宫室，那就具有最高一等的道德。假如已成就的事业不败落，能继续承袭原有的传统，取消一切非急迫事务，那就具有次一等的道德。如果不考虑创立帝业的艰难，认为天命可以依恃，凭借旧基址扩大宫殿，增饰原有的建筑，甘心过奢侈糜烂的生活，使百姓看不到君王的德政，而只听到要他们服劳役的事，那就是最下等的了。用暴虐代替暴虐，将走上动乱的道路。做事情不能为后人所效法，子孙就看不到榜样。（这样，必将导致民怨神怒。）民怨神怒，那么自然灾害就会发生；自然灾害发生，那么祸乱就会出现；祸乱出现，自己的躯体名声能够善终的那就很少了。

这一年，天降大雨，谷水、洛水泛滥，毁坏宫观十九处，冲走居民六百家。魏徵上书陈述政事的得失说：

臣听说治国用德、礼作基础，以诚、信为领先。诚、信建立，那么处在下级地位的人就不会有二心；德、礼具备，那么远方的人就会前来朝贡。所以德、礼、诚、信，是治国的重要纲领，不可以有片刻时间废弃。古人的书上说：“君主应该按礼来使用臣子，臣子应该以忠来侍奉君主。”“自古以来人总是要死的，如果老百姓不信任统治者，国家也就立不住脚了。”又说：“同样的言语，有时能被信任，（有时不被信任，）可见在言语之前，存在着一个信任的问题；同样的命令，有时能被执行，（有时不被执行，）可见在命令之外，存在着一个是否真诚待人的问题。”这样看来，言语不能执行，是因为言语不被信任；命令不被听从，是因为命令缺少真诚待人之意。不被信任的言语，不能真诚待人的命令，君子是不发出的。

自从帝王的正道美善兴旺，已延续十余年，国家仓库里的粮食越来越多，土地更加扩大，然而道德不能一天天增广，仁义不能一天天加深，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陛下对待臣下，还没有能完全达到真诚、信任，虽有善始的勤劳，却无善终的优点。所以阿谀奉迎之徒得以尽力施展他们的巧辩伎俩，说彼此同心的人是结党营私，说揭人隐私的人是大公无私，说刚强正直的人是专权，说忠直敢谏的人是诽谤。说成结党营私，虽然忠实不欺也值得怀疑；说成大公无私，虽然弄虚作假也没有过错。刚强正直的人害怕专权的非议而不能全部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忠直敢谏的人考虑到诽谤的指责而不敢直言谏争。惑乱视听，阻滞正道，妨害教化，损伤道德，没有比这更厉害的。

现在要追求达到太平，就把任务托付给君子，而事情的得失，有时则询问小人，这样诽谤赞誉便常操在小人手里，而督察责罚则常加到君子头上。中等才智的人，难道没有点小聪明，然而其心思不能达到远大，即使他们竭诚尽力，仍不能免于使国家倾覆败亡，更何况内心怀有用不正当手段营利的企图，专门承顺天子的脸色、旨意行事的人呢！所以孔子说：“君子中没有仁德的人是有的，没有小人而具有仁德的。”这样看来，君子不能没有小恶，但恶不多不妨害他是正人；小人也时常有小善，但善不多不足以使他成为忠臣。现在说某人是善人，又考虑他不可信任，这和竖立一根直的木头却怀疑它的影子不直有什么不同呢？所以上级不被下级信任就无法使唤下级，下级不被上级信任就无法侍奉上级，信任的意义是很重大的呀！

从前齐桓公问管仲说：“我要让祭祀时用的酒在酒爵里发臭，用的肉在俎上腐烂，该不会妨害成就霸业吧？”管仲说：“这固然不好，但不会妨害成就霸业。”桓公说：“怎么样会妨害成就霸业呢？”管仲说：“不能了解人，会妨害成就霸业；了解而不能使用，会妨害成就霸业；使用而不能授给官职，会妨害成就霸业；授给官职而不能信任，会妨害成就霸业；既加以信任而又让小人参与他的事务，会妨害成就霸业。”晋国中行穆伯攻打鼓国，历时一年而不能攻下，馈闲伦说：“鼓国的啬夫，闲伦认识，请不必让士大夫们受累，鼓国便可以得到。”穆伯不答应。穆伯身边的人说：“不折断一枝戟，不伤害一个士兵，而鼓国便可以得到，这样的事您为什么不做呢？”穆伯说：“闲伦的为人，善于阿谀奉承，而没有仁德。如果让闲伦拿下鼓国，我不可以不给奖赏，如果奖赏他，就是奖赏善于阿谀奉承的人。善于阿谀奉承的人得志，这是让晋国的人舍弃仁德而效法阿谀奉承，虽然得到鼓国，又有什么用呢！”穆伯不过是春秋列国的大夫，管仲只是霸主的辅佐，尚且能够对应该信任什么人十分谨慎，远远地躲开善于阿谀奉承的人，更何况陛下这样的大圣人呢！如果想让君子小人和是非不混杂，一定要用德来安抚臣下，用信来对待臣下，用义来激励臣下，用礼来约束臣下，然后奖善而嫉恶，使赏罚分明，这样，以德化民、无为而治的美政，离我们也就并不远了！如果奖善而不能提拔善人，嫉恶而不能除去恶人，惩罚不给予有罪的人，奖赏不施与有功的人，那就会有危亡的时候，国家也许不能保住。

皇帝亲自写诏书给予表扬和批复。于是，下令废除明德宫玄圃院，将它赐给遭水淹的人家。

有一天，太宗宴请群臣，皇帝说：“贞观以前，跟随我平定天下，辗转奔波于乱世，这是房玄龄的功劳。贞观之后，进献忠诚的劝告，纠正朕的过错，为国家的长远利益着想，只有魏徵一人而已。即使是古代的名臣，也不能超越他们！”亲自解下佩刀，赐给他们两人。皇帝曾经问群臣说：“魏徵与诸葛亮相比哪一个贤能？”岑文本说：“诸葛亮兼备将相的才干，魏徵不能同他相比。”皇帝说：“魏徵实践仁义，以辅佐朕自己，想使朕达到尧、舜的地步，即使是诸葛亮也无法同他匹敌。”当时进献密封奏章的人很多，有的不切合世事，皇帝厌烦，想加以贬斥，魏徵说：“古时，尧设立诽谤之木，想知道自己的过错。密封的奏章，就是古时立谤木制度的遗留吧！陛下想知道政事的得失，就当听任人们上言。话说得对，有益于朝廷；说得不对，无损于国家政治。”皇帝很高兴，对进献密封奏章的人都加以抚慰而后才让他们离去。

贞观十三年，突厥人阿史那结社率在京师作乱，云阳的石头自己燃烧，自去年冬天到今年五月不下雨，于是魏徵进献奏章全部道出自己的心里话：

臣在皇宫的帷幕内侍奉陛下十余年，陛下答应臣实行仁义之道，保持它不丧失；节俭朴素，始终不变。陛下的善言还在耳边，臣不敢忘记。近年以来，陛下逐渐不能坚持到底。现恭敬地分条陈述，或可裨补缺失于万分之一。

陛下在贞观初年，清净寡欲，教化遍及荒远之地。现在派遣使者到万里之外，购买、索取骏马，并寻访奇珍异物。从前汉文帝推辞不接受千里马，晋武帝烧毁用雉鸡头羽制成的裘。陛下平时议论，自己远比于尧、舜，现在所作所为，却要处于汉文帝、晋武帝之下吗？这就是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一件事。子贡问治理百姓的事，孔子说：“多么危险啊，就像用朽烂的缰绳去驾驭马车上的六匹马。”子贡说：“为什么这样害怕呢！”孔子回答说：“不用道去引导百姓，百姓就会成为我的仇敌，怎么能不害怕呢？”陛下在贞观初年，救助百姓的劳苦，爱抚他们如同自己的儿子一般，不轻易经营建造宫室，近来既奢侈放纵，就想使用民力，于是说：“百姓无事容易傲慢，让他们服劳役就容易使唤。”自古以来不曾有百姓安乐而导致国家倾覆败亡的，哪有预先害怕他们傲慢而要他们服劳役的呢！这就是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二件事。陛下在贞观初年，役使自己以利于他人，近来则纵欲而劳民。虽然嘴里不停地说着忧民的话，而心里实际关切的是使自身快乐的事。不考虑修筑建造的事，就说：“不做这些事，不利于我的身体。”按人的常情推论，这样说还有谁敢再争辩呢！这就是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三件事。在贞观初年，陛下亲近君子，排斥小人。近来则亵渎小人，敬重君子。敬重君子，是对他们敬而远之；亵渎小人，是对他们亲近宠幸。亲近小人，就不能看到他们的非，疏远君子，就不能看到他们的是。不能看到他们的是，那么就会不等有嫌隙而自然疏远；不能看到他们的非，那么过一定的时候就会自然亲昵。对小人亲昵，对君子疏远，而想达到政治清明，臣没有听说过。这就是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四件事。在贞观初年，陛下不看重奇异的物品，不做无益的事情，而现在各种稀有难得的物品，纷杂繁多，一齐送进皇宫，各种陛下赏玩嗜好之物的制作，没有停止的时候。上级奢侈糜烂而希望下级朴素，劳役广泛而盼望农业兴盛，是不可能的。这就是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五件事。贞观初年，陛下求贤若渴，贤人所推荐的人，陛下就信赖和任用，各取他们的所长，常害怕做不到这样。近来陛下用人由内心的好恶出发，有时由于贤人们的推荐而任用，因为一个人的诽谤而抛弃，即使是多年任用和信赖的人，有时由于一时的怀疑即加以斥逐。人的行为有他一向遵循的东西，事情各有它既成的痕迹，一个人的诽谤未必可信，多年的行为不应当一下勾销。陛下不考察事情的根源，以一人的诽谤作为褒贬的依据，这是让恶意中伤、花言巧语得以通行，使坚持正道的人日益被疏远和产生隔阂。这就是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六件事。在贞观初年，陛下居于高位，拱手安坐，没有打猎的嗜好。数年之后，不能保持原有的心志，于是连四方的少数民族地区，也远来进献打猎用的鹰犬，陛下晨出夜归，以驰马射猎为乐，倘若有意外的事故，能来得及解救吗？这就是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七件事。在贞观初年，陛下对待臣下有礼貌，群情能够上达。现在地方官入朝奏事，见不到天子的容颜，偶然因为有短处，便受到指责，连小过也不放过，他们虽有忠诚，又怎能表达。这就是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八件事。在贞观初年，陛下孜孜不倦地寻求治国之道，常常感到自己好像有不足之处。近来陛下依仗建立的功业之大，凭恃自己才智的超凡、英明，增长骄气，放纵欲望，无事而出动军队，向边远地区的人问罪。被陛下亲近宠幸的人迎合陛下的旨意不肯进谏，被陛下疏远的人则害怕陛下的威势而不敢说话。这类事不停地积累，损害是不会小的。这就是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九件事。贞观初年，连年有霜灾旱灾，京师附近地区的住户都到关外避灾，扶老携幼，来往数年，终无一户逃亡。这是由于陛下的怜惜抚养，所以百姓死不离心。近来百姓疲于徭役，尤其是关中地区，人民更加疲惫不堪。各种工匠服役期限已到，应当放回，又强留雇用不予遣返；适龄的兵士轮番值勤，到期又另外派给任务。官府向百姓议价购买的货物很多，背东西的人相接于市肆，长途转运传递货物的丁壮往来于道路，前后相继。现在倘若有一年粮食没有收成，百姓的心，恐怕是不会像从前那样安定妥帖的。这就是逐渐不能坚持到底的第十件事。

祸与福没有定规，只在于人们自己招致，人无缝隙，怪异反常的事物就不会随便出现。现在干旱的灾害，远及各郡，恶人制造的祸害，就出现在京城，这是上天用来向我们表示警告的，也是陛下应当忧愁、恐惧和操劳的时候。当今是千载一遇的盛世吉期，机会不容易再得到，贤明的君主能做到而不做，这就是臣之所以忧思积聚深深叹息的原因。

这篇奏疏呈送给天子，皇帝说：“朕现在已经知道自己的过错了，愿意改正它，以使已推行的善道得以坚持到底。如果违背这些话，朕与您相见，当把这脸面往哪里放呢！正准备把您呈送的这篇奏疏，安置在屏风上，让朕早晚都能见到它，还准备将它抄送史官，使千秋万代都知道什么是君臣之间的大义。”于是赐给魏徵黄金十斤，马两匹。

高昌平定后，皇帝在两仪殿设宴招待群臣。叹息说：“高昌如果不丧失道德，哪至于灭亡呢！然而朕也应当自己警告自己，不用小人的话来非议君子，国家就差不多能得到安定了。”魏徵说：“从前齐桓公与管仲、鲍叔牙、宁戚一共四人在一起喝酒，桓公要求叔牙说：‘为什么不站起来为寡人祝寿？’叔牙手捧酒杯站起来说：‘愿您不要忘记逃到莒国的日子，让管仲不要忘记在鲁国被囚禁的日子，让宁戚不要忘记在车下喂牛的日子。’桓公离开座位向叔牙表示感谢道：‘寡人和两位大夫能不忘记先生的话，那么国家就不会有危险了。’”皇帝说：“朕不敢忘记当平民的日子，您不可忘记鲍叔牙的为人。”

皇帝派遣使者到西域立西突厥沙钵罗叶护为可汗，使者还没有回来，皇帝又派遣使者携带金银绢帛到西域诸国买马，魏徵说：“现在立可汗的事还没有确定下来，就派人到西域诸国买马，西域人一定会以为陛下意在买马，不在立可汗。可汗能够被立，一定不会怀念陛下的恩德。西域各属国听说这事，会以为中国轻义重利，于是不一定能得到马却先把义给丢掉了。从前魏文帝想寻找、购买西域大珠，苏则认为如果天子的恩泽达于四海，那么东西就会不寻找而自来；寻找而后得到它，也不值得宝贵。陛下能不敬畏苏则的议论吗！”于是，皇帝停止派遣买马的使者。

这以后尚书右仆射的职位空缺，太宗想任用魏徵，魏徵谦让，于是得以不担任这一职务。皇太子承乾与魏王李泰彼此怀恨，皇帝说：“当今朝臣忠直尊贵的，没有人能超过魏徵，我派他辅佐皇太子，统一天下人的希望，皇太子的翅膀也就结实了。”于是任命魏徵为太子太师。魏徵因病推辞，太宗下诏回答说：“汉朝的太子以四皓为辅佐，我现在依靠您，也是这个道理。您虽然卧病，也能保全太子。”

贞观十七年，魏徵病重。魏徵家的住宅原先没有正室，皇帝命令停建一座小殿，用小殿的材料为魏徵修造正室，五天就修成。皇帝还赐给魏徵白色褥子、布被，这样做是出于遵从魏徵的爱好。太宗命令中郎将住在魏徵家中，有什么动静立即上报，赐给魏徵的药物、膳食无从计算，宫中派出的送物使者相接于道。皇帝亲自到魏徵家中问病，屏退左右，单独和魏徵谈了一整天才回宫。后来又与太子一起到魏徵的住宅，魏徵不能起床，把朝服盖在身上，拖着腰带。皇帝忧伤烦闷，用手抚摸魏徵，流下了眼泪，问魏徵有什么要求，魏徵回答说：“寡妇不忧虑纬线之少，而忧虑宗周的危亡！”皇帝准备把衡山公主嫁给魏徵的儿子叔玉，当时公主也跟随皇帝到魏徵家中，皇帝对魏徵说：“您勉强看一下新娘子吧！”魏徵已说不出话，不能表示感谢。这一天晚上，皇帝梦见魏徵还像平时一样，到了天亮，魏徵便去世了。皇帝亲临哭吊，极其悲痛，下令朝廷停止办公五天。太子在西华堂哭祭魏徵。天子命令朝廷内外官吏朝集使都前去送葬，追赠魏徵为司空、相州都督，定谥号为文贞，官府供给手持羽葆、班剑的仪仗队和鼓吹乐手共四十人，令他陪葬昭陵。将要下葬的时候，魏徵的妻子裴氏推辞说：“魏徵平素节俭，现在让他按一品官的礼节安葬，所需仪仗、器物极多，不符合魏徵的心意。”太宗答应她的要求，于是用未经雕饰上漆的车载棺柩，用白布作丧车的帷幔，不用陶车、草人草马等随葬器物。皇帝登上长安禁苑的西楼，遥望魏徵的灵车而哭泣，尽情倾吐自己的哀痛之意。晋王奉天子之命，在道旁设食祭奠。皇帝亲自为魏徵作碑文，并将它书写在石上。又赐给魏徵家封户九百。

皇帝后来到朝廷处理政事，叹息道：“人用铜作镜子，可以使衣冠整齐；用历史作镜子，可以知道兴亡；用人作镜子，可以看清得失。朕曾依靠这三面镜子，以防止自己犯错误。现在魏徵去世，我丧失一面镜子了。朕最近派人到魏徵家里，得到他遗表的草稿，只有一页纸，才写了一半，其中可辨认的几行字说：‘天下的事情，有善有恶，任用善人国家就安定，任用恶人国家就破败。公卿大臣之中，陛下对他们的感情有爱有憎，往往憎的只看到他们的恶，爱的只看到他们的善。爱憎之间，应当审慎。如果爱而知道他们的恶，憎而知道他们的善，除去恶人不犹豫，任用贤人不猜忌，国家就能兴旺发达了。’遗表的大意就是这样。朕思考这事，自己恐怕不能避免魏徵所说的这种过错。公卿侍臣，可把魏徵的这些话写在手板上，知道朕有这种过错，一定要进谏。”

魏徵的相貌不超过平常人，有志向胆量，常冒犯天子的威严进谏，即使遇到皇帝大发脾气，仍然神色不变，而天子也往往为之收敛威严。人们议论，说孟贲、夏育的勇气也不能超过魏徵。有一次魏徵上坟回来，对太宗说：“过去听说陛下想到关南去，已经准备好了却没有去，为什么呢？”皇帝说：“怕卿进谏，于是停下来。”起初，天下经历祸乱之后，图书湮没散失，魏徵报告天子，带领诸儒校勘宫中藏书和搜集图书，于是国家的图书便很有条理和完整了。魏徵曾认为《小戴礼记》编次没有条理，于是又作《类礼》二十篇，数年完成。皇帝称赞他的这部书，把它抄录下来藏入宫中藏书处。皇帝本靠武力平定天下，虽然天下已太平，也不忘经营四方少数民族地区。所以魏徵陪从天子宴饮，当表演《破阵武德舞》的时候，就低下头不看，到表演《庆善乐》的时候，便仔细欣赏，毫不厌倦，他的举动含有讽喻、责备之意就像这一类。

魏徵去世，皇帝思念不已，曾登上凌烟阁看魏徵的画像，赋诗哀悼。知道这事的人嫉妒魏徵，百般诽谤他。魏徵曾推荐杜正伦、侯君集才干可担任宰相，等到杜正伦因犯罪被免职，侯君集因犯叛逆罪被处死，于是小人指责魏徵偏袒同党；又说魏徵曾抄录前后直言规劝天子的话给史官褚遂良看。皇帝更加不高兴，于是取消公主与叔玉的婚约，推倒自己书写的魏徵碑，所以魏徵家也就逐渐衰落了。

太宗攻打辽东的战役，高丽、靺鞨的军队进犯唐阵，李勣等人力战破敌。太宗回师，心里不痛快，说道：“如果魏徵在世，我会有这次出征吗！”立即下令召魏徵的家人到天子所在的地方，赏赐、慰问魏徵的妻子、儿子，派人用羊猪二牲到魏徵的墓上祭奠，又把魏徵碑竖立起来，对他的礼遇增加了。

魏徵有四个儿子：叔玉、叔琬、叔璘、叔瑜。叔玉承袭魏徵的爵位，任光禄少卿；神龙初年，让他的儿子魏膺继承爵位。叔璘，任礼部侍郎，武后时代，被酷吏杀害。叔瑜，任豫州刺史，擅长草书、隶书，把自己的书法风格传授给他的儿子魏华和外甥薛稷。世人称擅长书法的人，“前有虞、褚，后有薛、魏。”魏华任检校太子左庶子，封武阳县男。开元年间，他家卧室失火，子孙痛哭三天，天子命令百官前去吊问。

赞辞：君臣之间相处，难道不难吗！以魏徵的忠诚，太宗的明智，魏徵身亡不久，猜忌诬陷便立即畅行。起初，魏徵的谏辞，累计数十余万言，谈到君子小人，未尝不反复为皇帝说明，这是因为谄谀奸恶之徒会祸害忠臣的缘故。时间一长，魏徵仍不能免于被祸害，所以说“洁白的东西易于被玷污，刚直的人难于自全”，这是自古以来人们所叹息的。唐柳芳说：“魏徵死，无论认识他与不认识他的人，没有不感到遗憾、惋惜的，都认为他正直，有三代遗风。”这话一点不错呵！

新唐书卷一百二十四

列传第四十九

宋璟

宋璟，邢州南和人。七世祖弁为元魏吏部尚书。璟耿介有大节，好学，工文辞，举进士中第。调上党尉，为监察御史，迁凤阁舍人。居官鲠正，武后高其才。张易之诬御史大夫魏元忠有不臣语，引张说为验，将廷辩，说惶遽，璟谓说曰：“名义至重，不可陷正人以求苟免。缘此受谪，芬香多矣。若不测者，吾且叩閤救，将与子偕死。”说感其言，以实对，元忠免死。

璟后迁左台御史中丞，会飞书告张昌宗引相工观吉凶者，璟请穷治，后曰：“易之等已自言于朕。”璟曰：“谋反无容以首原，请下吏明国法。易之等贵宠，臣言之且有祸，然激于义，虽死不悔。”后不怿，姚璹遽传诏令出，璟曰：“今亲奉德音，不烦宰相擅宣王命。”后意解，许收易之等就狱。俄诏原之，敕二张诣璟谢，璟不见，曰：“公事公言之，若私见，法无私也。”顾左右叹曰：“吾悔不先碎竖子首而令乱国经。”尝宴朝堂，二张列卿三品，璟阶六品，居下坐。易之谄事璟，虚位揖曰：“公第一人，何下坐？”璟曰：“才劣品卑，卿谓第一何邪？”是时朝廷以易之等内宠，不名其官，呼易之“五郎”，昌宗“六郎”。郑善果谓璟曰：“公奈何谓五郎为卿？”璟曰：“以官正当为卿。君非其家奴，何郎之云？”会有丧，告满入朝，公卿以次谒，通礼意。易之等后至，促步前，璟举笏却揖唯唯。故积怨，常欲中伤，后知之，得免。然以数忤旨，诏按狱扬州，璟奏：“按州县才监察御史职耳。”又诏按幽州都督屈突仲翔，辞曰：“御史中丞非大事不出使。仲翔罪止赃，今使臣往，此必有危臣者。”既而诏副李峤使陇、蜀，璟复言：“陇右无变，臣以中丞副李峤，非朝廷故事。”终辞。易之初冀璟出则劾奏诛之，计不行，乃伺璟家婚礼，将遣客刺杀之。有告璟者，璟乘庳车舍他所，刺不得发。俄二张死，乃免。

神龙初，为吏部侍郎。中宗嘉其直，令兼谏议大夫、内供奉，仗下与言得失。迁黄门侍郎。武三思怙烝宠，数有请于璟。璟厉答曰：“今复子明辟，王宜以侯就第，安得尚干朝政，独不见产、禄事乎？”后韦月将告三思乱宫掖，三思讽有司论大逆不道，帝诏殊死，璟请付狱按罪，帝怒，岸巾出侧门，谓璟曰：“朕谓已诛矣，尚何请？”璟曰：“人言后私三思，陛下不问即斩之，臣恐有窃议者，请按而后刑。”帝愈怒。璟曰：“请先诛臣，不然，终不奉诏。”帝乃流月将岭南。会还京师，诏璟权检校并州长史，未行，又检校贝州刺史。时河北水，岁大饥，三思使敛封租，璟拒不与，故为所挤。历杭、相二州，政清毅，吏下无敢犯者。迁洛州长史。

睿宗立，以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玄宗在东宫，兼右庶子。先是崔湜、郑愔典选，为戚近干夺，至迎用二岁阙，犹不能给，更置比冬选，流品淆并，璟与侍郎李乂、卢从愿澄革之，铨总平允。

太平公主不利东宫，尝驻辇光范门，伺执政以讥。璟曰：“太子有大功，宗庙社稷主也，安得异议？”乃与姚崇白奏出公主、诸王于外，帝不能用。贬楚州刺史，历兖冀魏三州、河北按察使，进幽州都督，以国子祭酒留守东都，迁雍州长史。

玄宗开元初，以雍州为京兆府，复为尹。进御史大夫，坐小累为睦州刺史，徙广州都督。广人以竹茅茨屋，多火。璟教之陶瓦筑堵，列邸肆，越俗始知栋宇利而无患灾。召拜刑部尚书。四年，迁吏部兼侍中。

帝幸东都，次崤谷，驰道隘，稽拥车骑，帝命黜河南尹李朝隐、知顿使王怡等官。璟曰：“陛下富春秋，今始巡守，以道不治而罪二臣，繇此相饬，后有受其敝者。”帝遽命舍之。璟谢曰：“陛下向以怒责之，以臣言免之，是过归于上而恩在下。姑听待罪于朝，然后诏还其职，进退得矣。”帝善之。累封广平郡公。广人为璟立遗爱颂，璟上言：“颂所以传德载功也。臣之治不足纪，广人以臣当国，故为溢辞，徒成谄谀者。欲厘正之，请自臣始。”有诏许停。

帝尝命璟与苏颋制皇子名与公主号，遂差次所封，且诏别择一美称及佳邑封上。璟奏言：“七子均养，诗人所称。今若同等别封，或母宠子爱，恐伤鸤鸠之平。昔袁盎引却慎夫人席，文帝纳之，夫人亦不为嫌，以其得长久计也。臣不敢别封。”帝叹重其贤。

皇后父王仁皎卒，将葬，用昭成皇后家窦孝谌故事，坟高五丈一尺。璟等请如著令，帝已然可，明日，复诏如孝谌者。璟还诏曰：“俭，德之恭；侈，恶之大也。僭礼厚葬，前世所诫，故古墓而不坟。人子于哀迷则未皇以礼自制，故圣人制齐、斩、缌、免，衣衾棺椁，各有度数。虽有贤者，断其私怀。众皆务奢，独能以俭，所谓至德要道者。中宫若谓孝谌逾制，初无非者，一切之令固不足以法。贞观时嫁长乐公主，魏徵谓不可加长公主，太宗欣纳，而文德皇后降使厚谢。韦庶人追王其父，擅作酆陵，而祸不旋踵。国家知人情无穷，故为制度，不因人以摇动，不变法以爱憎。比来人间竞务靡葬，今以后父重戚，不忧乏用，高冢大寝，不畏无人，百事官给，一朝可就，而区区屡闻者，欲成朝廷之政、中宫之美尔。傥中宫情不可夺，请准令一品陪陵坟四丈，差合所宜。”帝曰：“朕常欲正身纪纲天下，于后容有私邪？然人所难言，公等乃能之。”即可其奏。又遣使赍彩绢四百匹。

会日食，帝素服俟变，录囚多所贷遣，赈恤灾患，罢不急之务。璟曰：“陛下降德音，恤人隐，末宥轻系，惟流、死不免，此古所以慎赦也。恐议者直以月蚀修刑，日蚀修德，或言分野之变，冀有揣合。臣以谓君子道长，小人道销。止女谒，放谗夫，此所谓修德也。囹圄不扰，兵甲不渎，官不苛治，军不轻进，此所谓修刑也。陛下常以为念，虽有亏食，将转而为福，又何患乎？且君子耻言浮于行，愿动天以诚，无事空文。”帝嘉纳。后以开府仪同三司罢政事。

京兆人权梁山谋逆，敕河南尹王怡驰传往按。牢械充满，久未决，乃命璟为京留守，覆其狱。初，梁山诡称婚集，多假贷，吏欲并坐贷人。璟曰：“婚礼借索大同，而狂谋率然，非所防亿。使知而不假，是与为反。贷者弗知，何罪之云？”平纵数百人。

十二年，东巡泰山，璟复为留守。帝将发，谓曰：“卿，国元老，别方历时，宜有嘉谋以遗朕。”璟因一二极言。手制答曰：“所进当书之坐右，出入观省，以诫终身。”赐赍优渥，进兼吏部尚书。十七年，为尚书右丞相，而张说为左丞相，源乾曜为太子少傅，同日拜。有诏太官设馔，太常奏乐，会百官尚书省东堂。帝赋《三杰诗》，自写以赐。二十年，请致仕，许之，仍赐全禄。退居洛。乘舆东幸，璟谒道左。诏荣王劳问，别遣使赐药饵。二十五年卒，年七十五，赠太尉，谥文贞。

璟风度凝远，人莫涯其量。始，自广州入朝，帝遣内侍杨思勖驿迓之，未尝交一言。思勖自以将军贵幸，诉之帝，帝益嗟重。璟为宰相，务清政刑，使官人皆任职。圣历后，突厥默啜负其彊，数窥边，侵九姓拔曳固，负胜轻出，为其狙击斩之，入蕃使郝灵佺传其首京师。灵佺自谓还必厚见赏。璟顾天子方少，恐后干宠蹈利者夸威武，为国生事，故抑之，逾年，才授右武卫郎将，灵佺恚愤不食死。张嘉贞后为相，阅堂案，见其危言切议，未尝不失声叹息。六子：昇、尚、浑、恕、华、衡。

昇，太仆少卿。尚，汉东太守。浑，与李林甫善，历谏议大夫、平原太守、御史中丞、东京采访使。在平原，暴敛求进，至重取民一年庸、租。使东畿，薛稷甥女郑寡而美，浑使河南尉杨朝宗聘而己纳之，荐朝宗为赤尉。恕，以都官郎中为剑南采访判官，数贪纵不法，阴养刺客。天宝中，浑、恕、尚并以赃败，浑流高要，恕流海康，尚贬临海长史。华、衡亦皆坐贪得罪。广德中，浑起为太子谕德，物议秽薄之，留死江岭。昆弟皆荒饮俳嬉，而衡最险悖，广平之风衰焉。

赞曰：姚崇以十事要说天子而后辅政，顾不伟哉，而旧史不传。观开元初皆已施行，信不诬已。宋璟刚正又过于崇，玄宗素所尊惮，常屈意听纳。故唐史臣称崇善应变以成天下之务，璟善守文以持天下之正。二人道不同，同归于治，此天所以佐唐使中兴也。呜呼！崇劝天子不求边功，璟不肯赏边臣，而天宝之乱，卒悼其害，可谓先见矣。然唐三百年，辅弼者不为少，独前称房、杜，后称姚、宋，何哉？君臣之遇合，盖难矣夫！

译文：

宋璟，邢州南和人。他的七代祖父宋弁任后魏的吏部尚书。宋璟为人正直，有临难不苟的节操，好学，擅长文辞，应进士试中第。曾调任上党县尉，又任监察御史，后升任凤阁舍人。他为官耿直清正，武后很看重他的才干。张易之诬陷御史大夫魏元忠有不忠于君主的言论，拉上张说作证明，准备在朝廷上对质，张说惊慌恐惧，宋璟对张说说：“名誉和道义最为重要，一定不能陷害正人，用不正当的手段求免于难。如果因此而受贬谪，那名声就好多了。倘若有意外的灾祸，我将叩殿门相救，和你一起去死。”张说为他的话所感动，照实情回答，于是元忠免于被杀。

宋璟后来升任左台御史中丞，恰巧有匿名信告发张昌宗私请相士相面以占测吉凶，宋璟请求彻底清查、处理这事，武后说：“易之等人已经自己同朕说过了。”宋璟说：“图谋造反不容许因自首而免罪，请将他们交给法官审讯，以申明国法。易之等人位尊而得宠，臣谈这事将给自己带来灾祸，但臣为道义所激，虽死不悔。”武后不高兴，姚璹立即传诏令命宋璟离开，宋璟说：“我现在能直接受天子的教诲，不必麻烦宰相擅自宣布天子的命令。”武后心中的不快消除，允许拘捕易之等人，将他们送往监狱。一会儿武后又下诏赦免他们，并命令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到宋璟那里道歉，宋璟不见他们，说：“公事应当公开说，如果私下相见，那么法律是不讲私情的。”他看看左右的人叹息道：“我后悔不先打碎这两个小子的脑袋而让他们破坏国家的法制。”有一次朝官在朝堂宴集，二张任卿，是三品官，而宋璟的官阶是六品，居于下座。易之奉承、讨好宋璟，空出自己的座位让给他，说：“您是当今第一人，为什么要居于下座？”宋璟说：“我才能差阶位低，卿为什么说是第一呢？”当时朝廷官员由于易之等是受武后宠爱的人，不用他们的官号相称，而喊易之为‘五郎’，昌宗为‘六郎’。郑善果对宋璟说：“您为什么称五郎为卿？”宋璟说：“按照官号正应当是卿。你又不是易之的家奴，喊什么郎呢！”恰巧宋璟家有丧事，请丧假期满后入朝，公卿都依次来见宋璟表达以礼吊问之意。易之等后到，急步向前来见他，宋璟连忙举起手板向后倒退，只拱手而不表示可否。因此易之等人充满怨恨，常想中伤他，武后知道这一情况，所以他能免于被害。但宋璟因多次违旨，武后命他到扬州审查案件，他报告说：“审查州县案件仅只是监察御史的职责罢了。”武后命他去审查幽州都督屈突仲翔的案子，他推辞说：“御史中丞不是有军政大事，不应当出使。仲翔的罪只是贪污，现在派臣前往，这一定是有人想危害臣。”接着武后又命他当李峤的副手出使陇、蜀，他又说：“现在陇右并没有突发的事故，臣以御史中丞的身份充当李峤的副手，不符合朝廷的旧例。”终于辞去出使的差事。易之起初希望趁他出使的时候，就向武后报告他的罪状，加以弹劾和诛杀，这个计划无法实施，于是想等他家举行婚礼的时候，派刺客刺杀他。有人把这事告诉宋璟，他暗乘低矮的车子离家住到别的地方。于是刺杀计划落空。不久二张死，他才幸免于难。

神龙初年，宋璟任吏部侍郎。中宗称赞他正直，让他兼任谏议大夫、内供奉，退朝后常与他讨论朝政的得失。接着他升任黄门侍郎。武三思依靠与中宗韦皇后私通而得宠，多次有求于宋璟。宋璟严厉地回答他说：“现在太后已让儿子恢复帝位，王应该以王侯的身份辞官退归私宅，哪能还干预朝政，你难道不知道汉代吕产、吕禄被杀的事吗？”后来韦月将上书控告武三思在宫中淫乱，三思示意有关官吏给月将定了一个大逆不道的罪，皇帝下令将月将斩首，宋璟请求把月将送进狱中审查罪状，皇帝发怒，来不及整理头巾，露着前额走出皇宫侧门，对他说：“朕还以为已杀掉月将了，你还请求什么呢？”宋璟说：“人家说皇后与三思私通，陛下不审问就将他斩首，臣恐怕有人会私下议论，臣请求先审查罪状而后行刑。”皇帝更加生气。宋璟说：“请先杀死臣，不然，臣终不接受诏令。”于是，皇帝把月将流放到岭南。恰巧皇帝回长安，于是命令宋璟暂时担任检校并州大都督府长史，宋璟还没有前去赴任，又改授检校贝州刺史。当时河北道有水灾，连年发生大饥荒，三思让宋璟代收他在贝州的封户的租税，宋璟拒绝把租税交给三思，所以为三思所排挤。宋璟又任杭、相二州刺史，处理政事清正、坚毅，官吏、下属没有敢于冒犯的。后改任洛州长史。

睿宗即位，宋璟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玄宗当太子的时候，宋璟兼任太子右庶子。在这之前，崔湜、郑愔主管吏部铨选，因被贵戚权门干预和侵夺职权，至于预先借用两年的官吏缺额，仍不能满足授官的需要，（除春选外，）又设立每冬的铨选，官吏的等级也杂乱失次，宋璟与吏部侍郎李乂、卢从愿清除这些弊端，统理铨选，做到公正而允当。

太平公主想危害太子，曾停车于光范门等候宰相，示意他们改立太子。宋璟说：“太子有大功，是宗庙社稷的主人，对他的地位怎能有异议？”于是，他和姚崇一起向睿宗进言，建议让太平公主、诸王离开京师，皇帝不能采纳他们的建议。宋璟被贬为楚州刺史，又历任兖冀魏三州刺史、河北按察使，后升任幽州都督，接着任国子祭酒兼东都留守，又迁任雍州长史。

玄宗开元初年，改雍州为京兆府，宋璟仍任京兆尹。接着升任御史大夫。因犯小错误出为睦州刺史，又改任广州都督。广州人用竹子茅草盖房子，多发生火灾。宋璟教他们烧瓦片，筑土墙，造店肆，越地从此才知道土木建筑物的好处，因而避免了火灾之害。朝廷征召他入朝，任命他为刑部尚书。开元四年，他任吏部尚书兼侍中。

玄宗往东都，中途在崤谷停留，那里官道狭窄，车马受堵塞，皇帝命令免去河南尹李朝隐、知顿使王怡等人的官。宋璟说：“陛下正值少壮之年，现在开始巡行境内，如果因为道路没有修好而加罪于两个大臣，那么人们会由此而互相告诫，以后就会有深受其害的人。”皇帝立即命令丢开这事不再追究。宋璟推辞说：“陛下刚才因为生气而责备两个大臣，由于臣的话而免去了他们的罪，这就是把过错归于皇上而把恩德归于臣下。现在姑且让他们在朝廷等待被治罪，然后陛下再下诏恢复他们的官职，这样处理就合适了。”皇帝认为他的这个意见很好。他经多次晋爵，被封为广平郡公。广州人为他立遗爱颂，他向天子进言说：“颂是用来宣扬道德记载功劳的。臣的政绩不值得记载，广州人因为臣执掌朝政，所以说一些过头话，变成了阿谀奉承。要整治、纠正这种现象，请从臣这儿开始。”于是，天子下诏同意废止广州人为他所立的遗爱颂。

皇帝曾命令宋璟与苏颋拟定皇子的名字和公主的称号，以便定出所封的次第，而且命令他们另外挑选一个美名和佳邑号密封进呈。宋璟进言说：“布谷鸟平均如一地养育它的七个儿子，为《诗经》的作者所称道。现在如果身份相同而另外加封，或者因为母亲受宠而对儿子特别钟爱，恐怕会使布谷鸟的平均如一之旨受损害。从前袁盎把汉文帝的爱妾慎夫人的席位往后放，汉文帝接受袁盎的意见，慎夫人也没有感到不满意，因为这样做可使她得以长久地保持自己的地位。”皇帝赞叹和看重宋璟的贤德。

玄宗王皇后的父亲王仁皎去世，即将下葬，准备用玄宗母昭成皇后家窦孝谌的旧例，筑坟高五丈一尺。宋璟等人请求按定下的律令办，皇帝已经同意，第二天，皇帝又下诏命令按照孝谌的旧例办理。宋璟将天子的诏令退回，说：“节俭，是道德中应严肃认真对待的问题；奢侈，是罪过中的大罪过。越礼厚葬，是前代人所警告的，所以古时的墓不堆土成丘。儿女在父母去世悲伤迷乱之际，无暇用礼约束自己，所以圣人设立齐衰、斩衰、缌麻和脱帽扎发、用布缠头的丧服制度，下葬时使用的衣被棺椁，也都各有标准，虽有贤人，无不断绝私念，依从圣人的遗制。众人都追求奢侈，唯独自己能够节俭，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最高尚的道德、最重要的道理。皇后如果认为孝谌坟高越制，当初没有人非议，所有的律令本不值得效法，那么贞观时太宗文德皇后嫁自己的亲生女儿长乐公主，魏徵认为所用礼仪不应高于长公主，太宗欣然接受，文德皇后还派使者重谢魏徵；中宗韦庶人追尊她的父亲为酆王，擅自建造酆陵，而灾祸迅速降临。国家知道人的感情没有极限，所以要订立制度，它不能因人而摇动，也不能由于爱憎而改变法律。近来世上竞相追求厚葬，现在以皇后之父的贵戚身份，不必担心缺少东西，高坟大殿的建造，不必害怕无人服役，百物都由官府供给，一个早上就可以建成，臣之所以屡次恳切地将这事上报陛下，是想以此树立朝廷善政、皇后的美德。倘若皇后的心意不可改变，就请遵从一品官在帝陵陪葬的规定，筑坟高四丈，这样做比较合宜。”皇帝说：“朕常想修身以治理天下，对于皇后难道有偏爱吗？但这是一般人所难以说出口的，你们却能把它说出。”立即同意宋璟的进言。又派遣使者携带彩色丝织物四百匹赐给宋璟等人。

恰好日食，皇帝穿白色衣服以等待太阳恢复常态，审察和记录囚犯的罪状，多所宽赦，救济蒙受灾害的百姓，罢除非急迫事务。宋璟说：“陛下下恩诏，怜惜百姓的痛苦，略微宽免被关押的轻罪犯人，而流放、死刑则不赦免，这就是古人所说的慎于赦免罪犯。恐怕议政的人径直以为月食应当整饬刑罚，日食应当修养道德，或者谈论天象的变异，希望揣度其事，求与人事相合。臣以为君子之道增长，小人之道就会消减。禁止通过宫廷中受宠爱的女子进行干求请托，放逐专门说别人坏话的人，这就是所说的修养道德。牢狱不被扰乱，兵士不被轻慢，官吏治民不苛刻，军队不轻易出击，这就是所说的整饬刑罚。陛下常想这些事情，虽然日月有亏蚀，必将转而为福，又害怕什么呢？而且君子认为说得多做得少是可耻的，希望以真诚感动上天，不必屡次下诏，做表面文章。”皇帝赞许并采纳他的意见。后来宋璟任开府仪同三司，罢除相职。

京兆人权梁山图谋叛逆，天子命令河南尹王怡迅速乘驿车前去查验。牢里充满被拘禁的人，长时间不能决断，于是天子任命宋璟为京师留守，重审这个案件。起初，梁山诡称举行婚礼，多向他人借债，官吏要一起给债主定罪，宋璟说：“举行婚礼借钱和索取礼物都一样，而狂妄的图谋则很轻率匆忙，不是人们所能防备和预料的。假使知道梁山的计划而不借给他钱，这才是参与谋反。债主不了解情况，能说有什么罪呢？”秉公释放了数百人。

开元十二年，玄宗东行巡视泰山，宋璟又任京师留守。皇帝即将出发，对他说：“卿是国家的元老，我们的离别将经历一段时间，卿合该有好计谋献给朕。”于是，他一一把自己的想法全部说出。皇帝亲自写诏书回答说：“卿所进献的话，朕当书写在座位右边，出入观看，作为终身的警诫。”给他的赏赐丰厚优裕，又命他兼任吏部尚书。开元十七年，宋璟任尚书右丞相，而张说任尚书左丞相，源乾曜任太子少傅，三人同一天授职。玄宗命令太官署设宴，太常寺奏乐，百官在尚书省东堂聚会。皇帝作《三杰诗》，亲自书写以赐给三位大臣。开元二十年，宋璟请求退休，天子应允，仍发给他全薪。他退居洛阳私宅。玄宗东行到洛阳，他在路左迎接和拜见天子，天子命令荣王亲自去慰问宋璟，又另外派使者给他送药物。开元二十五年，宋璟去世，当时他七十五岁，天子赠给他太尉，定谥号为文贞。

宋璟风度凝重深远，无人能测知他器量的边际。起初，他自广州入朝，皇帝派内侍杨思勖到驿站迎接他，他不曾和思勖说一句话。思勖自以为是将军，地位尊贵，受到天子宠爱，于是便向皇帝诉说委屈，皇帝更加赞叹和看重宋璟。他任宰相，致力于使政治、刑罚清明，使做官的人都能称职。武后圣历以后，突厥可汗默啜自恃强大，屡次窥伺唐边地，侵犯铁勒的九个部族之一拔曳固，自恃得胜轻易出师，遭到拔曳固的突然袭击，默啜被杀，当时出使突厥的使臣郝灵佺将他的首级送到京师。灵佺自认为回到京师后一定能得到重赏。宋璟考虑玄宗年少，唯恐以后求荣趋利之徒炫耀武功，给国家生事，所以压制灵佺，过一年，才授给他右武卫郎将的官，灵佺愤恨不食而死。张嘉贞后来当宰相，查阅政事堂的文书档案，见到宋璟的直言极谏之词，未尝不失声叹息。宋璟有六个儿子：升、尚、浑、恕、华、衡。

宋升，任太仆少卿。宋尚，任汉东太守。宋浑，与李林甫亲善，历任谏议大夫、平原太守、御史中丞、东京采访使。他在平原的时候，以横征暴敛求升官，至于重复征收百姓一年的庸、租。任东京采访使的时候，薛稷的外甥女郑氏寡居，人长得美，宋浑让河南县尉杨朝宗假娶她为妻而自己纳她为妾，因而推荐朝宗任河南县尉。宋恕，以都官郎中的身份担任剑南采访判官，多次贪财纵欲，违法乱纪，又私养刺客。天宝年间，宋浑、宋恕、宋尚都因贪污而破败，宋浑被流放到高要郡，宋恕流放到海康郡，宋尚贬职临海长史。宋华、宋衡也都因贪财而得罪。广德年间，宋浑又被起用为太子谕德，朝野的议论都鄙薄他，于是留寓于长江五岭间而去世。兄弟六人都嗜酒无度，好戏谑谈笑，而宋衡最为险诈不正，广平公的风度已衰微。

赞辞：宋璟的刚正超过姚崇，玄宗一向敬畏他，常常委屈己意，听从他的意见。因此唐朝史官说姚崇擅长随机应变以成就天下的事业，宋璟擅长遵守成法以使国家始终沿着正道前进。两人方法不同，而同样归于使国家达到太平，这就是上天用来辅佐唐朝使它振兴的人才。可叹呀！姚崇规劝天子不要追求边功，宋璟不肯奖赏边臣，而天宝时的祸乱，使人们终于不能不为追求边功，奖赏边臣所带来的灾患而伤感，两人可说是有先见之明啊。然而唐朝三百年，当宰相的人不算少，唯独前举出房（玄龄）、杜（如晦），后举出姚、宋，这是为什么呢？君臣之间的遇合，是很难的呀！

新唐书卷一百二十六

列传第五十一

张九龄

张九龄字子寿，韶州曲江人。七岁知属文，十三以书干广州刺史王方庆，方庆叹曰：“是必致远。”会张说谪岭南，一见厚遇之。居父丧，哀毁，庭中木连理。擢进士，始调校书郎，以道侔伊吕科策高第，为左拾遗。时玄宗即位，未郊见，九龄建言：

天，百神之君，王者所由受命也。自古继统之主，必有郊配，盖敬天命，报所受也。不以德泽未洽，年谷未登，而阙其礼。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谓成王幼冲，周公居摄，犹用其礼，明不可废也。汉丞相匡衡曰：“帝王之事，莫重乎郊祀。”董仲舒亦言：“不郊而祭山川，失祭之序，逆于礼，故《春秋》非之。”臣谓衡、仲舒古之知礼，皆以郊之祭所宜先也。陛下绍休圣绪，于今五载，而未行大报，考之于经，义或未通。今百谷嘉生，鸟兽咸若，夷狄内附，兵革用弭，乃怠于事天，恐不可以训。愿以迎日之至，升紫坛，陈采席，定天位，则圣典无遗矣。

又言：

乖政之气，发为水旱。天道虽远，其应甚迩。昔东海枉杀孝妇，天旱久之。一吏不明，匹妇非命，则天昭其冤。况六合元元之众，县命于县令，宅生于刺史，陛下所与共治，尤亲于人者乎！若非其任，水旱之繇，岂唯一妇而已。今刺史，京辅雄望之郡，犹少择之，江、淮、陇、蜀、三河大府之外，稍非其人。繇京官出者，或身有累，或政无状，用牧守之任，为斥逐之地。或因附会以忝高位，及势衰，谓之不称京职，出以为州。武夫、流外，积资而得，不计于才。刺史乃尔，县令尚可言哉？甿庶，国家之本，务本之职，乃为好进者所轻，承弊之民，遭不肖所扰，圣化从此销郁，繇不选亲人以成其敝也。古者刺史入为三公，郎官出宰百里。今朝廷士入而不出，其于计私，甚自得也。京师衣冠所聚，身名所出，从容附会，不勤而成，是大利在于内，而不在于外也。智能之士，欲利之心，安肯复出为刺史、县令哉？国家赖智能以治，而常无亲人者，陛下不革以法故也。臣愚谓欲治之本，莫若重守令，守令既重，则能者可行。宜遂科定其资：凡不历都督、刺史，虽有高第，不得任侍郎、列卿；不历县令，虽有善政，不得任台郎、给、舍；都督、守、令虽远者，使无十年任外。如不为此而救其失，恐天下犹未治也。

又古之选士，惟取称职，是以士修素行，而不为徼幸，奸伪自止，流品不杂。今天下不必治于上古，而事务日倍于前，诚以不正其本而设巧于末也。所谓末者，吏部条章，举赢千百。刀笔之人，溺于文墨；巧史猾徒，缘奸而奋。臣以谓始造簿书，备遗忘耳，今反求精于案牍，而忽于人才，是所谓遗剑中流，契舟以记者也。凡称吏部能者，则曰自尉与主簿，繇主簿与丞，此执文而知官次者也，乃不论其贤不肖，岂不谬哉！夫吏部尚书、侍郎，以贤而授者也，岂不能知人？如知之难，拔十得五，斯可矣。今胶以格条，据资配职，为官择人，初无此意，故时人有平配之诮，官曹无得贤之实。

臣谓选部之法，敝于不变。今若刺史、县令精核其人，则管内岁当选者，使考才行，可入流品，然后送台，又加择焉，以所用众寡为州县殿最，则州县慎所举，可官之才多，吏部因其成，无庸人之繁矣。今岁选乃万计，京师米物为耗，岂多士哉？盖冒滥抵此尔。方以一诗一判，定其是非，适使贤人遗逸，此明代之阙政也。天下虽广，朝廷虽众，必使毁誉相乱，听受不明，事则已矣。如知其贤能，各有品第，每一官缺，不以次用之，岂不可乎？如诸司要官，以下等叨进，是议无高卑，唯得与不尔。故清议不立，而名节不修，善士守志而后时，中人进求而易操也。朝廷能以令名进人，士亦以修名获利，利之出，众之趋也。不如此，则小者得于苟求，一变而至阿私；大者许以分义，再变而成朋党矣。故于用人不可不第其高下，高下有次，则不可以妄干，天下之士必刻意修饰，而刑政自清，此兴衰之大端也。

俄迁左补阙。九龄有才鉴，吏部试拔萃与举者，常与右拾遗赵冬曦考次，号称详平。改司勋员外郎。时张说为宰相，亲重之，与通谱系，常曰：“后出词人之冠也。”迁中书舍人内供奉，封曲江男，进中书舍人。会帝封泰山，说多引两省录事主书及所亲摄官升山，超阶至五品。九龄当草诏，谓说曰：“官爵者，天下公器，先德望，后劳旧。今登封告成，千载之绝典，而清流隔于殊恩，胥史乃滥章韨，恐制出，四方失望。方进草，尚可以改，公宜审计。”说曰：“事已决矣，悠悠之言不足虑。”既而果得谤。御史中丞宇文融方事田法，有所关奏，说辄建议违之。融积不平，九龄为言，说不听。俄为融等痛诋，几不免，九龄亦改太常少卿，出为冀州刺史。以母不肯去乡里，故表换洪州都督。徙桂州，兼岭南按察选补使。

始，说知集贤院，尝荐九龄可备顾问。说卒，天子思其言，召为秘书少监、集贤院学士，知院事。会赐渤海诏，而书命无足为者，乃召九龄为之，被诏辄成。迁工部侍郎，知制诰。数乞归养，诏不许。以其弟九皋、九章为岭南刺史，岁时听给驿省家。迁中书侍郎，以母丧解，毁不胜哀，有紫芝产坐侧，白鸠、白雀巢家树。是岁，夺哀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固辞，不许。明年，迁中书令。始议河南开水屯，兼河南稻田使。上言废循资格，复置十道采访使。

李林甫无学术，见九龄文雅，为帝知，内忌之。会范阳节度使张守珪以斩可突干功，帝欲以为侍中。九龄曰：“宰相代天治物，有其人然后授，不可以赏功。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帝曰：“假其名若何？”对曰：“名器不可假也。有如平东北二虏，陛下何以加之？”遂止。又将以凉州都督牛仙客为尚书，九龄执曰：“不可。尚书，古纳言，唐家多用旧相，不然，历内外贵任，妙有德望者为之。仙客，河、湟一使典耳，使班常伯，天下其谓何？”又欲赐实封，九龄曰：“汉法非有功不封，唐遵汉法，太宗之制也。边将积谷帛，缮器械，适所职耳。陛下必赏之，金帛可也，独不宜裂地以封。”帝怒曰：“岂以仙客寒士嫌之邪？卿固素有门阅哉？”九龄顿首曰：“臣荒陬孤生，陛下过听，以文学用臣。仙客擢胥史，目不知书。韩信，淮阴一壮夫，羞绛、灌等列。陛下必用仙客，臣实耻之。”帝不悦。翌日，林甫进曰：“仙客，宰相材也，乃不堪尚书邪？九龄文吏，拘古义，失大体。”帝由是决用仙客不疑。九龄既戾帝旨，固内惧，恐遂为林甫所危，因帝赐白羽扇，乃献赋自况，其末曰：“苟效用之得所，虽杀身而何忌？”又曰：“纵秋气之移夺，终感恩于箧中。”帝虽优答，然卒以尚书右丞相罢政事，而用仙客。自是朝廷士大夫持禄养恩矣。尝荐长安尉周子谅为监察御史，子谅劾奏仙客，其语援谶书。帝怒，杖子谅于朝堂，流瀼州，死于道。九龄坐举非其人，贬荆州长史。虽以直道黜，不戚戚婴望，惟文史自娱，朝廷许其胜流。久之，封始兴县伯，请还展墓，病卒，年六十八，赠荆州大都督，谥曰文献。

九龄体弱，有酝藉。故事，公卿皆搢笏于带，而后乘马。九龄独常使人持之，因设笏囊，自九龄始。后帝每用人，必曰：“风度能若九龄乎？”初，千秋节，公、王并献宝鉴，九龄上“事鉴”十章，号《千秋金鉴录》，以伸讽谕。与严挺之、袁仁敬、梁昇卿、卢怡善，世称其交能终始者。及为相，谔谔有大臣节。当是时，帝在位久，稍怠于政，故九龄议论必极言得失，所推引皆正人。武惠妃谋陷太子瑛，九龄执不可。妃密遣宦奴牛贵儿告之曰：“废必有兴，公为援，宰相可长处。”九龄叱曰：“房幄安有外言哉！”遽奏之，帝为动色，故卒九龄相而太子无患。安禄山初以范阳偏校入奏，气骄蹇，九龄谓裴光庭曰：“乱幽州者，此胡雏也。”及讨奚、契丹败，张守珪执如京师，九龄署其状曰：“穰苴出师而诛庄贾，孙武习战犹戮宫嫔，守珪法行于军，禄山不容免死。”帝不许，赦之。九龄曰：“禄山狼子野心，有逆相，宜即事诛之，以绝后患。”帝曰：“卿无以王衍知石勒而害忠良。”卒不用。帝后在蜀，思其忠，为泣下，且遣使祭于韶州，厚币恤其家。开元后，天下称曰曲江公而不名云。建中元年，德宗贤其风烈，复赠司徒。

子拯，居父丧，有节行，后为伊阙令。会禄山盗河、洛，陷焉，而终不受伪官。贼平，擢太子赞善大夫。

九龄弟九皋，亦有名，终岭南节度使。其曾孙仲方。

赞曰：人之立事，无不锐始而工于初，至其半则稍怠，卒而漫澶不振也。观玄宗开元时，厉精求治，元老魁旧，动所尊惮，故姚元崇、宋璟言听计行，力不难而功已成。及太平久，左右大臣皆帝自识擢，狎而易之，志满意骄，而张九龄争愈切，言益不听。夫志满则忽其所谋，意骄则乐软熟、憎鲠切，较力虽多，课所效不及姚、宋远矣。终之胡雏乱华，身播边陬，非曰天运，亦人事有致而然。

译文：

张九龄字子寿，韶州曲江人。他七岁就会写文章，十三岁献书求见广州刺史王方庆，方庆赞叹说：“这孩子一定能担当重任。”恰巧张说贬到岭南，一见到张九龄就待他很厚。张九龄在为父亲服丧期间，悲伤过度，他家庭院中的树木枝干连生。张九龄考中进士科，起初调任校书郎，后应制举道侔伊吕科，回答策问，被判为高等，升任左拾遗。当时玄宗自即位后，还不曾在郊外祭天，张九龄提出建议说：

天，是众神的君主，帝王就由他那里接受天命。自古以来继承统治地位的君主，必行在郊外祭天以始祖陪从受祭的礼仪，以示对天命的恭敬、对上天赐予的报答。决不由于恩德未能遍施，一年的谷物没有收成，而不施行这一礼仪。《孝经》说：“从前周公在郊外祭天而以后稷陪从受祭。”指的是周成王年幼，周公暂居皇帝之位，仍然施行这一礼仪，表明它是不可以废弃的。汉朝丞相匡衡说：“帝王的事情，没有比在郊外祭天更重要的了。”董仲舒也说：“不在郊外祭天而祭山川，打乱了祭祀应有的次序，违反了礼的规定，所以《春秋》中加以非议。”臣以为匡衡、董仲舒，是古代懂礼法的人，他们都认为在郊外祭天，应当置于祭祀中的首位。陛下承继先圣的美好事业，至今已经五年，尚未施行报答上天的礼仪，查之于经书，在道理上恐怕是讲不通的。现在各种谷物生长茂盛，鸟兽都很顺服，四方异族内附，战争停止，却懒于侍奉上天，这恐怕不可以成为准则。希望在推算的祭天日子到来的时候，陛下登上紫色的祭坛，在坛上铺下彩色的席子，以使上天的至高无上地位得到确定，那么圣朝的仪制典则，也就没有缺失了。

张九龄又说：

乖谬政治的气象，会导致水旱灾害的发生。天道虽远，它的感应却离我们很近。从前东海郡冤枉地杀掉了一个孝妇，天就旱了很长时间。一个官吏断事不明，一个平民妇女死于非命，上天就会显示出她的冤屈。更何况天地四方百姓之多，无不命运掌握在县令手中，安定产生于刺史那里，在陛下同他们一起治理天下的人中，刺史、县令是特别接近百姓的，如果他们不称职，那么导致水旱灾害的缘由，哪里只是一个孝妇而已！现在的刺史，在京师附近地区以及一二等的重要州郡任职的，尚且略加选择，其余长江、淮河、陇山、蜀、三河的大州以外地区的刺史，就逐渐用非其人了。由京官出任刺史的，有的自身有过失，有的政治上没有什么成绩，这是用州刺史的职位，作为贬逐官吏的去处。有的人由于依附他人而窃据高位，等到势力衰弱，就说是才能不能胜任京官的职务，也出为刺史。至于武夫、低于九品的流外官，则积累资历就能得到刺史的职位，而不考虑其才能。刺史尚且这样，县令还能提吗？老百姓是国家的根本，致力于根本的职位，却为追求升官的人所轻视，蒙受灾害的人民，常遭到没有才能的官吏的搅扰，陛下的圣明教化，必将从此而衰落、滞塞，这种弊害都是由于对接近百姓的官吏不作选择而造成的。古时刺史入朝任三公，郎官出外当县令，现在朝廷的士大夫，一入朝就不想出任地方官，他们谋虑私利，很自以为得意。京师是官绅贵胄聚集之地，自身声名产生的场所，在这里，从从容容依附他人，无须辛勤就能成功，这就是说大利在于朝廷，而不在于外郡。有智谋才能的人，都有求利之心，怎肯再次离开京师出任刺史、县令呢？国家依赖有智谋才能的人而得到治理，他们中之所以往往没有人愿担任接近百姓的官职，是由于陛下不用法令来改变这一状况的缘故。臣愚昧，以为想使国家得到治理的根本方法，不如重视刺史、县令，刺史、县令既已得到重视，那么有才能的人也就会担任这些职务了。应当进而用条令规定官吏的任职资格：凡没有担任过都督、刺史的，即使考课成绩优异，也不得担任侍郎、九卿；凡没有担任过县令的，即使有好的政绩，也不得担任尚书郎、给事中、中书舍人；都督、刺史、县令虽在极远的地方，也不让他们连续十年在外任职。如果不采取这些措施来救治上述偏差，恐怕天下仍然不能得到治理。

又古时选拔人才，只择取称职的人，因此士人修治平素的行为，而不希图侥幸，奸诈行径自行止息，进入官吏等第的人不混杂。现在天下不一定比上古时代治理得好，而事务却比从前一天天成倍增加，原因确乎在于，没有从根本上整治，而在一些枝节上施技巧。所谓枝节，指的是吏部的条规，都成百上千。于是主办文案的官吏，沉溺于文书写作；狡猾和善于钻营的官吏，借助不正当的手段而高升。臣以为起初创立官府文书，不过为了防备遗忘，现在却反而追求精通文书，而忽略人的才能，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剑由正航行的船上落入江中，便在船边刻上记号，等船停后再顺着记号入水找剑嘛。现在凡称举吏部的能者，就说能从县尉给予主簿的官，从主簿给予县丞的官，这只是掌握法令条文而知道官吏的阶次罢了，却不论被录用者的贤与不贤，岂不荒谬呢！那吏部尚书、侍郎，是因为贤能而授职的，难道不会识别人才？如果识别困难，提拔十个得到五个合格的，这也就可以了。现在却拘泥于条规，根据资历分配职务。为各种官职选择合适的人才，原先并没有根据资历分配之意，所以同时代人有“平均分配”的非议，而官府则无得到贤才的实绩。

臣以为吏部选拔人才的方法，弊病在于一成不变。现在如果刺史、县令精心审核人才，就所管范围每年应当选拔的人，先令人考察其才能品行，可进入官吏等第，然后送尚书省，尚书省又加以选择，根据所用人数的多少，定出州县录用的名额。那么，州县对于所荐举的人就慎重，可授给官职的人才就多；而吏部利用了州县的成果，也就不会有很多庸才参加铨选了。现在每年参加吏部铨选的人以万计算，京师的粮食、物品大量消耗，难道有这么多人才吗？假冒滥充到了这样罢了。吏部铨选以一首诗一篇判词定是非，只能使贤人受埋没，这是清明时代的政治失误。天下虽然广大，朝廷上虽然人多，（士人中的著名贤才，还是可以知道的，）一定让诽谤称誉相互淆乱，不清楚如何听从接受，事情也就到此完结了。如果知道某些人贤能，各有等第，每一个官位空缺，又不按次序任用他们，难道不行吗？假如各部门的要职，滥以才能下等的人充任，那么人们的议论，就不会谈才能的高下，而只论得志与否了。因此，社会上的公正舆论就不可能建立，对名誉、节操就不可能讲求，有道德的人会因坚持自己的志向而落后于时人，普通人会因追求升官而改变节操。朝廷如果能凭美名而进用人，士人也就会凭美名而得利，而利的出现，是众人所追求的。如果不像这样，那么，从小的方面说，用不正当的手段追求就能得到，一变将会至于偏私；从大的方面说，离开道义的行为得到认可，再变就会至于结党营私了。所以对于用人，不能不定其高下等第，高下有次序，那么官位就不可以非分求取，天下的士人一定会专心一意修养自己，而刑罚与政令也就自然公正了，这可是国家兴衰的重大问题呀。

不久张九龄升任左补阙。张九龄善于鉴别人才，吏部测验参加拔萃科考试的应选者与应举的人，张九龄常和右拾遗赵冬曦一起审查他们的等第，号称周密公平。接着张九龄改任司勋员外郎。当时张说任宰相，亲近并看重张九龄，与他互认为同族，常说：“子寿是后出的擅长文辞之人的冠军。”接着张九龄升任中书舍人内供奉，封曲江县男，又升任中书舍人。恰好皇帝封泰山，张说多推荐中书门下两省的录事、主书及自己亲近的人任代理官职侍从皇帝登山，往往越级让他们升到五品官。张九龄应草拟诏书，对张说说：“官爵，是天下的公有之物，授官应先考虑德行、名望，而后顾及劳绩、旧谊。现在皇帝登封泰山，向上天报告已成就的功业，这是千载难逢的盛典，然而现在有时望的清要官未能蒙受天子的殊恩，办理文书的小吏却偏滥得印绶，恐怕天子的诏令一公布，天下人会失望。现在正要进呈诏令的草稿，还可以改动，您应该仔细考虑。”张说说：“事情已经决定了，平常人的话不值得忧虑。”后来张说果然遭到诽谤。御吏中丞宇文融正制定田法，有所禀报进言，张说总是提出建议同他的意见相违。宇文融深感不平，张九龄提醒张说，劝他注意，张说不听。不久张说被宇文融等人恣意诬蔑，几乎不能免祸，张九龄也改任太常少卿，接着又命他离京出任冀州刺史。张九龄因母亲年老不肯离开乡里，所以上表请求改任洪州都督。不久转任桂州都督，兼岭南按察选补使。

起初，张说主持集贤院，曾推荐张九龄堪任学士，以备天子咨询问讯。张说去世，天子想起他的话，于是征召张九龄入朝任秘书少监、集贤学士和知院事。恰巧天子准备赐给渤海王诏书，而诏书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写，于是天子召张九龄撰写，张九龄受命后立即写成。接着张九龄升任工部侍郎、知制诰。他多次请求归家奉养老母，天子不答应。于是让他的弟弟九皋、九章当岭南道的刺史，一年四季听任官府供给他们回家省亲的车马。张九龄又任中书侍郎，因母亲去世而离职，守丧期间过度哀伤，有紫色芝草生于座位旁，还有白鸠、白雀在他家的树上筑巢。这一年，服丧未满，朝廷强令张九龄出仕，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张九龄坚持辞去官职，天子不答应。第二年，张九龄升任中书令。这一年开始商议在河南创立水屯，募民垦种水田，张九龄兼任河南稻田使。张九龄向天子进言要求废除官吏据年资升迁的制度，又建议再次设置十道采访使。

李林甫没有学问，见张九龄博学有文采，为皇帝所赏识，内心很嫉妒他。恰好范阳节度使张守珪因为有斩杀契丹可突干的功劳，皇帝想让他当侍中，张九龄说：“宰相代上天治理万物，有合适的人选然后授给这个职务，不可以用它来犒赏有功劳的人。国家的被毁坏，往往是由于官吏不正。”皇帝说：“借给他名号而不让他担任实际职务，怎么样？”张九龄回答说：“名号和表示尊卑贵贱的器物是不该借给人的。如果守珪平定了东北方的两个敌人，陛下又加给他什么官呢？”于是，皇帝没有这样做。皇帝又准备让凉州都督牛仙客当尚书，张九龄坚持说：“不可以。尚书，是古时的纳言，唐室多用过去的宰相担任，不然，就用当过中央和地方的显要职务、深有德行名望的人担任。仙客，本是黄河、湟水流域的一个小吏，让他等同于周代的常伯，天下人会怎么说呢？”皇帝又想赐给仙客封户，张九龄说：“汉代的法律，不是有功不封给土地，唐朝遵用汉法，这是太宗定的制度。边将贮积粮食布帛，修治器械，只是分内应做的事情。陛下一定要给予赏赐，用黄金、丝织物就行了，特别不应该赐给封户。”皇帝发怒道：“难道因为仙客是寒士就憎恶他？卿原来一向有世家门第吗？”张九龄跪下叩头道：“臣是边远角落的孤儿，陛下误听别人的话，以文章学问用臣。仙客出身小吏，目不知书。韩信，是淮阴的一个壮士、羞于和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并列。陛下一定要任用仙客，臣实在耻于和他并列。”皇帝不高兴。第二天，林甫进言道：“仙客，有宰相之才，却不能胜任尚书吗？张九龄是文官，拘泥于古代的事理，没抓住问题的本质。”皇帝因此决定任用仙客不再犹豫。张九龄违背了皇帝的旨意，内心已感到恐惧，害怕进而为林甫所害，趁皇帝赐给他白羽扇的机会，于是献赋用白羽扇比拟自己，赋末说：“假如得到合适的处所效力，纵然杀身又有什么可顾忌的？”又说：“即使秋日肃杀之气夺去了效力的机会，藏入箱中也终究感怀主人的恩惠。”皇帝虽然给予很好的回答，但终于让他改任尚书右丞相，免去了他的宰相职务，而任用仙客。从此朝廷的士大夫就都只求保持禄位和天子的恩泽了。张九龄曾推荐长安县尉周子谅任监察御史，子谅弹劾仙客，话中曾援引谶书，皇帝大怒，在朝堂上对子谅用杖刑，又将他流放瀼州，子谅死在流放途中。张九龄因推荐了不称职的人而犯罪，被贬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张九龄虽因遵循正直之道而被贬黜，并不忧伤怨恨，只用文史娱乐自己，朝廷的人都认可他是名流。过了很久，张九龄被封为始兴县伯。他请求回乡扫墓，于是得病去世，当时六十八岁，朝廷赠给他荆州大都督，定谥号为“文献”。

张九龄身体瘦弱，为人宽容含蓄。朝廷旧例，公卿大夫都把上朝时拿的手板插在腰带上，而后骑马。唯独张九龄常让人拿着手板，于是准备了盛手板的袋子，这种做法在张九龄以前从未有过。后来皇帝每次任用人，必定问：“这人的风度能像张九龄吗？”起初，玄宗的生日——八月五日千秋节，王公大臣都进献宝镜，唯独张九龄呈进自己撰写的以前代的盛衰之事为鉴戒的书十章，名叫《千秋金鉴录》，以表达对天子的讽喻之意。张九龄与严挺之、袁仁敬、梁升卿、卢怡亲善，世人都称道张九龄交友能够善始善终。等到他当了宰相，敢于直言，有大臣的操守。在这个时候，皇帝在位的时间已经很长，逐渐懒于处理政事，所以张九龄议论朝政，必定尽情道出得失，他所推荐引进的，都是正人。武惠妃图谋陷害太子李瑛，张九龄坚持不同意，惠妃秘密派宦官牛贵儿告诉张九龄说：“有废必有立，您给予援助，宰相可以长期担任。”张九龄大声呵斥道：“后妃怎么能说有关政务的话呢！”立即报告天子，天子听过后面色都变了，所以在整个张九龄当宰相期间，太子没有祸患。安禄山起初以范阳偏将的身份入朝奏事，意气傲慢，张九龄对裴光庭说：“将来搞乱幽州的，必定是这个异族小子。”等安禄山带兵征讨奚、契丹打了败仗，范阳节度使张守珪将他拘捕并解送到京师，张九龄就在向上呈报安禄山犯罪事实的文书上批道：“从前司马穰苴率师出征而杀了违犯军令的监军庄贾，孙武指挥妇女练习作战照样杀了违犯军令的宫女，守珪的条令如在军中施行，禄山不容免死。”皇帝不同意张九龄的意见，赦免了禄山的罪。张九龄说：“禄山狼子野心，面有反相，应当就眼前的事杀掉他，以断绝后患。”皇帝说：“卿不要援用王衍识别石勒的旧例而误害忠良。”终究不采纳张九龄的意见。皇帝后来在蜀中，想到张九龄的忠诚，为之落泪，并派使者到韶州祭奠张九龄，以厚礼救济他的家人。开元以后，天下人都喊张九龄为“曲江公”而不称他的名字。建中元年，德宗赞赏张九龄的遗风余烈，又追赠他为司徒。

张九龄的儿子张拯，在为父亲服丧期间，有节操品行，后来当了伊阙县令。恰巧安禄山攻占黄河、洛水一带，于是张拯被叛军俘获，但他终不肯接受伪官。贼寇平定后，张拯被提拔为太子赞美大夫。

张九龄的弟弟九皋，也有名，死在岭南节度使任上。张九龄的曾孙名叫仲方。

赞辞：人们的建立事业，没有不是开始时锐意进取，精心谋划，干到一半就逐渐松懈，最终则疲沓已极，无法振作的。观玄宗在开元时，厉精图治，资望高深的旧臣，常为他所敬畏，所以姚元崇、宋璟的话都被玄宗听从，计划都能得到实行，两人没有费大力气而功业已成。到了天下太平的时间已长，皇帝左右的大臣都是玄宗自己赏识和提拔的，玄宗便志满意骄，对大臣亲昵而轻视，张九龄的谏争愈尽力，玄宗对他的话就越不听从。志满就会忽视大臣们的计谋，意骄就会喜欢性情柔和的人、憎恶刚直的人，比较起来张九龄出力虽多，而考查所产生的效果，却远远不及姚、宋。最终至于形成异族小子搞乱中国，玄宗自身流亡到边远角落。不能说这是天定的气数，而是人世之事的招致才这样的。

新唐书卷一百三十九

列传第六十四

李泌

李泌字长源，魏八柱国弼六世孙，徙居京兆。七岁知为文。玄宗开元十六年，悉召能言佛、道、孔子者，相答难禁中。有员俶者，九岁升坐，词辩注射，坐人皆屈。帝异之，曰：“半千孙，固当然。”因问：“童子岂有类若者？”俶跪奏：“臣舅子李泌。”帝即驰召之。泌既至，帝方与燕国公张说观弈，因使说试其能。说请赋“方圆动静”，泌逡巡曰：“愿闻其略。”说因曰：“方若棋局，圆若棋子，动若棋生，静若棋死。”泌即答曰：“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材，静若得意。”说因贺帝得奇童。帝大悦曰：“是子精神，要大于身。”赐束帛，敕其家曰：“善视养之。”张九龄尤所奖爱，常引至卧内。九龄与严挺之、萧诚善，挺之恶诚佞，劝九龄谢绝之。九龄忽独念曰：“严太苦劲，然萧软美可喜。”方命左右召萧，泌在旁，帅尔曰：“公起布衣，以直道至宰相，而喜软美者乎？”九龄惊，改容谢之，因呼“小友”。

及长，博学，善治《易》，常游嵩、华、终南间，慕神仙不死术。天宝中，诣阙献《复明堂九鼎议》，帝忆其早惠，召讲《老子》，有法，得待诏翰林，仍供奉东宫，皇太子遇之厚。尝赋诗讥诮杨国忠、安禄山等，国忠疾之，诏斥置蕲春郡。

肃宗即位灵武，物色求访，会泌亦自至。已谒见，陈天下所以成败事，帝悦，欲授以官，固辞，愿以客从。入议国事，出陪舆辇，众指曰：“著黄者圣人，著白者山人。”帝闻，因赐金紫，拜元帅广平王行军司马。帝尝曰“卿侍上皇，中为朕师，今下判广平行军，朕父子资卿道义”云。始，军中谋帅，皆属建宁王，泌密白帝曰：“建宁王诚贤，然广平冢嗣，有君人量，岂使为吴太伯乎？”帝曰：“广平为太子，何假元帅？”泌曰：“使元帅有功，陛下不以为储副，得耶！太子从曰抚军，守曰监国，今元帅乃抚军也。”帝从之。

初，帝在东宫，李林甫数构谮，势危甚，及即位，怨之，欲掘冢焚骨。泌以天子而念宿嫌，示天下不广，使胁从之徒得释言于贼。帝不悦，曰：“往事卿忘之乎？”对曰：“臣念不在此。上皇有天下五十年，一旦失意，南方气候恶，且春秋高，闻陛下录故怨，将内惭不怿，万有一感疾，是陛下以天下之广不能安亲也。”帝感悟，抱泌颈以泣曰：“朕不及此。”因从容问破贼期，对曰：“贼掠金帛子女，悉送范阳，有苟得心，渠能定中国邪！华人为之用者，独周挚、高尚等数人，余皆胁制偷合，至天下大计，非所知也。不出二年，无寇矣，陛下无欲速。夫王者之师，当务万全，图久安，使无后害。今诏李光弼守太原，出井陉，郭子仪取冯翊，入河东，则史思明、张忠志不敢离范阳、常山，安守忠、田乾真不敢离长安，是以三地禁其四将也。随禄山者，独阿史那承庆耳。使子仪毋取华，令贼得通关中，则北守范阳，西救长安，奔命数千里，其精卒劲骑，不逾年而弊。我常以逸待劳，来避其锋，去翦其疲，以所征之兵会扶风，与太原、朔方军互击之。徐命建宁王为范阳节度大使，北并塞与光弼相掎角，以取范阳。贼失巢窟，当死河南诸将手。”帝然之。会西方兵大集，帝欲速得长安，曰：“今战必胜，攻必取，何暇千里先事范阳乎？”泌曰：“必得两京，则贼再强，我再困。且我所恃者，碛西突骑、西北诸戎耳。若先取京师，期必在春，关东早热，马且病，士皆思归，不可以战。贼得休士养徒，必复来南。此危道也。”帝不听。

二京平，帝奉迎上皇，自请归东宫以遂子道。泌曰：“上皇不来矣。人臣尚七十而传，况欲劳上皇以天下事乎？”帝曰：“奈何？”泌乃为群臣通奏，具言天子思恋晨昏，请促还以就孝养。上皇得初奏，答曰：“当与我剑南一道自奉，不复东矣。”帝甚忧。及再奏至，喜曰：“吾方得为天子父！”遂下诰戒行。

崔圆、李辅国以泌亲信，疾之。泌畏祸，愿隐衡山。有诏给三品禄，赐隐士服，为治室庐。泌尝取松樛枝以隐背，名曰“养和”，后得如龙形者，因以献帝，四方争效之。代宗立，召至，舍蓬莱殿书阁。初，泌无妻，不食肉，帝乃赐光福里弟，强诏食肉，为娶朔方故留后李暐甥，昏日，敕北军供帐。

元载恶不附己，因江西观察使魏少游请僚佐，载称泌才，以试秘书少监充判官。载诛，帝召还。复为常衮所忌，出为楚州刺史，辞不行，帝亦留之。会澧州缺，衮盛言南方凋瘵，请辍泌治之，乃授澧朗峡团练使，徙杭州刺史，皆有风绩。

德宗在奉天，召赴行在，授左散骑常侍。时李怀光叛，岁又蝗旱，议者欲赦怀光。帝博问群臣，泌破一桐叶附使以进，曰：“陛下与怀光，君臣之分不可复合，如此叶矣。”由是不赦。始，朱泚乱，帝约吐蕃赴援，赂以安西、北庭。既而浑瑊与贼战咸阳，泚大败，吐蕃以师追北不甚力，因大掠武功而归。京师平，来请如约。帝业许，欲遂与之。泌曰：“安西、北庭，控制西域五十七国及十姓突厥，皆悍兵处，以分吐蕃势，使不得并兵东侵。今与其地，则关中危矣。且吐蕃向持两端不战，又掠我武功，乃贼也，奈何与之？”遂止。

贞元元年，拜陕虢观察使。泌始凿山开车道至三门，以便镶漕。以劳，进检校礼部尚书。淮西兵防秋屯鄜州，已而四千人亡归，或曰吴少诚密招之。既入境，泌邀险悉击杀之。三年，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累封邺县侯。初，张延赏减天下吏员，人情愁怨，至流离死道路者。泌请复之，帝未从，因问：“今户口减承平时几何？”曰：“三之二。”帝曰：“人既彫耗，员何可复？”泌曰：“不然。户口虽耗，而事多承平十倍。陛下欲省州县则可，而吏员不可减。今州或参军署券，县佐史判案。所谓省官者，去其冗员，非常员也。”帝曰：“若何为冗员？”对曰：“州参军无职事及兼、试额内官者。兼、试，自至德以来有之，比正员三之一，可悉罢。”帝乃许复吏员，而罢冗官。泌又条奏：“中朝官常侍、宾客十员，其六员可罢；左右赞善三十员，其二十员可罢。如旧制，诸王未出閤，官属皆不除。而所收料奉，乃多于减员矣。”帝悦。

是时，州刺史月奉至千缗，方镇所取无艺，而京官禄寡薄，自方镇入八座，至谓罢权。薛邕由左丞贬歙州刺史，家人恨降之晚。崔祐甫任吏部员外，求为洪州别驾。使府宾佐有所忤者，荐为郎官。其当迁台阁者，皆以不赴取罪去。泌以为外太重，内太轻，乃请随官闲剧，普增其奉，时以为宜。而窦参多沮乱其事，不能悉如所请。泌又白罢拾遗、补阙，帝虽不从，然因是不除谏官，唯用韩皋、归登。泌因收其公廨钱，令二人寓食中书舍人署。凡三年，始以韦绶、梁肃为左右补阙。

太子妃萧母，郜国公主也，坐蛊媚，幽禁中，帝怒，责太子，太子不知所对。泌入，帝数称舒王贤，泌揣帝有废立意，因曰：“陛下有一子而疑之，乃欲立弟之子，臣不敢以古事争。且十宅诸叔，陛下奉之若何？”帝赫然曰：“卿何知舒王非朕子？”对曰：“陛下昔为臣言之。陛下有嫡子以为疑，弟之子敢自信于陛下乎？”帝曰：“卿违朕意，不顾家族邪？”对曰：“臣衰老，位宰相，以谏而诛，分也。使太子废，佗日陛下悔曰‘我惟一子杀之，泌不吾谏，吾亦杀尔子’，则臣绝祀矣。虽有兄弟子，非所歆也。”即噫呜流涕。因称：“昔太宗诏：‘太子不道，藩王窥伺者，两废之。’陛下疑东宫而称舒王贤，得无窥伺乎？若太子得罪，请亦废之而立皇孙，千秋万岁后，天下犹陛下子孙有也。且郜国为其女妒忌，而蛊惑东宫，岂可以妻母累太子乎？”执争数十，意益坚，帝寤，太子乃得安。

初，兴元后国用大屈，封物皆三损二。旧制，堂封岁三千六百缣，后才千二百。至是，帝使还旧封。于是李晟、马燧、浑瑊各食实封，悉让送泌，泌不纳。时方镇私献于帝，岁凡五十万缗，其后稍损至三十万，帝以用度乏问泌，泌请：“天下供钱岁百万给宫中，劝不受私献。凡诏旨须索，即代两税，则方镇可以行法，天下纾矣。”

帝尝从容言：“卢杞清介敢言，然少学，不能广朕以古道，人皆指其奸而朕不觉也。”对曰：“陛下能觉杞之恶，安致建中祸邪？李揆和蕃，颜真卿使希烈，其害旧德多矣。又杨炎罪不至死，杞挤陷之而相关播。怀光立功，逼使其叛。此欺天也。”帝曰：“卿言诚有之。然杨炎视朕如三尺童子，有所论奏，可则退，不许则辞官，非特杞恶之也。且建中乱，卿亦知桑道茂语乎？乃命当然。”对曰：“夫命者，已然之言。主相造命，不当言命。言命，则不复赏善罚恶矣。桀曰：‘我生不有命自天？’武王数纣曰：‘谓己有天命。’君而言命，则桀、纣矣。”帝曰：“朕请不复言命。”俄加集贤殿、崇文馆大学士，修国史。泌建言：“学士加大，始中宗时，及张说为之，固辞，乃以学士知院事。至崔圆复为大学士，亦引泌为让而止。

帝以“前世上巳、九日，皆大宴集，而寒食多与上巳同时，欲以二月名节，自我为古，若何而可？”泌谓：“废正月晦，以二月朔为中和节，因赐大臣戚里尺，谓之裁度。民间以青囊盛百谷瓜果种相问遗，号为献生子。里闾釀宜春酒，以祭勾芒神，祈丰年。百官进农书，以示务本。”帝悦，乃著令，与上巳、九日为三令节，中外皆赐缗钱燕会。

四年八月，月蚀东壁，泌曰：“东壁，图书府，大臣当有忧者。吾以宰相兼学士，当之矣。昔燕国公张说由是以亡，又可免乎？”明年果卒，年六十八，赠太子太傅。

泌出入中禁，事四君，数为权倖所疾，常以智免。好纵横大言，时时谠议，能寤移人主。然常持黄老鬼神说，故为人所讥切。初，肃宗重阴阳巫祝，擢王玙执政，大抵兴造工役，辄牵禁忌俗说。而黎干以左道位京兆尹，尝使禁工骈珠刺绣为乘舆服，举焚之以为禳禬。德宗素不为然，及嗣位，罢内道场，除巫祝。代宗将葬，帝号送承天门，而辒车行不中道，问其故，有司曰：“陛下本命在午，故避之。”帝泣曰：“安有枉灵驾以谋身利？”命直午而行。又宣政廊坏，太卜言：“孟冬魁冈，不可营缮。”帝曰：“《春秋》‘启塞从时’，何魁冈为？”亟诏葺之。及桑道茂城奉天事验，始尚时日拘忌，因进用泌，泌亦自有所建明。独柳玭称，两京复，泌谋居多，其功乃大于鲁连、范蠡云。子繁。

赞曰：泌之为人也，异哉！其谋事近忠，其轻去近高，其自全近智，卒而建上宰，近立功立名者。观肃宗披榛莽，立朝廷，单言暂谋有所寤合，皆付以政。当此时，泌于献纳为不少，又佐代宗收两京，独不见录，宁二主不以宰相器之邪？德宗晚好鬼神事，乃获用，盖以怪自置而为之助也。繁为家传，言泌本居鬼谷，而史臣谬言好鬼道，以自解释。既又著泌数与灵仙接，言举不经，则知当时议者切而不与，有为而然。繁言多浮侈，不可信，掇其近实者著于传。至劝帝先事范阳，明太子无罪，亦不可诬也。

译文：

李泌字长源，是西魏八柱国李弼的六代孙，其家后移居京兆府。李泌七岁就会写文章。玄宗开元十六年，天子召集所有能讲论佛、道、孔子的人，在宫中相互答对问难。有位叫员俶的人，年仅九岁就登上讲席，他能言善辩，谈吐流畅锋利，座上的人无不屈服。皇帝认为员俶才能出众，说道：“员半千的孙子，本当如此。”于是又问道：“儿童难道还有像这样的吗？”他跪下奏道：“臣的舅子李泌也如此。”皇帝立即命人迅速召李泌入宫。李泌到宫中后，皇帝正与燕国公张说一起看别人下围棋，于是让张说试一下李泌的才能。张说请李泌咏“方圆动静”，李泌有些迟疑，说：“希望知道这个题目的大意。”于是，张说说：“方如棋盘，圆如棋子，动如棋活，静如棋死。”李泌立即回答说：“方如实行仁义，圆如运用才智，动如施展才能，静如暗自得意。”于是，张说祝贺皇帝得到了一个非凡的儿童。皇帝非常高兴地说：“这孩子有活力，腰大于身。”于是赐给李泌丝织物五匹，又对他家里人说：“好好照看，养育他。”张九龄特别赞赏、喜爱李泌，常常把他领进自己的卧房。张九龄与严挺之、萧诚亲善，挺之厌恶萧诚善于逢迎讨好，劝张九龄谢绝萧诚，不再同他往来。有一天张九龄忽然自言自语道：“严挺之太刚强严厉，而萧诚柔美可喜。”正要命令他身边的人把萧诚召来，李泌在张九龄身旁，忽然说道：“您出身平民，靠遵循正直之道官至宰相，却喜欢柔美的人吗？”张九龄很吃惊，改变仪容向他表示感谢，于是喊他“小友”。

李泌长大后，博学多才，擅长研治《易经》，常游历于嵩山、华山、终南山之间，爱慕神仙不死之术。天宝年间，李泌到皇宫进献《复明堂九鼎议》，皇帝想起他的早慧，召他讲《老子》，他讲论有方，因而得以任翰林待诏，随后又当东宫供奉，皇太子待他很厚。李泌曾作诗讥讽、谴责杨国忠、安禄山等人，杨国忠憎恨李泌，让天子下诏将他放逐、安置到蕲春郡。

肃宗在灵武即位，物色访求人才，恰巧李泌也自己来到灵武。李泌拜见过肃宗后，陈述了天下之所以成败的事理，皇帝很高兴，想授给他官职，李泌坚决推辞，愿意以宾客的身份跟随天子。李泌入朝议论国事，外出陪从天子车驾，大家都用手指点说：“穿黄衣的是圣人，穿白衣的是山人。”皇帝听见这话，于是赐给李泌金鱼袋和紫衣，让他任天下兵马元帅广平王的行军司马。皇帝曾经对李泌说：“卿侍奉太上皇，中间又当朕的老师，现在下兼广平王行军行马，朕父子都借助卿的道义”等等。起初，军队中商议找一个元帅，都注意建宁王，李泌秘密报告皇帝说：“建宁王确实贤能，但广平王是嫡长子，有君主的器量，难道让他当让位的吴太伯吗？”皇帝说：“广平王是太子，为什么给他元帅的职务？”李泌说：“假如元帅有功，陛下不让他做君位的继承人，能行吗？太子随从君主出征称‘抚军’，留守称‘监国’，现在的元帅也就是‘抚军’嘛。”皇帝听从他的意见。

起初，肃宗在东宫，李林甫多次诬陷他，情势十分危急，等到肃宗即位，怨恨李林甫，想挖他的坟墓焚他的尸骨。李泌认为身为天子而念念不忘旧怨，是向天下人表示自己心胸不宽广，将使被迫跟从安禄山贼党的人用言辞自行解释，消除与贼党的隔阂。皇帝不高兴，说：“从前的事卿忘掉了吗？”回答说：“臣考虑的事情不在这里。太上皇拥有天下五十年，一下子忽然失意，南方气候不好，而且他年纪又大，听说陛下记念旧怨，内心将会感到惭愧和不快，万一染病，这就是陛下以天下之大，却不能使父亲安乐了。”皇帝有所感而觉悟，抱着李泌的脖子哭道：“朕没有想到这一点。”于是，皇帝又从容地问李泌，什么时候可以击破贼党，李泌回答说：“贼党掠得财物、妇女，全部送到范阳，有苟且求生之心，哪里能平定中国呢？华人为贼党所用的，只有周挚、高尚等数人，其余都是被胁迫、强制而苟且迎合的，至于天下大计，自然不是他们所能知道的。不出两年，贼寇就会被消灭，陛下不要追求速战速决。帝王的军队，应当干万无一失的事，谋取国家的长期安定，使它没有后患。现在命令李光弼防守太原，领兵出井陉，郭子仪夺取冯翊，进入河东，那么贼将史思明、张忠志就不敢离开范阳、常山，安守忠、田乾真就不敢离开长安，这是用范阳、常山、长安三个地方来约束住贼寇的四员骁将。这样，跟随安禄山的骁将，就只剩下一个阿史那承庆了。让子仪不要夺取华阴，使贼寇往关中的道路得以畅通，那样，贼寇就须北守范阳、西救长安，往来数千里奔走应命，它的精壮步卒骑兵，必将不超过一年而疲惫不堪。我军常以逸待劳，敌来我避开它的锋芒，敌去我消灭它的疲卒。又率所征之兵会集于扶风，与太原、朔方的军队交相出击敌军。过些时候再任命建宁王为范阳节度大使，领兵北傍边塞，与光弼的军队南北夹击，以夺取范阳。贼寇失去巢穴，当死于我军河南诸将之手。”皇帝赞同他的意见。正好西方的军队都到凤翔会集，皇帝想迅速收复长安，说：“现在战必胜，攻必取，哪有闲空走数千里地去先夺取范阳呢？”李泌说：“一定要先收复长安、洛阳，那么贼寇就会再次强大，我军就会再次处于困境。我们所依靠的，是大沙漠以西能冲锋突阵的骑兵、西北诸戎族的军队。如果先夺取京师，时间必定在春天，而关东早热，马将容易得病，且士兵又都思归故乡，不可以长期作战。贼寇退回范阳巢穴，能让士卒得到休整，必定会再次南犯。这样做，走的是一条危险的道路呀！”皇帝不听他的话。

长安、洛阳平定，肃宗上表迎请太上皇回京，自己请求回东宫，以尽人子奉事父母之道。李泌说：“太上皇不来了。人臣尚且七十岁就把职位传给他人，更何况要用天下的事务来劳累太上皇呢！”皇帝说：“怎么办？”于是，李泌以群臣的名义向太上皇陈奏，备细说到天子思恋侍养上皇，请上皇迅速回京，以接受天子的尽心奉养。太上皇得到第一道奏书，回答说：“应当给我剑南一道之地，作为自己日常的供养，我不再东行回京了。”皇帝很忧虑。等到第二道奏书送到，太上皇高兴地说：“我正可以当天子的父亲！”于是下令准备启程。

崔圆、李辅国因为李泌受到天子的亲近信任，很忌恨他。李泌害怕招来灾祸，希望隐居于衡山。天子下令供给他三品官的俸禄，赐给他隐士服，又为他建造住宅。李泌曾取松树向下弯曲的枝条用作靠背，称为“养和”，后来得到形状似龙的，于是把它献给皇帝，四方的人争着仿效他。代宗即位，将李泌召到京师，暂住在蓬莱殿书阁。起初，李泌没有妻室，不吃肉，于是皇帝赐给他光福里的一幢住宅，强令他吃肉，又为他娶原朔方节度留后李暐的外甥女为妻。结婚的日子，天子命令北军供设帷帐。

宰相元载憎恶李泌不顺从自己，利用江南西道观察使魏少游请求朝廷派给佐吏的机会，称道李泌的才能，让他以试秘书少监身份充任江南西道判官。元载被杀，皇帝就把李泌召回京师。又为宰相常衮所忌恨，派他出任楚州刺史，李泌推辞，不愿赴任，皇帝也留他继续住在长安。恰巧澧州缺刺史，于是常衮大谈南方凋敝，请求选李泌前去治理，于是天子任命李泌为澧、朗、硖州团练使，后改任杭州刺史，在任期间，都有政绩。

德宗逃到奉天的时候，征召李泌赴奉天，任命他为左散骑常侍。当时李怀光反叛，这年又有蝗、旱灾害，朝中议政的人想赦免怀光的罪。皇帝广泛征询群臣的意见，李泌把一个桐叶分成两半托使者献给皇帝，说道：“陛下与怀光，君臣的情谊已不能复合，就像这个叶子一样。”皇帝因此不赦免怀光的罪。起初，朱泚作乱，皇帝约吐蕃派兵前来救援，答应把安西、北庭赠给吐蕃。接着浑瑊在咸阳与逆贼作战，朱泚大败，吐蕃派军队追击败逃的敌军不很卖力，又乘机在武功大肆抢掠而后离去。京师平定后，吐蕃派使者来求依约行事。皇帝既已答应，准备就把安西、北庭送给吐蕃。李泌说：“安西、北庭，控制着西域的五十七国和西突厥的十个部族，都是产生勇悍士兵的地方，靠它们能分散吐蕃的力量，使吐蕃不能合兵东侵。现在如果把安西、北庭送给吐蕃，那么关中就危险了。况且吐蕃过去动摇不定，暗中观望不出战，又抢掠我们的武功，实际上已是盗贼，怎么能把安西、北庭给它呢？”于是，皇帝没把安西、北庭给吐蕃。

贞元元年，李泌任陕虢观察使。他开始凿山开车道，路修到了三门，以便于运送由水路运来的粮食。因为有功劳，李泌升任检校礼部尚书。当时淮西的军队为预防吐蕃趁秋日马肥时来犯而屯驻于鄜州，接着有四千名士兵逃归淮西，也有人说是吴少诚秘密招他们回去的。逃兵进入李泌的辖境后，李泌派兵在险要的地方阻截，全部将他们消灭。贞元三年，李泌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屡经晋爵，被封为邺县侯。起初，宰相张延赏削减全国州县官吏的定员，人们忧愁怨恨，以至于有流离失所死于道路的。李泌请求恢复被削减的官吏定员，皇帝没有听从，问道：“现在的户口比天下太平的时候减掉多少？”李泌说：“减去三分之二。”皇帝说：“人民既已耗减，官吏的定员怎么可以恢复？”李泌说：“不能这样说。户口虽然耗减，而事务却多于太平时十倍。陛下想减少州县的数量则可以，而各州县官吏的定员却不可减省。现今州里有时由参军在公文契券上签字画押，县里由县官的属吏断案。所谓削减官吏，是应除去那些没有专职的闲散人员，而不应除去正常的定员。”皇帝说：“什么算是没有专职的闲散人员？”李泌回答说：“州参军没有固定职事和兼、试定额以内官吏的，兼官、试官，自至德以来就有，其数量相当于正规定员的三分之一，应全部废除。”于是，皇帝答应恢复被削减的官吏定员，而裁去没有专职的闲散官吏。李泌又分条进言：“朝廷中的官员，常侍、宾客十名，其中六名可以裁减；左右赞善大夫三十名，其中二十名可以裁减。按照旧制，诸王未出任官职，王府属官都不任命。这样，所收回的食料、俸禄，就多于削减官吏定员所省下的食料、俸禄了。”皇帝很高兴。

这时候，州刺史每月的俸禄达到钱一千贯，节度使索取没有限度，而京官的俸禄微薄，自节度使入朝任六部尚书、左右仆射，以至于被说成是罢权。薛邕由尚书左丞贬任歙州刺史，他家里人恨他没有早些被降职。崔祐甫任吏部员外郎，请求出任洪州别驾。节度使府的宾客佐吏如果不顺从节度使，节度使就推荐他当尚书郎。那些应当升任尚书省长官的，都由于不赴任而得罪离去。李泌以为外官俸禄太重，内官俸禄太轻，于是请求随内官的忙闲，普遍增加他们的俸禄，当时人都认为合适。而窦参多破坏、扰乱这件事，因而不能完全按照李泌所请求的去做。李泌又报告天子，请求省去拾遗、补阙的官职，皇帝虽然不从，但因此不任命谏官，只用韩皋、归登两人。于是，李泌收走供他们在官署里用餐的费用，让两人依附在中书舍人的官署里用饭。这样过了三年，天子才任命韦绶、梁肃为左右补阙。

太子妃萧氏的母亲，是肃宗的女儿郜国公主，她因诱人淫乱而犯罪，被幽禁在宫中，皇帝发怒，指责太子，太子不知如何回答。李泌入宫，皇帝多次称赞舒王贤能，李泌揣测皇帝有废掉太子另立舒王为太子的意思，于是说道：“陛下只有一个儿子而加以怀疑，却想立弟弟的儿子为太子，对此臣不敢引古事谏争。不过十王宅的诸位叔叔，陛下将怎么和他们交代，怎么伺候呢？”皇帝发怒道：“卿怎么知道舒王不是朕的儿子？”李泌回答说：“陛下从前曾同臣说过。陛下有正妻所生的儿子却加以怀疑，弟弟的儿子怎么敢自求得到陛下的信任呢？”皇帝说：“卿违背朕的旨意，不顾及自己的家族吗？”李泌回答说：“臣已衰老，居宰相之位，因谏争而被杀，这是臣的本分。假使太子被废，有一天陛下后悔说：‘我只有一个儿子却把他杀了，你李泌不劝谏我，我也要杀掉你的儿子。’那么臣就要绝后了。虽有兄弟的儿子，却不是臣所应享受其祭祀的。”说着就叹息流泪。又接着说：“从前太宗下诏说：‘太子无道，藩王伺隙有所图谋的，两者都废掉。’陛下怀疑太子而称赞舒王贤能，能没有伺隙有所图谋的人吗？如果太子得罪，请也废掉伺隙有所图谋的人而立皇孙为皇位继承人，这样，千年万载之后，天下就仍归陛下的子孙所有。况且郜国公主由于她女儿当太子妃而嫉忌，因而毒害东宫，怎么可以因妻母有罪而连累太子呢？”李泌坚持谏争数十次，意志更加坚定，皇帝终于醒悟，太子才得以平安无事。

起初，兴元以后国家的费用很不足，给予有爵位、封户的大臣的物品，都三分中减去二分。原有的制度规定，宰相的封户收入，每年布帛三千六百匹，后来才有一千二百匹。到这时候，皇帝让恢复大臣原先的封户收入。于是李晟、马燧、浑瑊都各得到封户收入，他们全将收入送给李泌，李泌不收。当时节度使私自向皇帝进献财物，每年计有钱五十万贯，后来减至三十万贯，皇帝由于费用不足而询问李泌，李泌请求全国每年供给宫中钱一百万贯，劝皇帝不再接受各地私自进献的财物。凡天子下诏索取财物，就用它代替夏、秋的税收，这样，节度使就可以按照法令的规定收税，天下人也就可以喘口气了。

皇帝曾对李泌从容地说道：“卢杞清高耿直，敢于说话，但缺少学问，不能用古代的事理来扩大朕的见识，人们都指责他奸邪而朕并不觉得这样。”李泌回答说：“陛下能觉察到卢杞的奸恶，怎么会招致建中年间的祸乱呢？李揆年老，卢杞派他到吐蕃，议和订盟，李希烈叛唐，卢杞派颜真卿当使者，到希烈军中安抚，卢杞害死有德望的元老旧臣是很多的。又杨炎的罪不该被处死，卢杞陷害他而推荐关播为宰相。李怀光立功，卢杞逼他反叛。这些都是欺骗上天的行为。”皇帝说：“卿说的这些确实存在。但杨炎把朕看成三尺高的小孩，有所论议进言，朕赞成就退下，不赞成就提出辞职，不只是卢杞一人厌恶他。而且建中时的祸乱，卿也知道桑道茂说的话吗？就是命该这样。”李泌回答道：“所谓命，是事情已经发生的托词。君主宰相是创造命的，不应该谈命。谈命，就不再赏善罚恶了。桀说：‘我生来不是就有天命吗！’周武王指责纣说：‘称自己得天命。’君主而谈命，那就是桀、纣了。”皇帝说：“朕请求不再谈命。”不久，加李泌集贤殿、崇文馆大学士，兼修国史。李泌建议：学士加“大”，开始于中宗的时候，等到张说担任此职，坚决推辞“大”字，就以学士的身份执掌集贤院事。到崔圆又被任命为大学士，也引用李泌的事例而辞去“大”字。

皇帝认为“前代的上巳、九月九日，都举行大规模的宴饮聚会，而寒食多与上巳同时，要在二月份定个节日名称，由自己创始，不依傍前人，怎么样才行呢？”李泌说：“取消正月晦日这个节，以二月初一为中和节，于是在这一天赐给大臣、外戚尺子，称为‘裁度’。民间用青布囊盛各种谷物瓜果的种子相互馈赠，称为‘献生子’。里巷酿制宜春酒，用来祭木神勾芒，祈求丰年。百官进献农书，借以表示致力于农业这个根本。”皇帝高兴，于是写成法令，与上巳、九月九日合称为三令节，在这一天，宫廷内外都赐给穿连成串的钱并举行宴会。

贞元四年八月，月食于东壁星的位置，李泌说：“东壁星，下与图书的府库相应，大臣中当有遭遇灾难的。我以宰相的身份兼任集贤院学士，正该承受这个灾难。从前燕国公张说因此而丧生，这次又能逃避吗？”第二年李泌果然去世，当时他六十八岁，天子追赠他为太子太傅。

李泌出入禁中，先后侍奉四个君主，屡次被有权势得到帝王宠幸的人忌恨，常因为机智而免祸。李泌好纵横恣肆，高谈阔论，时时有正直的议论，能使君主醒悟和改变主意。但他常坚持黄老鬼神之说，所以为世人所非议。起初，肃宗看重阴阳家、女巫、男巫，提拔王玙为宰相，大抵兴造土木建筑工程，总是拘泥于各种禁忌和世俗的说法。而黎干靠旁门邪道当上了京兆尹，他曾让宫中的工人缀连珠子，在织物上绣花纹图案，为皇帝制作衣服，制成了又将它们全烧掉，以此祈福除灾。德宗素来不以为然，等到他继承皇位，就废掉皇宫中祠佛的场所，驱除女巫、男巫。代宗即将下葬，德宗在承天门哭送，而丧车不正对道路的中央而行，德宗询问其原因，有关官吏回答说：“陛下的本命年在午，所以避开正南。”德宗哭着说：“哪有委屈天子的灵车而谋求自身的利益？”命令灵车对着正南而行。又宣政殿的走廊坏了，太卜说：“今年孟冬十月是河魁、天冈星的月份，不宜修缮。”德宗说：“《春秋》说‘凡门户道桥、城郭墙壕，随坏随修’，谈什么河魁、天冈？”马上下令修葺。等到术士桑道茂在奉天筑城的说法应验，德宗才开始看重时日的限制、忌讳，于是进用李泌，李泌也自己有所建树、阐明。只有柳玭说，长安、洛阳的收复，多仗李泌的谋略，他的功绩是大于鲁仲连、范蠡的。李泌的儿子名繁。

赞辞：李泌的为人，非常奇特！他谋求事情的成功近于忠诚，轻易去职近于清高，能自己保全自己近于机智，最终被立为宰相，近于能立功扬名的人。观肃宗披荆斩棘，建立朝廷，李泌以只言片语、一时的计谋，就使肃宗有所醒悟、称意，全把朝廷的政事交付给他。在这个时候，李泌提出供采纳的建议是不少的，又辅佐代宗收复长安、洛阳，只是不被任用，难道这两个君主不把他当作宰相来器重吗？德宗晚年喜好鬼神之事，李泌才得到任用，他或许是自求怪异而以此帮助自己吧。李繁写家传，说李泌本居于鬼谷，因史官误称李泌好鬼道，所以李繁用这话自作解释。李繁接着又写李泌多次与神仙相会，话都不近情理，这就知道当时议论的人多指责李泌而不加称誉，李繁是有所为而这样写的。李繁的话多虚浮不实，不可相信，这里选取其中接近事实的写入传中。至于李泌劝皇帝先夺取范阳，说明太子无罪，也是不可诬蔑的。

新唐书卷二百一

列传第一百二十六

杜甫

甫字子美，少贫不自振，客吴越、齐赵间。李邕奇其材，先往见之。举进士不中第，困长安。

天宝十三载，玄宗朝献太清宫，飨庙及郊，甫奏赋三篇。帝奇之，使待制集贤院，命宰相试文章，擢河西尉，不拜，改右卫率府胄曹参军。数上赋颂，因高自称道，且言：“先臣恕、预以来，承儒守官十一世，迨审言，以文章显中宗时。臣赖绪业，自七岁属辞，且四十年，然衣不盖体，常寄食于人，窃恐转死沟壑，伏惟天子哀怜之。若令执先臣故事，拔泥涂之久辱，则臣之述作虽不足鼓吹《六经》，至沈郁顿挫，随时敏给，扬雄、枚皋可企及也。有臣如此，陛下其忍弃之？”

会禄山乱，天子入蜀，甫避走三川。肃宗立，自鄜州羸服欲奔行在，为贼所得。至德二年，亡走凤翔上谒，拜右拾遗。与房琯为布衣交，琯时败陈涛斜，又以客董廷兰，罢宰相。甫上疏言：“罪细，不宜免大臣。”帝怒，诏三司杂问。宰相张镐曰：“甫若抵罪，绝言者路。”帝乃解。甫谢，且称：“琯宰相子，少自树立为醇儒，有大臣体，时论许琯才堪公辅，陛下果委而相之。观其深念主忧，义形于色，然性失于简。酷嗜鼓琴，廷兰托琯门下，贫疾昏老，依倚为非，琯爱惜人情，一至玷污。臣叹其功名未就，志气挫衄，觊陛下弃细录大，所以冒死称述，涉近讦激，违忤圣心。陛下赦臣百死，再赐骸骨，天下之幸，非臣独蒙。”然帝自是不甚省录。

时所在寇夺，甫家寓鄜，弥年艰窭，孺弱至饿死，因许甫自往省视。从还京师，出为华州司功参军。关辅饥，辄弃官去，客秦州，负薪采橡栗自给。流落剑南，结庐成都西郭。召补京兆功曹参军，不至。会严武节度剑南东、西川，往依焉。武再帅剑南，表为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武以世旧，待甫甚善，亲入其家。甫见之，或时不巾，而性褊躁傲诞，尝醉登武床，瞪视曰：“严挺之乃有此儿！”武亦暴猛，外若不为忤，中衔之。一日欲杀甫及梓州刺史章彝，集吏于门。武将出，冠钩于帘三，左右白其母，奔救得止，独杀彝。武卒，崔旰等乱，甫往来梓、夔间。

大历中，出瞿唐，下江陵，溯沅、湘以登衡山，因客耒阳。游岳祠，大水遽至，涉旬不得食，县令具舟迎之，乃得还。令尝馈牛炙白酒，大醉，一昔卒，年五十九。

甫旷放不自检，好论天下大事，高而不切。少与李白齐名，时号“李杜”。尝从白及高适过汴州，酒酣登吹台，慷慨怀古，人莫测也。数尝寇乱，挺节无所污，为歌诗，伤时桡弱，情不忘君，人怜其忠云。

赞曰：唐兴，诗人承陈、隋风流，浮靡相矜。至宋之问、沈佺期等，研揣声音，浮切不差，而号“律诗”，竞相袭沿。逮开元间，稍裁以雅正，然恃华者质反，好丽者壮违，人得一概，皆自名所长。至甫，浑涵汪茫，千汇万状，兼古今而有之，它人不足，甫乃厌余，残膏賸馥，沾丐后人多矣。故元稹谓：“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甫又善陈时事，律切精深，至千言不少衰，世号“诗史”。昌黎韩愈于文章慎许可，至歌诗，独推曰：“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诚可信云。

译文：

杜甫字子美，年幼时家贫不能自我救助，客居于吴越、齐赵之间。李邕认为杜甫的才能特出，自己先主动去见他。杜甫应进士试没有考中，困居于长安。

天宝十三载，玄宗到太清宫祭祀，又在太庙祭祀和在南郊祭天，杜甫进献自己写的赋三篇。皇帝读过后认为他的才能特出，让他在集贤院候命，又命令宰相考他的文章，考后提拔他为河西县尉，杜甫不接受这一任命，于是改授右卫率府胄曹参军。杜甫多次进献赋颂，于是过高地自己称道自己，而且对天子说：“自臣的祖先杜恕、杜预以来，承继儒业保持官位共十一代，到了杜审言，以擅长文章显扬于中宗的时代。臣依赖祖先的遗业，自七岁开始写作，至今将近四十年，但仍衣不蔽体，常依附他人而生活，臣私下常害怕流离转徙，死于山沟荒野，希望天子哀怜。如果陛下让依照臣祖先的旧事，将臣从处于卑下地位的长期屈辱中拔出，那么臣的著作，虽然不能宣扬《六经》，但是文章的深沉蕴藉、抑扬有致，随时而作、才思敏捷，如扬雄枚皋之类，臣却可以企及。有这样的臣下，陛下能忍心抛弃他吗？”

恰巧安禄山叛乱，玄宗进入蜀地，于是杜甫逃到三川避乱。肃宗即位，杜甫穿贫贱人的衣着，想由鄜州奔往肃宗所在的地方，结果被叛军捉住。至德二年，杜甫逃到凤翔晋见肃宗，被任命为右拾遗。杜甫同房琯是贫贱之交，房琯当时带兵讨伐叛军，在陈涛斜打了败仗，又因为以董廷兰为门客，被免去宰相的职务。杜甫上疏说：“罪过小，不应当因此而罢免大臣。”皇帝发怒，命令三司共同审问杜甫。宰相张镐说：“杜甫如果因此而得罪，会断绝言路。”于是，皇帝免除他的罪。杜甫感谢天子的恩典，并说：“房琯是宰相的儿子，年幼时能自建树，成为学识精纯的儒者，有大臣的气质，当代的舆论认可他的才干能够承当三公、辅相的重任，陛下果然委任他为宰相。臣观他能念念不忘君主的忧虑，仗义之气时时流露在脸上，但性情失之于高傲。又酷爱弹琴，琴师董廷兰寄身于房琯门下，他贫病交迫，年老糊涂，依仗房琯做坏事，房琯爱惜人的情感，终至于受玷污。臣叹惜房琯功名尚未成就，志气受到挫折，希望陛下弃小取大，所以冒死称述，言辞近于激烈率直，违反了圣上的心意。陛下赦免臣该死一百次的罪过，再次赐给臣身体生命，这是天下人的幸运，不止是臣一个独自蒙受好处。”但皇帝从此不大理睬和任用杜甫。

当时天下大乱，到处有攻劫掠夺之事，杜甫的家属住在鄜州，整年生活贫困艰难，幼儿弱女至于饿死，于是天子准许杜甫亲往鄜州探望家人。杜甫的家属随从他回到京师。接着天子命令杜甫离京出任华州司功参军。当时关中地区发生饥荒，杜甫便弃官离开关中，客居于秦州，亲自背柴、采集栎树的果实，借此自己维持生活。后杜甫流落剑南，在成都西城造房子居住。朝廷征召杜甫回京任京兆府功曹参军，杜甫没有到任。恰巧严武出任剑南东、西川节度使，杜甫便前去依附他。严武再次出镇剑南，上表奏请杜甫任剑南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严武因为和杜甫是世交，对待杜甫很友善，常亲自到杜甫家中探望。杜甫见严武，有时不戴头巾，而且他性情狭隘急躁，傲慢放诞，曾喝醉酒登上严武的坐床，瞪大眼睛对严武说：“严挺之却有这样的儿子！”严武也暴躁凶猛，外表似乎不以为杜甫冒犯了他，实际则怀恨在心。有一天，想杀杜甫和梓州刺史章彝，把官吏聚集到衙门里。严武将出家门，他的帽子接连三次被门帘钩住，严武左右的人报告严武的母亲，严母急忙跑来解救，这事才得到制止，只杀死了章彝。严武去世，崔旰等人在蜀中作乱，杜甫往来于梓州、夔州之间。

大历年间，杜甫出瞿唐峡，沿长江东下到江陵，又逆沅水、湘水而上，登上了衡山，于是客居于耒阳。有一次杜甫游岳祠，忽然发大水，有十天弄不到吃的，耒阳县令备下小船迎接他，才得以回还。县令曾赠给杜甫牛肉白酒，杜甫吃得大醉，一个晚上便去世了，当时他五十九岁。

杜甫放任不羁，举止不自检束，好议论天下大事，立论高远而不切合实事。年轻时与李白齐名，当时人称为“李杜”。杜甫曾随从李白和高适路过汴州，酒喝得痛快尽兴然后登上吹台，怀想古人，激昂慷慨，人们都摸不透他们的用意。杜甫多次经历盗贼作乱，都能坚持节操，无所玷污；作歌诗，忧念时世，俯就弱者，情不忘君，人们无不爱慕他的忠诚。

赞辞：唐朝兴起，诗人承继陈、隋遗风，以浮华绮靡相夸耀。到宋之问、沈佺期等人，研究揣摩诗歌的声韵，平仄丝毫不差，号称“律诗”，人们竞相沿袭。到了开元年间，逐渐以雅正为取舍标准，但诗人依赖华美的同质朴相反，喜好绮丽的与雄壮相违，人各取得一个方面，都自称道其所长。到了杜甫，广大深沉，千态万状，兼有古今各种体势，他人感到不足之处，杜甫却有多余，他的余泽，滋润后人实在是很多的。所以元稹说：“自有诗人以来，没有人能像子美这样的。”杜甫的诗又擅长陈述时事，格律切合，精密深远，长的至于上千言而笔力不稍衰减，世人称为“诗史”。昌黎韩愈对于文章不随便认可，至于歌诗，唯独推崇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这话确实可信。

新唐书卷二百二

列传第一百二十七

李白

李白字太白，兴圣皇帝九世孙。其先隋末以罪徙西域，神龙初，遁还，客巴西。白之生，母梦长庚星，因以命之。十岁通诗书，既长，隐岷山。州举有道，不应。苏颋为益州长史，见白异之，曰：“是子天才英特，少益以学，可比相如。”然喜纵横术，击剑为任侠，轻财重施。更客任城，与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居徂来山，日沈饮，号“竹溪六逸”。

天宝初，南入会稽，与吴筠善，筠被召，故白亦至长安。往见贺知章，知章见其文，叹曰：“子，谪仙人也！”言于玄宗，召见金銮殿，论当世事，奏颂一篇。帝赐食，亲为调羹，有诏供奉翰林。白犹与饮徒醉于市。帝坐沈香子亭，意有所感，欲得白为乐章，召入，而白已醉，左右以水颒面，稍解，授笔成文，婉丽精切，无留思。帝爱其才，数宴见。白尝侍帝，醉，使高力士脱靴。力士素贵，耻之，擿其诗以激杨贵妃，帝欲官白，妃辄沮止。白自知不为亲近所容，益骜放不自修，与知章、李适之、汝阳王琎、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为“酒八仙人”。恳求还山，帝赐金放还。白浮游四方，尝乘月与崔宗之自采石至金陵，著宫锦袍坐舟中，旁若无人。

安禄山反，转侧宿松、匡庐间，永王璘辟为府僚佐。璘起兵，逃还彭泽；璘败，当诛。初，白游并州，见郭子仪，奇之。子仪尝犯法，白为救免。至是子仪请解官以赎，有诏长流夜郎。会赦，还寻阳，坐事下狱。时宋若思将吴兵三千赴河南，道寻阳，释囚辟为参谋，未几辞职。李阳冰为当涂令，白依之。代宗立，以左拾遗召，而白已卒，年六十余。

白晚好黄老，度牛渚矶至姑孰，悦谢家青山，欲终焉。及卒，葬东麓。元和末，宣歙观察使范传正祭其冢，禁樵采。访后裔，惟二孙女嫁为民妻，进止仍有风范，因泣曰：“先祖志在青山，顷葬东麓，非本意。”传正为改葬，立二碑焉。告二女，将改妻士族，辞以孤穷失身，命也，不愿更嫁。传正嘉叹，复其夫傜役。

文宗时，诏以白歌诗、裴旻剑舞、张旭草书为“三绝”。

译文：

李白字太白，是兴圣皇帝的九代孙。他的祖先在隋末因犯罪被流放到西域，中宗神龙初年，由西域逃回，客居巴西。李白出生的时候，他的母亲梦见太白星，所以用它命名。李白十岁就精通《诗经》《尚书》，长大以后，隐居于岷山。州中荐举李白参加有道科考试，他未响应。苏颋任益州长史，见到李白后认为他不同寻常，说道：“此人天才出众，学业略增进，就可以同司马相如相比。”但李白喜欢纵横术，好击剑，常干一些打抱不平的侠义举动，看轻钱财，重视施惠于人。又客居任城，与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住在徂徕山，每天痛饮，当时人称他们为“竹溪六逸”。

天宝初年，李白南行入会稽，同吴筠亲善，吴筠被皇帝征召进京，所以李白也跟着到了长安。李白去见贺知章，知章看到他的诗文后，感叹道：“你，是谪居世间的仙人！”知章向玄宗介绍李白，于是玄宗在金銮殿召见李白，李白同玄宗谈论当代之事，进献颂一篇。皇帝赐给李白饮食，亲自在他的汤里放调味品，下诏让他当翰林院供奉。李白好喝酒，仍然每天在市上与酒徒们一起喝得大醉。有一次，皇帝坐在沉香子亭里，心有所感，想让李白为他写歌词，于是召李白入宫，而李白已喝醉，皇帝左右的人用冷水给李白洗脸，李白醉意略消，拿到别人给他的笔便很快写成，文辞婉转华美，精致贴切，诗思毫不迟滞。皇帝喜爱李白的才能，多次在清闲的时候召见他。李白有一次侍奉皇帝，喝醉了酒，让大宦官高力士为他脱靴子。力士素来地位尊贵，以此为平生的耻辱，于是摘取李白诗中之事以激起杨贵妃的不满，皇帝想让李白做官，贵妃就加以阻止。李白自知不被皇帝亲近的人所容，便更加放任，不修养自身，与贺知章、李适之、汝阳王李琎、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结为“饮酒八仙人”。李白恳求玄宗让自己回山隐居，于是皇帝赐给黄金而后放他回山。这以后，李白浪游四方，曾有一次趁月色明亮与崔宗之乘船自采石矶到达金陵，李白穿用宫中特制的锦缎做成的长袍坐在船上，旁若无人。

安禄山造反，李白辗转于松滋、匡庐之间，永王李璘征召他为幕府佐吏。李璘起兵反叛朝廷，李白逃回彭泽；李璘失败，李白罪该处死。起初，李白游并州，见到郭子仪，认为他才能超群。子仪曾犯法，李白加以援救，使他得以免罪。到这时候，子仪请求解除自己的职务以弥补李白的罪过，天子下令将李白长期流放到夜郎。恰巧遇到天子发布赦令，李白便回到寻阳，因事犯罪被关进监狱。当时宋若思率领吴地士兵三千赴河南，路经浔阳，将李白从狱中放出，征聘他为参谋，没多久李白又辞去职务。李阳冰做当涂县令，李白前去依附于他。代宗即位，征召李白任左拾遗，而李白当时已去世，享年六十余。

李白晚年好黄老术，他渡过牛渚矶到姑孰，喜欢谢朓家青山，想老死于此。等到他去世，就葬在青山东边山脚下。元和末年，宣歙观察使范传正到李白的墓上祭奠，明令禁止在那里打柴。又寻访李白的后裔，只找到他的两个孙女，已嫁给平民为妻，但举止仍有风度，她们哭着说：“先祖父意在青山，仓促间葬在东边山脚下，不符合他的本意。”于是，传正为李白改葬，在墓上立了二块碑。又告诉李白的两个孙女，说准备让她们改嫁给世家子弟，两人推辞说，自己因为孤苦穷困而失身于平民，这是命运的安排，不愿意再改嫁。传正为她们而赞叹，免除了她们丈夫的徭役。

文宗的时候，天子下诏以李白的歌诗、裴旻的剑舞、张旭的草书为“三绝”。

新唐书卷二百六

列传第一百三十一

杨国忠

杨国忠，太真妃之从祖兄，张易之之出也。嗜饮博，数丐贷于人，无行检，不为姻族齿。年三十从蜀军，以屯优当迁，节度使张宥恶其人，笞屈之，然卒以优为新都尉。罢去，益困，蜀大豪鲜于仲通颇资给之。从父玄琰死蜀州，国忠护视其家，因与妹通，所谓虢国夫人者。裒其赀，至成都摴蒲，一日费辄尽，乃亡去。久之，调扶风尉，不得志。复入蜀，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与宰相李林甫不平，闻杨氏新有宠，思有以结纳之为奥助，使仲通之长安，仲通辞，以国忠见，干貌颀峻，口辩给，兼琼喜，表为推官，使部春贡长安。将行，告曰：“郫有一日粮，君至，可取之也。”国忠至，乃得蜀货百万，即大喜。至京师，见群女弟，致赠遗。于时虢国新寡，国忠多分赂，宣淫不止。诸杨日为兼琼誉，而言国忠善摴蒲，玄宗引见，擢金吾兵曹参军、闲厩判官。兼琼入为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用其力也。国忠稍入供奉，常后出，专主蒲簿，计算钩画，分铢不误，帝悦曰：“度支郎才也。”累迁监察御史。

李林甫兴韦坚等狱，欲危太子，狱事畏卻，以国忠怙宠，搏鸷可用，倚之使按劾。国忠乃惨文峭诋，逮系连年，诬衊被诛者百余族，度可以危太子者，先林甫意陷之，皆中所欲。林甫方深阻固位，阴为指向，故国忠乘以为奸，肆意无所惮。虢国居中用事，帝所好恶，国忠必探知其微，帝以为能，擢兼度支员外郎。迁不淹年，领十五余使，林甫始恶之。

天宝七载，擢给事中、兼御史中丞，专判度支。会三妹封国夫人，兄铦擢鸿胪卿，与国忠皆列棨戟，而第舍华僭，弥跨都邑。时海内丰炽，州县粟帛举巨万，国忠因言：古者二十七年耕，余九年食，今天置太平，请在所出滞积，变轻赍，内富京师。又悉天下义仓及丁租、地课易布帛，以充天子禁藏。明年，帝诏百官观库物，积如丘山，赐群臣各有差，锡国忠紫衣、金鱼，知太府卿事。

初，杨慎矜引王鉷为御史中丞，已而有隙。鉷挟国忠共劾慎矜，抵不道诛。由是权倾中外。吉温为国忠谋夺林甫政，国忠即诬奏京兆尹萧炅、御史中丞宋浑，逐之，皆林甫所厚善，林甫不能救，遂结怨。鉷宠方渥，位势在国忠右，国忠忌之，因邢縡事，构鉷诛死，己代为京兆尹，悉领其使。即穷劾支党，引林甫交私状，牵连左逮，数以闻，帝始厌林甫，疏薄之。

先此，南诏质子閤罗凤亡去，帝欲讨之，国忠荐鲜于仲通为蜀郡长史，率兵六万讨之。战泸川，举军没，独仲通挺身免。时国忠兼兵部侍郎，素德仲通，为匿其败，更叙战功，使白衣领职。因自请兼领剑南，诏拜剑南节度、支度、营田副大使，知节度事。俄加本道兼山南西道采访处置使，开幕府，引窦华、张渐、宋昱、郑昂、魏仲犀等自佐，而留京师。帝再幸左藏库，班赉百官。出纳判官魏仲犀言：“凤集通训门。”门直库西，有诏改为凤皇门，进仲犀殿中侍御史，属吏率以“凤凰优”得调。俄拜国忠御史大夫，因引仲通为京兆尹，己兼领吏部。

国忠耻云南无功，知为林甫掎摭，欲自解于帝，乃使麾下请己到屯，外示忧边，以合上旨，实杜禁言路，林甫果奏遣之。及辞，泣诉为林甫中伤者，妃又为言，故帝益亲之，豫计召日。然国忠就道，惴惴不自安。帝在华清宫，驿追国忠还。林甫病已困，入见床下，林甫曰：“死矣，公且入相，以后事累公！”国忠惧其诈，不敢当，流汗被颜。林甫果死，遂拜右相、兼文部尚书、集贤院大学士、监脩国史、崇贤馆大学士、太清太微宫使，而节度、采访等使、判度支，不解也。国忠已得志，则穷擿林甫奸事，碎其家。帝以为功，封魏国公，固让魏，徙封卫。

国忠既以宰相领选，始建罢长名，于铨日即定留放。故事，岁揭版南院为选式，选者自通，一辞不如式，辄不得调，故有十年不官者。国忠创押例，无贤不肖，用选深者先补官，牒文谬缺得再通，众议翕然美之。先天以前，诸司官知政事者，午漏尽，还本司视事，兵、吏部尚书、侍郎分案注拟。开元末，宰相员少，任益尊，不复视本司事。吏部铨，故常三注三唱，自春止夏乃讫。而国忠阴使吏到第，预定其员，集百官尚书省注唱，一日毕，以夸神明，骇天下耳目者。自是资格纷谬，无复纲序。虢国居宣阳坊左，国忠在其南，自台禁还，趣虢国第，郎官、御史白事者皆随以至。居同第，出骈骑，相调笑，施施若禽兽然，不以为羞，道路为耻骇。明年大选，因就第唱补，帷女兄弟观之，士之丑野蹇伛者，呼其名，辄笑于堂，声彻诸外，士大夫诟耻之。先是，有司已定注，则过门下，侍中、给事中按阅，有不可，黜之。国忠则召左相陈希烈隅坐，给事中在旁，既对注，曰：“已过门下矣。”希烈不敢异。侍郎韦见素、张倚与本曹郎趋走堂下，抱案牒，国忠顾女弟曰：“紫袍二主事何如？”皆大噱。鲜于仲通等讽选者郑怤愿立碑省户下以颂德，诏仲通为颂，帝为易数字，因以黄金识其处。

帝常岁十月幸华清宫，春乃还，而诸杨汤沐馆在宫东垣，连蔓相照，帝临幸，必遍五家，赏赉不訾计，出有赐，曰“饯路”，返有劳，曰“软脚”。远近馈遗阉稚、歌儿、狗马、金贝，踵叠其门。

国忠由御史至宰相，凡领四十余使，而度支、吏部事自丛夥，第署一字不能尽，故吏得轻重，显赇公谒无所忌。国忠性疏悦捷给，硜硜处决枢务，自任不疑，盛气骄愎，百僚莫敢相可否，官属悉苛督句剥相惎。又便佞，专徇帝嗜欲，不顾天下成败。帝雅意事边，故身调兵食，取习文簿恶吏任之，军凡须索，快成其手，又不能省视也。始，李林甫绐帝天下无事，请巳漏出休，许之。文书填凑，坐家裁决。既成，敕吏持案诣左相陈希烈联署，左相不敢诘，署惟谨。至国忠时，韦见素代希烈，循以为常。它年，大雨败稼，帝忧之，国忠择善禾以进，曰：“雨不为灾。”扶风太守房琯上郡灾，国忠怒，遣御史按之。后乃无敢以水旱闻，皆前伺国忠意乃敢启。子暄举明经，不中，礼部侍郎达奚珣遣子抚往见国忠，国忠方朝，见抚喜。已而闻暄当黜，诟曰：“生子不富贵耶？岂以一名为鼠辈所卖！”珣大惊，即致暄高第。俄与珣同列，犹吒官不进。

国忠虽当国，常领剑南召募使，遣戍泸南，饷路险乏，举无还者。旧，勋户免行，所以宠战功。国忠令当行者先取勋家，故士无鬬志。凡募法，愿奋者则籍之。国忠岁遣宋昱、郑昂、韦儇以御史迫促，郡县吏穷无以应，乃诡设饷召贫弱者，密缚置室中，衣絮衣，械而送屯，亡者以送吏代之，人人思乱。寻遣剑南留后李宓率兵十余万击閤罗凤，败死西洱河，国忠矫为捷书上闻。自再兴师，倾中国骁卒二十万，踦屦无遗，天下冤之。

安禄山方有宠，总重兵于边，偃蹇不奉法；帝护之，下莫敢言。国忠知终不出己下，又恃内援，独暴发反状，帝疑以位相媢，不之信。禄山虽逆久，以帝遇之厚，故隐忍，伺帝一日晏驾则称兵。及见帝嬖国忠，甚畏不利己，故谋日急。俄而禄山授尚书右仆射，帝恐国忠不悦，故册拜司空。禄山还幽州，觉国忠图己，反谋遂决。国忠令客何盈、蹇昂刺求反状，讽京兆尹李岘围其第，捕禄山所善李超、安岱、李方来、王岷杀之，贬其党吉温于合浦。禄山上书自陈，而条上国忠大罪二十，帝归过于岘，贬零陵太守，以尉禄山意。国忠寡谋矜躁，谓禄山跋扈不足图，故激怒之使必反，以取信于帝，帝卒不悟。乃建言：“请以禄山为平章事，追入辅政，以贾循为使，节度范阳，吕知诲节度平卢，杨光翙节度河东。”已草诏，帝使谒者辅璆琳觇禄山，未还，帝致诏坐侧。而璆琳纳金，固言不反。帝谓国忠曰：“禄山无二心，前诏焚之矣。”禄山反，以诛国忠为名，帝欲自将而东，使皇太子监国，谓左右曰：“我欲行一事。”国忠揣帝且禅太子，归谓女弟等曰：“太子监国，吾属诛矣。”因聚泣，入诉于贵妃，妃以死邀帝，遂寝。禄山既发范阳，叹咤曰：“国忠头来何迟？”

哥舒翰守潼关，按兵守险，国忠闻欲反己，疑之，乃从中督战，翰不得已出关，遂大败，降贼。书闻，是日帝自南内移仗未央宫，国忠见百官，鲠咽不自胜。监察御史高适请率百官子弟及募豪桀十万拒守，众以为不可。初，国忠闻难作，自以身帅剑南，豫置腹心梁、益间，为自完计。至是，帝召宰相计事，国忠曰：“幸蜀便。”帝然之。明日迟昕，帝出延秋门，群臣不知，犹上朝，唯三卫彍骑立仗，尚闻刻漏声。国忠与韦见素、高力士及皇太子诸王数百人护帝。右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谋杀国忠，不克。进次马嵬，将士疲，乏食，玄礼惧乱，召诸将曰：“今天子震荡，社稷不守，使生人肝脑涂地，岂非国忠所致！欲诛之以谢天下，云何？”众曰：“念之久矣，事行身死，固所愿。”会吐蕃使有请于国忠，众大呼曰：“国忠与吐蕃谋反！”卫骑合，国忠突出，或射中其頞，杀之，争噉其肉且尽，枭首以徇。帝惊曰：“国忠遂反耶？”时吐蕃使亦歼矣。御史大夫魏方进责众曰：“何故杀宰相？”众怒，又杀之。

四子：暄、昢、晓、晞。暄位太常卿、户部侍郎，闻乱，下马蹶，弩众射之，身贯百矢，乃踣。昢尚万春公主，位鸿胪卿，陷贼见杀。晓奔汉中，为汉中王瑀搒死。晞及国忠妻裴柔同奔陈仓，为追兵所斩。柔，故蜀倡也，并次而瘗。

其党翰林学士张渐、窦华，中书舍人宋昱，吏部郎中郑昂，俱走山谷，民争其赀，富埒国忠。昱恋赀产，窃入都，为乱兵所杀；余坐诛。

国忠本名钊，以图谶有“卯金刀”，当位御史中丞时，帝为改今名。

译文：

杨国忠，是太真妃的从祖兄，张易之的外甥。嗜好饮酒赌博，经常求贷于人，无品行，为姻族所不齿。三十岁时他从兵蜀军，因成绩优异应当迁升，节度使张宥讨厌他的人品，曾鞭笞屈辱他，但是最后还是以成绩优异任新都尉。他辞职回去，生活更加困难，蜀郡大富豪鲜于仲通经常资助他。他的从父杨玄琰死在蜀州，杨国忠到他家护丧，因此与其妹私通，就是后来的所谓虢国夫人。他携带她家的全部资财，到成都赌博，一天就挥霍完了，便逃走了。过了很久，他调任为扶风尉，不得志。他重新入蜀，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与宰相李林甫有矛盾，听说杨氏得到皇帝的新宠，想以某种方式结纳之作为自己的宫闱之助，他派鲜于仲通到长安，鲜于仲通不去，推荐杨国忠来见，他的相貌干练修长峻峭，口才很好，章仇兼琼很高兴，表奏他为推官，使他统领春贡到长安。将要出发时，告诉他说：“郫县有一日的粮食，你到那里后，可以取出来用。”杨国忠到郫县，得到蜀物一百万，大喜。到京师，见到众妹妹，分别赠送财物。此时虢国夫人新寡，杨国忠给她很多贿赂，二人宣淫不止。诸杨氏每天都在皇帝面前称誉章仇兼琼，并且说杨国忠善于赌博，得到唐玄宗的接见，擢升他为金吾兵曹参军，闲厩判官。章仇兼琼入朝任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用的是杨国忠的力量。杨国忠逐渐入殿供奉。常常后出，专门主管赌博的账簿，他计算钩画分铢不误，皇帝高兴的说：“度支郎的才干。”逐级升为监察御史。

李林甫发起韦坚等人的案件，想以此危害太子，但因狱事重大而有些害怕，认为杨国忠凭恃皇帝的宠爱，有鹰雕搏鸷的作用，便依靠他去审讯判案。杨国忠便用恶毒的文辞进行严酷的毁谤，被逮捕关押狱中的人连年不断，因他的诬蔑而被诛杀的有一百多个家族，估计可以用来危及太子的人，赶在李林甫意向之前先进行陷害，都与李林甫的意愿相合。李林甫正在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而显得深沉不外露，暗中为他指示方向，所以杨国忠得以乘机作奸，肆意妄为无所惮忌。虢国夫人居中行事，皇帝的好恶，杨国忠都探知得很细微，因此皇帝认为他很能干，提升他为兼度支员外郎。提升后不到一年，他就身领十五个使职，李林甫才开始憎恨起他来。

天宝七载，擢升他为给事中、兼御史中丞，专判度支。这时他的三个妹妹被封为国夫人，兄杨铦提升为鸿胪卿，他们与杨国忠一样都享受门前列棨戟仪仗的权力，并且府第房舍华丽超越了规定的范围，遍及都城乡邑。这时海内富足兴旺，州县的粟帛都达巨万，杨国忠因此说：古时候二十七年耕种，余九年的粮食，今天设置太平仓，请令各地将仓库中的积滞拿出来，变换成轻软财物，送到京师来增加京师的财富。又将天下义仓中的粮食及丁租、地课全部换成布帛，用来充实天子禁藏。第二年，皇帝诏令百官观看仓库中的财物，堆积如山丘，赏赐群臣各有差等，赐给杨国忠紫衣、金鱼等服饰，任他为知太府卿事。

起初，杨慎矜引荐王鉷任御史中丞，后来他们之间有了怨隙。王鉷倚仗杨国忠共同弹劾杨慎矜，以无道抵罪。由此杨国忠权倾中外。吉温替杨国忠谋划夺取李林甫的执政权，杨国忠即诬奏京兆尹萧炅、御史中丞宋浑，将他们逐出朝外，他们都是与李林甫关系较厚的人，李林甫无法救护，遂结下怨仇。王鉷的宠遇正浓，地位权势在杨国忠之上，杨国忠妒忌他，利用邢縡的事件，构陷王鉷，被诛死，杨国忠自己代替他为京兆尹，全部领有他的使职，他便穷劾其支党，引供出李林甫结私的情状，被牵连降职逮捕很多人，杨国忠多次向皇帝报告，皇帝才开始厌恶李林甫，疏远薄待他。

在此之前，南诏的质子閤罗凤逃去，皇帝想要讨伐南诏，杨国忠推荐鲜于仲通任蜀郡长史，率兵六万讨伐南诏。在泸川战斗，全军覆没，只有鲜于仲通只身逃免。当时杨国忠兼兵部侍郎，平素感德鲜于仲通，替他隐匿败绩，反而又叙论战功，使他以白衣领职。因此杨国忠自请兼领剑南，皇帝下诏拜他为剑南节度、支度、营田副大使，知节度使。不久又加为本道兼山南西道采访处置使，开设幕府，引荐窦华、张渐、宋昱、郑昂、魏仲犀等人为自己的辅佐，而他自己仍留在京师。皇帝再次来到左藏库，分别赏赐百官。出纳判官魏仲犀说：“凤凰聚集于通训门。”通训门在左藏库的西边，下诏改为凤凰门，提升魏仲犀为殿中侍御史，他手下的官吏多数都因“凤凰优”得到调升。不久拜杨国忠为御史大夫，因而引荐鲜于仲通为京兆尹，自己兼领吏部。

杨国忠因在云南无功为耻，知道被李林甫指摘，想向皇帝自解，便派麾下向皇帝请求让自己到镇上任，这样在表面上显示自己忧心边境，以投合皇帝的意旨，而实质上是为了杜塞言路，李林甫果然上奏请派他到任，及辞行时，杨国忠向皇帝哭诉被李林甫中伤的事，贵妃又替他说话，因此皇帝对他更加亲近，预先计算召他回京的日期。但是，杨国忠上路后，心中惴惴不能自安。皇帝在华清宫，让驿吏追召杨国忠还京。李林甫病得已经很严重，杨国忠在床下拜见，李林甫说：“我要死了，公将要入相，将后事委托给公！”杨国忠惧怕他有诈，不敢当面承诺，满脸流汗。李林甫果然死了，遂拜杨国忠为右相、兼文部尚书、集贤院大学士、监修国史、崇贤馆大学士、太清太微宫使，而节度、采访等使、判度支，并没有解免。杨国忠既已得志，便彻底揭发李林甫的奸事，毁碎其家。皇帝认为他有功，封他为魏国公，他坚持辞让魏国公，改封为卫国公。

杨国忠既以宰相典领官吏的诠选，始建议废除长名，于铨选的当天就定下是留是放。旧例是，每年在南院揭版作为铨选格式，参加诠选的人自己叙述简历，有一辞不符合格式，就不能调迁，因此有十年得不到官职的。杨国忠创设画押的先例，不论贤与不肖，以选历深者先补官，叙资历的牒文谬错缺项的可以再写好通叙，众议都一致赞美这种方法。先天年间以前，诸司官员知政事的，午漏完时，回到本司主持事务，兵部、吏部的尚书、侍郎都分别登录拟定官职。开元末年，宰相的员额少，职任更加显尊，便不再主持本司的事务。吏部主持铨选，因此常要经过三次注录三次唱名，自春天到夏天工作才完成。而杨国忠暗中使主持铨选的官吏到他的府第，预先拟定其员额，召集百官到尚书省注录唱名，一天就完成工作，以此夸示自己的神明，骇动天下人的耳目。从此以后，官员的资格便纷乱错谬，不再有什么纲序。虢国夫人居住在宣阳坊左边，杨国忠住在她家的南边，他从台省宫禁回来后，直接到虢国夫人的府第，郎官、御史有事要禀报的都随他来到虢国夫人处。他与虢国夫人居住同一个府第，出去时则并马而行，互相调笑，喜悦自得如同禽兽一般，却不以为羞，路两边的行人都为他感到耻辱震骇。第二年大选，就在自己的府第中唱名补官，使家中的姐妹在帷帐后观看，凡碰到选士中的丑野蹇伛者，当呼唤其名时，她们都在堂上大笑，笑声传到堂外，士大夫对他的这种行为诟骂不止。以前，有关部门已经拟定注录后，便送到门下省，侍中、给事中审阅，有认为不行的，则黜免之。杨国忠则召左相陈希烈坐在对面，给事中坐在旁边，对注以后，说：“已过到门下省了。”陈希烈不敢有异辞。侍郎韦见素、张倚与本曹郎在堂下急走，手抱着案牒，杨国忠看着他妹妹说：“穿紫袍的两位主事怎么样？”她们都大笑起来。鲜于仲通等人暗中示意参加诠选的郑籅愿在尚书省门前立碑来颂德，诏令鲜于仲通制颂，皇帝替他改了几个字，因此用黄金标识其处。

皇帝经常在每年十月到华清宫，春天才回，而诸杨氏的汤沐馆在华清宫的东边，连蔓相照，皇帝临幸，必要遍视五家，对他们的赏赐无法计算，出去有赐，叫“饯路”，返回有慰劳，叫“软脚”。远近官员馈赠的阉儿、歌儿、狗马、金贝，在他们的门前接连不断。

杨国忠由御史升至宰相，共领四十多个使职，而度支、吏部的职事本身就杂多，他的府第公署一个名字不能写完，所以官吏得以按轻重，明显贿赂公开拜谒，没有什么忌讳的。杨国忠性情疏简敏捷，处决枢务时固执己见，自信不疑，盛气骄愎，百僚没有人敢于持可否，官属皆因苛督句剥相怨。他又善以言辞取媚，曲徇皇帝的嗜欲，不顾天下的成败。皇帝的兴趣在边事上，因此他亲身调拨军粮，用熟悉文簿的恶吏担任，军队的需求，快成其手，他又不能亲自省视军务。起始，李林甫欺骗皇帝说天下无事，请求巳时出去休息，皇帝同意了。结果文书填凑，他就坐在家中裁决。处理完后，敕令官吏拿着案卷到左相陈希烈处联合署名，左相不敢诘问，只有恭谨署名。到杨国忠执政时，韦见素代替陈希烈，便遵循前例为常式。有一年，下大雨损害庄稼，皇帝对此担忧，杨国忠选择好的禾苗进献，说：“雨没有成灾。”扶风太守房琯上奏郡县的灾情，杨国忠大怒，派遣御史去审讯他。以后便没有人敢以水灾旱灾上报朝廷，都是预先伺察杨国忠的意旨后才敢启奏。他的儿子杨暄举明经科，没有考中，礼部侍郎达奚珣派儿子达奚抚去见杨国忠，杨国忠正要入朝，看见达奚抚后很高兴。后来听说杨暄应当黜免，诟骂说：“生子不富贵耶？岂能因一个名号被鼠辈所卖！”达奚珣大惊，就让杨暄中高第。不久，杨暄与达奚珣成为同列，还慨叹官位升得不快。

杨国忠虽然掌握国家政权，还常年领剑南招募使。遣兵戍守泸南，粮饷因路险匮乏，因而戍兵没有能生还的。以前，功勋户免行，以此来宠遇有战功的人。杨国忠下令当行者先取勋户，因此士无斗志。凡募兵之法，愿意应募者则划入军籍。杨国忠每年派遣宋昱、郑昂、韦儇以御史之职迫促其行，郡县官吏没有办法来应付，便假设军饷招募贫弱者，秘密绑缚他们关在室中，穿上絮衣，械系他们送到驻屯的地方，凡逃跑的让押送的吏役代替，人人思乱。不久，派遣剑南留后李宓率兵十多万攻击阁罗凤，在西洱河兵败战死，杨国忠作假的捷书上闻皇帝。自从再次兴师，倾尽中国骁卒二十万，一个士卒也没有活着留下来，天下人为他们喊冤。

安禄山正受到皇帝的宠遇，在边境总领重兵，骄慢不奉法，皇帝护着他，下面的官员没有人敢进言。杨国忠知道他终究不会居于自己之下，又凭恃着宫内的援助，独自暴露揭发安禄山的反状，皇帝怀疑他是因官位相妒忌，不信安禄山有反状。安禄山虽然谋逆已久，因皇帝对他待遇很厚，所以隐忍不发，想等皇帝有一天晏驾则称兵为乱。及见皇帝宠爱杨国忠，很害怕对自己不利，籴被授予尚书右仆射，皇帝恐怕杨国忠不高兴，所以册拜他为司空。安禄山回到幽州，觉察到杨国忠图谋除掉自己，反谋遂决定下来。杨国忠令门客何盈、蹇昂刺探谋反的情状，暗中让京兆尹李岘围住安禄山在京的府第，逮捕了与安禄山关系亲密的李超、安岱、李方来、王岷，并将他们杀死，将其党吉温贬到合浦。安禄山上书自陈，并且列出杨国忠二十条大罪，皇帝将过错归咎在李岘身上，贬他为零陵太守，来安慰安禄山。杨国忠寡谋骄矜躁进，认为安禄山的跋扈不足图，因而激怒他使他必反，以此来取信于皇帝，皇帝始终没有醒悟。于是杨国忠建议说：“请让安禄山为平章事，召入朝中辅政，以贾循为使，节范阳，让吕知诲节度平卢，让杨光翙节度河东。”已经草拟好诏书，皇帝派谒者辅璆琳去窥看安禄山，还没有回来，皇帝将诏书放在座侧。而辅璆琳接受贿金坚持说安禄山不反。皇帝对杨国忠说：“安禄山没有二心，前诏已经焚烧了。”安禄山反叛，以诛杨国忠为名，皇帝欲自己带兵东讨，使皇太子监国，对左右说：“我欲施行一事。”杨国忠揣测皇帝将要禅位给太子，回家后对妹妹等人说：“要是太子监国，我们这些人就要被诛了。”因而聚到一起哭泣，入宫向贵妃诉说，贵妃用死来求皇帝，此事遂停下来。安禄山既已从范阳发兵，叹咤说：“杨国忠的头怎么还不送来？”

哥舒翰守潼关，按兵据守险要，杨国忠听说他想反对自己，怀疑他，便从中督战，哥舒翰不得已出关作战，遂大败，投降贼兵。战败的奏书上闻，这一天皇帝将仪仗从南内移到未央宫，杨国忠见到百官，哽咽得不能自胜。监察御史高适请求率领百官子弟及招募英豪十万前往拒守，众官认为不可。起初，杨国忠听说灾难已起，自己亲自统率剑南，预先安置腹心于梁州、益州间，为保全自己考虑。此时，皇帝召见宰相计谋时事，杨国忠说：“幸蜀为便。”皇帝同意了。第二天天还未亮，皇帝出延秋门，群臣还不知道，又来上朝，唯有三卫彍骑立仗，还能听见刻漏的响声。杨国忠与韦见素、高力士及皇太子诸王数百人护卫着皇帝。右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图谋杀死杨国忠，没有成功。来到马嵬驿，将士疲困，没有食物，陈玄礼恐怕发生兵乱，召来诸将说：“今日天子震荡，社稷失守，使人民肝脑涂地，难道不是杨国忠引起的！欲诛之以谢天下，你们说怎么样？”众位将领说：“想这样做很久了，事情能成功，就是身死也愿意。”正巧吐蕃使者有事请见杨国忠，众兵大呼说：“杨国忠与吐蕃谋反！”卫骑进行合围，杨国忠突围出来，有人射中他的鼻梁，将他杀死，士兵们争啖其肉，很快就完了，枭首来徇示。皇帝大惊说：“杨国忠竟然要谋反吗？”这时吐蕃使者也被歼灭。御史大夫魏方进责备众人说：“为什么要杀死宰相！”众人正在怒火上，又将他杀死。

他的四个儿子：杨暄、杨昢、杨晓、杨晞。杨暄位至太常卿、户部侍郎，听说兵乱，下马急逃，弩众射之，百箭穿身，才仆地而死。杨昢娶万春公主，位至鸿胪卿，陷入贼中被杀。杨晓逃到汉中，为汉中王李瑀用棒打死。杨晞及杨国忠的妻子裴柔一起逃到陈仓，被追兵所杀；裴柔，原来是蜀地的娼妓，将他们埋在一个坑中。

他的党羽翰林学士张渐、窦华、中书舍人宋昱、吏部郎中郑昂，都逃到山谷中，人民争抢他们的资财，他们富得可以与杨国忠相比。宋昱留恋自己的资产，偷入都中，被乱兵所杀，其余人被叛罪诛杀。

杨国忠本名杨钊，因图谶中有“卯金刀”，当他位居御史中丞时，皇帝替他改为现在的名字。

新唐书二百七

列传第一百三十二

高力士

高力士，冯盎曾孙也。圣历初，岭南讨击使李千里上二阉儿，曰金刚，曰力士，武后以其强悟，敕给事左右。坐累逐出之，中人高延福养为子，故冒其姓。善武三思，岁余，复得入禁中，禀食司宫台。既壮，长六尺五寸，谨密，善传诏令，为宫闱丞。

玄宗在藩，力士倾心附结，已平韦氏，乃启属内坊，擢内给事。先天中，以诛萧、岑等功为右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于是四方奏请皆先省后进，小事即专决，虽洗沐未尝出，眠息殿帷中，徼幸者愿一见如天人然。帝曰：“力士当上，我寝乃安。”当是时，宇文融、李林甫、盖嘉运、韦坚、杨慎矜、王鉷、杨国忠、安禄山、安思顺、高仙芝等虽以才宠进，然皆厚结力士，故能踵至将相，自余承风附会不可计，皆得所欲。中人若黎敬仁、林昭隐、尹凤翔、韩庄、牛仙童、刘奉延、王承恩、张道斌、李大宜、朱光辉、郭全、边令诚等，并内供奉，或外监节度军，脩功德，市鸟兽，皆为之使，使还，所裒获，动巨万计，京师甲第池园、良田美产，占者什六，宠与力士略等，然悉借力士左右轻重乃能然。肃宗在东宫，兄事力士，它王、公主呼为翁，戚里诸家尊曰，帝或不名而呼将军。

力士幼与母麦相失，后岭南节度使得之泷州，迎还，不复记识，母曰：“胸有七黑子在否？”力士袒示之，如言。母出金环，曰“儿所服者”，乃相持号恸。帝为封越国夫人，而追赠其父广州大都督。延福与妻，及力士贵时故在，侍养与麦均。金吾大将军程伯献约力士为兄弟，后麦亡，伯献缞绖受吊。河间男子吕玄晤吏京师，女国姝，力士娶之，玄晤擢刀笔史至少卿，子弟仕皆王傅。玄晤妻死，中外赠赙送葬，自第至墓，车徒背相望不绝。

始，李林甫、牛仙客知帝惮幸东都，而京师漕不给，乃以赋粟助漕，及用和籴法，数年，国用稍充。帝斋大同殿，力士侍，帝曰：“我不出长安且十年，海内无事，朕将吐纳导引，以天下事付林甫，若何？”力士对曰：“天子顺动，古制也。税入有常，则人不告劳。今赋粟充漕，臣恐国无旬月蓄；和籴不止，则私藏竭，逐末者众。又天下柄不可假人，威权既振，孰敢议者！”帝不悦，力士顿首自陈“心狂易，语谬当死”。帝为置酒，左右呼万岁。由是还内宅，不复事。加累骠骑大将军，封渤海郡公。于来廷坊建佛祠，兴宁坊立道士祠，珍楼宝屋，国赀所不逮。锺成，力士宴公卿，一扣锺，纳礼钱十万，有佞悦者至二十扣，其少亦不灭十。都北堰沣列五僦，日僦三百斛直。

有袁思艺者，帝亦爱幸，然骄倨甚，士大夫疏畏之，而力士阴巧得人誉。帝初置内侍省监二员，秩三品，以力士、思艺为之。帝幸蜀，思艺遂臣贼，而力士从帝，进齐国公。帝闻肃宗即位，喜曰：“吾儿应天顺人，改元至德，不忘孝乎？尚何忧？”力士曰：“两京失守，生人流亡，河南汉北为战区，天下痛心，而陛下以为何忧，臣不敢闻。”从上皇还，进开府仪同三司，实封户五百。

上皇徙西内，居十日，为李辅国所诬，除籍，长流巫州。力士方逃瘧功臣阁下，辅国以诏召，力士趋至閤外，遣内养授谪制，因曰：“臣当死已久，天子哀怜至今日，愿一见陛下颜色，死不恨。”辅国不许。宝应元年赦还，见二帝遗诏，北向哭欧血，曰：“大行升遐，不得攀梓宫，死有余恨。”恸而卒，年七十九。代宗以护卫先帝劳，还其官，赠扬州大都督，陪葬泰陵。

初，太子瑛废，武惠妃方嬖，李林甫等皆属寿王，帝以肃宗长，意未决，居忽忽不食。力士曰：“大家不食，亦膳羞不具耶？”帝曰：“尔，我家老，揣我何为而然？”力士曰：“嗣君未定耶？推长而立，孰敢争？”帝曰：“尔言是也。”储位遂定。天宝中，边将争立功，帝尝曰：“朕春秋高，朝廷细务付宰相，蕃夷不龚付诸将，宁不暇耶？”对曰：“臣间至閤门，见奏事者言云南数丧师，又北兵悍且彊，陛下何以制之？臣恐祸成不可禁。”其指盖谓禄山。帝曰：“卿勿言，朕将图之。”十三年秋大雨，帝顾左右无人，即曰：“天方灾，卿宜言之。”力士曰：“自陛下以权假宰相，法令不行，阴阳失度，天下事庸可复安？臣之钳口，其时也。”帝不答。明年禄山反。力士善揣时事势候相上下，虽亲昵，至当覆败，不肯为救力，故生平无显显大过。议者颇恨宇文融以来权利相贼，阶天下之祸，虽有补益，弗相除云。

译文：

高力士，是冯盎的曾孙。圣历初年，岭南讨击使李千里献上两名阉儿，一个叫金刚，一个叫力士，武后因他聪悟过人，就敕令他在左右给事，因过失被逐出宫外，宦官高延福将他收养为子，所以冒其姓。他与武三思关系不错，经过一年多，又重新进入禁中，在司宫台领取食物。长大以后，身高六尺五寸，性格谨慎严密，善于传达诏令，任宫闱丞。

唐玄宗在藩邸时，高力士倾心附结，平定韦氏后，便启奏让他属籍于太子的内坊，提升为内给事。先天年间，高力士因诛杀萧至忠、岑羲等人有功，任右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这时期凡各地的奏请文书，都是高力士先审阅后再进呈皇帝，小事即单独决断，即便是休假也未曾出宫，就睡觉、休息在殿帷之中，谋求财利的侥幸之徒希望见他一面就像天人一样困难。皇帝说：“力士当值时，我的寝息才能安稳。”这个时期，宇文融、李林甫、盖嘉运、韦坚、杨慎矜、王鉷、杨国忠、安禄山、安思顺、高仙芝等人虽然因其才能得到宠信提升，然而都以厚礼与高力士相结，所以他们能够升到将相之位，其余承风附会的人不可胜计，都得了所想要的东西。宦官中像黎敬仁、林昭隐、尹凤翔、韩庄、牛仙童、刘奉廷、王承恩、张道斌、李大宜、朱光辉、郭全、边令诚等人，都是内供奉官，或外出监节度军，修功德，买鸟兽，都任使职，任使回来，所聚集获得的财物，动不动就以巨万计，京师中的甲第池园、良田美产，被他们占有十分之六，皇帝对他们的宠幸与高力士差不多，然而都凭借高力士对他们左右轻重可否才能如此。肃宗在东宫时，将高力士当作兄长来侍奉，其他王、公主称呼他为翁，皇帝的亲戚诸家尊称他为奢，皇帝有时候不叫他的名字而呼为将军。

高力士幼年时与母亲麦氏相互失散，后来岭南节度使在泷州找到他的母亲，迎回宫中，高力士已经不记得了，母亲说：“胸上有七个黑子，在不在？”高力士袒胸示之，果然如她所说。母亲拿出金环，说：“这是你所佩戴的。”于是二人相抱恸哭起来。皇帝将他母亲封为越国夫人，并追赠他父亲为广州大都督。高延福及其妻子，到高力士显贵时依然健在，高力士对他们的侍养与麦氏相同。金吾大将军程伯献与高力士结为兄弟，后来麦氏去世，程伯献披麻戴孝吊丧。河间男子吕玄晤在京师做官，女儿长得国色天香，高力士娶她为妻，吕玄晤从刀笔史被擢升到少卿，子弟做官都到王傅之职。吕玄晤的妻子死时，中外官赠送钱财送葬，从府第到墓地，车马相望不绝。

起初，李林甫、牛仙客知道皇帝害怕到东都，但是京师的漕运不能充分供给，便用赋粟辅助漕运的不足，及用和籴法购买民粮，数年之后，国家的开支渐渐充足。皇帝在大同殿斋戒，高力士侍侧，皇帝说：“我没有出长安将近十年，海内无事，朕将要吐纳导引，把天下事托付李林甫，怎么样？”高力士回答说：“天子顺时而动，这是古代的制度。国家的税收有一定的标准，则人民不会说劳困。今天将赋粟充当漕粮，臣担心国家没有旬月的储蓄；和籴之法不停止，则人民的私藏就会枯竭，追逐末利的人就会众多。又天下的权柄不可借给别人，威权既振，谁敢议论！”皇帝不高兴，高力士顿首谢罪陈说是“自己犯了神经病，言语谬误，当处死。”皇帝为他设宴宽免了他，左右侍从呼万岁。从此回到内宅，不再管朝廷的事。加官骠骑大将军，封他为渤海郡公。他在来廷坊修建佛祠，在兴宁坊建立道士祠，装饰得珍楼宝屋，是国家的资财所达不到的。寺庙中的钟铸成，高力士宴请公卿，扣钟一下，献纳礼钱十万，有些逢迎讨好的人扣到二十下，其中最少的也不低于十下。他在都城北沣水上筑堰，排列五座硙坊，每天的租赁费就有三百斛粮食的价钱。

有个宦官叫袁思艺，也被皇帝爱幸，但是非常傲慢，士大夫对他疏远畏惧，而高力士则阴巧得到人们的称誉。皇帝初次设置内侍省监二员，秩禄是三品，以高力士、袁思艺任之。皇帝逃到蜀地，袁思艺遂臣事于贼，而高力士随从着皇帝，进封为齐国公。皇帝听说肃宗即皇帝位，高兴地说：“我儿应天顺人，改元为至德，这不是没有忘记孝道吗，还有什么可忧虑的？”高力士说：“两京失守，人民流亡，河南汉北成为战场，天下痛心，而陛下以为没有什么可忧，臣不敢听闻此语。”随从上皇回来，进位为开府仪同三司，实封五百户。

上皇迁到西内，居住了十日，高力士被李辅国所诬陷，除去名籍，长期流放巫州。高力士正在功臣阁下逃避疟疾，李辅国拿着诏书召他，高力士赶紧走到阁外，遣宦官送给他被谪贬的制书，高力士说：“臣当死已久，天子哀怜至今日，希望能见一面陛下的颜色，死而无恨。”李辅国没有允许。宝应元年，他被赦免还京，看到二位皇帝的遗诏，面朝北哭得呕血，说：“大行皇帝升遐，不能攀扶梓宫，死有余恨。”悲恸而死，时年七十九岁。代宗因他护卫先帝有功劳，还给他官位，赠扬州大都督，陪葬泰陵。

起初，太子瑛被废，武惠妃正被皇帝宠幸，李林甫等人都想让寿王为太子，皇帝因肃宗年长，心中无法决断，坐在那儿心志恍惚不吃饭。高力士说：“大家不吃饭，是不是膳羞不全呢？”皇帝说：“你，是我家的老臣，揣测一下我为什么会这样呢？”高力士说：“是嗣君没有定下来吧？推长而立，谁敢争？”皇帝说：“你说的是。”这样储位才定下来。天宝时期，边境将领争着立功，皇帝曾经说：“朕春秋已高，朝廷细务托付给宰相处理，蕃夷当中不恭敬的托付给诸将处理，怎么能不闲暇呢？”高力士回答说：“臣近来到閤门，看见奏事的人说在云南多次丧师，另外北方的军队凶悍并且强盛，陛下将怎样控制他们？臣担心的是灾祸形成时就无法禁止了。”他所指的大概是安禄山。皇帝说：“卿不要说了，朕将要图谋此事。”十三年秋天下大雨，皇帝看到左右无人，就说：“天正降灾，卿有话就应该对我说。”高力士说：“自从陛下将权力给了宰相，就法令不行，阴阳失度，天下事岂可重新安定？臣钳口不语，就是那个时候。”皇帝没有答话。第二年，安禄山反叛。高力士善于揣测时机及事态的发展，公侯宰相上下，虽然关系亲近，当到他们要覆败时，也不肯出力相救，所以他一生中没有明显的过错。议论者都非常痛恨从宇文融以来权利交互残害，导致了天下的祸难，虽然他对朝政有所补益，但二者是不相当的。

新唐书卷二百九

列传第一百三十四

来俊臣

来俊臣，京兆万年人。父操，博徒也，与里人蔡本善。本负博数十万不能偿，操因纳其妻，先已娠而生俊臣，冒其姓。

天资残忍，喜反覆，不事产。客和州为奸盗，捕送狱，狱中上变，刺史东平王续按讯无状，杖之百。天授中，续以罪诛，俊臣上书得召见，自陈前上琅邪王冲反状，为续所抑。武后以为谅，擢累侍御史，按诏狱，数称旨。后阴纵其惨，胁制群臣，前后夷千余族。生平有纤介，皆入于死。拜左台御史中丞，中外累息，至以目语。

俊臣乃引侯思止、王弘义、郭弘霸、李仁敬、康暐、卫遂忠等，阴啸不逞百辈，使飞语诬衊公卿，上急变。每擿一事，千里同时辄发，契验不差，时号为“罗织”，牒左署曰：“请付来俊臣或侯思止推实必得。”后信之，诏于丽景门别置狱，敕俊臣等颛按事，百不一货。弘义戏谓丽景门为“例竟”，谓入者例皆尽也。俊臣与其属朱南山、万国俊作《罗织经》一篇，具为支脉纲由，咸有首末，按以从事。俊臣鞫囚，不问轻重皆注醯于鼻，掘地为牢，或寝以匽溺，或绝其粮，囚至啮衣絮以食，大抵非死终不得出。每赦令下，必先杀重囚乃宣诏。又作大枷，各为号：一、定百脉，二、喘不得，三、突地吼，四、著即臣，五、失魂胆，六、实同反，七、反是实，八、死猪愁，九、求即死，十、求破家。后以铁为冒头，被枷者宛转地上，少选而绝。凡囚至，先布械于前示囚，莫不震惧，皆自诬服。

如意初，诬告大臣狄亡杰、任令晖、李游道、袁智弘、崔神基、卢献等下狱。俊臣颛以夷诛大臣为功，乃奏囚降制，一问而服者同首，法得减死。仁杰等已论死，等日而决，稍挺之，仁杰乃遣子持帛书称枉。后见愕然，责谓俊臣，对曰：“是囚不褫巾服，何肯服罪？”后遣通事舍人周綝往视，遽假仁杰襆带立西厢，綝惧俊臣，东视唯唯去，莫敢闻。先是，宰相乐思晦为俊臣夷其家，有子九岁隶司农，上变，得召见，言：“俊臣凶惨，罔上不道，若陛下假条反状付之，无大小皆如诏。臣父死族夷，不求生，但惜陛下法为俊臣所弄耳！”后意寤，由是仁杰六族皆免。又按大将军张虔勖、内侍范云仙，虔勖不堪枉，讼于大理徐有功，俊臣使卫士乱斫之，云仙自陈事先帝，命截其舌，皆即死，人人胁息。

久之，俊臣纳贾人金。为御史纪履忠所劾，下狱当死。后忠其上变，得不诛，免为民。长寿中，还授殿中丞，坐赃贬同州参军事，暴纵自如，夺同僚妻，又辱其母。俄召为合宫尉，擢洛阳令，进司仆少卿，赐司农奴婢十人。以官户无面首，闻吐蕃酋阿史那斛瑟罗有婢善歌舞，令其党告以谋反，而求其婢，诸蕃长数十人，割耳剺面讼冤，仅得解。綦连耀等有异谋，吉顼以白俊臣，杀数十族。既欲擅发奸功，即中顼以法，顼大惧，求见后自直，乃免。俊臣诬司刑史樊戬，以谋反诛，其子诉阙下，有司无敢治，因自刳腹。秋官侍郎刘如璿为流涕，俊臣奏与同恶，如璿自诉年老而涕，吏论以绞，后为宥死，流汉州。万岁通天中，上巳，与其党集龙门，题搢绅名于石，抵而仆者先告，抵李昭德不能中。或以告昭德，昭德谋绳其恶，未发。卫遂忠虽无行，颇有辞辩，素与俊臣善。始王庆诜女适段简而美，俊臣矫诏强娶之。它日，会妻族，酒酣，遂忠诣之，阍者不肯通，遂忠直入嫚骂，俊臣耻妻见辱，已命驱而缚于廷，既乃释之，自此有隙，妻亦惭，自杀。简有妾美，俊臣遣人示风旨，简惧，以妾归之。

俊臣知群臣不敢斥己，乃有异图，常自比石勒，欲告皇嗣及庐陵王与南北衙谋反，因得聘志。遂忠发其谋。初，俊臣屡掎摭诸武、太平公主、张昌宗等过咎，后不发。至是诸武怨，共证其罪。有诏斩于西市，年四十七，人皆相庆，曰：“今得背著床瞑矣！”争抉目、擿肝、醢其肉，须臾尽，以马践其骨，无孑余，家属籍没。

方俊臣用事，讬天官得选者二百余员，及败，有司自首，后责之，对曰：“臣乱陛下法，身受戮；忤俊臣，覆臣家。”后赦其罪。

译文：

来俊臣，京兆万年县人。父亲来操，是个赌徒，与乡中的蔡本关系友好。蔡本欠负赌博钱数十万无力偿还，来操便将他的妻子娶过来抵债，蔡本的妻子先已怀孕，娶过来后生下俊臣，遂冒其姓。

来俊臣天性残忍，喜欢反复无信，不经营产业。客居和州时进行奸盗，被捕送到狱中，他在狱中向朝廷密告有人谋反，刺史东平王李续审查讯问没有反状，打了他一百杖。天授时期，李续因罪被诛，来俊臣上书得到召见，自己陈说以前向朝廷密告琅邪王李冲谋反的情况，被李续所压抑。武后认为他诚实，多次提升他为侍御史，审问奉诏令关押在狱中的犯人，多次符合武后的旨意。武后暗中恣纵他的残酷，来挟制群臣，前后夷灭一千多个家族。只要谁一生中与他有细小的仇恨，都被投入狱中致死。拜他为左台御史中丞，朝廷内外的大臣恐惧得不敢大声出气，只能以眼睛来传达语言。

来俊臣便引用侯思止、王弘义、郭弘霸、李仁敬、康暐、卫遂忠等人，暗中集中不逞之徒一百多名，使他们用没根据的话来诬蔑公卿，密告急变。每当揭发一件事，千里之外同时告发，契合的没有一点差错，当时称之为“罗织”，牒报的左边写着：“请交给来俊臣或侯思止推究审问必能得实情。”武后相信他们的话，下诏在丽景门另外设置监狱，敕令来俊臣等专责审讯案件，一百人中没有一人能被宽免。王弘义等人戏称丽景门为“例竟”，说的是凡进入此门的人一概都完了。来俊臣与其部下制作《罗织经》一篇，详列支脉纲目，都有首有尾，按照所列项目进行罗织。来俊臣审讯囚犯时，不问轻重都向囚犯的鼻子里灌醋，掘地为牢，或者让囚犯睡在屎尿坑中，或者是断绝囚犯的食物，有的囚犯咬食衣服中棉絮为食，大抵非死终不得出狱。每当有赦令下来，他必然先杀死重犯后才宣读诏书。又制作大的刑枷，每种刑枷都有称号：一、定百脉，二、喘不得，三、突地吼，四、著即臣，五、失魂胆，六、实同反，七、反是实，八、死猪愁，九、求即死，十、求破家。后来又用铁制作冒头，被施刑枷的人在地上打滚，一会儿就断气。凡是囚犯被押到，先将刑具布列于前让囚犯看，没有不震惧的，全都自诬服罪。

如意初年，他诬告大臣狄仁杰、任令晖、李游道、袁智弘、崔神基、卢献等人下到狱中。来俊臣专门以诛杀大臣为功，于是奏请降制，凡囚犯一问就服罪的与自首相同，按照法律可以减死一等。狄仁杰等已经定下死罪，只等待处决的时日，对他稍微有些放宽，狄仁杰便派遣他的儿子拿着帛书去喊冤枉。武后见到后很愕然，责问来俊臣，来俊臣回答说：“这个囚犯没有被剥去头巾衣服，如果不是确实有罪，怎么肯服罪？”武后派遣通事舍人周綝前往视看，他便急忙让人穿着狄仁杰的襆带立在西厢房，周綝惧怕来俊臣，看着东面唯唯了几声离去，不敢报告真实情况。此前，宰相乐思晦被来俊臣夷灭其家，有个九岁的儿子在司农作隶役，向武后报告紧急事变，得以召见，说：“来俊臣凶残狠毒，罔上无道，如果陛下将假的条例反状交给他去审讯，不论事情大小都能如诏书上所列审讯出来。臣的父亲已死，家族被夷灭，我并不想求生，只惋惜的是陛下的法令被来俊臣所玩弄！”武后心中醒悟，因此狄仁杰等六族都免于一死。他又审讯大将军张虔勖、内侍范云仙，张虔勖不堪枉冤，向大理卿徐有功诉讼，来俊臣派卫士用乱刀砍他，范云仙自己说曾奉事过先帝，来俊臣命令将他的舌头割断，二人都当场死亡，人人都恐惧得敛缩气息。

后来，来俊臣接受商人的金钱。被御史纪履忠弹劾，被下到狱中，按律当死。武后认为他告密对朝廷忠诚，没有将他诛杀，贬为平民。长寿年间，将他召回授予殿中丞，犯贪赃罪被贬为同州参军事，他暴纵自如，逼夺同僚的妻子，又污辱他人的母亲。不久，召他任合宫尉，擢升为洛阳令，进位司仆少卿，赐给司农寺奴婢十人。因官户没有男妾，他听说吐蕃酋长阿史那斛瑟罗有奴婢善歌舞，令其党羽以谋反罪告他，从而求取他的奴婢，诸蕃酋长数十人，都割耳嫠面讼告冤枉，才得以免罪。綦连耀等有异谋，吉顼将他们的异谋告诉来俊臣，诛杀了数十家族，来俊臣欲独自据有告发奸谋的功劳，就中伤吉顼犯法，吉顼害怕，求见武后辩解，才免死。来俊臣诬告司刑史樊戬，以谋反罪被诛，他的儿子在阙下诉冤，官府中没有人敢管，因而自己刳腹而死。秋官侍郎刘如璿为此事流下眼泪，来俊臣上奏说刘如璿与樊戬是同党，刘如璿自诉说因年老而流泪，官吏定以绞刑罪，武后宽免了他，流放到汉州。万岁通天年间，上巳日，他与其党羽在龙门集合，将缙绅公卿的名字写在石头上，被掷中倒扑的先告发，先掷击李昭德的名字，没有击中。有人将此事告诉了李昭德，李昭德图谋对他们的恶行绳之以法，还没有行动。卫遂忠虽然品行不好，但是很有辞辩，平素与来俊臣关系好。起初，王庆诜的女儿长得很美，嫁给段简为妻，来俊臣矫诏强行将她娶为妻。有一天，在家中宴请妻子的族人，酒喝的正酣，卫遂忠来到，把门的阍者不肯替他通报，卫遂忠就直接闯入谩骂，来俊臣因妻子被辱骂感到耻辱，命令将他驱出并绑缚在大庭上，后来又将他释放，从此二人之间有了隙恨，他的妻子也因惭愧而自杀。段简有妾长得美，来俊臣派人去暗中告诉其意，段简惧怕，就将美妾送给他。

来俊臣知道群臣不敢诉斥自己，于是产生异谋，经常将自己比作石勒，欲诬告皇嗣及庐陵王与南北衙谋反，这样就可以恣纵自己的意志。卫遂忠告发了他的阴谋。起初，来俊臣屡次指摘诸武氏、太平公主、张昌宗等人的过错，武后没有采取行动。这时候诸武氏怨恨他，共同证实他的罪行。下诏将他在西市斩首，死时四十七岁，人们都互相庆祝说：“今天才得以背挨床睡觉了！”人们都争着抉其目，镘其肝、醢其肉，一会儿就抢完，用马践踏他的骨头，没留下任何东西，他的家属全部籍没。

当来俊臣当权时，嘱托天官选授了二百多个官员，及其败亡，官府自首，武后责备他，回答说：“臣乱了陛下的法律，自身受戮；触忤了来俊臣，臣的家族就要覆灭。”武后赦免了他的罪行。

新唐书卷二百二十五上

列传第一百五十上

安禄山

安禄山，营州柳城胡也，本姓康。母阿史德，为觋，居突厥中，祷子于轧荦山，虏所谓斗战神者，既而妊。及生，有光照穹庐，野兽尽鸣，望气者言其祥，范阳节度使张仁愿遣搜庐帐，欲尽杀之，匿而免。母以神所命，遂字轧荦山。少孤，随母嫁虏将安延偃。开元初，偃携以归国，与将军安道买亡子偕来，得依其家，故道买子安节厚德偃，约两家子为兄弟，乃冒姓安，更名禄山。及长，忮忍多智，善亿测人情，通六蕃语，为互市郎。

张守珪节度幽州，禄山盗羊而获，守珪将杀之，呼曰：“公不欲灭两蕃邪？何杀我？”守珪壮其语，又见伟而皙，释之，与史思明俱为捉生。知山川水泉处，尝以五骑禽契丹数十人，守珪异之，稍益其兵，有讨辄克，拔为偏将。守珪丑其肥，由是不敢饱，因养为子。后以平卢兵马使擢特进、幽州节度副使。

于是御史中丞张利贞采访河北，禄山百计谀媚，多出金谐结左右为私恩。利贞入朝，盛言禄山能，乃授营州都督，平卢军使、顺化州刺史。使者往来，阴以赂中其嗜，一口更誉，玄宗始才之。天宝元年，以平卢为节度，禄山为之使，兼柳城太守，押两蕃、渤海、黑水四府经略使。明年，入朝，奏对称旨，进骠骑大将军。又明年，代裴宽为范阳节度、河北采访使，仍领平卢军。禄山北还，诏中书门下尚书三省正员长官、御史中丞饯鸿胪亭。

四载，奚、契丹杀公主以叛，禄山幸邀功，肆其侵，于是两蕃贰。禄山起军击契丹，还奏：“梦李靖、李勣求食于臣，乃祠北郡，芝生于梁。”其诡诞敢言不疑如此。席豫为河北黜陟使，言禄山贤。时宰相李林甫嫌儒臣以战功进，尊宠间己，乃请颛用蕃将，故帝宠禄山益牢，群议不能轧，卒乱天下，林甫启之也。

禄山阳为愚不敏盖其奸，承间奏曰：“臣生蕃戎，宠荣过甚，无异材可用，愿以身为陛下死。”天子以为诚，怜之。令见皇太子，不拜，左右擿语之，禄山曰：“臣不识朝廷仪，皇太子何官也？”帝曰：“吾百岁后付以位。”谢曰：“臣愚，知陛下不知太子，罪万死。”乃再拜。时杨贵妃有宠，禄山请为妃养儿，帝许之。其拜，必先妃后帝，帝怪之，答曰：“蕃人先母后父。”帝大悦，命与杨铦及三夫人约为兄弟。繇是禄山有乱天下意，令麾下刘骆谷居京师，伺朝廷隙。

六载，进御史大夫，封妻段为夫人，有国。林甫以宰相贵甚，群臣无敢钧礼，惟禄山倚恩，入谒倨。林甫欲讽寤之，使与王鉷偕，鉷亦位大夫，林甫见鉷，鉷趋拜卑约，禄山惕然，不觉自罄折。林甫与语，揣其意，迎剖其端，禄山大骇，以为神，每见，虽盛寒必流汗。林甫稍厚之，引至中书，覆以己袍。禄山德林甫，呼十郎。骆谷每奏事还，先问：“十郎何如？”有好言辄喜；若谓“大夫好检校”，则反手据床曰：“我且死！”优人李龟年为帝学之，帝以为乐。

晚益肥，腹缓及膝，奋两肩若挽牵者乃能行，作胡旋舞帝前，乃疾如风。帝视其腹曰：“胡腹中何有而大？”答曰：“唯赤心耳！”每乘驿入朝，半道必易马，号“大夫换马台”，不尔，马辄仆，故马必能负五石驰者乃胜载。帝为禄山起第京师，以中人督役，戒曰：“善为部署，禄山眼孔大，毋令笑我。”为琐户交疏，台观沼池华僭，帟幕率缇绣，金银为篣筐、爪篱，大抵服御虽乘舆不能过。帝登勤政楼，幄坐之左张金鸡大障，前置特榻，诏禄山坐，褰其幄，以示尊宠。太子谏曰：“自古幄坐非人臣当得，陛下宠禄山过甚，必骄。”帝曰：“胡有异相，我欲厌之。”

时太平久，人忘战，帝春秋高，嬖艳钳固，李林甫、杨国忠更持权，纲纪大乱。禄山计天下可取，逆谋日炽，每过朝堂龙尾道，南北睥睨，久乃去。更筑垒范阳北，号雄武城，峙兵积谷。养同罗、降奚、契丹曳落河八千人为假子，教家奴善弓矢者数百，畜单于、护真大马三万，牛羊五万，引张通儒、李廷坚、平洌、李史鱼、独孤问俗署幕府，以高尚典书记，严庄掌簿最，阿史那承庆，安太清、安守忠、李归仁、孙孝哲、蔡希德、牛廷玠、向润客、高邈、李钦溱、李立节、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晧、田承嗣、田乾真皆拔行伍，署大将。潜遣贾胡行诸道，岁输财百万。至大会，禄山踞重床，燎香，陈怪珍，胡人数百侍左右，引见诸贾，陈牺牲，女巫鼓舞于前以自神。阴令群贾市锦綵朱紫服数万为叛资。月进牛、橐驼、鹰、狗、奇禽异物，以蛊帝心，而人不聊。自以无功而贵，见天子盛开边，乃绐契丹诸酋，大置酒，毒焉，既酣，悉斩其首，先后杀数千人，献馘阙下。帝不知，赐铁券，封柳城郡公。又赠延偃范阳大都督，进禄山东平郡王。

九载，兼河北道采访处置使，赐永宁园为邸。入朝，杨国忠兄弟姊弟廷之新丰，给玉食；至汤，将校皆赐浴。帝幸望春宫以待，献俘八千，诏赐永穆公主池观为游燕地。徙新第，请墨敕召宰相宴。是日，帝将击球，乃置会，命宰相皆赴。帝猎苑中，获鲜禽，必驰赐。诏上谷郡置五炉，许铸钱。又求兼河东，遂拜云中太守、河东节度使。既兼制三道，意益侈。男子凡十一，帝以庆宗为太仆卿，庆绪鸿胪卿，庆长秘书监。

十一载，率河东兵讨契丹，告奚曰：“彼背盟，我将讨之，尔助我乎？”奚为出徒兵二千乡导。至土护真河，禄山计曰：“道虽远，我疾趋贼，乘其不备，破之固矣。”乃敕人持一绳，欲尽缚契丹，昼夜行三百里，次天门岭，会雨甚，弓弛矢脱不可用，禄山督战急，大将何思德曰：“士方疲，宜少息，使使者盛陈利以胁贼，贼必降。”禄山怒，欲斩以令军，乃请战。思德貌类禄山，及战，虏丛矛注矢邀取之，传言禄山获矣。奚闻亦叛，夹攻禄山营，士略尽。禄山中流矢，引奚儿数十，弃众走山而坠，庆绪、孙孝哲掖出之，夜走平卢，部将史定方以兵鏖战，虏解围去。

禄山不得志，乃悉兵号二十万讨契丹以报。帝闻，诏朔方节度使阿布思以师会。布思者，九姓首领也，伟貌多权略，开元初，为默啜所困，内属，帝宠之。禄山雅忌其才，不相下，欲袭取之，故表请自助。布思惧而叛，转入漠北，禄山不进，辄班师。会布思为回纥所掠，奔葛逻禄，禄山厚募其部落降之。葛逻禄惧，执布思送北庭，献之京师。禄山已得布思众，则兵雄天下，愈偃肆。皇太子及宰相屡言禄山反，帝不信。是时国忠疑隙已深，建言追还朝，以验厥状。禄山揣得其谋，乃驰入谒，帝意遂安，凡国忠所陈，无入者。

十三载，来谒华清宫，对帝泣曰：“臣蕃人，不识文字，陛下擢以不次，国忠必欲杀臣以甘心。”帝慰解之。拜尚书左仆射，赐实封千户，奴婢第产称是，诏还镇。又请为闲厩、陇右群牧等使，表吉温自副。其军中有功位将军者五百人，中郎将二千人。禄山之还，帝御望春亭以饯，斥御服赐之。禄山大惊，不自安，疾驱去，至淇门，轻舻循流下，万夫挽繂而助，日三百里。既总闲牧，因择良马内范阳，又夺张文俨马牧，反状明白。人告言者，帝必缚与之。

明年，国忠谋授禄山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召还朝。制未下，帝使中官辅璆琳赐大柑，因察非常。禄山厚赂之，还言无它，帝遂不召。未几事泄，帝讬它罪杀之，自是始疑。然禄山亦惧朝廷图己，每使者至，称疾不出，严卫然后见。黜陟使裴士淹行部至范阳，再旬不见，既而使武士挟引，无复臣礼。士淹宣诏还，不敢言。帝赐庆宗娶宗室女，手诏禄山观礼，辞疾甚。献马三千匹，驺靮自倍，车三百乘，乘三士，因欲袭京师。河南尹达奚珣极言毋内驺兵，诏可。帝赐书曰：“为卿别治一汤，可会十月，朕待卿华清宫。”使至，禄山踞床曰：“天子安稳否？”乃送使者别馆。使还，言曰：“臣几死！”

冬十一月，反范阳，诡言奉密诏讨杨国忠，腾榜郡县，以高尚、严庄为谋主，孙孝哲、高邈、张通儒、通晤为腹心，兵凡十五万，号二十万，师行日六十里。先三日，合大将置酒，观绘图，起燕至洛，山川险易攻守悉具，人人赐金帛，并授图，约曰：“违者斩！”至是，如所素。禄山从牙门部曲百余骑次城北，祭先冢而行。使贾循主留务，吕知诲守平卢，高秀岩守大同。燕老人叩马谏，禄山使严庄好谓曰：“吾忧国之危，非私也。”礼遣之。因下令：“有沮军者夷三族！”凡七日，反书闻，帝方在华清宫，中外失色。车驾还京师，斩庆宗，赐其妻康死，荣义郡主亦死。下诏切责禄山，许自归。禄山答书慢甚，叵可忍。贼遣高邈、臧均以射生骑二十驰入太原，劫取尹杨光翙杀之，以张献诚守定州。

禄山谋逆十余年，凡降蕃夷皆接以恩，有不服者，假兵胁制之，所得士，释缚给汤沐、衣服，或重译以达，故蕃夷情伪悉得之。禄山通夷语，躬自尉抚，皆释俘囚为战士，故其下乐输死，所战无前。邈最有谋，劝禄山取李光弼为左司马，不纳，既而悔之，忧见颜色，久而曰：“史思明可当之。”贼之未反，邈为谋，声进生口，直取洛阳，无杀光翙，天下当未有知者，贼不从。何千年亦劝贼令高秀岩以兵三万出振武，下朔方，诱诸蕃，取盐、夏、鄜、坊，使李归仁、张通儒以兵二万道云中，取太原，团弩士万五千入蒲关，以动关中；劝禄山自将兵五万梁河阳，取洛阳，使蔡希德、贾循以兵二万绝海收淄、青，以摇江淮；则天下无复事矣。禄山弗用。

时兵暴起，州县发官铠仗，皆穿朽钝折不可用，持梃斗，弗能亢，吏皆弃城匿，或自杀，不则就禽，日不绝。禁卫皆市井徒，既授甲，不能脱弓襡、剑，乃发左藏库缯帛大募兵。以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郭子仪为朔方节度、关内支度副大使，右羽林大将军王承业为太原尹，卫尉卿张介然为汴州刺史，金吾将军程千里为潞州长史，以荣王为元帅，高仙芝副之，驰驿讨贼。

禄山至巨鹿，欲止，惊曰：“鹿，吾名。”去之沙河，或言如汉高祖不宿柏人以佞贼。贼投草颓树于河，以长绳维舟集槎以结，冰一昔合，遂济河，陷灵昌郡。又三日，下陈留、荥阳。次罂子谷，将军荔非守瑜邀之，杀数百人，流矢及禄山舆，乃不敢前，更出谷南。守瑜矢尽，死于河。败封常清，取东都，常清奔陕。杀留守李憕、御史中丞卢弈。河南尹达奚珣臣于贼。时高仙芝屯陕，闻常清败，弃甲保潼关，太守窦廷芝奔河东。常山太守颜杲卿杀贼将李钦凑，禽高邈、何千年，于是赵郡、巨鹿、广平、清河、河间、景城六郡皆为国守，禄山所有才卢龙、密云、渔阳、汲、邺、陈留、荥阳、陕郡、临汝而已。

贼之据东京，见宫阙尊雄，锐情僭号，故兵久不西，而诸道兵得稍集。尹子奇屯陈留，欲东略，会济南太守李随、单父尉贾贲、濮阳人尚衡、东平太守嗣吴王祗、真源令张巡相继起兵，旬日众数万。子奇至襄邑而还。

明年正月，僭称雄武皇帝，国号燕，建元圣武，子庆绪王晋，庆和王郑，达奚珣为左相，张通儒为右相，严庄为御史大夫，署拜百官。复取常山，杀颜杲卿。安思义屯真定，会李光弼出土门救常山，思义降，博陵亦拔，唯槀城、九门二县为贼守。史思明、李立节、蔡希德围饶阳，不克，引军攻石邑，张奉璋固守。朔方节度使郭子仪自云中引兵与光弼合，败思明于九门，李立节死，希德奔巨鹿；思明奔赵郡，自鼓城袭博陵，复据之。光弼拔赵郡，还围博陵，军恒阳。希德请济师于贼，贼以二万骑涉滹沱入博陵，牛廷玠发妫、檀等兵万人来助，思明益彊，与光弼战，败于嘉山，光弼收郡十三，河南诸郡皆严兵守，潼关不开。

禄山惧，欲还范阳，召严庄、高尚责曰：“我起，而曹谓万全。今四方兵日盛，自关以西，不跬步进，尔谋何在，尚见我为？”遣尚等出。凡数日，田乾真自潼关来，劝禄山曰：“自古兴王，战皆有胜负，乃成大业，无一举而得者。今四方兵虽多，非我敌也。有如事不成，吾拥数万众，尚可横行天下，为十年计。且高尚、严庄，佐命元勋也，陛下何遽绝之，使自为患邪？”禄山喜，道其小字曰：“阿浩，非汝孰悟我！然则奈何？”乾真曰：“召而尉安之。”乃内尚等，与饮宴，禄山自歌，君臣如初。即遣孙孝哲、安神威西攻长安。会高仙芝等死，哥舒翰守潼关，为乾祐所败，囚之。贼不谓天子能遽去，驻兵潼关，十日乃西。时行在已至扶风，于是汧、陇以东，皆没于贼。禄山以张通儒守东京，乾真为京兆尹，使安守忠屯苑中。

禄山未至长安，士人皆逃入山谷，东西骆驿二百里，宫嫔散匿行哭，将相第家委宝货不赀，群不逞争取之，累日不能尽。又剽左藏大盈库，百司帑藏竭，乃火其余。禄山至，怒，乃大索三日，民间财赀尽掠之，府县因株根牵连，句剥苛急，百姓愈骚。禄山怨庆宗死，乃取帝近属自霍国长公主、诸王妃妾、子孙姻婿等百余人害之，以祭庆宗。群臣从天子者，诛灭其宗。虏性得所欲则肆为残虐，人益不附。诸大将欲有咨决，皆因严庄以见。御下少恩，虽腹心雅故，皆为仇敌。郡县相与杀守将，迎王师，前后反覆十数，城邑墟矣。

肃宗治兵灵武，天下日跂首待，长安相传太子西来矣，人闻辄东走，阛里至空，都畿豪桀杀贼吏自归者无虚日，贼斩刈惩之不能止。又贼将类剽勇无远谋，日纵酒，嗜声色财利，车驾危得入蜀，终无进蹑之患。

帐下李猪儿者，本降竖，幼事禄山谨甚，使为阉人，愈亲信。禄山腹大垂膝，每易衣，左右共举之，猪儿为结带，虽华清赐浴，亦许自随。及老，愈肥，曲隐常疮。既叛，不能无恚惧，至是目复盲，俄又得疽疾，尤卞躁，左右给侍，无罪辄死，或棰掠何辱，猪儿尤数，虽严庄亲倚，时时遭笞靳，故二人深怨禄山。初，庆绪善骑射，未冠为鸿胪卿。贼僭号，嬖段夫人，爱其子庆恩，欲立之。庆绪惧不立，庄亦疑难作不利己，私语庆绪曰：“君闻大义灭亲乎？自古固有不得已而为者。”庆绪阴晓曰：“唯唯。”又语猪兒曰：“汝事上罪可数乎？不行大事，死无日！”遂与定谋。至德二载正月朔，禄山朝群臣，创甚，罢。是夜，庄、庆绪持兵扈门，猪儿入帐下，以大刀斫其腹。禄山盲，扪佩刀不得，振幄柱呼曰：“是家贼！”俄而肠溃于床，即死，年五十余，包以毡罽，埋床下。因传疾甚，伪诏立庆绪为皇太子，又矫称禄山传位庆绪，乃伪尊太上皇。

既袭伪位，改载初元年，即纵乐饮酒，委政于庄而兄事之，以张通儒、安守忠等屯长安，史思明领范阳，镇恒阳军，牛廷玠屯安阳，张志忠戍井陉，各募兵。

于是广平王率师东讨，李嗣业将前军，郭子仪将中军，王思礼将后军，回纥叶护以兵从。通儒等裒兵十万阵长安中，贼皆奚，素畏回纥，既合，惊且嚣。王分精兵与嗣业合击之，守忠等大败，引而东，通儒弃妻子奔陕郡。王师入长安，思礼清宫。仆固怀恩以回纥、南蛮、大食兵前驱，王悉师追贼，庄自将兵十万与通儒合，钲鼓震百余里。尹子奇已杀张巡，悉众十万来，并力营陕西，次曲沃。先是回纥傍南山设伏，按军北崦以待。庄大战新店，以骑挑战，六遇辄北，王师逐之，入贼垒，贼张两翼攻之，追兵没，王师乱，几不能军。嗣业驰，殊死斗，回纥自南山缭击其背，贼惊，遂乱，王师复振，合攻之，杀掠不胜算，贼大败，追奔五十余里，尸髀藉藉满坑壑，铠仗狼扈，自陕属于洛。庄跳还，与庆绪、守忠、通儒等劫残军走邺郡。

王入洛阳，大陈兵天津桥，伪侍中陈希烈等三百人素服叩头待罪，王劳曰：“公等胁污，非反也，天子有诏赦罪，皆复而官。”众大喜。于是陈留杀贼将尹子奇以降。庄妻薛舍获嘉，绐言永王女，诣营，及见王，辞曰：“庄欲降，愿得一信。”王与子仪谋，庄若至者，余党可谕而下，乃约庄赐铁券。庄乃降，乘驲至京师，肃宗引见，释其死，授司农卿。阿史那承庆以其众三万奔恒、赵，或趋范阳，其从庆绪者，痍卒才千余。

会蔡希德自上党，田承嗣自颍川，武令珣自南阳，各以众来，邢、卫、洺、魏募兵稍稍集，众六万，贼复振。以相州为成安府，太守为尹，改元天和，以高尚、平洌为宰相，崔乾祐、孙孝哲、牛廷玠为将，以阿史那承庆为献城郡王，安守忠左威卫大将军，阿史那从礼左羽林大将军。然部党益携解，由是能元晧以伪淄青节度使、高秀岩以河东节度使并纳顺。德州刺史王暕、贝州刺史宇文宽皆背贼自归，河北诸军各婴城守，贼使蔡希德、安雄俊、安太清等以兵攻陷之，戮于市，脍其肉。

庆绪惧人之贰己，设坛加载书、柈血与群臣盟。然承庆等十余人送密款，有诏以承庆为太保、定襄郡王，守忠左羽林军大将军、归德郡王，从礼太傅、顺义郡王，蔡希德德州刺史，李廷训邢州刺史，苻敬超洺州刺史，杨宗太子左谕德，任瑗明州刺史，独孤允陈州刺史，杨日休洋州刺史，薛荣光岐阳令；自裨校等，数数为国间贼。而庆绪治宫室、观榭、塘沼，汎楼舡为水嬉，长夜饮。通儒等争权不能一，凡有建白，众共訾沮之。希德最有谋，刚狷，谋杀庆绪为内应，通儒以它事斩之，麾下数千皆亡去。希德素得士，举军恨叹。庆绪以乾祐为天下兵马使，权震中外，愎悍少恩，士不附。

乾元元年秋九月，帝诏郭子仪率九节度兵凡二十万讨庆绪，攻卫州，遂度河，师背水壁而待。庆绪遣安太清拒战，闻卫州已围，则鼓而南，作三军：乾祐将上军，雄俊、王福德佐之；田承嗣将下军，荣敬佐之；庆绪自将中军，孙孝哲、薛嵩佐之。既战，王师伪却，庆绪逐之，遇伏而溃，庆绪走，获其弟庆和，斩于京师。子仪引军蹑贼，战愁思岗，贼复败，自是锐兵尽矣。因婴邺自固，使薛嵩以厚币求救于史思明。思明遣李归仁将兵万三千壁滏阳，未进，而王师围已固，筑城濬隍三周，决安阳水灌城。城中栈而处，粮尽，易口以食，米斗钱七万余，一鼠钱数千，屑松饲马，舄墙取麦秸，濯粪取刍，城中欲降不得。贼更以太清代乾祐将。

于是思明有众十三万，三分其军趋邺。明年三月，营安阳。庆绪急，乃遣太清奉皇帝玺绶让思明，思明以书示军中，咸呼万岁，乃约庆绪为兄弟，还其书，庆绪大悦。王师不利，九节度奔还，子仪断河阳桥，戍谷水。思明进屯邺南。庆绪收官军余饷，尚十余万石。召孝哲等谋拒思明，诸将皆曰：“今日安得复背史王乎？”通儒、尚、洌皆请自往谢思明，庆绪许诺。思明见，为流涕，厚礼遣还。三日，庆绪未出，思明请庆绪歃血盟，不得已，以五百骑诣思明军。先此，思明令军中擐甲待，庆绪至，再拜伏地谢曰：“臣不克负荷，弃两都，陷重围，不意大王以太上皇故，暴师远来，臣之罪，唯王图之。”思明恚曰：“兵利不利亦何事，而为人子，杀父求位，非大逆邪？吾乃为太上皇讨贼。”顾左右牵出斩之。庆绪数目周万志，万志进曰：“庆绪为君矣，宜赐死。”乃并四弟缢。又诛尚、孝哲、乾祐，殊而膊之。思明改葬禄山以王礼，伪谥燕剌王。禄山父子僭位凡三年而灭。

初，禄山陷东京，以张万顷为河南尹，士人宗室赖以免者众，肃宗嘉其仁，拜濮阳太守。帝以贼国雠，恶闻其姓，京师坊里有“安”字者，悉易之。

译文：

安禄山，是营州柳城的胡族，本姓康。母亲阿史德，是个女巫，居住在突厥中时，在轧荦山祈祷生个儿子，轧荦山虏族称之为斗战神，祷告完就怀孕了。到生的时候，天上有道光照耀毡帐，野兽全都鸣叫，望气的人说是祥瑞，范阳节度使张仁愿派人搜查庐帐，想将他们全部杀死，他母亲将他藏匿起来而免于一死。他母亲因他的出生是神所命，遂给他起名字叫轧荦山。他少年时期父亲就死了，随母亲嫁与虏族将领安延偃。开元初年，安延偃携带他投归唐朝，他们与将军安道买的逃出来的儿子一起回来，得以依住他家中，已故的安道买的儿子安节对安延偃感德很深，相约两家的儿子为兄弟，他便冒姓安，更名为禄山。他长大后，刚愎残忍，善于臆测人的性情，通达六种蕃语，任互市郎。

张守珪任幽州节度时，安禄山因盗羊被捕，张守珪将要杀他，他呼叫说：“公不想消灭两蕃吗？为什么要杀我？”张守珪认为他的语言豪壮，又见他身体魁伟相貌白皙，便释免了他，与史思明都任捉生将。他熟知山川水泉处，曾率五个骑兵擒获契丹数十人，张守珪惊异他的才干，逐渐增加他的兵力，有讨伐的事总能战胜，提拔他任偏将。张守珪嫌他长得肥胖，因此他不敢吃饱，张守珪因将他收养为子。后来他以平卢兵马使擢升为特进、幽州节度副使。

这个时候，御史中丞张利贞到河北采访，安禄山对他百计谀媚，拿出很多金钱结好张利贞的左右人员作为私恩。张利贞入朝，很说安禄山有才干，便授他为营州都督、平卢军使、顺化州刺史。使者往来，他便暗中贿赂以投合他们的嗜欲，他们众口一词，更相称誉他，玄宗才认为他有才能。天宝元年，以平卢升为节度，安禄山任节度使，兼任柳城太守，押领两蕃、渤海、黑水四府经略使。第二年，入朝，他的奏对符合旨意，晋升为骠骑大将军。第三年，代替裴宽任范阳节度使、河北采访使，仍然兼领平卢军。安禄山北还时，诏令中书门下尚书三省正员长官、御史中丞在鸿胪亭为他饯行。

天宝四载，奚族、契丹族杀死公主叛乱，安禄山庆幸可以邀功，便大肆侵伐，于是两蕃叛贰。安禄山发兵击契丹，回来后上奏说：“梦见李靖、李勣向臣求享食，便在北郡建祠，梁上生出灵芝。”他的诡诞敢言不被怀疑就是这样。席豫任河北黜陟使，他说安禄山贤良。这时宰相李林甫嫌恨儒臣因战功得到提升，地位尊宠对自己不利，便请求专用蕃将，因此皇帝对安禄山的宠爱更加牢固，群议无法排挤，终乱天下，李林甫是叛乱的导发者。

安禄山表面上装作愚蒙不敏掩盖其奸诈，趁机会上奏说：“臣生在蕃戎，宠荣过甚，没有异材可为陛下所用，愿以身去为陛下死。”天子认为他诚实，很爱怜他。让他去见皇太子，不叩拜，左右官员指责他，安禄山说：“臣不识朝廷礼仪，皇太子是何官？”皇帝说：“我百年后将皇位给他。”安禄山谢罪说：“臣愚蠢，知道陛下而不知有太子，罪该万死。”于是再叩拜。当时杨贵妃得到皇帝的宠幸，安禄山请求做贵妃的养子，皇帝同意了他的请求。他叩拜时，必须先叩拜贵妃后叩拜皇帝，皇帝对此感到奇怪，他回答说：“蕃人是先母后父。”皇帝非常高兴，让他与杨铦及三位国夫人结为兄弟。从此以后，安禄山有乱天下的思想，令麾下的刘骆谷居住在京师，伺察朝廷的裂隙。

六载，安禄山晋升为御史大夫，封他的妻子段氏为夫人，享有封国。李林甫身居宰相地位很显贵，群臣中没有人敢与他均礼，只有安禄山凭恃皇帝的恩宠，入府参谒时傲慢。李林甫欲讽劝他使其醒悟，便让他与王鉷在一起，鉷也是一位御史大夫，李林甫见到王鉷，王鉷赶紧上前叩拜显得很卑微谦恭，安禄山很敬畏，不自觉地罄折叩拜。李林甫与他谈话，揣测他的意图，当面割析其端绪，安禄山大骇，以为是有神助，每当见到李林甫，即使是盛寒季节，必会满面流汗。李林甫逐渐以厚礼待之，将他引到中书省，将自己的袍服盖到他身上。安禄山感激李林甫，呼他为十郎。刘骆谷每次奏事回去，安禄山就先问：“十郎怎么样？”如果回答说有夸奖的话就欢喜；如果说：“大夫须好好检校”，他则反手据床说：“我要死了！”优人李龟年为皇帝学他的样子，皇帝以此为笑乐之资。

安禄山晚年更加肥胖，腹部松弛到膝盖，两只臂膊用力拉牵着腹部才能行走，在皇帝面前舞《胡旋舞》，仍然迅疾如风。皇帝看着他的腹部说：“胡儿腹中有何物而这样大？”安禄山说：“唯有一片赤心！”他每次乘坐驿马入朝，半道上必得换马，叫作“大夫换马台”，不这样，马就要扑倒，因此要挑选那种能载负五石重奔驰的马才能胜载。皇帝给安禄山在京师建立府第，让宦官监督工程，告诫他们说：“要好好部署，安禄山的眼孔大，不要令他笑话我。”为他雕窗镂户，台观池沼华丽超过其身份，帐幕都用丹黄色的刺绣制成，竹筐、爪篱都用金银制成，大抵上他的服御之物即便是皇帝也无法超过。皇帝登临勤政楼，御座的左边设一金鸡大障，前面放一特大的坐榻，诏令安禄山坐，揭开帷幄，来表示对他的尊宠。太子进谏说：“自古以来幄座不是人臣应当享有的，陛下宠爱安禄山过分，必然要骄慢。”皇帝说：“胡人有异相，我想以此厌胜之。”

当时长期太平，人民已忘记战争，皇帝春秋已高，被受宠幸的美人钳制封固，李林甫、杨国忠更替把持政权，纲纪大乱。安禄山计算天下可以取得，逆反的阴谋日益炽盛，每当他经过朝堂龙尾道时，就要向南北侧目窥察，好久才离去。又在范阳城北修筑堡寨，称作雄武城，储备兵士积聚粮食。收养同罗、归降的奚、契丹曳落河八千人作为假子，教练家奴擅长弓矢的数百人，畜养单于、护真大马三万匹，牛羊五万，引荐张通儒、李廷坚、平洌、李史鱼、独孤问俗署理幕府，让高尚典领书记，严庄掌管帐务出纳文书，阿史那承庆、安太清、安守忠、李归仁、孙孝哲、蔡希德、牛廷玠、向润客、高邈、李钦凑、李立节、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晧、田承嗣、田乾真等人都是从行伍中提拔出来，充任大将。暗中派遣胡商到各道经商，每年输财一百万。到大会时，安禄山坐在重床上，烧香，陈列奇异的珍宝，数百胡人在左右侍奉，引见那些商贾，陈列祭神的牺牲，女巫在前面鼓舞用来降神。暗中令群商购买锦彩朱紫服装数万件作为叛乱的物资。每月进献牛、橐驼、鹰、狗、奇禽异物，用来蛊惑皇帝的心志，而使民不聊生。自认为无功而显贵，看到天子热心于开拓边疆，便骗诱契丹各酋长，大排酒宴，酒中放毒，他们喝得酣醉，将他们全部斩首，先后杀戮数千人，将被杀人的耳朵献到阙下。皇帝不知真情，赐给他铁券，封为柳城郡公。又赠安延偃为范阳大都督，进封安禄山为东平郡王。

九载，安禄山兼领河北道采访处置使，将永宁园赐给他作为邸所。安禄山入朝，杨国忠兄弟姊妹到新丰迎接，供给美食；到温泉池，赐赏将校都可沐浴。皇帝到望春宫等待他，安禄山献俘虏八千人，下诏将永穆公主的池观赐给他作为游乐宴请之地。他迁到新建的府第，请求用墨敕召请宰相宴会。这一天，皇帝将要去击球，于是设置大会，命令宰相都赴会。皇帝在苑中打猎，猎获到鲜禽，必要驰马去赐给安禄山。诏令在上谷郡建五个炉，允许铸钱。安禄山又求兼领河东，遂拜他为云中太守、河东节度使。他既已兼制三个道，意志更加骄侈。他的儿子共有十一个，皇帝让安庆宗任太仆卿，安庆绪任鸿胪卿，安庆长任秘书监。

十一载，安禄山率河东兵去讨伐契丹，告诉奚族说：“他们背叛盟约，我将讨伐之，你们能帮助我吗？”奚族派出徒兵二千作向导。到土护真河，安禄山计算说：“道路虽远，我急行军直趋扑贼，乘其不备，打败他们没问题。”便敕令每人带一根绳子，想把契丹人全部绑缚，昼夜行军三百里，到天门岭，遇到天下大雨，弓弛松、矢脱羽不能使用，安禄山督战很急，大将何思德说：“士兵正疲困，应该稍事休息，派使者去陈诉利害来威胁贼，贼肯定会投降。”安禄山大怒，想将他斩首来号令军队，何思德便请求作战。何思德的相貌类似安禄山，及开战后，虏兵丛矛注矢拦截，将他抓住，传言说安禄山被俘获。奚族听说后也叛变。夹攻安禄山的营地，士兵被杀略尽。安禄山被流矢射中，带领奚儿数十人，弃众逃入山中，而坠入涧中，安庆绪、孙孝哲将他架扶出来，夜里逃到平卢，部将史定方率军鏖战，虏兵才解围而去。

安禄山没有得志，便率全部兵力号称二十万讨伐契丹以报仇。皇帝听说后，诏令朔方节度使阿布思率师与他会合。阿布思，是九姓首领，相貌魁伟很有权略，开元初年，被默啜所困，归属唐朝，皇帝对他很宠遇。安禄山向来忌妒其才，不相上下，欲袭击他取而代之，所以上表请求他作自助。阿布思惧怕而叛逃，转入漠北，安禄山不再进军，就班师而回。遇到阿布思被回纥所侵略，投奔葛逻禄，安禄山用重金招募阿布思的部落归降。葛逻禄惧怕，将阿布思执送到北庭，将他献到京师。安禄山已得到阿布思的部众，兵力称雄天下，更加傲慢放肆。皇太子及宰相屡次说安禄山要谋反，皇帝不相信。这时，杨国忠的疑隙已深，建议召安禄山还朝，来勘验他的情状。安禄山揣测到杨国忠的计谋，便驰马入朝参谒，皇帝的心意遂安稳，凡是杨国忠所陈说的，没有能入耳的。

十三载，安禄山来华清宫参谒，对着皇帝哭着说：“臣是蕃人，不识文字，陛下越级擢拔，杨国忠必欲杀臣才甘心。”皇帝对他安慰解劝。拜他为尚书左仆射，赐实封一千户，奴婢、府第资产与此相当，诏令回镇。他又请求任闲厩、陇右群牧等使，表请以吉温为副使。他的军中有功位任将军的有五百人，中郎将二千人。安禄山返回时，皇帝到望春亭给他饯行，脱下御服赐给他。安禄山大惊，自己心中不安，赶紧驰马离去，到淇门，坐轻舻顺流而下，用一万船夫挽繂为助，日行三百里。他既总领闲牧，便选择良马充实范阳，又夺取张文俨的马牧，谋反的情状已经明白。有向皇帝报告说他谋反的人，皇帝就将他绑缚送给安禄山。

第二年，杨国忠献谋授予安禄山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召他还朝。制书没有下发，皇帝派遣宦官辅璆琳赐安禄山大柑，因而察看他的非常举动。安禄山有厚礼贿赂他，他回来后说没有其他异常现象，皇帝便不再召他还朝。没多久，辅璆琳受贿之事泄露，皇帝假托其他罪行将他杀死，从此才开始怀疑安禄山。然而安禄山也惧怕朝廷图谋自己，每当使者到，称病不出，严加护卫然后才见使者。黜陟使裴士淹巡视到范阳，经过二十天不见，后来使武士挟持引入，不再有臣的礼节。裴士淹宣诏回朝，不敢说安禄山的无礼举动。皇帝赐安庆宗娶宗室女为妻，下手诏让安禄山来观婚礼，他以病重推辞。安禄山向朝廷献马三千匹，护送马匹卒隶加倍，车三百乘，每乘三个士兵，想用来袭击京师。河南尹达奚珣极力上言不要让驺兵入京，下诏同意他的上言。皇帝赐安禄山书信说：“为卿另外修建一所汤池，可在十月相会，朕在华清宫等待卿。”使者到安禄山处，安禄山坐在床上说：“天子安稳不？”便送使者到另外馆邸。使者返回，说道：“臣差一点死去！”

这年冬天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反叛，假称是奉密诏讨伐杨国忠，将告示传到各郡县，以高尚、严庄为谋主，孙孝哲、高邈、张通儒，张通晤为腹心，兵士共十五万，号称二十万，每日行军六十里。三天前，集合大将设置酒宴，观看绘的地图，从燕地到洛阳，山川险易攻守全部具有，赐每人金帛，并授给地图，盟约说：“违者斩！”到这时，进展完全如所设计的。安禄山随牙门部曲百余骑兵到城北，祭先人坟墓然后行。使贾循主持留守事务，吕知诲据守平卢，高秀岩据守大同。燕郡老人在马前叩头进谏，安禄山使严庄和气地告诉他说：“我忧虑国家的危难，不是为私利。”有礼貌地将他送走。因此下令说：“有人敢沮丧军队的，夷灭三族！”经过七日，安禄山反叛的书报上闻朝廷，皇帝正在华清宫，中外失色。车驾回到京师，斩安庆宗，赐令他的妻子康氏死，荣义郡主也死。下诏切责安禄山，允许他投案自首。安禄山的答信非常傲慢，不可忍受。贼兵派遣高邈、臧均率射生骑二十人驰入太原，劫取太原尹杨光翙，将他杀死，让张献诚守定州。

安禄山蓄谋叛逆十多年，凡是归降的蕃夷皆以恩礼相接，有不服气的，用兵挟制之，所得将士，解开绳缚给汤沐、衣服，有的经过两次翻译语言才能通达，所以蕃夷情况的真伪全都可以得到。安禄山精通夷语，亲自抚慰，让释免俘虏的囚徒全都作为战士，所以他的士兵乐意去送死，打起仗来所向无前。高邈最有智谋，劝安禄山收取李光弼为左司马，没有采纳，后来对此后悔，忧形于色，很久又说：“史思明可以当之。”贼未反叛时，高邈设谋，声称进献生口，直取洛阳，不要杀杨光翙，天下当没有人知道反叛，但是贼没听从。何千年也劝贼令高秀岩率兵三万出振武，攻下朔方，利诱诸蕃，攻取盐、夏、鄜、坊等州，使李归仁、张通儒率兵二万取道云中，攻取太原，团弩士一万五千人进入蒲关，以震动关中；劝安禄山自己率兵五万于河阳架梁，攻取洛阳，使蔡希德、罗循率兵二万越海收取淄、青二州，以动摇江淮地区；这样天下就没有其他事情了。安禄山没有采用此计。

当时兵难突起，各州县发放官藏的铠甲兵仗，都已经腐朽穿洞钝折无法用，只有持棍棒相斗，不能抗敌，官吏都弃城逃匿，或者自杀，不然就被擒，每日不绝。京师禁卫军都是市井之徒，授给兵甲之后，他们连弓衣、剑带都解脱不下，于是发用左藏库的缯帛大规模招募兵士。任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郭子仪为朔方节度、关内支度副大使，右羽林军大将军王承业为太原尹，卫尉卿张介然为汴州刺史，金吾将军程千里为潞州长史，以荣王为元帅，高仙芝为副帅，驰驿讨贼。

安禄山来到巨鹿，想住下来，大惊说：“鹿，是我的名字。”离开巨鹿到沙河，有人上言说如汉高祖不宿于柏人，来向贼献媚。贼兵将草、树木投到河中，用长绳系舟船，集中竹筏来连接，冰一夜合封，遂渡过黄河，攻陷灵昌郡。又经过三日，攻下陈留、荥阳。来到罂子谷，将军荔非守瑜拦击他们，杀死数百人，流矢射到安禄山的车，才不敢前进，又出谷向南进发。荔非守瑜弓箭射完，死于黄河。打败封常清，夺取东都，封常清逃奔陕州。杀死东都留守李憕、御史中丞卢弈。河南尹达奚珣向贼称臣。这时高仙芝屯兵陕州，听说封常清失败，便弃甲退保潼关。陕州太守窦廷芝逃奔河东。常山太守颜杲卿杀死贼将李钦凑，擒获高邈、何千年，于是赵郡、巨鹿、广平、清河、河间、景城六郡皆为国家守土，安禄山所占有的只是卢龙、密云、渔阳、汲、邺、陈留、荥阳、陕郡、临汝而已。

贼占据东京，看到宫阙尊雄，心情急欲僭号，所以军队长久没有西进，而诸道才得以稍微聚集。尹子奇屯驻陈留，欲向东略地，这时济南太守李随、单父尉贾贲、濮阳人尚衡、东平太守嗣武王李祗、真源令张巡相继起兵，旬日之间兵众达数万人。尹子奇到襄邑而返回。

第二年正月，安禄山僭称雄武皇帝，国号燕，建元圣武，他的儿子安庆绪为晋王，安庆和为郑王，达奚珣为左相，张通儒为右相，严庄为御史大夫，设置百官。又攻取常山，杀死颜杲卿。安思义屯驻真定，遇到李光弼从土门出兵援救常山，安思义投降，博陵也被攻拔，只有槁城、九门二县被贼据守。史思明、李立节、蔡希德围攻饶阳，没有攻克，又领军进攻石邑，张奉璋固守。朔方节度使郭子仪从云中率兵与李光弼会合，在九门打败史思明，李立节战死，蔡希德逃奔巨鹿；史思明逃奔赵郡，从鼓城袭击博陵，重新占据了博陵。李光弼攻拔赵郡，返军包围博陵，军队驻在恒阳。蔡希德向贼请求增加军队，贼用二万骑兵涉滹沱河进入博陵，牛廷玠从妫州、檀州发兵万人来援助，史思明更加强盛，与李光弼开战，史思明在嘉山兵败，李光弼收复十三个郡，河南各郡都有严兵把守，潼关不再开放。

安禄山有些惧怕，想返回范阳，召来严庄、高尚责备说：“我起兵时，你们都说是万全之策。今天四方兵势日盛，自潼关以西，没有跬步进取，你们的计谋何在，还来见我干什么？”将高尚等人赶出去。这样经过数日，田乾真从潼关回来，劝安禄山说：“自古以来王的兴起，战争都有胜负，才能成就大业，没有一举就可以得天下的。今天四方兵众虽多，不是我们的敌手。如果事情不成，我们拥有数万之从，尚可横行天下，作为十年长计。况且高尚、严庄，都是佐命元勋，陛下为何急忙断绝他们，使他们成为自己的祸患呢？”安禄山高兴起来，叫着他的小名说：“阿浩，要不是你谁来提醒我！但是究竟该怎么办呢？”田乾真说：“召他们来安慰之。”便将高尚等人叫到内宫，与他们饮宴，安禄山自己唱起歌来，君臣如初。即派遣孙孝哲、安神威向西进攻长安。遇到高仙芝等人被处死，哥舒翰据守潼关，为崔乾祐打败，将他囚禁起来。贼没有想到天子能这样快离去，在潼关驻兵，十天后才向西进发。这时皇帝的行在已经到了扶风，于是汧州、陇州以东，全都陷没贼手。安禄山让张通儒守东京，田乾真任京兆尹，派安守忠屯兵苑中。

安禄山还没有到长安，士民都逃入山谷，东西络驿二百里，宫嫔哭着散匿逃亡，将相府第之家委弃的宝货不可计量，不逞之徒成群结队争抢财物，一连几日都抢不完。又剽掠左藏大盈库，百司帑藏抢完，便用火烧毁其余的财物。安禄山到长安，大怒，便大规模搜索了三天，民间的财产也全部进行抢掠，府县因之株根牵连，勾剥苛急，百姓更加骚动不安。安禄山怨恨安庆宗之死，便取皇帝的近属从霍国长公主、诸王的妃妾、子孙姻婿等一百多入全部害死，用来祭祀安庆宗。朝中群臣随从天子的，诛死其宗族。戎虏的性情是得到其所欲时则肆意残害，人心更加不附。诸大将想有什么事咨决，都得靠严庄才能被召见。他对下属缺少恩情，即便是腹心旧友，这时都成为仇敌。各郡县共同杀死守将，迎接王师，前后这样反复十多次，城邑都变成废墟了。

肃宗在灵武训治军队，天下百姓每日都跂首相待，长安相互传说太子从西边来了，人们听说后都往东逃，致使阛里成为空无一人，都畿的豪杰杀死贼的官吏投归灵武的人每日不断，贼斩刈惩之也无法止住。又贼将都是些剽勇之辈没有远谋，每日纵酒，嗜好声色财利，皇帝的车驾在危难之中得以入蜀，始终没有遇到被追踪的危险。

帐下的李猪儿，本来是归降的竖儿，幼年时侍奉安禄山非常谨慎，他成为阉人后，对他更加亲信。安禄山的腹大垂到膝部，每次更换衣服，左右人员共同抬着他，李猪儿为他结带，即便是在华清宫赐浴，也允许他自随。安禄山老年时，愈加肥胖，曲隐的部位经常生疮。他反叛后，不能没有怨恨惧怕，到这时眼又瞎了，不久又得了疽疾，更加急躁，左右给侍的人，无罪就被处死，或者被棰掠呵斥侮辱，李猪儿被侮辱的次数更多，严庄虽然是亲信，也时时遭到鞭笞奚落，所以二人非常怨恨安禄山。起初，安庆绪擅长骑射，未成年就任鸿胪卿。贼僭号后，宠幸段夫人，爱她的儿子安庆恩，欲立他为太子。安庆绪害怕不立自己，严庄也怀疑变难一起对自己不利，他便私下对安庆绪说：“君听说过大义灭亲吗？自古就有不得已而为者。”安庆绪暗中晓示说：“唯唯。”严庄又对李猪儿说：“你侍奉君上的罪可数吗？不行大事，离死没有多少日子！”遂与他定谋。至德二年正月初一，安禄山朝见群臣，疮痛很重，罢朝。这天夜里，严庄、安庆绪手持兵器在门外扈从，李猪儿进入帐下，用大刀砍安禄山的腹部。安禄山眼睛看不见，摸不着佩刀，手击幄柱呼道：“是家贼！”一会儿肠子流出在床上，遂即死了。这年他五十多岁，用毡罽将他包裹，埋在床下。因而传诏病情严重，伪诏立安庆绪为皇太子，又矫称安禄山传位给安庆绪，仍伪尊他为太上皇。

安庆绪既袭伪位，改年号为载初元年，就纵乐饮酒，将政事委托于严庄并且以兄长事之，让张通儒、安守忠等人屯驻长安，史思明领范阳，镇守恒阳军，牛廷玠屯兵安阳，张志忠戍守井陉，各自募兵。

这时广平王率师向东征讨，李嗣业率前军，郭子仪率中军，王思礼率后军，回纥叶护领兵从征。张通儒等人集中兵力十万在长安城中列阵，贼兵都是奚族，素来畏惧回纥，既接战，惊惧并且嚣乱。广平王分精兵与李嗣业联合攻击贼兵，安守忠等大败，领兵向东，张通儒弃掉妻子逃奔陕郡。王师进入长安，王思礼清理宫殿。仆固怀恩以回纥、南蛮、大食兵为前驱，广平王率全军追击贼兵，严庄亲自率兵十万与张通儒会合，钲鼓之声响震一百多里。尹子奇已杀死张巡，率全部兵众十万来，并力营守陕西，驻军曲沃。之前，回纥兵傍南山设立埋伏，在山的北边按军等待。严庄在新店大战，他用骑兵挑战，六次遭遇都败了，王师追逐贼兵，进入贼兵的营垒，贼兵张开两翼攻击王师，追兵没入贼阵，王师骚乱起来，差一点儿无法扎住阵脚。李嗣业在贼阵中奔驰，殊死战斗，回纥兵从南山绕到贼的背后攻击，贼兵惊恐，遂乱了阵，王师重新振作起来，联合攻击贼兵，斩杀俘掠的贼兵无法计算，贼兵大败，追奔了五十多里，贼兵的尸体及被砍下的大腿它它藉藉，填坑满壑，铠甲兵仗到处狼藉，从陕郡一直接连到洛阳。严庄逃跑回去，与安庄绪、安守忠、张通儒等劫持残军逃到邺郡。

广平王进入洛阳，在天津桥大陈兵，伪侍中陈希烈等三百人素服叩头待罪，广平王安慰说：“公等被逼迫而玷污，不是反叛，天子有诏赦罪，全部恢复你们的官职。”众人大喜。于是陈留杀贼将尹子奇归降。严庄的妻子薛氏住在获嘉，假称是永王的女儿，来到军营，及见到广平王，说道：“严庄欲投降，希望得到一信。”广平王与郭子仪计谋，如果严庄投降了，余党就可晓谕之而下，便与严庄盟约赐给铁券。严庄便投降，他乘着驿站的传车到京师，肃宗接见，免其死罪，授予司农卿之职。阿史那承庆率其众三万投奔恒郡、赵郡，有的跑到范阳，随从安庆绪的，才有一千多名受伤的士卒。

适逢蔡希德从上党，田承嗣从颎川，武令珣从南阳，各率众来，邢、卫、洺、魏等郡招募的士兵渐渐集中，有兵众六万，贼势复振。将相州改为成安府，太守改为尹，以高尚、平洌为宰相，崔乾祐、孙孝哲、牛廷玠为将，以阿史那承庆为献城郡王，安守忠为左威卫大将军，阿史那从礼为左羽林大将军。然而部众更加离散瓦解，因此能元晧以伪淄青节度使、高秀岩以河东节度使都纳降归顺朝廷。德州刺史王暕、贝州刺史宇文宽都背叛贼军自己归降，河北诸军各据城自守，贼派蔡希德、安雄俊、安太清等用兵攻陷他们，将他们杀戮于刑场，切成碎片。

安庆绪惧怕人们对他叛贰，设立盟坛加盟书、盘血与群臣盟誓。但是阿史那承庆等十多人向朝廷送来密款，下诏以阿史那承庆为太保、定襄郡王，安守忠为左羽林大将军、归德郡王，阿史那从礼为太傅、顺义郡王，蔡希德为德州刺史，李廷训为邢州刺史，苻敬超为洺州刺史，杨宗为太子左谕德，任瑗为明州刺史，独孤允为陈州刺史，杨日休为洋州刺史，薛荣光为岐阳令；自裨将校尉等军官以下，多次为国家离间贼军。但是安庆绪却在修治宫室、观榭、塘沼，泛楼舡作为水嬉，长夜饮酒。张通儒等人争夺权力无法统一，凡是有什么建议，众人共同诽毁沮解之。蔡希德最有智谋，但他刚烈浮躁，图谋杀死安庆绪作为内应，张通儒利用其他事将他斩首，他麾下的数千人全部逃亡而去。蔡希德素得士心，对他的死全军恨叹。安庆绪以崔乾祐为天下兵马使，权震中外，他刚愎凶悍少恩，士兵不附。

乾元元年秋天九月，皇帝诏令郭子仪率九节度的兵士共二十万讨代安庆绪，攻打卫州，接着渡过黄河，军队背水垒壁而待。安庆绪派遣安太清拒战，听说卫州已被围困，便鼓行向南，分作三军；崔乾祐率上军，安雄俊、王福德辅佐之；田承嗣率领下军，荣敬辅佐之；安庆绪自率中军，孙孝哲、薛嵩辅佐之。开战后，王师假装退却，安庆绪追击王师，遇到伏兵而溃败，安庆绪逃走，俘获其弟安庆和，在京师斩首。郭子仪追击贼军，在愁思岗战斗，贼兵又败，从此精锐部队已经完了。因此安庆绪据邺城自固，派薛嵩用厚礼向史思明求救。史思明遣李归仁领兵一万三千人在滏阳壁垒，还没有进军，而王师的包围已很牢固，筑城浚濠三周，决开安阳水灌城。城中人住在临时搭起的木棚里，粮食已尽，交换子女作为食物，一斗米值钱七万多，一只老鼠值钱数千，用松木屑饲养马，从倒塌的墙中取麦秸，洗牲畜粪便取出没有消化的草料等来食用，城中人们欲降不得。贼又以安太清更替崔乾祐为将。

这时史思明拥有兵众十三万，分出三分之一军队直趋邺城。第二年三月，在安阳设营。安庆绪着急，便派遣安太清奉皇帝的玺绶让给史思明，史思明将书信晓示军中，都高呼万岁，便与安庆绪结为兄弟，将书信还给他，安庆绪非常高兴。王师失利，九节度使逃回本镇，郭子仪烧断河阳桥，戍守于谷水。史思明进屯邺城南。安庆绪收集官军的余饷，还有十多万石。他召集孙孝哲等人图谋拒斥史思明，诸将都说：“今日怎能再背叛史王呢？”张通儒、高尚、平洌都请求亲自去谢史思明，安庆绪许诺下了。史思明见到他，为之流涕，用厚礼将他送回。经过三天，安庆绪没有出城，史思明请安庆绪歃血为盟，不得已，他带了五百骑兵到史思明的军中。之先，史思明令军中穿铠甲以待，安庆绪来到，再拜伏在地上谢罪说：“臣不堪负荷，丢弃两都，陷入重围，没有想到大王以太上皇的缘故，暴师远来，臣之罪，听凭王的处罚。”史思明生气说：“兵利还是失利，不算什么事，你作为人子，杀父求位，这不是大逆不道吗？吾乃是为太上皇讨贼。”史思明顾示左右牵出斩首。安庆绪数次目视周万志，周万志进言说：“安庆绪是君主，应该赐死。”便与四位弟弟一并缢死。又诛杀高尚、孙孝哲、崔乾祐，斩首以后曝尸。史思明以王礼改葬安禄山，伪谥为燕刺王。安禄山父子僭位共三年而灭亡。

起初，安禄山攻陷东京，任张万顷为河南尹，士民宗室赖以免死的人很多，肃宗嘉奖他的仁德，拜他为濮阳太守。皇帝因贼是国仇，厌恶听到他的姓，京城坊里有“安”字的，全部加以改换。

新唐书卷二百二十五下

列传第一百五十下

黄巢

黄巢，曹州冤句人。世鬻盐，富于赀。善击剑骑射，稍通书记，辩给，喜养亡命。

咸通末，仍岁饥，盗兴河南。乾符二年，濮名贼王仙芝乱长垣，有众三千，残曹、濮二州，俘万人，势遂张。仙芝妄号大将军，檄诸道，言吏贪沓，赋重，赏罚不平。宰相耻之，僖宗不知也。其票帅尚君长、柴存、毕师铎、曹师雄、柳彦璋、刘汉宏、李重霸等十余辈，所在肆掠。而巢喜乱，即与群从八人，募众得数千人以应仙芝，转寇河南十五州，众遂数万。

帝使平卢节度使宋威与其副曹全晸数击贼，败之，拜诸道行营招讨使，给卫兵三千、骑五百，诏河南诸镇皆受节度，以左散骑常侍曾元裕副焉。仙芝略沂州，威败贼城下，仙芝亡去。威因奏大渠死，擅纵麾下兵还青州，群臣皆入贺。居三日，州县奏贼故在。时兵始休，有诏复遣，士皆忿，思乱。贼间之，趣郏城，不十日破八县。帝忧迫近东都，督诸道兵检遏，于是凤翔、邠宁、泾原兵守陕、潼关，元裕守东都，义成、昭义以兵卫宫。

仙芝去攻汝州，杀其将，刺史走，东都大震，百官脱身出奔。贼破阳武，围郑州，不克，螘聚邓、汝间。关以东州县，大抵皆畏贼，婴城守，故贼放兵四略，残郢、复二州，所过焚剽，生人几尽。官军急追，则遗赀布路，士争取之，率逗桡不前。贼转入申、光，残隋州，执刺史，据安州自如，分奇兵围舒，击庐、寿、光等州。

时威老且暗，不任军，阴与元裕谋曰：“昔庞勋灭，康承训即得罪。吾属虽成功，其免祸乎？不如留贼，不幸为天子，我不失作功臣。”故蹑贼一舍，完军顾望。帝亦知之，更以陈许节度使崔安潜为行营都统，以前鸿胪卿李琢代威，右威卫上将军张自勉代元裕。

贼出入蕲、黄，蕲州刺史裴渥为贼求官，约罢兵。仙芝与巢等诣渥饮。未几，诏拜仙芝左神策军押衙，遣中人慰抚。仙芝喜，巢恨赏不及己，訽曰：“君降，独得官，五千众且奈何？丐我兵，无留。”因击仙芝，伤首。仙芝惮众怒，即不受命，劫州兵，渥、中人亡去。贼分其众：尚君长入陈、蔡；巢北掠齐、鲁，众万人，入郓州，杀节度使薛崇，进陷沂州，遂至数万，繇颍、蔡保嵖岈山。

是时柳彦璋又取江州，执刺史陶祥。巢引兵复与仙芝合，围宋州。会自勉救兵至，斩贼二千级，仙芝解而南，度汉，攻荆南。于是节度使杨知温婴城守，贼纵火焚楼堞，知温不出，有诏以高骈代之。骈以蜀兵万五千赍糒粮，期三十日至，而城已陷，知温走，贼不能守。于是诏左武卫将军刘秉仁为江州刺史，勒兵乘单舟入贼栅，贼大骇，相率迎降，遂斩彦璋。

巢攻和州，未克。仙芝自围洪州，取之，使徐唐莒守。进破朗、岳，遂围潭州，观察使崔瑾拒却之，乃向浙西，扰宣、润，不能得所欲，身留江西，趣别部还入河南。

帝诏崔安潜归忠武，复起宋威、曾元裕，以招讨使还之，而杨复光监军。复光遣其属吴彦宏以诏谕贼，仙芝乃遣蔡温球、楚彦威、尚君长来降，欲诣阙请罪，又遗威书求节度。威阳许之，上言“与君长战，禽之”。复光固言其降。命侍御史与中人驰驿即讯，不能明。卒斩君长等于狗脊岭。仙芝怒，还攻洪州，入其郛。威自将往救，败仙芝于黄梅，斩贼五万级，获仙芝，传首京师。

当此时，巢方围亳州未下，君长弟让率仙芝溃党归巢，推巢为王，号“冲天大将军”，署拜官属，驱河南、山南之民十余万掠淮南，建元王霸。

曾元裕败贼于申州，死者万人。帝以威杀尚君长非是，且讨贼无功，诏还青州，以元裕为招讨使，张自勉为副。巢破考城，取濮州，元裕军荆、襄，援兵阻，更拜自勉东北面行营招讨使，督诸军急捕。巢方掠襄邑、雍丘，诏滑州节度使李峄壁原武。巢寇叶、阳翟，欲窥东都。会左神武大将军刘景仁以兵五千援东都，河阳节度使郑延休兵三千壁河阴。巢兵在江西者，为镇海节度使高骈所破；寇新郑、郏、襄城、阳翟者，为崔安潜逐走；在浙西者，为节度使裴璩斩二长，死者甚众。巢大沮畏，乃诣天平军乞降，诏授巢右卫将军。巢度藩镇不一，未足制己，即叛去，转寇浙东，执观察使崔璆。于是高骈遣将张潾、梁缵攻贼，破之。贼收众逾江西，破虔、吉、饶、信等州，因刊山开道七百里，直趋建州。

初，军中谣曰：“逢儒则肉，师必覆。”巢入闽，俘民绐称儒者，皆释，时六年三月也。儳路围福州，观察使韦岫战不胜，弃城遁，贼入之，焚室庐，杀人如艺。过崇文馆校书郎黄璞家，令曰：“此儒者，灭炬弗焚。”又求处士周朴，得之，谓曰：“能从我乎？”答曰：“我尚不仕天子，安能从贼？”巢怒斩朴。是时闽地诸州皆没，有诏高骈为诸道行营都统以拒贼。

巢陷桂管，进寇广州，诒节度使李迢书，求表为天平节度，又胁崔璆言于朝，宰相郑畋欲许之，卢摧、田令孜执不可。巢又丐安南都护、广州节度使，书闻，右仆射于琮议：“南海市舶利不赀，贼得益富，而国用屈。”乃拜巢率府率。巢见诏大诟，急攻广州，执李迢，自号“义军都统”，露表告将入关，因诋宦竖柄朝，垢蠹纪纲，指诸臣与中人赂遗交构状，铨贡失才，禁刺史殖财产，县令犯赃者族，皆当时极敝。

天子既惩宋威失计，罢之，而宰相王铎请自行，乃拜铎荆南节度使、南面行营招讨都统，率诸道兵进讨。铎屯江陵，表泰宁节度使李系为招讨副使、湖南观察使，以先锋屯潭州，两屯烽驿相望。会贼中大疫，众死什四，遂引北还。自桂编大桴，沿湘下衡、永，破潭州，李系走朗州，兵十余万歼焉，投胔蔽江。进逼江陵，号五十万。铎兵寡，即乘城。先此，刘汉宏已略地，焚庐廥，人皆窜山谷。俄而系败问至，铎弃城走襄阳，官军乘乱纵掠，会雨雪，人多死沟壑。

其十月，巢据荆南，胁李迢草表报天子，迢曰：“吾腕可断，表不可为。”巢怒，杀之。欲进蹑铎，会江西招讨使曹全勖与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壁荆门，使沙陀以五百骑钌辔藻鞯望贼阵纵而遁，贼以为怯。明日，诸将乘以战，而马识沙陀语，呼之辄奔还，莫能禁。官兵伏于林，斗而北，贼急追，伏发，大败之，执贼渠十二辈。巢惧，度江东走，师促之，俘什八，铎招汉宏降之。或劝巨容穷追，答曰：“国家多负人，危难不吝赏，事平则得罪，不如留贼冀后福。”止不追，故巢得复整，攻鄂州，入之。全晸将度江，会有诏以段彦謩代其使，乃止。

巢畏袭，转掠江西，再入饶、信、杭州，众至二十万。攻临安，戍将董昌兵寡，不敢战，伏数十骑莽中，贼至，伏弩射杀贼将，下皆走。昌进屯八百里，见舍媪曰：“有追至，告以临安兵屯八百里矣。”贼骇曰：“向数骑能困我，况军八百里乎？”乃还，残宣、歙等十五州。

广明元年，淮南高骈遣将张潾度江败王重霸，降之。巢数却，乃保饶州，众多疫，别部常宏以众数万降，所在戮死。诸军屡奏破贼，皆不实，朝廷信之，稍自安。巢得计，破杀张潾，陷睦、婺二州，又取宣州，而汉宏残众复奋，寇宋州，掠申、光，来与巢合，济采石，侵扬州。高骈按兵不出。诏兖海节度使齐克让屯汝州，拜全晸天平节度使兼东面副都统。贼方守滁、和，全晸以天平兵败于淮上。宰相豆卢瑑计：“救师未至，请假巢天平节度使，使无得西，以精兵戍宣武，塞汝、郑路，贼首可致矣。”卢携执不可，请“召诸道兵壁泗上，以宣武节度统之，则巢且还寇东南，徘徊山浙，救死而已”。诏可。前此已诏天下兵屯溵水，禁贼北走。于是徐兵三千道许，其帅薛能馆徐众城中，许人惊谓见袭，部将周岌自溵水还，杀能，自称留后。徐军闻乱，列将时溥亦引归，囚其帅支详。兖海齐克让惧下叛，引军还兖州，溵水屯皆散。

巢闻，悉众度淮，妄称“率土大将军”，整众不剽掠，所过惟取丁壮益兵。李罕之犯申、光、颍、宋、徐、兖等州，吏皆亡。巢自将攻汝州，欲薄东都。当是时，天子冲弱，怖而流涙，宰相更共建言，悉神策并关内诸节度兵十五万守潼关。田令孜请自将而东，然内震扰，前说帝以幸蜀事。帝自幸神策军，擢左军骑将张承范为先锋，右军步将王师会督粮道，以飞龙使杨复恭副令孜。于是募兵京师，得数千人。

当是时，巢已陷东都，留守刘允章以百官迎贼，巢入，劳问而已，里闾晏然。帝饯令孜章信门，赉遗丰优。然卫兵皆长安高赀，世籍两军，得禀赐，侈服怒马以诧权豪，初不知战，闻料选，皆哭于家，阴出赀雇贩区病坊以备行阵，不能持兵，观者寒毛以栗。承范以彊弩三千防关，辞曰：“禄山率兵五万陷东都，今贼众六十万，过禄山远甚，恐不足守。”帝不许。贼进取陕、虢，檄关戍曰：“吾道淮南，逐高骈如鼠走穴，尔无拒我！”神策兵过华，裹三日粮，不能饱，无斗志。

十二月，巢攻关，齐克让以其军战关外，贼少却。俄而巢至，师大謼，川谷皆震。时士饥甚，潜烧克让营，克让走入关。承范出金谕军中曰：“诸君勉报国，救且至。”士感泣，拒战。贼见师不继，急攻关，王师矢尽，飞石以射，巢驱民内堑，火关楼皆尽。始，关左有大谷，禁行人，号“禁谷”。贼至，令孜屯关，而忘谷之可入。尚让引众趋谷，承范惶遽，使师会以劲弩八百邀之，比至，而贼已入。明日，夹攻关，王师溃。师会欲自杀，承范曰：“吾二人死，孰当辨者？不如见天子以实闻，死未晚。”乃羸服逃。始，博野、凤翔军过渭桥，见募军服鲜燠，怒曰：“是等何功，遽然至是！”更为贼乡导，前贼归，焚西市。帝类郊祈哀。会承范至，具言不守状。帝黜宰相卢携。方朝，而传言贼至，百官奔，令孜以神策兵五百奉帝趋咸阳，惟福、穆、潭、寿四王与妃御一二从，中人西门匡范统右军以殿。

巢以尚让为平唐大将军，盖洪、费全古副之。贼众皆被发锦衣，大抵辎重自东都抵京师，千里相属。金吾大将军张直方与群臣迎贼灞上，巢乘黄金舆，卫者皆绣袍、华帻，其党乘铜舆以从，骑士凡数十万先后之。陷京师，入自春明门，升太极殿，宫女数千迎拜，称黄王。巢喜曰：“殆天意欤！”巢舍田令孜第。贼见穷民，抵金帛与之。尚让即妄晓人曰：“黄王非如唐家不惜而辈，各安毋恐。”甫数日，因大掠，缚棰居人索财，号“淘物”。富家皆跣而驱，贼酋阅甲第以处，争取人妻女乱之，捕得官吏悉斩之，火庐舍不可赀，宗室侯王屠之无类矣。

巢斋太清宫，卜日舍含元殿，僭即位，号大齐。求衮冕不得，绘弋绨为之；无金石乐，击大鼓数百，列长剑大刀为卫。大赦，建元为金统。王官三品以上停，四品以下还之。因自陈符命，取“广明”字，判其文曰：“唐去丑口而著黄，明黄当代唐，又黄为土，金所生，盖天启”云。其徒上巢号承天应运启圣睿文宣武皇帝，以妻曹为皇后，以尚让、赵璋、崔璆、杨希古为宰相，郑汉璋御史中丞，李俦、黄谔、尚儒为尚书，方特谏议大夫，皮日休、沈云翔、裴渥翰林学士，孟楷、盖洪尚书左右仆射兼军容使，费传古枢密使，张直方检校左仆射，马祥右散骑常侍，王璠京兆尹，许建、米实、刘瑭、朱温、张全、彭攒、李逵等为诸将军游弈使，其余以次封拜。取趫伟五百人号“功臣”，以林言为之使，比控鹤府。下令军中禁妄杀人，悉输兵于官。然其下本盗贼，皆不从。召王官，无有至者，乃大索里闾，豆卢瑑、崔沆等匿永宁里张直方家。直方者，素豪桀，故士多依之。或告贼纳亡命者，巢攻之，夷其家，瑑、沆及大臣刘邺、裴谂、赵蒙、李溥、李汤死者百余人。将作监郑綦、郎官郑系举族缢。

是时，乘舆次兴元，诏促诸道兵收京师，遂至成都。巢使朱温攻邓州，陷之，以扰荆、襄。遣林言、尚让寇凤翔，为郑畋将宋文通所破，不得前。畋乃传檄召天下兵，于是诏泾原节度使程宗楚为诸军行营副都统，前朔方节度使唐弘夫为行营司马。数攻贼，斩万级。邠将朱玫阳为贼将王玫裒兵，俄而杀玫，引军入于王师。弘夫进屯渭北，河中王重荣营沙苑，易定王处存次渭桥，鄜延李孝昌、夏州拓拔思恭壁武功。弘夫拔咸阳，筏渭水，破尚让军，乘胜入京师。巢窃出，至石井。宗楚入自延秋门，弘夫传城舍，都人共譟曰：“王师至！”处存选锐卒五千以白自志，夜入杀贼，都人传言巢已走，邠、泾军争入京师，诸军亦解甲休，竞掠货财子女，市少年说冒作，肆为剽。

巢伏野，使觇城中弛备，则遣孟楷率贼数百掩邠、泾军，都人犹谓王师，欢迎之。时军士得珍贿，不胜载，闻贼至，重负不能走，是以甚败。贼执弘夫害之，处存走营。始，王璠破奉天，引众数千随弘夫，及诸将败，独一军战尤力。巢复入京师，怒民迎王师，纵击杀八万人，血流于路可涉也，谓之“洗城”。诸军退保武功，于是中和二年二月也。

其五月，昭义高浔攻华州，王重荣与并力，克之。朱玫以泾、岐、麟、夏兵八万营兴平，巢亦遣王璠营黑水，玫战未能胜。郑畋将窦玫夜率士燔都门，杀逻卒，贼震惧。于时畿民栅山谷自保，不得耕，米斗钱三十千，屑树皮以食，有执栅民鬻贼以为粮，人获数十万钱。士人或卖饼自业，举奔河中。李孝昌、拓拔思恭徙壁东渭桥，收水北垒。

数月，贼帅朱温、尚让涉渭败孝昌等军。高浔击贼李详，不胜，贼复取华州，巢即授华州刺史，以温为同州刺史。贼又袭孝昌，二军引去。贼破陈敬瑄兵，走南山。齐克俭营兴平，为贼所围，决河灌之，不克。有题尚书省户讥贼且亡，尚让怒，杀吏，辄剔目悬之，诛郎官门阑卒凡数千人，百司逃，无在者。

天子更以王铎为诸道行营都统，崔安潜副之，周岌、王重荣为左右司马，诸葛爽、康实为左右先锋，平师儒为后军，时溥督漕赋，王处存、李孝章、拓拔思恭为京畿都统，处存直左，孝章在北，思恭直右。西门思恭为铎都监，杨复光监行营，中书舍人卢胤征为克复制置副使。于是铎以山南、剑南军营灵感祠，朱玫以岐、夏军营兴平，重荣、处存营渭北，复光以寿、沧、荆南军合岌营武功，孝章合拓拔思恭营渭桥，程宗楚营京右。

朱温以兵三千掠丹、延南鄙，趋同州，刺史米逢出奔，温据州以守。六月，尚让寇河中，使朱温攻西关，败诸葛爽，破重荣数千骑于河上，爽闭关不出，让遂拔郃阳，攻宜君垒，大雨雪盈尺，兵死什三。七月，贼攻凤翔，败节度李昌言于涝水，又遣彊武攻武功、槐里，泾、邠兵却，独凤翔兵固壁。拓拔思恭以锐士万八千赴难，逗留不进。河中粮艘三十道夏阳，朱温使兵夺艘，重荣以甲士三万救之，温惧，凿沈其舟，兵遂围温。温数困，又度巢势蹙且败，而孟楷方专国，温丐师，楷沮不报，即斩贼大将马恭，降重荣。帝进拓拔思恭为京四面都统，敕朱玫军马嵬。温既降，重荣遇之厚，故李详亦献款，贼觉，斩之于赤水，更以黄思邺为刺史。

十月，铎濬壕于兴平，左抵马嵬，使将薛韬董之，由马嵬、武功入斜谷，以通盩厔，列屯十四，使将梁璩主之，置关于沮水、七盘、三溪、木皮岭，以遮秦、陇。京左行营都统东方逵禽贼锐将李公迪，破堡三十。华卒逐黄思邺，巢以王遇为刺名，遇降河中。

明年正月，王铎使雁门节度使李克用破贼于渭南，承制拜东北行营都统。会铎与安潜皆罢，克用独引军自岚、石出夏阳，屯沙苑，破黄揆军，遂营乾坑。二月，合河中、易定、忠武等兵击巢。巢命王璠、林言军居左，赵璋、尚让军居右，众凡十万，与王师大战梁田陂。贼败，执俘数万，僵胔三十里，敛为京观。璠与黄揆袭华州，据之，遇亡去。克用掘堑环州，分骑屯渭北，命薛志勤、康君立夜袭京师，火廥聚，俘贼而还。

巢战数不利，军食竭，下不用命，阴有遁谋，即发兵三万扼蓝田道，使尚让援华州。克用率重荣迎战零口，破之，遂拔其城，揆引众出走。泾原节度使张钧说蕃、浑与盟，共讨贼。是时，诸镇兵四面至。四月，克用遣部将杨守宗率河中将白志迁、忠武将庞从等最先进，击贼渭桥，三战，贼三北。于是诸节度兵皆奋，无敢后，入自光泰门。克用身决战，呼声动天，贼崩溃，逐北至望春，入升阳殿闼。巢夜奔，众犹十五万，声趋徐州，出蓝田，入商山，委辎重珍赀于道，诸军争取之，不复追，故贼得整军去。

自禄山陷长安，宫阙完雄，吐蕃所燔，唯衢弄庐舍；朱泚乱定百余年，治缮神丽如开元时。至巢败，方镇兵互入虏掠，火大内，惟含元殿独存，火所不及者，止西内、南内及光启宫而已。杨复光献捷行在，帝诏陈许、延州、凤翔、博野军合东西神策二万人屯京师，命大明宫留守王徽卫诸门，抚定居人。诏尚书右仆射裴璩修复宫省，购辇略、仗卫、旧章、秘籍。豫败巢者：神策将横冲军使杨守亮、蹑云都将高周彝、忠顺都将胡真、天德将顾彦朗七十人。

巢已东，使孟楷攻蔡州，节度使秦宗权迎战，大败，即臣贼，与连和。楷击陈州，败死，巢自围之，略邓、许、孟、洛，东入徐、兖数十州。人大饥，倚死墙堑，贼俘以食，日数千人，乃办列百巨碓，糜骨皮于臼，并啖之。时朱全忠为宣武节度使，与周岌、时溥遣帅师救陈，赵犨亦乞兵太原。巢遣宗权攻许州，未克。于是粮竭，木皮草根皆尽。

四年二月，李克用率山西兵由陕济河而东，会关东诸镇壁汝州。全忠击贼瓦子堡，斩万余级，诸军破尚让于太康，亦万级，获械铠马羊万计，又败黄邺于西华，邺夜遁。巢大恐，居三日，军中相惊，弃壁走，巢退营故阳里。其五月，大雨震电，川溪皆暴溢，贼垒尽坏，众溃，巢解而去。全忠进戍尉氏，克用追巢，全忠还汴州。

巢取尉氏，攻中牟，兵度水半，克用击之，贼多溺死。巢引残众走封丘，克用追败之，还营郑州。巢涉汴北引，夜复大雨，贼惊溃，克用闻之，急击巢河濒。巢度河攻汴州，全忠拒守，克用救之，斩贼骁将李周、杨景彪等。巢夜走胙城，入冤句。克用悉军穷蹑，贼将李谠、杨能、霍存、葛从周、张归霸、张归厚往降全忠，而尚让以万人归时溥。巢愈猜忿，屡杀大将，引众奔兖州。克用追至曹，巢兄弟拒战，不胜，走兖、郓间，获男女牛马万余、乘舆器服等，禽巢爱子。克用军昼夜驰，粮尽不能得巢，乃还。巢众仅千人，走保泰山。

六月，时溥将陈景瑜与尚让追战狼虎谷，巢计蹙，谓林言曰：“我欲讨国奸臣，洗涤朝廷，事成不退，亦误矣。若取吾首献天子，可得富贵，毋为他人利。”言，巢出也，不忍。巢乃自刎，不殊，言因斩之，乃兄存、弟邺、揆、钦、秉、万通、思厚，并杀其妻子，悉函首，将诣溥。而太原博野军杀言，与巢首俱上溥，献于行在，诏以首献于庙。徐州小史李师悦得巢伪符玺，上之，拜湖州刺史。

巢从子浩众七千，为盗江湖间，自号“浪荡军”。天复初，欲据湖南，陷浏阳，杀略甚众。湘阴彊家邓进思率壮士伏山中，击杀浩。

赞曰：广明元年，巢始盗京师，自陈“唐去丑口而著黄，明黄且代唐也”。呜呼，其言妖欤！后巢死，秦宗权始张，株乱遍天下，朱温卒攘神器有之，大抵皆巢党也，宁天托诸人告亡于下乎！

译文：

黄巢，曹州冤句人。世代贩盐，资财富足。他擅长击剑骑射，稍为通达书籍，口才敏捷，喜欢收养亡命之徒。

咸通末年，连年饥荒，盗贼在河南兴起。乾符二年，濮州名贼王仙芝在长垣为乱，有徒众三千人，毁坏曹、濮二州，俘获万人，势力遂扩张起来。王仙芝妄自号称大将军，向各道传布檄文，说官吏贪污繁多，赋税沉重，赏罚不平。宰相对此感到耻辱，僖宗不知此事。王仙芝的骠帅尚君长、柴存、毕师铎、曹师雄、柳彦璋、刘汉宏、李重霸等十余人，所到之处大肆抢掠。而黄巢喜欢天下大乱，即与群聚相从的八人，招募兵众得到数千人，来响应王仙芝，转战侵寇河南的十五个州，兵众遂发展到数万人。

皇帝派平卢节度使宋威与他的副使曹全最多次打击贼兵，将他们打败，拜他为诸道行营招讨使，给他卫兵三千，骑兵五百，诏令河南各镇都受他的节度，以左散骑常侍曾元裕为副使。王仙芝侵略沂州，宋威于城下打败贼兵，王仙芝逃亡。宋威因而上奏说大渠已死，擅自让麾下军队回青州，群臣都入朝恭贺。停了有三天，州县奏报说贼仍然存在。这时士兵才开始休息，有诏令重新遣发，士兵都愤恨，思作乱。贼利用时机，赶到郏城，不到十天攻破八县。皇帝担心他们迫近东都，督促各道兵阻遏，于是凤翔、邠宁、泾原的军队守陕州、潼关，曾元裕守东都，义成、昭义用兵保卫皇宫。

王仙芝去攻汝州，杀死其将领，刺史逃走，东都大震，百官抽身出逃。贼攻破阳武，包围郑州，没有攻克，蚁聚在邓州、汝州之间。潼关以东的州县，大抵都怕贼，据城自守，因此，贼可以放兵四处掳掠，毁坏郢、复二州，所过之处焚烧剽掠，人民几乎死尽了。官军急追，他们就将赀财丢得满路都是，士兵争抢财物，通常都逗留不前。贼转入申州、光州，攻破隋州，很自如地据守安州，分出奇兵包围舒州，攻击庐、寿、光等州。

这时宋威年老并且昏庸，不能胜任军事，暗地与曾元裕商量说：“昔日庞勋灭亡，康承训遂即得罪。我们即使成功，能免祸吗？不如留下贼，万一他成为天子，我们不失为功臣。”因此跟在贼后有三十里的路程，整军观望。皇帝也知道他无能，又以陈许节度使崔安潜为行营都统，以前鸿胪卿李琢代替宋威，右威卫上将军张自勉代替曾元裕。

贼出入于蕲州、黄州，蕲州刺史裴渥为贼请求官职，相约罢兵。王仙芝与黄巢等人来到裴渥处饮酒。没有多久，下诏拜王仙芝为左神策军押衙，派宦官来抚慰。王仙芝很高兴，黄巢怨恨赏官没有轮到自己，骂着说：“你投降，独自一人得到官职，五千兵众该怎么办？把兵给我，你不要留在这里。”因而打王仙芝，头被打伤。王仙芝害怕引起众怒，就不接受朝命，劫持州兵，裴渥、宦官逃跑。贼将兵众分开；尚君长进入陈州、蔡州；黄巢向北剽掠齐、鲁地区、进入郓州，杀死节度使薛崇，进而攻陷沂州，兵众遂发展到数万人，由颍州、蔡州保嵖岈山。

这时，柳彦璋又攻取江州，捉住刺史陶祥。黄巢领兵重新与王仙芝会合，围困宋州。恰遇张自勉的救兵来到，斩杀贼二千级，王仙芝解围向南，渡过汉水，进攻荆南。此时节度使杨知温据城自守，贼兵纵火焚烧了城上的楼堞，杨知温不出战，有诏让高骈代替他。高骈用一万五千蜀兵带着干粮，预期三十日到，这时城已被攻陷，杨知温逃走，贼不能守城。于是诏令左武威将军刘秉仁任江州刺史，率兵乘单舟进入贼兵的营栅，贼兵大骇，相率投降，遂将柳彦璋斩首。

黄巢进攻和州，没有攻克。王仙芝自己围攻洪州，攻取下来，派徐唐莒据守。进而攻破朗州、岳州，遂围困潭州，被观察使崔瑾击退，他们便向浙西去，侵扰宣州、润州，没有达到目的，他自己留在江西，催促别部回军进入河南。

皇帝诏令崔安潜回到忠武，重新起用宋威、曾元裕，将招讨使之职还给他，并用杨复光为监军。杨复光派其部下吴彦宏用诏令晓谕贼，王仙芝便派蔡温球、楚彦威、尚君长来投降，准备到朝廷请罪，又送给宋威书信求节度之职。宋威表面上同意其请求，给朝廷上表说是“与尚君长战斗，擒住他的”。杨复光坚持说他们是归降的。派侍御史与宦官驰驿来审讯，无法辨别真情。最后将尚君长等人在狗脊岭斩首。王仙芝大怒，回军进攻洪州，攻入外城。宋威亲自率兵前来救援，在黄梅打败王仙芝，斩贼五万级，俘获王仙芝，将首级传到京师。

正当这时，黄巢正围攻亳州未下，尚君长的弟弟尚让率领王仙芝的溃兵投归黄巢，推举黄巢为王，号称“冲天大将军”，设置任命官属，驱策河南、山东之民十多万掳掠淮南，建元为王霸。

曾元裕在申州打败贼兵，杀死一万人。皇帝因宋威杀死尚君长之错，并且讨贼无功，诏令他回青州，以曾元裕为招讨使，张自勉为副使。黄巢攻破考城，夺取濮州，曾元裕军队在荆州、襄州，援兵被阻，又拜张自勉为东北面行营招讨使，督诸军加急剿捕。黄巢正在攻掠襄邑、雍丘，诏令滑州节度使李峄坚壁原武。黄巢寇掠叶县、阳翟，欲窥伺东都。恰遇左神武大将军刘景仁率兵五千援助东都，河阳节度使郑延休率兵三千在河阴垒壁。黄巢留在江西的军队，被镇海节度使高骈所打败；侵略新郑、郏、襄城、阳翟的军队，被崔安潜赶走；在浙西的军队，被节度使裴璩斩杀两位将领，死了很多人。黄巢很惊恐畏惧，于是到天平军求降，下诏授予黄巢右卫将军。黄巢估计各藩镇不统一，不足以控制自己，就叛去，转寇浙东，抓住观察使崔璆。于是高骈遣将领张潾、梁缵攻贼，打败他们。贼收兵越过江西，攻破虔、吉、饶、信等州，因而削山开道七百里，直趋建州。

起初，军队中有歌谣说：“逢儒则肉，师必覆。”黄巢进入闽地，被俘的人们中有欺骗说自己是儒者的，都释放了，当时是乾符六年三月。从近道围攻福州，观察使韦岫与他们战斗没胜，弃城逃遁，贼入城后，焚烧室庐，杀人就像割草一样。经过崇文馆校书郎黄璞家时，下令说：“此是儒者，灭掉火炬不要焚烧房屋。”又寻求处士周朴，找到他，对他说：“能随从我吗？”周朴回答说：“我尚不仕天子，怎么能随从贼呢？”黄巢发怒斩杀周朴。这时闽地各州全都陷没，有诏任高骈为诸道行营都统来阻挡贼兵。

黄巢攻陷桂管，进而寇掠广州，给节度使李迢送去书信，求他上表任黄巢为天平节度，又胁迫崔璆向朝廷上言，宰相郑畋想同意他的请求，卢携、田令孜执议不可。黄巢又求任安南都督、广州节度使，奏书上闻朝廷，右仆射于琮参议说：“南海的市舶之利不可计算，贼得到就更加富足，而国用就会不足。”便拜黄巢为率府率。黄巢看见诏书后大骂，加急围攻广州，抓住李迢，自号为“义军都统”，发出露布表文宣告将要入关，因而斥责宦官掌握朝政，垢蠹纪纲，指责诸大臣与宦官贿赂送礼相互勾结的事情，铨选贡举任人不当，禁止刺史增殖财产，县令犯赃的灭族，都是当时严重的弊端。

天子既惩戒宋威失计，将他罢免，而宰相王铎请求亲自讨贼，便拜王铎为荆南节度使、南面行营招讨都统，率领各道兵进行讨伐。王铎屯驻于江陵，上表任泰宁节度使李系为招讨副使、湖南观察使，为先锋屯驻潭州，两屯之间烽驿相望。时遇贼中发生大的疫病，兵众死去十分之四，遂引军北还。编制大的木筏，从桂州沿湘江而下衡州、永州，攻破潭州，李系逃到朗州，十多万兵被烧死，投到江中的尸骨把江面都遮蔽住了。进逼江陵，号称有五十万军队。王铎兵力少，就在城上防守。在这之前，刘汉宏就已经攻城略地，焚毁房舍，人们都跑到山谷之中躲避。不久，李系兵败的消息传到，王铎丢弃城市往襄阳逃跑，官军乘乱纵意掳掠，遇到天下大雪，人们多数都死在沟壑之中。

这年十月，黄巢占据荆南，胁迫李迢草拟奏表上报天子，李迢说：“我的腕可断，表不可写。”黄巢怒，将他杀死。想进而追踪王铎，恰遇江西招讨使曹全最与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在荆门壁垒，让沙陀兵将五百匹辔头鞍荐装饰华丽的战马，望贼兵阵营放马后逃遁，贼兵以为他们是胆怯了。第二天，诸将骑着这些战马作战，而这些战马懂沙陀语言，呼叫它们，它们就往回跑，无法禁止。官兵埋伏在树林中，官军且战且退，贼兵急追，伏军发起攻击，大败贼军，抓获贼首十二人。黄巢惧怕，渡江往东逃，官军追击他们，俘获十分之八，王铎招降刘汉宏。有人功刘巨容穷追，刘巨容回答说：“国家经常对不起人，危险时不吝啬奖赏，事情平定下来就得罪被诛，不如留着贼希求以后的福禄。”便停止不追，所以黄巢得以重整军队，攻陷鄂州，入城。曹全最将要渡江，遇有诏书让段彦謩代替他为招讨使，于是停止下了。

黄巢害怕被袭击，转战攻掠江西，再次进入饶州、信州、杭州，兵众发展到二十万。进攻临安，戍将董昌兵力少，不敢接战，以数十骑兵埋伏在草莽中，贼至，埋伏的弓弩手射杀贼将，部下都逃走。董昌进屯于八百里，见到农舍老媪说：“有追兵来到，告诉他们临安兵屯驻八百里。”贼兵惊骇地说：“刚才几名骑兵尚能困我，何况军队有八百里呢？”便返回，攻破宣州、歙州等十五个州。

广明元年，淮南的高骈遣将领张潾渡江打败王重霸，使他投降。黄巢数次退却，于是保守饶州，兵众多数得了疫疾，别部常宏率众数万投降，被所在的官军杀死。各军屡次奏报打败贼兵都不是实际情况，朝廷相信他们的奏报，稍微感到自安。黄巢的策略得成，打败杀死张潾，攻陷睦、婺二州，又攻取宣州，而刘汉宏的残余兵众重新奋起，寇略宋州，攻掠申州、光州，前来与黄巢会合，渡过采石，侵犯扬州。高骈按兵不出。诏令兖海节度使齐克让屯兵汝州，拜曹全最为天平节度使兼东面副都统。贼兵正据守滁州、和州，曹全最率天平军队在淮河上战败。宰相豆卢瑑献计说：“救军未到，请暂且任黄巢为天平节度使，使他不向西进军，用精兵戍守宣武，杜塞汝州、郑州的通路。贼的首级就可以得到。”卢携执议不可，请“召诸道的军队在泗水上壁垒，以宣武节度为统领，那么黄巢将回军侵寇东西地区，徘徊于山浙之间，缓救一时不死而已。”下诏同意卢携的意见。在此之前，已经诏令天下兵屯驻溵水，阻止贼兵向北逃。这时，三千徐州军队经过许州，许州帅薛能让徐州军队驻在城中，许州人惊恐以为是被袭击，部将周岌从溵水返回，杀死薛能，自称留后。徐州军队听说兵乱，列将时溥也领军返回，将其帅支详囚禁起来。兖海的齐克让惧怕部下叛乱，领军回兖州，溵水的屯兵全部解散了。

黄巢听说后，全部军队渡过淮河，妄称“率土大将军”，整顿军队，不准进行剽掠，所过之处只取丁壮增加兵力。李罕之进犯申、光、颍、宋、徐、兖等州，这些州的官吏全都逃跑了。黄巢亲自率军攻汝州，欲进逼东都。当时，皇帝年龄幼小，害怕的流起泪来，宰相们共同建议，将全部神策军及关内诸节度使军队共十五万据守潼关。田令孜请求自己为将帅去东守，然而他内心震惊不定，用巡幸蜀地一事前来劝说皇帝。皇帝亲自到神策军，擢升左军骑将张承范为先锋，右军步将王师会督粮道，以飞龙使杨复恭辅佐田令孜。于是在京师募兵，得到数千人。

这个时候，黄巢已经攻陷东都，留守刘允章率百官迎接贼，黄巢入城后，对他们慰劳了一番而已，城中晏然无事。皇帝在章信门为田令孜饯行，赏赐的财物很丰厚。然而卫兵都是长安城中富贵子弟，世代隶籍于两军，得以禀受赏赐，穿戴华丽，乘骑怒马，来夸耀自己是权贵豪门，根本不懂作战之事，听说要挑选他们去打仗，都在家中哭泣，暗中出钱雇用市区病坊中的人来充军队行列之数，这些人连武器都拿不动，观看的人寒毛都战栗起来，张承范率强弩手三千人防守潼关，上言说：“安禄山率兵五万攻陷东都，今天贼众有六十万，兵力远超过安禄山，恐怕不足以防守。”皇帝不许他推辞。贼兵进一步攻取陕州、虢州，将檄文送给守关戍兵说：“我道经淮南，驱逐高骈就像驱赶老鼠那样跑进洞穴，你们不要阻止我！”神策兵经过华州，带了三天口粮，不能吃饱，因此没有斗志。

十二月，黄巢进攻潼关，齐克让率其军在关上作战，贼兵少退。一会儿黄巢来到，军队大呼，川谷都震动起来。这时唐军士兵肚子饥得很，暗中烧毁齐克让的营帐，齐克让逃入关里。张承范拿出金钱在军队中宣谕说：“诸君要勉力报国，救兵就要来到了。”士兵们感动的哭泣起来，又拒敌作战。贼兵看到唐军没有后继军队，加急攻关，唐军箭用完了，用飞石来射，黄巢驱赶平民到壕沟中用身体填平壕沟，并用火将关上的敌楼全部烧尽。开始，关的左边有个大谷，禁止行入出入，叫作“禁谷”，贼兵来到时，田令孜将兵屯驻关上，而忘记可以从谷中入关。尚让领兵直趋禁谷，张承范惶恐起来，派王师会率八百名劲弩手去拦击贼兵，他们刚到禁谷，而贼兵已经进入禁谷了。第二天，前后夹攻潼关，唐军溃败。王师会想要自杀，张承范说：“我们二人死了，谁来辨明是非？不如去见天子将实情上闻，那时再死不晚。”便变服逃跑。起初，博野、凤翔的军队经过渭桥时，看到招募的军队穿的衣服新而暖和，发怒说：“这些人有何功，骤然间就到这种地步！”因此，他们反而成为贼兵的向导，在贼的前面回到京师，焚毁西市。皇帝到郊外祭天祈请哀告。恰遇张承范来到，详细讲了失守的情况。皇帝将宰相卢携黜免。正在上朝，传言说贼兵已至，百官逃奔，田令孜率五百名神策兵保护着皇帝逃到咸阳，只有福王、穆王、潭王、寿王四王与一两个妃嫔随从，宦官西门匡范统令右军为殿后。

黄巢任尚让为平唐大将军，盖洪、费全古为副将军。贼众都披散着头发，身穿锦衣，将辎重从东都运抵京师，千里之内接连不断。金吾大将军张直方与众官员在灞上迎接贼，黄巢乘坐黄金舆，卫兵都穿着绣袍，头戴华帻，他的党羽乘着铜舆相从，有数十万骑士前导后拥。进陷京师，自春明门入城，登上太极殿，数千宫女迎拜，称黄王。黄巢高兴地说：“这大概是天意啊！”黄巢住在田令孜的府第。贼兵见到穷人，就将金银布帛扔给他们。尚让就虚妄的晓谕人民说：“黄王不像唐家那样不怜惜你们，你们要各自安居不要恐惧。”才过了几日，便大规模掳掠，绑缚棰笞居民索取财物，号称“淘物”。富贵家庭中的人都被光着脚驱赶出去，贼中酋帅都挑选甲第来住，争着夺取他人的妻子女儿对她们奸淫，捕捉到官吏全都斩杀，烧毁的房舍不可计数，屠杀宗室侯王无一幸免。

黄巢在太清宫斋戒，选择日期住进含元殿，僭即帝位，国号为大齐。寻求不到兖衣皇冠，绘黑色的织绸制成兖衣皇冠；没有钟磬之类的乐器，就敲击数百个大鼓代替，士兵拿着长剑大刀列队作为侍卫。大赦天下，建元为金统。唐朝的官员三品以上的停止任职，四品以下的将官位还给他们。因循旧例，自己陈叙符命，取用“广明”二字，辨析这二字的文义说：“唐字去掉丑口而加上黄字，说明黄当代替唐，又黄是土的颜色，是金所生成，这是天命所启。”他的徒众进上黄巢的尊号为承天应运启圣睿文宣武皇帝，以妻子曹氏为皇后，任尚让、赵璋、崔璆、杨希古为宰相，郑汉璋任御史中丞，李俦、黄谔、尚儒任尚书，方特任谏议大夫，皮日休、沈云翔、裴渥任翰林学士，孟楷、盖洪任尚书左右仆射兼军容使，费传古任枢密使，张直方任检校左仆射，马祥任右散骑常侍，王璠任京兆尹，许建、米实、刘瑭、朱温、张全、彭攒、李逵等人任将军将游弈使，其余人按等次封官拜职。选取矫健魁伟的士兵五百人号为“功臣”，以林言任功臣使，用来比拟旧时的控鹤府。下令军中禁止胡妄杀人，全部将兵器交到官府。然而他的部下本来就是盗贼，都不服从命令。召见唐朝的官吏时，没有一个人来，于是在里闾中大搜索，豆卢瑑、崔沆等人藏匿在永宁里张直方家中。张直方，素称豪杰，所以士大夫多数依从他。有人告诉贼，他是收纳亡命者，黄巢对他进攻，夷灭他的全家，豆卢瑑、崔沆及大臣刘邺、裴谂、赵蒙、李溥、李汤等一百多人被杀死。将作监郑綦、郎官郑系全族缢死。

这时，僖宗的乘舆来到兴元，下诏促令各道兵收复京师，遂后便来到成都。黄巢派朱温去攻邓州，攻陷邓州，以此扰动荆州、襄州。派遣林言、尚让进寇凤翔，被郑畋下面的将领宋文通打败，无法前进。郑畋便传布檄文召告天下各地军队，于是诏令泾原节度使程宗楚为诸军行营副都统，前朔方节度使唐弘夫为行营司马。数次进攻贼兵，斩首万级。邠宁将帅朱玫假装替贼将王玫聚集军队，不久杀死王玫，领军加入唐军中来。唐弘夫进军屯驻渭北，河中王重荣设营于沙苑，易定的王处存来到渭桥，鄜延的李孝昌、夏州的拓拔思恭在武功设壁垒。唐弘夫攻拔咸阳，乘木筏顺渭水而下，攻破尚让的军队，乘胜进入京师。黄巢逃去，来到石井。程宗楚自延秋门入城，唐弘夫靠近城住下，城中人都宣噪说：“王师来了！”王处存挑选锐卒五千人用白缯束发作为自己的标志，夜里入城杀贼，城中人都传言说黄巢已经逃走，邠宁、泾原的军队争先进入京师，其他军队也解甲休军，他们争着抢掠财货子女，市中的少年也假冒官军用白缯束发，肆意剽掠。

黄巢爬伏在野外，派人察知城中戒备松弛，于是遣孟楷率贼兵数百人掩杀邠宁、泾原军队，城中人还认为他们是王师，欢迎他们。这时，军士们抢掠的珍物财货，都背不动，听说贼兵来到，因为背着重物不能逃跑，因此败的很惨。贼抓住唐弘夫，将他杀死，王处存逃回军营。起始，王璠攻破奉天，率众数千随从唐弘夫，及诸将战败，独此一军还有力战斗。黄巢重新进入京师，怨恨居民迎接王师，肆纵击杀八万人，流在路上的血可以像涉水那样，称之为“洗城”。各军退保武功，这时是中和二年二月。

这年五月，昭义的高浔进攻华州，王重荣与他合力进攻之，攻克下来。朱玫率泾原、岐州、麟州、夏州兵八万在兴平设营，黄巢也遣王璠在黑水设营，朱玫与之战斗没有取胜。郑畋手下的将领窦玫夜里率士兵烧毁都城门，杀死巡逻的兵卒，贼兵震惊恐惧。这个时期，京畿的人民都逃到山谷中立栅寨自保，无法耕种田地，每斗米值钱三十千，将树皮弄成碎屑来食用，有的抓住栅寨中的人卖给贼兵换粮食，一个人可获取数十万钱。朝士中有的以卖饼为业，都逃奔到河中。李孝昌、拓拔思恭将营壁移到东渭桥，收取了渭水以北的壁垒。

数月以来，贼军将帅朱温、尚让渡过渭水打败李孝昌等唐军。高浔攻击贼将李详，没有取得胜利，贼军又夺取华州，黄巢就授予李详为华州刺史，以朱温为同州刺史。贼军又袭击李孝昌，二军退去。贼军打败陈敬瑄军队，陈敬瑄跑到南山。齐克俭在兴平设营，被贼所围困，决开河水灌城，没有攻克下来。有人在尚书省门上题字，讥刺贼军将亡，尚让怒，杀死官吏，就将眼睛剔出来，用线悬起来，诛杀郎官门阑卒共数千人，百司的官吏逃跑，没有人在各司中值班。

天子又以王铎为诸道行营都统，崔安潜为副都统，周岌、王重荣为左右司马，诸葛爽、康实为左右先锋，平师儒为后军，时溥督促漕运赋税，王处存、李孝章、拓拔思恭为京畿都统，王处存为左面都统，李孝章为北面都统，拓拔思恭为右面都统。西门思恭任王铎的都监，杨复光任监行营，中书舍人卢胤征任克复制置副使。于是王铎用山南、剑南军队在灵感祠设营，朱玫用岐州、夏州军队在兴平设营，王重荣、王处存在渭水设营，杨复光用寿州、沧州、荆南军队与周岌会合在武功设营，李孝章与拓拔思恭会合在渭桥设营，程宗楚在京师右边设营。

朱温用三千兵寇掠丹州、延州南部边地，直趋同州，刺史米逢出逃，朱温据州为守。六月，尚让侵寇河中，派朱温进攻西关，打败诸葛爽，在河上击败王重荣的数千骑兵，诸葛爽闭关不出，尚让遂攻拔命郃阳，进攻宜君营垒，天下大雨雪一尺多深，兵卒冻死十分之三。七月，贼军进攻凤翔，在涝水打败节度李昌言，又派遣彊武进攻武功、槐里、泾原、邠宁，唐军退却，独有凤翔军队固守营壁。拓拔思恭用一万八千锐兵救难，却逗留不前。河中的粮船三十艘路经夏阳，朱温派兵夺粮船，王重荣用三万甲士去救粮船，朱温惧怕，将粮船凿沉，军队遂将朱温围困起来。朱温数次被围困，又估计黄巢的气势已蹙迫，将要败亡，而孟楷正专擅国政，朱温求军援助，孟楷故意不上报黄巢，他就斩杀贼军大将马恭，向王重荣投降，皇帝提升拓拔思恭为京四面都统，敕令朱玫驻军马嵬。朱温投降后，王重荣对他待遇很厚，因此李详也献诚心，被贼发觉，将他斩杀于赤水，又以黄思邺为刺史。

十月，王铎在兴平开浚壕沟，向左直抵马嵬，派将领恭韬负责其事，由马嵬、武功进入斜谷，来沟通盩厔，列十四个兵屯，派将领梁璩主持其事，于沮水、七盘、三溪、木皮岭设置关隘，用来保护秦陇地区。京左行营都统东方逵擒获贼军锐将李公迪，攻破寨堡三十个。华州兵卒将黄思邺驱逐出去，黄巢让王遇任华州刺史，王遇向河中王重荣投降。

第二年正月，王铎派雁门节度使李克用在渭南打败贼军，接受敕令拜他为东北行营都统。时遇王铎与崔安潜都被罢职，李克用独自率军从岚州、石州出夏阳，屯兵沙苑，打败黄揆的军队，遂在乾坑设营。二月，会合河中、易定、忠武等地军队攻击黄巢，黄巢命令王璠、林言的军队在左边，赵璋、尚让的军队在右边，率领十万军队，与唐军在梁田陂大战。贼军失败，俘获数万人，僵卧的尸骨连接有三十里远，聚敛到一起筑为京观。王璠与黄揆袭击华州，占据该州，王遇逃跑出去。李克用环绕州城挖掘堑壕，分出骑兵屯驻渭北，命令薛志勤、康君立夜袭京师，烧毁储存粮草的仓库，俘虏贼兵返回。

黄巢数次战斗失利，军粮已竭，部下不服从号令，内心产生遁逃之谋，于是发兵三万扼守通住蓝田的道路，派尚让援救华州。李克用率领王重荣在零口迎接，将他打败，遂攻拔华州城，黄揆率军逃跑出去。泾原节度使张钧劝说吐蕃、吐谷浑与他们联盟，共同讨伐贼兵。这时，各镇军队从四面而至。四月，李克用派遣部将杨守宗率领河中将领白志迁、忠武将领庞从等人最先进发，在渭桥进击贼军，三次战斗，贼军三次失败。于是诸节度士兵都意气风发，无人敢落后的，从光泰门入城。李克用亲自参加决战，呼声惊天动地，贼军崩溃，追逐贼军到望春门，贼兵退入升阳殿大门。黄巢夜中逃奔，军队还有十五万，声称要往徐州，走过蓝田，进入商山，辎重珍宝财货丢在路上，诸军争抢拾取财货，不再追赶，所以贼兵得以整军离去。

自从安禄山攻陷长安，宫阙还是完好雄壮，吐蕃所烧毁的，只是道路两旁和小巷中的房屋，朱泚之乱平定后一百多年，修缮的如同开元时那样神丽。到黄巢失败，方镇的军队相互入城掳掠，焚烧大内，唯有含元殿独存，大火所没有烧到的，只有西内、南内及光启宫而已。杨复光到行在进献捷报，皇帝诏令陈许、延州、凤翔、博野军队加上东西神策军二万人屯驻京师，命令大明宫留守王徽护卫各城门，抚定居民。诏令尚书右仆射裴璩修复宫殿台省，购买辇辂、仗卫、旧章、秘籍。参与打败黄巢的有：神策军将领横冲军使杨守亮、蹑云都将领高周彝、忠顺都将领胡真、天德军将领顾彦朗等七十人。

黄巢已东去，派孟楷攻蔡州，节度使秦宗权迎战，大败，就向贼称臣，与他们联合。孟楷攻击陈州，失败而死，黄巢亲自率兵包围陈州，占领邓州、许州、孟州、洛州，向东进入徐州、兖州等数十州。发生大饥荒，人们都靠在城墙、沟堑边饿死，贼将饥民俘获来作为食物，每天都数千人，便置办一百个巨大的碓臼排列着，将人连皮带骨在臼中捣烂，一齐食用。这时朱全忠任宣武节度使，与周岌、时溥率军救援陈州，赵犨也向太原求兵。黄巢派遣秦宗权进攻许州，没有攻克。此时粮食枯竭，树皮草根都吃完了。

四年二月，李克用率山西兵由陕州渡过黄河向东进发，遇到关东诸镇军队壁垒于汝州。朱全忠在瓦子堡攻击贼军，斩首一万余级，诸军在太康打败尚让，也斩首一万级，缴获器械铠甲马羊以万计，又在西华打败黄邺，黄邺夜里遁逃。黄巢很恐慌，居住了三日，军队中惊恐，丢弃营壁逃走，黄巢退到故阳里设营。这年五月，天下大雨雷鸣电闪，川溪全都洪水暴溢，贼军的营垒全被冲坏，兵众溃散，黄巢解营而去。朱全忠进军戍守尉氏，李克用追击黄巢，朱全忠返回汴州。

黄巢攻取尉氏，进攻中牟，士兵渡河一半时，李克用攻击他们，贼兵多数被淹死。黄巢领残众跑到封丘，李克用追击打败他们，回到郑州设营。黄巢渡汴水向北退兵，夜里又下大雨，贼军惊恐溃散，李克用听说后，急忙在河岸攻击黄巢。黄巢渡过黄河攻汴州，朱全忠拒敌固守，李克用来救汴州，斩杀贼将李周、杨景彪等人。黄巢夜里跑到胙城，进入冤句。李克用率全军穷追，贼将李谠、杨能、霍存、葛从周、张归霸、张归厚到朱全忠那里投降，而尚让率一万人投归时溥。黄巢对部下愈加猜疑怨忿，屡次杀害大将，带领部队逃奔到兖州。李克用追到曹州，黄巢的兄弟拒战，没有取胜，逃到兖州，郓州之间，李克用俘获男女牛马一万多以及乘舆器服等物，擒获黄巢的爱子。李克用的军队昼夜奔驰，粮食用完了没有抓住黄巢，才返回。黄巢的兵众只有一千人，跑到泰山据守。

六月，时溥遣将陈景瑜与尚让追击到狼虎谷战斗，黄巢计穷，对林言说：“我本想讨伐国家的奸臣，洗涤朝廷，事业成功后没有退步，也是失误，如果取下我的头献给天子，可以得到富贵，不要成为他人之利。”林言，是黄巢的外甥，不忍心去做。黄巢便自刎，没有割断，林言因而斩之，斩其兄黄存，弟黄邺、黄揆、黄钦、黄秉、黄万通、黄思厚，并杀其妻子，全部用函盛首级，将要送到时溥那里。但是太厚博野军杀死林言，与黄巢的首级一块送给时溥，献到行在，诏令将首级献给宗庙。徐州小史李师悦得到黄巢的伪符玺，献上朝廷，拜他为湖州刺史。

黄巢的从子黄浩聚众七千人，在江湖间为盗，自号为“浪荡军”。天夏初年，他欲占据湖南，攻陷浏阳，杀死很多人。湘阴的豪强邓进思率壮士埋伏在山中，袭击杀死黄浩。

赞辞说：广明元年，黄巢始窃居京师，自陈符命说：“唐字去掉丑口而加上黄字，说明黄将要代替唐。”呜呼，他的话是怪诞不经的邪说！后来黄巢死，秦宗权之乱始展开，天下到处叛乱，朱温终于窃取了国家的神器，大抵都是黄巢的党羽，这难道是上天托人告示下民，唐要灭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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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五代史

梁书

旧五代史卷十三　梁书十三

列传第三

旧五代史卷十四　梁书十四

列传第四

旧五代史卷十六　梁书十六

列传第六

唐书

旧五代史卷二十五　唐书一

武皇本纪上

旧五代史卷二十六　唐书二

武皇本纪下

旧五代史卷五十四　唐书三十

列传第六

旧五代史卷六十一　唐书三十七

列传第十三

晋书

旧五代史卷八十八　晋书十四

列传第三

旧五代史卷八十九　晋书十五

列传第四

新五代史

梁本纪

新五代史卷一　梁本纪第一

太祖上

新五代史卷二　梁本纪第二

太祖下

唐本纪

新五代史卷四　唐本纪第四

庄宗上

新五代史卷五　唐本纪第五

庄宗下

晋本纪

新五代史卷八　晋本纪第八

晋高祖

汉本纪

新五代史卷十　汉本纪第十

汉高祖

汉隐帝

周本纪

新五代史卷十二　周本纪第十二

周世宗

梁臣传

新五代史卷二十一　梁臣传第九

敬翔

新五代史卷二十三　梁臣传第十一

杨师厚

唐臣传

新五代史卷二十四　唐臣传第十二

郭崇韬

新五代史卷二十五　唐臣传第十三

周德威

晋臣传

新五代史卷二十九　晋臣传第十七

桑维翰

宋史

本纪

宋史卷一　本纪第一

太祖一

宋史卷二　本纪第二

太祖二

宋史卷三　本纪第三

太祖三

列传

宋史卷二百六十四　列传第二十三

薛居正

宋史卷二百七十二　列传第三十一

杨业

宋史卷二百八十一　列传第四十

寇准

宋史卷二百九十　列传第四十九

狄青

宋史卷三百一十四　列传第七十三

范仲淹

宋史卷三百一十六　列传第七十五

包拯

宋史卷三百一十九　列传第七十八

欧阳修

宋史卷三百二十七　列传第八十六

王安石

宋史卷三百三十一　列传第九十

沈括

宋史卷三百三十六　列传卷九十五

司马光

宋史卷三百三十八　列传第九十七

苏轼

宋史卷三百六十五　列传第一百二十四

岳飞

宋史卷四百一　列传第一百六十

辛弃疾

宋史卷四百一十八　列传第一百七十七

文天祥

宋史卷四百二十九　列传第一百八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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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卷四百七十二　列传第二百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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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卷四百七十三　列传第二百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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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五代史卷十三

梁书十三

列传第三

刘知俊

刘知俊，字希贤，徐州沛县人也。姿貌雄杰，倜傥有大志。始事徐帅时溥，为列校，溥甚器之，后以勇略见忌。唐大顺二年冬，率所部二千人来降，即署为军校。知俊被甲上马，轮剑入敌，勇冠诸将。太祖命左右义胜两军隶之，寻用为左开道指挥使，故当时人谓之“刘开道”。从讨秦宗权及攻徐州皆有功，寻补徐州马步军都指挥使。攻海州下之，遂奏授刺史。天复初，历典怀、郑二州，从平青州，以功奏授同州节度使。天祐三年冬，以兵五千破岐军六万于美原。自是连克鄜、延等五州，乃加检校太傅、平章事。开平二年春三月，命为潞州行营招讨使。知俊未至潞，夹寨已陷，晋人引军方攻泽州，闻知俊至，乃退。寻改西路招讨使。六月，大破岐军于幕谷，俘斩千计，李茂贞仅以身免。三年五月，加检校太尉、兼侍中，封大彭郡王。

时知俊威望益隆，太祖雄猜日甚，会佑国军节度使王重师无罪见诛，知俊居不自安，乃据同州叛，送款于李茂贞。又分兵以袭雍、华，雍州节度使刘捍被擒，送凤翔害之，华州蔡敬思被伤获免。太祖闻知俊叛，遣近臣谕之曰：“朕待卿甚厚，何相负耶？”知俊报曰：“臣非背德，但畏死耳！王重师不负陛下，而致族灭。”太祖复遣使谓知俊曰：“朕不料卿为此。昨重师得罪，盖刘捍言阴结邠、凤，终不为国家用。我今虽知枉滥，悔不可追，致卿如斯，我心恨恨，盖刘捍鄩予事也，捍一死固未塞责。”知俊不报，遂分兵以守潼关。太祖命刘鄩率兵进讨，攻潼关，下之。时知俊弟知浣为亲卫指挥使，闻知俊叛，自洛奔至潼关，为鄩所擒，害之。寻而王师继至，知俊乃举族奔于凤翔，李茂贞厚待之，伪加检校太尉、兼中书令，以土疆不广，无藩镇以处之，但厚给俸禄而已。寻命率兵攻围灵武，且图牧圉之地。灵武节度使韩逊遣使来告急，太祖令康怀英率师救之，师次邠州长城岭，为知俊邀击，怀英败归。茂贞悦，署为泾州节度使。复命率众攻兴元，进围西县，会蜀军救至，乃退。

既而为茂贞左右石简颙等间之，免其军政，寓于岐下，掩关历年。茂贞犹子继崇镇秦州，因来宁觐，言知俊途穷至此，不宜以谗嫉见疑，茂贞乃诛简颙等以安其心。继崇又请令知俊挈家居秦州，以就丰给，茂贞从之。未几，邠州乱，茂贞命知俊讨之。时邠州都校李保衡纳款于朝廷，末帝遣霍彦威率众先入于邠，知俊遂围其城，半载不能下。会李继崇以秦州降于蜀，知俊妻孥皆迁于成都，遂解邠州之围而归岐阳。以举家入蜀，终虑猜忌，因与亲信百余人夜斩关奔蜀。

王建待之甚至，即授伪武信军节度使。寻命将兵伐岐，不克，班师，因围陇州，获其帅桑弘志以归。久之，复命为都统，再领军伐岐。时部将皆王建旧人，多违节度，不成功而还，蜀人因而毁之。先是，王建虽加宠待，然亦忌之，尝谓近侍曰：“吾渐衰耗，恒思身后。刘知俊非尔辈能驾驭，不如早为之所。”又嫉其名者于里巷间作谣言云：“黑牛出圈棕绳断。”知俊色黔而丑生，棕绳者，王氏子孙皆以“宗”、“承”为名，故以此构之。伪蜀天汉元年冬十二月，建遣人捕知俊，斩于成都府之炭市。及王衍嗣伪位，以其子嗣禋尚伪峨眉长公主，拜驸马都尉。后唐同光末，随例迁于洛，卒。

知俊族子嗣彬，幼从知俊征行，累迁为军校。及知俊叛，以不预其谋，得不坐。贞明末，大军与晋王对垒于德胜，久之，嗣彬率数骑奔于晋，具言朝廷军机得失，又以家世雠怨，将以报之。晋王深信之，即厚给田宅，仍赐锦衣玉带，军中目为“刘二哥”。居一年，复来奔，当时晋人谓是刺客，以晋王恩泽之厚，故不窃发。龙德三年冬，从王彦章战于中都，军败，为晋人所擒。晋王见之，笑谓嗣彬曰：“尔可还予玉带。”嗣彬惶恐请死，遂诛之。

译文：

刘知俊，字希贤，徐州沛县人。身材魁梧，相貌不凡，风度潇洒，胸有大志。起初在徐州镇主帅时溥属下谋事，是列校之一，很受时溥器重，后因有勇有谋受到猜忌。唐大顺二年冬天，率部属二千人来降，被后梁太祖任为军校。知俊常披甲骑马，挥舞宝剑冲入敌阵，勇猛为诸将之最。太祖令将左右义胜两军归他指挥，不久又任为左开道指挥使，所以当时人又称他为“刘开道”。随从太祖讨伐秦宗权及进攻徐州，都立有战功，不久又补任为徐州马步军都指挥使。攻取海州后，随即又奏授他为刺史。天复初年，历任怀、郑二州刺史，随从太祖平定青州，因战功被奏授为同州节度使。天祐三年冬天，率军五千于美原击败岐军六万。此后接连攻克讚、延等五州，于是加官为检校太傅、平章事。开平二年春季三月，又被任为潞州行营招讨使。知俊还未到达潞州，夹寨就已经陷落，晋军正移军进攻泽州，听说知俊率军前来，就退了回去。不久又改任西路招讨使。六月，于幕谷大破岐军，俘获、斩首敌军数以千计，李茂贞只身逃脱。三年五月，又加官检校太尉、兼侍中，封为大彭郡王。

这时知俊的威望越来越高，太祖的猜忌也逐渐加深，又碰上佑国军节度使王重师无罪被杀，知俊更加坐卧不安，就据同州称兵反叛，并向李茂贞表示愿意归附。同时还分兵袭击雍州、华州，雍州节度使刘捍被他擒获，送至凤翔后被杀，华州的蔡敬思受伤后才脱险。太祖听说知俊反叛，就派亲近的大臣前往说明利害，对他说：“朕待你很优厚，为什么背叛呢？”知俊回答说：“我并不愿意背叛您的恩德，只是害怕被害而已。王重师没有对不起陛下，却遭到族灭之祸。”太祖又派使者前往告诉知俊说：“朕没有料到你是因为这件事。不久前重师被治罪，是因为刘捍说他暗中勾结邠宁镇、凤翔镇，最终不会为国家效力。我现在虽然知道冤枉了他，可是悔不可及，又导致了你目前这样，我心里很悔恨，是刘捍误了我的事，刘捍虽然死了也弥补不了他的罪责。”知俊不予作答，于是分出一部分兵力扼守潼关。太祖命令刘鄩率兵进讨，很快就攻克了潼关。当时知俊的弟弟知浣担任亲卫指挥使，听说知俊反叛，就从洛阳逃奔，在潼关被刘鄩擒获、杀害。不久后梁军队相继赶到，知俊就举族逃奔于凤翔，李茂贞对他厚礼相待，加授伪官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因为辖区不大，没有给他藩镇的名号，只是给予优厚的俸禄而已。不久命他率兵围攻灵武，并进一步图谋夺取牧业区。灵武节度使韩逊派使者来朝廷告急，太祖命令康怀英率军前往救援，部队进至邠州长城岭，受到知俊的伏击，怀英失败而归。李茂贞很高兴，任知俊为泾州节度使，又命令他率军进攻兴元，进围西县，等到蜀兵救兵来到，才退了回来。

不久受到李茂贞的亲信石简颙的挑拨离间，被夺掉了军政大权，寓居于岐下，好多年闭门不出。李茂贞的侄子李继崇镇守秦州，在进见茂贞的时候说道：知俊是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来投奔的，不应该因谗言嫉妒而受到猜疑，于是茂贞杀掉简颙等人来安抚知俊。继崇又提议让知俊全家迁居秦州，靠近富裕的地区，茂贞答应了。时间不长，邠州发生变乱，茂贞命令知俊前往讨伐。当时邠州都校李保衡向朝廷投诚，末帝派霍彦威率军抢先进入了邠州城，于是知俊率军包围了邠州城，围城半年未能攻下。后逢李继崇在秦州投降前蜀，知俊的妻儿老小都随迁到了成都，于是他就放弃了对邠州的包围而回到岐阳，由于全家已经入蜀，到底还是担心遭猜忌，就借机与亲信百余人利用夜晚的时间夺关而逃，投奔了前蜀。

王建待他很周到，随即授予他伪武信军节度使一职。不久命他率军进攻岐州镇，没有攻克，班师途中又顺路围攻陇州，带着俘获的陇州主帅桑弘志返回了蜀境。过了很久时间，又任他为都统，再次领兵讨伐岐州。这时的部将都是王建的旧部，很多人都不听指挥，结果无功而返，蜀人便借机诋毁排挤他。先前，王建对他虽是优礼相待，但也猜忌他，曾对亲随说：“我慢慢衰老了，常常思考身后的安排。刘知俊不是你们等人所能驾驭的，不如尽早给他做出安排。”嫉妒他名声的人，在民间散布谣言说：“黑牛出圈棕绳断。”知俊脸色黝黑，生于丑牛年；所谓“棕绳”，是指王氏的子孙都以“宗”、“承”起名，因这句话含有王氏将要灭绝的意思，就以此诬陷知俊。伪蜀政权天汉元年冬季十二月，王建派人逮捕知俊，在成都府的炭市将他斩首。以后等王衍继承伪皇帝位，就以知俊的儿子刘嗣禋娶伪峨眉长公主为妻，拜官驸马都尉。后唐同光末年，嗣禋依例迁居洛阳，死于该地。

知俊的族子刘嗣彬，年幼时即随从知俊征战，逐渐升至军校。及知俊反叛，他因没有参与谋反，未受到株连。贞明末年，后梁大军与晋王对峙于德胜一带，过了一段时间，嗣彬便带领几名骑兵投奔了晋军，和盘托出朝廷的军事机密和处置得失，又因有家族世仇，发誓要报仇。晋王很相信他，随即赏给了很多田地和房子，还赐给他锦衣玉带，在军中被视为“刘二哥”。过了一年，又投奔了过来，当时晋军都说他是刺客，因为晋王待他恩德很厚，所以没有暗中下手。龙德三年冬天，跟随王彦章在中都作战，失败后被晋军俘获。晋王见到他，笑着对他说：“你可以还给我的玉带了。”嗣彬很恐慌，请求一死，于是被杀。

旧五代史卷十四

梁书十四

列传第四

罗绍威

罗绍威，魏州贵乡人。父弘信，本名宗弁，初为马牧监，事节度使乐彦贞。光启末，彦贞子从训骄盈太横，招聚兵甲，欲诛牙军。牙军怒，聚噪攻之，从训出据相州。牙军废彦贞，囚于龙兴寺，逼令为僧，寻杀之，推小校赵文建为留后。先是，弘信自言，于所居遇一白须翁，谓之曰：“尔当为土地主。”如是者再，心窃异之。既而文建不洽军情，牙军聚呼曰：“孰愿为节度使者？”弘信即应曰：“白须翁早以命我，可以君长尔曹。”唐文德元年四月，牙军推弘信为留后。朝廷闻之，即正授节旄。

乾宁中，太祖急攻兖、郓，朱瑄求援于太原，时李克用遣大将李存信率师赴之，假道于魏，屯于莘县。存信御军无法，稍侵魏之刍牧，弘信不平之。太祖因遣使谓弘信曰：“太原志吞河朔，回戈之日，贵道堪尤。”弘信惧，乃归款于太祖，仍出师三万攻李存信，败之。未几，李克用领兵攻魏，营于观音门外，属邑多拔。太祖遣葛从周援之，战于洹水，擒克用男落落以献，太祖令送于弘信，斩之，晋军乃退。是时太祖方图兖、郓，虑弘信离贰，每岁时赂遗，必卑辞厚礼。弘信每有答贶，太祖必对魏使北面拜而受之，曰：“六兄比予有倍年之长，兄弟之国，安得以常邻遇之。”故弘信以为厚己。其后弘信累官至检校太尉，封临清王。光化元年八月，薨于位。

绍威袭父位为留后，朝廷因而命之，寻正授旄钺，累加检校太尉、兼侍中，封长沙郡王。昭宗东迁，命诸道修洛邑，绍威独营太庙，制加守侍中，进封邺王。

初，至德中，田承嗣盗据相、魏、澶、博、卫、贝等六州，召募军中子弟，置之部下，号曰“牙军”，皆丰给厚赐，不胜骄宠。年代浸远，父子相袭，亲党胶固，其凶戾者，强贾豪夺，逾法犯令，长吏不能禁。变易主帅，有同儿戏，自田氏已后，垂二百年，主帅废置，出于其手，如史宪诚、何全皞、韩君雄、乐彦贞，皆为其所立。优奖小不如意，则举族被诛。绍威惩其往弊，虽以货赂姑息，而心衔之。

绍威嗣世之明年正月，幽州刘仁恭拥兵十万，谋乱河朔，进陷贝州，长驱攻魏。绍威求援于太祖，太祖遣李思安援之，屯于洹水，葛从周自邢、洺引军入魏州。燕将刘守文、单可及与王师战于内黄，大败之，乘胜追蹑。会从周亦出军掩击，又败燕军，斩首三万余级。三年，绍威遣使会军，同攻沧州以报之。自是绍威感太祖援助之恩，深加景附。

绍威见唐祚衰陵，群雄交乱，太祖兵强天下，必知有禅代之志，故倾心附结，赞成其事，每虑牙军变易，心不自安。天祐初，州城地无故自陷，俄而小校李公佺谋变。绍威愈惧，乃定计图牙军，遣使告太祖求为外援。太祖许之，遣李思安会魏博军再攻沧州。先是，安阳公主薨于魏，太祖因之遣长直军校马嗣勋选兵千人，伏兵仗于巨橐中，肩舁以入魏州，言助女葬事。天祐三年正月五日，太祖亲率大军济河，声言视行营于沧、景，牙军颇疑其事。是月十六日，绍威率奴客数百与嗣勋同攻之，时宿于牙城者千余人，迟明尽诛之，凡八千家，皆赤其族，州城为之一空。翌日，太祖自内黄驰至邺。时魏军二万，方与王师同围沧州，闻城中有变，乃拥大将史仁遇保于高唐，六州之内，皆为勍敌，太祖遣诸将分讨之，半岁方平。自是绍威虽除其逼，然寻有自弱之悔。

不数月，复有浮阳之役，绍威飞挽馈运，自邺至长芦五百里，叠迹重轨，不绝于路。又于魏州建元帅府署，沿道置亭候，供牲牢、酒备、军幕、什器，上下数十万人，一无阙者。及太祖回自长芦，复过魏州，绍威乘间谓太祖曰：“邠、岐、太原终有狂谲之志，各以兴复唐室为词，王宜自取神器，以绝人望，天与不取，古人所非。”太祖深感之。及登极，加守太傅、兼中书令，赐号扶天启运竭节功臣。车驾将入洛，奉诏重修五凤楼、朝元殿，巨木良匠非当时所有，倏架于地，泝流西立于旧址之上，张设绨绣，皆有副焉。太祖甚喜，以宝带、名马赐之。先是，河朔三镇司管钥、备洒扫皆有阉人，绍威曰：“此类皆宫禁指使，岂人臣家所宜畜也。”因搜获三十余辈，尽以来献，太祖嘉之。开平中，加守太师、兼中书令，邑万户。

绍威尝以临淄、海岱罢兵岁久，储庾山积，唯京师军民多而食益寡，愿于太行伐木，下安阳、淇门，斫船三百艘，置水运自大河入洛口，岁漕百万石，以给宿卫，太祖深然之。会绍威遘疾革，遣使上章乞骸骨，太祖抚案动容，顾使者曰：“亟行语而主，为我强饭，如有不可讳，当世世贵尔子孙以相报也。”仍命其子周翰监总军府。及讣至，辍朝三日，册赠尚书令。绍威在镇凡十七年，年三十四薨。

绍威形貌魁伟，有英杰气，攻笔札，晓音律。性复精悍明敏，服膺儒术，明达吏理。好招延文士，聚书万卷，开学馆，置书楼，每歌酒宴会，与宾佐赋诗，颇有情致。江东人罗隐者，佐钱镠军幕，有诗名于天下。绍威遣使赂遗，叙南巷之敬，隐乃聚其所为诗投寄之。绍威酷嗜其作，因目己之所为曰《偷江东集》，至今邺中人士讽咏之。绍威尝有公诗云：“帘前淡泊云头日，座上肃骚雨脚风。”虽深于诗者，亦所叹伏。

绍威子三人：长曰廷规，位至司农卿，尚太祖女安阳公主，又尚金华公主，早卒。次曰周翰，继为魏博节度使，亦早卒。季曰周敬，历滑州节度使，别有传。开平四年夏，诏金华公主出家为尼，居于宋州元静寺，盖太祖推恩于罗氏，令终其妇节也。

译文：

罗绍威，魏州贵乡县人。父亲罗弘信，原名罗宗弁，最初是马牧监，在节度使乐彦贞属下做事。光启末年，彦贞的儿子乐从训过于骄横跋扈，招聚军队，收集兵器，想要诛灭牙军。牙军很生气，就汇集在一起攻打从训，从训跑出去占据了相州。牙军废掉了彦贞，把他关押在龙兴寺，逼迫他当和尚，不久又将他杀掉，推举小校赵文建做了节度留后。先前，弘信曾自称在家里遇到一个白胡子老翁，老翁对他说：“你会成为当地的主人。”像这样说了两遍，他私下感到很惊异。时间不长，文建的所作所为不被牙军所满意，牙军就聚集在一起大喊：“谁愿意当节度使？”弘信应声而答：“白胡子老翁早就任命了我，可以做你们的长官。”唐文德元年四月，牙军推举弘信做了节度留后。朝廷听说后，随即正式授予节度使官号。

乾宁年间，后梁太祖猛攻兖州、郓州，朱蠹向太原求援，当时李克用派大将李存信率军前往应援，向魏州方面借道通过，屯驻于莘县。存信统兵缺乏法度，稍稍损害了魏军的草场和牲畜，弘信对此深感不平。太祖趁机派遣使者对弘信说：“太原方面志在吞并河朔地区，他们回师的时候，你们那里就值得忧虑了。”弘信听后很害怕，就归附了太祖，因而出动三万军队进攻李存信，将其击败。不久，李克用领兵进攻魏州，扎营于观音门外，将多数魏博镇属县都攻克了。太祖派葛从周前往援魏，在洹水一带与敌交战，俘获了克用的儿子落落，献给了太祖，太祖令将落落送给弘信，弘信将其斩首，晋军随之撤退。这时太祖正全力经营兖州、郓州，担忧弘信离心，每年四季都按时向他贿赂奉送财物，每次必定言辞谦卑而礼仪隆重。弘信每有回赠，太祖一定要当着魏使的面北向拜受，并说道：“六兄比我年长一倍，我们是兄弟之国，怎么能用一般邻国的常礼来接待。”因此弘信认为太祖是厚待自己。其后弘信累迁至检校太尉，封为临清王。光化元年八月，逝世于官位。

绍威继承了父亲的官位，担任了留后，朝廷也顺便加以任命，不久又正式授给节度使官号，累次加官至检校太尉、兼侍中，封为长沙郡王。昭宗东迁洛阳，命令各道整修洛阳城区，而令绍威独自营建太庙，给他加官守侍中，进封邺王。

起初，至德年间，田承嗣设法据有相、魏、澶、博、卫、贝六州后，就在军中招募子弟，置于手下亲自统领，号称“牙军”，都给予优厚待遇，非常骄宠。随着年代延伸，他们父死子继，亲戚朋友互相联结，盘根错节，其中凶狠者，强取豪夺，违法犯令，官长都无法禁止。他们更换主帅，就如同儿戏一般，自田氏以后的近二百年内，主帅的被废止和被拥立，都出自牙军之手，如史宪诚、何全皞、韩君雄、乐彦贞，都是被他们拥立的。优待奖赏稍不如意，就会举族被杀。绍威鉴于以往的弊病，虽然也以财货笼络容忍他们，但内心怀恨。

绍威继承父位的第二年正月，幽州镇的刘仁恭拥有军队十万，图谋搅乱河朔地区，攻陷了贝州，长驱直入，进攻魏州城。绍威向太祖请求援兵，太祖派李思安前往救援，屯兵于洹水一带，葛从周从邢州、邠州一线领兵进入魏州。燕军将领刘守文、单可及与梁军在内黄交战，梁军大败燕军，并乘胜追击。碰巧从周也领兵出击，再度击败燕军，斩获敌军首级三万多。第三年，绍威派使者与梁军会合，一起进攻沧州，以报复刘仁恭。从此以后，绍威对太祖的援助很感恩，更加乐意归附。

绍威看到唐王朝国运衰落，割据群雄混战，太祖的军队在全国最强，必然会有取而代之的志向，因此就一心结交全力归附，以助成其事，可是又常常顾虑牙军发生变乱，内心无法自安。天祐初年，魏州州城地面无故自陷，不久就发生了小校李公佺阴谋兵变的事件，绍威越发害怕，就下定决心收拾牙军，派使者告诉了太祖，请求派兵作为外援。太祖允许了他的请求，派李思安会同魏博的军队再度进攻沧州。先前，安阳公主死于魏州，太祖就借此派长直军校马嗣勋挑选了精兵千人，将兵器藏在大袋子里，肩扛着进入了魏州州城，说是资助女儿的葬事。天祐三年正月五日，太祖亲率大军渡过黄河，声称要到沧州、景州视察行营，牙军对此很是怀疑。该月的十六日，绍威率领家奴、门客数百人与嗣勋一同进攻牙军，这时住在牙城的有一千多人，至天明时已全部被杀死。牙军总共有八千多家，全部都是举族被杀，州城也因此变得空荡荡了。第二天，太祖就从内黄赶至了邺城（即魏州城）。当时魏博的军队二万人，正与梁军一同围攻沧州，听说州城发生了变故，就拥立大将史仁遇退保于高唐城，魏博镇所辖六州，到处都有对抗的强敌，太祖派遣诸将分别讨伐，花了半年时间才平定。从此之后，绍威去掉了牙军的威胁，但很快也后悔自身受到了削弱。

没过几个月，又发生了浮阳战役，绍威主管后勤供应，自邺城至长芦的五百里之间，车辆拥挤，络绎不绝。他还在魏州建立了元帅府的衙署，沿路设置了转运站，供应牲畜，酒备、军用幕帐、日用物品，上上下下几十万人用的东西，无一缺乏。等太祖自长芦返回又路过魏州时，绍威找了一个机会对太祖说：“邠州、岐州的李茂贞，太原的李克用最后都会有称帝的狂妄的野心，只是目前各以兴复唐朝为托词罢了，您应该自己去取得帝位，以断绝他人的企望，上天赐给而不接受，这是古人都非议的。”太祖深为这些话所打动。及太祖登基称帝，给绍威加官太傅、兼中书令，赐给他扶天启运竭节功臣号。皇帝将要进入洛阳的时候，他又接受皇帝命令重修五凤楼、朝元殿，巨大的木材和优良的工匠，当时都没有，他就先在地面上修好框架，然后溯流西上，立在原来的旧址之上，铺设张挂上各色丝织品，并另建了一套备用。太祖非常高兴，将宝带、名马赐给他。先前，河朔三镇掌管钥匙、打扫卫生的都是宦官，绍威认为：“这类人都是皇宫中役使的人，哪是大臣家应该留用的呢？”就搜罗了三十多人，全部献给了朝廷，太祖对此很赞赏。开平年间，又加官守太师、兼中书令，封邑一万户。

绍威曾因临淄、海岱地区战争停息时间已久，仓库粮食堆积如山，只有京城军民人口众多粮食缺乏，希望从太行山伐取树木，运到安阳、淇门，造船三百艘，开办从黄河到洛的水运，可以每年漕运粮食一百万石，用以供给京城的军民，太祖对此深表赞成。绍威患病垂危，派使者上奏章请求退职，太祖抚摸着书案很感动，望着使者说道：“赶快回去告诉你的主人，替我劝他强吃些饭，假如真有不幸的话，告诉他我会以世世代代让子孙富贵作为回报。”就任命他的儿子罗周翰总揽军府事务。他死讯的讣告传来之后，朝廷为此停朝三天，追赠他为尚书令。绍威在魏博担任主帅总共十七年，死时年龄三十四岁。

绍威身材魁伟，具有英雄的气质，工书善文，通晓音乐。生性聪明强干，推崇儒学，对官场事物很了解。喜欢招揽文人，收集了一万卷书籍，开办学馆，建藏书楼，每当举行歌酒宴会，都要与幕僚们一起吟诗作赋，极富韵味。有个江东人罗隐，在钱镠属下任幕僚，以善诗闻名天下。绍威派人向他赠送财物，表达南巷敬意，罗隐就将自己所写的诗收集投寄给他。绍威非常喜欢罗隐的诗作，就把自己所作的诗取名《偷江东集》，直到如今邺城中的人士还吟诵他的诗作。绍威曾有公宴诗称：“帘前淡泊云头日，座上萧骚雨脚风。”就是擅长写诗的人，对此也很叹服。

绍威有三个儿子，长子叫廷规，官至司农卿，娶了太祖的女儿安阳公主，又娶了金华公主，年轻的时候就死了。次子叫周翰，继承父位做了魏博节度使，也是年轻时就死了。最小的儿子叫周敬，任至滑州节度使，另有传记。开平四年夏，皇帝命金华公主出家当了尼姑，在宋州元静寺，这是太祖向罗氏施恩，要她把妇道的节操保持下去。

旧五代史卷十六

梁书十六

列传第六

葛从周

葛从周，字通美，濮州鄄城人也。曾祖阮，祖遇贤，父简，累赠兵部尚书。从周少豁达，有智略，初入黄巢军，渐至军校。唐中和四年三月，太祖大破巢军于王满渡，从周与霍存、张归霸昆弟相率来降。七月，从太祖屯兵于西华，破蔡贼王夏寨。太祖临阵马踣，贼众来追甚急，从周扶太祖上马，与贼军格斗，伤面，矢中于肱，身被数枪，奋命以卫太祖。赖张延寿回马转斗，从周与太祖俱免，退军溵水。诸将并削职，唯擢从周、延寿为大校。其从入长葛、灵井，大败蔡贼，至斤沟、淝河，杀铁林三千人，获九寨都虞候王涓。

太祖遣郭言募兵于陕州，有黄花子贼据于温谷，从周击破之。又破秦贤之众于荥阳，寻佐朱珍收兵于淄、青间。时兖州齐克让军于任城，从周败之，擒其将吕全真。淄人不受制，复与之战，获其骁将巩约。会青州以步骑万余人列三寨于金岭，以厄要害，从周与朱珍大歼其众，掳其将杨昭范五人而还。至大梁，不解甲，径至板桥击蔡贼，破卢瑭寨，瑭自溺而死，又于赤堈杀蔡军二万余人。从讨谢殷于亳州，擒之。回袭曹州，掳刺史丘弘礼以归。与兖、郓军遇于临濮之刘桥，杀数万人，朱瑄、朱瑾仅以身免，擒都将邹务卿已下五十人。从太祖至范县，复与朱瑄战，掳尹万荣等三人，遂平濮州。未几，与朱珍击蔡贼于陈、亳间，获都将石璠。

文德元年，魏博军乱，乐从训来告急，从太祖渡河，拔黎阳、李固、临河等镇，至内黄，破魏军万余众，获其将周儒等十人。李罕之引并人围张全义于河阳，从周与丁会、张存敬、牛存节率兵赴援，大破并军，杀蕃汉二万人，解河阳之围，以功表授检校工部尚书。从朱珍讨徐州，拔丰县，败时溥于吴康，得其辎重，加检校刑部尚书。佐庞师古讨孙儒于淮南，略地至庐、寿、滁等州，下天长、高邮，破邵伯堰。回军攻濠州，杀刺史魏勋，得饷船十艘。

大顺元年八月，并帅围潞州，太祖遣从周率敢死之士，夜衔枚犯围而入，会王师不利于马牢川，即弃上党而归。其年十二月，与丁会诸将讨魏州，连收十邑。明年正月，大破魏军于永定桥，魏军五败，斩首万余级。十月，佐丁会攻宿州，从周壅水灌其城，刺史张筠以郡降。从讨兖州，破朱瑾之军于马沟。景福二年二月，与诸将大破徐、兖之兵于石佛山。八月，与庞师古同攻兖州。

乾宁元年三月，军至新太县，朱瑾令都将张约、李胡椒率三千人来拒战，师古遣从周、张存敬掩袭，生擒张约、李胡椒等都将数十人。二年十月，围兖州，兖人不出，从周诈扬言并人、郓人来救，即引军趋高吴，夜半却潜归寨。朱瑾果出兵攻外壕，我军士突出，掩杀千余人，生擒都将孙汉筠。从周累立战功，自怀州刺史历曹、宿二州刺史，累迁检校左仆射。

三年五月，并帅以大军侵魏，遣其子落落率二千骑屯洹水，从周以马步二千人击之，杀戮殆尽，擒落落于阵，并帅号泣而去。遂自洹水与庞师古渡河击郓。四年正月，下之。从周乘胜伐兖，会朱瑾出师在徐境，其将康怀英以城降，以功授兖州留后、检校司空。复领兵万余人渡淮讨杨行密，至濠州，闻庞师古清口之败，遽班师。光化元年四月，率师经略山东，时并帅以大军屯邢、洺，从周至巨鹿与并军遇，大破之，并帅遁走。我军追袭至青山口，数日之内，邢、洺、磁三州连下，斩首二万级，获将吏一百五十人，即以从周兼领邢州留后。十月，复破并军五千骑于张公桥。晋将李嗣昭急攻邢州，阵于城门外，从周大破之，擒蕃将贲金铁、慕容胜百余人。

二年春，幽州刘仁恭率军十万寇魏州，屠贝郡。从周自邢台驰入魏州，燕军突上水关，攻馆陶门。从周与贺德伦率五百骑出战，谓门者曰：“前有敌，不可返顾！”命阖其门。从周等极力死战，大败燕人，擒都将薛突厥、王郐郎等。翊日，破其八寨，追击至临清，刘仁恭走沧州，从周授宣义军行军司马。五月，并人讨李罕之于潞州，太祖以丁会代罕之，令从周驰入上党。七月，并人陷泽州，太祖召从周，令贺德伦守潞州，德伦等寻弃城而归。三年四月，领军讨沧州，先攻德州，下之。及进攻浮阳，幽州刘仁恭大举来援，时都监蒋玄晖谓诸将曰：“吾王命我护军，志在攻取，今燕帅来赴，不可外战，当纵其入壁，聚食囷廪，力屈粮尽，必可取也。”从周对曰：“兵在机，机在上将，非督护所言也。”乃令张存敬、氏叔琮守其寨。从周逆战于乾宁军老鸦堤，大破燕军，斩首三万，获将佐马慎交已下百余人，夺马三千匹。八月，并人攻邢、洺，从太祖破之，从周追袭至青山口，斩首五千级，获其将王郃郎、杨师悦等，得马千匹，表授检校太保兼徐州两使留后，寻为兖州节度使。

天复元年三月，与氏叔琮讨太原，从周以兖、郓之众，自土门路入，与诸军会于晋阳城下，以粮运不给，班师。顷之，从周染疾，会青州将刘鄩陷兖州，太祖命讨之，遂力疾临戎。三年十一月，鄩举城降，以功授检校太傅。太祖以从周抱疾既久，命康怀英代之，授左金吾上将军，以风恙不任朝谒，改右卫上将军致仕，养疾偃师县亳邑乡之别墅。顷之，授太子太师，依前致仕。末帝即位，制授潞州节度使，令坐食其俸，加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兼侍中，封陈留郡王，累食邑至七千户，命近臣赍旌节就别墅以赐之。贞明初，卒于家。册赠太尉。

译文：

葛从周，字通美，濮州鄄城县人。曾祖父葛阮、祖父葛遇贤、父亲葛简，都累次追赠至兵部尚书。从周少年时就性情豁达，足智多谋，最初加入黄巢军中，逐渐升至军校。唐中和四年三月，后梁太祖于王满渡大破黄巢军队，从周与霍存、张归霸兄弟相继来降。七月，跟随太祖屯兵于西华，攻破蔡州贼军王夏寨。太祖亲临战阵时坐骑倒地，贼军过来追赶，情况非常危急，从周赶快把太祖扶上马，然后与贼军拼力格斗，脸部受了伤，胳膊被箭击中，身上也被刺中数枪，但他仍拼命保护太祖，幸亏张延寿回马来救，从周与太祖才一起脱离了危险，随后部队撤至溵水一带。诸将都被降职，只有从周、延寿受到提拔，升为大校。他还随从太祖进军长葛、灵井，大败蔡州贼军，进至斤沟、淝河时，杀死铁林三千人，俘获九寨都虞候王涓。

太祖派郭言前往陕州招募士兵，有一支叫作黄花子的贼军占据着温谷，从周将其击败，并于荥阳击败秦贤的部众，不久又帮助朱珍在淄、青一带扩充军队。这时兖州的齐克让屯兵于任城，从周将其击败，擒获了他们的将领吕全真。淄州人不服从统治，从周又与之作战，俘获了他们的猛将巩约。又遇上青州方面将一万多步兵、骑兵分为三寨部署于金岭，用以扼守要塞，从周与朱珍将其歼灭大半，俘获了将领杨昭范等人，随后还师。回到大梁后又兵不解甲，直奔板桥出击蔡州贼军，攻破卢瑭营寨，卢瑭兵败跳水自杀。还于赤岗一战歼灭蔡军二万多人。跟随太祖于亳州讨伐谢殷，将其擒获。随即又回师袭击曹州，抓获刺史丘弘礼而归。与兖、郓兵遭遇于临濮的刘桥，歼灭敌军数万人，朱瑄、朱瑾只身逃跑，生擒都将邹务卿以下五十人。随从太祖出征至范县，再度与朱瑄交战，生擒尹万荣等三人，于是平定濮州。不久，与朱珍一起出击蔡州败军于陈州、亳州之间，俘获敌军都将石璠。

文德元年，魏博镇发生兵变，乐从训前来告急求援，从周随太祖渡过黄河，相继攻克黎阳、李固、临河等镇，行至内黄时，又击败魏博军一万多人，俘获其将领周儒等十人。李罕之带领并州军于河阳包围了张全义，从周与丁会、张存敬、牛存节率兵赴援，大败并州军，杀死蕃汉兵二万人，解救了河阳之围，他因军功被授为检校工部尚书。随朱珍讨伐徐州，攻克了丰县，在吴康击败时溥，缴获了他的辎重，因此被加官为检校刑部尚书。佐助庞师古于淮南讨伐孙儒，攻入庐州、寿州、滁州等地，连克天长、高邮，破坏了邵伯偃。回师途中又进攻濠州，杀死刺史魏勋，获得装载官饷的船只十艘。

大顺元年八月，并州军主帅领兵围攻潞州，太祖派从周率敢死队深夜秘密行动，隐蔽接敌，突破敌军包围圈进入潞州，恰逢后梁军队在马牢川失利，从周也随即放弃上党回师。这年的十二月，与丁会等将领讨伐魏州，连续攻克十座城邑。第二年正月，于永定桥大破魏军，连续五仗都打败魏军，斩首一万余级。十月，协助丁会进攻宿州，从周筑坝蓄水灌城，宿州刺史张筠被迫率全州投降。随从讨伐兖州，于马沟攻破朱瑾军。景福二年二月，与诸将一起大破徐州、兖州军于石佛山。八月，与庞师古一同进攻徐州。

乾宁元年三月，进军至新太县，朱瑾命都将张约、李胡椒率兵三千前来阻击，师古派从周、张存敬突袭敌军，生擒张约、李胡椒等都将数十人。二年十月，从周率军围攻兖州，兖州守军不肯出战，从周故意扬言并州军、郓州军前来增援，随即领军直趋高吴，到了深夜又秘密返回营寨。朱瑾果然派出军队来攻外壕，于是梁军突然出击，歼灭敌军一千多人，生擒敌军都将张汉筠。从周屡立战功，自怀州刺史起，历任曹、宿二州刺史，累迁至检校左仆射。

乾宁三年五月，并州军主帅领兵大举侵犯魏博镇，派他的儿子落落率二千骑兵驻扎于洹水一带，从周动用二千骑兵和步兵向他发起进攻，几乎全歼敌军，于阵前生擒落落，并州帅只好挥泪撤军。从周接着又同庞师古从洹水渡过黄河出击郓州。四年正月，攻克郓州。从周又乘胜进攻兖州，正巧这时朱瑾领兵在徐州，他的部将康怀英就带领全城投降了从周，从周以战功被授为兖州留后、检校司空。又率军一万余人渡过淮河讨伐杨行密，进至濠州，听到庞师古清口战役失败的消息，便迅速撤了回来。光化元年四月，率军经营山东地区，当时并州军主帅正统领大军屯集于邢、邠州一带，从周进至巨鹿时与并州军遭遇，结果大败敌军，并州军主帅兵败而逃，梁兵继续追击，直至青山口，数日之内连克邢、邠、磁三州，斩首敌军二万级，俘获将吏一百五十人，随即朝廷任命从周兼领邢州留后。十月，再度于张公桥击败并州军五千骑兵。并州军将领李嗣昭猛烈反攻邢州，在城门外摆开战阵，从周又出战大败敌军，生擒蕃将贲金铁、慕容胜一百多人。

光化二年春天，幽州的刘仁恭率十万大军侵犯魏州，在贝州实行屠城。从周自邢台驰援魏州，燕军突破上水关，进攻馆陶门，从周与贺德伦率五百骑兵出战，临出城门时他对守门人讲：“只要前面还有敌人，就不允许我们的人退回城门！”命令将城门关闭。从周等人拼死力战，大败燕军，擒获都将薛突厥、王郐郎等人。第二天，又攻破燕军八寨，一直跟踪追击至临清，刘仁恭败逃至沧州，从周因功授为宣义军行军司马。五月，并州军进攻潞州的李罕之，太祖派丁会接替罕之，命令从周驰援上党。七月，并州军攻陷泽州，太祖召回从周，命令贺德伦守卫潞州，德伦等不久便弃城而归。三年四月，率军讨伐沧州，他先进攻德州并很快攻克。等到进攻浮阳时，幽州的刘仁恭率军大举来援，这时都监蒋玄晖对诸将说：“梁王命令我来监护部队，意在攻取沧州，现在燕军主帅率军来援，我们不能与他们进行野战，应当任凭他们进入壁垒，消耗他们的粮仓，等到力疲粮尽，一定能够打败他们。”从周回答说：“打仗在于捕捉战机，战机捕捉要看主将，不像你说的那样。”就命令张存敬、氏叔琮守卫营寨。从周率军迎战于乾宁军老鸦堤，大败燕军，斩首三万级，俘获敌军部将马慎交以下一百多人，缴获马匹三千。八月，并州军进攻邢州、邠州，从周随太祖击败敌军，一直追袭至青山口，斩首五千级，俘获敌军将领王郃郎、杨师锐等人，缴获马匹一千，因功被授为检校太保兼徐州两使留后，不久又任兖州节度使。

天复元年三月，与氏叔琮讨伐太原，从周率兖、郓方面的部队自土门路进军，与诸军会师于晋阳城下，因粮食供应缺乏而退师。不久从周患病，恰巧这时青州军将刘鄩攻陷兖州，太祖命令从周前去讨伐，于是带病出征。三年十一月，刘鄩举城投降，从周因功授官检校太傅。太祖鉴于从周患病时间已久，就令康怀英接替他的职务，授他为左金吾上将军，他因中风瘫痪无法上朝，又改授为右卫上将军，退休养病于偃师县亳邑乡的别墅。不久，授为太子太师，依旧退休。末帝继位，又授他为潞州节度使，享受此职的俸禄，加官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兼侍中，封为陈留郡王，食邑累至七千户，命令近臣带着节度使的旌节到别墅赐给他。贞明年间初，在家中逝世，被朝廷追赠为太尉。

唐书

旧五代史卷二十五

唐书一

武皇本纪上

李克用

太祖武皇帝，讳克用，本姓朱耶氏，其先陇右金城人也。始祖拔野，唐贞观中为墨离军使，从太宗讨高丽、薛延陀有功，为金方道副都护，因家于瓜州。太宗平薛延陀诸部，于安西、北庭置都护属之，分同罗、仆骨之人，置沙陀都督府。盖北庭有碛曰沙陀，故因以为名焉。永徽中，以拔野为都督，其后子孙五世相承。曾祖尽忠，贞元中，继为沙陀府都督。既而为吐蕃所陷，乃举其族七千帐徙于甘州。尽忠寻率部众三万东奔，俄而吐蕃追兵大至，尽忠战殁。祖执宜，即尽忠之长子也，收合余众，至于灵州，德宗命为阴山府都督。元和初，入为金吾将军，迁蔚州刺史、代北行营招抚使。庄宗即位，追谥为昭烈皇帝，庙号懿祖。烈考国昌，本名赤心，唐朔州刺史。咸通中，讨庞勋有功，人为金吾上将军，赐姓李氏，名国昌，仍系郑王房。出为振武节度使，寻为吐浑所袭，退保于神武川。及武皇镇太原，表为代北军节度使。中和三年薨。庄宗即位，追谥为文皇，庙号献祖。

武皇即献祖之第三子也。母秦氏，以大中十年丙子岁九月二十二日，生于神武川之新城。在妊十三月，载诞之际，母艰危者竟夕，族人忧骇，市药于雁门，遇神叟告曰：“非巫医所及，可驰归，尽率部人，被甲持旄，击钲鼓，跃马大噪，环所居三周而止。”族人如其教，果无恙而生。是时，虹光烛室，白气充庭，井水暴溢。武皇始言，喜军中语，龆龀善骑射，与侪类驰骋嬉戏，必出其右。年十三，见双凫翔于空，射之连中，众皆臣伏。新城北有毗沙天王祠，祠前井一日沸溢，武皇因持卮酒而奠曰：“予有尊主济民之志，无何井溢，故未察其祸福，惟天王若有神奇，可与仆交谈。”奠酒未已，有神人被金甲持戈，隐然出于壁间，见者大惊走，唯武皇从容而退，繇是益自负。

献祖之讨庞勋也，武皇年十五，从征，摧锋陷阵，出诸将之右，军中目为“飞虎子”。贼平，献祖授振武节度使。武皇为云中牙将。尝在云中，宿于别馆，拥妓醉寝，有侠儿持刃欲害武皇，及突入曲室，但见烈火炽赫于帐中，侠儿骇異而退。又尝与达靼部人角胜，达靼指双雕于空曰：“公能一发中否？”武皇即弯弧发矢，连贯双雕，边人拜伏。及壮，为云中守捉使，事防御使支谟，与同列晨集廨舍，因戏升郡阁，踞谟之座，谟亦不敢诘。

乾符三年，朝廷以段文楚为代北水陆发运、云州防御使。时岁荐饥，文楚稍削军食，诸军咸怨。武皇为云中防边督将，部下争诉以军食不充，边校程怀素、王行审、盖寓、李存璋、薛铁山、康君立等，即拥武皇入云州，众且万人，营于斗鸡台，城中械文楚出，以应于外。诸将列状以闻，请授武皇旄钺，朝廷不允，征诸道兵以讨之。

乾符五年，黄巢渡江，其势滋蔓，天子乃悟其事，以武皇为大同军节度使、检校工部尚书。

冬，献祖出师讨党项，吐浑赫连铎乘虚陷振武，举族为吐浑所掳。武皇至定边军迎献祖归云州，云州守将拒关不纳。武皇略蔚、朔之地，得三千人，屯神武川之新城。赫连铎昼夜攻围，武皇昆弟三人四面应贼，俄而献祖自蔚州引军至，吐浑退走，自是军势复振。天子以赫连铎为大同军节度使，仍命进军以讨武皇。

乾符六年春，朝廷以昭义节度使李钧充北面招讨使，将上党、太原之师过石岭关，屯于代州，与幽州李可举会赫连铎同攻蔚州。献祖以一军御之，武皇以一军南抵遮虏城以拒李钧。是冬大雪，弓弩弦折，南军苦寒，临战大败，奔归代州，李钧中流矢而卒。

广明元年春，天子复命元帅李涿率兵数万屯代州。武皇令军使傅文达起兵于蔚州，朔州刺史高文集与薛葛、安庆等部将缚文达送于李涿。六月，李涿引大军攻蔚州，献祖战不利，乃率其族奔于达靼部。居数月，吐浑赫连铎密遣人赂达靼以离间献祖，既而渐生猜阻。武皇知之，每召其豪右射猎于野，或与之百步驰射马鞭，或以悬针树叶为的，中之如神，由是部人心伏，不敢窃发。俄而黄巢自江、淮北渡，武皇椎牛酾酒，飨其酋首，酒酣，喻之曰：“予父子为贼臣谗间，报国无由。今闻黄巢北犯江、淮，必为中原之患。一日天子赦宥，有诏征兵，仆与公等南向而定天下，是予心也。人生世间，光景几何，曷能终老沙堆中哉！公等勉之。”达靼知无留意，皆释然无间。

是岁十一月，黄巢寇潼关，天子令河东监军陈景思为代北起军使，收兵破贼。十二月，黄巢犯长安，僖宗幸蜀，陈景思与李友金发沙陀诸部五千骑南赴京师。友金即武皇之族父也。

中和元年二月，友金军至绛州，将渡河，刺史瞿正谓陈景思曰：“巢贼方盛，不如且还代北，徐图利害。”四月，友金旋军雁门，瞿正至代州，半月之间，募兵三万，营于崞县之西。其军皆北边五部之众，不闲军法，瞿正、李友金不能制。友金谓景思曰：“兴大众，成大事，当威名素著，则可以伏人。今军虽数万，苟无善帅，进亦无功。吾兄李司徒父子，去岁获罪于国家，今寄北部，雄武之略，为众所推。若骠骑急奏召还，代北之人一麾响应，则妖贼不足平也。”景思然之，促奏行在。天子乃以武皇为雁门节度使，仍令以本军讨贼。李友金发五百骑赍诏召武皇于达靼，武皇即率达靼诸部万人趋雁门。五月，整兵二万，南向京师。太原郑从谠以兵守石岭关，武皇乃引军出他道，至太原城下，会大雨，班师于雁门。

中和二年八月，献祖自达靼部率其族归代州。十月，武皇率忻、代、蔚、朔、达靼之军三万五千骑，赴难于京师。先移檄太原，郑从谠拒关不纳，武皇以兵击之，进军至城下，遣人赍币马遗从谠，从谠亦遣人馈武皇货币、饔饩、军器。武皇南去，自阴地趋晋、绛。十二月，武皇至河中。

中和三年正月，晋国公王铎承制授武皇东北面行营都统。武皇令其弟克修领前锋五百骑渡河视贼。黄巢遣将米重威赍重赂及伪诏以赐武皇，武皇纳其赂以给诸将，燔其伪诏。是时，诸道勤王之师云集京畿，然以贼势尚炽，未敢争锋。及武皇将至，贼帅相谓曰：“鸦儿军至，当避其锋。”武皇以兵自夏阳济河。二月，营于乾坑店。黄巢大将尚让、林言、王璠、赵璋等引军十五万屯于梁田陂。翌日，大军合战，自午及晡，巢贼大败。是夜，贼众遁据华州。武皇进军围之，巢弟黄邺、黄揆固守。三月，尚让引大军赴援，武皇率兵万余逆战于零口，巢军大败，武皇进军渭桥。翌日，黄揆弃华州而遁。王铎承制授武皇雁门节度使、检校尚书左仆射。四月，黄巢燔长安，收其余众，东走蓝关。武皇进收京师。七月，天子授武皇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左仆射、河东节度使。

是时，武皇既收长安，军势甚雄，诸侯之师皆畏之。武皇一目微眇，故其时号为“独眼龙”。是月，武皇仗节赴镇，遣使报郑从谠，请治装归朝。武皇次于郊外，因往赴雁门宁觐献祖。八月，自雁门赴镇河东，时年二十有八。十一月，平潞州，表其弟克修为昭义节度使。潞帅孟方立退保于邢州。

十二月，许帅田从异、汴帅朱温、徐帅时溥、陈州刺史赵犨各遣使来告，以巢、蔡合从，凶锋尚炽，请武皇共力讨贼。

中和四年春，武皇率蕃汉之师五万，自泽、潞将下天井关，河阳节度使诸葛爽辞以河桥不完，乃屯兵于万善。数日，移军自河中南渡，趋汝、洛。四月，武皇合徐、汴之师破尚让于太康，斩获万计，进攻贼于西华，贼将黄邺弃营而遁。是夜大雨，巢营中惊乱，乃弃西华之垒，退营陈州北故阳里。五月癸亥。大雨震电，平地水深数尺，贼营为水所漂而溃。戊辰，武皇引军营于中牟，大破贼于王满渡。庚午，巢贼大至，济汴而北。是夜复大雨，贼党惊溃。武皇营于郑州，贼众分寇汴境。武皇渡汴，遇贼将渡而南，半济击之，大败之，临阵斩贼将李周、王济安、阳景彪等。是夜，贼大败，残众保于胙县、冤句。大军蹑之，黄巢乃携妻子兄弟千余人东走，武皇追贼至于曹州。

是月，班师过汴，汴帅迎劳于封禅寺，请武皇休于府第，乃以从官三百人及监军使陈景思馆于上源驿。是夜，张乐陈宴席，汴帅自佐飨，出珍币侑劝。武皇酒酣，戏诸侍妓，与汴帅握手，叙破贼事以为乐。汴帅素忌武皇，乃与其将杨彦洪密谋窃发，彦洪于巷陌连车树栅，以扼奔窜之路。时武皇之从官皆醉，俄而伏兵窃发，来攻传舍。武皇方大醉，噪声动地，从官十余人捍贼。侍人郭景铢灭烛扶武皇，以茵幕裹之，匿于床下，以水洒面，徐曰：“汴帅谋害司空！”武皇方张目而起，引弓抗贼。有顷，烟火四合，复大雨震电，武皇得从者薛铁山、贺回鹘等数人而去。雨水如澍，不辨人物，随电光登尉氏门，缒城而出，得还本营。监军陈景思、大将史敬思并遇害。武皇既还营，与刘夫人相向恸哭。诘旦，欲勒军攻汴，夫人曰：“司空比为国家讨贼，赴东诸侯之急，虽汴人谋害，自有朝廷论列。若反戈攻城，则曲在我也，人得以为辞。”乃收军而去，驰檄于汴帅。汴帅报曰：“窃发之夜，非仆本心，是朝廷遣天使与牙将杨彦洪同谋也。”武皇自武牢关西趋蒲、陕而旋。秋七月，至太原。武皇自以累立大功，为汴帅怨图，陷没诸将，乃上章申理。及武皇表至，朝廷大怨，遣内臣宣谕，寻加守太傅、同平章事、陇西郡王。

光启元年三月，幽州李可举、镇州王景崇连兵寇定州，节度使王处存求援于武皇，武皇遣大将康君立、安老、薛可、郭啜率兵赴之。五月，镇人攻无极，武皇亲领兵救之。镇人退保新城，武皇攻之，斩首万余级，获马千匹。王处存亦败燕军于易州。

十一月，河中王重荣遣使来乞师，且言邠州朱玫、凤翔李昌符将加兵于己。初，武皇与汴人构怨，前后八表，请削夺汴帅官爵，自以本军进讨。天子累遣内臣杨复恭宣旨，令且全大体，武皇不时奉诏，天子颇右汴帅。时观军容使田令孜君侧擅权，恶王重荣与武皇胶固，将离其势，乃移重荣于定州。重荣告于武皇，武皇上章言：“李符、朱玫挟邪忌正，党庇朱温。臣已点检蕃汉军五万，取来年渡河，先斩朱玫、李昌符，然后平荡朱温。”天子览表，遣使譬喻百端，轺传相望。既而朱玫引邠、凤之师攻河中，王重荣出师拒战。朱玫军于沙苑，对垒月余。十二月，武皇引军渡河，与朱玫决战，玫大败，收军夜遁，入于京师。时京城大骇，天子幸凤翔，武皇退军于河中。

光启二年正月，僖宗驻跸于宝鸡，武皇自河中遣使上章，请车驾还京，且言大军止诛凶党。时田令孜请僖宗南幸兴元，武皇遂班师。朱玫于凤翔立嗣襄王煴为帝，以伪诏赐武皇，武皇燔之，械其使，驰檄诸方镇，遣使奉表于行在。

九月，武皇遣昭义节度使李克修讨孟方立于邢州，大败方立之众于焦岗，斩首数千级。以大将安金俊为邢州刺史，以抚其降人。十月，进攻邢州，邢人出战，又败之。孟方立求援于镇州，镇人出兵三万以援方立。克修班师。

光启三年六月，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为部将常行儒所杀，武皇表重荣兄重盈为帅。七月，武皇以安金俊为泽州刺史。时张全义自河阳据泽州，及李罕之收复河阳，召全义令守洛阳，全义乃弃泽州而去，故以金俊守之。

文德元年二月，僖宗自兴元还京。三月，僖宗崩，昭宗即位，以武皇为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兼侍中、陇西郡王，食邑七千户，食实封二百户。河南尹张全义潜兵夜袭李罕之于河阳，城陷，举族为全义所掳，罕之逾垣获免，来归于武皇。遣李存孝、薛阿檀、史俨儿、安金俊、安休休将七千骑送罕之至河阳。汴将丁会、牛存节、葛从周将兵赴援，李存孝率精骑逆战于温县。汴人既扼太行之路，存孝殿军而退。骑将安休休以战不利，奔于蔡。武皇以罕之为泽州刺史，遥领河阳节度使。

十月，邢州孟方立遣大将奚忠信将兵三万寇辽州，武皇大破之，斩首万级，生擒奚忠信。

龙纪元年五月，遣李罕之、李存孝攻邢州。六月，下磁州。邢将马溉率兵数万来拒战，罕之败之于琉璃陂，生擒马溉，狥于城下。孟方立恚恨，饮酖而死。三军立其侄迁为留后。使求援于汴。汴将王虔裕率精甲数百入于邢州，罕之等班师。

大顺元年，遣李存孝攻邢州，孟迁以邢、洺、磁三州降，执汴将王虔裕三百人以献。武皇徙孟迁于太原，以安金俊为邢洺团练使。

三月，昭义军节度使李克修卒，以李克恭为潞州节度使。是月，武皇攻云州，拔其东城。赫连铎求援于燕，燕帅李匡威将兵三万以赴之，战于城下，燕军大败。时徐州时溥为汴军所攻，遣使来求援，武皇命石君和由兖、郓以赴之。

五月，潞州军乱，杀节度使李克恭，州人推牙将安居受为留后，南结汴将。时潞之小将冯霸拥叛徒三千骑驻于沁水，居受使人召之，冯霸不至。居受惧，出奔至长子，为村胥所杀，传首于霸，霸遂入潞州，自为留后。武皇遣大将康君立、李存孝等攻之，汴将朱崇节、葛从周率兵入潞州以固之。是时，幽州李匡威、云州赫连铎与汴帅协谋，连上表请加兵于太原，宰相张浚、孔纬赞成其事。六月，天子削夺武皇官爵，以张浚为招讨使，以京兆尹孙揆为副，华州韩建为行营都虞候，以汴帅为河东南面招讨使，幽州李匡威为河东北面招讨使，云州赫连铎为副。汴将朱友裕将兵屯晋、绛，时汴军已据潞州，又遣大将李谠等率军数万，急攻泽州，武皇遣李存孝自潞州将三千骑以援之。汴将邓季筠以一军犯阵，存孝追击，擒其都将十数人，获马千余匹。是夜，李谠收军而退，大军掩击至马牢关，斩首万余级，追袭至怀州而还。存孝复引军攻潞州。

八月，存孝擒新授昭义节度使孙揆。初，朝廷授揆节钺，以本军取刀黄岭路赴任，存孝侦知之，引骑三百伏于长子县崖谷间。揆建牙持节，褒衣大盖，拥众而行，存孝突出谷口，遂擒揆及中使韩归范，并将校五百人。存孝械揆等，以组练击之，环于潞州，遂献于武皇。武皇谓揆曰：“公缙绅之士，安言徐步可至达官，何用如是！”揆无以对，令系于晋阳狱。武皇将用为副使，使人诱之，揆言不逊，遂杀之。

九月，汴将葛从周弃潞州而遁，武皇以康君立为潞州节度使，以李存孝为汾州刺史。十月，张浚之师入晋州，游军至汾、隰。武皇遣薛铁山、李承嗣将骑三千出阴地关，营于洪洞，遣李存孝将兵五千，营于赵城。华州韩建以壮士三百人冒犯存孝之营，存孝追击，直压晋州西门，张浚之师出战，为存孝所败，自是闭壁不出。存孝引军攻绛州。十二月，晋州刺史张行恭弃城而奔，韩建、张浚由含山路遁去。

大顺二年春正月，武皇上章申理，其略曰：“臣今身无官爵，名是罪人，不敢归陛下藩方，且欲于河中寄寓，进退行止，伏候圣裁。”天子寻就加守中书令。是月，魏博为汴将葛从周所寇，节度使罗弘信遣使来求援，武皇出师以赴之。

三月，邢州节度使安知建叛，奔青州。天子以知建为神武统军，自棣州泝河归朝。郓州朱瑄邀斩于河上，传首晋阳，以李存孝为邢州节度使。

四月，武皇大举兵讨赫连铎于云州，遣骑将薛阿檀率前军以进攻，武皇设伏兵于御河之上，大破之，因堑守其城。七月，武皇进军柳会，赫连铎力屈食尽，奔于吐浑部，遂归幽州，云州平。武皇表石善友为大同军防御使。

邢州节度使李存孝以镇州王镕托附汴人，谋乱河朔，北连燕寇，请乘云、代之捷，平定燕、赵，武皇然之。八月，大蒐于晋阳，遂南巡泽、潞，略地怀、孟，河阳赵克裕望风送款，请修邻好。九月，蒐于邢州。十月，李存孝董前军攻临城，镇人五万营于临城西北龙尾岗，武皇令李存审、李存贤以步军攻之，镇人大败，杀获万计，拔临城，进攻元氏。幽州李匡威以步骑五万营于鄗邑，以援镇州，武皇分兵大掠，旋军邢州。

译文：

太祖武皇帝，讳克用。本姓朱耶氏，他的祖先是陇右金城人。始祖拔野，唐代贞观年间曾为墨离军使，跟从唐太宗征讨高丽、薛延陁有功，官为金方道副都护，因而在瓜州安家。太宗平定薛延陀诸部，在安西、北庭设置都护作为朝廷的附属，又分同罗、仆骨之人，设置沙陀都督府。因为北延有沙漠叫沙陀，所以以此为名。唐高宗永徽年间，任命拔野为沙陀都督府都督，以后他的子孙五代就继承延续下来。克用的曾祖名尽忠，唐德宗贞元年间，继位为沙陀府都督，后来被吐蕃攻陷，于是将全族七千帐迁徙到甘州。尽忠率领部众三万向东逃奔，不久吐蕃大兵追至，尽忠战死。祖父执宜，就是尽忠的长子，收聚余众，到了灵州，德宗任命他为阴山府都督。唐宪宗元和初年，入朝为金吾将军，升迁而为蔚州刺史、代北行营招抚使。后唐庄宗即皇帝位，追谥为昭烈皇帝，庙号懿祖。父亲是功名显赫的李国昌，本名赤心，是唐朝朔州刺史。唐懿宗咸通年间，征讨庞勋有功，入朝为金吾上将军，赐姓李氏，赐名国昌，仍然承继郑王家族房系，后来朝廷又派他出任振武节度使，不久被吐浑袭击，退保于神武川。及至武皇李克用镇守太原，表他为代北军节度使。唐僖宗中和三年逝世。后唐庄宗即皇帝位，追谥为文皇，庙号献祖。

武皇就是献祖的第三子。母亲秦氏，于唐宣宗大中十年丙子岁九月二十二日，生于神武川的新城。秦氏怀孕十三个月，临产之际，艰难之至，整夜濒临危险，族人惊骇忧惧，到雁门去买催产的药剂，路上遇见一个神仙老人，告诉他们说：“这不是巫医能治得了的，你们赶紧骑马回去，把全部族的人都率领起来，穿上盔甲，手执旄旗，敲响钲鼓，环绕产妇所住的地方跃马大噪三圈，然后停下来。”族人照他说的做了，果然顺利地生下婴儿。当时，虹光照耀着室内，白气弥漫着庭院，井水暴然溢出。武皇刚刚学语，就喜欢军中术语，童年时就善于骑马射箭，跟同辈孩童奔驰嬉戏，必在他们之上。十三岁那年，见一双野鸭在空中飞翔，射之连中，大家都从内心佩服。新城北有毗沙天王祠，祠前的井水有一天忽然沸溢，武皇当即手拿杯酒祭奠说：“我有尊主救民的志向，适才井水暴溢，我不知道是祸是福，假若天王有神灵，可以跟我交谈。”祭奠还没有完结，有神人披戴金色甲胄手里执戈，从墙壁间显现出来，见着的人都被吓跑，只有武皇从容退走。因此，他更加自负了。

献祖征讨庞勋时，武皇年方十五，但冲锋陷阵，勇力在众将之上，军中视他为“飞虎子”。庞勋被讨平，朝廷授献祖振武节度使，武皇为云中牙将。有一次，他宿于云中别馆，拥妓醉寝，有任侠少年想拿刀杀害他，及至突然撞入深邃的密室，只见烈火在帐内熊熊燃烧，少年骇异而退。又曾和鞑靼部人比武角胜，鞑靼指着空中的双雕说：“你能一箭射中它们吗？”武皇当即弯弓发矢，一箭连贯双雕，边地人拜服。及至他成长为青壮年，就被任命为云中守捉使，侍奉防御使支谟。曾在早晨和同事们在衙署集合，他开玩笑升上郡阁，傲然坐在支谟的座位上，支谟也不敢说什么。

唐僖宗乾符三年，朝廷派段文楚为代北水陆发运、云州防御使。当时连年饥荒，文楚稍微削减了军中食粮供应，诸军都抱怨不绝。武皇为云中防边督将，部下争着向他诉说军食不够充足，边地军校程怀素、王行审、盖寓、李存璋、薛铁山、康君立等，当即拥着武皇入云州，聚集上万人众，扎营在斗鸡台，用枷锁把段文楚拘禁起来从城中押出，作为外应，诸军将列段文楚罪状上报，逼请授给武皇防御使旄钺，朝廷不允，征各道兵马讨伐他们。

乾符五年，黄巢渡江，势力逐渐蔓延扩大，天子才感悟到事态严重，正式以武皇为大同军节度使、检校工部尚书。

乾符冬，献祖出师讨伐党项，吐浑赫连铎乘虚攻陷振武，全族被吐浑掳获。武皇到定边军迎接献祖归云州，云州守将把守关口不接纳。武皇抢夺蔚、朔之地，得到三千人，屯在神武川之新城。赫连铎昼夜围攻，武皇兄弟三人四面应战，不久献祖自蔚州领兵到来，吐浑退走，从此，李家军势又振兴起来。天子用赫连铎为大同军节度使，仍命令他进军讨伐武皇。

乾符六年春天，朝廷起用昭义节度使李钧充当北面招讨使，率领上党、太原的部队越过石岭关驻扎在代州，与幽州李可举会师赫连铎一同攻打蔚州。献祖用一方面的军队抵御，武皇以一方面的军力开赴遮虏城以抗拒李钧。那年冬季天降大雪，弓弩的弦都折断了，南方的军士畏寒，临战大败，逃奔回到代州，李钧被流箭射中，因而死亡。

唐僖宗广明元年春，天子又命令元帅李涿率兵数万屯驻代州。武皇令军使傅文达起兵于蔚州，朔州刺史高文集与薛葛、安庆等部将捆绑住傅文达送给李涿。六月，李涿领大军攻打蔚州，献祖作战不利，于是率着部族逃奔到鞑靼部。居住数月之后，吐浑赫连铎密秘派人贿赂鞑靼，离间献祖与鞑靼的关系。于是鞑靼对他们渐渐有了猜忌和隔膜。武皇了解到这情况。常常召集鞑靼部的豪强大族在野外狩猎，或者跟他们在百步内驰射马鞭，或者以悬针树叶为目标进行比射，献祖都能神奇地射中，因此鞑靼部人心服，不敢暗中图谋他们。不久，黄巢自江、淮北渡，武皇杀牛斟酒，慰劳鞑靼的首领，酒酣，武皇晓谕那个酋长说：“我父子被贼臣谗害离间，想报效国家没有门路。现在听说黄巢北犯江淮，将来他必是中原的祸害。有一天天子赦免了我们，有命令征兵，我和诸位挥戈向南平定天下，这是我的心志。人生在世间，光景几何，怎能终老在沙漠堆里呢！希望诸公勉力为之。”鞑靼知道他不会在部族中久留，于是隔阂都被化解了。

这年十一月，黄巢入侵潼关，天子命令河东监军陈景思为代北起军使，收兵破贼。十二月，黄巢攻占长安，僖宗避难入四川，陈景思与李友金发动沙陀诸部五千骑兵向南开至京城。李友金就是武皇的同族叔伯。

唐僖宗中和年二月，李友金军开至绛州，将渡黄河，刺史瞿正对陈景思说：“黄巢贼子的军势正盛，不如暂且回代北，以后慢慢想办法扭转形势。”四月，友金把军队带回雁门，瞿正到代州去，半月之间，募兵三万，驻扎在崞县之西。他们招募的兵士都是北边五部之众，不熟悉军法，瞿正、李友金控制不了。友金对李景思说：“要想发动大众，成大事，应当有平常有威名的人领导，那才能服人。目前，我们虽有数万军众，如果没有好的统帅，进军也立不了功。我兄长李司徒父子，去年获罪于国家，现在寄居在北部，他雄才大略，为群众所推戴。将军如能急奏皇帝将他召还，代北的人众一号召即响应，那妖贼是不足平的。”景思同意，急促地向蜀地行宫上奏。于是，天子以武皇为雁门节度使，仍旧命他以本来所领的军队讨伐黄巢。李友金发动五百骑兵送去皇帝诏书到鞑靼召武皇，武皇立即率鞑靼诸部万人趋赴雁门。五月，整兵二万，向南面的京师进发。太原郑从谠以兵守石岭关，于是武皇引军从其他道路出来，到了太原城下，正碰上天下大雨，武皇班师至雁门。

中和二年八月，献祖自鞑靼部率其族归代州。武皇率忻、代、蔚、朔、鞑靼之军三万五千骑，赴京师救国难，先下檄文给太原，郑从谠把守着关口不接纳，武皇用军队攻打他，进军至城下，派人送钱币和马匹给从傥，从谠亦派人赠给武皇货物、钱币、熟肉牲畜、军事器用。武皇南去，自阴地靠近晋、绛。十二月，武皇到了河中。

中和三年正月，晋国公王铎按皇上命令授给武皇东北面行营都统。武皇命令其弟克修领前锋五百骑兵渡过黄河观察贼情，黄巢派将领米重威送厚重贿赂及伪诏书给武皇，武皇接受了黄巢的贿赂分给了部下的将士，烧掉送来的伪诏。这时，各道勤王的军队云集在京城四周，但因黄巢的势力尚且旺盛，没有敢于跟他争锋的。及至武皇到来，黄巢的军帅们互相说：“鸦儿的大军来了，要避一避他的锋芒。”武皇的部队自夏阳渡黄河。二月，扎营于乾坑店。黄巢大将尚让、林言、王璠、赵璋等引军十五万屯扎在梁田陂。第二天，大军会战，自中午酣战到晚上，黄巢军大败。当夜，黄巢军逃遁并占据华州。武皇进军围剿，黄巢弟黄邺、黄揆固守。三月，尚让引大军前来支援，武皇率兵万余在零口迎战，黄巢军大败，武皇进军渭桥。第二天，黄揆放弃华州逃遁。王铎按皇上命令授武皇雁门节度使、检校尚书左仆射。四月，黄巢火焚长安。收集剩下的兵众，东逃至蓝关。武皇进军收复京师。七月，天子授武皇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左仆射、河东节度使。

当时，武皇已收复长安，军势相当雄厚，诸侯的军队都怕他。武皇一只眼视力微弱，所以那里人们称他“独眼龙”。就在这月，武皇持节度使符节到河东镇，派使者告诉郑从谠，请他整理行装归朝。武皇停留在郊外，顺势到雁门看望献祖。八月，自雁门赴河东镇，当时，他只有二十八岁，十一月，平定潞州，表其弟克修为昭义节度使，潞州统帅孟方立退保于邢州。

十二月，许州帅田从异、汴州帅朱温、徐州帅时溥、陈州刺史赵犨各派遣使者来相告，以为黄巢与蔡州合纵，锋芒凶恶炽烈，请武皇共力讨贼。

中和四年春，武皇率领蕃汉军队五万，自泽、潞将向天井关进发，河阳节度使诸葛爽以桥梁不完备为词拒绝军队渡黄河，于是武皇屯兵在万善。几天以后，军队转移自河中南渡，奔向汝州、洛阳。四月，武皇聚合徐、汴的军众在太康大破尚让，斩杀俘获万余人，又进而攻伐黄巢军于西华，贼将黄邺弃营而逃。这夜大雨，黄巢营中惊乱，于是放弃西华的营垒，撤退到陈州北故阳里安营。五月癸亥，大雨震电，平地水深数尺，黄巢军营为水淹没，因而溃不成军。戊辰，武皇领大军驻扎中牟，大破贼军于王满渡。庚午，黄巢领大军前来，渡过汴水向北移动。这夜又逢大雨，黄巢党羽惊溃。武皇驻扎郑州，贼众分出军队侵犯汴州境地。武皇渡汴水，正逢黄巢军将渡水向南，在彼等渡至中流时予以攻击，于是巢军大败，武皇部队临阵斩贼将李周、王济安、阳景彪等。这夜贼兵大溃败，残众退保在胙县、冤句。武皇大军跟踪追击，于是黄巢携妻子兄弟千余人向东逃窜，武皇追赶他们到曹州。

这月，武皇班师过汴梁，汴帅朱全忠在封禅寺迎接并慰劳大军，请武皇进府第休息。于是武皇带三百随从官及监军使陈景思至上源驿。当夜，演奏音乐陈设宴席，汴帅朱全忠亲自陪侍，献出珍宝货币劝酒劝食。武皇喝得痛快淋漓，调戏陪侍的歌伎；跟汴帅握手，叙述破贼的事以为乐。汴师平素忌恨武皇，于是与其属将杨彦洪密谋暗中向武皇发难，彦洪在巷陌中把车连接起来当作树起的栅栏，用此扼住奔窜的道路。当时武皇的随从官统统喝醉了。霎时间，伏兵暗中发难，突来袭击客舍。武皇正当大醉，忽然噪声惊天动地，随从官十余人起来抵御贼人。侍者郭景铢把蜡烛弄灭扶起武皇，用茵幕裹着，藏他在床下，并用水洒在他脸上，轻声说：“汴帅谋害司空！”武皇这才睁开眼站起身来，拉起弓来抗击敌人。过了一会儿，烟火从四面围拢。恰好大雨夹着雷电从天而降，武皇找到随从薛铁山、贺回鹘等几个人逃奔出来。那时，雨水如注，不辨人物，武皇等随电光登尉氏城门用绳索悬坠而下，得以出城逃还本营。监军陈景思、大将史敬思同时遇害。武皇回至营中，与刘氏夫人相对痛哭。天明后，想领兵攻打汴梁，夫人说：“司空目前是为国家讨贼，解救东诸侯的急难，虽然汴人加以谋害，自有朝廷论列是非。假若我们反戈攻城，那就是我们没道理，人们正好抓住这一点作为借口。”于是收兵离开汴境。飞马给汴帅送去檄文。汴帅回报说：“夜来暗中袭击之事，不是我的主意，是朝廷派天使与牙将杨彦洪同谋搞的。”武皇自武牢关向西经蒲、陕等地而返回。秋七月，到了太原。武皇自以为连续立大功，反被汴帅挟怨谋害，陷没好些将领，于是向皇帝上奏章申明道理。及武皇表章到了朝廷，朝廷十分惊恐，派宦官宣谕，不久加官守太傅、同平章事、封陇西郡王。

唐僖宗光启元年三月，幽州李可举、镇州王景崇联兵入侵定州，节度使王处存向武皇求援，武皇派大将康君立、安老、薛可、郭啜率兵前去解救，镇州人退保新城，武皇紧攻不放，斩杀万余人，获得马千匹。王处存亦在易州打败燕军。

十一月，河中王重荣派使者来借兵，并说邠州朱玫、凤翔李昌符将要出兵攻打他。起初，武皇与汴人结怨，前后给皇帝上了八次表，请朝廷削夺汴帅的官爵，自己则以所属军队讨伐他。天子接连派宦官杨复恭宣旨，命令他顾全大局，武皇随时奉诏，天子很偏袒汴帅。当时观军容使田令孜在天子身边擅权，心中憎恨王重荣和武皇关系密切，想离间他们的势力，于是迁移王重荣去定州，重荣告诉给武皇，武皇向皇帝上奏章说：“李（昌）符、朱玫心怀邪恶鮅忌正人，结党并庇护朱温。臣已点检蕃汉军士五万，定于明年渡黄河，先斩朱玫、李昌符，然后平荡朱温。”天子看了他的表章，派使者前来晓谕，使者所乘之车一辆接一辆，千方百计对他进行说服。之后，朱玫引邠州凤翔的军队进攻河中，王重荣出兵拒战。王玫驻军在沙苑，双方对垒一月有余。十二月，武皇领兵过黄河，与朱玫决战，朱玫大败，收兵连夜逃跑到京师。当时京城震骇，天子幸凤翔，武皇退军于河中。

光启二年正月，僖宗车驾暂驻宝鸡，武皇从河中派使者向皇帝上奏章，请车驾回京城，并说他的大军，只诛杀凶党。当时田令孜请僖宗南幸兴元，于是武皇班师。朱玫在凤翔立嗣襄王煴为皇帝，以伪诏赐武皇，武皇焚烧了伪诏，拷绑了来使，快马送檄文给各方镇，并派使者奉表到天子临时驻地兴元。

九月，武皇派遣昭义节度使李克修进军邢州讨孟方立，在焦岗一带大败孟方立，斩首几千人，武皇以大将安金俊为邢州刺史，安抚投降的人。十月，进攻邢州，邢州人出战，又遭失败。孟方立向镇州求援，镇州人出兵三万援助孟方立，李克修班师回来。

光启三年六月，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为他的部将常行儒所杀，武皇令重荣兄重盈为帅。七月命安金俊为泽州刺史。当时张全义自河阳而出占据泽州，及至李罕之收复河阳，召全义令守洛阳，全义放弃泽州，所以武皇令金俊驻守这里。

文德元年二月，僖宗自兴元还京。三月，僖宗驾崩，昭宗即位，以武皇为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兼侍中、陇西郡王，食邑七千户，食实封二百户。河南尹张全义暗中夜袭李罕之于河阳，城陷，李罕之全族被全义掳获，罕之跳墙逃跑，来归顺武皇。武皇派李存孝、薛阿檀、史俨儿、安金俊、安休休率领七千骑兵送罕之至河阳。汴将丁会、牛存节、葛从周带着军队来救援，李存孝率领精悍骑兵在温县迎战。汴人已扼控太行之路，存孝押军而退，骑将安休休因战斗不利，逃奔到蔡。武皇以李罕之为泽州刺史，遥领河阳节度使。

十月，邢州孟方立派遣大将奚忠信将兵三万侵犯辽州，武皇大破其军，斩首万余，生擒奚忠信。

唐昭宗龙纪元年五月，武皇派遣李罕之、李存孝攻打邢州。六月，攻下磁州。邢地将领马溉率兵数万抗拒应战，李罕之在琉璃陂战败并活捉马溉，将他在城下斩首。孟方立既愤怒又怨恨，饮毒药自杀。三军拥立他侄子孟迁为留后。教他向汴地求援。汴将王虔裕率领精备武装的数百人进入邢州，李罕之等班师。

昭宗大顺元年，武皇派李存孝再攻邢州，孟迁带着邢、洺、磁三州投降，并逮捕王虔裕等三百人献给武皇。武皇将孟迁转移到太原，以安金俊为邢洺团练使。

三月，昭义军节度使李克修逝世，武皇命李克恭为潞州节度使。这月，武皇攻云州，攻克云州东城。赫连铎向燕求援，燕帅李匡威将三万大军前来，与武皇军战于城下，燕军大败。这时，徐州时溥为汴军所袭击，派使者来求援，武皇命令石君和由兖、郓出发赴徐州。

五月，潞州军发生骚乱杀节度使李克恭，州人推举牙将安居受为留后，南与汴将勾结。当时潞州小将冯霸拥叛徒三千骑兵驻在沁水，安居受使人召他前来，冯霸不理会。居受惊恐，逃跑到长子，被当地村庄头领所杀，传首级给冯霸，于是冯霸入据潞州，自为留后。武皇派遣大将康君立、李存孝等人攻打他，汴将朱崇节、葛从周率兵进入潞州加强防守。这时，幽州李匡威、云州赫连铎与汴帅朱全忠协谋，接连上表请朝廷向太原武皇据地派部队进行镇压，宰相张浚、孔纬赞成这样做。六月，天子削夺武皇官爵，以张浚为招讨使，以京兆尹孙揆为副，华州韩建为行营都虞候，以汴帅为河东南面招讨使，幽州李匡威为河东北面招讨使，云州赫连铎为副。汴将朱友裕领兵驻扎晋、绛，这时汴军已占据潞州，又派遣大将李谠等率军数万，急攻泽州，武皇派李存孝从潞州率领三千骑兵去声援。汴将邓季筠用小股人马来侵扰阵地，存孝追击，活捉都将十余人，获马千余匹。李谠当夜收军而还，武皇大军乘其不备在马牢关向李军发动突然袭击，斩首万余级，一直追到幽州才撤军回还。李存孝又率军攻打潞州。

八月，存孝擒新授昭义节度使孙揆，当初朝廷授给孙揆节钺，孙以自己本来统帅的部队取刀黄岭这条路赴任，存孝侦察得知，率领骑兵三百埋伏在长子县山岩深谷中间。孙揆树着牙旗持着符节，身穿朝廷所赐的宽大礼服，上有巨型伞盖，许多人众拥护而行，存孝突然出现在谷口，生擒孙揆及中使韩归范，还有将校五百人。存孝给孙揆等人带上刑具，用粗绳子系着他们，绕行于潞州，然后献给武皇。武皇对孙揆说：“公身为士大夫，用安详的语言，缓慢的步法就可以做大官，何必这样（苦心经营、艰难争战）！”孙揆没有话可以应对，武皇下令将他监禁在晋阳牢狱里。武皇想起用他为副使，使人劝诱，孙揆出言不逊，于是将他杀死。

九月，汴将葛从周放弃潞州逃遁，武皇以康君立为潞州节度使，以李存孝为汾州刺史。十月，张浚部队入据晋州，游军到达汾、隰。武皇派薛铁山、李承嗣率领骑兵三千出阴地关，扎营在洪洞；派李存孝带兵五千，扎营在赵城。华州韩建以壮士三百人冒犯李存孝的营地，存孝追击，直压晋州西门，张浚部队出战，被李存孝击败，从此张浚闭壁不出战。存孝领军攻绛州。十二月，晋州刺史张行恭弃城逃跑，韩建、张浚也由含山路逃走。

大顺二年春正月，武皇给朝廷上奏章申明道理，大意是：“臣今身无官爵，名分是罪人，不敢归属于陛下的藩镇方域，暂且想在河中寄寓，进退行止，伏候圣上裁决。”天子不久授予武皇守中书令，这月，魏博为汴将葛从周侵犯，节度使罗弘信遣派使者来求援，武皇出兵去救助他。

三月，邢州节度使安知建叛变，逃奔青州。天子以知建为神武统军，命他自棣州逆流而上顺归朝廷。郓州朱蠹阻截并斩杀他在河中，传首级到晋阳，武皇以李存孝为邢州节度使。

四月，武皇大举兵声讨云州的赫连铎，派骑将薛阿檀率前锋部队进攻，武皇设伏兵在御河之上，大破云州，接着深沟高垒坚守其城。七月，武皇进军柳会，赫连铎力屈食尽，逃奔吐浑部，于是回归幽州，云州平定。武皇表石善友为大同军防御使。

邢州节度使李存孝因为镇州王镕依附汴人，阴谋在河朔作乱，并且北面勾结燕人，他请求乘着云州、代州胜利的大好时机，进而平定燕、赵。武皇同意这样做。八月，在晋阳举行大阅兵，于是南巡泽、潞，略地怀、孟，河阳赵克裕望武皇之风而表示服顺，请修邻好。九月，在邢州举行阅兵。十月，李存孝督统前锋部队攻击临城，镇州人五万在临城西北龙尾岗扎营应战，武皇令李存审、李存贤用步兵发动进攻，镇州人大败，武皇军队杀获敌军以万计，攻克临城，再进攻元氏。幽州李匡威以步兵、骑兵五万在鄗邑扎营，用以援助镇州，武皇分散兵力大肆掠夺，然后回军邢州。

旧五代史卷二十六

唐书二

武皇本纪下

李克用

景福元年正月，镇州王镕恃燕人之援，率兵十余万攻邢州之尧山。武皇遣李存信将兵应援，李存孝素与存信不协，递相猜贰，留兵不进。武皇又遣李嗣勋、李存审将兵援之，大破燕、赵之众，斩首三万，收其军实。三月，武皇进军渡滹沱，攻栾城，下鼓城、藁城。四月，燕军寇云、代，武皇班师。

八月，赫连铎诱幽州李匡威之众八万，寇天成军，遂攻云州，营于州北，连互数里。武皇潜军入于云州，诘旦，出骑军以击之，斩获数万，李匡威烧营而遁。十月，邢州李存孝叛，纳款于梁，李存信构之也。

景福二年春，大举以伐王镕，以其通好于李存孝也。二月，攻天长镇，旬日不下。王镕出师三万来援，武皇逆战于叱日岭下，镇人败，斩首万余级。时岁饥，军乏食，脯尸肉而食之。进军下井陉，李存孝将兵夜入镇州，镇人乞师于汴，汴帅方攻时溥，不暇应之。乃求援于幽州，李匡威率兵赴之，武皇乃班师。七月，武皇讨李存孝于邢州，遂攻平山，渡滹水，攻镇州。王镕惧，以帛五十万犒军，请修旧好，仍以镇、冀之师助击存孝，许之。武皇进围邢州。十二月，武皇狩于近郊，获白兔，有角长三寸。

乾宁元年三月，邢州李存孝出城首罪，絷归太原，轘于市。邢、洺、磁三州平。武皇表马师素为邢州节度使。

五月，郓州节度使朱瑄为汴军所攻，遣使来乞师，武皇遣骑将安福顺、安福应、安福迁督精骑五百，假道于魏州以应之。

九月，潞州节度使康君立以鸩死。

十月，武皇自晋阳率师伐幽州。初，李匡俦夺据兄位，燕人多不义之，安塞军戍将刘仁恭挈族归于武皇、武皇遇之甚厚。仁恭数进画于盖寓，言幽州可取之状，愿得兵一万，指期平定。武皇方讨李存孝于邢州，辍兵数千，欲纳仁恭，不利而还。匡俦由是骄怠，数犯边境，武皇怒，故率军以讨之。是时，云州吐浑赫连铎、白义诚并来归，命皆笞而释之。

十一月，进攻武州。甲寅，攻新州。十二月，李匡俦命大将率步骑六万救新州，武皇选精甲逆战，燕军大败，斩首万余级，生获将领百余人，曳练徇于新州城下。是夜，新州降。辛亥，进攻妫州。壬子，燕兵复合于居庸关拒战，武皇命精骑以疲之，令步将李存审由他道击之，自午至晡，燕军复败。甲寅，李匡俦携其族弃城而遁，将之沧州，随行辎车、臧获、妓妾甚众。沧帅卢彦威利其货，以兵攻匡俦于景城，杀之，尽掳其众。丙辰，进军幽州，其守城大将请降，武皇令李存审与刘仁恭入城抚劳，居人如故，市不改肆，封府库以迎武皇。

乾宁二年正月，武皇在幽州，命李存审、刘仁恭徇诸属郡。二月，以仁恭为权幽州留后，从燕人之请也。留腹心燕留德等十余人分典军政，武皇遂班师，凡驻幽州四十日。

六月，武皇率蕃汉之师自晋阳趋三辅，讨凤翔李茂贞、邠州王行瑜、华州韩建之乱。先是，三帅称兵向阙，同弱王室，杀害宰辅。时河中节度使王重盈卒，重荣之子珂，即武皇之子婿也，权典军政。其兄珙为陕州节度使，瑶为绛州刺史，与珂争河中，遂诉于岐、邠、华三镇，言珂本苍头，不当袭位。珂亦诉于武皇，武皇上表保荐珂，乞授河中旄钺，诏可之。三帅遂以兵入观，大掠京师，请授王珂同州节度使，王瑶河中节度使，天子亦许之。武皇遂举兵表三帅之罪，复移檄三镇，三镇大惧。是月，次绛州，刺史王瑶登陴拒命，武皇攻之，旬日而拔，斩王瑶于军门，诛其党千余人。七月，次河中，王珂迎谒于路。

己未，同州节度使王行约弃城奔京师，与左军兵士劫掠西市，都民大扰。行约，即行瑜弟也。庚申，枢密使骆全瓘以武皇之军将至，请天子幸。右军指挥使李继鹏，茂贞假子也，本姓阎，名珪，与全瓘谋劫天子幸凤翔。左军指挥使王行实，亦行瑜之弟也，与刘景宣欲劫天子幸邠州。两军相攻，纵火烧内门，烟火蔽天。天子急诏盐州六都兵士，令追杀乱兵，左右军退走。王行瑜、李茂贞声言自来迎驾，天子惧，出幸南山，驻跸于莎城。是夜，荧惑犯心。壬戌，武皇进收同州，闻天子幸石门，遣判官王瑰奉表奔问，天子遣使赐诏，令与王珂同讨邠、凤。时武皇方攻华州，俄闻李茂贞领兵士三万至盩厔，王行瑜领兵至兴平，欲往石门迎驾，乃解华州之围，进营渭桥。天子遣延王戒丕、丹王允赍诏，促武皇兵直抵邠、凤。八月乙酉，供奉官张承业赍诏告谕。泾帅张铛已领步骑三万于京西北，扼岐、岐之路。武皇进营渭北，遣史俨将三千骑往石门扈驾，遣李存信、李存审会鄜、延之兵攻行瑜之梨园寨。天子削夺行瑜官爵，以武皇为天下兵马都招讨使，以鄜州李思孝为北面招讨使，以泾州张铛为西南面招讨使。天子又遣延王、丹王赐武皇御衣及大将茶酒、弓矢，命二王兄事武皇。延王传天子密旨云：“一昨非卿至此，已为贼庭行酒之人矣。所虑者二凶缔合，卒难翦除，且欲姑息茂贞，令与卿修好，俟枭斩行瑜，更与卿商量。”武皇上表，请驾还京。令李存节领二千骑于京西北，以防邠贼奔突。辛亥，天子还宫。加武皇守太师、中书令、邠宁四面行营都统。

时王行瑜弟兄固守梨园寨，我师攻之甚急。李茂贞遣兵万余来援行瑜，营于龙泉镇，茂贞自率兵三万迫咸阳。武皇奏请诏茂贞罢兵，兼请削夺茂贞官爵，诏曰：“茂贞勒兵，盖备非常，寻已发遣归镇。”又言：“茂贞已诛李继鹏、李继晸，卿可切戒兵甲，无犯土疆。”武皇请赐河中王珂旌节，三表许之。又表李罕之为副都统。

十月丙戌，李存信于梨园寨北遇贼军，斩首千余级，自是贼闭壁不出。戊子，天子赐武皇内弟子四人，又降朱书御札，赐魏国夫人陈氏。是月，王行瑜因败衄之后，闭壁自固，武皇令李罕之夜昼急攻，贼军乏食，拔营而去。李存信与罕之等先伏军于厄路，俟贼军之至，纵兵击之，杀戮万计。是日，收梨园等三寨，生擒行瑜之子知进，并母丘氏、大将李元福等二百人，送赴阙庭。庚寅，王行约、王行实烧劫宁州遁走，宁州守将徐景乞降。武皇表苏文建为邠州节度使，且于宁州为治所。十一月丁巳，收龙泉寨。时行瑜以精甲五千守之，李茂贞出兵来援，为李罕之所败，邠贼遂弃龙泉寨而去。行瑜复入邠州，大军进逼其城，行瑜登城号哭曰：“行瑜无罪，昨杀南北司大臣，是岐帅将兵胁制主上，请治岐州，行瑜乞束身归朝。”武皇报曰：“王尚父何恭之甚耶！仆受命讨三贼臣，公其一也。如能束身归阙，老夫未敢专命，为公奏取进止。”行瑜惧，弃城而遁。武皇收其城，封府库，遽以捷闻。既而庆州奏，王行瑜将家属五百人到州界，为部下所杀，传首阙下。武皇既平行瑜，还军渭北。

十二月，武皇营于云阳，候讨凤翔进止。乙未，天子赐武皇为忠贞平难功臣，进封晋王，加实封二百户。武皇复上表请讨李茂贞，天子不允。武皇私谓诏使曰：“观主上意，疑仆别有他肠，复何言哉！但祸不去胎，忧患未已。”又奏：“臣统领大军，不敢径赴朝观。”遂班师。

乾宁三年正月，汴人大举以攻兖、郓，朱瑄、朱瑾再乞师于武皇，假道于魏州，罗弘信许之。乃令都指挥使李存信将步骑三万与李承嗣、史俨会军，以拒汴人。存信军于莘，与朱谨合势，频挫汴军，汴帅患之，乃间魏人。存信御兵无法，稍侵魏之刍牧者，弘信乃与汴帅通，出师三万攻存信军。存信揭营而退，保于洺州。三月，武皇大掠相、魏诸邑，攻李固、洹水，杀魏兵万余人，进攻魏州。五月，汴将葛从周、氏叔琮引兵赴援。

六月，李茂贞举兵犯京师。七月，车驾幸华州。是月，武皇与汴军战于洹水之上，铁林指挥使落落被擒。落落，武皇之长子也。既战，马踣于坎，武皇驰骑以救之，其马亦踣，汴之追兵将及，武皇背射一发而毙，乃退。

九月，李存信攻魏之临清，汴将葛从周等引军来援，大败于宗城北。存信进攻魏州。十月，武皇败魏军于白龙潭，追击至观音门，汴军救至，乃退。十一月，武皇征兵于幽、镇、定三州，将迎驾于华下，幽州刘仁恭托以契丹入寇，俟敌退听命。

乾宁四年正月，汴军陷兖、郓，骑将李承嗣、史俨与朱瑾同奔于淮南。三月，陕帅王珙攻河中，王珂来告难，武皇遣李嗣昭率二千骑赴之，破陕军于猗氏，乃解河中之围。至是，天子遣延王戒丕至晋阳，传宣旨于武皇：“朕不取卿言，以及于此，苟非英贤竭力，朕何由再谒庙庭！在卿表率，予所望也。”

七月，武皇复征兵于幽州，刘仁恭辞旨不逊，武皇以书让之，仁恭捧书谩骂，抵之于地，仍囚武皇之行人。八月，大举以伐仁恭。九月，师次蔚州。戊寅，晨雱晦暝，占者云不利深入。辛巳，攻安塞，俄报：“燕将单可及领骑军至矣。”武皇方置酒高会，前锋又报“贼至矣”！武皇曰：“仁恭何在？”曰：“但见可及辈。”武皇张目怒曰：“可及辈何足为敌！”仍促令出师。燕军已击武皇军寨，武皇乘醉击贼，燕军披靡。时步兵望贼而退，为燕军所乘，大败于木瓜涧，俄而大风雨震电，燕军解去，武皇方醒。甲午，师次代州，刘仁恭遣使谢罪于武皇，武皇亦以书报之，自此有檄十余返。

光化元年春正月，凤翔李茂贞、华州韩建皆致书于武皇，乞修和好，同奖王室，兼乞助丁匠修缮秦宫，武皇许之。

四月，汴将葛从周寇邢、洺、磁等州，旬日之内，三州连陷。汴人以葛从周为邢州节度使。大将李存信收军，自马岭而旋。

八月壬戌，天子自华还宫。是时，车驾初复，而欲诸侯辑睦，赐武皇诏，令与汴帅通好。武皇不欲先下汴帅，乃致书于镇州王镕，令导其意。明年，汴帅遣使奉书币来修好，武皇亦报之。自是使车交驰，朝野相贺。

九月，武皇遣周德威、李嗣昭率兵三万出青山口，以迫邢、洺。十月，遇汴将葛从周于张公桥，既战，我军大败。是月，河中王珂来告急，言王珙引汴军来寇，武皇遣李嗣昭将兵三千以援之，屯于胡壁堡。汴军万余人来拒战，嗣昭击退之。

十二月，潞州节度使薛志勤卒，泽州刺史李罕之以本军夜入潞州，据城以叛。罕之报武皇曰：“薛铁山新死，潞民无主，虑军城有变，辄专命镇抚。”武皇令人让之，罕之乃归于汴。武皇遣李嗣昭将兵讨之，下泽州，收罕之家属，拘送晋阳。

光化二年春正月，李罕之陷沁州。三月，汴将葛从周、氏叔琮自土门陷承天军，又陷辽州，进军榆次。武皇令周德威击之，败汴军于洞涡驿，叔琮弃营而遁，德威追击，出石会关，杀千余人。汴人复陷泽州。五月，武皇令都指挥使李君庆将兵收泽、潞，为汴军所败而还。以李嗣昭为都指挥使，进攻潞州。八月，嗣昭营于潞州城下，前锋下泽州。时汴将贺德伦、张归厚等守潞州。是月，德伦等弃城而遁，潞州平。九月，武皇表汾州刺史孟迁为潞州节度使。

光化三年，汴军大寇河朔，幽州刘仁恭乞师，武皇遣周德威帅五千骑以援之。七月，李嗣昭攻尧山，至内丘，败汴军于沙河，进攻洺州，下之。九月，汴帅自将兵三万围洺州，嗣昭弃城而归，葛从周设伏于青山口，嗣昭之军不利。十月，汴人乘胜寇镇、定，镇、定惧，皆纳赂于汴。是时，周德威与燕军刘守光败汴人二万于望都，闻定州王郜来奔，乃班师。是月，天子加武皇实封一百户。遣李嗣昭率步骑三万攻怀州，下之。进攻河阳，汴将阎宝率军来援，嗣昭退保怀州。

天复元年正月，汴将张存敬攻陷晋、绛二州，以兵二万屯绛州，以扼援路。二月，张存敬迫河中，王珂告急于武皇，使者相望于路。珂妻邠国夫人，武皇爱女也，亦以书至，恳切求援。武皇报曰：“贼阻道路，众寡不敌，救尔即与尔两亡，可与王郎弃城归朝。”珂遂送款于张存敬。三月，汴帅自大梁至河中，王珂遂出迎，寻徙于汴。天子以汴帅兼镇河中。武皇自是不复能援京师，霸业由是中否。

四月，汴将氏叔琮率兵五万自太行路寇泽、潞，魏博大将张文恭领军自新口入，葛从周领兖、郓之众自土门入，张归厚以邢、洺之众自马岭入，定州王处直之众自飞狐入，侯言以晋、绛之兵自阴地入。氏叔琮、康怀英营于泽州之昂车。武皇令李嗣昭将三千骑赴泽州援李存璋，而归贺德伦。氏叔琮军至潞州，孟迁开门迎，沁州刺史蔡训亦以城降于汴，氏叔琮悉其众趋石会关。是时，偏将李审建先统兵三千在潞州，亦与孟迁降于汴，及叔琮之入寇也。审建为其乡导。汴人营于洞涡，别将白奉国与镇州大将石公立自井陉入，陷承天军。及攻寿阳，辽州刺史张鄂以城降于汴，都人大恐。时霖雨积旬，汴军屯聚既众，刍粮不给，复多痢疟。师人多死。时大将李嗣昭、李嗣源每夜率骁骑突营掩杀，敌众恐惧。

五月，汴军皆退。氏叔琮军出石会，周德威、李嗣昭以精骑五千蹑之，杀戮万计。初，汴军之将入寇也，汾州刺史李瑭据城叛，以连汴人，至是武皇令李嗣昭、李存审将兵讨之。是岁，并、汾饥，粟暴贵，人多附瑭为乱，嗣昭悉力攻城，三日而拔，擒李瑭等斩于晋阳市。氏叔琮即旋军，过潞州，掳孟迁以归。汴帅以丁会为潞州节度使。

六月，遣李嗣昭、周德威将兵出阴地，攻慈、隰二郡，隰州刺史唐礼、慈州刺史张瑰并以城来降。武皇以汴寇方盛，难以兵服，佯降心以缓其谋，乃遣牙将张特持币马书檄以谕之，陈当时利害，请复旧好。十一月壬子，汴帅营于渭滨。甲寅，天子出幸凤翔。武皇遣李嗣昭率兵三千自沁州趋平阳，遇汴军于晋州北，斩首五百级。

天复二年二月，李嗣昭、周德威领大军自慈、隰进攻晋、绛，营于蒲县。乙未，汴将朱友宁、氏叔琮将兵十万，营于蒲县之南。乙巳，汴帅自领军至晋州，德威之军大恐。三月丁巳，有虹贯德威之营。戊午，氏叔琮率军来战，德威逆击，为汴人所败，兵仗、辎车委弃殆尽。朱友宁长驱至汾州，慈、隰二州复为汴人所据。辛酉，汴军营于晋阳之西北，攻城西门，周德威、李嗣昭缘山保其余众而旋。武皇驱丁壮登陴拒守，汴军攻城日急，武皇召李嗣昭、周德威等谋将出奔云州，嗣昭以为不可。李存信坚请且入北蕃，续图进取，嗣昭等固争之，太妃刘氏亦极言于内，乃止。居数日，亡散之士复集，军城稍安。李嗣昭与李嗣源夜入汴军，斩将搴旗，敌人扞御不暇，自相惊扰。丁卯，朱友宁烧营而遁，周德威追至白壁关，俘斩万计，因收复慈、隰、汾等三州。

天复三年正月，天子自凤翔归京。五月，云州都将王敬晖杀刺史刘再立，以城归于刘仁恭。武皇遣李嗣昭讨之，仁恭遣将以兵五万来援云州，嗣昭退保乐安，燕人掳敬晖，弃城而去。武皇怒，笞嗣昭及李存审而削其官。是时，新军万众皆边部人，动违纪律，人甚苦之，左右或以为言，武皇曰：“此辈胆略过人，数十年从吾征伐，比年以来，国藏空竭，诸军之家卖马自给。今四方诸侯皆悬重赏以募勇士，吾若束之以法，急则弃吾，吾安能独保此乎！俟时开运泰，吾固自能外置矣。”

天祐元年闰四月，汴帅迫天子迁都于洛阳。五月乙丑，天子制授武皇叶盟同力功臣，加食邑三千户，实封三百户。八月，汴帅遣朱友恭弑昭宗于洛阳宫，辉王即位。告哀使至晋阳，武皇南向恸哭，三军缟素。

天祐二年春，契丹阿保机始盛，武皇召之，阿保机领部族三十万至云州，与武皇会于云州之东，握手甚欢，结为兄弟，旬日而去，留马千匹，牛羊万计，期以冬初大举渡河。

天祐三年正月，魏博既杀牙军，魏将史仁遇据高唐以叛，遣人乞师于武皇，武皇遣李嗣昭率三千骑攻邢州以应之，遇汴将牛存节、张筠于青山口，嗣昭不利而还。

九月，汴帅亲率兵攻沧州，幽州刘仁恭遣使来乞师，武皇乃征兵于仁恭，将攻潞州，以解沧州之围。仁恭遣掌书记马郁、都指挥使李溥等将兵三万，会于晋阳，武皇遣周德威、李嗣昭合燕军以攻泽、潞。十二月，潞州节度使丁会开门迎降，命李嗣昭为潞州节度使，以丁会归于晋阳。

天祐四年正月甲申，汴帅闻潞州失守，自沧州浇营而遁。

四月，天子禅位于汴帅，奉天子为济阴王，改元为开平，国号大梁。是岁，四川王建遣使至，劝武皇各王一方，俟破贼之后，访唐朝宗室以嗣帝位，然后各归藩守。武皇不从，以书报之曰：

窃念本朝屯否，臣业沦胥，攀鼎驾以长违，抚彤弓而自咎，默默终古，悠悠彼苍，生此厉阶，永为痛毒，视横流而莫救，徒誓楫以兴言。别捧函题，过垂奖谕，省览周既，骇惕异常。泪下沾衿，倍郁申胥之素；汗流浃背，如闻蒋济之言。

仆经事两朝，受恩三代，位叨将相，籍系宗枝，赐铁钺以专征，征苞茅而问罪。鏖兵校战，二十余年，竟未能斩新莽之头颅，断蚩尤之肩髀，以至庙朝颠覆，豺虎纵横。且授任分忧，叨荣冒宠，龟玉毁椟，谁之咎欤！俯阅指陈，不胜惭恧。然则君臣无常位，陵谷有变迁，或菙塞长河，泥封函谷，时移事改，理有万殊。即如周末虎争，魏初鼎据。孙权父子，不显授于汉恩；刘备君臣，自微兴于涿郡。得之不谢于家世，失之无损于功名，适当逐鹿之秋，何惜华虫之服。唯仆累朝席宠，奕世输忠，忝佩训词，祖存家法。善博奕者唯先守道，治蹊田者不可夺牛。誓于此生，靡敢失节，仰凭庙胜，早殄寇雠。如其事与愿违，则共臧洪游于地下，亦无恨矣。

唯公社稷元勋，嵩、衡降祉，镇九州之上地，负一代之弘才，合于此时，自求多福。所承良讯，非仆深心，天下其谓我何，有国非吾节也。慺慺孤恳，此不尽陈。

五月，梁祖遣其将康怀英率兵十万围潞州，怀英驱率士众，筑垒环城，城中音信断绝。武皇遣周德威将兵赴援，德威军于余吾，率先锋挑战，日有俘获，怀英不敢即战，梁祖以怀英无功，乃以李思安代之。思安引军将营于潞城，周德威以五千骑搏之，梁军大败，斩首千余级。思安退保坚壁，别筑外垒，谓之“夹寨”，以抗我之援军。梁祖调发山东之民以供馈运，德威日以轻骑掩之，运路艰阻，众心益恐。李思安乃自东南山口筑夹道，连接夹寨，以通馈运，自是梁军坚保夹寨。

冬十月，武皇有疾。是时晋阳城无故自坏，占者恶之。

天祐五年正月戊子朔，武皇疾革。辛卯，崩于晋阳，年五十三。遗令薄葬，发丧后二十七日除服。庄宗即位，追谥武皇帝，庙号太祖，陵在雁门。

史臣曰：“武皇笔迹阴山，赴难唐室，逐豺狼于魏阙，殄氛祲于秦川，赐姓受封，奄有汾、晋，可谓有功矣。然虽茂勤王之绩，而非无震主之威。及朱旗屯渭曲之师，俾翠辇有石门之幸，比夫桓、文之辅周室，无乃有所愧乎！洎失援于蒲、绛，久垂翅于并、汾，若非嗣子之英才，岂有兴王之茂业。矧累功积德，未比于周文；创业开基，尚亏于魏祖。追谥为“武”，斯亦幸焉。

译文：

唐昭宗景福元年正月，镇州王镕依仗燕人的支援，率兵十余万攻打邢州的尧山。武皇派李存信带兵应援，李存孝平素与存信不和，两人互相猜忌，各怀二心，所以存信留兵不进。武皇又派李嗣勋、李存审带兵支援，大破燕、赵的兵众，斩首三万，没收他们的军队装备及物资器物。三月，武皇进军渡滹沱河，攻栾城，攻陷鼓城、藁城。四月，燕军侵犯云州、代州，武皇班师而退。

八月，赫连铎诱使幽州李匡威的兵众八万侵犯天成军，接着攻云州，在州北驻营，连亘数里之长。武皇暗中派遣部队入于云州，次日清晨，出骑兵突然袭击州北，斩杀并俘虏敌军数万人，李匡威烧营后逃遁。十月，邢州李存孝叛变，降服归顺于梁，这都是李存信挑拨诬陷他的结果。

景福二年春，武皇发大兵讨伐王镕，因为王镕跟李存孝通好。二月，攻打天长镇，十余日攻不下。王镕出兵三万前来支援，武皇在叱日岭迎战，镇人败，被斩首一万多人。当时是荒旱之年，军队缺乏粮食，至于吃死人尸体的肉。武皇军队攻下井陉，李存孝领兵夜入镇州，镇州人向汴梁借兵，汴帅正在攻打时溥，顾不上支应他，镇州人又向幽州求援，李匡威率兵赶来，于是武皇班师退还。七月，武皇在邢州地方讨伐李存孝，于是攻打平山，渡滹水，攻镇州。王镕畏惧，以绸帛五十万犒军，请求与武皇修旧好，并以镇、冀的军队帮助武皇攻击存孝，武皇答应了，于是进而围攻邢州。十二月，武皇在邢州近郊狩猎，获白兔，头上长着三寸长的角。

唐昭宗乾宁元年三月，邢州李存孝出城自首认罪，武皇将他囚拘回太原，车裂于市。邢、邠、磁三州平。武皇任命马师素为邢州节度使。

五月，郓州节度使朱蠹遭汴军攻击，派使者来借兵，武皇派骑将安福顺、安福应、安福迁统帅精悍骑兵五百，借道魏州以支援。

九月，潞州节度使康君立因饮毒酒而死。

十月，武皇自晋阳率领军队攻伐幽州。早先，李匡俦夺据兄位，燕人认为他不义，安塞军守将刘仁恭带着全族投归武皇，武皇待他很优厚。刘仁恭屡屡向盖寓献计谋，说幽州可以占取的情势，自愿得兵一万，认为可以指定日期平定它。武皇那时在讨伐邢州的李存孝，撤下数千士兵，想采纳仁恭的建议，行动不利而班师回转。李匡俦因此更加骄傲怠慢，多次侵犯边境，武皇发怒，所以这时率兵讨伐他。这时，云州吐浑赫连铎、白义诚一起来归顺，武皇命令统统鞭笞以后释放。

十一月，武皇进攻武州。甲寅，攻新州。十二月，李匡俦命令大将率领步兵和骑兵共六万援救新州，武皇选装备精良的军队迎战，燕军大败，被武皇军队斩首万余级，生擒将领百余人，皆用链绳曳杀在新州城下。当夜，新州投降。辛亥，进攻妫州。壬子，燕兵又聚合在居庸关拒敌，武皇命精悍骑兵骚扰使他们疲惫，又命令步将李存审由别路袭击，自中午战至傍晚，燕军再次失败。甲寅日，李匡俦带着他的家族弃城而逃，想去投奔沧州，随行的坐人载物的车辆、奴仆、妓妾很多。沧州主帅卢彦威贪得这些东西，就用军队在景城袭击并杀害了李匡俦，将他的人众全部掳获。丙辰日，武皇进军幽州，守城的大将请求投降，武皇命令李存审与刘仁恭入城安抚百姓，犒劳军士，当地居民像往常一样生活，城中集市贸易并不改变，存审、仁恭封闭了官府和仓库，等待迎接武皇。

唐昭宗乾宁二年正月，武皇在幽州，命李存审、刘仁恭巡行诸属郡。二月，以仁恭为代理幽州留后，这是顺应燕地人的要求而为的。留下心腹人员燕留德等十余人分别主管军政事务，于是武皇班师回晋，驻扎幽州一共四十天。

六月，武皇率蕃汉兵众自晋阳向长安京畿进军，讨伐凤翔李茂贞、邠州王行瑜、华州韩建之乱。起先，李茂贞、王行瑜、韩建三帅兴兵回朝廷，联合欺凌王室，杀害宰相辅臣。当时河中节度使王重荣逝世，重荣之子王珂，就是武皇的女婿，暂时代管军政事务。王珂的兄长王珙为陕州节度使、王瑶为绛州刺史，他们与王珂争河中，于是向岐州李茂贞、邠州王行瑜、华州韩建三帅告状，说王珂本来的身份不过是家中的苍头，不应当承袭职位。王珂也向武皇上诉，武皇向朝廷上表保荐王珂，请求授给他节度使旄钺，皇帝下诏认可。三帅因此以军队入京师，大肆掠夺，请求皇帝授王珂同州节度使、王瑶河中节度使，天子也答应下来。武皇这才举兵入京畿并上表言三帅的罪恶，另外还给三镇下檄文，三镇大为惊恐。本月，兵达绛州，刺史王瑶登城上女墙抗拒武皇的命令。武皇攻城，十天攻陷，在军门前斩杀了王瑶，其党羽千余人也被全部诛杀。七月武皇军队至河中暂停，王珂在路上恭敬地迎接。

己未日，同州节度使王行约放弃城池逃奔京城，与左军兵士劫掠西市，首都人民大受惊扰。王行约就是邠州王行瑜的弟弟。庚申，枢密使骆全瓘因为武皇大军将至，奏请天子（车驾幸凤翔）。右军指挥使李继鹏是李茂贞的义子，本来姓阎，名皀，跟骆全瓘阴谋劫持天子幸凤翔。左军指挥使王行实，也是王行瑜之弟，他与刘景宣勾结想把天子劫持到邠州。左右两军意见不合，互相攻击，放火烧了内门，烟火蔽天。（当时有盐州六都兵屯京师）天子急急下诏给盐州六都兵士，命令追杀乱兵，左右两军才退走（各归邠州入凤翔）。王行瑜、李茂贞扬言要亲自赴京来迎接圣驾，天子害怕，出宫幸南山，圣驾驻于莎城镇。这夜荧惑侵入心星。壬戌，武皇进军收复同州，听说天子驾在石门镇，派判官王瑰奉表赶去问安，天子派使者赐诏，令武皇与王珂一同讨伐邠州和凤翔。当时武皇正攻取华州，忽闻李茂贞领着三万兵士到了盩厔，王行瑜领兵到了兴平，他们想往石门迎接圣驾，于是缓解了华州之围，进军渭桥。天子派遣延王戒丕、丹王允送来诏书，督促武皇直接进军邠州和凤翔。八月乙酉，供奉官张承业送来诏书告谕武皇：泾帅张铛已领步兵、骑兵三万把守京城西北，扼住到邠州、岐州去的道路。武皇进而驻营渭北，派遣史俨带三千骑兵往石门保护圣驾，并派李存信、李存审会合讚州、延州的兵力进攻王行瑜的梨园寨。天子削夺王行瑜的官爵，起用武皇为天下兵马都招讨使，以讚州李思孝为北南招讨使，以泾州张铛为西南面招讨使。天子又派延王、丹王赐武皇御衣及大将茶酒、弓矢，命令延王、丹王以兄长侍奉武皇。延王向武皇传达天子的密旨说：“昨日若不是卿家到此，朕已经是叛贼宫廷中行酒之人了。我顾虑的是二个凶贼联盟，最终难以除掉。目前暂且姑息李茂贞，让他与卿修好，等斩掉王行瑜以后，再与卿从长计议。”武皇上表，请天子还京。命令李存节领二千骑兵驻扎京城西北，防备邠州的逆贼的突然袭击。辛亥，天子回宫，加武皇守太师、中书令、邠宁四面行营都统。

当时王行瑜弟兄固守梨园寨，武皇部队进攻很是紧急。李茂贞派兵一万多来支援王行瑜，扎营在龙泉镇，李茂贞亲自率兵三万威迫咸阳。武皇奏请皇帝下诏令茂贞罢兵，并请求削夺李茂贞的官爵，于是皇帝下诏曰：“茂贞统率大军，是防备非常事件的发生，不久前已发遣归本镇。”诏文又说：“茂贞已杀掉李继鹏、李继勖，卿可切戒甲兵，不要侵犯疆土。”武皇请天子赐给河中节度使王珂旌旗和符节，上了三次奏章，才蒙允许。又上表请给李罕之副都统之职。

十月丙戌，李存信在梨园寨北与贼军遭遇，斩千余人首级，从此王行瑜军闭寨不出，戊子，天子赐武皇内弟子四人，又降朱书御札，将（才色冠后宫的）魏国夫人陈氏赐给武皇。本月，王行瑜因挫败之后，闭壁自固，武皇令李罕之昼夜急攻，王行瑜军粮食短缺，拔营而去。李存信与李罕之等先在险隘之处埋伏兵众，单等王行瑜军来到，便纵兵打击，杀戮敌军以万计。当天，收复梨园等三个寨子，生擒行瑜之子王知进及其母丘氏，还有大将李元福等二百人，送给朝廷发落。庚寅，王行约、王行实在宁州烧杀抢劫，然后逃走，宁州守将徐景请救投降。武皇奏请以节度使苏文建为邠州节度使，并且以宁州为治所。十一月丁巳收复龙泉寨。当时王行瑜以精良装备的士兵五千人守寨，李茂贞出兵来援助，为李罕之击败，邠州贼寇才弃龙泉寨而去。王行瑜再次入据邠州，武皇大军进逼其城，行瑜登城号哭说：“行瑜无罪，杀南北司大臣，是岐帅所为，他率兵想挟制主上，请移兵问罪凤翔，行瑜请求归顺朝廷。”武皇回答说：“王尚父怎么如此恭顺？我受天子命令要讨伐三个贼臣，你就是其中之一。如果能老老实实归顺朝廷，我不敢自作主张，可以为你奏明天子，听取发落。”行瑜内心恐惧，弃城而逃。武皇接收邠州，封府库，抚居民，急遽向天子报捷。不久，庆州向朝廷上奏，王行瑜率领家属五百人到州界，被部下所杀，传送首级给朝廷。武皇平定王行瑜之后，还军渭北。

十二月，武皇驻扎云阳，等候征讨凤翔的指示。乙未，天子赐武皇为忠贞平难功臣，进封晋王，加实封二百户。武皇再上表请讨李茂贞，天子不允。武皇私下对下诏的使者说：“看主上的意思，是怀疑我别有心肠，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但是祸不去根，忧患没有终结之时。”又上奏天子：“臣统领大军，不敢直接赴朝觐见。”于是班师东归。

唐昭宗乾宁三年正月，汴人大举兴兵攻击兖州、郓州，朱蠹、朱瑾再向武皇借兵，并借道于魏州，魏州罗弘信应允。于是，武皇命令都指挥使李存信统率步、骑兵三万和李承嗣、史俨会师，以此抗拒汴人。李存信与朱瑾在莘地又将部队会合，这样频频挫败汴军，汴帅朱全忠十分忧心，于是设法离间魏人，李存信管理士兵无方，有侵害当地放牧者的现象，罗弘信就与汴人勾通，出兵三万攻打存信。存信拔营退兵，在邠州保存实力。三月，武皇大掠相、魏诸城邑，攻打李固、洹水，杀魏兵万余人，并且进攻魏州。五月，汴将葛从周、氏叔琮引兵来救援。

六月，李茂贞举兵犯京都。七月，天子车驾幸华州。当月，武皇与汴军正酣战于洹水之上，铁林指挥使落落被擒。落落，就是武皇的长子啊。在战场上，马在坎坷不平的地上扑倒，武皇驰马过去援救，马也扑倒地上，汴军追击将及，武皇朝背后射发一箭，追兵被射死，于是退去。

九月，李存信攻魏地的临清，汴将葛从周等引兵来援魏，大败于宗城北。存信进攻魏州。十月，武皇在白龙潭大败魏军，追击至观音门，汴军来救，武皇才退。十一月，武皇在幽、镇、定三州征兵，将从华州迎接天子，幽州刘仁恭托言契丹入境侵犯，等到敌兵败退后再听候命令。

乾宁四年正月，汴军攻陷兖州、郓州，骑兵统帅李承嗣、史俨与朱瑾同时逃奔淮南。三月，陕帅王珙进攻河中，王珂来武皇处告急，武皇派李嗣昭率二千骑兵去支援，在猗氏地方击溃陕军，这样解了河中之围。到如今，天子派延王戒丕到晋阳，传天子的旨意说：“朕不采纳卿的意见，以至于此，假如不是英贤们尽力相救，朕怎能再见到朝廷！卿能作击贼救驾的表率，是我深切的希望。”

七月，武皇又在幽州征兵，刘仁恭拒绝而且态度不逊，武皇去信责备他，仁恭捧着信谩骂，还把武皇的信扔在地上，把武皇信使囚禁起来。八月，武皇大规模兴兵讨伐刘仁恭。九月，军队停留在蔚州。戊寅这天，晨雱昏暗，占卜的人说军队深入敌方不吉利。辛巳，攻打安塞，忽然有人报告：“燕军将领单可及率领骑兵来到。”武皇正在置酒高会，前锋又报：“贼军已到寨前了！”武皇说：“刘仁恭在哪里？”回答说：“只发现单可及等人。”武皇瞪着眼气愤地说：“可及这伙人何足为敌！”于是下命令出兵。燕军这时已袭击武皇的军寨，武皇乘醉打击敌人，燕军披靡。但当时步兵却望贼而退，被燕军掌握了主动，武皇的步兵大败在木瓜涧。霎时间大风雨骤然而至，雷电交加，燕军才解围而去，武皇方从醉中醒来。甲午曰，军队开至代州，刘仁恭派使者向武皇谢罪，武皇也回信给他，从此，两家书信往返十余次。

唐昭宗光化元年春正月，凤翔李茂贞、华州韩建都给武皇写信，请求联盟和好，一起辅助王室；同时还请求派出工匠帮助修缮秦宫，武皇应允。

四月，汴将葛从周侵犯邢州、洺州、磁州，十天之内，三州接连被攻陷。汴人以葛从周为邢州节度使。大将李存信收兵，从马岭回来。

八月壬戌，天子自华州回宫。这时，皇室刚刚复元，想要诸侯和睦相处，于是天子赐武皇诏书，命令他与汴帅朱全忠通好。武皇不想先向朱全忠低头，于是写信给镇州的王镕，请他从中传达天子的意图。明年，汴帅派使者奉书信和钱币前来修好，武皇也有回报。自此，两家使车来往不绝，朝野人士都为此而庆贺。

九月，武皇派周德威、李嗣昭率兵三万出青山口，逼近邢、洺二州。十月，在张公桥遭遇汴将葛从周，两军既战，武皇军大败。这月，河中王珂也来告急，说王珙领着汴军来侵犯，武皇派李嗣昭领三千兵士去支援，驻扎在胡壁堡。汴军万余人来抗拒，被嗣昭击退。

十二月，潞州节度使薛志勤逝世，泽州刺史李罕之以他的部队夜间入据潞州，以城池为据点叛变。罕之向武皇报告说：“薛铁山刚刚死亡，潞州民众无有主将，顾虑军队发生变故，所以我擅自下令镇抚。”武皇派人责备他，李罕之就归顺了汴帅。武皇派李嗣昭率兵征讨他，攻下泽州，逮捕李罕之家属，囚禁起来送到晋阳。

唐昭宗光化二年春正月，李罕之攻陷沁州。三月，汴将葛从周、氏叔琮自土门攻陷承天军，又攻陷辽州，进军榆次。武皇令周德威抗击他，在洞涡驿打败汴军，氏叔琮弃城而逃，周德威追击，出石会关，杀汴军千余人。汴人又攻陷泽州。五月，武皇命令都指挥使李君庆带兵收泽、潞二州，被汴军击败而退还。又以李嗣昭为都指挥使，再进攻潞州。八月，嗣昭扎营在潞州城下，前锋攻下泽州。当时汴将贺德伦、张归厚等守潞州。本月，德伦等人弃城而逃，潞州平。九月，武皇表奏汾州刺史孟迁为潞州节度使。

光化三年，汴军大举侵犯河朔，幽州刘仁恭请求派军队，武皇派周德威率五千骑兵去支援。七月，李嗣昭攻打尧山，兵至内丘，在沙河击败汴军，进攻洺州，攻陷州城。九月，汴帅朱全忠亲自领兵三万包围洺州，攻陷州城。嗣昭放弃城池率军而回，葛从周布下伏兵在青山口，嗣昭之军受挫。十月，汴人乘胜侵犯镇州、定州。镇、定二州守将畏惧，都向汴军纳贿。当时，周德威与燕军刘守光在望都击败汴军两万，听说定州王郜逃来，于是班师回还。当月，天子加武皇实封一百户。武皇派李嗣昭率领步兵、骑兵共三万攻下怀州，然后进攻河阳。汴军将领阎宝率军来支援，嗣昭退保怀州。

天复元年正月，汴军将领张存敬攻陷晋、绛二州，以二万大军屯扎绛州，扼住武皇援军之路。二月，张存敬逼近河中，王珂向武皇告急，派出的使者一个接一个，几乎相望于路。王珂的妻子邠国夫人是武皇的爱女，也特别送书前来，恳切救援。武皇回答说：“贼人阻扼住援军的道路，此间寡不敌众，救援你们等于与你们一块死亡，你可与王郎放弃城市归朝。”王珂只好表示归顺张存敬。三月，汴帅自大梁至河中，于是王珂出城迎接，不久，被迁徙到大梁。天子叫汴帅兼为河中藩镇。武皇自此不再能援助京师，霸业由此中止。

四月，汴将氏叔琮率兵五万自太行山路侵犯泽、潞二州，魏博大将张文恭领军从新口来，葛从周率领充、郓的兵众自土门入境，张归厚以邢、洺的兵众自马岭入境，定州王处直的人马从飞狐入境，侯言以晋、绛的兵马自阴地入境。氏叔琮、康怀英驻营在泽州的昂车。武皇命令李嗣昭领着三千骑兵赶到泽州支援李存璋，调回贺德伦。氏叔琮的部队到了潞州，孟迁开城门迎接，沁州刺史蔡训也将城池投降汴军，氏叔琮把所有军力向石会关移动。当时，武皇偏将李审建统率兵众三千在潞州，也跟孟迁一起投降汴军，及至叔琮入侵，李审建做了他的向导。汴军驻营在洞涡，别将白奉国与镇州大将石公立自井陉入，攻陷承天军，及至进攻寿阳时，辽州刺史张鄂将城池投降汴军，都市人大大不安。那里霖雨十余日，汴军屯聚过多，粮食柴薪供应不上，加上痢疾、疟疾蔓延，军士死得很多，武皇大将李嗣昭、李嗣源每夜率领骁勇骑兵突营掩杀，敌人兵众十分恐惧。

五月，汴军全部撤走，氏叔琮的部队出石会关，周德威、李嗣昭用精兵五千跟踪追击，杀戮敌军万计，原来，汴军将入侵之时，汾州刺史李瑭据城叛变，勾连汴人，现在，武皇命令李嗣昭、李存审率兵讨伐他。这年，并州、汾州荒旱饥馑，粟米价暴涨，饥民多跟随李瑭作乱，嗣昭用全力攻城，三日才攻下，生擒李塘，将他斩首在晋阳市。氏叔琮班师过潞州时，掳孟迁回大梁。汴师以丁会为潞州节度使。

六月，武皇派遣李嗣昭、周德威领兵从阴地出发，攻慈、隰二郡，隰州刺史唐礼、慈州刺史张瑰都以城池来降。武皇因为汴军势力盛大，很难用军事力量制服，于是假装顺服他们以求得形势缓解，派遣牙将张特拿着钱币、马匹以及公函对他们进行晓谕，分析当时的利害关系，并请求修复旧好。十一月壬子，汴帅驻军在渭水之滨（威胁皇室），甲寅，天子逃避至凤翔。武皇派李嗣昭率兵三千自沁州向平阳靠近，与汴军遭遇在晋州以北，斩汴军首级五百。

天复二年二月，李嗣昭、周德威率领大军自慈州、隰州进攻晋州、绛州，在蒲县扎营。乙未，汴将朱友宁、氏叔琮领兵十万，在蒲县驻军。乙巳，汴帅朱全忠亲自统率大军到晋州，李德威军队十分惊恐。三月丁巳，有长虹穿过德威的军营。戊午，氏叔琮率军来战，德威迎击，被汴军打败，兵器、仪仗、辎车几乎都丢弃净了。朱友宁长驱直入到汾州，慈、隰二州又被汴人所占据。辛酉，汴军驻扎在晋阳之西北，进攻城西门，周德威、李嗣昭顺着山路保全余众返回晋阳。武皇驱赶着丁壮登城上女墙拒守，汴军攻城一日比一日紧急，武皇召李嗣昭、周德威等商议一起出奔云州，嗣昭认为不是办法。李存信坚决请求暂且去北蕃，以后再图谋进取，嗣昭等坚持己见，力争不能出逃，太妃刘氏在内廷也极力反对，出奔的计划才告终止。过了几天，逃散的兵士又聚合起来，军城稍安。李嗣昭与李嗣源夜间突击汴军，斩杀将领，拔掉军旗，敌人来不及抵抗，自相惊扰。丁卯，朱友宁烧营逃走，周德威追至白壁关，俘虏并斩杀万余人，乘胜收得慈、隰、汾三州。

天复三年正月，天子自凤翔回京城，五月，云州都将王敬晖杀刺史刘再立，把城送给刘仁恭。武皇派李嗣昭讨伐他，刘仁恭派将领用五万大兵来云州，嗣昭退保乐安，燕人掳王敬晖，弃城而去。武皇发怒，鞭打李嗣昭和李存审，还削了他们的官职。当此之时，武皇亲自统率的几万兵众都是边疆部族人，经常违反纪律，老百姓很受他们的害，左右把这情况向武皇反映，武皇说：“这些人胆略过人，几十年跟着我南征北战，这些年来，国家储备枯竭，军人们的家属卖马供养自己。今四方诸侯都悬重赏招募勇士，我如果法办他们，他们急怒，就会弃官而去，我自己怎能保住地盘呢？等时运好转，我自能处置。”

天佑元年闰四月，汴帅朱全忠要挟天子迁都洛阳。五月乙丑，天子授予武皇叶盟同力功臣称号，加食邑三千户，实封三百户。八月，汴帅派朱友恭杀唐昭宗于洛阳宫，辉王即位。告哀使者来到晋阳，武皇南向恸哭，三军为此都穿白色丧服。

唐哀帝天祐二年春，契丹阿保机开始强大，武皇把他召来，阿保机领部族三十万至云州，与武皇会于云州东，二人握手为欢，结为兄弟，十天后才离去，留给武皇马千匹，牛羊万头，二人约好当年冬初大举兵渡黄河。

天祐三年正月，魏博方镇杀害牙军，魏将史仁遇以高唐为据点叛变，派人向武皇借兵，武皇派李嗣昭率三千骑兵攻打邢州，以此支援史仁遇，在青山口与汴将牛存节、张筠遭遇，嗣昭作战失利而还。

九月，汴帅亲自统兵攻沧州，幽州刘仁恭派使者来请武皇以军队支援，于是武皇向仁恭征兵，计划攻打潞州，这样来解沧州之围。仁恭派遣掌书记马郁、都指挥使李溥等领兵三万在晋阳会师，武皇派周德威、李嗣昭与燕军会合以攻泽州、潞州。十二月，潞州节度使丁会开城门迎降，武皇命李嗣昭为潞州节度使，叫丁会回归晋阳。

天祐四年正月甲申，汴帅听说潞州失守，从沧州烧掉营垒逃遁。

四月，天子禅位给汴帅朱全忠，朱全忠奉天子为济阴王，改元为开平，国号为大梁。这年，四川王建派使者前来，劝武皇各王一方，等打垮贼军之后，访寻唐朝宗室以继承帝位，然后各归藩守。武皇不从，以书信回答说：

我念及本朝时运艰难，伟大的帝王之业沦陷没落。想攀附着天子的车驾，总是违背我的这种心愿；只有抚摸着天子赐给的彤弓而引责自咎。默默无言的历史；悠悠高远的苍天。是谁生出这罪恶的祸端，永远结成我深心处的痛毒。眼看着权欲横流而无法挽救，徒然举着船桨发出誓言。捧读您的来函，蒙您过分的嘉奖和恳切的晓谕，省览完毕，骇惕异常。泪水沾衿，心中的郁结胜过申包胥复国立君的情愫；汗流浃背，好像听到蒋济敢于谏诤的苦口良言。

我曾经侍奉两朝天子，家中三代受恩，我虽不才官位忝至将相，门籍系在皇家宗支。天子赐我盺钺令我专事征讨，于是我向不臣服天子的诸侯兴师问罪。艰难用兵、较量苦战已有二十多年，竟然没能斩掉像新朝王莽那样人的头颅，斫断凶恶之极像同蚩尤一类人的肩髀，以至于国家颠覆，豺虎横行。况我被授任分担朝廷之忧，荣幸地受到天子的宠信，国家重器毁于一旦，究竟是谁的过失呢！阅读您的来信，不胜惭愧。但是，从另一角度说：君臣之位没有永恒不变的道理，正像山陵和峡谷必有变迁一样，即令是马鞭塞住长长的黄河，把险峻的函谷关用泥封严，时事转移、事理改易也是避免不了的。如周朝末年的龙腾虎争，魏朝初建的三国鼎立。孙权父子，并未受到汉室的显赫恩典，刘备君臣，不过是涿郡微不足道的人物，得到权位的并不一定是世家，失去地盘的也无损于功名。现在你我正处在群雄争夺江山的多事之秋，对那些画饰的冕服有什么可珍惜的呢！只是我家累朝承受帝王恩宠，一代接一代为皇家输忠。我家粗存家法，我总感到有愧于祖宗训词。善于围棋的人首先要守博艺之道，整治那用牛踩踏别人田地的人，不可以罚过其当地夺去他的牛。这是我一生的信誓，不敢失去节操，只能仰凭朝廷克敌制胜的谋略，早早歼灭寇仇。如果事与愿违，我将与汉末的忠贞之士臧洪一起游于地下而没有任何遗憾。

您是社稷的元勋，巍巍的嵩岳、莽莽的衡山为您降福。您坐镇天下九州上等之地，负一代的雄才，与当今时潮正相适应，自应去追求更多的富贵与权势，我接到了您的良好信息和召唤，但那不是我内心深处所向往的，天下人将怎样评论我？去占有国家，那将失去我为臣子的节操。我对您一片诚挚恭谨的心，这里是表达不尽的。

五月，梁太祖派他的大将康怀英率兵十万围攻潞州，怀英驱赶着兵士和民众，环城筑垒。城中与外界音讯断绝。武皇派周德威带兵去支援，德威驻军在余吾，他率先锋挑战，每天都有俘获，怀英不敢马上攻城。梁太祖认为怀英作战无功，于是叫李思安取代他。李思安领兵将在潞城扎营，周德威以五千骑兵攻击他们，梁军大败，被德威斩首千余人。思安坚壁退守，别筑外垒，谓之“夹寨”，用这办法抗拒武皇派来的增援部队。梁太祖调动山东民众以保证粮食运输，德威每天用轻骑兵袭击他们，他们的运输路线艰难危险，人们心中更加恐慌。于是，李思安自东南山口筑夹道，与夹寨相连，这样才打通粮食运输线，从此梁军坚决保护夹寨。

冬十月，武皇患病。这时晋阳城无故自坏，占卜的人认为是恶兆。

天祐五年正月戊子黎明之时，武皇病重。辛卯，崩于晋阳，享年五十三。遗嘱令薄葬，发丧后二十七日除服。庄宗即位，追谥其父为武皇帝，庙号太祖，陵墓在雁门。

史臣评论：武皇开始在阴山发迹，赴难唐室，逐豺狼于魏阙，灭灾气于秦川，蒙受皇朝赐姓，受到天子封典，据有汾、晋大地，可说是有功于唐室。但是他虽有出兵救援王朝的显赫功绩，也未必没有震慑国君的威势，及至部队扬着（绘有朱鸟的）军旗屯在滑曲，使得天子翠辇有石门之幸，比起齐桓、晋文二公辅佐周室，难道不觉得惭愧吗？后来在蒲、绛地方失去军援，长久受挫折于并、汾，若不是继承人雄才大略，怎能有兴建王朝的伟业！何况总观他的功德，比不上周文王；创业开基，尚亏欠于魏武帝，追谥为“武”，这也算是幸运的了。

旧五代史卷五十四

唐书三十

列传第六

王镕

王镕，其先回鹘部人也。远祖没诺干，唐至德中，事镇州节度使王武俊为骑将。武俊嘉其勇干，畜为假子，号王五哥，其后子孙以王为氏。四代祖廷凑，事镇帅王承宗为牙将。长庆初，承宗卒，穆宗命田弘正为成德军节度使。既而镇人杀弘正，推廷凑为留后，朝廷不能制，因以旄钺授之。廷凑卒，子元逵尚文宗女寿安公主。元逵卒，子绍鼎立。绍鼎卒，子景崇立。皆世袭镇州节度使，并前史有传。景崇位至太尉、中书令，封常山王，中和二年卒。

镕即景崇之子也，年十岁，三军推袭父位。大顺中，武皇将李存孝既平邢、洺，因献谋于武皇，欲兼并镇、定，乃连年出师以扰镇之属邑。镕苦之，遣使求救于幽州。自是燕帅李匡威频岁出军，以为镕援。时匡威兵势方盛，以镕冲弱，将有窥图之志。

景福二年春，匡威帅精骑数万，再来赴援，会匡威弟匡俦夺据兄位，匡威退无归路，镕乃延入府第，馆于宝寿佛寺。镕以匡威因己而失国，又感其援助之力，事之如父。五月，镕谒匡威于其馆，匡威阴遣部下伏甲劫镕，抱持之。镕曰：“公戒部人勿造次。吾国为晋人所侵，垂将覆灭，赖公济援之力，幸而获存。今日之事，本所甘心。”即并辔归府舍，镕军拒之，竟杀匡威。镕本疏瘦，时年始十七，当与匡威并辔之时，电雨骤作，屋瓦皆飞。有一人于缺垣中望见镕，镕就之，遽挟于马上，肩之而去。翌日，镕但觉项痛头偏，盖因为有力者所挟，不胜其苦故也。既而访之，则曰墨君和，乃鼓刀之士也，遂厚赏之。

镕既失燕军之援，会武皇出师以逼真定，镕遣使谢罪，出绢二十万匹，乃具牛酒犒军，自是与镕修好如初。洎梁祖兼有山东，虎视天下，镕卑辞厚礼，以通和好。光化三年秋，梁祖将吞河朔，乃亲征镇、定，纵其军燔镇之关城。镕谓宾佐曰：“事急矣，谋其所向。”判官周式者，有口辩，出见梁祖。梁祖盛怒，逆谓式曰：“王令公朋附并汾，违盟爽信，敝赋业已及此，期于无舍！”式曰：“公为唐室之桓、文，当以礼义而成霸业，反欲穷兵黩武，天下其谓公何！”梁祖喜，引式袂而慰之曰：“前言戏之耳。”即送牛酒货币以犒军。式请镕子昭祚及大将梁公儒、李弘规子各一人往质于汴。梁祖以女妻昭祚。及梁祖称帝，镕不得已行其正朔。

其后梁祖常虑河朔悠久难制，会罗绍威卒，因欲除移镇、定。先遣亲军三千，分据镕深、冀二郡，以镇守为名。又遣大将王景仁、李思安率师七万，营于柏乡。镕遣使告急庄宗，庄宗命周德威率兵应之，镕复奉唐朝正朔，称天祐七年。及破梁军于高邑，我军大振，自是遣大将王德明率三十七都从庄宗征伐，收燕降魏，皆预其功，然镕未尝亲军远出。八年七月，镕至承天军，与庄宗合宴同盟，奉觞献寿，以申感慨。庄宗以镕父友，曲加敬异，为之声歌，镕亦报之，谓庄宗为四十六舅。中饮，庄宗抽佩刀断衿为盟，许女妻镕子昭诲，因兹坚附于庄宗矣。

镕自幼聪悟，然仁而不武，征伐出于下，特以作藩数世，专制四州，高屏尘务，不亲军政，多以阉人秉权，出纳决断，悉听所为。皆雕靡第舍，崇饰园池，植奇花异木，递相夸尚。人士皆褒衣博带，高车大盖，以事嬉游，藩府之中，当时为盛。镕宴安既久，惑于左道，专求长生之要，常聚缁黄，合炼仙丹，或讲说佛经，亲受符箓。西山多佛寺，又有王母观，镕增置馆宇，雕饰土木。道士王若讷者，诱镕登山临水，访求仙迹，每一出，数月方归，百姓劳弊。王母观石路既峻，不通舆马，每登行，命仆妾数十人维锦绣牵持而上。有阉人石希蒙者，奸宠用事，为镕所嬖，恒与之卧起。

天祐八年冬十二月，镕自西山回，宿于鹘营庄，将归府第，希蒙劝之佗所。宦者李弘规谓镕曰：“方今晋王亲当矢石，栉沐风雨，王殚供军之租赋，为不急之游盘，世道未夷，人心多梗，久虚府第，远出游从，如乐祸之徒，翻然起变，拒门不纳，则王欲何归！”镕惧，促归。希蒙谮弘规专作威福，多蓄猜防，镕由是复无归志。弘规闻之怒，使亲事偏将苏汉衡率兵擐甲遽至镕前，抽戈露刃谓镕曰：“军人在外已久，愿从王归。”弘规进曰：“石希蒙说王游从，劳弊士庶，又结构阴邪，将为大逆。臣已侦视情状不虚，请王杀之，以除祸本。”镕不听。弘规因命军士聚噪，斩希蒙首抵于前。镕大恐，遂归。是日，今其子昭祚与张文礼以兵围李弘规及行军司马李蔼宅，并族诛之，诖误者凡数十家。又杀苏汉衡，收部下偏将下狱，穷其反状，亲军皆恐，复不时给赐，众益惧。文礼因其反侧，密谕之曰：“王此夕将坑尔曹，宜自图之。”众皆掩泣相谓曰：“王待我如是，我等焉能效忠。”是夜，亲事军十余人，自子城西门逾垣而入，镕方焚香受箓，军士二人突入，断其首，袖之而出，遂焚其府第，烟焰亘天，兵士大乱。镕姬妾数百，皆赴水投火而死。军校有张友顺者，率军人至张文礼之第，请为留后，遂尽杀王氏之族。镕于昭宗朝赐号敦睦保定久大功臣，位至成德军节度使、守太师、中书令、赵王，梁祖加尚书令。初，镕之遇害，不获其尸，及庄宗攻下镇州，镕之旧人于所焚府第灰间方得镕之残骸。庄宗命幕客致祭，葬于王氏故茔。

镕长子昭祚，乱之翌日，张文礼索之，斩于军门。

次子昭诲，当镕被祸之夕，昭诲为军人携出府第，置之地穴十余日，乃髡其发，被以僧衣。属湖南纲官李震南还，军士以昭诲托于震，震置之茶褚中。既至湖湘，乃令依南岳寺僧习业，岁给其费。昭诲年长思归，震即赍送而还。时镕故将符习为汴州节度使，会昭诲来投，即表其事曰：“故赵王王镕小男昭诲，年十余岁遇祸，为人所匿免，今尚为僧，名崇隐，谨令赴阙。”明宗赐衣一袭，令脱僧服。顷之，昭诲称前成德军中军使、检校太傅，诣中书陈状，特授朝议大夫、检校考功郎中、司农少卿，赐金紫。符习因以女妻之。其后，累历少列，周显德中，迁少府监。

译文：

王镕，他的祖上是回鹘部落人。远祖有位叫没诺干的，在唐朝至德年间，曾在镇州节度使王武俊手下充任骑兵将领。武俊赏识他的勇敢干练，收他为养子，人们管他叫王五哥，从此以后他的子孙就以王为姓了。四世祖叫廷凑，做了镇帅王承宗的牙将。长庆初年，承宗逝世，唐穆宗李恒任命田弘正为成德军节度使。不久，镇州军人杀死了弘正，众人推举廷凑出来担任镇军留后，朝廷节制不了成德军，只得把象征着君权的旄钺授给了他。廷凑逝世，他的儿子元逵娶文宗李昂的女儿寿安公主为妻。元逵死后，儿子绍鼎承袭为镇州节度使。绍鼎死了，儿子景崇又袭立，世世代代作镇州节度使，《唐书》都列有他们的传记。景崇还做了太尉、中书令，被封为常山王，中和二年去世。

王镕就是景崇的儿子。他十岁那年，三军推戴他继承了父亲的官爵。大顺年间，武皇李克用部下的将领李存孝在攻取了邢州、洺州以后，又向武皇献上计谋，打算兼并镇州和定州，于是连年出兵骚扰镇州所辖管的城邑，王镕苦于兵扰，派使者到幽州向燕帅李匡威求援，从此李匡威年年出兵，作为王镕的救援军队。当时匡威兵势正是强盛的时候，因为王镕幼弱，便萌发了吞并镇州的念头。

景福二年春天，匡威率领好几万精锐骑兵，再次南下救援镇州，这时匡威弟匡俦乘哥哥出征的机会，发动兵变，夺取了哥哥的地位，匡威已无归路可退了，王镕这才把他请进府第，安排他住在宝寿佛寺里。王镕觉得匡威是为了救援自己失掉了国家，又感谢他的尽力救援帮助，待他就像父亲一般。五月，王镕到宝寿佛寺去拜谒匡威，匡威暗中布置下伏兵，绑架了他。王镕对匡威说：“您告诫部下的人不要鲁莽。我的国家受到晋人侵扰，眼看就要覆灭了，多亏您的济援功劳，幸运地获得了生存。今天的事，我本来就是甘心情愿的。”于是他和匡威二人并马还归府舍，途中遭到王镕部下军士的拒阻，竟杀死了匡威。王镕本来长得瘦小，这时年龄刚刚十七岁，当他和匡威并马回府的时候，电闪雷鸣，大雨骤然下起来，房顶的瓦都被风卷跑了。有一人从墙垣缺口中看见了王镕，王镕走过来，这人遂把他挟到马上，扛起来就走了。第二天，他只觉着脖子痛，头也歪了，大概是由于被那个有力气人的挟扛，受不了这种痛苦的缘故。以后王镕找到了这位有力气的人，他的名字叫黑君和，是一位操刀的屠夫，于是就重重奖赏了她。

王镕失去了燕军的援助以后，又碰上武皇出兵逼迫真定，王镕派使者向武皇谢罪，拿出二十万匹绢，还备下牛、酒，犒劳晋军，从此武皇与王镕重又和往日一样和好起来。自梁祖朱全忠占据了山东，像猛虎一样窥视着天下，王镕卑言屈膝又赠送厚礼，和他通好。到了光化三年秋天，梁祖打算吞并河朔地区，于是亲自率军征伐镇州、定州，他的军卒烧了镇州的关城。王镕对他的幕僚和部下说：“情况非常紧急！大家出主意，看该怎么办？”有一位判官名叫周式的人，很有口才，出来去见梁祖。梁祖怒气冲冲，反问周式说：“王令公党附并汾的李克用，违背了盟约，背信弃义，我的功业已发展到这等地步，说什么我也不会善罢甘休！”周式说：“令公您是唐室中齐桓公、晋文公式的人物，应当遵照礼仪成就霸业，反倒打算穷兵黩武，让天下的人怎么说您呀！”梁祖高兴起来，拉住周式的袖子，安慰他说：“刚才说的不过是玩笑话。”王镕随即送来牛、酒、货币，犒劳汴军。周式请求把王镕的儿子昭祚和大将梁公儒、李弘规的儿子各一人送到汴梁为人质。梁祖把女儿嫁配给昭祚为妻。到了梁祖称皇帝时，王镕不得已用后梁的年号。

以后梁祖朱全忠常常忧虑河朔地区日子长了难以节制，赶上罗绍威逝世，因打算平定镇州、定州。先派亲兵三千人，分别驻扎在王镕的深、冀二郡，假借镇守的名义。又派大将王景仁、李思安率兵七万人，在柏乡扎营。王镕派使者向后唐庄宗李存勖告急，庄宗李存勖命令周德威率兵接应他，王镕重又奉行唐朝的年号，称作天祐七年。等到周德威在高邑击破后梁的军队，军威大振。李克用又遣大将王德明率领三十七都随从庄宗李存勖征伐朱全忠，收服了燕地，又降服了魏军，王镕都有战功，但他不曾亲率军队远征。天祐八年七月，王镕到了承天军，与庄宗李存勖一起饮宴，共同订立盟约，相互举杯祝寿，叙说情怀。庄宗李存勖因王镕是他父亲的朋友，对他特别尊敬，在宴会上为他唱歌助兴，王镕也用歌唱来酬答，称庄宗为四十六舅。宴饮中间，庄宗李存勖拔出佩刀，割断衣襟与王镕立盟，将女儿许配给王镕的儿子昭诲为妻。从此以后王镕一心一意地依附了庄宗李存勖。

王矪从小就聪明懂事，但是仁懦没有武略，军事征战都是由部下进行的，特别是几代的藩镇割据，专制四州的地盘，养成高高在上不理俗事的作风，他不亲自去处理军政，多用那些阉人执掌政权，各种事情的出入决断，都听从他们的处置。这些阉人的住宅都建造得十分豪华，园池广大美丽，并栽植有奇花异木，而且互相夸耀。他们全都穿着褒衣博带，乘着装有大伞盖的高车，整天以嬉游为事，在当时各藩府之中，王镕是最豪奢的。他过着太平优裕的生活，日子久了，迷上了歪门邪道，专心追求长生不老的养生要道，经常搜罗和尚道士，共同炼制仙丹，有时还听和尚讲说佛教经义，并亲受道士们驱鬼治病的邪术。西山一带有许多佛教寺院，又有道教的王母观，他为这些寺观增建馆宇房舍，把这些土木工程雕饰得十分华丽。有一位名叫王若讷的道士，引诱他登山临水，去访求仙迹，每次外出，几个月才回来，扰得百姓劳疲不堪。通往王母观的石路十分险峻，不能行走马车，每次登行，让仆妾几十人用锦绣丝带牵拉着他往上走。有位名叫石希蒙的阉人，以邪道得到宠幸，专权行事，受到王镕的喜爱，王镕经常和他一块卧起。

天祐八年终十二月，王镕从西山回来，途中宿在鹘营庄，准备归还府第，希蒙劝他到别的地方去。宦人李弘规对王镕说：“现在晋王亲自去前线作战，以风梳头，以雨洗面，而您竭尽供应军队的租赋，去干那些不急用的游玩，世道还未平稳，人心多有不顺，长期空虚着府第，远道外出游玩，如有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一反常态，生出变故来，把您拒绝在门外不让进城，那么您打算回到哪里去！”王镕惧怕起来，催促众人回府。希蒙在他面前谗毁弘规专权，作威作福，又豢养了不少不轨之徒。王镕因此又打消了回府的念头。弘规知道了这件事，恼恨起来，派身边的亲信偏将苏汉衡率兵全副武装突然来到他的面前，拔刀横戈对王镕说：“军人在外从游的日子已经够长了，希望跟从您回府。”弘规走上前说：“石希蒙劝说您在外面游玩，害苦了军人和百姓，他又勾结邪恶势力，想干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已侦察到的情况不假，请您杀死他，除掉祸根。”王镕不听。于是，弘规命令军事群集一起大喊大叫，斩下希蒙的头，送到王镕面前，王镕十分害怕，只得回府。就在这一天，王镕命令他的儿子昭祚与张文礼领兵包围了李弘规和行军司马李蔼的住宅，杀了他们全家及同族的人，受连累的共有几十家。只杀死了苏汉衡，把弘规部下的偏将全都投入监狱，追究他们反叛的罪状，那些随从护卫军人都很害怕，王镕还不时地给他们些赏赐，众人益加恐惧了。文礼利用这些军人的不安心理，便偷偷地告诉他们说：“赵王要在今晚把你们坑杀，你们应该自己想办法。”众人都捂着脸哭泣，相互说道：“赵王这样对待我们，我们还怎么能效忠呢？”当天夜里，十多个亲军，从内城西门翻过城墙，进入王府，这时王镕正在府中焚香接受符箓，两个军人突然闪现在他跟前，砍掉他的脑袋，用衣袖掩盖着，逃出王府，于是纵火焚烧了他的府第，火焰冲天，士兵大乱。王镕的姬妾有几百人，全都跳水投火死去。有一位叫张友顺的军校，带领军人来到了张文礼的家，请他出来担任留后，于是将王氏宗族全部杀掉。王镕在唐昭宗朝时，受赐号为敦睦保定久大功臣，官位升到成德军节度使、守太师、中书令、赵王，梁祖朱全忠加官为尚书令。当初，王镕遭到杀害，人们找不见他的尸体，到了后唐庄宗李存勖攻下镇州后，王镕的部下旧人在被焚烧的府第灰堆中间，才找到了王镕的残骸。庄宗李存勖让幕僚宾客进行祭奠，把他的残骸埋葬在王氏的祖坟茔地。

王镕的长子昭祚，在大乱的第二天，被张文礼搜查出来，斩杀于军门旁。

次子昭诲在王镕遭祸的那天晚上，被军人携出府第，藏在地穴里十几天，剃光头发，穿上僧人的衣服。跟从湖南僧官李震回到南方，军士把昭诲托付给李震，李震将昭诲装在茶袋里。到了湖湘后，才让他向南岳寺僧学习佛经，每年都资给他些费用。昭诲长大了，想回北方故里，于是李震送他回来。这时王镕的故将符习作汴州节度使，恰值昭诲前来投奔，遂即把他的事情向后唐朝廷表上说明：“已故赵王王镕的小儿子昭诲，十多岁那年遇到祸患，被人藏匿起来才免遭不幸，现今还是僧人，法名崇隐，让他到京城去。”后唐明宗赏赐他衣服一套，让他脱去僧服。不久，昭诲号称前成德军中军使、检校太傅，到中书省陈述自己的身世，被朝廷特别授予朝议大夫、检校考功郎中、司农少卿，赐给金紫印绶。于是，符习把女儿许配给他做妻子。后来，累升至寺卿，后周显德年间，转任少府监。

旧五代史卷六十一

唐书三十七

列传第十三

安重霸

安重霸，云州人也。性狡谲，多智算。初，自代北与明宗俱事武皇，因负罪奔梁，在梁复以罪奔蜀，蜀以蕃人善骑射，因为亲将。蜀后主王衍，幼年袭位，其政多僻。宦官王承休居中用事，与成都尹韩昭内外相结，专采择声色，以固宠幸。武臣宿将，居常切齿。重霸谄事承休，特见委信。

梁末，岐下削弱，蜀人独取秦、成、阶等州，重霸说承休求镇秦州。仍于军中选山东骁果，得数千人，号龙武都，以承休为军帅，重霸副焉，俱在天水。岁余，承休欲求旄钺，乃以陇西花木入献，又称秦州山水之美，人物之盛，请后主临幸，而韩昭赞成之。

同光二年十月，蜀主率众数万，由剑阁将出兴、凤，以游秦州。至兴州，遇魏王继岌军至，狼狈而旋。承休遽闻东师入讨，大恐，计无从出，问于重霸。对曰：“开府何患？蜀中精兵，不下十万，咫尺之险，安有不济，纵东军尽如狼虎，岂能入剑门！然国家有患，开府特受主知，不得失于奔赴，此州制置事定，无虞得失，重霸愿从开府赴阙。”承休素信以为忠赤。重霸出秦州金帛以赂群羌，买由文山路归蜀。承休拥龙武军及招置仅万人从行，令重霸权握部署，州人祖送，秦州军亦列部队。承休登乘，重霸马前辞曰：“国家费尽事力，收获陇西，若从开府南行，陇州即时疏失，请开府自行，重霸且为国守藩。”承休既去，重霸在秦州，闻明宗起河北，即时遣使以秦、成等州来降。

天成初，用为阆州团练使，未几，召还为左卫大将军，常以奸佞揣人主意，明宗尤爱之。长兴末，明宗谓侍臣曰：“安重霸朕之故人，以秦州归国，其功不细，酬以团练防御，恐非怀来之道。”范延光曰：“将校内有自河东、河北从陛下龙飞故人，尚有未及团防者，今若遽授重霸方镇，恐为人窃议。”明宗不悦。未几，竟以同州节钺授之。清泰初，移授西京留守、京兆尹。先是，秦、雍之间，令长设酒食，私丐于部民者，俗谓之“捣蒜”。及重霸之镇长安，亦为之，故秦人目重霸为“捣蒜老”。其年冬，改云州节度，居无何，以病求代，时家寄上党，及归而卒。重霸善悦人，好赂遗，时人目之为俊。

弟重进，尤凶恶，事庄宗，以试剑杀人，奔淮南。重霸在蜀，闻之蜀主，取之于吴，用为裨将，随重霸为龙武小将，戍长道，又杀人，奔归洛阳。

重霸之子曰怀浦，晋天福中，为禁军指挥使。契丹寇澶州，以临阵忸怩，为景延广所诛。

译文：

安重霸是云州人，他性情狡黠，又多智谋算计。早年在代北和后唐明宗李嗣源一起在武皇李克用手下做事，由于犯了罪过逃入了后梁。在后梁又因犯罪投奔了前蜀，前蜀由于他是蕃人，善于骑射，因此成为亲信将领。前蜀的后主王衍，还处在幼年时就继承了王位，他的行政措施有许多怪僻行径。宦官王承休是掌握朝廷实权的人物，与成都尹韩昭内外相互勾结，专门为主子收罗美女乐伎，以便更加牢固地取得主上的宠幸。国中的武臣和德高望重的老将，常常对他们的行为恨得咬牙切齿。重霸很会奉承承休，因此特别受到信任。

后梁末年，岐下地区力量削弱，前蜀的军队独自夺取了秦、成、阶等州的地盘，重霸劝承休向后主请求出镇秦州。于是从军队中挑选家在山东的骁勇士卒，得到了几千人，号称龙武都，任用承休为军帅，重霸做了副帅，二人都驻扎在天水。过了一年多的时间，承休想得到秦州节度使的官职，于是向后主献上陇西的珍异花木，又宣称秦州的山水很是美丽，人口物产殷实丰盛，请求后主到那里游玩，这个主意还得到了韩昭的赞同。

同光二年十月，蜀后主带了好几万人，经由剑阁，取道兴州、凤州，到秦州游玩。到了兴州，遇上了魏王继岌的军队，又领着部众狼狈地逃回去了。承休仓促得知东师前来讨伐，十分恐慌，不知道如何是好，去问重霸，重霸对他说：“大人您忧虑什么呀？”蜀中的精兵不下十万人，小小的难关，那有过不去的，纵使东军人人都像狼虎一般，还能入得了剑门！然而国家有了祸难，大人您特别受到主上的知遇，不能不奔赴国难，这秦州方面的事情我已安排就了，您不要忧虑什么得失，重霸情愿跟从大人您一起回到朝廷。”承休向来相信他是赤胆忠心的。重霸拿出秦州的金钱绢帛贿赂各羌族部落，买通由文山回蜀的道路。承休率领龙武军及招置过来的一万人从行，令重霸掌权部署，州人为他们送行，秦州的军人也列队向他们告别。承休登上马启程，重霸来到他的马前辞行，说：“国家费尽了财力人力，收获了陇西，如果我跟随大人您南行，陇州就会即刻丢失，请大人您自己回去，重霸还要为国家守卫边地。”承休走后，重霸在秦州听说后唐明宗李嗣源在河北地区发展起来，立刻派人与李嗣源联系，以秦、成等州的地盘投降了后唐。

天成初年，后唐任用重霸为阆州团练使，不久，召回朝中，做了左卫大将军，常常凭着花言巧语探测明宗的心思，明宗十分喜欢他。长兴末年，明宗对他的左右侍臣说：“安重霸是我的老朋友，带着秦州归附了我国，他的功劳不小，用一个团练防御的官职作酬答，恐怕不是招抚他的办法。”范延光说：“将校中间有在河东、河北跟从陛下您共图大事的老朋友之中，还有官职未达到团练的人，现在如果仓促授任重霸方镇的官位，恐怕被别人私下说三道四。”明宗听了很不高兴。不久，竟然把同州节度使的头衔授给了重霸。清泰初年，转为西京留守、京兆尹。当初，秦州、雍州一带，州县地方长官摆设酒饭，私自向部民乞求，俗称这事为“捣蒜”。等到重霸做了长安的镇将，也按照习惯行事，所以秦州的人管重霸叫：“捣蒜老”。这年冬天，他改任云州节度使，到任时间不长，因患病请求朝廷派人接替他，这时他的家寄居在上党，回到家后就去世了。重霸善于讨人喜欢，好赂送些东西给别人，当时的人都认为他是识时务的俊杰。

他的弟弟重进，性情十分凶恶，为庄宗李存勖干事，因为他试剑杀了人，逃奔到淮南。重霸在前蜀时，将他的事情告诉了蜀主，并把他从吴国接过来，任用为偏将，跟随重霸做了龙武小将，戍守长道，又由于杀了人，逃回到洛阳。

重霸的儿子名叫怀浦，后晋天福年间，做了禁军指挥使。契丹的军队进攻澶州，因他临阵畏缩，被景延广诛杀。

晋书

旧五代史卷八十八

晋书十四

列传第三

张希崇

张希崇，字德峰，幽州蓟县人也。父行简，假蓟州玉田令。希崇少通《左氏春秋》，复癖于吟咏。天祐中，刘守光为燕帅，性惨酷，不喜儒士，希崇乃掷笔以自效，守光纳之，渐升为裨将。俄而守光败，唐庄宗命周德威镇其地，希崇以旧籍列于麾下，寻遣率偏师守平州。

阿保机南攻，陷其城，掠希崇而去。阿保机询希崇，乃知其儒人也，因授元帅府判官，后迁卢龙军行军司马，继改蕃汉都提举使。天成初，伪平州节度使卢文进南归，契丹以希崇继其任，遣腹心总边骑三百以监之。希崇莅事数岁，契丹主渐加宠信。一日，登郡楼私自计曰：“昔班仲升西戍，不敢擅还，以承诏故也。我今入关，断在胸臆，何恬安于不测之地而自滞耶！”乃召汉人部曲之翘楚者，谓曰：“我陷身此地，饮酪被毛，生不见其所亲，死为穷荒之鬼，南望山川，度日如岁，尔辈得无思乡者乎！”部曲皆泣下沾衣，且曰：“明公欲全部曲南去，善则善矣，如敌众何？”希崇曰：“俟明日首领至牙帐，则先擒之，契丹无统领，其党必散。且平州去王帐千余里，待报至征兵，逾旬方及此，则我等已入汉界深矣，何用以众少为病！”众大喜。是日，希崇于郡斋之侧，坎隙地，贮石灰。明旦，首领与群从至，希崇饮以醇酎数钟，既醉，悉投于灰阱中毙焉。其徒营于北郭，遣人攻之，皆溃围奔去，希崇遂以管内生口二万余南归。唐明宗嘉之，授汝州防御使。

希崇既之任，遣人迎母赴郡，母及境，希崇亲肩板舆行三十里，观者无不称叹。历二年，迁灵州两使留后。先是，灵州戍兵岁运粮经五百里，有剽攘之患。希崇乃告谕边士，广务屯田，岁余，军食大济。玺书褒之，因正授旄节。清泰中，希崇厌其杂俗，频表请觐，诏许之。至阙未久，朝廷以安边有闻，议内地处之，改邠州节度使。及高祖入洛，与契丹方有要盟，虑其为所取，乃复除灵武。希崇叹曰：“我应老于边城，赋分无所逃也。”因郁郁不得志，久而成疾，卒于任，时年五十二。希崇自小校累官至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尉，三历方面，封清河郡公，食邑二千户，赐清边奉国忠义功臣，亦人生之荣盛者也。

希崇素朴厚，尤嗜书，莅事之余，手不释卷，不好酒乐，不蓄姬仆，祁寒盛暑，必俨其衣冠，厮养之辈，未尝闻邪慢之言。事母至谨，每食必侍立，俟盥漱毕方退，物议高之。性虽仁恕，或遇奸恶，则嫉之若仇。在邠州日，有民与郭氏为义子，自孩提以至成人，因乘戾不受训，遣之。郭氏夫妇相次俱死。郭氏有嫡子，已长，时郭氏诸亲与义子相约，云是亲子，欲分其财物，助而讼之，前后数政不能理，遂成疑狱。希崇览其诉，判云：“父在已离，母死不至。止称假子，孤二十年抚养之恩；傥曰亲儿，犯三千条悖逆之罪。颇为伤害名教，安敢理认田园！其生涯并付亲子，所讼人与朋奸者，委法官以律定刑。”闻者服其明。希崇亦善观象，在灵州日，见月掩毕口大星，经月复尔，乃叹曰：“毕口大星，边将也，月再掩之，吾其终欤！”果卒于郡。

子仁谦为嗣，历引进副使。

译文：

张希崇，字德峰，幽州蓟县人。父亲张行简，曾代理蓟州玉田县令。希崇自年少时就精通《左氏春秋》，还特别喜欢吟咏诗歌。天祐年间，刘守光担任燕军主帅，性格很残暴，不喜欢儒士，希崇就投笔从戎，自求报效，守光收下了他，逐渐晋升为裨将。不久守光失败，后唐庄宗命令周德威镇守幽州，希崇因旧职在此，就成为他的属下，不久奉命率一部军队守卫平州。

契丹阿保机向南进攻，攻陷了平州城，将希崇俘虏带走。阿保机询问希崇，这才知道他是一位儒士，就授他为元帅府判官，以后又迁任卢龙军行军司马，接着又改为蕃汉都提举使。天成初，伪平州节度使卢文进南归之后，契丹又让希崇继任其职，派心腹率边骑三百监视他。希崇担任此职好几天，契丹主对他也逐步宠信起来。一天，希崇登上郡楼，自己盘算着：“古代班超戍守西域，不敢擅自返回，是因为他奉有皇帝之命。我现在入关，决断就在我自己内心，如何能安居这个危险的地方而自我滞留呢？”就召集汉族部下中才略出众的人，对他们说：“我身陷此地，喝奶酪，穿毛皮，活着见不到自己的亲人，死了就成了穷荒之鬼，我常常南望山川，度日如年，你们当中难道就没有思念家乡的人吗？”这些部属听后都流下了眼泪，连前襟都沾湿了，说道：“您要保全我们南归，好是好，但敌军众多，怎么办呢？”希崇说道：“等明天他们首领来到牙帐，就先把他抓住，契丹兵没了头领，他的部属一定会逃散。何况平州距契丹主的驻地有一千多里，等他们得到报告再发兵，则十天之后才能到这里，那我们早已进入汉界很远了，哪里用得着担忧我们人少呢？”众人非常高兴。这一天，希崇在郡衙旁边的空地挖了大坑，装上石灰。第二天，契丹的首领与随从来到，希崇让他们喝了几盅醇酒，等他们喝醉后，全部投进了灰坑，死于其中。他们的部属都在城北的军营，希崇派人前去攻打，都四散逃奔走了，于是希崇率领辖区内二万多人南归后唐。后唐明宗给予嘉奖，授他为汝州防御使。

希崇到任之后，派人迎接母亲来州城，母亲进入州境之后，希崇亲自抬着轿子走了三十里，围观的人无不感叹。二年后，又迁任灵州两使留后。先前，灵州的戍兵每年都要运粮，路途长达五百里，常担忧半道被劫。希崇就命令戍边的士兵，广开屯田，一年以后，军粮得到解决。皇帝下发文书给予表扬，并因此正式授予他为节度使。清泰年间，希崇因不喜欢这里民俗杂乱，连连上表请求入京朝见，皇帝准许了这一请求。到京城不久，朝廷因他安边有名于当时，就议定让他在内地任职，改为邠州节度使。等后晋高祖进入洛阳，因已经与契丹订立了盟约，担心他被契丹要求引渡，就又让他去灵武任职。希崇叹了口气说道：“看来我该在边城待到老了，这种命运是无法逃避了。”因此郁郁不得志，久而久之就变成了病，最后逝世于灵武任上，当时年龄五十二岁。希崇从小校逐渐升至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尉，三次担当封疆大吏，封为清河郡公，食邑二千户，赐号清边奉国忠义功臣，也算是人生中荣华富贵的人了。

希崇一向朴素淳厚，尤其爱读书，公事之余，手不释卷，不喜欢饮酒和音乐，不纳姬妾和僮仆，不管严寒酷暑，都是衣冠整齐，家中做杂务的人，从未听到他说过淫纵傲慢的话。侍奉母亲最为谨慎，每次吃饭，他都侍立一旁，等到洗漱罢才退下去，舆论对此评价很高。天性虽然仁爱，但遇上奸人坏事，则疾之如仇。在邠州的时候，有一人是郭氏的义子，从幼孩一直养到成人，因性情乖戾不听话，被赶走了。后来郭氏夫妇相继逝世。郭氏有亲生儿子，已经长大，这时郭氏的亲戚与这位义子商定，就硬说是亲生儿子，想要分得郭氏的家财，帮助义子打官司。这桩官司，前后几任官员都无法结案，于是就成了一桩疑难案。希崇看了此案的讼辞后，就判决道：“父亲在世的时候他便已离开，母亲死的时候他又不来。如果只说是养子，那便是辜负了二十年养育之恩；假若真是亲子，那便是触犯了流放三千里的悖逆之罪。这种行为亵渎了名教，哪里还敢来要家产！郭氏的家产全部交给亲生儿子，起诉人及其同伙弄奸的，都交给法官根据法律来判刑。”听到判决结果的人对他的准确判案都很佩服。希崇也善于观看天象，在灵州的时候，曾见到月亮遮住了毕口大星，一个月后又是如此，于是叹道：“毕口大星，代表的是镇守边地的大将，一个月的时间两次被遮住，我的生命大概就要终结了吧！”果然死在灵州。

儿子张仁谦继承了爵位，历官至引进副使。

旧五代史卷八十九

晋书十五

列传第四

赵莹

赵莹，字玄辉，华阴人也。曾祖溥，江陵县丞。祖孺。祕书正字。父居晦，为农。莹风仪美秀，性复纯谨。梁龙德中，始解褐为康延孝从事。后唐同光中，延孝镇陕州，会庄宗伐蜀，命延孝为骑将。将行，留莹监修金天神祠。功既集，忽萝神召于前亭，待以优礼，谓莹曰：“公富有前程，所宜自爱。”因遗一剑一笏，觉而骇异。明宗即位，以高祖为陕府两使留后，莹时在郡，以前官谒之，一见如旧相识，即奏署管记。高祖历诸镇皆从之，累使阙下，官至御史大夫，赐金紫。高祖再镇并州，位至节度判官，高祖建号，授莹翰林学士承旨、金紫光禄大夫、户部侍郎，知太原府事，寻迁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监修国史。车驾入洛，使持聘谢契丹，及还，加光禄大夫兼吏部尚书，判户部。

初，莹为从事，丁母忧，高祖不许归华下，以粗缞随幕，人或短之。及入相，以敦让汲引为务。监修国史日，以唐代故事残缺，署能者居职，纂补实录及修正史二百卷行于时，莹首有力焉。少帝嗣位，拜守中书令。明年，检校太尉本官，出为晋昌军节度使。是时，天下大蝗，境内捕蝗者获蝗一斗，给粟一斗，使饥者获济，远近嘉之。未几，移镇华州，岁余入为开封尹。

开运末，冯玉、李彦韬用事，以桑维翰才望素重，而莹柔而可制，因共称之，乃出维翰，复莹相位，加弘文馆大学士。及李崧、冯玉议出兵应接赵延寿，而以杜重威为都督部署，莹私谓冯、李曰：“杜中令国之懿亲，所求未惬，必恒怏怏，安可更与兵权？若有事边陲，只李守贞将之可也。”

及契丹陷京城，契丹主迁少帝于北塞，莹与冯玉、李彦韬俱从。契丹永康王代立，授莹太子太保。周广顺初，遣尚书左丞田敏报命于契丹，遇莹于幽州。莹得见华人，悲怅不已，谓田敏曰：“老身漂零寄于此，近闻室家丧逝，弱子无恙，蒙中朝皇帝倍加存恤，东京旧第本属公家，亦闻优恩特给善价，老夫至死无以报效。”于是南望稽首，涕泗横流。先是，汉高祖以入蕃将相第宅遍赐随驾大臣，故以莹第赐周太祖。太祖时为枢密副使，召莹子前刑部郎中易则告之曰：“所赐第，除素属版籍外，如有别契券为己所置者，可归本直。”即以千余缗遗易则。易则惶恐辞让，周太祖坚与之方受，故莹言及之。未几，莹卒于幽州，时年六十七。

莹初被疾，遣人祈告于契丹主，愿归骨于南朝，使羁魂幸复乡里，契丹主闵而许之。及卒，遣其子易从、家人数辈护丧而还，仍遣大将送至京师。周太祖感叹久之，诏赠太傅，仍赐其子绢五百匹，以备丧事，令归葬于华阴故里。

译文：

赵莹，字玄辉，华阴县人。曾祖父赵溥，曾任江陵县丞。祖父赵孺，曾任秘书正字。父亲赵居晦，在家务农。赵莹仪表堂堂，生性纯厚谨慎。后梁龙德年间才开始做官，为康延孝从事。后唐同光年间，延孝镇守陕州时，正碰上庄宗讨伐蜀国，就命延孝担任了骑军将领。就要出发时，将赵莹留了下来，负责监修金天神祠。完成后，赵莹忽然梦见天神在前亭召见，对他优礼相待，说道：“你前程远大，应该自我珍爱。”接着送他一把剑一支笏，他醒来后感到又害怕又惊奇。明宗当了皇帝后，让后晋高祖担任陕府两使留后，赵莹这时正在郡城，就以前官的身份前往谒见高祖，二人一见如故，高祖随即奏署他为管记。高祖历任数镇，他都跟随赴任，屡次奉命进京朝见，官至御史大夫，赐金紫。高祖再次镇守并州时，他位至节度判官，高祖号称皇帝后，授赵莹为翰林学士承旨、金紫光禄大夫、户部侍郎，任太原知府，不久又迁官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监修国史。及高祖进入洛阳，派他带着皇帝亲笔信向契丹报谢，返回后，又给他加官光禄大夫兼吏部尚书，主管户部。

起初，赵莹担任从事时，母亲逝世，高祖不许他返回华下的老家，让他在幕府穿着孝服供职，有的人为此而非议他。等他入居相位后，大力提倡敦厚谦让和荐举人才。监修国史时，他鉴于唐代典章残缺，就任命有才干的人担当有关职务，编纂补充了唐代实录以及撰修了二百卷的正史，在当时流传很广泛，赵莹对此起了首要的作用。少帝即位之后，命他为守中书令。第二年，又以检校太尉本官。出任为晋昌军节度使。当时，天下发生大蝗灾，他命令本境内凡是捕蝗虫的人，缴获蝗虫一斗，就给其粟米一斗，这样使饥饿的人都渡过了灾荒，远远近近的人都对此很赞许。时间不久，他又调任镇守华州，一年多后又返京担任了开封尹。

开运末年，冯玉、李彦韬当权，因桑维翰才能声望一向很高，而赵莹性格柔弱便于控制，就一起称赞赵莹，将维翰排挤出去，恢复了赵莹的相位，并加官为弘文馆大学士。等李崧、冯玉商议出兵接应赵延寿，让杜重威担任都督部署时，赵莹私下对冯玉、李崧说道：“杜中令是皇室宗亲，他的要求未能满足，内心常常不乐，怎能又另给他军权呢？假如边陲一旦有事，只有李茂贞统率他才行啊！”

及至契丹攻陷京城，契丹主将少帝迁到了北方边塞，赵莹与冯玉、李彦韬一起随同少帝北迁。契丹永康王代立之后，授官赵莹太子太保。后周广顺初年，派尚书左丞田敏向契丹通报，在幽州遇到了赵莹。赵莹见到中原人，伤感不已，对田敏说道：“我这把老骨头飘零寄居于此地，近来听说妻子已经逝世，幼子还好，承蒙中朝皇帝倍加优抚。我在东京的旧宅本来属于公家，也听说特例受到优待，给了一个好价钱，这种恩德，老夫至死都无以报答。”于是凝望南方磕头，泪如雨下。先前，后汉高祖将进入契丹的将相大臣的住宅，都赏赐给了身边大臣，因此将赵莹的住宅赏给了后周太祖。太祖当时正任枢密副使，就召来赵莹的儿子前刑部郎中赵易则，对他说：“赐给我的这套住宅，除了一向就属于公家的外，如果还有自己建造并有契约文书的，可以偿还你的本价。”随之送给易则一千余缗钱。易则惶恐不安，辞让不受，后周太祖坚持要给，易则这才收下，因此赵莹提到了这件事。时间不久，赵莹逝世于幽州，当时年龄六十七岁。

赵莹开始患病时，派人向契丹主祈求，希望归葬于中原，使羁旅游魂能回到故乡，契丹主很可怜他，给予允许。他死后，派他的儿子易从同几个家人护丧归乡，还派大将护送至京城。后周太祖对此感叹了很长时间，下令给他赠官太傅，赐给他的儿子五百匹绢，用以备办丧事，令归葬于华阴故里。

新五代史

史记

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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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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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书

南齐书

梁书

陈书

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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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书

隋书

南史

北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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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五代史

新五代史

宋史

辽史

金史

元史

明史

梁本纪

新五代史卷一

梁本纪第一

太祖上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姓朱氏，宋州砀山午沟里人也。其父诚，以《五经》教授乡里，生三子，曰全昱、存、温。诚卒，三子贫，不能为生，与其母佣食萧县人刘崇家。全昱无他材能，然为人颇长者。存、温勇有力，而温尤凶悍。

唐僖宗乾符四年，黄巢起曹、濮，存、温亡入贼中。巢攻岭南，存战死。巢陷京师，以温为东南面行营先锋使，攻陷同州，以为同州防御使。是时，天子在蜀，诸镇会兵讨贼。温数为河中王重荣所败，屡请益兵于巢，巢中尉孟楷抑而不通。温客谢瞳说温曰：“黄家起于草莽，幸唐衰乱，直投其隙而取之尔，非有功德兴王之业也，此岂足与共成事哉！今天子在蜀，诸镇之兵日集以谋兴复，是唐德未厌于人也。且将军力战于外，而庸人制之于内，此章邯所以背秦而归楚也。”温以为然，乃杀其监军严实，自归于河中，因王重荣以降。都统王铎承制拜温左金吾卫大将军、河中行营招讨副使，天子赐温名全忠。

中和三年三月，拜全忠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四月，诸镇兵破巢，复京师。巢走蓝田。七月丁卯，全忠归于宣武。是岁，黄巢出蓝田关，陷蔡州，节度使秦宗权叛附于巢，遂围陈州。徐州时溥为东南面行营兵马都统，会东诸镇兵以救陈。陈州刺史赵雙亦乞兵于全忠。溥虽为都统而不亲兵。四年，全忠乃自将救雙，率诸镇兵击败巢将黄邺、尚让等。犨以全忠为德，始附属焉。是时，河东李克用下兵太行，度河，出洛阳，与东兵会击巢。巢已败去，全忠及克用追败之于郾城。巢走中牟，又败之于王满。巢走封丘，又大败之。巢挺身东走，至泰山狼虎谷，为时溥追兵所杀。九月，天子以全忠为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沛郡侯。光启二年三月，进爵王。义成军乱，逐其节度使安师儒，推牙将张骁为留后，师儒来奔，杀之。遣朱珍、李唐宾陷滑州，以胡真为留后。十二月，徙封吴兴郡王。

自黄巢死，秦宗权称帝，陷陕、洛、怀、孟、唐、许、汝、郑州，遣其将秦贤、卢瑭、张晊攻汴。贤军板桥，晊军北郊，瑭军万胜，环汴为三十六栅。王顾兵少，不敢出。乃遣朱珍募兵于东方，而求救于兖、郓。三年春，珍得万人、马数百匹以归。乃击贤板桥，拔其四栅。又击瑭万胜，瑭败，投水死。宗权闻瑭等败，乃自将精兵数千，栅北郊。五月，兖州朱瑾、郓州朱宣来赴援。王置酒军中，中席，王阳起如厕，以轻兵出北门袭晊，而乐声不辍。晊不意兵之至也，兖、郓之兵又从而合击，遂大败之，斩首二万余级。宗权与晊夜走，过郑，屠其城而去。宗权至蔡，复遣张晊攻汴。王闻晊复来，登封禅寺后冈，望晊兵过，遣朱珍蹑之，戒曰：“晊见吾兵，必止。望其止，当速返，毋与之斗也。”已而晊见珍在后，果止。珍即驰还。王令珍引兵蔽大林，而自率精骑出其东，伏大冢间。晊止而食，食毕，拔旗帜，驰击珍。珍兵小却，王引伏兵横出，断晊军为三而击之。晊大败，脱身走。宗权怒，斩晊。而河阳、陕、洛之兵为宗权守者，闻蔡精兵皆已歼于汴，因各溃去。故诸葛爽将李罕之取河阳、张全义取洛阳以来附。十月，天子使来，赐王纪功碑。朱宣、朱瑾兵助汴，已破宗权东归，王移檄兖、郓，诬其诱汴亡卒以东，乃发兵攻之，取其曹州、濮州。遂遣朱珍攻郓州，大败而还。十二月，天子使来，赐王铁券及德政碑。

淮南节度使高骈死，杨行密入扬州。天子以王兼淮南节度使。王乃表行密为副使，以行军司马李璠为留后。璠之扬州，行密不纳。文德元年正月，王如淮南，至宋州而还。是时，秦宗权陷襄州，以赵德諲为节度使。德諲叛于宗权以来附。天子因以王为蔡州四面行营都统，以德諲为副。

三月庚子，僖宗崩。天雄军乱，囚其节度使乐彦贞。其子相州刺史从训攻魏，来乞兵。遣朱珍助从训攻魏。而魏军杀彦贞，从训战死，魏人立罗弘信，珍乃还。张全义取河阳，逐李罕之。罕之奔于河东。李克用遣兵围河阳，全义来求救，遣丁会、牛存节救之，击败河东兵于沇河。

五月，行营讨蔡州，围之百余日，不克。是时，时溥已为东南面都统，又以王统行营而溥犹称都统，王乃上书，论溥讨蔡无功而不落都统，且欲激怒溥以起兵端。初，高骈死，淮南乱，楚州刺史刘瓒来奔，纳之，及王兵攻蔡不克，还，欲攻徐，乃遣朱珍将兵数千以东，声言送瓒还楚州。溥怒论己，又闻珍以兵来，果出兵拒之。珍战于吴康，大败之，取其丰、萧二县。遂攻宿州，下之。珍屯萧县，别遣庞师古攻徐州。龙纪元年正月，师古败溥于吕梁。淮西牙将申丛执秦宗权，折其足，将槛送京师；别将郭璠杀丛，篡宗权以来献。王遣行军司马李璠献俘于京师，表郭璠淮西留后。三月，天子封王为东平王。七月，朱珍杀李唐宾，王如萧县，执珍杀之，遂攻徐州。冬，大雨，水，不能军而旋。

初，秦宗权遣其弟宗衡掠地淮南，是岁，宗衡为其将孙儒所杀，儒攻杨行密于扬州。淮南大乱，行密走宣州，儒入扬州。大顺元年春，遣庞师古攻孙儒于淮南，大败而还。四月，宿州将张筠以宿州复归于时溥，王自将攻之，不克。

初，黄巢败走，李克用追之，至于冤朐，不及而旋。过汴，驻军于北郊，王邀克用置酒上源驿，夜以兵攻之。克用逾城而免，讼其事于京师，天子知曲在汴而和解之。至是，宰相张浚私与汴交，王厚之以赂，浚为汴请伐河东。唐诸大臣皆以为不可兴师。浚挟汴力，请益坚。天子不得已，许之。五月，以浚为太原四面行营都统，王为东南面招讨使。然王不亲兵，以兵二千属浚而已。浚屯于阴地。河东叛将冯霸杀潞州守将李克恭来降，遣葛从周入潞州。李克用遣康君立攻之，从周走河阳。九月，王如河阳。十月，天子以王兼宣义军节度使，遂如滑州，假道于魏，以攻河东，且责其军须，亦所以怒魏为兵端也。魏人果以谓非兵所当出，而辞以粮乏，皆不许。于是攻魏。十一月，张浚之师大败于阴地。二年正月，王及魏人战于内黄，大败之，屠故元城，罗弘信来送款。十月，克宿州。十一月，曹州将郭绍宾杀其刺史郭饶来降。十二月，丁会败朱瑾于金乡。景福元年二月，攻郓州，前军朱友裕败于斗门，王军后至，又败而还。冬，友裕取濮州，遂攻徐州。二年四月，庞师古克徐州，杀时溥。王如徐州，以师古为留后，遂攻兖、郓。

乾宁元年二月，王及朱宣战于渔山，大败之。二年八月，又败宣于梁山。十一月，又败之于巨野。兖、郓求救于河东，李克用发兵救之，假道于魏。既而魏人击之，克用怒，大举攻魏。罗弘信来求救，遣葛从周救魏。是岁，李克用封晋王。三年五月，战于洹水，擒克用子落落，送于魏，杀之。七月，凤翔李茂贞犯京师，天子出居于华州。王请以兵赴难，天子优诏止之。又请迁都洛阳，不许。四年正月，庞师古克郓州，王如郓州，以朱友裕为留后。遂攻兖州。朱瑾奔于淮南，以葛从周为兖州留后。九月，攻淮南，庞师古出清口，葛从周出安丰，王军屯于宿州。杨行密遣朱瑾先击清口，师古败死。从周亟返兵，至于渒河，瑾又败之。王惧，驰归。

光化元年三月，天子以王兼天平军节度使。四月，遣葛从周攻晋之山东，取邢、洺、磁三州。襄州赵匡凝自其父德諲时来附，匡凝又与杨行密、李克用通，而其事泄。七月，遣氏叔琮、康怀英攻匡凝，取其泌、随、邓三州。匡凝请和乃止。十二月，李罕之以潞州来降。二年，幽州刘仁恭攻魏，罗绍威来求救。王救魏，败仁恭于内黄。四月，遣氏叔琮攻晋太原，不克。七月，李克用取泽、潞。十一月，保义军乱，杀其节度使王珙，推其牙将李璠为留后，其将朱简杀璠来降。以简为保义军节度使。三年四月，遣葛从周攻刘仁恭之沧州，取其德州，及仁恭战于老鸦堤，大败之。八月，晋取洺州。王如洺州，复取之。是时，镇、定皆附于晋。遂攻镇州，破临城，王镕来送款。进攻定州，王郜奔于晋，其将王处直以定州降。

唐宦者刘季述作乱，天子幽于东宫。天复元年正月，护驾都头孙德昭诛季述，天子复位。封王为梁王。遣张存敬攻王珂于河中，出含山，下晋、绛二州。王珂求救于晋，晋不能救，乃来降。三月，大举攻晋。氏叔琮出太行，取泽、潞。葛从周、张存敬、侯言、张归厚及镇、定之兵，皆会于太原，围之，不克，遇雨而还。五月，天子以王兼河中尹、护国军节度使。六月，晋取慈、隰。

自刘季述等已诛，宰相崔胤外与梁交，欲假梁兵尽诛宦者。而凤翔李茂贞、邠宁王行瑜等皆遣子弟以精兵宿卫天子，宦官韩全诲等亦因恃以为助。天子与胤计事，宦者属耳，颇闻之。乃选美女，内之宫中，阴令伺察其实。久之，果得胤奏谋所以诛宦者之说，全诲等大惧，日夜相与涕泣，思图胤以求全。胤知谋泄，事急，即矫为制，召梁兵入诛宦者。十月，王以宣武、宣义、天平、护国兵七万，至于河中，取同州，遂攻华州，韩建出降。全诲等闻梁王兵且至，即以岐、邠宿卫兵劫天子奔于凤翔。王乃上书言胤所以召之之意。天子怒，罢胤相，责授工部尚书，诏梁兵还镇。王引兵去，攻邠州，屯于三原。邠州节度使杨崇本以邠、宁、庆、衍四州降。崔胤奔于华州。二年春，王退军于河中。晋攻晋、绛。遣朱友宁击败晋军于蒲县，取汾、慈、隰，遂围太原，不克而还，汾、慈、隰复入于晋。四月，友宁引兵西，至兴平，及李茂贞战于武功，大败之。王兵犯凤翔，茂贞数出战，辄败，遂围之。十一月，鄜坊李周彝以兵救凤翔，王遣孔勍袭鄜州，虏周彝之族，徙于河中，周彝乃降。是时，岐兵屡败，而围久，城中食尽，自天子至后宫，皆冻馁。三年正月，茂贞杀韩全诲等二十人，囊其首，示梁军，约出天子以为解。甲天子出幸梁军。遣使者驰召崔胤，胤托疾不至。王使人戏胤曰：“吾未识天子，惧其非是，子来为我辨之。”天子还至兴平，胤率百官奉迎。王自为天子执辔，且泣且行，行十余里，止之。人见者，咸以为忠。己巳，天子至自凤翔，素服哭于太庙而后入，杀宦者七百余人。二月甲戌，天子赐王“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以辉王祚为诸道兵马元帅，王为副元帅。王乃留子友伦为护驾指挥使，以为天子卫，引兵东归。天子饯于延喜楼，赐《杨柳枝》五曲。

初，梁兵已西，青州王师范遣其将刘鄩袭据梁兖州。王已还梁，四月，如郓州，遣朱友宁攻青州。师范败之于石楼，友宁死。九月，杨师厚败青人于临朐，取其棣州，师范以青州降，而鄩亦降。友伦击鞠，堕马死。王怒，以为崔胤杀之，遣朱友谦杀胤于京师。其与友伦击鞠者，皆杀之。

自天子奔华州，王请迁都洛阳，虽不许，而王命河南张全义修洛阳宫以待。天祐元年正月，王如河中，遣牙将寇彦卿如京师，请迁都洛阳，并徙长安居人以东。天子行至陕州，王朝于行在，先如东都。是时，六军诸卫兵已散亡，其从以东者，小黄门十数人，打毬供奉、内园小儿等二百余人。行至谷水，王教医官许昭远告其谋乱，悉杀而代之，然后以闻。由是，天子左右皆梁人矣。四月甲辰，天子至自西都。是时，晋王李克用、岐王李茂贞、楚王赵匡凝、蜀王王建、吴王杨行密闻梁迁天子洛阳，皆欲举兵讨梁，王大惧。六月，杨崇本复附于岐。王乃以兵如河中，声言攻崇本，遣朱友恭、氏叔琮、蒋玄晖等行弑，昭宗崩。十月，王朝于京师，杀朱友恭、氏叔琮。十一月，攻淮南，取其光州，攻寿州，不克而旋。二年二月，遣蒋玄晖杀德王裕等九王于九曲池。六月，杀司空裴贽等百余人。七月，天子使来，赐王“迎銮纪功碑”。

王欲代唐，使人谕诸镇，襄州赵匡凝以为不可。遣杨师厚攻之，取其唐、邓、复、郢、随、均、房七州。王如襄州，军于汉北。九月，师厚破襄州，匡凝奔于淮南。师厚取荆南，荆南留后赵匡明奔于蜀。遂出光州，以攻寿州，不克。天子卜祀天于南郊，王怒，以为蒋玄晖等欲祈天以延唐。天子惧，改卜郊。十一月辛巳，天子封王为魏王、相国，总百揆。以宣武、宣义、天平、护国、天雄、武顺、佑国、河阳、义武、昭义、武宁、保义、忠义、武昭、武定、泰宁、平卢、匡国、镇国、荆南、忠武二十一军为魏国，备九锡。王怒，不受。十二月，天子以王为天下兵马元帅。王益怒，遣人告枢密使蒋玄晖与何太后私通，杀玄晖而焚之，遂弑太后于积善宫。又杀宰相柳璨，太常卿张延范车裂以徇。天子诏以太后故停郊。

三年春，魏州罗绍威谋杀其牙军，来假兵以虞变，王为发兵北攻刘仁恭之沧州，兵过魏而绍威已杀牙军，其兵之在外者皆叛，据贝、卫、澶、博州，王以兵悉杀之。遂攻沧州，军于长芦。刘仁恭求救于晋。晋人取潞州，王乃旋军。

译文：

梁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姓朱，是宋州砀山午沟里人。他的父亲朱诚，在乡里教授《五经》，生有三个儿子，叫作朱全昱、朱存、朱温。朱诚去世，三个儿子贫困，不能操持生计，和母亲在萧县人刘崇家打工吃饭。朱全昱没有其他才能，然而为人颇有长者风度。朱存、朱温勇猛有力气，而朱温尤其凶狠强悍。

唐僖宗乾符四年，黄巢在曹州、濮州一带起事，朱存、朱温流亡进入贼寇中间。黄巢进攻岭南，朱存战死。黄巢攻陷京城，任命朱温为东南面行营先锋使。朱温攻陷同州，任命为同州防御使。当时天子唐僖宗在蜀地，各路藩镇会合兵马讨伐贼寇。朱温多次被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击败，屡次向黄巢请求增兵，黄巢的中尉孟楷压住不通报。朱温门客谢瞳劝说朱温道：“黄家起于草莽之中，侥幸遇上唐朝衰败动乱，只是时机凑巧而取得成功，不是有功劳德行而振兴统一天下的大业，这哪里值得与他共成事业呢！如今天子在蜀地，各外藩镇的军队日益集结来图谋复兴王室，这表明唐室德运还没有被人厌弃啊！况且将军在外拼力作战，庸人在内极力牵制，这是章邯当年背叛秦朝而归附楚王项羽的形势啊！”朱温认为对，于是杀死他的监军严实，自己向河中归附，通过节度使王重荣投降唐朝。诸道行营都统王铎承奉制命授朱温为左金吾卫大将军、河中行营招讨副使，天子唐僖宗赐朱温名为全忠。

中和三年三月，授朱全忠为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四月，各路藩镇军队击败黄巢，收复京师。黄巢逃奔蓝田。七月丁卯日，朱全忠返归宣武军节度使治所汴州。这一年，黄巢军队从蓝田关而出，攻陷蔡州，奉国军节度使秦宗权叛唐归附黄巢，于是围困陈州。徐州感化节度使时溥任东南面行营兵马都统，会同东部各藩镇军队来援救陈州。陈州刺史赵犨也向朱全忠乞求援兵。时溥虽然身为都统而不亲自领兵。中和四年，朱全忠就亲自率领军队救援赵犨，统领其他藩镇军队击败黄巢的将领黄邺、尚让等。赵犨感激朱全忠的恩德，开始附属于他。这时候，河东节度使李克用率军南下太行山，渡过黄河，从洛阳而出，与东面军队会合攻击黄巢。黄巢已经战败离去，朱全忠和李克用追赶到郾城击败他。黄巢逃奔中岸，又在王满战败。黄巢逃奔封丘，又被打得大败。黄巢自身向东逃跑，到达泰山狼虎谷，被时溥的追兵所杀死。九月，天子唐僖宗封朱全忠为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爵为沛郡侯。唐僖宗光启二年三月，朱全忠晋爵为王。义成军发生叛乱，驱逐节度使安师儒，推举牙将张骁为义成留后，安师儒前来投奔，朱全忠杀了他。朱全忠派遣朱珍、李唐宾攻陷滑州，任命胡真为义成留后。十二月，朱全忠改封为吴兴郡王。

自从黄巢死后，秦宗权自称皇帝，攻陷陕州、洛州、怀州、孟州、唐州、许州、汝州、郑州，派遣他的将领秦贤、卢瑭、张晊进攻汴州。秦贤进军到板桥，张晊进军到汴州北郊，卢瑭进军到万胜，环绕汴州城安扎三十六座营寨。吴兴郡王朱全忠顾忌兵力单薄，不敢出击。于是派遣朱珍到东方招募兵员，同时向兖州、郓州求救。光启三年春天，朱珍募集得兵员一万人、马几百匹而归来。于是进攻板桥的秦贤部，攻拔他的四座营寨。又进攻万胜的卢瑭部，卢瑭战败，投水而死。秦宗权听说卢瑭等部兵败，就亲自率领精兵几千人，在汴州北郊安扎营寨。五月，兖州朱瑾、郓州朱宣前来赶赴救援。吴兴郡王在军中设置酒宴，酒席中间，吴兴郡王假装上厕所，率领轻骑兵出北门袭击张晊，而宴席的鼓乐之声没有停止。张晊不料军队会到达，兖州、郓州的军队又随之合力夹击，于是大败张晊部，斩首二万多级。秦宗权和张晊当夜逃跑，经过郑州，屠杀郑州百姓而后离开。秦宗权到达蔡州，又派遣张晊进攻汴州。吴兴郡王听说张晊又来，登上封禅寺后面山冈，望见张晊军队经过，派遣朱珍跟踪，告诫说：“张晊看到我们的军队，一定会停止前进。望见他们停止前进，应当急速返回，不要和他交战。”不久张晊看到朱珍军队在后面，果然停止前进。朱珍立即奔驰返回。吴兴郡王命令朱珍领兵隐蔽在大树林，而自己率领精锐骑兵从东面出来，埋伏在大山之间。张晊停下来吃饭，吃完饭，拔起旗帜，奔驰攻击朱珍军队。朱珍军队稍稍退却，吴兴郡王率领埋伏军队横向出击，将张晊军队断为三截而攻击他。张晊大败，自己脱身逃跑。秦宗权大怒，斩杀张晊。而为秦宗权守卫河阳、陕州、洛州的军队，叫说蔡州的精锐部队已经在汴州被歼，因此各自溃散离去。原诸葛爽的将领李罕之取得河阳、张全义取得洛阳前来归附。十月，天子唐僖宗的使者来到，赐给吴兴郡王纪功碑。朱宣、朱瑾军队帮助汴州，已经打败秦宗权向东返回，吴兴郡王移传檄文声讨兖州、郓州，诬陷他们引诱汴州逃亡士兵往东，就调发军队进攻，取得曹州、濮州。接着派遣朱珍进攻郓州，结果大败而归。十二月，天子唐僖宗的使者来到，赐给吴兴郡王铁券和德政碑。

淮南节度使高骈死去，杨行密进入扬州。天子唐僖宗任命吴兴郡王兼淮南节度使。于是，吴兴郡王上表荐举杨行密为节度副使，任命行军司马李璠为留后。李璠前往扬州，杨行密不接纳他。唐僖宗文德元年正月，吴兴郡王前往淮南，到达宋州而返回。当时，秦宗权攻陷襄州，任命赵德諲为节度使。赵德諲背叛秦宗权而来归附。天子唐僖宗因此任命吴兴郡王为蔡州四面行营都统，任命赵德諲为副都统。

三月庚子日，唐僖宗去世。天雄军发生叛乱，囚禁天雄节度使乐彦贞。乐彦贞的儿子相州刺史乐从训进攻魏州，前来求讨援兵。吴兴郡王派遣朱珍援助乐从训进攻魏州。但魏州军队杀死乐彦贞，乐从训战死，魏州人拥立罗弘信，于是朱珍返回。张全义取得河阳，驱逐李罕之。李罕之逃奔到河东。李克用派兵包围河阳，张全义前来求救，吴兴郡王派遣丁会、牛存节救援他，在沇河击败河东军队。

五月，各路行营讨伐蔡州，包围蔡州城一百多天，没有攻克。这时候，时溥已担任东南面都统，又任命吴兴郡王统领各路行营而时溥仍然称都统，于是吴兴郡王上书朝廷，弹劾时溥讨伐蔡州没有功劳而不除去都统之职，并且想要激怒时溥而挑起战争事端。当初，高骈死后，淮南大乱，楚州刺史刘瓒前来投奔，接纳了他，及至吴兴郡王攻打蔡州不下，便返回，准备进攻徐州，就派遣朱珍领兵数千人向东，声称护送刘瓒返回楚州。时溥恼怒吴兴郡王弹劾自己，又听说朱珍领兵前来，果真出兵抵抗。朱珍在吴康交战，大败时溥军队，攻取他的丰、萧二县。于是进攻宿州，攻下宿州。朱珍驻守萧县，另外派遣庞师古进攻徐州。唐昭宗龙纪元年正月，庞师古在吕梁击败时溥。淮西牙将申丛抓获秦宗权，打断他的脚，准备用囚车送往京师；别将郭璠杀死申丛，夺取秦宗权前来献上。吴兴郡王派遣行军司马李璠到京师献俘虏，上表荐举郭璠为淮西留后。三月，天子唐昭宗封吴兴郡王为东平王。七月，朱珍杀死李唐宾，东平王前往萧县，拘捕朱珍而杀了他，于是进攻徐州。冬天，下大雨，发大水，不能进兵而返回。

当初，秦宗权派遣他的弟弟秦宗衡抢掠淮南土地，这一年，秦宗衡被他的部将孙儒杀死，孙儒前往扬州进攻杨行密。淮南大乱，杨行密逃奔宣州，孙儒进入扬州。唐昭宗大顺元年春天，东平王派遣庞师古到淮南攻打孙儒，大败而归。四月，宿州将领张筠率宿州重新归附时溥，东平王亲自领兵攻打宿州，没有攻克。

当初，黄巢兵败逃跑，李克用追赶，到达冤朐，没有追上而返回。路过汴州，在城北郊外驻军，东平王在上源驿馆设置酒宴邀请李克用，夜晚却领兵进攻他。李克用越墙逃跑而免一死，到京师对此事提起诉讼，天子唐昭宗明知汴州理亏而进行和解。到这时，宰相张浚私下与汴州结交，东平王厚加贿赂，张浚替汴州请求讨伐河东李克用。唐朝廷众大臣都认为不应当兴师出兵。张浚挟持汴州力量，请求越发坚决。天子唐昭宗不得已，准许张浚之请。五月，任命张浚为太原四面行营都统，东平王为东南面招讨使。然而东平王不亲自领兵，只将二千军队交给张浚而已。张浚驻扎在阴地。河东叛将冯霸杀死潞州守将李克恭前来投降，派遣葛从周进入潞州。李克用派遣康君立攻打潞州，葛从周逃奔河阳。九月，东平王前往河阳。十月，天子唐昭宗任命东平王兼宣义节度使，于是前往滑州，向魏州借路，来进攻河东，并且求取军饷，也为了激怒魏州制造兵争事端。魏州人果真认为不应当出兵，同时以粮食缺乏推却，全都不答应。于是进攻魏州。十月，张浚的军队在阴地大败。唐昭宗大顺二年正月，东平王与魏人在内黄交战，大败魏人，屠杀原元城，罗弘信派人来表示归顺。十月，攻克宿州。十一月，曹州将领郭绍宾杀死曹州刺史郭饶前来投降。十二月，丁会在金乡击败朱瑾。唐昭宗景福元年二月，进攻郓州，前头部队朱友裕在斗门战败，东平王率领军队随后到达，又战败而返回。冬天，朱友裕取得濮州，于是进攻徐州。唐昭宗景福二年四月，庞师古攻克徐州，杀死时溥。东平王前往徐州，任命庞师古为留后，于是进攻兖州、郓州。

唐昭宗乾宁元年二月，东平王同朱宣在渔山交战，大败朱宣。乾宁二年八月，又在梁山击败朱宣。十一月，又在巨野击败朱宣。兖州、郓州向河东求救，李克用发兵救援他们，向魏州借路。不久魏人攻击河东，李克用发怒，大举进攻魏州。罗弘信前来请求救援，东平王派遣葛从周救援魏州。这一年，李克用被封为晋王。乾宁三年五月，在洹水作战，擒获李克用的儿子李落落，送到魏州，杀死他。七月，凤翔节度使李茂贞侵犯京师，天子唐昭宗出京居住在华州。东平王请示率军队赶赴京城救难，天子唐昭宗下诏优抚制止出兵。又请求将京都迁到洛阳，没有准许。乾宁四年正月，庞师古攻克郓州，东平王前往郓州，任命朱友裕为郓州留后。于是进攻兖州。朱瑾逃奔到淮南，任命葛从周为兖州留后。九月，进攻淮南，庞师古从清口出兵，葛从周从安丰出兵，东平王进军驻扎在宿州。杨行密派遣朱瑾先攻击清口，庞师古战败身亡。葛从周急忙率兵返回，到达渒河，朱瑾又击败葛从周。东平王感到恐惧，飞驰返归。

唐昭宗光化元年三月，天子任命东平王兼天平军节度使。四月，东平王派遣葛从周进攻晋王的山东一带，夺取邢州、洛州、磁州等三州。襄州赵匡凝自从他父亲赵德諲时前来归附，但赵匡凝又私下同杨行密、李克用交往，而这事情泄露。七月，东平王派遣氏叔琮、康怀英进攻赵匡凝，夺取他的泌、随、邓三州。赵匡凝求和才罢休。十二月，李罕之率潞州前来投降。光化二年，幽州节度使刘仁恭进攻魏州，罗绍威前来请求救援。东平王出兵救援魏州，在内黄击败刘仁恭。四月，派遣氏叔琮进攻晋太原，没有攻克。七月，李克用夺取泽州、潞州。十一月，保义军叛乱，杀死节度使王珙，推举牙将李璠为保义留后，保义将领朱简杀死李璠前来投降。任命朱简为保义军节度使。光化三年四月，东平王派遣葛从周进攻刘仁恭的沧州，取得他的德州，同刘仁恭在老鸦堤交战，大败刘仁恭。八月，晋王取得洺州。东平王前往洺州，又收复洺州。当时，镇州、定州都归附于晋王。于是进攻镇州，攻破临城，王镕前来献表归顺。进兵攻打定州，王郜逃奔到太原，王郜的将领王处直率定州投降。

唐朝宦官刘季述发动叛乱，天子唐昭宗被幽禁在东宫。唐昭宗天复元年正月，护驾都头孙德昭诛杀刘季述，天子恢复帝位。封东平王为梁王。梁王派遣张存敬向河中进攻王珂，从含山出兵，攻下晋、绛二州。王珂向晋王求救，晋王未能救援，于是前来投降。三月，梁王大举进攻晋王。氏叔琮从太行出兵，取得泽州、潞州。葛从周、张存敬、侯言、张归厚以及镇州、定州的军队，都会合到太原，包围太原，没有攻克，遇天下雨而返回。五月，天子任命梁王兼河中尹、护国军节度使。六月，晋王取得慈州、隰州。

自从刘季述等人已被诛杀，宰相崔胤与朝外梁王交结，打算利用梁王军队杀尽宦官。凤翔节度使李茂贞、邠宁节度使王行瑜等都派遣子弟率领精兵值宿护卫天子，宦官韩全诲等也乘机依仗他们作为援助。天子与崔胤计议政事，宦官耳目相接，听说不少情况。于是，宦官选送美女，安插在宫中，暗中让她们监视天子的动静。过了一段时间，果然，获得崔胤奏陈图谋诛杀宦官的计划，韩全诲等人大为惊恐，日夜相互一起流泪哭泣，想法对付崔胤来企求保全自己。崔胤得知密谋泄露，事情紧急，立即假造制令，召梁王军队入京诛杀宦官。十一月，梁王率宣武、宣义、天平、护国四镇七万军队，到达河中，取得同州，于是进攻华州，韩建出城投降。韩全诲等听说梁王军队将要到达，立即用岐州、邠州的值宿警卫部队劫持天子逃奔到凤翔。于是，梁王上书陈述崔胤召见自己来的意思。天子发怒，罢免崔胤的宰相职务，斥责贬授工部尚书，诏令梁王军队返回藩镇。梁王领兵离去，进攻邠州，在三原驻扎。邠州节度使杨崇本率邠、宁、庆、衍四州投降。崔胤逃奔到华州。天复二年春天，梁王退兵到河中。晋王进攻晋州、绛州。梁王派遣朱友宁出击，在蒲县打败晋王军队，夺取汾州、慈州、隰州，于是围攻太原，没有攻克而返回，汾州、慈州、隰州又落入晋王之手。四月，朱友宁领兵西进，到达兴平，与李茂贞在武功交战，大败李茂贞。梁王军队进犯凤翔，李茂贞多次出城迎战，都战败，于是梁王军队围困凤翔。十一月，鄜坊节度使李周彝领兵救援凤翔，梁王派遣孔勍袭击鄜州，俘虏李周彝家族，将他们迁徙到河中，于是李周彝投降。当时，岐州军队屡遭战败，而且围城已久，凤翔城中粮食耗尽，从天子直至后宫嫔妃，都受冻挨饿。天复三年正月，李茂贞杀死韩全诲等二十人，将首级装入口袋，给梁王军队看，约定放出天子来作为和解条件。甲子日天子出城到达梁王军中。梁王派遣使者骑马奔驰召见崔胤，崔胤推托有病不来。梁王派人对崔胤开玩笑说：“我不认识天子，恐怕来人不是真的，您来替我辨认天子。”天子返回到达兴平，崔胤率领文武百官迎接。梁王亲自为天子牵马缰绳，一边流泪一边行走，走了十几里，才止步。人们看见这情形，都认为梁王忠诚。己巳日，天子从凤翔到达长安，穿着素服哭拜太庙然后入宫，杀死宦官七百多人。二月甲戌日，天子赐梁王为“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任命辉王李祚为诸道兵马元帅，梁王为副元帅。于是，梁王留下儿子朱友伦为护驾指挥使，作为天子卫戍将领，自己领兵向东返归。天子在延喜楼为梁王饯行，赐给《杨柳枝》五支曲。

当初，梁王军队向西进发，青州节度使王师范派遣他的将领刘濙袭击占据梁王的兖州。梁王返回大梁，四月，前往郓州，派遣朱友宁进攻青州。王师范在石楼击败梁兵，朱友宁战死。九月，杨师厚在临朐击败青州军队，取得棣州，王师范率青州投降，而后刘濙也投降。朱友伦击球，从马上摔下来死去。梁王发怒，以为是崔胤杀死，派遣朱友谦在京师杀死崔胤。那些与朱友伦打马球的人，全部杀死。

自从天子逃奔到华州，梁王便请求将都城迁到洛阳，虽然天子不准许，但梁王还是命令河南张全义修建洛阳宫殿来等待迁都。唐昭宗天祐元年正月，梁王前往河中，派遣牙将寇彦卿前往京师，请求迁都洛阳，同时将长安居民往东迁移。天子出行到达陕州，梁王至天子出行所在地朝见，先迁往东都洛阳。这时，六军各卫士兵已经散失逃亡，随从天子东进的，只有小黄门十几人，打马球的供奉人员、宫禁小厮等二百多人。走到谷水岸边，梁王唆使医官许昭远告发他们密谋作乱，全部杀死而派人替代他们，事后才奏报天子。从此，天子左右都是梁王的人了。四月甲辰日，天子从西都长安到达洛阳。当时，晋王李克用、岐王李茂贞、楚王赵匡凝、蜀王王建、吴王杨行密听说梁王将天子迁居洛阳，都准备发兵讨伐梁王，梁王大为恐惧。六月，杨崇本又归附岐王李茂贞，于是梁王领兵前往河中，声称进攻杨崇本，派遣朱友恭、氏叔琮、蒋玄晖等行刺天子，唐昭宗去世。十月，梁王到京师朝见昭宣帝，杀死朱友恭、氏叔琮。十一月，进攻淮南，取得光州，又进攻寿州，没能攻克而返回。唐昭宣帝天皊二年二月，梁王派遣蒋玄晖在九曲池杀死德王李裕等九王。六月，杀死司空裴贽等一百多人。七月，天子使者来到，赐梁王“迎銮纪功碑”。

梁王打算取代唐室，让人告知各藩镇，襄州节度使赵匡凝认为不可以。梁王派遣杨师厚进攻赵匡凝，取得他的唐、邓、复、郢、随、均、房七州。梁王前往襄州，进军到汉水北岸。九月，杨师厚攻破襄州，赵匡凝逃奔到淮南。杨师厚取得荆南，荆南留后赵匡明逃奔到蜀。于是，梁王从光州城外出发，进攻寿州，没有攻克。天子占卜日子到南郊祭天，梁王发怒，认为蒋玄晖等人想祈求上天来延续唐室国运。天子害怕，另外占卜祭天的日子。十一月辛巳日，天子唐昭宣帝封梁王为魏王、相国，总理百官。将宣武、宣义、天平、护国、天雄、武顺、佑国、河阳、义武、昭义、武宁、保义、忠义、武昭、武定、泰宁、平卢、匡国、镇国、荆南、忠武二十一军作为魏国，准备九锡之礼。梁王发怒，不接受。十二月，天子任命魏王为天下兵马元帅。梁王益发恼怒，派人告发枢密使蒋玄晖与何太后私通，杀死蒋玄晖然后焚烧尸体，接着在积善宫杀死何太后。又杀死宰相柳璨，太常卿张延范被车裂示众。天子下诏因太后的缘故停止祭天。

唐昭宣帝天皊三年春天，魏州节度使罗绍威密谋杀灭他的牙军，前来借兵以防备变故，梁王为之发兵向北进攻刘仁恭的沧州，军队经过魏州时罗绍威已经消灭牙军，他在外的军队全都叛变，占据了贝州、卫州、澶州、博州，梁王领兵全部攻杀他们。于是进攻沧州，驻扎在长芦。刘仁恭向晋王求救。晋人取得潞州，梁王才撤回军队。

新五代史卷二

梁本纪第二

太祖下

开平元年春正月壬寅，天子使御史大夫薛贻矩来劳军。宰相张文蔚率百官来劝进。

夏四月壬戌，更名晃。甲子，皇帝即位。戊辰，大赦，改元，国号梁。封唐主为济阴王。升汴州为开封府，建为东都，以唐东都为西都。废京兆府为雍州。赐东都酺一日。契丹阿保机使袍笏梅老来。

五月丁丑朔，以唐相张文蔚杨涉为门下侍郎、御史大夫薛贻矩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戊寅，渤海、契丹遣使者来。乙酉，兄全昱为广王，子友文博王，友珪郢王，友璋福王，友贞均王，友徽建王，侄友谅衡王，友能惠王，友诲邵王。甲午，改枢密院为崇政院，太府卿敬翔为使。是月，潞州行营都指挥使李思安及晋人战，败绩。

六月甲寅，平卢军节度使韩建守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秋七月己亥，追尊祖考为皇帝，妣为皇后：皇高祖黯谥曰宣元，庙号肃祖，祖妣范氏谥曰宣僖；曾祖茂琳谥曰光献，庙号敬祖，祖妣杨氏谥曰光孝；祖信谥曰昭武，庙号宪祖，祖妣刘氏谥曰昭懿；考诚谥曰文穆，庙号烈祖，妣王氏谥曰文惠。

八月丁卯，同州好蚄虫生。隰州黄河清。

九月，括马。

冬十月己未，讲武于繁台。

十一月壬寅，赦亡命背军、髡黥刑徒。

二年春正月丁酉，渤海遣使者来。己亥，卜郊于西都。弑济阴王。

二月辛未，契丹阿保机遣使者来。

三月壬申朔，如西都。丙子，如怀州。丁丑，如泽州。戊寅，封鸿胪卿李崧莱国公，为二王后。壬午，匡国军节度使刘知俊为潞州行营招讨使。癸巳，改卜郊。张文蔚薨。

夏四月癸卯，杨涉罢。吏部侍郎于兢为中书侍郎，翰林学士承旨礼部侍郎张策为刑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壬子，至泽州。

五月己丑，潞州行营都虞候康怀英及晋人战于夹城，败绩。戊戌，立唐三庙。契丹遣使者来。

六月壬寅，忠武军节度使刘知俊为西路行营招讨使，以伐岐。己酉，杀右金吾卫上将军王师范，灭其族。丙辰，刘知俊及岐人战于漠谷，败之。

秋九月丁丑，如陕州，博王友文留守东都。

冬十月丁未，至自陕州。

十一月癸巳，张策罢，左仆射杨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十二月己亥，以介国公为三恪，酅国公、莱国公为二王后。

三年春正月甲戌，如西都。复然灯以祈福。庚寅，享于太庙。辛卯，有事于南郊，大赦。丙申，群臣上尊号曰睿文圣武广孝皇帝。

二月壬戌，讲武于西杏园。甲子，延州高万兴叛于岐来降。

三月辛未，渤海国王大諲撰遣使者来。甲戌，如河中。山南东道节度使杨师厚为潞州四面行营招讨使。刘知俊取丹州。

夏四月丙午，知俊克延、鄜、坊三州。

五月己卯，至自河中，杀佑国军节度使王重师。

六月庚戌，刘知俊执佑国军节度使刘捍，叛附于岐。辛亥，如陕州。乙卯，冀王朱友谦为同州东面行营招讨使。刘知俊奔于岐。丹州军乱，逐其刺史宋知诲。

秋七月，商州军乱，逐其刺史李稠，稠奔于岐。乙丑，克丹州，执其首恶王行思。乙亥，至自陕州。甲申，襄州军乱，杀其留后王班。房州刺史杨虔叛附于蜀。

八月辛亥，降死罪囚。辛酉，均州刺史张敬方克房州，执杨虔。

闰月癸酉，契丹遣使者来。己卯，阅稼于西苑。

九月壬寅，行营招讨使左卫上将军陈晖克襄州，执其首恶李洪。丁未，保义军节度使王檀为潞州东面行营招讨使。辛亥，韩建、杨涉罢。太常卿赵光逢为中书侍郎、翰林学士承旨工部侍郎杜晓为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辛酉，李洪、杨虔伏诛。

冬十一月甲午，日南至，告谢于南郊。己酉，搜访贤良。镇国军节度使康怀英伐岐。

十二月，怀英克宁、庆、衍三州。及刘知俊战于升平，败绩。

四年春正月壬辰朔，始用乐。丁未，讲武于榆林。

二月己丑，阅稼于谷水。

秋八月丙寅，如陕州。河南尹张宗奭留守西都。辛未，护国军节度使杨师厚为西路行营招讨使以伐岐。

九月己丑，至自陕州。辛亥，搜访贤良。

冬十一月己丑，宁国军节度使王景仁为北面行营招讨使以伐赵。赵王王镕、北平王王处直叛附于晋，晋人救赵。

十二月癸酉，颁律令格式。

乾化元年春正月丁亥，王景仁及晋人战于柏乡，败绩。庚寅，赦流罪以下囚，求危言正谏。癸巳，天雄军节度使杨师厚为北面行营招讨使。

夏四月壬申，契丹阿保机遣使者来。

五月甲申朔，大赦，改元。癸巳，幸张宗奭第。

秋八月戊辰，阅稼于榆林。渤海遣使者来。戊寅，大阅于兴安鞠场。

九月辛巳朔，御文明殿，入阁。庚子，如魏州。张宗奭留守西都。

冬十月丙子，大阅于魏东郊。

十一月，高万兴取盐州。壬辰，至自魏州。乙未，回鹘、吐蕃遣使者来。

二年春二月丁巳，光禄卿卢玭使于蜀。甲子，如魏州，张宗奭留守西都。次白马，杀左散骑常侍孙骘、右谏议大夫张衍、兵部郎中张俊。戊寅，如贝州。

三月丙戌，屠枣强。丁未，复如魏州。

夏四月己巳，至自魏州。戊寅，如西都。

五月丁亥，德音降死罪已下囚。罢役徒，禁屠及捕生。渤海遣使者来。是月，薛贻矩薨。

六月，疾革，郢王友珪反。戊寅，皇帝崩。

呜呼，天下之恶梁久矣！自后唐以来，皆以为伪也。至予论次五代，独不伪梁，而议者或讥予大失《春秋》之旨，以谓：“梁负大恶，当加诛绝，而反进之，是奖篡也，非《春秋》之志也。”予应之曰：“是《春秋》之志尔。鲁桓公弑隐公而自立者，宣公弑子赤而自立者，郑厉公逐世子忽而自立者，卫公孙剽逐其君衍而自立者，圣人于《春秋》，皆不绝其为君。此予所以不伪梁者，用《春秋》之法也。”“然则《春秋》亦奖篡乎？”曰：“惟不绝四者之为君，于此见《春秋》之意也。圣人之于《春秋》，用意深，故能劝戒切，为言信，然后善恶明。夫欲著其罪于后世，在乎不没其实。其实尝为君矣，书其为君。其实篡也，书其篡。各传其实，而使后世信之，则四君之罪，不可得而掩尔。使为君者不得掩其恶，然后人知恶名不可逃，则为恶者庶乎其息矣。是谓用意深而劝戒切，为言信而善恶明也。桀、纣，不待贬其王，而万世所共恶者也。《春秋》于大恶之君不诛绝之者，不害其褒善贬恶之旨也，惟不没其实以著其罪，而信乎后世，与其为君而不得掩其恶，以息人之为恶。能知《春秋》之此意，然后知予不伪梁之旨也。”

译文：

梁太祖开平元年春天正月壬寅日，天子唐昭宣帝派御史大夫薛贻矩前来慰劳军队。宰相张文蔚率领文武百官前来劝梁王即帝位。

夏天四月壬戌日，梁王朱全忠改名为晃。甲子日，朱晃即皇帝位。戊辰日，宣布大赦，改年号，国号为梁。封唐室君主为济阴王。汴州升为开封府，建为东都，将唐朝东都洛阳作为西都。撤销京兆府改为雍州。赏赐东都开封宴饮一天。契丹君主邪律阿保机派袍笏梅老前来交好。

五月丁丑初一，梁太祖任命唐室宰相张文蔚、杨涉为门下侍郎，御史大夫薛贻矩为中书侍郎：都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戊寅日，渤海、契丹派遣使者前来。乙酉日，梁太祖兄长朱全昱立为广王，儿子朱友文立为博王，朱友皀立为郢王，朱友璋立为福王，朱友贞立为均王，朱友徽立为建王，侄儿朱友谅立为衡王，朱友能立为惠王，朱友诲立为邵王。甲午日，将枢密院改为崇政院，太府卿敬翔为崇政院使。这个月，潞州行营都指挥使李思安同晋人交战，兵败。

六月甲寅日，任命平卢军节度使韩建为守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秋天七月己亥日，追尊先祖为皇帝，先祖配偶为皇后：皇帝高祖朱黯谥号为宣元，庙号为肃祖，高祖配偶范氏谥号为宣僖；曾祖朱茂琳谥号为光献，庙号为敬祖，曾祖配偶杨氏谥号为光孝；祖父朱信谥号为昭武，庙号为宪祖，祖母刘氏谥号为昭懿；父亲朱诚谥号为文穆，庙号为烈祖，母亲王氏谥号为文惠。

八月丁卯日，同州吃粮食的幼虫生长。隰州段的黄河变清。

九月，征取百姓马匹。

冬天十月己未日，在繁台讲习军事。

十一月壬寅日，赦免逃亡军士、剃发黥面的刑徒。

梁太祖开平二年春天正月丁酉日，渤海国派遣使者前来。己亥日，在西都占卜祭天日子。杀死济阴王。

二月辛未日，契丹君主邪律阿保机派遣使者前来。

三月壬申初一，梁太祖前往西都洛阳。丙子日，前往怀州。丁丑日，前往泽州。戊寅日，封鸿胪卿李崧为莱国公，作为前代二朝王族后裔。壬午日，匡国军节度使刘知俊任潞州行营招讨使。癸巳日，改卜祭天的日子。张文蔚去世。

夏天四月癸卯日，杨涉罢官。吏部侍郎于兢任中书侍郎，翰林学士，承旨、礼部侍郎张策任刑部侍郎：都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壬子日，梁太祖到达泽州。

五月己丑日，潞州行营都虞候康怀英同晋人在潞州外围夹城交战，大败。戊戌日，建立唐室三庙。契丹派遣使者前来。

六月壬寅日，忠武军节度使刘知俊为西路行营招讨使，领兵讨伐岐州。己酉日，杀死右金吾卫上将军王师范，诛灭他的家族。丙辰日，刘知俊同岐州军队在漠谷交战，打败岐人。

秋天九月丁丑日，梁太祖前往陕州，博王朱友文留守东都开封。

冬天十月丁未日，梁太祖从陕州到达东都开封。

十一月癸巳日，张策被罢免相职，左仆射杨涉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十二月己亥日，封周宇文氏子孙为介国公作为三恪，隋室杨氏后裔酅国公、唐室李氏后裔莱国公作为二王之后。

开平三年春天正月甲戌日，梁太祖前往西都洛阳。恢复正月点灯来祈求福佑的习俗。庚寅日，到太庙祭祀。辛卯日，到南郊圆丘祭天，宣布大赦。丙申日，群臣向梁太祖奉上尊号为睿文圣武广孝皇帝。

二月壬戌日，在西杏园讲习武事。甲子日，延州高万兴背叛岐王前来投降。

三月辛未日，渤海国王大諲撰派遣使者前来。甲戌日，梁太祖前往河中。山南东道节度使杨师厚任潞州四面行营招讨使。刘知俊取得丹州。

夏天四月丙午日，刘知俊攻克延、鄜、坊三州。

五月己卯日，梁太祖从河中到达西都洛阳，杀死佑国军节度使王重师。

六月庚戌日，刘知俊拘捕佑国军节度使刘捍，叛梁向岐王归附。辛亥日，梁太祖前往陕州。乙卯日，冀王朱友谦为同州东面行营招讨使。刘知俊逃奔到岐州。丹州军队叛乱，驱逐该州刺史宋知诲。

秋天七月，商州军队叛乱，驱逐本州刺史李稠，李稠逃奔到岐州。乙丑日，梁兵攻克丹州，擒获首恶王行思。乙亥日，梁太祖从陕州到达西都洛阳。甲申日，襄州军队叛乱，杀死留后王班。房州刺史杨虔叛变归附蜀。

八月辛亥日，减轻死罪囚犯之刑。辛酉日，均州刺史张敬方攻克房州，擒获房州刺史杨虔。

闰八月癸酉日，契丹派遣使者前来。己卯日，梁太祖到西苑巡视庄稼。

九月壬寅日，行营招讨使、左卫上将军陈晖攻克襄州，擒获叛乱首恶李洪。丁未日，保义军节度使王檀为潞州东面行营招讨使。辛亥日，韩建、杨涉被罢免相职。太常卿赵光逢为中书侍郎、翰林学士承旨工部侍郎杜晓为户部侍郎：都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辛酉日，李洪、杨虔服罪处死。

冬天十一月甲午日，太阳行至极南之处，梁太祖到南郊告谢皇天上帝。己酉日，诏令搜求寻访贤良之士。镇国军节度使康怀英攻伐岐州。

十二月，康怀英攻克宁、庆、衍三州。与刘知俊在升平交战，大败。

开平四年春天正月壬辰初一，开始使用礼乐。丁未日，在榆林讲习武事。

二月己丑日，到谷水巡视庄稼。

秋天八月丙寅日，梁太祖前往陕州。河南尹张宗奭留守西都洛阳。辛未日，护国军节度使杨师厚为西路行营招讨使领兵攻伐岐州。

九月己丑日，梁太祖从陕州到达西都洛阳。辛亥日，下诏搜求寻访贤良之士。

冬天十一月己丑日，宁国军节度使王景仁为北面行营招讨使领兵攻伐赵王。赵王王镕、北平王王处直叛梁归附晋王，晋人出兵救赵。

十二月癸酉日，颁布关于刑法的律令格式。

乾化元年春天正月丁亥日，王景仁在柏乡与晋人交战，大败。庚寅日，制令赦免判流放罪以下的囚犯，寻求敢直言正谏的贤人。癸巳日，天雄军节度使杨师厚为北面行营招讨使。

夏天四月壬申日，契丹王耶律阿保机派遣使者前来。

五月甲申初一，宣布大赦，改年号。癸巳日，到张宗奭宅第住宿。

秋天八月戊辰日，梁太祖到榆林视察庄稼。渤海派遣使者前来。戊寅日，在兴安球场检阅军队操练。

九月辛巳初一，梁太祖到文明殿上朝，群臣进入内阁。庚子日，前往魏州。张宗奭留守西都洛阳。

冬天十月丙子日，梁太祖在魏州东郊检阅军队操练。

十一月，高万兴取得盐州。壬辰日，梁太祖从魏州到达西都洛阳。巳未日，回鹘、吐蕃派遣使者前来。

乾化二年春天二月丁巳日，光禄卿卢笿出使到蜀。甲子日，梁太祖前往魏州，张宗奭留守西都洛阳。在白马住宿，杀死左散骑常侍孙骘、右谏议大夫张衍、兵部郎中张俊。戊寅日，前往贝州。

三月丙戌日，梁兵屠杀枣强吏民。丁未日，梁太祖又前往魏州。

夏天四月己巳日，梁太祖从魏州到达东都开封。戊寅日，前往西都洛阳。

五月丁亥日，下诏布施恩德，令死罪以下的囚犯都减刑一等。罢免徭役，禁止屠杀和捕捉动物。渤海派遣使者前来。当月，薛贻矩去世。

六月，梁太祖病重，郢王朱友珪谋反。戊寅日，梁太祖去世。

唉，天下人憎恶梁太祖由来已久了！自从后唐以来，都称之为伪梁。至于我编纂排列五代历史，独自不称之为伪梁，因而评议者有人讥刺我大失《春秋》的旨意，认为：“梁太祖负有重大罪恶，应当加以口诛削夺，却反而进入本纪，这是褒奖篡位，不符合《春秋》的旨意啊！”我回答他说：“这才是《春秋》的旨意啊！鲁桓公是杀鲁隐公而自立为国君者，鲁宣公是杀子赤而自立为国君者，郑厉公是驱逐世子忽而自立为国君者，卫公孙剽是驱逐他国君絗而自立为国君者，但圣人在《春秋》中，没有不写他为国君。这就是我不称之为伪梁的原因，实用《春秋》笔法啊。”“那么《春秋》也褒奖篡位吗？”回答说：“只是指不删削四人为国君的事实，由此可见《春秋》的旨意啊。圣人对待《春秋》，用意深刻，所以能做到奖劝惩戒切中肯綮；立言诚信，然后能善良邪恶昭彰分明。要想将篡位罪恶昭著于后代，就在于不湮没它的事实。他确实曾经为国君了，就写明他为国君。他确实篡夺君位，就写明他篡夺君位。分别传述他们的事实，而让后代了解真相，那么四个国君的罪恶，就不可能掩盖了。使得那些当国君的不能掩盖自己的罪恶，这样后人知道恶名无法逃脱，那么作恶的人差不多会平息了。这就是所说的用意深刻而奖劝惩戒切中肯綮，立言诚信而善良邪恶昭彰分明。夏桀、商纣，不必等待贬夺他们的王位，而成为千秋万代共同憎恶的对象。《春秋》对罪大恶极的君主不口诛削夺他，并不妨碍褒奖善良贬斥邪恶的旨意，只是不泯没他的事实来昭著他的罪恶，从而使后代明白真相；承认他为国君而不得掩盖他的罪恶，以此制止后人作恶。能够知晓《春秋》这个意思，然后就能明白我不称之为伪梁的宗旨了。”

唐本纪

新五代史卷四

唐本纪第四

庄宗上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其先本号朱邪，盖出于西突厥，至其后世，别自号曰沙陀，而以朱邪为姓。

唐德宗时，有朱邪尽忠者，居于北庭之金满州。贞元中，吐蕃赞普攻陷北庭，徙尽忠于甘州而役属之。其后赞普为回鹘所败，尽忠与其子执宜东走，赞普怒，追之，及于石门关，尽忠战死，执宜独走归唐，居之盐州，以隶河西节度使范希朝。希朝徙镇太原，执宜从之，居之定襄神武川之新城。其部落万骑，皆骁勇善骑射，号“沙陀军”。

执宜死，其子曰赤心。懿宗咸通十年，神策大将军康承训统十八将讨庞勋于徐州，以朱邪赤心为太原行营招讨沙陀三部落军使。以从破勋功，拜单于大都护、振武军节度使，赐姓名曰李国昌，以之属籍。沙陀素强，而国昌恃功益横恣，懿宗患之。十三年，徙国昌云州刺史、大同军防御使，国昌称疾拒命。

国昌子克用，尤善骑射，能仰中双凫，为云州守捉使。国昌已拒命，克用乃杀大同军防御使段文楚，据云州，自称留后。唐以太仆卿卢简方为振武节度使，会幽、并兵讨之。简方行至岚州，军溃，由是沙陀侵掠代北为边患矣。

明年，僖宗即位，以谓前太原节度使李业遇沙陀有恩，而业已死，乃以其子钧为灵武节度使、宣尉沙陀六州三部落使，以招缉之。拜克用大同军防御使。

居久之，国昌出击党项，吐浑赫连铎袭破振武。克用闻之，自云州往迎国昌，而云州人亦闭关拒之。国昌父子无所归，因掠蔚、朔间，得兵三千，国昌入保蔚州，克用还据新城。僖宗乃拜铎大同军使，以李钧为代北招讨使，以讨沙陀。

乾符五年，沙陀破遮虏军，又破岢岚军，而唐兵数败，沙陀由此益炽，北据蔚、朔，南侵忻、代、岚、石，至于太谷焉。

广明元年，招讨使李琢会幽州李可举、云州赫连铎击沙陀，克用与可举相拒雄武军。其叔父友金以蔚、朔州降于琢，克用闻之，遽还。可举追至药儿岭，大败之，琢军夹击，又败之于蔚州，沙陀大溃，克用父子亡入达靼。

克用少骁勇，军中号曰“李鸦儿”，其一目眇，及其贵也，又号“独眼龙”，其威名盖于代北。其在达靼，久之，郁郁不得志，又常惧其图己，因时时从其群豪射猎，或挂针于木，或立马鞭，百步射之辄中，群豪皆服以为神。

黄巢已陷京师，中和元年，代北起军使陈景思发沙陀先所降者，与吐浑、安庆等万人赴京师，行至绛州，沙陀军乱，大掠而还。景思念沙陀非克用不可将，乃以诏书召克用于达靼，承制以为代州刺史，雁门以北行营节度使。率蕃汉万人出石岭关，过太原，求发军钱。节度使郑从谠与之钱千缗、米千石，克用怒，纵兵大掠而还。

二年十一月，景思、克用复以步骑万七千赴京师。三年正月，出于河中，进屯乾坑。巢党惊曰：“鸦儿军至矣！”二月，败巢将黄邺于石坑谷；三月，又败赵璋、尚让于良田坡，横尸三十里。是时，诸镇兵皆会长安，大战渭桥，贼败走入城，克用乘胜追之，自光泰门先入，战望春宫升阳殿，巢败，南走出蓝田关，京师平，克用功第一。天子拜克用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河东节度使，以国昌为雁门以北行营节度使。十月，国昌卒。

十一月，遣其弟克修攻昭义孟方立，取其泽、潞二州。方立走山东，以邢、洺、磁三州自别为昭义军。黄巢南走至蔡州，降秦宗权，遂攻陈州。四年，克用以兵五万救陈州，出天井关，假道河阳，诸葛爽不许，乃自河中渡河。四月，败尚让于太康，又败黄邺于西华。巢且走且战，至中牟，临河未渡，而克用追及之，贼众惊溃。比至封丘，又败之，巢脱身走，克用追之，一日夜驰二百里，至于冤朐，不及而还。

过汴州，休军封禅寺，朱全忠飨克用于上源驿，夜，酒罢，克用醉卧，伏兵发，火起，侍者郭景铢灭烛，匿克用床下，以水醒面而告以难。会天大雨灭火，克用得从者薛铁山、贺回鹘等，随电光，缒尉氏门出还军中。七月，至于太原，讼其事于京师，请加兵于汴，遣弟克修将兵万人屯于河中以待。僖宗和解之，用破巢功，封克用陇西郡王。

光启元年，河中王重荣与宦者田令孜有隙，徙重荣兖州，以定州王处存为河中节度使，诏克用以兵护处存之镇。重荣使人绐克用曰：“天子诏重荣，俟克用至，与处存共诛之。”因伪为诏书示克用曰：“此朱全忠之谋也。”克用信之，八上表请讨全忠，僖宗不许，克用大怒。

重荣既不肯徙，僖宗遣邠州朱玫、凤翔李昌符讨之。克用反以兵助重荣，败玫于沙苑，遂犯京师，纵火大掠。天子出居于兴元，克用退屯河中。朱玫亦反以兵追天子，不及，得襄王煴，迫之称帝，屯于凤翔。僖宗念独克用可以破玫而不能使也，当破黄巢长安时，天下兵马都监杨复恭与克用善，乃遣谏议大夫刘崇望以诏书召克用，且道复恭意，使进兵讨玫等。克用阳诺而不行。

明年，孟方立死，弟迁立。大顺元年，克用击破孟迁，取邢、洺、磁三州，乃遣安金俊攻赫连铎于云州。幽州李匡威救铎，战于蔚州，金俊大败。于是匡威、铎及朱全忠皆请因其败伐之。昭宗以克用破黄巢功高，不可伐，下其事台、省四品官议，议者多言不可。宰相张浚独以谓沙陀前逼僖宗幸兴元，罪当诛，可伐。军容使杨复恭，克用所善也，亦极谏以为不可，昭宗然之，诏谕全忠等。全忠阴赂浚，使持其议益坚，昭宗不得已，以浚为太原四面行营兵马都统，韩建为副使。

是时，潞州将冯霸叛降于梁，梁遣葛从周入潞州。唐以京兆尹孙揆为昭义军节度使，克用遣李存孝执揆于长子，又遣康君立取潞州。十一月，浚及克用战于阴地，浚军三战三败，浚、建遁归。克用兵大掠晋、绛，至于河中，赤地千里。克用上表自诉，其辞慢侮，天子为之引咎，优诏答之。

二年二月，复拜克用河东节度使、陇西郡王，加检校太师兼中书令。四月，攻赫连铎于云州，围之百余日，铎走吐浑。八月，大蒐于太原，出晋、绛，掠怀、孟，至于邢州，遂攻王镕于镇州。克用栅常山西，以十余骑渡滹沱觇敌，遇大雨，平地水深数尺。镇人袭之，克用匿林中，祷其马曰：“吾世有太原者马不嘶。”马偶不嘶以免。前军李存孝取临城，进攻元氏。李匡威救镕，克用还军邢州。景福元年，王镕攻邢州，李存信、李嗣勋等败镕于尧山。二月，会王处存攻镕，战于新市，为镕所败。八月，李匡威攻云州，以牵克用之兵，克用潜入于云州，返出击匡威，匡威败走。十月，李存孝以邢州叛。二年，存孝求援于王镕，克用出兵井陉击镕，且以书招镕，而急攻其平山，镕惧，遂与克用通和，献帛五十万匹，出兵助攻邢州。乾宁元年三月，执存孝，杀之。冬，攻幽州，李匡俦弃城走，追至景城，见杀，以刘仁恭为留后。

二年，河中王重盈卒，其诸子珂、珙争立，克用请立珂，凤翔李茂贞、邠宁王行瑜、华州韩建请立珙。昭宗初两难之，乃以宰相崔胤为河中节度使，既而许克用立珂。茂贞等怒，三镇兵犯京师，闻克用亦起兵，乃皆罢去。六月，克用攻绛州，斩刺史王瑶。瑶，珙弟，助珙以争者。七月，至于河中，同州王行约奔于京师，阳言曰：“沙陀十万至矣！”谋奉天子幸邠州，茂贞假子阎圭亦谋劫幸凤翔，京师大乱，昭宗出居于石门。

克用军留月余不进，昭宗遣延王戒丕、丹王允兄事克用，且告急。八月，克用进军渭桥，以为邠宁四面行营都统。昭宗还京师。十一月，克用击破邠州，王行瑜走至庆州，见杀。克用还军云阳，请击茂贞，昭宗慰劳克用，使与茂贞解仇以纾难，拜克用“忠正平难功臣”，封晋王。是时，晋军渭北，遇雨六十日，或劝克用入朝，克用未决，都押衙盖寓曰：“天子还自石门，寝未安席，若晋兵渡渭，人情岂复能安？勤王而已，何必朝哉？”克用笑曰：“盖寓犹不信我，况天下乎！”乃收军而还。

三年正月，昭宗复以张浚为相，克用曰：“此朱全忠之谋也。”乃上表曰：“若陛下朝以浚为相，则臣将暮至阙廷！”京师大恐，浚命遽止。朱全忠之攻兖、郓也，克用遣李存信假道魏州以救朱宣等，存信屯于莘县，军士侵掠魏境，罗弘信伏兵攻之，存信败走邠州。克用自将击魏，战于洹水，亡其子落落。六月，破魏成安、洹水、临漳等十余邑。十月，又败魏人于白龙潭，进攻观音门，全忠救至，乃解。

四年，刘仁恭叛晋，克用以兵五万击仁恭，战于安塞，克用大败。

光化元年，朱全忠遣葛从周攻下邢、洺、磁三州，克用遣周德威出青山口，遇从周于张公桥，德威大败。冬，潞州守将薛志勤卒，李罕之据潞州，叛附于朱全忠。

二年，全忠遣氏叔琮攻破承天军，又破辽州，至于榆次，周德威败之于洞涡。秋，李嗣昭复取泽、潞。三年，嗣昭败汴军于沙河，复取洺州，朱全忠自将围之，嗣昭走，至青山口，遇汴伏兵，嗣昭大败。秋，嗣昭取怀州。是岁，汴人攻镇、定，镇、定皆绝晋以附于朱全忠。

天复元年，全忠封梁王。梁王攻下晋、绛、河中，执王珂以归。晋失三与国，乃下意为书币聘梁以求和。梁王以为晋弱可取，乃曰：“晋虽请盟，而书辞慢。”因大举击晋。四月，氏叔琮入天井，张文敬入新口，葛从周入土门，王处直入飞狐，侯言入阴地。叔琮取泽、潞，其别将白奉国破承天军，辽州守将张鄂、汾州守将李瑭皆迎梁军降，晋人大惧。会天大雨霖，梁兵多疾，皆解去。五月，晋复取汾州，诛李瑭。六月，周德威、李嗣昭取慈、隰。二年，进攻晋、绛，大败于蒲县，梁军乘胜破汾、慈、隰三州，遂围太原。克用大惧，谋出奔云州，又欲奔匈奴，未决，梁军大疫，解去，周德威复取汾、慈、隰三州。

四年，梁迁唐都于洛阳，改元曰天祐。克用以谓劫天子以迁都者梁也，天祐非唐号，不可称，乃仍称天复。

五年，会契丹阿保机于云中，约为兄弟。

六年，梁攻燕沧州，燕王刘仁恭来乞师。克用恨仁恭反覆，欲不许，其子存勖谏曰：“此吾复振之时也。今天下之势，归梁者十七八，强如赵、魏、中山，莫不听命。是自河以北，无为梁患者，其所惮者惟我与仁恭耳，若燕、晋合势，非梁之福也。夫为天下者不顾小怨，且彼常困我而我急其难，可因以德而怀之，是谓一举而两得，此不可失之机也。”克用以为然，乃为燕出兵攻破潞州，梁围乃解去，以李嗣昭为潞州留后。

七年，梁兵十万攻潞州，围以夹城。遣周德威救潞州，军于乱柳。冬，克用疾。是岁，梁灭唐，克用复称天祐四年。

五年正月辛卯，克用卒，年五十三。子存勖立，葬克用于雁门。

呜呼，世久而失其传者多矣，岂独史官之缪哉！李氏之先，盖出于西突厥，本号朱邪，至其后世，别自号曰沙陀，而以朱邪为姓，拔野古为始祖。其自序云：沙陀者，北庭之碛也，当唐太宗时，破西突厥诸部，分同罗、仆骨之人于此碛，置沙陀府，而以其始祖拔野古为都督，其传子孙，数世皆为沙陀都督，故其后世因自号沙陀。

然予考于传记，其说皆非也。夷狄无姓氏，朱邪，部族之号耳，拔野古与朱邪同时人，非其始祖，而唐太宗时，未尝有沙陀府也。

唐太宗破西突厥，分其诸部，置十三州，以同罗为龟林都督府，仆骨为金微都督府，拔野古为幽陵都督府，未尝有沙陀府也。当是时，西突厥有铁勒，延陀、阿史那之类为最大；其别部有同罗、仆骨、拔野古等以十数，盖其小者也；又有处月、处密诸部，又其小者也。朱邪者，处月别部之号耳。太宗二十二年，已降拔野古，其明年，阿史那贺鲁叛。至高宗永徽二年，处月朱邪孤注从贺鲁战于牢山，为契苾何力所败，遂没不见。后百五六十年，宪宗时，有朱邪尽忠及子执宜见于中国，而自号沙陀，以朱邪为姓矣。

盖沙陀者，大碛也，在金莎山之阳，蒲类海之东，自处月以来居此碛，号沙陀突厥，而夷狄无文字传记，朱邪又微不足录，故其后世自失其传。至尽忠孙始赐姓李氏，李氏后大，而夷狄之人遂以沙陀为贵种云。

译文：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他的祖先原号称朱邪，大概是西突厥的一个支系，到了后世，才自己另立名号为沙陀，而且以朱邪为姓。

唐德宗的时候，有一位名叫朱邪尽忠的人，住在北庭的金满州。贞元年间，吐蕃赞普攻陷了北庭，把尽忠迁移到甘州作为他们奴役的属从。后来，赞普被回鹘部族打败了，尽忠和他的儿子执宜向东逃走，惹恼了赞普，率兵追赶他们，在石门关这个地方追上了，尽忠力战身死，执宜一个人逃脱归顺了唐朝，住在盐州，隶属于河西节度使范希朝。希朝转镇太原，执宜随从希朝，驻守在定襄神武川的新城。他的部落有一万名骑兵，都是骁勇善骑射的士卒，号称“沙陀军”。

执宜死去，他的儿子名叫赤心。懿宗咸通十年，神策大将军康承训统率十八位将领攻打徐州，讨伐庞勋，让朱邪赤心做了太原行营招讨沙陀三部落军使。因随从康承训平定庞勋有功，拜任单于大都护、振武军节度使，赐给他姓名叫李国昌，把他改属为李姓名籍。沙陀部落向来强盛，而且国昌仗着有功更加骄横恣情，懿宗对他很不放心。咸通十三年时，调国昌任云州刺史、大同军防御使，国昌借口患病，拒不受命。

国昌的儿子名叫克用，特别善于骑射，能向空中一箭射中双凫，做了云州守捉使。国昌已经拒绝了唐朝廷的使命，于是克用又杀了大同军防御使段文楚，占据了云州，自称为云州留后。唐朝廷任命太仆卿卢简方为振武节度使，会同幽州、并州兵讨伐克用。简方行至岚州时，军队溃散了，从此沙陀部落侵略代北，成了边地的祸患。

第二年，僖宗即皇帝位，听说前太原节度使李业待沙陀部落有恩，但李业已经死去，于是任用他儿子李钧为灵武节度使、宣慰沙陀六州三部落使，让他招缉沙陀兵。还任命克用为大同军防御使。

过了很长时间，国昌出兵攻击党项部族，吐谷浑部族首领赫连铎破袭了振武城。克用听说这事后，从云州出发前去迎接国昌，然而云州人闭关拒绝他回来。国昌父子二人没了去处，于是在蔚州、朔州一带掠夺丁壮，得到了三千名的兵卒，国昌夺取了蔚州作为立足之地，克用又回到了新城。于是，僖宗拜任赫连铎为大同军防御使，让李钧做了代北招讨使，命他讨伐沙陀。

乾符五年，沙陀攻破了遮虏军，又破了岢岚军，而且唐朝官兵连连失败，沙陀兵从此更加强盛，北边占据了蔚州、朔州，南边侵占了忻州、代州、岚州、石州一直到了太谷。

广明元年，招讨使李琢会同幽州李可举、云州赫连铎攻击沙陀部族，克用与可举在雄武军对峙。他的叔叔李友金连同蔚州、朔州的地盘投降了李琢，克用听到这事，就急忙率兵回走。可举追到药儿岭，克用被打得大败，李琢的军队前后夹击，克用在蔚州又遭失败，沙陀兵全溃散了，克用父子逃奔达靼部落。

克用从小就很骁勇，军队中送他外号为“李鸦儿”，他一只眼睛瞎了，到他发迹的时候，人又号称他为“独眼龙”，他的威名在代北一带十分显赫。他生活在达靼部落里，时间长了，感到郁闷不得志，又常常怕达靼谋害自己，于是时时随从达靼众位豪酋射猎，有时把一根针挂在木棍上，有时把马鞭竖立在地上，都能在一百步以外射中，众位豪酋把他当成神一样佩服他。

黄巢已经攻陷了京师长安，中和元年，代北起军使陈景思发沙陀先前投降的兵卒，与吐浑、安庆等一万人奔赴京师救援，行军至绛州，沙陀军骚乱，大肆掠夺一番就回去了。景思考虑到沙陀军非克用不能统制，于是唐皇帝下诏书把克用从达靼部落中召回，并任命他为代州刺史、雁门以北行营节度使。率领蕃汉兵一万人出石岭关，过太原，请求唐朝廷发放军饷。节度使郑从谠只给了他一千缗的钱，一千石的米，克用非常恼火，纵容兵卒大肆抄掠就又回去了。

中和二年十一月，景思、克用再次率领步骑一万七千人赶赴京师救援。三年正月，取道河中，前行驻扎在乾坑。黄巢的部下惊慌地喊道：“鸦儿的军队到了！”二月，在石堤谷打败了黄巢的部将黄邺；三月，又在良田坡打败了赵璋、尚让，沿途三十里内尸体遍野。这时，各镇的兵都在长安会师，在渭桥与黄巢军大战，黄巢军败退入城，克用乘胜追击，从光泰门先行入城，于望春宫升阳殿再战，黄巢军大败，向南撤走，出了蓝田关，京师平定了，克用的功劳居各将领之首。唐皇帝拜任克用为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河东节度使，让国昌做了雁门以北行营节度使。这年十月，国昌逝世。

十一月，李克用派他的弟弟克修进攻昭义军节度使孟方立，夺取了他的泽、潞二州的地盘。方立逃向山东，以邢、洺、磁三州自己又另立为昭义军。黄巢南走到了蔡州，降服了秦宗权，遂又攻陈州。四年，克用率兵五万人救援陈州，出了天井关，想借道从河阳渡河，诸葛爽不答应，于是才从河中渡过黄河。四月，在太康打败了尚让，又在西华打败了黄邺。黄巢边走边战，到了中牟，濒临黄河，还未来得及渡过，而克用率军追到了，黄巢军众惊慌失措，纷纷溃散。克用到了封丘，又败黄巢军，黄巢脱身逃走，克用追赶，一天一夜驰行二百里路，追到了冤朐，没能追上，这才回来。

过了汴州，军队在封禅寺休整，朱全忠在上源驿请克用吃饭，到了夜里，酒宴散罢，克用醉倒了，全忠设下的伏兵动手了，火光燃起，克用的贴身侍卫郭景铢灭掉了蜡烛，把克用藏在床下，又端来水泼洒在克用的脸上使他清醒过来，告诉他大难临头。正赶上天降大雨，浇灭了大火。克用在薛铁山、贺回鹘等随从护持下，乘着电闪的光亮，从尉氏门上沿绳缒落，逃回了军中。七月，到了太原，克用因这事在朝廷那里告了朱全忠的状，请求出兵攻打汴州，派弟弟克修领兵一万人屯扎在河中，等待进军的命令。僖宗出面进行调解，由于克用击破黄巢军立下了功劳，封他为陇西郡王。

光启元年，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与宦人田令孜有了矛盾，调重荣改镇兖州，让定州守将王处存当了河中节度使，诏命克用派兵护送处存到镇。重荣派人哄骗克用说：“皇帝下诏书给重荣说，等克用到了，与处存一起杀掉他。”又把伪造的诏书拿给克用看，说：“这是朱全忠的阴谋。”克用信以为真，八次上表请求讨伐全忠，僖宗没有答应，克用大为恼怒。

重荣既然不肯去兖州赴任，僖宗派邠州朱玫、凤翔李昌符讨伐他。克用反过来派兵帮助重荣，在沙苑打败了朱玫，遂又侵犯京师长安，纵火大掠。皇帝逃出京城，住在兴元，克用退军屯驻在河中。朱玫也反过来追迫皇帝，没有追上，俘获了襄王李煴，迫他即位称帝，屯守在凤翔。僖宗寻思着只有克用可以攻破朱玫，但又使唤不动他，当在长安打败黄巢时，天下兵马都监杨复恭与克用要好，于是派谏议大夫刘崇望带着诏书去召唤克用，并且还说明了复恭的意见，让他进兵讨伐朱玫等。克用口头上答应而实际上按兵不动。

第二年，孟方立死去，他的弟弟孟迁承继昭义军。大顺元年，克用击破了孟迁，夺取了邢、洺、磁三州，于是派安金俊进攻云州的赫连铎。幽州守将李匡威救援赫连铎，双方在蔚州交战，金俊被打得大败。于是匡威、赫连铎及朱全忠都请求朝廷趁着克用军的失败讨伐他。昭宗认为克用破黄巢功高，不能讨伐他，又把这事交给台、省四品以上的官员进行讨论，多数人认为不能讨伐。宰相张浚独个认为沙陀前曾逼迫僖宗出居兴元，按罪当杀，应该讨伐。军容使杨复恭是克用所友好的人，也竭力劝阻不可讨伐，昭宗同意了他的看法，下诏告诉了朱全忠等人。全忠暗中贿赂张浚，让他进一步坚持自己的意见，昭宗不得已，只得让张浚为太原四面行营兵马都统，韩建担任副使。

这时，潞州守将冯霸叛变投降了梁，梁派葛从周进入潞州城。唐朝廷任命京兆尹孙揆为昭义军节度使，克用派李存孝在长子逮捕了孙揆，又派康君立夺取了潞州。十一月，张浚与克用双方在阴地争战，张浚的军队三战三败，浚、建二人逃回长安。克用的兵在晋、绛一带大肆抄掠，一直到河中，千里之内的地方被烧光、杀光、抢光。克用向朝廷上表诉说了自己的理由，言辞骄慢轻蔑，皇帝为他承担了责任，并好言好语劝慰克用。

二年二月，又拜任克用为河东节度使、陇西郡王，加任检校太师兼中书令。四月，进攻云州的赫连铎，围困了一百多天，赫连铎投奔了吐浑。八月，在太原进行了大规模阅兵，又取道晋、绛，出兵抄掠怀、孟，到了邢州，遂又进攻镇州的王镕。克用在常山西竖立营栅，派了十几名骑兵渡过滹沱河侦察敌情，遇上了大雨，平地水深有好几尺。镇州兵出来袭击他们，克用躲藏在树林里，向他的马祈祷说：“我如果能世世代代据有太原的话，马就不要嘶叫。”马偶然不叫，这才免遭不幸。前军李存孝夺取了临城，又进攻元氏。李匡威出兵来救王镕，克用撤军到邢州。景福元年，王镕的军队进攻邢州，李存信、李嗣勋等在尧山打败了王镕的军队。二月，正值王处存进攻王镕，双方争战于新市，处存被王镕的军队打败。八月，李匡威进攻云州，以此来牵制克用的兵力，克用暗暗率兵进入了云州城内，又返回来攻击匡威，匡威败走。十月，李存孝在邢州叛变。二年，存孝向王镕求救，克用派兵出井陉攻击王镕，并且还修书一封招抚他，同时又向他所辖的平山发起猛烈进攻，王镕害怕被消灭，于是与克用通和，向克用贡献了五十万匹帛，还出兵帮助克用进攻邢州。乾宁元年三月，俘获了存孝，把他杀了。冬天，进攻幽州，李匡俦弃城逃走，追到景城，被克用的兵杀死，克用让刘仁恭做了幽州留后。

二年，河中的王重盈死去，他的儿子王珂、王珙争着继承父亲的官职，克用向唐朝廷请求立王珂，凤翔的李茂贞、邠宁的王行瑜、华州的韩建则请求立王珙。昭宗开始时有些左右为难，于是让宰相崔胤去作河中节度使，不久又允许克用拥立王珂。茂贞等人十分恼怒，发动凤翔、邠宁、华州等三镇的兵联合起来进犯京师长安，听说克用也要起兵，这才罢散开去。六月，克用进攻绛州，斩了刺史王瑶。瑶是王珙的弟弟，曾是帮助王珙争抢父亲官位的人。七月，到了河中，同州的王行约急急忙忙赶到京师，扬言道：“沙陀兵十万人到了！”阴谋把昭宗劫持到邠州，茂贞的干儿子阎圭也谋图把皇帝劫持到凤翔，京城内一片混乱，昭宗逃出京师，住在了石门。

克用的军队停留了一个多月没有前进，昭宗派延王李戒丕、丹王李允到了克用那里，并管克用叫哥哥，告诉他皇帝处境危急。八月，克用进军到了渭桥，朝廷任命他为邠宁四面行营都统。昭宗回到了京师。十一月，克用击破了邠州，王行瑜逃到庆州，被杀死了。克用把军队撤到云阳，向皇帝请求攻击茂贞，昭宗派人慰劳克用的军队，让克用与茂贞两人消除相互之间的仇恨，来共同解救朝廷的危机。拜任克用为“忠正平难功臣”，封他为晋王。这时，晋王的军队驻扎在渭水以北，遇上了连绵六十天的阴雨天气，有人劝克用到朝廷中去，克用犹豫不决，都押衙盖寓说：“天子从石门回来，还没睡上几天安稳觉，如果吾王的军队渡过渭水，人心难道还能安定吗？仅仅是解救皇帝的危难罢了，为什么还一定要去朝见呢？”克用笑着说：“连盖寓还不相信我，况且是天下的人们呀！”于是收军回到了太原。

三年正月，昭宗又任张浚为宰相，克用说：“这是朱全忠的阴谋。”于是向皇帝上表说：“如果陛下您早上让张浚做宰相，那么我傍晚将率兵到京城！”京师里的人们十分恐慌，对张浚的任命仓促作废。朱全忠去攻兖、郓二城，克用派李存信借道经魏州来救援朱宣等人，存信屯守在莘县，士兵侵入魏州的辖境进行抄掠，罗弘信埋设伏兵攻击他们，存信失败逃到了洺州。克用亲自率军攻击魏，在洹水之滨与魏兵接战，他的儿子落落下落不明。六月，攻破了魏州的成安、洹水、临漳等十多座城邑。十月，又在白龙潭打败了魏州的军队，进攻观音门，全忠的救兵到了，这才解了魏州的灾难。

四年，刘仁恭背叛了晋王，克用出动五万人的兵力攻击仁恭，在安塞与仁恭接战，克用被打得大败。

光化元年，朱全忠派葛从周攻取了邢、洺、磁三州。克用派周德威道出青山口，在张公桥与从周遭遇，德威被打得大败。冬天，潞州守将薛志勤死去，李罕之占据了潞州，叛变依附于朱全忠。

二年，全忠派氏叔琮攻破了承天军，又破了辽州，一直打到榆次，周德威在洞涡打败了他。秋天，李嗣昭又夺取了泽、潞。三年，嗣昭在沙河打败了汴梁的军队，再次攻取了洺州，朱全忠亲自率军包围他们，嗣昭退走，到了青山口，遇上了汴梁的伏兵，嗣昭被打得大败。秋天，嗣昭取得了怀州。这一年，汴梁的军队进攻镇、定，镇、定都和晋绝了交往，从而依附了朱全忠。

天复元年，全忠被封为梁王，梁王攻下了晋、绛和河中，俘获王珂而班师。晋失掉了三个附属邦州，这才有服输的意思写信给梁王，并送去钱币向梁求和。梁王认为晋已衰弱可以灭掉它，于是说：“晋虽然请求和我盟好，但来信中的言辞仍是怠慢了我们。”因而大举进攻晋地。四月，氏叔琮进入了天井关，张文敬进入了新口，葛从周进入了土门关，王处直进入了飞狐，侯言进入了阴地关。叔琮夺取了泽、潞，他的别将白奉国攻破了承天军，晋的辽州守将张鄂、汾州守将李瑭都出城迎降，晋人十分恐惧。正赶上连续几天的大雨天气，梁的士兵染上了疾疫，全都散去了。五月，晋又取得了汾州，杀掉了李瑭。六月，周德威、李嗣昭夺取了慈、隰。二年，进攻晋、绛，在蒲县被梁军打得大败，梁军乘胜破了汾、慈、隰三州，遂又包围了太原。克用非常恐惧，打算出奔云州，又想着投奔匈奴，犹豫不决，梁军中又发生了大疫，解围而去，周德威再次取得了汾、慈、隰三州。

四年，梁把唐朝的都城迁到了洛阳，改年号为天皊。克用认为劫持天子迁徙都城的正是梁，天皊不是唐朝廷的年号，不能称用，于是仍称用天复年号。

五年，在云中与契丹阿保机会盟，结为兄弟。

六年，梁军进攻燕的沧州，燕王刘仁恭派人来请求援兵。克用怨恨仁恭反复无常，打算不发援兵，他的儿子李存勖劝说道：“这是我们再次振兴的时机，现在天下的形势，归顺梁的人有十分之七八，象赵、魏、中山这样强大的州镇，没有敢不听命于梁的。自黄河以北，没有能成为梁忧患的势力，他所害怕的只有我们和仁恭而已，如果燕、晋合成一股势力，对梁来说，当然不是福音。为了打天下的人不会计较小小的怨恨，况且他常常困扰我们而我们能急他之所难，可以因此用恩德来感召他，这就叫一举两得，这可是不可错过的机会。”克用同意了这个看法，这才为燕出兵攻破了潞州，于是梁军的包围被冲散了，克用任命李嗣昭为留后。

七年，梁兵十万人进攻潞州，前后、左右夹城布置围困圈。晋派周德威救援潞州，军队驻扎在乱柳。冬天，克用病了。这一年，梁灭掉了唐朝，克用又称用了天皊四年的年号。

五年正月辛卯这一天，克用死了，时年五十三岁。他的儿子存勖继立，把克用的尸体埋葬在雁门。

可叹啊！时间长了而事迹失传的人太多了，难道仅仅是史官的谬误吗！李氏的先族，大概源出于西突厥，本号为朱邪，到了他的后世人，自己另立号为沙陀，而以朱邪为姓，以拔野古为始祖。他们的族谱《自序》说：沙陀是北庭的沙漠，在唐太宗的时候，攻破了西突厥各个部落，分拨同罗、仆骨的人口到了这一带的沙漠，设置了沙陀府，而且任用他们的始祖拔野古做了都督，他传世的子孙，几代人都作沙陀都督，所以他的后世人因此自号为沙陀。

但我从史书中考证出来，他们的说法都不对，少数族部落没有姓氏，朱邪不过是部族的称号罢了，拔野古与朱邪是同时代的人，不是他们的始祖，而且在唐太宗时，不曾有沙陀府的建置。

唐太宗攻破了西突厥，分散了他们的各个部落，设置了十三州，因同罗部置龟林都督府，仆骨为金微都督府，拔野古为幽陵都督府，并未曾设有沙陀府。那时，西突厥有铁勒，延陀、阿史都一类的部落最大；另外还有同罗、仆骨、拔野古等十几个部落，大概都是小部落；又有处月、处密各部落，就更小了；朱邪不过是处月部落一个分支的称号。太宗二十二年，已经投降了拔野古，第二年，阿史那贺鲁叛变了。到了高宗永徽二年，处月朱邪孤注跟随贺鲁在牢山参加战争，被契絆何力打败，从此朱邪部的踪迹就不见了，过了一百五六十年以后，到了宪宗时，才有名叫朱邪尽忠的及他的儿子执宜出现在中原，而且自己号称沙陀，以朱邪为姓。

大概沙陀的意思是大沙漠，在金莎山的南边，蒲类海的东边，自从处月以来，他们居住在这一带沙漠之中，号称沙陀突厥，但少数部族没有文字传记，朱邪又微小不足以记录，所以他们的后世自然失去了有关他们的传说。到了尽忠的孙子辈时，才开始被赐姓李氏，李氏后来发展起来了，从而少数部族就以沙陀为高贵的种族了。

新五代史卷五

唐本纪第五

庄宗下

存勖，克用长子也。初，克用破孟方立于邢州，还军上党，置酒三垂岗，伶人奏《百年歌》，至于衰老之际，声甚悲，坐上皆凄怆。时存勖在侧，方五岁，克用慨然捋须，指而笑曰：“吾行老矣，此奇儿也，后二十年，其能代我战于此乎！”存勖年十一，从克用破王行瑜，遣献捷于京师，昭宗异其状貌，赐以鸂鶒卮、翡翠盘，而抚其背曰：“儿有奇表，后当富贵，无忘予家。”及长，善骑射，胆勇过人，稍习《春秋》，通大义，尤喜音声歌舞俳优之戏。

天祐五年正月，即王位于太原。叔父克宁杀都虞候李存质，幸臣史敬镕告克宁谋叛。二月，执而戕之，且以先王之丧、叔父之难告周德威，德威自乱柳还军太原。梁夹城兵闻晋有大丧，德威军且去，因颇懈。王谓诸将曰：“梁人幸我大丧，谓我少而新立，无能为也，宜乘其怠击之。”乃出兵趋上党，行至三垂岗，叹曰：“此先王置酒处也！”会天大雱昼暝，兵行雱中，攻其夹城，破之，梁军大败，凯旋告庙。九月，蜀王王建、岐王李茂贞及杨崇本攻梁大安，晋亦遣周德威攻其晋州，败梁军于神山。

六年，刘知俊叛梁，来乞师，王自将至阴地关，遣周德威攻晋州，败梁军于蒙坑。七年冬，梁遣王景仁攻赵，赵王王镕来乞师，诸将皆疑镕诈，未可出兵，王不听，乃救赵。八年正月，败梁军于柏乡，斩首二万级，获其将校三百人，马三千匹。进攻邢州，不下，留兵围之，去，攻魏。别遣周德威徇梁夏津、高唐，攻博州，破东武、朝城，遂击黎阳、临河、淇门，掠新乡、共城。

燕王刘守光闻晋攻梁深入，乃大治兵，声言助晋，王患之，乃旋师。七月，会赵王王镕于承天军。刘守光称帝于燕。九年正月，遣周德威会镇、定以攻燕，守光求救于梁，梁军攻赵，屠枣强，李存审击走之。八月，朱友谦以河中叛于梁来降，梁遣康怀英讨友谦，友谦复臣于梁，而亦阴附于晋。十年十月，刘守光请降，王如幽州，守光背约不降，攻破之。十一年，杀燕王刘守光于太原，用其父仁恭于雁门。于是赵王王镕、北平王王处直奉册推王为尚书令，始建行台。七月，攻梁邢州，战于张公桥，晋军大败。

十二年，魏州军乱，贺德伦以魏、博二州叛于梁来附。王入魏州，行至永济，诛其乱首张彦，以其兵五百自卫，号帐前银枪军。六月，王兼领魏博节度使。取德州。七月，取澶州。刘鄩军于洹水，王率百骑觇其营，遇鄩伏兵围之数重，决围而出，亡七八骑。八月，梁复取澶州，晋军与鄩对垒于莘，晋军数挑战，鄩闭壁不出。十三年正月，王留李存审于莘，声言西归。鄩闻晋王且去，即引兵击魏，攻城东。王行至贝州，返击鄩，大败之，追至于故元城，又败之，鄩走黎阳。三月，攻梁卫州，降其刺史米昭；克磁州，杀其刺史靳昭。四月，克洺州。八月，围邢州，降其节度使阎宝。梁张筠弃相州、戴思远弃沧州而逃，遂取二州，而贝州人杀梁守将张源德，以城降。

契丹寇蔚州，执振武节度使李嗣本。十四年，契丹寇新州，遂寇幽州，李嗣源击走之。

冬，梁谢彦章军于杨刘。十二月，攻杨刘，王自负刍以堙堑，遂破之。十五年正月，梁、晋相距于杨刘，彦章决河水以隔晋军。六月，渡水击彦章，破其四寨。八月，大阅于魏，合卢龙、横海、昭义、安国及镇、定之兵十万、马万匹，军于麻家渡。谢彦章军于行台。十二月，进军临濮，梁军追之。战于胡柳，晋军大败，周德威死之。梁军暮休于土山，晋军复击，大败之，遂军德胜，为夹寨。十六年正月，王兼领卢龙军节度使。梁王瓒攻德胜南城，不克。十月，广德胜北城。十二月，败梁军于河南。十七年，朱友谦袭同州，梁遣刘鄩击友谦，李存审败梁军于同州。

十八年正月，魏州僧传真献唐受命宝一。赵将张文礼弑其君镕，文礼来请命。二月，以文礼为镇州兵马留后。三月，河中节度使朱友谦、昭义军节度使李嗣昭、横海军节度使李存审、义武军节度使王处直、安国军节度使李嗣源、镇州兵马留后张文礼、领天平军节度使阎宝，大同军节度使李存璋、振武军节度使李存进、匡国军节度使朱令德，请王即皇帝位，王三辞，友谦等三请，王曰：“予当思之。”

八月，遣赵王王镕故将符习及阎宝、史建瑭等攻张文礼于镇州。建瑭取赵州。张文礼卒，其子处瑾闭城拒守。九月，建瑭战死。十月，梁戴思远攻德胜北城，李嗣源败之于戚城。王处直叛附于契丹，其子都幽处直以来附。十二月，契丹寇涿州，遂寇定州。

十九年正月，败契丹于新城、望都，追奔至于幽州。三月，阎宝败于镇州，以李嗣昭代之。四月，嗣昭战死，以李存进代之。八月，梁取卫州。九月，存进败镇人于东垣，存进战死。十月，李存审克镇州。王兼领成德军节度使。

同光元年春三月，李继韬以潞州叛附于梁。

夏四月己巳，皇帝即位，大赦，改元，国号唐。行台左丞相豆卢革为门下侍郎，右丞相卢程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中门使郭崇韬、昭义监军张居翰为枢密使。以魏州为东京，太原为西京，镇州为北都。

闰月，追尊祖考为皇帝，妣为皇后：曾祖执宜、祖妣崔氏皆谥曰昭烈，庙号懿祖；祖国昌、祖妣秦氏皆谥曰文景，庙号献祖；考谥曰武，庙号太祖。立庙于太原，自唐高祖、太宗、懿宗、昭宗为七庙。壬寅，李嗣源取郓州。

五月辛酉，梁人取德胜南城。

六月，及王彦章战于新垒，败之。是月，卢程罢。

秋八月，梁人克泽州，守将裴约死之。

九月戊辰，李嗣源及王彦章战于递坊，败之。

冬十月壬申，如郓州以袭梁。甲戌，取中都。丁丑，取曹州。己卯，灭梁。敬翔自杀。丙戌，贬郑珏为莱州司户参军，萧顷登州司户参军；杀李振、赵岩、张汉杰、朱珪，灭其族。己丑，德音降死罪囚，流已下原之。

十一月乙巳，复北都为镇州，太原为北都。丙辰，复汴州为宣武军。丁巳，尚书左丞赵光胤为中书侍郎，礼部侍郎韦说：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戊午，新罗国王金朴英遣使者来。辛酉，复永平军为西都。甲子，如洛京。

十二月庚午朔，至自汴州。辛巳，李继韬伏诛。继韬之弟继达杀其兄继俦于潞州。壬辰，畋于伊阙。

二年春正月，河南尹张全义及诸镇进暖殿物。己酉，求唐宦者。庚戌，新罗国王金朴英及其泉州节度使王逢规皆遣使者来。乙卯，渤海国王大諲撰使大禹谟来。庚甲，如河阳。辛酉，至自河阳。丁卯，七庙神主至自太原，祔于太庙。朝献于太微宫。戊辰，享于太庙。

二月己巳朔，有事于南郊，大赦。癸酉，群臣上尊号曰昭文睿武光孝皇帝。戊寅，幸李嗣源第。癸未，立刘氏为皇后。

三月己酉，党项来。庚戌，赐从平汴州及入洛南郊立仗军士等功臣。庚申，工部郎中李涂为检视诸陵使。潞州将杨立反。

夏五月壬寅，教坊使陈俊为景州刺史，内园栽接使储德源为宪州刺史。丙辰，渤海国王大諲撰遣使者来。丙寅，李嗣源克潞州。

六月丙子，杨立伏诛。己丑，封回纥王仁美为英义可汗。

秋七月己酉，如雷山赛天神。

八月，大雨霖，河溢。

九月壬子，置水于城门，以禳荧惑。甲寅，幸郭崇韬第。丙辰，黑水遣使者来。

冬十月癸未，左熊威军将赵晖妻一产三男子。

十一月癸卯，畋于伊阙。丙午，至自伊阙。丁巳，回鹘使都督安千想来。

十二月庚午，及皇后幸张全义第。

三年春正月庚子，如东京，毁即位坛为鞠场。

二月己巳，聚鞠于新场。乙亥，射雁于王莽河。辛巳，突厥浑解楼、渤海国王大諲撰皆遣使者来。射雁于北郊。乙酉，射鸭于郭泊。庚寅，射雁于北郊。

三月乙未，寒食，望祭于西郊。庚申，至自东京。辛酉，改东京为邺都，以洛京为东都。

夏四月乙亥，及皇后幸郭崇韬、朱汉宾第。旱。庚寅，赵光胤薨。

五月丁酉，皇太妃薨，废朝五日。己酉，黑水、女真皆遣使者来。

六月辛未，宗正卿李纾为昭宗、少帝改卜园陵使。括马。

秋七月壬寅，皇太后崩。

八月癸未，杀河南县令罗贯。

九月庚子，魏王继岌为西川四面行营都统，郭崇韬为招讨使以伐蜀。自六月雨至于是月。丁巳，射雁于尖山。

冬十月壬午，奚、吐浑、突厥皆遣使者来。戊子，葬贞简太后于坤陵。

十一月丁未，高丽遣使者来。己酉，王衍降。郭崇韬杀王宗弼及其弟宗渥、宗训，灭其族。

十二月己卯，畋于白沙。癸未，至自白沙。

闰月辛亥，封弟存美为邕王，存霸永王，存礼薛王，存渥申王，存乂睦王，存确通王，存纪雅王。

四年春正月壬戌，降死罪以下囚。甲子，魏王继岌杀郭崇韬及其二子于蜀。戊寅，契丹使梅老鞋里来。庚辰，杀其弟睦王存乂及河中护国军节度使李继麟，灭其族。乙酉，沙州曹义金遣使者来。丙戌，回鹘阿咄欲遣使者来。丁亥，杀李继麟之将史武、薛敬容、周唐殷、杨师太、王景、来仁、白奉国，皆灭其族。

二月己丑，宣徽南院使李绍宏为枢密使。癸巳，邺都军将赵在礼反于贝州。甲午，畋于冷泉。赵在礼陷邺都，武宁军节度使李绍荣讨之。邢州军将赵太反，东北面招讨使李绍真讨之。甲辰，成德军节度使李嗣源讨赵在礼。

三月，赵太伏诛。李嗣源反。博州守将翟建自称刺史。甲子，杀王衍，灭其族。乙丑，如汴州。壬申，次荥泽。龙骧指挥军使姚彦温以前锋军叛降于李嗣源。嗣源入于汴州。甲戌，至自万胜。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反。

夏四月丁亥朔，皇帝崩。

译文：

存勖是克用的大儿子。当初，克用在邢州打败了孟方立，把军队撤回到上党，在三垂岗设置酒宴，让伶人演奏《百年歌》，演奏到衰老时的那一段曲子，声调十分悲伤，在座的人都感动得落泪。这时存勖也在旁边，年龄才五岁，克用感慨地用手捋着胡须，指着存勖笑着说：“我越来越老了，这是一个不凡的孩子，二十年以后，他能代替我在这一带打仗！”存勖十一岁那年，跟随克用打败了王行瑜，并被派往京师献捷，唐昭宗觉得他的相貌不同一般，把翡翠盘赐给他，还抚着他的背说：“这孩子生得一表人才，以后一定大富大贵，到那时可别忘了我呀！”等他长大了，善于骑马射箭，胆识和勇气超过了常人，也多少读了些《春秋》，能明白书中的大义，特别喜欢音乐歌舞和戏剧。

天祐五年正月，在太原继承了王位。他的叔叔克宁杀了都虞候李存质，被宠爱的臣僚史敬镕告克宁阴谋叛变。二月，逮捕了克宁并杀了他，而且把先王死丧、叔父发难的事情告诉了周德威，德威把军队从乱柳撤回到太原。梁的夹城兵听说晋有大丧，德威的军队暂时离去，因此有些松懈了。晋王问诸将说：“梁人对我国的大丧幸灾乐祸，认为我年少而且刚刚继承王位，没有什么能力和作为，应该乘他们懈怠的时候攻击他们。”于是出兵直奔上党，走到三重岗时，叹息地说：“这是先王当年摆设酒宴的地方呀！”正赶上大雱天气，白天昏暗，军队进行在大雱之中，攻击梁军的夹城，城被攻破了，梁军被打得大败，晋王凯旋归来，祭告了宗庙。九月，蜀王王建、岐王李茂贞和杨崇本进攻梁的大安，晋也派周德威进攻它的晋州，在神山打败了梁军。

六年，刘知俊背叛了梁，来晋求援，晋王亲自率军队到了阴地关，派周德威进攻晋州，在蒙坑打败了梁军。七年冬天，梁王派王景仁进攻赵，赵王王镕来求援兵，诸将都怀疑王镕有诈，认为不可出兵，晋王不听，于是发兵救赵。八年正月，在柏乡打败了梁军，斩得首级二万个，俘虏了梁军将校三百人，马三千匹。进而攻邢州，未能攻下，留兵围城，后又撤离，进攻魏州，另外派周德威略地到梁的夏津、高唐，进攻博州，攻破了东武、朝城，于是又进攻黎阳、临河、淇门，抄掠新乡、共城。

燕王刘守光听说晋攻梁，深入到梁的腹地，于是大举出兵，扬言帮助晋王，晋王担心燕军从背后进攻晋，于是撤回了军队。七月，在承天军与赵王王镕相会。刘守光在燕称皇帝。九年正月，派周德威会合镇、定二州的兵进攻燕，守光向梁王求救，梁军进攻赵，屠杀枣强县的人众，李存审击走了梁军。八月，朱友谦在河中背叛了梁，来向晋投降，梁派康怀英讨伐友谦，友谦再次向梁称臣，而且也暗暗依附于晋。十年十月，刘守光请求投降，晋王到幽州，守光违背了盟约，不向晋投降，晋军攻破了幽州。十一年，在太原杀了燕王刘守光，把他的父亲刘仁恭押到雁门，挖出心脏来祭奠李克用的陵墓。从此赵王王镕、北平王王处直推举晋王为尚书令，开始建立代表中央朝廷的权力机构行台。七月，进攻梁的邢州，战于张公桥，晋军被打得大败。

十二年，魏州的军队发生兵变，贺德伦率魏、博二州的地盘背叛了梁，来投靠晋。晋王进入魏州，走到永济，杀了变乱的首领张彦，把他部下的兵五百人编入了自己的侍卫队，号称帐前银枪军。六月，晋王兼任了魏博节度使。攻取了德州。七月，夺取了澶州。刘鄩屯驻在洹水，晋王率领一百个骑兵侦察他的军营，遇上了伏兵的重重包围，突围冲出来，损失了七八个骑兵。八月，梁又夺取了澶州，晋军与刘鄩在莘县对垒，晋军几次出来挑战，他紧闭垒壁不出来。十三年正月，晋王把李存审留在了莘县，扬言西回。刘鄩听说晋王暂且离去，随即引兵击魏，进攻州城的东边。晋王走到贝州，掉转过头来击刘鄩，大败他的军队，追到故元城，再败刘鄩军，鄩逃到了黎阳。三月，进攻梁的卫州，卫州刺史米昭投降了晋军；攻克了磁州，杀了州刺史靳昭。四月，攻克了洺州。八月，包围了邢州，邢州节度使阎宝投降。梁的张筠放弃相州、戴思远放弃沧州逃走，遂取得了二州，而且贝州人杀了梁的守将张源德，以城投降了晋。

契丹进犯蔚州，俘获了振武节度使李嗣平。十四年，契丹进犯新州，遂又进犯幽州，李嗣源打跑了契丹兵。

冬天，梁将谢彦章屯军于杨刘。十二月，晋军进攻杨刘，晋王亲自背草填埋壕沟，遂攻破了杨刘。十五年正月，梁、晋的军队在杨刘对峙，彦章决河水阻挡晋军的进攻。六月，晋军渡水攻击彦章，破了梁军的四座营寨。八月，在魏州对军队进行了大检阅，加上卢龙、横海、昭义、安国及镇、定二州的兵共十万人，马一万匹，屯军在麻家渡。谢彦章屯驻在行台。十二月，进军到临濮，梁军追来，双方战于胡柳，晋军大败，周德威战死。梁军于傍晚在土山宿营，晋军再度进攻，大败梁军，遂屯守在德胜，又前后、左右相对布置夹寨。十六年正月，晋王兼领卢龙军节度使。梁将王瓒进攻德胜南城，没有攻克。十月，扩充德胜北城。十二月，在黄河南岸打败了梁军。十七年，朱友谦袭击同州，梁王派刘鄩攻击友谦，李存审在同州打败梁军。

十八年正月，魏州僧人传真向晋献出了一枚唐朝受命的印玺。赵将张文礼杀了赵王王镕，文礼依附归顺了晋。二月，晋任命文礼为镇州兵马留后。三月，河中节度使朱友谦、昭义军节度使李嗣昭、横海军节度使李存审、义武军节度使王处直、安国军节度使李嗣源、镇州兵马留后张文礼、领天平军节度使阎宝、大同军节度使李存璋、振武军节度使李存进、匡国军节度使朱令德，请求晋王即皇帝位，晋王三次推辞，友谦等人三次请求，晋王说：“我应当思量一下这件事。”

八月，派赵王王镕的故将符习及阎宝、史建瑭等人进攻镇州守将张文礼。建瑭夺取了赵州。张文礼死去，他的儿子张处瑾闭城拒守。九月，建瑭战死。十月，梁将戴思远进攻德胜北城，李嗣源在戚城打败了戴思远。王处直叛变投靠了契丹，他的儿子王都把处直囚禁起来又归附了晋。十二月，契丹兵进犯涿州，进而又犯定州。

十九年正月，晋军在新城、望都打败了契丹兵，追赶他们到了幽州。三月，阎宝在镇州失败，让李嗣昭代替阎宝。四月，嗣昭战死，又让李存进代替他。八月，梁军夺取了卫州。九月，存进在东垣打败了镇州的军队，后来，存进也战死了。十月，李存审攻克了镇州。晋王兼领成德军节度使。

同光元年春季的三月，李继韬在潞州叛变归附了梁。

夏季四月己巳这一天，晋王即皇帝位，在境内实行大赦，改用新年号纪元，定国号为唐。行台左丞相豆卢革做了门下侍郎，右丞相卢程为中书侍郎，二人均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中门使郭崇韬、昭义监军张居翰为枢密使。以魏州为东京，太原为西京，镇州为北都。

闰四月，唐帝李存勖追尊他的祖考为皇帝，配偶为皇后：曾祖执宜、曾祖母崔氏都谥号为昭烈，庙号为懿祖；祖父国昌、祖母秦氏都谥号为文景，庙号为献祖；父亲克用谥号为武，庙号为太祖。在太原建立了宗庙，自唐高祖、太宗、懿宗、昭宗等分别立有七个牌位。壬寅这一天，李嗣源攻取了郓州。

五月辛酉这天，梁人夺取了德胜南城。

六月，在新垒与王彦章争战，打败了彦章。这个月，罢免了卢程的官职。

秋季八月，梁人又攻克了泽州。守将裴约死于战阵。

九月戊辰这天，李嗣源与王彦章战于递坊，彦章失败。

冬季十月壬申这天，到郓州去袭击梁军。甲戌日，夺取了中都。丁丑日，攻取了曹州。己卯日，灭亡了梁国。敬翔自杀。丙戌日，贬郑珏的官职为莱州司户参军，萧顷为登州司户参军；杀死李振、赵岩、张汉杰、朱珪，诛灭了他们的家族。己丑日，下恩诏给死罪囚犯免死，流放以下的刑犯免罪。

十一月乙巳日，改北都复名为镇州，以太原为北都。丙辰日，恢复汴州为宣武军。丁巳日，任命尚书左丞赵光胤为中书侍郎，礼部侍郎韦说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戊午日，新罗国王金朴英遣使者到晋来朝见。辛酉日，恢复永平军为西都。甲子日，皇帝至洛京。

十二月初一庚午日，从汴州回到洛京。辛巳日，李继韬被诛杀。继韬的弟弟继达在潞州杀了他的哥哥继俦。壬辰日，皇帝去伊阙狩猎。

二年春季正月，河南尹张全义及诸镇将领向晋帝进献宫殿保暖的物品。己酉日，寻求唐廷的宦官。庚戌日，新罗国王金朴英和他的泉州节度使王逢规都派使者到后唐的洛阳来朝见。丁卯日，渤海国王大諲撰派大禹谟为使者来洛阳朝见。庚申日，后唐皇帝李存勖到河阳奉迎母亲皇太后曹氏。辛酉日，从河阳回到洛阳。乙卯日，把宗庙的七位先祖牌位从太原移到洛阳，附祭在太庙。在太微宫祭祀祖先。戊辰日，在太庙祭祖。

二月初一己巳日，在南郊祭天，大赦境内。癸酉日，群臣向李存勖上尊号为昭文睿武光孝皇帝。戊寅日，驾临李嗣源的宅第。癸未日，立刘氏为皇后。

三月己酉日，党项部族派使者到洛阳朝见。庚戌日，存勖赏赐跟随他平定汴州和入洛南郊建立仪仗的军士等功臣。庚申日，任命工部郎中李涂为检视诸陵使。潞州守将杨立反叛。

夏季五月壬寅日，任命教坊使陈俊为景州刺史，内园栽接使储德源为宪州刺史。丙辰日，渤海国王大諲撰派使者到洛阳朝见。丙寅日，李嗣源攻克了潞州。

六月丙子日，杨立被诛杀。己丑日，封回纥王仁美为英义可汗。

秋季七月己酉日，到雷山祭祀天神。

八月，大雨连绵，河水泛滥。

九月壬子日，在城门上放置水，以消除惑乱之灾。甲寅日，皇帝探视郭崇韬的家。丙辰日，黑水部族遣使来朝见。

冬季十月癸未日，左熊威军将领赵晖的妻子一胎生了三个男孩。

十一月癸卯日，皇帝去伊阙狩猎。丙午日，从伊阙回到宫中。丁巳日，回鹘派都督安千想为使者到洛阳来朝见。

十二月庚午日，皇帝李存勖与皇后刘氏到张全义的家中探视。

三年春季正月庚子日，皇帝到东京去，平毁即位坛，改作足球场。

二月己巳日，在新设置的运动场上聚众蹴踢皮球，以为戏乐。乙亥日，在王莽河之滨射雁。辛巳日，突厥浑解楼、渤海国王諲撰都派使者到洛阳来朝见。在北郊射雁。乙酉日，在郭泊射鸭。庚寅日，又在北郊射雁。

三月乙未日，这天是寒食节，在西郊祭祀山川。庚申日，从东京回到宫中。辛酉日，改东京名称为邺都，以洛京为东都。

夏季四月乙亥日，与皇后刘氏一起到郭崇韬、朱汉宾的家中探视。发生旱灾。庚寅日，赵光胤逝世。

五月丁酉日，皇太妃逝世，皇帝五天不朝见群臣。己酉日，黑水、女真都派使者到洛阳来朝见。

六月辛未日，任命宗正卿李纾为昭宗、少帝改卜园陵使。征取民间马匹。

秋季七月壬寅日，皇太后逝世。

八月癸未日，河南县令罗贯被斩。

九月庚子日，任命魏王继岌为西川四面行营都统，郭崇韬为招讨使，遣他们率兵讨伐前蜀。自从六月进入阴雨天气，一直持续到这个月。丁巳日，在尖山射雁。

冬季十月壬午日，奚、吐浑、突厥都派使者来朝见。戊子日，葬贞简太后于坤陵。

十一月丁未，高丽派使者来朝见。己酉日，王衍投降了后唐。郭崇韬杀了王宗弼和宗弼的弟弟宗渥、宗训，诛灭他们的家族。

十二月己卯，皇帝在白沙狩猎。癸未日，从白沙回到宫中。

闰十二月辛亥日，封弟弟存美为邕王，存霸为永王，存礼为薛王，存渥为申王，存乂为睦王，存确为通王，存纪为雅王。

四年春季正月壬戌日，下恩诏给死罪以下的囚犯减刑。甲子日，魏王继岌在蜀杀死郭崇韬和崇韬的两个儿子。壬寅日，契丹派使者梅老鞋里来朝见。庚辰日，李存勖杀了他的弟弟睦王存乂和河中护国军节度使李继麟，诛灭了继麟的家族。乙酉日，沙州曹义金派使者来朝见。丙戌日，回鹘阿咄欲派使者来朝见。丁亥日，杀李继麟的部将史武、薛敬容、周唐殷、杨师太、王景、来仁、白奉国，诛灭了他们的家族。

二月己丑日，任命宣徽南院使李绍宏为枢密使。癸巳日，邺都军将赵在礼在贝州反叛。甲午日，皇帝在冷泉狩猎。赵在礼攻陷了邺都，武宁军节度使李绍荣讨伐在礼。邢州军将赵太发动兵变，东北面招讨使李绍真率兵讨伐赵太。甲辰日，成德军节度使李嗣源讨伐赵在礼。

三月，赵太被诛杀。李嗣源发动兵变。博州守将翟建自称刺史。甲子日，杀死王衍，诛灭了他的家族。乙丑日，前往汴州。壬申日，驻在荥泽。龙骧指挥军使姚彦温率领前锋军叛变，投降了李嗣源。嗣源率军进入了汴州。甲戌日，皇帝从万胜镇回到京都。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发动兵变。

夏季四月初一丁亥日，后唐皇帝李存勖在兵变中被杀。

晋本纪

新五代史卷八

晋本纪第八

晋高祖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其父臬捩鸡，本出于西夷，自朱邪归唐，从朱邪入居阴山。其后，晋王李克用起于云、朔之间，臬捩鸡以善骑射，常从晋王征伐有功，官至洺州刺史。臬捩鸡生敬瑭，其姓石氏，不知得其姓之始也。

敬瑭为人沈厚寡言，明宗爱之，妻以女，是为永宁公主，由是常隶明宗账下，号左射军。

庄宗已得魏，梁将刘鄩急攻清平，庄宗驰救之，兵未及阵，为鄩所掩，敬瑭以十余骑横槊驰击，取之以旋。庄宗拊其背而壮之，手啗以酥，啗酥，夷狄所重，由是名动军中。十五年，庄宗战于胡柳，前锋周德威战死，敬瑭以左射军从明宗复击败梁兵。明宗战胡卢套、杨村，为梁兵所败，敬瑭常脱明宗于危。

赵在礼之乱，明宗讨之，至魏而兵变，明宗初欲自归于天子，明己所以不反者。敬瑭献计曰：“岂有军变于外，上将独无事者乎？且犹豫者兵家大忌，不如速行。愿得骑兵三百先攻汴州，夷门天下之要害也，得之可以成事。”明宗然之，与之骁骑三百，渡黎阳为前锋，明宗遂入汴。庄宗自洛后至，不得入，而兵皆溃去。庄宗西还，明宗以敬瑭为前锋趣汜水，且收其散卒。庄宗遇弑，明宗入立，拜敬瑭保义军节度使，赐号“竭忠建策兴复功臣”，兼六军诸卫副使。

在陕为政以廉闻。是时，诸侯多不奉法，邓州陶玘、亳州李邺皆以赃污论死，明宗下诏书褒廉吏普州安崇阮、洛州张万进、耀州孙岳等以讽天下，而以敬瑭为首。

天成二年十月，从幸汴州，为御营使，拜宣武军节度使、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六军副使如故；改赐“耀忠匡定保节功臣”。三年四月，徙镇天雄，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兴唐尹。五月，拜驸马都尉。董璋反东川，为行营都招讨使，不克而还。复兼六军诸卫副使。徙镇河阳三城，未行，而契丹、吐浑、突厥皆入寇，是时，秦王从荣统六军，敬瑭疑其必及祸，不欲为其副，乃自请行。及制出，不落副使，辄复辞行。明宗数责大臣问谁可行者，范延光、赵延寿等卒以敬瑭为请，乃拜河东节度使、大同彰国振武威塞等军蕃汉马步军总管，落六军副使，乃行。

明年，明宗崩，愍帝即位，加中书令。三月，徙镇成德。清泰元年五月，复镇太原，来朝京师。潞王从珂反于凤翔，愍帝出奔，遇敬瑭于道，敬瑭杀帝从者百余人，幽帝于卫州而去。废帝即位，疑敬瑭必反。

天福元年五月，徙镇天平，敬瑭果不受命，谓其属曰：“先帝授吾太原使老焉，今无故而迁，是疑吾反也。且太原地险而粟多，吾当内檄诸镇，外求援于契丹，可乎？”桑维翰、刘知远等共以为然。乃上表论废帝不当立，请立许王从益为明宗嗣。废帝下诏削夺敬瑭官爵，命张敬达等讨之，敬瑭求援于契丹。

九月，契丹耶律德光入自雁门，与唐兵战，敬达大败。敬瑭夜出北门见耶律德光，约为父子。

十一月丁酉，皇帝即位，国号晋。以幽、涿、蓟、檀、顺、瀛、莫、蔚、朔、云、应、新、妫、儒、武、寰州入于契丹。己亥，大赦，改元。掌书记桑维翰为翰林学士、尚书礼部侍郎，知枢密使事。

闰月丙寅，翰林学士承旨、尚书户部侍郎赵莹为门下侍郎，桑维翰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甲戌，赵德钧及其子延寿叛于唐来降，契丹鏁之以归。己卯，次河阳，节度使苌从简叛于唐来降。辛巳，至自太原。卢文纪、姚顗罢。甲申，大赦，杀张延朗、刘延朗，赦房暠。

十二月乙酉，如河阳。追降王从珂为庶人。丁亥，司空冯道兼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己丑，曹州指挥使石重立杀其刺史郑玩。辛卯，御札求直言。癸巳，镇州牙内都虞候祕琼逐其节度副使李彦琦。同州裨将门铎杀其将杨汉宾。庚子，天平军节度使王建立杀其副使李彦赟。旱。

二年春正月癸亥，安远军节度使卢文进叛降于吴。丁卯，天雄军节度使范延光杀齐州防御使祕琼。戊寅，兵部侍郎李崧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枢密使。封唐宗室子为公，及隋酅公为二王后，以周介公备三恪。

二月丁酉，契丹使皇太子解里来。

三月庚辰，如汴州。

夏四月丁亥，赦囚，蠲民租赋。赵莹使于契丹。辛卯，宣武军节度使杨光远进助国钱。契丹使宫苑使李可兴来。

五月壬戌，御札求直言。丁丑，追尊祖考为皇帝，妣为皇后：高祖璟谥曰孝安，庙号靖祖，祖妣秦氏谥曰孝安元；曾祖郴谥曰孝简，庙号肃祖，祖妣安氏谥曰孝简恭；祖昱谥曰孝平，庙号睿祖，祖妣来氏谥曰孝平献；考绍雍谥曰孝元，庙号献祖，妣何氏谥曰孝元懿。

六月癸未，契丹使夷离毕来。天雄军节度使范延光反。丁酉，传箭于义成军节度使符彦饶。丁未，杨光远为魏府四面行营都部署。东都巡检张从宾反，留守判官李遐死之，奉国都指挥使侯益、护圣都指挥使杜重威讨之。从宾寇河阳，杀皇子重信；寇河南，杀皇子重乂。

秋七月，从宾陷汜水关，杀巡检使宋廷浩。壬子，右卫大将军尹晖叛奔于吴，不克，伏诛。右监门卫大将军娄继英叛降于张从宾。义成军乱，杀戍将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白奉进。甲寅，戍将奉国指挥使马万执符彦饶归于京师，命杀之于赤冈。乙卯，杨光远为魏府行营都招讨使。辛酉，杜重威克汜水关。壬申，杨光远克博州。丙子，安州屯防指挥使王晖杀其节度使周瑰，右卫大将军李金全讨之。

八月丙申，静难军节度使安叔千进添都马。乙巳，赦非死罪囚及张从宾、符彦饶、王晖余党。

九月，杨光远进粟。

冬十月辛巳，禁造甲兵。

三年春二月戊戌，诸镇皆进物以助国。

三月壬戌，回鹘可汗王仁美使翟全福来。丁丑，禁私造铜器。

秋七月辛酉，以皇业钱作受命宝。

八月戊寅，冯道及左仆射刘昫为契丹册礼使。壬午，澶州刺史冯晖降。丙戌，许御署官选。己丑，蠲水旱民税。辛丑，归伶官于契丹。

九月己酉，赦范延光。己未，归静鞭官刘守威、金吾勘契官王殷、司天鸡叫学生殷晖于契丹。于阗使马继荣来，回鹘使李万金来。己巳，赦魏州，蠲民税。是月，宣徽南院使刘处让为枢密使。

冬十月戊寅，契丹使中书令韩颊来奉册曰英武明义皇帝。庚辰，升汴州为东京，以洛阳为西京，雍州为晋昌军。戊子，右金吾卫大将军马从斌使于契丹。己未，契丹使梅里来。戊戌，大赦。庚子，封李圣天为大宝于阗国王。

十一月辛亥，升广晋府为邺都。壬戌，除铸钱令。

十二月丙子，封子重贵为郑王。

四年春正月，盗发唐愍皇帝墓。辛亥，澶州防御使张从恩为枢密副使。旌表深州民李自伦门闾。

三月乙巳，回鹘使其都督拽里敦来。丙辰，颁《调元历》。灵州戍将王彦忠以怀远城反。

己未，彦忠降，供奉官齐延祚杀之。

夏四月辛巳，封回鹘可汗王仁美为奉化可汗。甲申，废枢密使。

秋七月丙辰，复禁铸钱。

闰月壬申，桑维翰罢。

八月己亥朔，河决博平。西戎寇泾州，彰义军节度使张彦泽败之，执其首领野离罗虾独。

九月丁丑，契丹使粘木孤来。癸未，封李从益为郇国公以奉唐后。丙戌，高丽王建使其广评侍郎邢顺来。

冬十一月乙亥，立唐高祖、太宗、庄宗、明宗、愍帝庙于西京。戊子，契丹使遥折来，吐蕃罢延族来附。

五年春正月丁卯朔，德音除民公私债。己丑，回鹘使石海金来。

夏四月甲子，契丹兴化王来。

五月丙戌，安远军节度使李金全叛附于唐。

六月癸卯，李昇遣其将李承裕入于安州，金全奔于唐，安远军节度使马全节及承裕战，败之。丁巳，克安州，承裕奔于云梦，全节执而杀之。

秋八月丁酉，阅稼于西郊。己未，西京留守杨光远杀太子太师范延光。

九月丁卯，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和凝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辛巳，阅稼于沙台。

冬十月丁未，契丹使舍利来。

十一月丙子，冬至，始用二舞。

六年春正月戊寅，封唐叔虞为兴安王，台骀为昌宁公。

二月戊申，停买宴钱。三月，除民二年至四年以前税。

夏四月己未，契丹使述括来。五月，吐浑首领白承福来。

秋七月壬午，突厥使薛同海来。

八月壬辰，如邺都，开封尹郑王重贵留守东京，宣徽南院使张从恩东京内外兵马都监。壬寅，大赦。甲寅，光禄卿张澄使于契丹。

九月乙亥，前安国军节度使杨彦询使于契丹。丁丑，吐浑使白可久来。河决中都，入于沓河。

冬十月，河决滑、濮、郓、澶州。山南东道节度使安从进反。

十一月丁丑，西京留守高行周为南面军前都部署以讨之。

十二月丙戌朔，郑王重贵为广晋尹，徙封齐王。先锋都指挥使郭金海及安从进战于唐州，败之。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反。天平节度使杜重威为镇州行营招讨使。丙申，契丹遣使者来。戊戌，杜重威及安重荣战于宗城，败之。

七年春正月丁巳，克镇州，安重荣伏诛，赦广晋。庚午，契丹使达剌来。

三月，归德军节度使安彦威塞决河于滑州。

闰月，天兴蝗食麦。

夏五月乙巳，尊皇太妃刘氏为太后。

六月丙辰，吐浑使念丑汉来。乙丑，皇帝崩于保昌殿。

译文：

后晋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父亲叫臬捩鸡，原是西夷人，自从朱邪氏归附唐朝，就跟随朱邪氏进入唐境，居住于阴山一带。此后，晋王李克用起兵于云、朔一带，臬捩鸡因善于骑马射箭，经常跟随晋王出征作战，因战功官至洺州刺史。臬捩鸡生子敬瑭，姓石，不知他得姓的起因是什么。

敬瑭为人深沉厚重，寡言少语，后唐明宗很喜欢他，将女儿嫁给他，这个女儿就是永宁公主，从此他常常隶属于明宗部下，号称左射军。

后唐庄宗攻取魏州后，后梁军将刘鄩猛攻清平，庄宗紧急前往救援，部队还没有列开阵式，就受到刘鄩的袭击，敬瑭率领十几个骑兵举槊猛烈冲击，将庄宗救回。庄宗拍着他的肩膀称赞他很勇敢，亲手端着酥油让他吃，上级亲自给下级酥油吃，在夷狄人中很受看重，因此敬瑭名闻全军。十五年，庄宗领兵在胡柳作战，前锋周德威战死，敬瑭以左射军的身份跟随明宗再次击败后梁军队。明宗在胡卢套、杨村交战中被后梁军队打败，敬瑭屡次使明宗脱离险境。

赵在礼之乱发生后，明宗前往讨伐，至魏州时发生了兵变，明宗起初想亲自回到庄宗身边，以表明自己没有参加反叛。敬瑭向他献计说：“哪里有部队在外边发生兵变，而将领能不受怀疑的呢？况且犹豫不决是兵家的大忌，不如迅速发兵。希望能给我三百骑兵，先去攻打汴州，夷门是天下的要害，得到它可以成就大事。”明宗认为他说得很对，给他三百精锐骑兵，从黎阳渡河，作为部队先锋，于是明宗进入了汴州城。庄宗从洛阳赶到时已经晚了一步，无法入城，所率军队都溃散而去。庄宗西还洛阳，明宗派敬瑭作为前锋直趋汜水，同时收编散兵游勇。庄宗被害，明宗入宫称帝，任命敬瑭为保义军节度使，赐给他“竭忠建策兴复功臣”的封号，兼任六军诸卫副使。

在陕州任官期间，以施政廉洁闻名当时。这一时期，许多方镇节帅不遵奉中央法令，邓州的陶玘、毫州的李邺都因贪赃处以死刑，明宗还下诏褒奖清官，用来激励天下的官员，被褒奖的有普州的安崇阮、洺州的张万进、耀州的孙岳等人，敬瑭就列入其中并被排在首位。

天成二年十月，随从明宗前往汴州，担任了御营使一职，拜官为宣武军节度使，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而六军副使一职依然如故；又改赐封号为“耀忠匡定保节功臣”。三年四月，调任镇守天雄军，拜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兴唐尹。五月，拜官驸马都尉。董璋于东川起兵反叛，敬瑭担任行营招讨使前往讨伐，不胜而还。又兼任六军诸卫副使。再度调任镇守河阳三城，还未赴任，契丹、吐浑、突厥都已开始入侵，这时秦王李从荣受命统率六军，敬瑭怀疑他必定会有灾祸，不想担任他的副职，就自己请求出征。可是等诏书发布，仍未除去副使一职，他就屡次请求辞职。明宗多次向大臣询问谁能担当出征的重任，范延光、赵延寿等一直请求以敬瑭出任，于是任命他为河东节度使、大同、彰国、振武、威塞等军蕃汉马步军总管，撤销了六军副使的原职，敬瑭这才前往赴任。

次年，明宗逝世，后唐愍帝即皇帝位，敬瑭加官为中书令。三月，调任镇守成德军。清泰元年五月，重又镇守太原，接着到京城朝见。潞王李从珂在凤翔起兵反叛，愍帝离京逃奔，在路上遇到了敬瑭，敬瑭杀死了愍帝的随从一百多人，将愍帝幽禁于卫州才离去。后唐废帝即皇帝位，他怀疑敬瑭一定会反叛。

天福元年五月，废帝调敬瑭镇守天平，敬瑭果然不从命，对他的部属说：“先帝让我镇守太原，是一直到老的，现在无故将我调离，是怀疑我反叛。再说太原地势险要，粮食很多，我应当对内传檄诸镇，对外向契丹求援，你们说可以吗？”桑维翰、刘知远等都认为很对。于是就上表说不应当立废帝当皇帝，请求立许王李从益作明宗的嗣子。于是，废帝下诏剥夺敬瑭的官爵，命令张敬达等讨伐他，敬瑭随即向契丹求援。

九月，契丹耶律德光自雁门进入内地，与后唐军队交战，敬达大败。敬瑭夜晚出北门，与耶律德光会面，相约为父子关系。

十一月丁酉日，敬瑭即皇帝位，国号为晋。将幽州、涿州、蓟州、檀州、顺州、瀛州、莫州、蔚州、朔州、云州、应州、新州、妫州、儒州、武州、寰州划归契丹。己亥日，实行大赦，改年号为天福。任掌书记桑维翰为翰林学士、尚书礼部侍郎，知枢密使事。

闰月丙寅日，任命翰林学士承旨、尚书户部侍郎赵莹为门下侍郎，桑维翰为中书侍郎，均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甲戌日，赵德钧同他儿子延寿一起背叛后唐来降，契丹兵将他们捆绑带走。已卯日，皇帝行至河阳，节度使苌从简背叛后唐来降。辛巳日，皇帝自太原到达京城。罢免卢文纪、姚顗官职。甲申日，实行大赦，杀死了张延朗、刘延朗，赦免了房暠。

十二月乙酉日，皇帝前往河阳。将王从珂追降为普通百姓。丁亥日，司空冯道兼任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己丑日，曹州指挥使石重立杀死了本州刺史郑玩。辛卯日，皇帝下达札子，求访直言之士。癸巳日，镇州牙内都虞候秘琼赶走了节度副使李彦琦。同州副将门铎杀死了主将杨汉宾。庚子日，天平军节度使王建立杀死了副使李彦赟。发生旱灾。

天福二年春季正月癸亥日，安远军节度使卢文进反叛，投降了吴国。丁卯日，天雄军节度使范延光杀死了齐州防御使秘琼。戊寅日，任兵部侍郎李崧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枢密使。封唐朝宗室之子为公，与隋酅公同为二王后，以周介公备三恪之员。

二月丁酉日，契丹派皇太子解里来京。

三月庚辰日，皇帝前往汴州。

夏季，四月丁亥日，赦免囚犯，免除百姓租赋。赵莹出使契丹。辛卯日，宣武军节度使杨光远进献助国钱。契丹派宫苑使李可兴来京。

五月壬戌日，皇帝下达札子，求访直言之士。丁丑日，追尊祖先为皇帝，祖先配偶为皇后：追谥高祖父石璟为孝安皇帝，庙号靖祖，高祖母秦氏为孝安元皇后；追谥曾祖父石郴为孝简皇帝，庙号肃祖，曾祖母安氏为孝简恭皇后；追谥祖父石昱为孝平皇帝，庙号睿祖，祖母来氏为孝平献皇后；追谥父亲石绍雍为孝元皇帝，庙号献祖，母亲何氏为孝元懿皇后。

六月癸未日，契丹派夷离毕来京。天雄军节度使范延光反叛。丁酉日，向义成军节度使符彦饶传送信箭。丁未日，任命杨光远为魏府四面行营都部署。东都巡检张从宾反叛，留守判官李遐被杀，奉国都指挥使侯益、护圣都指挥使杜重威发兵讨伐张从宾。从宾进犯河阳，杀害皇子石重信；进犯河南，杀害皇子石重义。

秋季，七月，从宾攻陷汜水关，杀害巡检使宋廷浩。壬子日，右卫大将军尹晖反叛，投奔吴国不成，被处决。右监门卫大将军娄继英叛降于张从宾。义成军发生变乱，杀害了戍将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白奉进。甲寅日，戍将奉国指挥使马万将符彦饶捕送京城，皇帝命令在赤冈把他杀掉。乙卯日，杨光远担任魏府行营招讨使。辛酉日，杜重威攻克汜水关。壬申日，杨光远攻克博州。丙子日，安州屯防指挥使王晖杀害节度使周瑰，右卫大将军李金全领兵讨伐王晖。

八月丙申日，静难军节度使进献添都马。乙巳日，赦免非死罪囚犯以及张从宾、符彦饶、王晖的余党。

九月，杨光远进献粟米。

冬季，十月辛巳日，禁止制造兵器。

天福三年春季，二月戊戌日，各方镇进献物资以充实中央国库。

三月壬戌日，回鹘可汗王仁美派翟全福来京朝见。丁丑日，下令禁止私造铜器。

秋季，七月辛酉日，将皇业钱作为皇帝承受天命的宝货。

八月戊寅日，冯道以及左仆射刘籧担任出使契丹的册礼使。壬午日，澶州刺史冯晖投降。丙戌日，允许御署选官。己丑日，免除遭受水灾、旱灾的百姓的税收。辛丑日，送乐官给契丹。

九月已酉日，赦免范延光。己未日，将静鞭官刘守威、金吾勘契官王殷、司天鸡叫学生殷晖送给契丹。于阗派马继荣来朝，回鹘派李万金来朝。己巳日，赦免魏州，免除百姓税收。本月，任命宣徽南院使刘处让为枢密使。

冬季，十月戊寅日，契丹派中书令韩颊来京，册封后晋高祖为英武明义皇帝。庚辰日，将汴州升格为东京，以洛阳为西京，雍州为晋昌军。戊子日，右金吾卫大将军马从斌出使契丹。己未日，契丹派梅里来京。戊戌日，实行大赦。庚子日，封李圣天为大宝于阗国王。

十一月辛亥日，将广晋府升为邺都。壬戌日，解除铸钱禁令。

十二月丙子日，封皇子石重贵为郑王。

天福四年春季，正月，强盗发掘后唐愍帝的陵墓。辛亥日，澶州防御使张从恩担任枢密副使。在深州百姓李自伦家门前立牌坊赐匾额，用以表彰。

三月乙巳日，回鹘派都督拽里敦来京朝见。丙辰日，颁布《调元历》。灵州戍将王彦忠据怀远城反叛。己未日，彦忠投降，供奉宫齐延祚将他杀掉。

夏季，四月辛巳日，封回鹘可汗王仁美为奉化可汗。甲申日，废去枢密使一职。

秋季，七月丙辰日，恢复私自铸钱的禁令。

闰月壬申日，桑维翰被罢官。

八月己亥日为初一，黄河于博平段决口。西部戎夷进犯泾州，彰义军节度使张彦泽将其击败，俘获了首领野离罗虾独。

九月丁丑日，契丹派粘木孤来京。癸未日，封李从益为郇国公，作为后唐的后裔。丙戌日，高丽王建派广评侍郎刑顺来京朝见。

冬季，十一月乙亥日，在西京建立唐高祖、唐太宗、后唐庄宗、后唐明宗、后唐愍帝庙。戊子日，契丹派遥折来京。吐蕃罢延族前来归附。

天福五年春季，正月丁卯日为初一，皇帝颁布恩诏，免除百姓的公私债务。乙丑日，回鹘派石海金来京朝见。

夏季，四月甲子日，契丹兴化王来京。

五月丙戌日，安远军节度使李金全叛归南唐。

六月癸卯日，李麃派部将李承裕进入安州，金全逃奔南唐，安远军节度使马全节与承裕交战，将南唐军队击败。丁巳日，攻克安州，承裕逃至云梦，全节将他抓获杀掉。

秋季，八月丁酉日，皇帝于京城西郊视察庄稼。己未日，西京留守杨光远杀死太子太师范延光。

九月丁卯日，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和凝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辛巳日，皇帝于沙台视察庄稼。

冬季，十月丁未日，契丹派舍利来京。

十一月丙子日是冬至，开始启用文武二舞的礼仪。

天福六年春季，正月戊寅日，封唐叔虞为兴安王，台骀为昌宁公。

二月戊申日，停罢各地进奉的买宴钱。三月，免除百姓天福二年至四年以前的税收。

夏季，四月己未日，契丹派述括来京。五月，吐浑首领白承福来京朝见。

秋季，七月壬午日，突厥派薛同海来京朝见。

八月壬辰日，皇帝前往邺都，开封尹、郑王重贵留守东京，宣徽南院使张从恩任东京内外兵马都监。壬寅日，实行大赦。甲寅日，光禄卿张澄出使契丹。

九月乙亥日，前安国节度使杨彦询出使契丹。丁丑日，吐浑派白可久来京朝见。黄河于中都一带决口，流入沓河。

冬季，十月，黄河在滑州、濮州、郓州、澶州一带决口。山南东道节度使安从进反叛。

十一月丁丑日，西京留守高行周担任南面军前都部署，前往讨伐安从进。

十二月丙戌日为初一，任郑王重贵为广晋府尹，改封为齐王。先锋都指挥使郭金海与安从进交战于唐州，将安从进击败。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反叛。任命天平节度使杜重威为镇州行营招讨使。丙申日，契丹派使节来京。戊戌日，杜重威与安重荣交战于宗城，将安重荣击败。

天福七年春季，正月丁巳日，攻克镇州，安重荣被处决，赦免广晋一府。庚午日，契丹派达剌来京。

三月，归德军节度使安彦威于滑州堵塞黄河决口。

闰日，天兴一带蝗虫食麦。

夏季，五月乙巳日，尊奉皇太妃刘氏为皇太后。

六月丙辰日，吐浑派念丑汉来京朝见。乙丑日，皇帝逝世于保昌殿。

汉本纪

新五代史卷十

汉本纪第十

汉高祖

高祖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姓刘氏，初名知远，其先沙陀部人也，其后世居于太原。知远弱不好弄，严重寡言，面紫色，目多白睛，凛如也。

与晋高祖俱事明宗为偏将，明宗及梁人战德胜，晋高祖马甲断，梁兵几及，知远以所乘马授之，复取高祖马殿而还，高祖德之。高祖留守北京，知远为押衙。

潞王从珂反，愍帝出奔，高祖自镇州朝京师，遇愍帝于卫州，止传舍，知远遣勇士石敢袖铁槌侍高祖以虞变。高祖与愍帝议事未决，左右欲兵之，知远拥高祖入室，敢与左右格斗而死，知远即率兵尽杀愍帝左右，留帝传舍而去。

废帝入立，高祖复镇河东，已而有隙，高祖将举兵，知远与桑维翰密为高祖谋画，赞成之。高祖即位于太原，以知远为侍卫亲军都虞候，领保义军节度使。契丹耶律德光送高祖至潞州，临决，指知远曰：“此都军甚操剌，无大故勿弃之。”

天福二年，迁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领忠武军节度使。已而以杜重威代知远领忠武，徙知远领归德，知远耻与重威同制，杜门不出。高祖怒，欲罢其兵职，宰相赵莹以为不可，高祖乃遣端明殿学士和凝就第宣谕，知远乃受命。五年，徙邺都留守。九月，朝京师，高祖幸其第。六年，拜河东节度使、北京留守。七年，高祖崩。

知远从高祖起太原，有佐命功，自出帝立，与契丹绝盟，用兵北方，常疑知远勋位已高，幸晋多故而有异志，每优尊之。拜中书令，封太原王、幽州道行营招讨使，又拜北面行营都统。开运二年四月，封北平王，三年五月，加守太尉，然王未尝出兵。契丹寇澶州，别遣伟王攻雁门，败之于秀容。八月，杀吐浑白承福等族，取其赀巨万，良马数千。

四年，契丹犯京师，出帝北迁，王遣牙将王峻奉表契丹，耶律德光呼之为儿，赐以木拐，虏法贵之如中国几杖，非优大臣不可得。峻持拐归，虏人望之皆避道。峻还，为王言契丹必不能有中国，乃议建国。

二月戊辰，河东行军司马张彦威等上笺劝进。辛未，皇帝即位，称天福十二年。磁州贼首梁晖取相州来归。武节都指挥使史弘肇取代州，杀其刺史王晖。晋州将药可俦杀其守将骆从朗及括钱使、谏议大夫赵熙来归。辛巳，陕州留后赵晖、潞州留后王守恩来归。

三月丙戌朔，蠲河东杂税。辛卯，延州军乱，逐其节度使周密。壬辰，丹州指挥使高彦询以其州来归。壬寅，契丹遁，以其将萧翰为宣武军节度使守汴州。

夏四月己未，右都押衙杨邠为枢密使，蕃汉兵马都孔目官郭威权枢密副使。契丹陷相州，杀梁晖。癸亥，立魏国夫人李氏为皇后。甲子，河东节度判官苏逢吉、观察推官苏禹珪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乙丑，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史弘肇取潞州。戊辰，奉国指挥使武行德以河阳来归。史弘肇取泽州。丙子，契丹耶律德光卒于栾城，契丹入于镇州。

五月甲午，太原尹刘崇为北京留守。丙申，如东京。萧翰遁归于契丹，以郇国公李从益知南朝军国事。戊申，次绛州，刺史李从朗来归。

六月丙辰，次河阳，杀李从益及其母于京师。甲子，至自太原。戊辰，改国号汉，赦罪人、蠲民税。于阗遣使者来。

是夏，刘昫薨。

秋闰七月乙丑，禁造契丹服器。天雄军节度使杜重威反，天平军节度使高行周为邺都行营都部署以讨之。庚辰，追尊祖考为皇帝，妣为皇后：高祖湍谥曰明元，庙号文祖，祖妣李氏谥曰明贞；曾祖昂谥曰恭僖，庙号德祖，祖妣杨氏谥曰恭惠；祖僎谥曰昭宪，庙号翼祖，祖妣李氏谥曰昭穆；考琠谥曰章圣，庙号显祖，妣安氏谥曰章懿。以汉高皇帝为高祖，光武皇帝为世祖，皆不祧。

八月，护圣指挥使白再荣逐契丹，以镇州来归。丙申，安国军节度使薛怀让杀契丹之将刘铎，入于邢州。

九月甲戌，吏部尚书窦贞固守司空兼门下侍郎，翰林学士、中书舍人李涛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庚辰，北征。

冬十月甲申，次韦城，赦河北。

十一月壬申，杜重威降。

十二月癸巳，至自邺都。

乾祐元年春正月乙卯，大赦，改元。己未，更名暠。丁丑，皇帝崩于万岁殿。

译文：

高祖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姓刘，初名知远，祖先是沙陀部人，以后世代居住于太原。知远童年时就不贪玩，平时很严肃，稳重而寡言，面庞呈紫色，白眼球居多，给人一种凛然的感觉。

与后晋高祖一起侍奉后唐明宗，担任偏将，明宗同后梁军队交战于德胜时，后晋高祖的坐骑马甲断裂，后梁兵几乎快要捉住他，知远将自己的坐骑让给他，又骑上高祖的马殿后，护卫他返回，高祖对他很感激。高祖留守北京时，让知远担任押衙。

后唐潞王李从珂反叛，后唐愍帝从京城出逃，高祖在从镇州前往京城朝见的路上，在卫州遇到了愍帝，住在驿馆里，知远派勇士石敢将铁锤藏在袖子里，以备万一。高祖与愍帝商议政事，没有达成一致意见，愍帝身边的人想要动武，知远赶快拥着高祖进入内室，石敢则与愍帝身边的人格斗起来，直至战死，知远随即率兵将愍帝身边的人全部杀光，将愍帝留在驿馆里，然后才离去。

后唐废帝被立为皇帝后，高祖又重新镇守河东，不久二人之间有了裂痕，高祖打算起兵，知远与桑维翰暗中替高祖进行密谋策划，促成了起兵的计划。高祖在太原称帝后，让知远担任侍卫亲军都虞候，兼领保义军节度使。契丹耶律德光护送高祖到达潞州，临别时，指着知远对后晋高祖说：“这个都军很勇敢，没有特别的原因不要抛弃他。”

天福二年，迁官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兼领忠武军节度使。不久让杜重威接替知远兼领忠武军，将知远调任归德镇，知远觉得与杜重威在同一诏书被任命是一种耻辱，就闭门不出。高祖很生气，想要解除他的兵权，但宰相赵莹认为这样做不行。高祖就派端明殿学士和凝到他家去说服，知远这才接受任命。天福五年，调任邺都留守。同年九月，前往京师朝见，高祖亲临其家。六年，拜他为河东节度使、北京留守。七年，高祖逝世。

知远跟随高祖起兵于太原，有开创基业的功劳，自后晋出帝继位后，与契丹断绝盟约，北方连年用兵，常常猜疑知远功勋地位太高，认为他希望后晋多发生变乱而怀有二心，因此常常表面对他优遇。拜他为中书令，封为太原王、幽州道行营招讨使，又拜为北面行营都统。开运二年四月，又封为北平王，三年五月，又加官守太尉，但知远并没有出兵打仗。契丹入侵澶州时，还另派伟王进攻雁门，知远于秀容将其击败。八月，杀尽吐浑白承福等人家族，夺取了他们很多资财和几千匹好马。

开运四年，契丹进犯京城，后晋出帝被押往北地，知远派牙将王峻向契丹上表，耶律德光称他作儿子，赐给木拐。按照契丹的习惯，木拐的尊贵就好像中国的几杖，不是功高位尊的大臣是得不到的。王峻带着木拐返回的时候，契丹人一望见就赶快让道。王峻返回后，向知远说契丹肯定无法统治中国，于是知远才打算建立王朝。

二月戊辰日，河东行军司马张彦威等人上表，请知远当皇帝。辛未日，知远即皇帝位，仍用晋高祖年号，为天福十二年。磁州贼首梁晖攻取相州后前来归顺。武节都指挥使史弘肇攻取代州，杀死了刺史王晖。晋州将领药可俦杀死守将骆从朗以及括钱使、谏议大夫赵熙，前来归顺。辛巳日，陕州留后赵晖、潞州留后王守恩前来归顺。

三月丙戌日是初一，免除了河东地区的杂税。辛卯日，延州发生兵变，驱逐了节度使周密。壬辰日，丹州指挥使高彦询率州归顺。壬寅日，契丹军队逃遁，让他的将领萧翰担任了宣武军节度使，负责守卫汴州。

夏季，四月己未日，右都押衙杨邠担任了枢密使，蕃汉兵马都孔目官郭威担任了枢密副使。契丹攻陷相州，杀死梁晖。癸亥日，立魏国夫人李氏为皇后。甲子日，任命河东节度判官苏逢吉、观察推官苏禹珪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乙丑日，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史弘肇攻取潞州。戊辰日，奉国指挥使武行德率河阳归顺。史弘肇攻取泽州。丙子日，契丹耶律德光逝世于栾城，契丹进入镇州。

五月甲午日，任命太原尹刘崇为北京留守。丙申日，皇帝前往东京。萧翰逃归契丹，任命郇国公李从益掌领南朝军国政事。戊申日，皇帝行至绛州，刺史李从朗归顺。

六月丙辰日，皇帝行至河阳，于京师处死李从益及其母亲。甲子日，皇帝自太原至京城。戊辰日，改国号为汉，赦免罪人，免除百姓税赋。于阗派使者前来朝见。

此年夏季，刘籧逝世。

秋季，闰七月乙丑日，下令禁止制作契丹服装和器物，天雄军节度使杜重威反叛，任命天平军节度使高行周为邺都行营都部署，前往讨伐杜重威。庚辰日，追尊祖先为皇帝，祖先配偶为皇后：追谥高祖刘湍为明元皇帝，庙号文祖，高祖母李氏为明贞皇后；追谥曾祖刘昂为恭僖皇帝，庙号德祖，曾祖母杨氏为恭惠皇后；追谥祖父刘僎为昭宪皇帝，庙号翼祖，祖母李氏为昭穆皇后；追谥父亲刘琠为章圣皇帝，庙号显祖，母亲安氏为章懿皇后。又以汉高皇帝作为高祖，汉光武皇帝作为世祖，都不再建庙。

八月，护圣指挥使白再荣赶走契丹军队，率镇州归顺。丙申日，安国军节度使薛怀让杀掉契丹将领刘铎，进入邢州。

九月甲戌日，任命吏部尚书窦贞固守司空兼门下侍郎，翰林学士、中书舍人李涛为中书侍郎，均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庚辰日，皇帝开始北征。

冬季，十月甲申日，皇帝在韦城停留，赦免河北境内。

十一月壬申日，杜重威投降。

十二月癸巳日，皇帝自邺都至京城。

乾祐元年春季，正月乙卯日，实行大赦，改换年号。己未日，皇帝更名为刘暠。丁丑日，皇帝逝世于万岁殿。

汉隐帝

隐帝，高祖第二子承祐也。高祖即位，拜右卫上将军、大内都点检。魏王承训长而贤，高祖爱之，方属以为嗣，承训薨，高祖不豫，悲哀疾剧，乃以承祐属诸将相。宰相苏逢吉曰：“皇子承祐未封王，请亟封之。”未及封而高祖崩，秘不发丧，杀杜重威。

乾祐元年二月辛巳，封承祐周王。是日，皇帝即位于柩前。壬辰，右卫大将军、凤翔巡检使王景崇及蜀人战于大散关，败之。癸巳，大赦。

三月壬戌，窦贞固为大行皇帝山陵使，吏部侍郎段希尧为副，太常卿张昭为礼仪使，兵部侍郎卢价为卤簿使，御史中丞边蔚为仪仗使。丁丑，李涛罢。护国军节度使李守贞反，陷潼关。

夏四月辛巳，陕州兵马都监王玉克潼关。壬午，永兴军将赵思绾叛附于李守贞，客省使王峻帅师屯于关西。杨邠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郭威为枢密使，镇宁军节度使郭从义为永兴军兵马都部署。戊子，保义军节度使白文珂为河中兵马都部署。河决原武。

五月己未，回鹘遣使者来。乙亥，魏州内黄民武进妻一产三男子。河决滑州鱼池。旱，蝗。

秋七月戊申朔，彰德军节度使王继弘杀其判官张易。鸜鹆食蝗。丙辰，禁捕鸜鹆。庚申，郭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癸亥，契丹鄚州刺史王彦徽来奔。庚午，杀成德军副使张鹏。乙亥，王景崇叛附于李守贞。

八月壬午，郭威讨李守贞。

九月，西面行营都虞候尚弘迁及赵思绾战，败绩。

冬十月甲申，吐蕃使斯漫笃蔺毡药斯来。

十一月甲寅，杀太子太傅李崧，灭其族。壬申，葬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于睿陵。

十二月己卯，彰武军节度使高允权杀太子太师致仕刘景岩

二年春正月乙巳朔，赦囚。

二月丙子，蠲民纽配租。

夏五月，李守贞之将周光逊降。乙丑，赵思绾降。

六月辛卯，回鹘首领杨彦珣来。西凉府遣使者来。蝗。

秋七月丁巳，郭威杀华州留后赵思绾于京兆。甲子，克河中。

八月，郭从义杀前永兴巡检乔守温。丙戌，郭威使来献俘。

冬十月，契丹寇赵、魏，群臣进添都马。契丹陷内丘。己丑，郭威及宣徽南院使王峻伐契丹。

十一月，契丹遁。

三年春正月，西面行营都部署赵晖克凤翔。丙午，郭威进添都马。壬子，赵晖献馘俘。

二月甲戌，旌表颍州汝阴民麴温门闾。

三月己酉，寒食，望祭于南御园。

夏四月壬午，郭威以枢密使为天雄军节度。

六月癸卯，河决原武。

秋八月，达靼来附。

冬十一月丙子，杀杨邠及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史弘肇、三司使王章，皆灭其族。郭威反。庚辰，义成军节度使宋延渥叛附于威。壬午，威犯封丘，泰宁军节度使慕容彦超军于七里店。癸未，劳军于北郊。甲申，劳军于刘子陂。慕容彦超及郭威战，败绩，开封尹侯益叛降于威。郭允明反。乙酉，皇帝崩，苏逢吉自杀。汉亡。

呜呼！人君即位称元年，常事尔，古不以为重也。孔子未修《春秋》，其前固已如此，虽暴君昏主，妄庸之史，其记事先后远近，莫不以岁月一二数之，乃理之自然也。其谓一为元，亦未尝有法，盖古人之语尔。及后世曲学之士，始谓孔子书“元年”为《春秋》大法，遂以改元为重事。

自汉以后，又名年以建元，而正伪纷杂，称号遂多，不胜其纪也。五代，乱世也，其事无法而不合于理者多矣，皆不足道也。至其年号乖错以惑后世，则不可以不明。梁太祖以乾化二年遇弑，明年，末帝已诛友珪，黜其凤历之号，复称乾化三年，尚为有说。至汉高祖建国，黜晋出帝开运四年，复称天福十二年者，何哉？盖以其爱憎之私尔。方出帝时，汉高祖居太原，常愤愤下视晋，而晋亦阳优礼之，幸而未见其隙。及契丹灭晋，汉未尝有赴难之意。出帝已北迁，方阳以兵声言追之，至土门而还。及其即位改元，而黜开运之号，则其用心可知矣。盖其于出帝无复君臣之义，而幸祸以为利者，其素志也，可胜叹哉！夫所谓有诸中必形于外者，其见于是乎！

译文：

隐帝，就是高祖第二子刘承祐。高祖即皇帝位，拜他为右卫上将军、大内都点检。魏王刘承训年长而且有才干，高祖很喜欢他，正要让他做继承人时，承训却逝世了，高祖得病后，因悲伤导致病情加剧，就将承祐委托给诸位将相加以辅佐。宰相苏逢吉说道：“皇子承祐还没有封王，请赶快给他封号。”还未来得及加封，高祖就逝世了，为了保密，暂时没有办理丧事，杀掉了杜重威。

乾祐元年二月辛巳日，封承祐为周王。同一天，即位于高祖棺前。壬戌日，右卫大将军、凤翔巡检使王景崇与蜀军交战于散关，击败了蜀军。癸巳日，实行大赦。

三月壬戌日，窦贞固担任了逝世皇帝山陵使，吏部侍郎段希尧担任副职。太常卿张昭担任礼仪使，兵部侍郎卢价担任卤簿使，御史中丞边蔚担任仪仗使。丁丑日，李涛被罢官。护国军节度使李守贞反叛，攻陷潼关。

夏季，四月辛巳日，陕州兵马都监王玉攻克潼关。壬午日，永兴军将赵思绾反叛，归附了李守贞，客省使王峻率军驻扎于关西。任命杨邠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郭威为枢密使，镇宁军节度使郭从义为永兴军兵马都部署。戊子日，任命保义军节度使白文珂为河中兵马都部署。黄河决口于原武。

五月己未日，回鹘派使者来京师朝见。乙亥日，魏州内黄百姓武进的妻子一胎生下三个男孩。黄河决口于滑州鱼池。发生旱灾、蝗灾。

秋季，七月戊申日是初一，彰德军节度使王继弘将判官张易杀死。鸜鹆捕食蝗虫。丙辰日，下令禁止捕杀鸜鹆。庚申日，任命郭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癸亥日，契丹鄚州刺史王彦徽前来投奔。庚午日，处决成德军副使张鹏。乙亥日，王景崇反叛，归附了李守贞。

八月壬午日，郭威前去讨伐李守贞。

九月，西面行营都虞候尚弘迁与赵思绾交战，失利。

冬季，十月甲申日，吐蕃派斯漫笃蔺毡药斯来京朝见。

十一月甲寅日，杀死太子太傅李崧，诛灭他的全族，壬申日，安葬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于睿陵。

十二月己卯日，彰武军节度使高允权杀死了以太子太师官退休的刘景岩。

乾祐二年春季，正月乙巳日为初一，赦免囚犯。

二月丙子日，免除百姓配租。

夏季，五月，李守贞的部将周光逊前来投降。乙丑日，赵思绾投降。

六月辛卯日，回鹘首领杨彦纂来京朝见。西凉府派使者来京朝见。发生蝗灾。

秋季，七月丁巳日，郭威于京兆杀死华州留后赵思绾。甲子日，攻克河中。

八月，郭从义杀死前永兴巡检乔守温。丙戌日，郭威派使者至京城献俘。

冬季，十月，契丹进犯赵、魏地区，群臣进献添都马。契丹攻陷内丘。己丑日，郭威同宣徽南院使王峻讨伐契丹。

十一月，契丹军队逃遁。

乾祐三年春季，正月，西面行营都部署赵晖攻克凤翔。丙午日，郭威进献添都马。壬子日，赵晖进献馘俘。

二月甲戌日，为颍州汝阴县百姓麴温建牌坊，进行表彰。

三月己酉日是寒食节，皇帝于南御园遥望致祭。

夏季，四月壬午日，郭威以枢密使身份担任了天雄军节度。

六月癸卯日，黄河决口于原武。

秋季，八月，达靼前来归附。

冬季，十一月丙子日，杀死杨邠及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史弘肇、三司使王章，其家族全部诛杀。郭威反叛。庚辰日，义成军节度使宋延渥反叛，归附于郭威。壬午日，郭威进犯封丘，泰宁军节度使慕容彦超屯军于七里店。癸未日，皇帝于北郊慰劳军队。甲申日，皇帝于刘子陂慰劳军队。慕容彦超与郭威交战，失利，开封尹侯益叛降郭威。郭允明反叛。乙酉日，皇帝逝世，苏逢吉自杀。后汉灭亡。

唉！君主即位称号元年，是很正常的事，古人并不认为是多么重大的事。在孔子撰修《春秋》以前本来就已如此，即使暴君昏主，平庸的史著，他们记事的先后远近，也无不按照岁月的顺序依次而记，这是自然而然的道理。所谓以一为元，也并没有一定之法，只是古人的语汇而已。到了后世邪僻之学的人士那里，才开始把孔子写“元年”说成是《春秋》笔法的主要内容，于是就把改元当作一件重事。

从汉代以后，又以年号来建元，于是正伪纷杂，称号繁多起来，纪不胜纪。五代是乱世，做事既不合法又不合理的多了，都不足为道。至于他们年号方面错乱以致影响后世的，则不能不为之辨明。后梁太祖于乾化二年被害，第二年末帝杀掉了朱友皀，废去了他的凤历年号，恢复称为乾化三年，这还有些可以说得过去的理由。至于后汉高祖建国，废去了后晋出帝开运四年，又恢复称为天福十二年，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他自己有爱憎的私见。当后晋出帝时，后汉高祖住在太原，经常是愤愤不平轻视后晋，而后晋也表面上对他优礼相加，幸好还没有出现分裂。及至契丹灭后晋，后汉高祖也从未有过前去赴难救援的意向。出帝北迁契丹后，高祖这才表面上声称率兵追击，至土门便返回。等他即皇帝位改元，便废去了开运的年号，他的用意于此可见。这时他对出帝不再有君臣的名分了，而是幸灾乐祸的图私利，这是他一贯的思想，怎能不令人感叹呢？所谓内心所想必然表现于外在行动，在这件事上也可以看到正是如此！

周本纪

新五代史卷十二

周本纪第十二

周世宗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本姓柴氏，邢州龙冈人也。柴氏女适太祖，是为圣穆皇后。后兄守礼子荣，幼从姑长太祖家，以谨厚见爱，太祖遂以为子。太祖后稍贵，荣亦壮，而器貌英奇，善骑射，略通书史黄老，性沈重寡言。太祖为汉枢密使，荣为左监门卫大将军，太祖镇天雄，荣领贵州刺史、天雄军牙内都指挥使。

乾祐三年冬，周兵起魏，犯京师，留荣守魏。太祖入立，拜澶州刺史、镇宁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荣素为枢密使王峻所忌，广顺三年正月来朝，不得留。既而峻有罪诛，三月，拜荣开封尹，封晋王。是冬，卜以来年正月朔旦有事于南郊，而太祖遇疾，不能视朝者久之。

显德元年正月丙子，郊，仅而成礼，即以王判内外兵马事。壬辰，太祖崩，秘不发丧。丙申，发丧，皇帝即位于柩前。右监门卫大将军魏仁浦为枢密副使。

二月庚戌，回鹘遣使者来。丁卯，冯道为大行皇帝山陵使，太常卿田敏为礼仪使，兵部尚书张昭为卤簿使，御史中丞张煦为仪仗使，开封少尹权判府事王敏为桥道顿递使。汉人来讨，攻自潞州。

三月辛巳，大赦。癸未，郑仁诲留守东京。乙酉，如潞州以攻汉。壬辰，次泽州，阅兵于北郊。癸巳，及刘旻战于高原，败之，追及于高平，又败之。丁酉，幸潞州。己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步军都指挥使何徽伏诛。壬寅，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为河东行营都部署。

夏四月乙卯，葬神圣文武恭肃孝皇帝于嵩陵。汾州防御使董希颜叛于汉来附。丙辰，辽州刺史张汉超叛于汉来附。辛酉，取岚、宪州。壬戌，立卫国夫人符氏为皇后。取石、沁州。乙丑，冯道薨。庚午，赦潞州流罪以下囚。如太原。忻州监军李勍杀其刺史赵皋，叛于汉来附。

五月丙子，代州守将郑处谦叛于汉来附，契丹救汉。丁酉，回鹘使因难敌略来。符彦卿及契丹战于忻口，败绩，先锋都指挥使史彦超死之。

六月乙巳，班师。乙丑，次新郑，遂拜嵩陵。庚午，至自太原。

秋七月庚辰，阅稼于南御庄。癸巳，枢密院直学士、工部侍郎景范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魏仁浦为枢密使。

冬十月甲辰，杀左羽林大将军孟汉卿。

二年春二月，御札求直言。

夏五月辛未，宣徽南院使向训、凤翔节度使王景伐蜀。甲戌，大毁佛寺，禁民亲无侍养而为僧尼及私自度者。

秋九月丙寅朔，颁铜禁。

闰月癸丑，向训克秦州。

冬十月辛未，取成州。戊寅，高丽使王子太相融来。取阶州。

十一月乙未朔，李谷为淮南道行营都部署以伐唐。戊申，王景克凤州。

十二月丙戌，郑仁诲薨。

三年春正月，增筑京城。庚子，向训留守东京。壬寅，南征。辛亥，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及唐人战于正阳，败之。甲寅，重进为淮南道行营都招讨使。

二月丙寅，幸下蔡浮桥。壬申，克滁州。甲戌，李景来求成，不答。壬午，景使其臣锺谟来奉表。丙戌，取扬州。辛卯，取泰州。

三月庚子，内外马步军都军头袁彦为竹龙都部署。是月，取光、舒、常州。

夏四月，常、泰州复入于唐。

五月乙卯，至自淮南，赦京师囚。

六月壬申，德音赦淮南囚。

秋七月，皇后崩。扬、光、舒、滁州复入于唐。

八月乙丑，课民种木及韭。

九月丙午，端明殿学士、左散骑常侍王朴为尚书户部侍郎、枢密副使。

冬十月辛酉，葬宣懿皇后于懿陵。

十一月庚寅，废诸祠不在祀典者。乙巳，杀李景之臣孙晟。

四年春正月己丑朔，赦非死罪囚。

二月甲戌，王朴留守东京。乙亥，南征。

三月丁未，克寿州。

夏四月己巳，至自寿州。己卯，放降卒八百归于蜀。癸未，追册彭城郡夫人刘氏为皇后。

五月丙申，杀密州防御使侯希进。

秋八月乙亥，李谷罢，王朴为枢密使。癸未，蜀人来归我濮州刺史胡立。

冬十月己巳，王朴留守东京，三司使张美为大内都点检。壬申，南征。

十二月乙卯，泗州守将范再遇叛于唐，以其州来降。庚申，濠州团练使郭廷谓以其州来降。丁丑，取泰州。

五年春正月丁亥，取海州。壬辰，取静海军。丁未，克楚州，守将张彦卿、郑昭业死之。

二月甲寅，取雄州。丁卯，如扬州。癸酉，如瓜洲。

三月壬午朔，如泰州。丁亥，复如扬州。辛卯，幸迎銮。己亥，克淮南十有四州，以江为界。三月辛亥，李景来买宴。

四月庚申，祔五室神主于新庙。壬申，至自淮南，回鹘、达靼遣使来。

六月辛未，放降卒四千六百于唐。

秋七月乙酉，水部员外郎韩彦卿市铜于高丽。丁亥，颁《均田图》。

九月，占城国王释利因德缦使莆诃散来。

冬十月丁酉，括民租。

十一月庚戌，作《通礼》《正乐》。

十二月丙戌，罢州县课户、俸户。

六年春正月，高丽王昭遣使者来。辛酉，女真使阿辨来。

三月己酉，甘州回鹘来献玉，却之。庚申，王朴薨。丙寅、宣徽南院使吴延祚留守东京。癸酉，停给铜鱼。甲戌，北征。是月，吴延祚为左骁卫上将军、枢密使。

夏四月壬辰，取乾宁军。辛丑，取益津关，以为霸州。癸卯，取瓦桥关，以为雄州。

五月乙巳朔，取瀛州。甲戌，至自雄州。

六月癸未，立皇后符氏，封子宗训为梁王、宗让燕国公。戊子，占城使莆诃散来。己丑，范质、王溥参知枢密院事，魏仁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癸巳，皇帝崩于滋德殿。

恭皇帝，世宗第四子宗训也。世宗即位，大臣请封皇子为王，世宗谦抑久之。及北取三关，遇疾还京师，始封宗训梁王，时年七岁。

显德六年六月癸巳，世宗崩。甲午，皇帝即位于柩前。癸卯，范质为大行皇帝山陵使，翰林学士窦俨为礼仪使，兵部尚书张昭为卤薄使，御史中丞边归谠为仪仗使，宣徽南院使、判开封府事昝居润为桥道顿递使。

秋七月丁未，户部尚书李涛为山陵副使，度支郎中卢亿为判官。

八月庚寅，封弟熙让为曹王，熙谨纪王，熙诲蕲王。壬寅，高丽遣使者来。

九月丙寅，左骁卫大将军戴交使于高丽。

冬十一月壬寅，葬睿武孝文皇帝于庆陵。高丽遣使者来。

七年春正月甲辰，逊于位。宋兴。

呜呼，五代本纪备矣！君臣之际，可胜道哉？梁之友珪反，唐戕克宁而杀存乂、从璨，则父子骨肉之恩几何其不绝矣。太妃薨而辍朝，立刘氏、冯氏为皇后，则夫妇之义几何其不乖而不至于禽兽矣。寒食野祭而焚纸钱，居丧改元而用乐，杀马延及任圜，则礼乐刑政几何其不坏矣。至于赛雷山、传箭而扑马，则中国几何其不夷狄矣。可谓乱世也欤！而世宗区区五六年间，取秦陇，平淮右，复三关，威武之声震慑夷夏，而方内延儒学文章之士，考制度、修《通礼》、定《正乐》、议《刑统》，其制作之法皆可施于后世。其为人明达英果，论议伟然。即位之明年，废天下佛寺三千三百三十六。是时中国乏钱，乃诏悉毁天下铜佛像以铸钱，尝曰：“吾闻佛说以身世为妄，而以利人为急，使其真身尚在，苟利于世，犹欲割截，况此铜像，岂其所惜哉？”由是群臣皆不敢言。尝夜读书，见唐元稹《均田图》，慨然叹曰：“此致治之本也，王者之政自此始！”乃诏颁其图法，使吏民先习知之，期以一岁大均天下之田，其规为志意岂小哉！其伐南唐，问宰相李谷以计策；后克淮南，出谷疏，使学士陶谷为赞，而盛以锦囊，尝置之坐侧。其英武之材可谓雄杰，及其虚心听纳，用人不疑，岂非所谓贤主哉！其北取三关，兵不血刃，而史家犹讥其轻社稷之重，而侥幸一胜于仓卒，殊不知其料强弱、较彼我而乘述律之殆，得不可失之机，此非明于决胜者，孰能至哉？诚非史氏之所及也！

译文：

周世宗睿武孝文皇帝，原姓柴，是邢州龙冈人。柴氏之女嫁给周太祖，这就是圣穆皇后。皇后的哥哥柴守礼之子柴荣，自幼随从姑姑在周太祖家长大，因恭谨忠厚受到宠爱，周太祖就收养他作为儿子。周太祖后来逐渐尊贵，郭荣也长大成人，资质相貌英武超群，善于骑马射箭，大略通晓书籍历史、黄老之学，性格沉静持重、寡言少语。周太祖任汉枢密使，郭荣任左监门卫大将军；周太祖镇守天雄军时，郭荣任贵州刺史、天雄军牙内都指挥使。

汉隐帝乾祐三年冬天，周太祖军队从魏州起兵，进犯京师，留郭荣镇守魏州。周太祖进入京师立为皇帝，授郭荣为澶州刺史、镇宁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郭荣素向被枢密使王峻所忌恨，周太祖广顺三年正月来京朝见，不准留住。不久王峻犯罪被杀，三月，周太祖授郭荣为开封尹，封为晋王。这年冬天，占卜选定于来年正月初一到南郊祭天，但周太祖染病，不能上朝理政有很长时间。

周太祖显德元年正月丙子日，祭天，太祖只能勉强行礼而已，立即任命晋王总领内外兵马军事。壬辰日，周太祖去世，封锁消息不发丧。丙申日，发布丧事，郭荣在太祖灵柩前即皇帝位。右监门卫大将军魏仁浦任枢密副使。

二月庚戌日，回鹘派遣使者前来。丁卯日，任命冯道为大行皇帝山陵使，太常卿田敏为礼仪使，兵部尚书张昭为卤簿使，御史中丞张煦为仪仗使，开封少尹权判府事王敏为桥道顿递使。北汉军队前来讨伐，从潞州方向发起进攻。

三月辛巳日，实行大赦。癸未日，任命郑仁诲为东京留守。乙酉日，周世宗前往潞州去攻伐北汉。壬辰日，在泽州住下，到城北郊外检阅军队。癸巳日，与北汉将领刘竁在野外高原交战，击败北汉军队，追到高平，又击败敌军。丁酉日，周世宗亲临潞州。乙亥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步军都指挥使何徽伏法诛杀。壬寅日，任命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为河东行营都部署。

夏天四月乙卯日，将神圣文帝恭肃孝皇帝安葬在嵩陵。汾州防御使董希颜背叛北汉前来归附。丙辰日，辽州刺史张汉超背叛北汉前来归附。辛酉日，取得岚州、宪州。壬戌日，册立卫国夫人符氏为皇后。攻取石州、沁州。乙丑日，冯道去世。庚午日，赦免潞州流放罪以下的囚犯。周世宗前往太原。忻州监军李勍杀死本州刺史赵皋，背叛北汉前来归附。

五月丙子日，代州守将郑处谦背叛北汉前来归附，契丹出兵救援北汉。丁酉日，回鹘使者因难敌略前来。符彦卿与契丹军队在忻口交战，失利，先锋都指挥使史彦超战死。

六月乙巳日，周世宗从太原回师。乙丑日，住宿新郑，于是拜谒嵩陵。庚午日，从太原到达大梁。

秋天七月庚辰日，周世宗到南御庄视察庄稼。癸巳日，任命枢密院直学士、工部侍郎景范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魏仁浦为枢密使。

冬天十月甲辰日，周世宗下令杀死左羽林大将军孟汉卿。

周世宗显德二年春天二月，下诏书征求直言。

夏天五月辛未日，宣徽南院使向训、凤翔节度使王景攻伐后蜀。甲戌日，下诏书大毁佛教寺院，禁止百姓父母无人奉养而去当和尚、尼姑以及私自出家。

秋天九月丙寅初一，颁布私自铸造铜器的禁令。

闰九月癸丑日，向训攻克秦州。

冬天十月辛未日，取得成州。戊寅日，高丽派遣王子太相融前来。取得阶州。

十一月己未初一，任命李谷为淮南道行营都部署来攻伐南唐。戊申日，王景攻克凤州。

十二月丙戌日，郑仁诲去世。

周世宗显德三年春天正月，扩建京城大梁。庚子日，任命向训为东京留守。壬寅日，周世宗南下出征。辛亥日，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与南唐军队在正阳交战，大败唐人。甲寅日，任命李重进为淮南道行营都招讨使。

二月丙寅日，周世宗亲临下蔡浮桥。壬申日，攻克滁州。甲戌日，南唐君主李景派使来求和，不予答复。壬午日，李景派他的大臣钟谟前来奉致表书。丙戌日，取得扬州。辛卯日，取得泰州。

三月庚子日，任命内外马步军都军头袁彦为竹龙都部署。当月，取得光州、舒州、常州。

夏天四月，常州、泰州又落入南唐。

五月乙卯日，周世宗从淮南到达大梁，赦免京师囚犯。

六月壬申日，颁诏布施恩德赦免淮南囚犯。

秋天七月，皇后符氏去世。扬州、光州、舒州、滁州又落入南唐。

八月乙丑日，征百姓种树和种韭菜的税。

九月丙午日，任命端明殿学士、左散骑常侍王朴为尚书户部侍郎、枢密副使。

冬天十月辛酉日，将宣懿皇后安葬在懿陵。

十一月庚寅日，废除各种不见于祭祀典册的祠庙。乙巳日，杀死南唐君主李景的臣子孙晟。

周世宗显德四年春天正月己丑初一，赦免不是死罪的囚犯。

二月甲戌日，命王朴留守东京。乙亥日，周世宗南下出征。

三月丁未日，攻克寿州。

夏天四月己巳日，从寿州到达大梁。己卯日，释放投降的八百士卒回归后蜀。癸未日，追封彭城郡夫人刘氏为皇后。

五月丙申日，杀死密州防御使侯希进。

秋天八月乙亥日，李谷免去相职，王朴任枢密使。癸未日，后蜀前来送回前濮州刺史胡立。

冬天十月乙巳日，王朴任东京留守，三司使张美任大内都点检。壬申日，周世宗南下出征。

十二月乙卯日，泗州守将范再遇背叛南唐，率泗州前来降附。庚申日，濠州团练使郭廷谓率领濠州前来降附。丁丑日，取得泰州。

周世宗显德五年春天正月丁亥日，取得海州。壬辰日，取得静海军。丁未日，攻克楚州，南唐守将张彦卿、郑昭业死于此战。

二月甲寅日，取得雄州。丁卯日，周世宗前往扬州。癸酉日，前往瓜洲。

三月壬午初一，周世宗前往泰州。丁亥日，前往扬州。辛卯日，到达迎銮镇。己亥日，攻克淮南十四州，与南唐以长江为界。三月辛亥日，南唐君主李景派使者前来进献买宴钱。

四月庚申日，周世宗将五庙神主迁入新落成太庙。壬申日，从淮南到达东京，回鹘、达靼派遣使者前来。

六月辛未日，释放投降士卒四千六百人回南唐。

秋天七月乙酉日，水部员外郎韩彦卿到高丽买铜。丁亥日，周世宗颁发元稹《均田图》。

九月，占城国王释利因德缦派遣莆诃散前来。

冬天十月丁酉日，征收百姓赋税。

十一月庚戌日，编撰成《通礼》《正乐》。

十二月丙戌日，诏令取消各州县的课户、俸户。

周世宗显德六年春天正月，高丽王昭派遣使者前来。辛酉日，女真使者阿辨前来。

三月乙酉日，甘州回鹘前来进献宝玉，推辞不受。庚申日，王朴去世。丙寅日，宣徽南院使吴延祚为东京留守。癸酉日，诏令停止发放州官调任时所给的铜鱼。甲戌日，周世宗北上出征。当月，任命吴延祚为左骁卫上将军、枢密使。

夏天四月壬辰日，取得乾宁军。辛丑日，取得益津关，于此设置霸州。癸卯日，取得瓦桥关，于此设置雄州。

五月乙巳初一，取得瀛州。甲戌日，周世宗从雄州到达大梁。

六月癸未日，周世宗立符氏为皇后，封儿子郭宗训为梁王、郭宗让为燕国公。戊子日，占城使者莆诃散前来。己丑日，命范质、王溥参与枢密院事务，魏仁浦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癸巳日，周世宗在滋德殿去世。

周恭帝，就是周世宗第四个儿子周宗训。周世宗即皇帝位后，大臣请求封皇子为王，周世宗谦让将此事压了很久。到了北征取得三关，染病返回京师，才封郭宗训为梁王，当时年仅七岁。

显德六年六月癸巳日，周世宗去世。甲午日，周恭帝在灵柩前即皇帝位。癸卯日，任命范质为大行皇帝山陵使，翰林学士窦俨为礼仪使，兵部尚书张昭为卤簿使，御史中丞边归谠为仪仗使，宣徽南院使、判开封府事昝居润为桥道顿递使。

秋天七月丁未日，户部尚书李涛为山陵副使，度支郎中卢亿为判官。

八月庚寅日，周恭帝封弟弟郭熙让为曹王，郭熙瑾为纪王，郭熙诲为蕲王。壬寅日，高丽派遣使者前来。

九月丙寅日，左骁卫大将军戴交出使到高丽。

冬天十一月壬寅日，将睿武孝文皇帝安葬于庆陵。高丽派遣使者前来。

显德七年春天正月甲辰日，周恭帝让位。宋朝兴起。

啊，五代本纪已经详备了！君臣之间的关系如此错综复杂，难道可以全部说尽吗！梁代朱友皀的谋反杀父，唐庄宗杀叔父李克宁和弟弟李存衜，明宗杀侄儿李从璨，如此则父子兄弟骨肉之情还有多少能不断绝呢！刘太妃去世而唐庄宗为之罢朝五日，唐庄宗立妃子刘氏为皇后，晋出帝立婶母冯氏为皇后，如此则夫妻的理义人伦还有多少能不混乱而不至于禽兽的地步呢！寒食节到野外祭祀而且焚烧纸钱，唐愍帝在父丧期间改年号而用音乐，安重诲滥杀殿直马延和太子少保致仕任圜，如此则礼乐刑法还有多少能不败坏呢！至于唐庄宗到雷山祭天神、用箭传达号令而晋出帝击杀御马祭祀亡灵，如此则中国还有多少能不改从夷狄习俗呢！真可称之为乱世啊！然而周世宗在仅仅五六年之间，取得秦陇，平定淮右，收复三关，威武的名声震慑华夏夷狄，同时在管区之内延请精通儒学、富有文采的士人，考究制度，撰修《通礼》、编定《正乐》，议订《刑统》，他创制建立的法度都可以施用于后代。他为人明白通达、英勇果敢，议论规划恢宏伟大。即皇帝位的第二年，废除天下佛教寺院三千三百三十六座。当时中原缺乏铜钱，于是下诏销毁天下全部铜佛像来铸造铜钱，曾经这样说：“我听说佛祖教导将人身看作虚妄，而以利人作为当务之急，假使佛祖的真身还存在，只要有利于世人，就不惜宰割自己的肉体，何况这铜像，哪里是他所吝惜的呢？”因此群臣不敢再说什么。夜间读书，看到唐朝元稹《均田图》，深有感触地赞叹道：“这是达到大治的根本啊，王者的仁政从这里开始！”于是下诏颁发元稹的《均田图》和均田法，让官吏百姓事先熟悉通晓它，期望用一年时间普遍平均分配天下的田地，他筹划的志向本意岂可小看！他征讨南唐，向宰相李谷询问略计策；攻克淮南后，找出李谷奏疏，让学士陶谷撰写赞文，放在锦囊之中，常摆在座位旁边，他的英武材资可以称得上是人中雄杰。至于他虚心听取意见接纳劝谏，任用人才没有犹豫，难道不正是所说的贤明君主吗！他北伐取得三关，兵不血刃，但史家还是讥刺他看轻社稷的重要，在仓促之中侥幸取胜，实在是太不了解他分析强弱、比较敌我而利用契丹王述律的昏庸破绽，取得不可轻易丧失的机会，这如果不是深明决定胜负的韬略，谁能做到这样呢？确实不是一般史家眼光所能及得上的啊！

梁臣传

新五代史卷二十一

梁臣传第九

敬翔

敬翔字子振，同州冯翊人也，自言唐平阳王晖之后。少好学，工书檄，乾符中举进士不中，乃客大梁。翔同里人王发为汴州观察支使，遂往依焉。

久之，发无所荐引，翔客益窘，为人作笺刺，传之军中。太祖素不知书，翔所作皆俚俗语，太祖爱之，谓发曰：“闻君有故人，可与俱来。”翔见太祖，太祖问曰：“闻子读《春秋》，《春秋》所记何等事？”翔曰：“诸侯争战之事耳。”太祖曰：“其用兵之法可以为吾用乎？”翔曰：“兵者，应变出奇以取胜，《春秋》古法，不可用于今。”太祖大喜，补以军职，非其所好，乃以为馆驿巡官。

太祖与蔡人战汴郊，翔时时为太祖谋画，多中，太祖欣然，以谓得翔之晚，动静辄以问之。太祖奉昭宗自岐还长安，昭宗召翔与李振升延喜楼劳之，拜太府卿。

初，太祖常侍殿上，昭宗意卫兵有能擒之者，乃佯为鞋结解，以顾太祖，太祖跪而结之，而左右无敢动者，太祖流汗浃背，由此稀复进见。昭宗迁洛阳，宴崇勋殿，酒半起，使人召太祖入内殿，将有所托。太祖益惧，辞以疾。昭宗曰：“卿不欲来，可使敬翔来。”太祖遽麾翔出，亦佯醉去。

太祖已破赵匡凝，取荆、襄，遂攻淮南。翔切谏，以谓新胜之兵，宜持重以养威。太祖不听。兵出光州，遭大雨，几不得进，进攻寿州，不克，而多所亡失，太祖始大悔恨。归而忿躁，杀唐大臣几尽，然益以翔为可信任。

梁之篡弑，翔之谋为多。太祖即位，以唐枢密院故用宦者，乃改为崇政院，以翔为使。迁兵部尚书、金銮殿大学士。

翔为人深沉有大略，从太祖用兵三十余年，细大之务必关之。翔亦尽心勤劳，昼夜不寐，自言惟马上乃得休息。而太祖刚暴难近，有所不可，翔亦未尝显言，微开其端，太祖意悟，多为之改易。

太祖破徐州，得时溥宠姬刘氏，爱幸之，刘氏故尚让妻也，乃以妻翔。翔已贵，刘氏犹侍太祖，出入卧内如平时，翔颇患之。刘氏诮翔曰：“尔以我尝失身于贼乎？尚让，黄家宰相；时溥，国之忠臣。以卿门地，犹为辱我，请从此诀矣！”翔以太祖故，谢而止之。刘氏车服骄侈，别置典谒，交结藩镇，权贵往往附之，宠信言事不下于翔。当时贵家，往往效之。

太祖崩，友珪立，以翔先帝谋臣，惧其图己，不欲翔居内职，乃以李振代翔为崇政使，拜翔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翔以友珪畏己，多称疾，未尝省事。

末帝即位，赵岩等用事，颇离间旧臣，翔愈郁郁不得志。其后，梁尽失河北，与晋相拒杨刘，翔曰：“故时河朔半在，以先帝之武，御貔虎之臣，犹不得志于晋。今晋日益强，梁日益削，陛下处深宫之中，所与计事者，非其近习，则皆亲戚之私，而望成事乎？臣闻晋攻杨刘，李亚子负薪渡水，为士卒先。陛下委蛇守文，以儒雅自喜，而遣贺瑰为将，岂足当彼之余锋乎？臣虽惫矣，受国恩深，若其乏材，愿得自效。”岩等以翔为怨言，遂不用。

其后，王彦章败于中都，末帝惧，召段凝于河上。是时，梁精兵悉在凝军，凝有异志，顾望不来。末帝遽呼翔曰：“朕居常忽卿言，今急矣，勿以为怼，卿其教我当安归？”翔曰：“臣从先帝三十余年，今虽为相，实朱氏老奴尔，事陛下如郎君，以臣之心，敢有所隐？陛下初用段凝，臣已争之，今凝不来，敌势已迫，欲为陛下谋，则小人间之，必不见听。请先死，不忍见宗庙之亡！”君臣相向恸哭。

翔与李振俱为太祖所信任，庄宗入汴，诏赦梁群臣，李振喜谓翔曰：“有诏洗涤，将朝新君。”邀翔欲俱入见。翔夜止高头车坊，将旦，左右报曰：“崇政李公入朝矣！”翔叹曰：“李振谬为丈夫矣！复何面目入梁建国门乎？”乃自经而卒。

译文：

敬翔，字子振，同州冯翊县人，自称是唐代平阳王敬晖的后代。少年时喜欢学习，善于撰写各种文书，乾符年间参加进士考试落选，于是就客居大梁。敬翔的同乡王发是汴州观察支使，遂前往投靠。

在好长时间内，王发都没有荐举他做官，敬翔的客居生活更加困窘，就只好替别人书写文书和公文，在军队中传递。后梁太祖素来没有文化，敬翔所写文书都是使用民间通俗的口语，太祖很喜欢，对王发说：“听说你有一位朋友，可以同他一块来见见。”敬翔拜见太祖，太祖问道：“听说你正在读《春秋》，《春秋》记载的都是些什么事？”敬翔回答：“都是诸侯争斗打仗的事。”太祖又问：“他们用兵的方法可以为我所用吗？”敬翔回答：“兵法上应该讲究随机应变，出奇制胜，《春秋》所记都是古代的方法，不能运用于现在。”太祖非常高兴，补给他一个军职，他不喜欢，就让他担任了馆驿巡官。

太祖与蔡州兵交战于汴州城郊外，敬翔常常给太祖出谋划策，很多都取得成功，太祖很高兴，认为发现敬翔太晚了，一有事往往就问他。太祖护送唐昭宗从岐州返回长安后，昭宗召见敬翔与李振登上延喜楼，慰劳他们，任命他为太常卿。

起初，太祖经常在殿上随侍昭宗，昭宗以为卫兵中应有能够擒获他的人，就假装鞋带开了，回头看看太祖，太祖就跪下给他系鞋带，但周围的人无人敢动，太祖害怕得汗流浃背，从此就很少再去进见。昭宗迁居洛阳，设宴于崇勋殿，酒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派人召太祖进入内殿，将要有所托付。太祖越发恐惧，就借口有病来推辞。昭宗说：“你不想来，可以让敬翔来。”太祖赶快示意敬翔出去，敬翔便顺势假装喝醉离开。

太祖击败赵匡凝，攻取了荆、襄地区，接着又进攻淮南。敬翔极力谏阻，认为刚刚取得胜利的军队，应该行动慎重以保持军威。太祖不听。部队进至光州时，遇到大雨，几乎无法前进，进攻寿州，又未能攻克，而且损失兵将很多，太祖这才感到后悔，返回后情绪异常愤懑烦躁，将唐朝大臣几乎杀光，但对敬翔越发认为可以信赖。

后梁残杀唐朝皇帝取代唐朝的活动，其中敬翔的计谋居多。太祖即位称帝，鉴于唐朝的枢密院使用的都是宦官，就改为崇政院，任命敬翔为崇政院使。又迁升兵部尚书、金銮殿大学士。

敬翔为人深沉，很有智略，跟随太祖打仗三十多年，大小事务都要参与。敬翔也是尽心操劳，昼夜不寝，他自己说只有骑在马上的时候才能休息一下。太祖性情暴戾，难以接近，有些事敬翔认为不当，也不明白直说，只是婉言开导，太祖明白后，很多事都因此而改正。

太祖攻克徐州，得到了时溥的爱姬刘氏，非常宠幸她。刘氏原是尚让的妻子，太祖让她做了敬翔的妻子。敬翔地位尊贵以后，刘氏仍然陪侍太祖，出入他的卧室很随便，敬翔对此很忧虑。刘氏曾讥笑敬翔说：“你认为我曾失身于贼人吧？尚让是黄巢的宰相，时溥是国家的忠臣。按你的门望，这还是屈辱了我，那就从现在分手吧！”敬翔由于太祖的缘故，只好向她赔罪，留住了她。刘氏乘坐的车马和服装穿戴非常豪华奢侈，还另外设置有掌管宾客往来联络事务的典谒，专门交结藩镇，权贵们也往往依附她，在太祖跟前受宠和说话起作用的程度都不次于敬翔。当时的权贵之家，往往都效仿她。

太祖逝世，朱友皀继位称帝，因为敬翔是父亲时的谋臣，害怕他图谋暗算自己，不想让他在宫内任职，就让李振取代敬翔担任崇政使，另任敬翔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敬翔则因友皀总是担心提防自己，就常常自称有病，不理政事。

末帝继位后，赵岩等人当权，猜疑离间大臣很厉害，敬翔更加郁郁不得志。此后，后梁尽失河北地区，与晋军对峙于杨刘地区，敬翔对末帝说：“过去河朔地区一半在我们手中，凭着太祖的英武，指挥着勇猛如虎的大臣，尚且无法消灭晋军。现在晋军日益强大，后梁日益削弱，陛下处于深宫之中，和您在一起商议政事的人，不是平常接近熟悉的人，便都是自己的亲戚，这能指望成事吗？我听说晋军进攻杨刘，李亚子背着柴草泅人渡河，身先士卒。陛下悠悠然自得，吟诵诗文，以儒雅而沾沾自喜，却派遣贺瑰担任主将，这怎么能抵挡人家的一次小小的冲击呢？”我虽然已经疲惫不堪了，但深受国恩，如果前线缺乏合适的人选，我愿意前去投效。”赵岩等人认为敬翔是在发牢骚，就不丘纳他的意见。

此后，王彦章在中都打了败仗，末帝很害怕，就在黄河边上召见段凝。当时，后梁的精兵都集中在段凝的部队，段凝这时已有了二心，故意拖延不来。末帝赶快喊来敬翔对他说：“朕平时忽略了你的建议，现在情况紧急，不要为此怨恨了，你告诉我现在应该怎么办？”敬翔回答说：“我随从先帝三十多年，现在虽然是宰相，实际是朱家的老奴才，侍奉陛下就好像奴才侍奉主人，就凭我的忠心，岂敢隐瞒？陛下一开始重用段凝，我就已反对，现在段凝不来，敌军已经迫近，想为陛下谋划，小人又在其中挑拨离间，肯定不会听从。请让我先死，不忍心眼见着朱家的天下灭亡！”他们君臣面对面大声痛哭。

敬翔与李振都受到太祖的信任，后唐庄宗进入汴州城，下诏赦免后梁群臣，李振高兴地对敬翔说：“有诏书免除我们的罪行，就要朝见新皇帝了。”邀请敬翔一同入朝拜见。敬翔晚上住在高头车坊，天快亮的时候，身边人报告说：“崇政使李公入朝去了！”敬翔叹口气说道：“李振枉为大丈夫！还有什么脸面进入梁朝的建国门呢？”说罢就上吊自杀而死。

新五代史卷二十三

梁臣传第十一

杨师厚

杨师厚，颍州斤沟人也。少事河阳李罕之，罕之降晋，选其麾下劲卒百人献于晋王，师厚在籍中。师厚在晋，无所知名，后以罪奔于梁，太祖以为宣武军押衙、曹州刺史。梁攻王师范，师厚战临朐，擒其偏将八十余人，取棣州，以功拜齐州刺史。

太祖攻赵匡凝于襄阳，遣师厚为先锋。师厚取谷城西童山木为浮桥，渡汉水，击匡凝，败之，匡凝弃城走。师厚进攻刑南，又走匡凝弟匡明，功为多，拜山南东道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刘知俊叛，攻陷长安，刘鄩、牛存节等攻之，久不克。师厚以奇兵出，旁南山入其西门，降其守者，遂克之。晋周德威攻晋州以应知俊，师厚败之于蒙坑，以功迁保义军节度使，徙镇宣义。

是时，梁兵攻赵久无功，太祖病卧洛阳，少间，乃自将北击赵。师厚从太祖至洹水，夜行迷失道，明旦，次魏县，闻敌将至，梁兵溃乱不可止，久之无敌，乃定。已而太祖疾作，乃还。明年少间，而晋军攻燕，燕王刘守光求援于梁，太祖为之击赵以牵晋，屯于龙花，遣师厚攻枣强，三月不能下。太祖怒，自往督兵战，乃破，屠之，进围蓨县。晋史建瑭以轻兵夜击梁军，梁军大扰，太祖与师厚皆弃辎重南走。太祖还东都，师厚留屯魏州。明年，太祖遇弑，友珪自立，师厚乘间杀魏牙将潘晏、臧延范等，逐出节度使罗周翰，友珪因以师厚为天雄军节度使。

自太祖与晋战河北，师厚常为招讨使，悉领梁之劲兵。太祖崩，师厚遂逐其帅，而稍矜倨难制。时魏恃牙兵，其帅得以倔强。罗绍威时，牙兵尽死，魏势孤，始为梁所制。师厚已得志，乃复置银枪效节军。友珪阴欲图之，召师厚入计事。其吏田温等劝师厚勿行，师厚曰：“吾二十年不负朱家，今若不行，则见疑而生事，然吾知上为人，虽往，无如我何也。”乃以劲兵二万朝京师，留其兵城外，以十余人自从，入见友珪，友珪益恐惧，赐与巨万而还。

已而末帝谋讨友珪，问于岩，岩曰：“此事成败，在招讨杨公尔。得其一言谕禁军，吾事立办。”末帝乃遣马慎交阴见师厚，布腹心。师厚犹豫未决，谓其下曰：“方郢王弑逆时，吾不能即讨。今君臣之分已定，无故改图，人谓我何？”其下或曰：“友珪弑父与君，乃天下之恶，均王仗大义以诛贼，其事易成。彼若一朝破贼，公将何以自处？”师厚大悟，乃遣其将王舜贤至洛阳，见袁象先计事，使朱汉宾以兵屯滑州为应。末帝卒与象先杀友珪。

末帝即位，封师厚邺王，诏书不名，事无巨细皆以谘之，然心益忌而畏之。已而师厚疡发卒，末帝为之受贺于宫中。由是始分相、魏为两镇。魏军乱，以魏博降晋，梁失河北自此始。

译文：

杨师厚，颍州斤沟县人，从小即侍奉河阳人李罕之。李罕之投降后晋时，从部下中挑选了一百名精兵献给晋王，杨师厚即挂名其中。师厚在晋军中并没有什么名气，后因犯罪投奔了梁兵，后梁太祖让他当了宣武军押衙、曹州刺史。后梁军队进攻王师范，师厚在临朐之战中擒获了敌军偏将八十多人，并攻取了棣州，他因军功拜官齐州刺史。

后梁太祖向襄阳的赵匡凝发动进攻，派师厚为先锋。师厚砍伐谷城西童山的树木做成浮桥，渡过汉水，进攻并击败了赵匡凝，匡凝弃城逃跑。师厚又进攻荆南，赶跑了匡凝的弟弟匡明。这次军事行动师厚的军功较多，被任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刘知俊反叛后，攻陷了长安，刘鄩、牛存节等向他发起了进攻，好长时间都未能攻克。师厚派出一支奇兵，依傍南山进入叛军的西门，诱降了守军，于是攻克长安。晋军周德威进攻晋州以策应刘知俊，师厚于蒙坑将其击败，他因这次战功升迁为保义军节度使，不久移镇宣义军。

这一时期，后梁军队进攻赵军，长期未能攻破，太祖卧病于洛阳，病情稍有好转，就亲自率军北上攻赵。师厚跟随太祖到达洹水时，夜晚行军迷了路，第二天天亮才到达魏县，听说敌军就要来到，后梁兵溃乱，无法制止，很久未见敌军来，后梁兵才稳定下来。不多久太祖病复发，于是撤退。第二年病情稍有好转，而晋军又开始进攻燕军，燕王刘守光向后梁求援，太祖为了援助燕军向赵军发起进攻，以牵制晋军，就屯驻于龙花，派师厚进攻枣强，连攻三月都未攻下。于是，太祖大怒，亲自前往督战，终于攻克，随后屠杀全城，接着又进围蓨县。晋军史建瑭用轻骑兵夜袭后梁军，后梁军一时大乱，太祖与师厚都扔掉了辎重向南逃跑。太祖返回东都，师厚留下屯守魏州。第二年，太祖被害，朱友珪自立称帝，师厚乘机杀掉了魏军牙将潘晏、臧延范等人，赶跑了节度使罗周翰，朱友珪就顺势任他为天雄军节度使。

自从太祖与晋军争战于河北，师厚就经常担任招讨使，统领后梁的全部精兵。太祖逝世，师厚随即赶走了魏军的主帅，也逐渐骄横跋扈起来。当时魏军依恃的是牙兵，因而魏军的主帅才骄横难制。罗绍威时期，牙军全部被杀，魏军势力也因此孤衰，开始受制于后梁。师厚得志后，就重新设置银枪效节军。友珪暗中想图谋师厚，就召他入京议事。师厚的属吏田温等人劝阻他不要去，师厚说：“我二十年没有对不起朱家，这次假若不去，那就会受到怀疑而生出事端，不过我知道皇上的为人，即使去了，他也对我无可奈何。”于是就带了精兵二万去京师朝见，将军队留在城外，自己带了十几人入宫去见友珪，友珪见状越发恐慌，赏赐了很多东西之后又让他返回。

不久，末帝谋划诛讨友珪，向赵岩询问计策，赵岩回答说：“此事的成败，关键在于招讨使杨公，假如能得到他的支持并向禁军说明，这件事就可以立刻办成。”于是，末帝派马慎交秘密去见师厚，说出肺腑之言。师厚为此犹豫不决，告诉部属说：“郢王（朱友珪）刚作乱杀害太祖时，我未能立即讨伐。现在君臣的名分已成定局，再无法改变，别人该怎么说我呢？”部下有人说道：“友珪珪既是杀害父亲又是杀害皇帝，是天下的极恶，均王（末帝）从大义出发诛杀贼人，事情容易成功。假如他一旦杀死贼人，那您将处于一个什么地位呢？”师厚顿时醒悟，于是派遣部将王舜贤到洛阳，谒见袁象先商议计策，派朱汉宾率兵屯驻于滑州作为策应。末帝终于与象先一道杀死了友珪。

末帝当了皇帝之后，封师厚为邺王，连下诏书也不直呼他的名字，事无巨细都向他咨询，但内心更加猜忌并害怕他。不久师厚发病逝世，末帝为此还在宫中私下接受了大臣的庆贺。从此之后遂将原魏博镇分割为相、魏两个方镇。魏军发生变乱后，以魏博镇投降了晋军，后梁失去河北地区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唐臣传

新五代史卷二十四

唐臣传第十二

郭崇韬

郭崇韬，代州雁门人也，为河东教练使。为人明敏，能应对，以材干见称。

庄宗为晋王，孟知祥为中门使，崇韬为副使。中门之职，参管机要，先时，吴珙、张虔厚等皆以中门使相继获罪。知祥惧，求外任，庄宗曰：“公欲避事，当举可代公者。”知祥乃荐崇韬为中门使，甚见亲信。

晋兵围张文礼于镇州，久不下，而定州王都引契丹入寇。契丹至新乐，晋人皆恐，欲解围去，庄宗未决，崇韬曰：“契丹之来，非救文礼，为王都以利诱之耳，且晋新破梁军，宜乘已振之势，不可遽自退怯。”庄宗然之，果败契丹。庄宗即位，拜崇韬兵部尚书、枢密使。

梁王彦章击破德胜，唐军东保杨刘，彦章围之。庄宗登垒，望见彦章为重堑以绝唐军，意轻之，笑曰：“我知其心矣，其欲持久以弊我也。”即引短兵出战，为彦章伏兵所射，大败而归。庄宗问崇韬：“计安出？”是时，唐已得郓州矣，崇韬因曰：“彦章围我于此，其志在取郓州也。臣愿得兵数千，据河下流，筑垒于必争之地，以应郓州为名，彦章必来争，既分其兵，可以图也。然板筑之功难卒就，陛下日以精兵挑战，使彦章兵不得东，十日垒成矣。”庄宗以为然，乃遣崇韬与毛璋将数千人夜行，所过驱掠居人，毁屋伐木，渡河筑垒于博州东，昼夜督役，六日垒成。彦章果引兵急攻之，时方大暑，彦章兵热死，及攻垒不克，所失太半，还趋杨刘，庄宗迎击，遂败之。

康延孝自梁奔唐，先见崇韬，崇韬延之卧内，尽得梁虚实。是时，庄宗军朝城，段凝军临河。唐自失德胜，梁兵日掠澶、相，取黎阳、卫州，而李继韬以泽潞叛入于梁，契丹数犯幽、涿，又闻延孝言梁方召诸镇兵欲大举，唐诸将皆忧惑，以谓成败未可知。庄宗患之，以问诸将，诸将皆曰：“唐得郓州，隔河难守，不若弃郓与梁，而西取卫州、黎阳，以河为界，与梁约罢兵，毋相攻，庶几以为后图。”庄宗不悦，退卧帐中，召崇韬问计，崇韬曰：“陛下兴兵仗义，将士疲战争、生民苦转饷者，十余年矣。况今大号已建，自河以北，人皆引首以望成功而思休息。今得一郓州，不能守而弃之，虽欲指河为界，谁为陛下守之？且唐未失德胜时，四方商贾，征输必集，薪刍粮饷，其积如山。自失南城，保杨刘，道路转徙，耗亡太半。而魏、博五州，秋稼不稔，竭民而敛，不支数月，此岂按兵持久之时乎？臣自康延孝来，尽得梁之虚实，此真天亡之时也。愿陛下分兵守魏，固杨刘，而自郓长驱擣其巢穴，不出半月，天下定矣！”庄宗大喜曰：“此大丈夫之事也！”因问司天，司天言：“岁不利用兵。”崇韬曰：“古者命将，凿凶门而出。况成算已决，区区常谈，岂足信也！”庄宗即日下令军中，归其家属于魏，夜渡杨刘，从郓州入袭汴，用八日而灭梁。庄宗推功，赐崇韬铁券，拜侍中、成德军节度使，依前枢密使。

庄宗与诸将以兵取天下，而崇韬未尝居战阵，徒以谋议居佐命第一之功，位兼将相，遂以天下为己任，遇事无所回避。而宦官、伶人用事，特不便也。

初，崇韬与宦者马绍宏俱为中门使，而绍宏位在上。及庄宗即位，二人当为枢密使，而崇韬不欲绍宏在己上，乃以张居翰为枢密使，绍宏为宣徽使。绍宏失职怨望，崇韬因置内勾使，以绍宏领之。凡天下钱谷出入于租庸者，皆经内勾。既而文簿繁多，州县为弊，遽罢其事，而绍宏尤侧目。崇韬颇惧，语其故人子弟曰：“吾佐天子取天下，今大功已就，而群小交兴，吾欲避之，归守镇阳，庶几免祸，可乎？”故人子弟对曰：“俚语曰：‘骑虎者，势不得下。’今公权位已隆，而下多怨嫉，一失其势，能自安乎？”崇韬曰：“奈何？”对曰：“今中宫未立，而刘氏有宠，宜请立刘氏为皇后，而多建天下利害以便民者，然后退而乞身。天子以公有大功而无过，必不听公去。是外有避权之名，而内有中宫之助，又为天下所悦，虽有谗间，其可动乎？”崇韬以为然，乃上书请立刘氏为皇后。

崇韬素廉，自从入洛，始受四方赂遗，故人子弟或以为言，崇韬曰：“吾位兼将相，禄赐巨万，岂少此邪？今藩镇诸侯，多梁旧将，皆主上斩袪射钩之人也。今一切拒之，岂无反侧？且藏于私家，何异公帑？”明年，天子有事南郊，乃悉献其所藏，以佐赏给。

庄宗已郊，遂立刘氏为皇后。崇韬累表自陈，请依唐旧制，还枢密使于内臣，而并辞镇阳，优诏不允。崇韬又曰：“臣从陛下军朝城，定计破梁，陛下抚臣背而约曰：‘事了，与卿一镇。’今天下一家，俊贤并进，臣惫矣，愿乞身如约。”庄宗召崇韬谓曰：“朝城之约，许卿一镇，不许卿去。欲舍朕，安之乎？”崇韬因建天下利害二十五事，施行之。

李嗣源为成德军节度使，徙崇韬忠武。崇韬因自陈权位已极，言甚恳至。庄宗曰：“岂可朕居天下之尊，使卿无尺寸之地？”崇韬辞不已，遂罢其命，仍为侍中、枢密使。

同光三年夏，霖雨不止，大水害民田，民多流死。庄宗患宫中暑湿不可居，思得高楼避暑。宦官进曰：“臣见长安全盛时，大明、兴庆宫楼阁百数。今大内不及故时卿相家。”庄宗曰：“吾富有天下，岂不能作一楼？”乃遣宫苑使王允平营之。宦官曰：“郭崇韬眉头不伸，常为租庸惜财用，陛下虽欲有作，其可得乎？”庄宗乃使人问崇韬曰：“昔吾与梁对垒于河上，虽祁寒盛暑，被甲跨马，不以为劳。今居深宫，荫广厦，不胜其热，何也？”崇韬对曰：“陛下昔以天下为心，今以一身为意，艰难逸豫，为虑不同，其势自然也。愿陛下无忘创业之难，常如河上，则可使繁暑坐变清凉。”庄宗默然。终遣允平起楼，崇韬果切谏。宦官曰：“崇韬之第，无异皇居，安知陛下之热！”由是谗间愈入。

河南县令罗贯，为人强直，颇为崇韬所知。贯正身奉法，不受权豪请托，宦官、伶人有所求请，书积几案，一不以报，皆以示崇韬。崇韬数以为言，宦官、伶人由此切齿。河南自故唐时张全义为尹，县令多出其门，全义厮养畜之。及贯为之，奉全义不屈，县民恃全义为不法者，皆按诛之。全义大怒，尝使人告刘皇后，从容为白贯事，而左右日夜共攻其短。庄宗未有以发。皇太后崩，葬坤陵，陵在寿安，庄宗幸陵作所，而道路泥涂，桥坏。庄宗止舆问：“谁主者？”宦官曰：“属河南。”因亟召贯，贯至，对曰：“臣初不奉诏，请诘主者。”庄宗曰：“尔之所部，复问何人！”即下贯狱，狱吏榜掠，体无完肤。明日，传诏杀之。崇韬谏曰：“贯罪无佗，桥道不修，法不当死。”庄宗怒曰：“太后灵驾将发，天子车舆往来，桥道不修，卿言无罪，是朋党也！”崇韬曰：“贯虽有罪，当具狱行法于有司。陛下以万乘之尊，怒一县令，使天下之人，言陛下用法不公，臣等之过也。”庄宗曰：“贯，公所爱，任公裁决！”因起入宫，崇韬随之，论不已，庄宗自阖殿门，崇韬不得入。贯卒见杀。

明年征蜀，议择大将。时明宗为总管，当行。而崇韬以谗见危，思立大功为自安之计，乃曰：“契丹为患北边，非总管不可御。魏王继岌，国之储副，而大功未立；且亲王为元帅，唐故事也。”庄宗曰：“继岌，小子，岂任大事？必为我择其副。”崇韬未及言，庄宗曰：“吾得之矣，无以易卿也。”乃以继岌为西南面行营都统，崇韬为招讨使，军政皆决崇韬。

唐军入蜀，所过迎降。王衍弟宗弼，阴送款于崇韬，求为西川兵马留后，崇韬以节度使许之。军至成都，宗弼迁衍于西宫，悉取衍嫔妓、珍宝奉崇韬及其子廷诲。又与蜀人列状见魏王，请崇韬留镇蜀。继岌颇疑崇韬，崇韬无以自明，因以事斩宗弼及其弟宗渥、宗勋，没其家财。蜀人大恐。

崇韬素嫉宦官，尝谓继岌曰：“王有破蜀功，师旋，必为太子，俟主上千秋万岁后，当尽去宦官，至于扇马，亦不可骑。”继岌监军李从袭等见崇韬专任军事，心已不平，及闻此言，遂皆切齿，思有以图之。庄宗闻破蜀，遣宦官向延嗣劳军，崇韬不郊迎，延嗣大怒，因与从袭等共构之。延嗣还，上蜀簿，得兵三十万，马九千五百匹，兵器七百万，粮二百五十三万石，钱一百九十二万缗，金银二十二万两，珠玉犀象二万，文锦绫罗五十万匹。庄宗曰：“人言蜀天下之富国也，所得止于此邪？”延嗣因言蜀之宝货皆入崇韬，且诬其有异志，将危魏王。庄宗怒，遣宦官马彦珪至蜀，视崇韬去就。彦珪以告刘皇后，刘皇后教彦珪矫诏魏王杀之。

崇韬有子五人，其二从死于蜀，余皆见杀。其破蜀所得，皆籍没。明宗即位，诏许归葬，以其太原故宅赐其二孙。

当崇韬用事，自宰相豆卢革、韦悦等皆倾附之。崇韬父讳弘，革等即因佗事，奏改弘文馆为崇文馆。以其姓郭，因以为子仪之后，崇韬遂以为然。其伐蜀也，过子仪墓，下马号恸而去，闻者颇以为笑。然崇韬尽忠国家，有大略。其已破蜀，因遣使者以唐威德风谕南诏诸蛮，欲因以绥来之，可谓有志矣！

译文：

郭崇韬是代州雁门人氏，曾任河东教练使，为人处事明达敏捷，善于和人交谈应对，因有才干受到人们的称道。

庄宗李存勖作晋王时，孟知祥当了中门使的官职，崇韬为中门副使。中门官的职掌是参与管理机密要事，当初，吴珙、张虔厚等人都是在中门使的官任上先后犯了罪。知祥对此很畏惧，请求担任外官，庄宗说：“您想躲避事情，应该举荐一位可以接替您的人。”于是，知祥推荐崇韬做了中门使，从此崇韬颇受到庄宗李存勖的亲信。

晋王的军队包围了驻守镇州的张文礼，长时间拿不下镇州城，而且定州的守将王都引来了契丹兵援救镇州，契丹兵到了新乐，晋王的军人都害怕起来，想解散对镇州的包围因而撤退，庄宗李存勖犹豫不决，崇韬说：“契丹兵的到来，并不是来救文礼，不过是王都用利诱惑他们罢了，况且晋王刚刚击破后梁的军队，应该乘着军队已经振作起来的气势，不可仓促自我恐惧地退走。”庄宗点头称是，结果打败了契丹兵。庄宗即皇帝位，崇韬拜任为兵部尚书、枢密使。

后梁王彦章率军击破了德胜，后唐的军队向东撤退，保卫杨刘，彦章包围了杨刘。庄宗登上垒墙，看见彦章挖了深沟想困绝后唐的军队，脸上泛出一副轻蔑的表情，笑着说：“我明白了他们的心思，他们想长期包围，困死我呀。”即刻带领士卒用短武器出战，遭到彦章埋设的伏兵箭射，大败而回。庄宗向崇韬问计说：“有什么计策？”这时，后唐已经取得了郓州，于是崇韬说：“彦章把我们包围在这里，他的目的在于夺取郓州。我希望得到几千兵卒，占据河的下游，在双方必争的地方构筑营垒，名义上是为了接应郓州，这样，彦章必然来争夺。待分散了他的兵力后，就可以对付他了。但是板筑营垒的工程一时难以完成，陛下您每天用精兵向他挑战，使彦章的兵不能东去，有十天的时间营垒就能筑成了。”庄宗同意了这样做，于是派崇韬和毛璋带领几千人在夜间行动，沿途路过的地方，驱赶掳掠居民，拆毁房屋，砍伐树木，渡过大河，在博州东构筑营垒，日夜督促工役，用了六天的时间把就营垒筑成了。彦章果然引兵急攻崇韬的新营垒，这时正是大暑天气，彦章的兵被热死的很多，又攻不下营垒，损失了大半人马，不得不回过头来再奔杨刘，庄宗率兵迎面攻击，于是打败了彦军。

康延孝从后梁投奔了后唐，先来见崇韬，崇韬请他到卧室内，言谈之中全都获得了后梁的虚实情况。这时，庄宗的军队驻扎在朝城，段凝的军队驻守临河。后唐自从失掉了德胜，后梁的兵每天到澶、相二州来扰掠，又夺取了黎阳、卫州，而且李继韬在泽、潞叛变投靠了后梁，契丹兵也几次侵犯幽州、涿州，又听延孝说后梁正在召集各镇的兵准备大举进攻，后唐的众位将领都有些忧虑、迷惑，认为战事的结果是成功还是失败，都难断定。庄宗也忧患这一点，于是向众将问计，众将都说：“唐取得了郓州，隔着大河难以守卫，不如放弃郓州给梁，进而向西用兵攻取卫州、黎阳，以大河为两国的分界，与梁缔结罢兵的和约，不得相互进攻，这样可以将来再作打算。”庄宗有些不乐，回到帐中躺下，召来崇韬讨问计策，崇韬说：“陛下您凭正义兴兵，将士由于战争感到疲劳、平民为了运送粮饷受到苦累，已经十多年了。况且现在唐政权已经建立，自大河以北，人们都翘首盼着成功，渴望休养生息。现在取得了一座郓州城，不能守卫而且丢弃它，虽然想指定大河为分界线，谁为陛下您守卫这条河界呢？再说唐没有丢失德胜城时，四方的商贾，都积极送来国家向他们征收的赋税，柴草粮饷都堆成了山。自从丢失了南城，保卫杨刘，长途转运，有一大半被消耗在路上。而且魏、博等五州，秋庄稼收成不好，就是把百姓所有的粮食都收敛上来，也支持不了几个月，这难道是按兵不动持久消耗的时机吗？自从康延孝投靠过来，我把梁的虚实情况全都弄清楚了，这真是上天灭亡梁朝的时机呀。希望陛下您分兵守卫魏州，巩固杨刘，而且从郓州出发，长驱直捣梁的巢穴，过不了半个月的时间，天下就会平定了！”庄宗十分高兴地说：“这才是大丈夫干的事呀！”于是又以战事问掌管天文天象的官司天，司天说：“今年不利于用兵。”崇韬说：“古代受命的将军，以必死的决心凿开北门出战。况且成功的谋算已经决定，这些老生常谈，怎么能相信呢！”庄宗在当天就号令军队，把随军的家属送回魏州，于夜间自杨刘渡河，从郓州进入梁地，袭击汴梁城，用了八天的时间就灭掉了梁朝。庄宗推崇有功的人，赐给崇韬铁券，拜任他为侍中、成德军节度使，依照前枢密使的例子行事。

庄宗和众将依仗军队夺取了天下，但崇韬并不曾亲临战阵，唯凭着谋略居佐命第一位的功劳，集将相之任于一身，遂把天下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回避。而那些受宠的宦官和乐官恃宠弄权，就感到特别不方便。

当初，崇韬与宦人马绍宏同作中门使，而且绍宏的职位比崇韬高。等到庄宗即皇帝位，二人应当任作枢密使，但崇韬不想让绍宏的官位高出自己，于是让张居翰做了枢密使，绍宏作宣徽使。绍宏因丢了枢密使的要职，有些生气，崇韬因此设置内勾使，让绍宏领任。凡是从租庸方面收入支出的天下钱粮，都要经过内勾使。不久，文簿账目繁多起来，州县借机作弊，于是很快罢废了内勾使这一官职，因此绍宏十分恼恨。崇韬有些畏惧，对他老朋友的子弟说：“我帮助天子取得了天下，现在大功已经成就，但是那些群小相互交结，兴风作浪，我想躲避他们，回到镇阳守将的位上，这样也许能避免祸患，可以吗？”老朋友的子弟回答说：“俗话说：‘骑虎难下。’现在您的权位已经很高了，但下面的人多怨恨嫉妒，一旦失了权势，能自保安全吗？”崇韬说：“怎么办？”回答说：“现在皇后还没有封立，刘氏特别受皇帝宠幸，应向皇帝请求立刘氏为皇后，而且多做些关系到天下利害、便利于百姓的事情，然后退一步请求退休。天子因您有大功而且又没有过错，必然不让您走。这样对外有逃避权势的名声，而且对内有封立皇后的帮助，又取得了天下百姓的信赖，虽然有些谗言离间，这能动摇了您的地位吗？”崇韬接受了这些意见，于是上书请求封立刘氏为皇后。

崇韬向来廉洁，自从到了洛阳，开始接受四方赠送的礼物，老朋友的子弟有人劝诫他，崇韬说：“我的官位兼具将相，俸禄和赏赐达亿万，难道还缺少这些？现在这些藩镇诸侯多是梁朝的旧将，都是曾危害当今皇上的人。现在一切都拒绝他们，难道他们不会反叛吗？暂且把这些礼物储藏在家中，和公家的钱币有什么不同的地方？”第二年，天子在南郊举行祭天典礼，于是将家中所藏的钱物全都贡献出来，用此来帮助庄宗赏赐群臣。

庄宗行过郊祭后，于是封立刘氏为皇后。崇韬连续上表陈述己见，请求按照唐朝的传统制度，把枢密使的职位还给内臣，并要求辞去镇阳守将之职，庄宗特别下诏不允许他退职。崇韬又说：“我跟随陛下您驻守朝城时，定计破梁，陛下您抚着我的背和我约定说：‘事情成功了，给您一个镇将干干。’现在天下成了一家，俊杰贤士都在朝任职，我已经疲惫了，希望陛下您遵守过去的约定，准我退休。”庄宗召见崇韬说：“在朝城时的约定，许给您一个镇将，没有允许您离开我。您想舍下我走了，心里能安吗？”于是，崇韬提出了有关天下利害的二十五件事，并一一施行了。

李嗣源做了成德军节度使，调任崇韬为忠武军节度使。于是，崇韬陈说自己权位已到了极点，言辞十分恳切。庄宗说：“难道可以让我居天下的尊位，使您没有一尺一寸的土地？”崇韬不停地辞让，这才收回了成命，让他仍作侍中、枢密使。

同光三年夏天，大雨连绵不停地下，民田被大水淹没，百姓多流徙死亡。庄宗忧患宫中暑热潮湿不能居住，想建筑一座高楼避暑。宦官进言说：“我见长安全盛的时候，大明宫、兴庆宫楼阁有一百多座。现在皇宫还比不上过去卿相的宅第。”庄宗说：“我的富贵，兼有天下，难道还不能建一座楼？”于是派宫苑使王允平营建高楼。宦官说：“郭崇韬眉头不展，经常为了租庸顾惜财用，陛下您虽然想建高楼，这能行吗？”于是，庄宗派人去问崇韬说：“过去我与梁军在大河上对垒。虽是大寒盛暑，披甲跨马，不感到是什么疲劳。今天居住在深宫，乘着广夏的阴凉，却忍受不了天气的炎热，这是怎么回事？”崇韬回答说：“陛下您过去为了夺天下操心，现在为了自身的舒适着想，艰难和舒适，想法不同，也就自然会形成不同的感受。希望陛下您不要忘了创业的艰难，常常像过去在大河上一样，就可以盛暑坐变清凉。”庄宗默不作声。最后还是派了允平营建高楼，崇韬果然恳切劝阻。宦官说：“崇韬的宅第，和皇宫没有什么不同，怎么能知道陛下您的暑热！”从此谗言离间愈来愈被庄宗听从。

河南县令罗贯，为人耿直，崇韬对他很了解。罗贯本人正直守法，拒绝权豪的请托，宦官、伶人有事请他帮忙，书信堆积在几案上，一件也不答复，全把这些书信拿给崇韬阅览。崇韬几次为此向皇帝上奏，宦官、伶人由此咬牙切齿地恨他。河南府自从故唐时张全义来这里作府尹，县令多出于他的门下，全义把他们作牲口一样对待。等到罗贯做了河南县令，对待上司张全义不屈不卑，县民有恃仗着全义的势力犯法的人，罗贯一一核实后把他们杀了。全义非常恼火，曾派人到刘皇后处告状，一五一十地诉说了罗贯干的事，而刘皇后左右身边的人日夜一起攻击罗贯的短处。庄宗只是没有机会发作。皇太后逝世，葬在坤陵，陵地在寿安县境，庄宗到陵地检查建造情况，但道路泥泞，桥梁也毁坏了。庄宗叫停下辇舆问道：“谁是主管的人？”宦官说：“属河南县地。”于是立即召来罗贯，罗贯到了，回答说：“我当初没有接到诏书，请皇上责问主事的人。”庄宗说：“是你管辖的地方，还问什么别的人！”即时把罗贯投入监狱。狱吏严刑拷打，打得罗贯体无完肤。第二天，庄宗传下诏书，杀掉罗贯。崇韬劝阻说：“罗贯没有其他罪过，只是没有修理桥梁和道路，按法不应当判成死罪。”庄宗愤愤地说：“太后的灵柩就要出殡了，天子的车舆来来往往，桥梁道路不修，你还说这人无罪，敢情是朋党呀！”崇韬说：“罗贯虽然有罪，应当让有关部门把他下狱，按照法律处理，陛下您处在万乘的尊位，为了一位县令发怒，使天下的人议论陛下您用法不公，这也是我们做大臣的错误。”庄宗说：“罗贯是你喜欢的人，由你裁决吧！”于是起身回到宫中，崇韬随后跟来，不停地劝说，庄宗关上殿门，崇韬不得进入。罗贯终究被杀了。

第二年征伐蜀国，朝廷议论选择大将。这时明宗作总管，应该由他出征。而崇韬因谗毁受到威胁，想立大功作为保全自己的计策，于是说：“契丹是北部边地的祸患，非总管不能抗御。魏王继岌是国君继承人，但没有立下大功，况且亲王任元帅，是唐朝的惯例。”庄宗说：“继岌还是小孩子，怎么能担任大事？您一定要为我选择一位副帅。”还未等崇韬开口，庄宗说：“我已选好了副帅，没有人能比得上您了。”于是任命继岌为西南面行营都统，崇韬任招讨使，军政大事都由崇韬决断。

唐的军队进入蜀地，沿途城镇纷纷迎降。王衍的弟弟王宗弼，暗中归顺了崇韬，请求担任西川兵马留后，崇韬许给他节度使的官职。军队到了成都，宗弼把王衍转移到西宫，把王衍嫔妓、珍宝全都取出来献给了崇韬和他的儿子廷诲。又与蜀人列下状纸一起去见魏王，请求把崇韬留下来镇守蜀地。继岌有些怀疑崇韬，崇韬没有办法洗清自己，于是借故杀了宗弼和他的弟弟宗渥、宗勋，抄没了他的家财。蜀人十分恐惧。

崇韬向来嫉恨宦官，曾对继岌说：“您有破灭蜀国的功劳，班师凯旋后，必然被立为太子，等到主上千秋万岁后，应当将宦官全都废除，就是阉割过的马，也不要乘骑。”继岌的监军李从袭等人见崇韬专权军事，心里早就不满，又听到这话，于是都恨得咬牙切齿，想方设法谋害他。庄宗听到破蜀的消息，派宦官向延嗣犒劳军队，崇韬不到郊外迎接，延嗣大怒，于是与从袭一起陷害他。延嗣回到宫中，呈上伐蜀的簿籍，共得兵三十万，马九千五百匹，兵器七百万件，粮食二百五十三万石，钱一百九十二万缗，金银二十二万两，珠玉犀象二万件，文锦绫罗五十万匹。庄宗说：“别人说蜀是天下的富国，所得怎么仅仅是这么一些呀？”于是，延嗣说蜀国的宝货都入了崇韬的私囊，并且诬告他有反叛之心，将要危及魏王。庄宗发起怒来，派宦官马彦皀到蜀，监视崇韬的去就动向。彦皀把这事告诉了刘皇后，刘皇后教彦皀假借诏书让魏王杀了崇韬。

崇韬有儿子五人，其中二人在蜀随从父亲被处死，其余的都被杀害。他破蜀所得到的财物，都被抄没。明宗即皇帝位，下诏允许他归葬故里，把他在太原的故宅赐给了他的两个孙子。

当崇韬任事的时候，宰相豆卢革、韦悦等人都倾心依附他。崇韬的父亲名叫郭弘，豆卢革等人趁处理其他事情，上奏皇上，改弘文馆为崇文馆。由于他姓郭，因把他附会成郭子仪的后代，于是崇韬承认这样的附会。他伐蜀时，路过郭子仪的墓，下马到墓前号恸大哭而去，听到这事的人都觉得有些好笑。然而崇韬为国家竭尽忠心，有远大谋略。他攻破蜀国后，于是派使者以唐朝的威德劝说南诏诸蛮族部落，打算借此绥抚招怀他们，可以说是有远见的啊！

新五代史卷二十五

唐臣传第十三

周德威

周德威字镇远，朔州马邑人也。为人勇而多智，能望尘以知敌数。其状貌雄伟，笑不改容，人见之，凛如也。事晋王为骑将，稍迁铁林军使，从破王行瑜，以功迁衙内指挥使。其小字阳五，当梁、晋之际，周阳五之勇闻天下。

梁军围晋太原，令军中曰：“能生得周阳五者为刺史。”有骁将陈章者，号陈野义，常乘白马被朱甲以自异，出入阵中，求周阳五，欲必生致之。晋王戒德威曰：“陈野义欲得汝以求刺史，见白马朱甲者，宜善备之！”德威笑曰：“陈章好大言耳，安知刺史非臣作邪？”因戒其部兵曰：“见白马朱甲者，当佯走以避之。”两军皆阵，德威微服杂卒伍中。陈章出挑战，兵始交，德威部下见白马朱甲者，因退走，章果奋稍急追之，德威伺章已过，挥铁锤击之，中章堕马，遂生擒之。

梁攻燕，晋遣德威将五万人为燕攻梁，取潞州，迁代州刺史、内外蕃汉马步军都指挥使。梁军舍燕攻潞，围以夹城，潞州守将李嗣昭闭城拒守，而德威与梁军相持于外逾年。嗣昭与德威素有隙，晋王病且革，语庄宗曰：“梁军围潞，而德威与嗣昭有隙，吾甚忧之！”王丧在殡，庄宗新立，杀其叔父克宁，国中未定，而晋之重兵，悉属德威于外，晋人皆恐。庄宗使人以丧及克宁之难告德威，且召其军。德威闻命，即日还军太原，留其兵城外，徒步而入，伏梓宫前恸哭几绝，晋人乃安。遂从庄宗复击梁军，破夹城，与李嗣昭欢如初。以破夹城功，拜振武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天祐七年秋，梁遣王景仁将魏、滑、汴、宋等兵七万人击赵。赵王王镕乞师于晋，晋遣德威先屯赵州。冬，梁军至柏乡，赵人告急，庄宗自将出赞皇，会德威于石桥，进距柏乡五里，营于野河北。晋兵少，而景仁所将神威、龙骧、拱宸等军，皆梁精兵，人马铠甲饰以组绣金银，其光耀日，晋军望之色动。德威勉其众曰：“此汴、宋佣贩儿，徒饰其外耳，其中不足惧也！其一甲直数十千，擒之适足为吾资，无徒望而爱之，当勉以往取之。”退而告庄宗曰：“梁兵甚锐，未可与争，宜少退以待之。”庄宗曰：“吾提孤军出千里，其利速战。今不乘势急击之，使敌知吾之众寡，则吾无所施矣！”德威曰：“不然，赵人能城守而不能野战。吾之取胜，利在骑兵，平川广野，骑兵之所长也。今吾军于河上，迫贼营门，非吾用长之地也。”庄宗不悦，退卧帐中，诸将无敢入见。德威谓监军张承业曰：“王怒老兵。不速战者，非怯也。且吾兵少而临贼营门，所恃者，一水隔耳。使梁得舟筏渡河，吾无类矣！不如退军鄗邑，诱敌出营，扰而劳之，可以策胜也。”承业入言曰：“德威老将知兵，愿无忽其言！”庄宗遽起曰：“吾方思之耳。”已而德威获梁游兵，问景仁何为，曰：“治舟数百，将以为浮梁。”德威引与俱见，庄宗笑曰：“果如公所料。”乃退军鄗邑。德威晨遣三百骑叩梁营挑战，自以劲兵三千继之。景仁怒，悉其军以出，与德威转斗数十里，至于鄗南。两军皆阵，梁军横亘六七里，汴、宋之军居西，魏、滑之军居东。庄宗策马登高，望而喜曰：“平原浅草，可前可却，真吾之胜地！”乃使人告德威曰：“吾当为公先，公可继进。”德威谏曰：“梁军轻出而远来，与吾转战，其来必不暇赍粮糗，纵其能赍，亦不暇食，不及日午，人马俱饥，因其将退而击之胜。”诸将亦皆以为然。至未申时，梁军东偏尘起，德威鼓燥而进，麾其西偏曰：“魏、滑军走矣！”又麾其东偏曰：“梁军走矣！”梁阵动，不可复整，乃皆走，遂大败。自鄗追至于柏乡，横尸数十里，景仁以十余骑仅而免。自梁与晋争，凡数十战，其大败未尝如此。

刘守光僭号于燕，晋遣德威将三万出飞狐以击之。德威入祁沟关，取涿州，遂围守光于幽州，破其外城，守光闭门距守。而晋军尽下燕诸州县，独幽州不下，围之逾年乃破之，以功拜卢龙军节度使。德威虽为大将，而常身与士卒驰骋矢石之间。守光骁将单廷珪，望见德威于阵，曰：“此周阳五也！”乃挺枪驰骑追之。德威佯走，度廷珪垂及，侧身少却，廷珪马方驰，不可止，纵其少过，奋檛击之，廷珪坠马，遂见擒。

庄宗与刘鄩相持于魏，鄩夜潜军出黄泽关以袭太原，德威自幽州以千骑入土门以蹑之。鄩至乐平，遇雨不得进而还。德威与鄩俱东，争趋临清。临清有积粟，且晋军饷道也，德威先驰据之，以故庄宗卒能困鄩军而败之。

庄宗勇而好战，尤锐于见敌。德威老将，常务持重以挫人之锋，故其用兵，常伺敌之隙以取胜。十五年，德威将燕兵三万人，与镇、定等军从庄宗于河上，自麻家渡进军临濮，以趋汴州。军宿胡柳陂，黎明，候骑报曰：“梁军至矣！”庄宗问战于德威，德威对曰：“此去汴州，信宿而近，梁军父母妻子皆在其中，而梁人家国系此一举。吾以深入之兵，当其必死之战，可以计胜，而难与力争也。且吾军先至此，粮爨具而营栅完，是谓以逸待劳之师也。王宜按军无动，而臣请以骑军扰之，使其营栅不得成，樵爨不暇给，因其劳乏而乘之，可以胜也。”庄宗曰：“吾军河上，终日俟敌，今见敌不击，复何为乎？”顾李存审曰：“公以辎重先，吾为公殿。”遽督军而出。德威谓其子曰：“吾不知死所矣！”前遇梁军而阵：王居中，镇、定之军居左，德威之军居右，而辎重次右之西。兵已接，庄宗率银枪军驰入梁阵，梁军小败，犯晋辎重，辎重见梁朱旗，皆惊走入德威军，德威军乱，梁军乘之，德威父子皆战死。庄宗与诸将相持而哭曰：“吾不听老将之言，而使其父子至此！”庄宗即位，赠德威太师。明宗时，加赠太尉，配享庄宗庙。晋高祖追封德威燕王。子光辅，官至刺史。

译文：

周德威字镇远，朔州马邑人士。他智勇双全，望见尘雱就能知道敌人的数量。生得雄伟魁梧，笑起来容貌不改，人们见了，有一种威风凛凛的感觉。在晋王李克用手下干事，任骑兵将领，不久又任铁林军使的官职，跟随晋王破王行瑜，因功升任衙内指挥使。他的小字叫阳五，在梁、晋之际时，周阳五的勇敢在天下出了名。

梁的军队包围了晋的太原，传令军中说：“能生擒周阳五的人赏给刺史的官职。”有一位骁将名叫陈章的人，外号叫陈野义，经常骑白马披红铠甲表示与众不同，出入阵中，寻找周阳五，一心想着定要活捉他。晋王告诫德威说：“陈野义想活捉你求得刺史，看到骑白马披红甲的人，应多加提防他。”德威笑着说：“陈章喜欢说大话罢了，怎么知道刺史的官职不是我作的呢？”于是提醒他部下的兵卒说：“见到白马红甲的人，要假装跑走躲避他。”两军都摆好了阵势，德威穿着士兵的衣服混杂在卒伍中间。陈章出阵挑战，双方的兵士刚刚交手，德威部下军士看到白马红甲的人，于是退走，陈章果然舞枪急追过来，德威在阵中偷偷地看到陈章已经过来，挥动铁锤击他，陈章中锤落马，于是活捉了陈章。

梁进攻燕，晋派德威率领五万人帮助燕攻梁，夺取了潞州，升任代州刺史、内外蕃汉马步军都指挥使。梁的军队舍下燕，掉转头来进攻潞州，环城筑起长围，潞州的守将李嗣昭闭门拒守，而德威与梁的军队在城外对阵，相持了一年多。嗣昭与德威向来不和，晋王患病而且病情愈来愈重了，对庄宗说：“梁的军队围困潞州，而德威与嗣昭不和，我心里十分担忧！”晋王死后，殡丧期间，庄宗刚刚被立为王，杀了他的叔父克宁，国内还未安定，但晋国的重兵，全都归属德威统领在外，晋国的人都有些恐惧。庄宗派人把晋王李克用死丧和克宁发难的事告诉了德威，并且召还他的军队。德威听到命令，于当天还军到太原，把他的兵士留在城外，步行入城，趴在李克用的棺材前大声恸哭，几乎昏绝，晋国的人心这才安定下来了。于是，德威跟随庄宗又攻击梁的军队，破了潞州长围，与李嗣昭和好如初。因他破潞州长围有功，升任振武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天祐七年秋天，梁王派王景仁率领魏、滑、汴、宋等兵七万人击赵，赵王王镕求救于晋，晋派德威先行屯驻赵州。冬天，梁军到了柏乡，赵王派人来告说事情紧急，庄宗亲自率兵从赞皇出发，在石桥与德威会师，进军到距离柏乡五里的地方，在野河北扎下营寨。晋的兵少，而景仁所率领的神威、龙骧、拱宸等军，都是梁的精兵，人马铠甲全用组绣金银装饰起来，闪光耀日，晋军见了脸色就变了。德威勉励他的部众说：“这是汴、宋的贩夫走卒，只不过装饰了一下外表而已。实际上是不足惧怕的呀！他们的一副铠甲价值几万钱，擒捉住他们正可满足我们的使用，不要只看着喜欢，应当努力去夺取它。”他回到营中告诉庄宗说：“梁兵十分精锐，不能和他们硬拼，应稍稍后退，等待时机。”庄宗说：“我率领孤军外出千里，利在速战。现在不乘势猛烈进攻，使敌人知道我们军队的数量，那么我们就无计可施了！”德威说：“不是这样的，赵王的军队能城守但不能野战。我们取胜，利在骑兵，平川旷野，是骑兵的长处。现在我军驻守在河上，迫近贼兵的营门，不是我发挥优长的地方。”庄宗听了很不高兴，回到帐中躺下，众将没有人敢进去见他。德威对监军张承业说：“晋王生气的是怕士卒疲竭，之所以不速战速决，并不是怯战。况且我们兵少而面临贼兵的营门，所仗恃的不过是一条河水的阻隔。如果梁军有了舟筏渡河，我们就要全军覆没了！不如退军到鄗邑，诱惑敌人出营，每天骚扰他们并使他们疲劳，然后用计策战胜他们。”承业到帐中进言说：“德威是老将，懂得兵法，希望您不要忽视他的看法！”庄宗仓促起身说：“我正在考虑这些。”不久德威捕捉了梁军的巡逻兵，审问景仁打算干什么，回答说：“造舟几百只，准备用舟搭设浮桥。”德威带着俘虏去见庄宗，庄宗笑着说：“果然和您料想的一样。”于是退军至鄗邑。德威于早晨派骑兵三百人攻击梁军的营门挑战，自己又亲率劲兵三千人继续挑战。惹得景仁恼怒起来，带领全部军队出战，与德威转斗数十里，到了鄗邑城南。两军都摆开了阵势，梁军东西摆开六七里，汴、宋的军队在西，魏、滑的军队在东。庄宗策马登上高埠，看到这种形势，不禁高兴起来，说：“平原草矮，可进可退，真是我取胜的地方！”于是派人告诉德威说：“我应当在您前面冲锋，您可随后继进。”德威劝阻说：“梁军轻装出阵，且又是远道而来，与我们转战，他们来时必然顾不得带干粮饭食，纵然能带来，也顾不上吃，等不到中午，人马都饿了，乘他们要退的时候发动攻击，定能取胜。”众将也都赞同这个看法。到了未申时刻，梁国的东边阵地上尘土飞扬，德威擂鼓呼叫着进攻，麾动着指挥旗对着梁军西边阵地喊道：“魏、滑军逃走了！”又向东边阵地喊道：“梁军逃走了！”梁军的阵势动乱，不能再整齐起来，于是都跑走了，遂大败。晋军自鄗追到柏乡，沿途几十里，死尸横枕，景仁仅带十多名骑兵逃得性命。自从梁与晋两军相争，共打了几十次的仗，梁军大败还未曾这样。

刘守光在燕自称皇帝，晋派德威带兵三万人出飞狐口击燕。德威入祁沟关，夺取了涿州，于是把守光包围在幽州，攻破了幽州外城，守光闭城拒守。而且晋的军队占据了燕的全部州县，唯独幽州攻克不下，围了一年多的时间才攻破，因功拜任卢龙节度使。德威虽然身为大将，而常常和士卒一起驰骋于流矢飞石之中。守光部下的骁将有位叫单廷珪的，望见德威在阵中，喊道：“这就是周阳五！”于是挺枪策马向他追来。德威假装逃走，估计廷珪追至将近，侧身闪过，廷珪的马正飞速奔跑，不能急停，待他刚刚过去，便飞枪猛刺，廷珪落下马来，于是被活捉了。

庄宗与刘鄩双方在魏州相持，鄩在夜间潜军出黄泽关偷袭太原，德威自幽州率领一千名骑兵入土门关跟在刘鄩军的后边。刘鄩到了乐平，遇上雨天，前进不了，只得回军。德威与他都往东撤，争相奔往临清。临清有蓄积的粮食，并且又是晋军的饷道，德威先行占据了临清，因此，庄宗最终能围困刘鄩的军队而且打败他们。

庄宗勇敢而且好战，一见到敌人就特别有锐气。德威是老将军，每遇战事常常谨慎持重，先挫败敌人的前锋，所以他用兵，常常抓住敌人的空子来取胜。天祐十五年，德威率燕军三万，与镇、定等军随从庄宗扎营在大河岸上，从麻家渡进军到临濮，直奔汴州。军队宿营在胡柳陂，黎明的时候，哨骑报告说：“梁军到了！”庄宗问德威怎么个战法，德威回答说：“这里离汴州只不过有一天一夜的路程，梁军的父母妻子都在城里，而且梁人家国的存亡都关系到这一仗。我们是深入梁境的军队，面对敌人生死存亡的战斗，只能用计取胜，很难和他们死拼。况且我军先行到了这里，粮饮具备了，而且营栅也竖立起来了，可以说是以逸待劳的队伍。晋王您应该按兵不动，请您允许我率领骑兵骚扰梁军，使他们的营栅建不起来，打柴做饭都来不及，乘他们劳乏的时候出击，就能取胜了。”庄宗说：“我们驻扎在大河岸上，整天等着敌人，现在发现敌人不攻击我们，我们还干什么？”转过脸来望着李存审说：“您让运载粮草的辎重先行一步，我为您殿后。”仓促率军队出发了。德威对他的儿子说：“我不知道死在哪里呀！”前面遇上了梁军，从而摆开了阵势，晋王在中间，镇州、定州的兵在左边，德威的军队在右边，而且部队的辎重又停在德威军队的西边。战斗开始了，庄宗率领银枪队突入梁军，梁军稍稍败退，掉转过头来进攻晋军的辎重，那些运粮兵见了梁军的红旗，都吓得逃入德威的军队中来，德威的军队乱了，梁军乘机进攻，德威父子都战死了。庄宗与众将相互护持着德威的遗体哭着说：“我不听老将军的话，让他们父子到了这等地步！”庄宗即位以后，赠封德威为太师。明宗的时候，又加赠为太尉，把他的牌位放在庄宗庙内。晋高祖追封德威为燕王。德威的儿子周光辅，官至刺史。

晋臣传

新五代史卷二十九

晋臣传第十七

桑维翰

桑维翰字国侨，河南人也。为人丑怪，身短而面长，常临鉴以自奇曰：“七尺之身，不如一尺之面。”慨然有志于公辅。初举进士，主司恶其姓，以“桑”“丧”同音。人有劝其不必举进士，可以从佗求仕者，维翰慨然，乃著《日出扶桑赋》以见志。又铸铁砚以示人曰：“砚弊则改而佗仕。”卒以进士及第。晋高祖辟为河阳节度掌书记，其后常以自从。

高祖自太原徙天平，不受命，而有异谋，以问将佐，将佐皆恐惧不敢言，独维翰与刘知远赞成之，因使维翰为书求援于契丹。耶律德光已许诺，而赵德钧亦以重赂啖德光，求助己以篡唐。高祖惧事不果，乃遣维翰往见德光，为陈利害甚辩，德光意乃决，卒以灭唐而兴晋，维翰之力也。高祖即位，以维翰为翰林学士、礼部侍郎、知枢密院事，迁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天福四年，出为相州节度使，岁余，徙镇泰宁。

吐浑白承福为契丹所迫，附镇州安重荣以归晋，重荣因请与契丹绝好，用吐浑以攻之。高祖重违重荣，意未决。维翰上疏言契丹未可与争者七，高祖召维翰使者至卧内，谓曰：“北面之事，方挠吾胸中，得卿此疏，计已决矣，可无忧也。”维翰又劝高祖幸邺都。七年，高祖在邺，维翰来朝，徙镇晋昌。

出帝即位，召拜侍中。而景延广用事，与契丹绝盟，维翰言不能入，乃阴使人说帝曰：“制契丹而安天下，非用维翰不可。”乃出延广于河南，拜维翰中书令，复为枢密使，封魏国公，事无巨细，一以委之。数月之间，百度寖理。初，李瀚为翰林学士，好饮而多酒过，高祖以为浮薄。天福五年九月，诏废翰林学士，按《唐六典》归其职于中书舍人，而端明殿学士、枢密院学士皆废。及维翰为枢密使，复奏置学士，而悉用亲旧为之。

维翰权势既盛，四方赂遗，岁积巨万。内客省使李彦韬、端明殿学士冯玉用事，共谗之。帝欲骤黜维翰，大臣刘昫、李崧皆以为不可，卒以玉为枢密使，既而以为相，维翰日益见疏。帝饮酒过度得疾，维翰遣人阴白太后，请为皇弟重睿置师傅。帝疾愈，知之，怒，乃罢维翰以为开封尹。维翰遂称足疾，稀复朝见。

契丹屯中渡，破栾城，杜重威等大军隔绝，维翰曰：“事急矣！”乃见冯玉等计事，而谋不合。又来见帝，帝方调鹰于苑中，不暇见，维翰退而叹曰：“晋不血食矣！”

自契丹与晋盟，始成于维翰，而终败于景延广，故自兵兴，契丹凡所书檄，未尝不以此两人为言。耶律德光犯京师，遣张彦泽遗太后书，问此两人在否，可使先来。而帝以维翰尝议毋绝盟而己违之也，不欲使维翰见德光，因讽彦泽图之，而彦泽亦利其赀产。维翰状貌既异，素以威严自持，晋之老将大臣，见者无不屈服，彦泽以骁捍自矜，每往候之，虽冬月未尝不流汗。初，彦泽入京师，左右劝维翰避祸，维翰曰：“吾为大臣，国家至此，安所逃死邪！”安坐府中不动。彦泽以兵入，问：“维翰何在？”维翰厉声曰：“吾，晋大臣，自当死国，安得无礼邪！”彦泽股栗不敢仰视，退而谓人曰：“吾不知桑维翰何如人，今日见之，犹使人恐惧如此，其可再见乎？”乃以帝命召维翰。维翰行，遇李崧，立马而语，军吏前白维翰，请赴侍卫司狱。维翰知不免，顾崧曰：“相公当国，使维翰独死？”崧惭不能对。是夜，彦泽使人缢杀之，以帛加颈，告德光曰：“维翰自缢。”德光曰：“我本无心杀维翰，维翰何必自致。”德光至京师，使人检其尸，信为缢死，乃以尸赐其家，而赀财悉为彦泽所掠。

译文：

桑维翰，字国侨，河南人。容貌丑陋怪诞，身材短小而脸形狭长，他常常对着镜子自感奇特，说道：“七尺长的身躯，不如一尺长的脸面。”因此慨然有感，立志做至公辅的官位。开始考进士的时候，主管官员厌恶他的姓，因为“桑”与“丧”是同音，别人劝他不必再去考进士，可以从别的途径去做官，维翰很感慨，就写了《日出扶桑赋》，以表达自己的志向。他还铸造了铁砚让别人看，说道：“铁砚磨穿了，我就以其他途径求官。”到底还是考中了进士。后晋高祖辟召他为河阳节度掌书记，此后常常让他跟随自己。

后唐皇帝命高祖从太原镇守天平，高祖拒不服从命令，便产生了称帝的图谋，就以此询问部将和僚佐，部将和僚佐听说后都很害怕，不敢说话，只有维翰和刘知远表示赞成，因此就让维翰写信给契丹求援。契丹的耶律德光答应援助以后，赵德钧也贿以重赂引诱德光，请求援助自己篡夺后唐的帝位。高祖担心自己的计划无法实现，就派维翰出使前往会见德光，向他陈述利害得失，言辞很雄辩，德光这才下定决心，最终帮助灭掉了后唐建立了后晋，这是维翰的功劳。高祖称帝后，任命维翰为翰林学士、礼部侍郎、知枢密院事，接着又迁官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天福四年，出任为相州节度使，一年多后，调任镇守泰宁。

吐浑人白承福因受契丹压迫，就投奔镇州的安重荣归附了后晋，重荣因此请求朝廷与契丹断绝交好，借用吐浑进攻契丹。高祖对重荣的建议很犯难，犹豫不决。维翰为此上书，从七个方面陈述了不可与契丹相争的理由，高祖将维翰的使者召至卧室，对他说道：“北面的事情正搅得我心烦意乱，得到你的这个上疏，大计就定下了，可以不犯愁了。”维翰又劝高祖前往邺都。七年，高祖在邺都期间，维翰前来朝见，被调镇晋昌。

后晋出帝当皇帝后，维翰被召回京，拜官为侍中。这时景延广当权，与契丹断绝了盟交，维翰的意见无法被采纳，他就暗中派人向出帝游说道：“要想控制契丹安定天下，非用维翰不可。”出帝因此将延广调至河南任官，拜维翰为中书令，恢复了枢密使之职，封他为魏国公，事无大小，全都交给他处理。仅仅数月的时间，各类政务都渐渐有了条理。起初，李瀚是翰林学士，喜欢饮酒，因此犯有不少过失，高祖认为此人太轻浮。天福五年九月，就下令废去翰林学士，根据《唐六典》将有关职事归入了中书舍人，也将端明殿学士、枢密院学士都废去了。等维翰担任了枢密使，又上奏请求复置学士，并全部用亲戚故旧担任。

维翰的权势达到鼎盛之后，各个方面都来贿赂，一年累积起来的数目极大。内客省使李彦韬、端明殿学士冯玉当权后，都在出帝跟前说他的坏话。出帝想要立刻罢免维翰，大臣刘籧、李崧都认为不行，不过最后还是让冯玉担任了枢密使，不久又让他做了宰相。维翰一天天被疏远。出帝因饮酒过度得了一场病，维翰暗中派人告诉太后，请求给皇弟重睿安排辅佐臣僚。出帝的病痊愈后，知道了这件事，很生气，于是罢免了维翰的相职，让他去做开封府尹。于是，维翰就声称有腿病，很少去上朝。

契丹屯兵中渡一带，攻破了栾城，隔断了杜重威等率领的后晋大军的后路，维翰说道：“情况已经很紧急了！”就去见冯玉等人商量对策，但意见不合。他又去见出帝，出帝这时正在宫苑中纵鹰游乐，没有工夫见他，维翰退下去后叹道：“晋朝就要完了！”

自从契丹与后晋订立盟约，开始时是成于维翰之手，最终是败于景延广之手，因此战争发生以后，契丹凡是书写檄文，没有不提及这两个人的。耶律德光进犯京师时，派张彦泽送给太后一封信，询问这两个人是否还在，可让他们先来。出帝因维翰曾主张不要同契丹绝盟而自己没有听从，不想让维翰去见德光，就委婉地请彦泽另想办法收拾维翰。而彦泽也很贪维翰的家产。维翰的身材相貌与众不同，一向以威严自重，后晋的老将大臣，凡是见到他的人没有不屈意顺从的，彦泽虽因骁勇强悍自我矜持，每次去见他，即使冬天也未尝不流汗。起初，彦泽进入京城，身边人劝维翰躲避祸害，维翰说道：“我身为大臣，国家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能去逃死呢？”在府中安坐不动，彦泽领兵进来后问道：“维翰在哪里？”维翰厉声喝道：“我是晋朝大臣，理当为国而死，岂得无礼！”彦泽胆战心惊不敢仰视维翰，退下去后对别人说：“我不知道维翰是怎样一个人，今天见到他，还是让人这样害怕，这还能再去见他吗？”就以出帝的名义召来维翰。维翰在路上遇到李崧，勒住马说起话来，军吏走到维翰跟前告诉说，请前往侍卫司的监狱。维翰已知道大祸难免，就回头对李崧说：“你现在当权，难道就单单让我死吗？”李崧很惭愧，无以对答。这天晚上，彦泽派人将维翰勒死，将帛带放在他的脖子上，告诉德光说：“维翰自己吊死了。”德光说道：“我本来无意杀维翰，维翰何必自己走到这个地步。”德光到了京城，派人检验他的尸体，认为确实是自杀，就把尸体赐给了他的家属，他的家产都被彦泽抢掠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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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卷一

本纪第一

太祖一

太祖启运立极英武睿文神德圣功至明大孝皇帝，讳匡胤，姓赵氏，涿郡人也。高祖朓，是为僖祖，仕唐历永清、文安、幽都令。朓生珽，是为顺祖，历藩镇从事，累官兼御史中丞。珽生敬，是为翼祖，历营、蓟、涿三州刺史。敬生弘殷，是为宣祖。周显德中，宣祖贵，赠敬左骁骑卫上将军。

宣祖少骁勇，善骑射，事赵王王镕，为镕将五百骑援唐庄宗于河上有功。庄宗爱其勇，留典禁军。汉乾祐中，讨王景于凤翔，会蜀兵来援，战于陈仓。始合，矢集左目，气弥盛，奋击大败之，以功迁护圣都指挥使。周广顺末，改铁骑第一军都指挥使，转右厢都指挥，领岳州防御使。从征淮南，前军却，吴人来乘，宣祖邀击，败之。显德三年，督军平扬州，与世宗会寿春。寿春卖饼家饼薄小，世宗怒，执十余辈将诛之，宣祖固谏得释。累官检校司徒、天水县男，与太祖分典禁兵，一时荣之。卒，赠武清军节度使、太尉。

太祖，宣祖仲子也，母杜氏。后唐天成二年，生于洛阳夹马营，赤光绕室，异香经宿不散，体有金色，三日不变。既长，容貌雄伟，器度豁如，识者知其非常人。学骑射，辄出人上。尝试恶马，不施衔勒，马逸上城斜道，额触门楣坠地，人以为首必碎，太祖徐起，更追马腾上，一无所伤。又尝与韩令坤博土室中，雀斗户外，因竞起掩雀，而室随坏。

汉初，漫游无所遇，舍襄阳僧寺，有老僧善术数，顾曰：“吾厚赆汝，北往则有遇矣。”会周祖从枢密使征李守真，应募居帐下。广顺初，补东西班行首，拜滑为副指挥。世宗尹京，转开封府马直军使。

世宗即位，复典禁兵。北汉来寇，世宗率师御之，战于高平。将合，指挥樊爱能等先遁，军危，太祖麾同列驰马冲其锋，汉兵大溃。乘胜攻河东城，焚其门，左臂中流矢，世宗止之。还，拜殿前都虞候，领严州刺史。

三年春，从征淮南，首败万众于涡口，斩兵马都监何延锡等。南唐节度皇甫晖、姚凤众号十五万，塞清流关，击走之。追至城下，晖曰：“人各为其主，愿成列以决胜负。”太祖笑而许之。晖整阵出，太祖拥马项直入，手刃晖中脑，并姚凤禽之。宣祖率兵夜半至城下，传呼开门，太祖曰：“父子固亲，启闭，王事也。”诘旦，乃得入。韩令坤平扬州，南唐来援，令坤议退，世宗命太祖率兵二千趋六合。太祖下令曰：“扬州兵敢有过六合者，断其足。”令坤始固守。太祖寻败齐王景达于六合东，斩首万余级。还，拜殿前都指挥使，寻拜定国军节度使。

四年春，从征寿春，拔连珠寨，遂下寿州。还，拜义成军节度、检校太保，仍殿前都指挥使。冬，从征濠、泗，为前锋。时南唐寨于十八里滩，世宗方议以橐驼济师，而太祖独跃马截流先渡，麾下骑随之，遂破其寨。因其战舰乘胜攻泗州，下之。南唐屯清口，太祖从世宗翼淮东下，夜追至山阳，俘唐节度使陈承昭以献，遂拔楚州。进破唐人于迎銮江口，直抵南岸，焚其营栅，又破之于瓜步，淮南平。唐主畏太祖威名，用间于世宗，遣使遗太祖书，馈白金三千两，太祖悉输之内府，间乃不行。五年，改忠武军节度使。

六年，世宗北征，为水陆都部署。及莫州，先至瓦桥关，降其守将姚内斌，战却数千骑，关南平。世宗在道，阅四方文书，得韦囊，中有木三尺余，题云“点检作天子”，异之。时张永德为点检，世宗不豫，还京师，拜太祖检校太傅、殿前都点检，以代永德。恭帝即位，改归德军节度、检校太尉。

七年春，北汉结契丹入寇，命出师御之。次陈桥驿，军中知星者苗训引门吏楚昭辅视日下复有一日，黑光摩荡者久之。夜五鼓，军士集驿门，宣言策点检为天子，或止之，众不听。迟明，逼寝所，太宗入白，太祖起。诸校露刃列于庭，曰：“诸军无主，愿策太尉为天子。”未及对，有以黄衣加太祖身，众皆罗拜，呼万岁，即掖太祖乘马。太祖揽辔谓诸将曰：“我有号令，尔能从乎？”皆下马曰：“唯命。”太祖曰：“太后、主上，吾皆北面事之，汝辈不得惊犯；大臣皆我比肩，不得侵凌；朝廷府库、士庶之家，不得侵掠。用令有重赏，违即孥戮汝。”诸将皆载拜，肃队以入。副都指挥使韩通谋御之，王彦升遽杀通于其第。

太祖进登明德门，令甲士归营，乃退居公署。有顷，诸将拥宰相范质等至，太祖见之，呜咽流涕曰：“违负天地，今至于此！”质等未及对，列校罗彦瑰按剑厉声谓质等曰：“我辈无主，今日须得天子。”质等相顾，计无从出，乃降阶列拜。召文武百僚，至晡，班定。翰林承旨陶谷出周恭帝禅位制书于袖中，宣徽使引太祖就庭，北面拜受已，乃掖太祖升崇元殿，服兖冕，即皇帝位。迁恭帝及符后于西宫，易其帝号曰郑王，而尊符后为周太后。

建隆元年春正月乙巳，大赦，改元，定有天下之号曰宋。赐内外百官军士爵赏，贬降者叙复，流配者释放，父母该恩者封赠。遣使遍告郡国。丙午，诏谕诸镇将帅。戊申，赐书南唐。赠韩通中书令，命以礼收葬。己酉，遣官告祭天地社稷。复安州、华州、兖州为节度。辛亥，论翊戴功，以周义成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为归德军节度使、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江宁军节度使、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高怀德为义成军节度使、殿前副都点检，武信军节度使、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张令铎为镇安军节度使、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候，殿前都虞候王审琦为泰宁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虎捷右厢都虞候张光翰为江宁军节度使、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龙捷右厢都指挥使赵彦徽为武信军节度使，余领军者并进爵。壬子，赐宰相、枢密、诸军校袭衣、犀玉带、鞍马有差。癸丑，放南唐降将周成等归国。乙卯，遣使分振诸州。丁巳，命周宗正郭玘祀周陵庙，仍以时祭享。己未，宰相表请以二月十六日为长春节。癸亥，以周天雄军节度使、魏王符彦卿守太师，雄武军节度使王景守太保、太原郡王，定难军节度使、守太傅、西平王李彝殷守太尉，荆南节度使高保融守太傅，余领节镇者并进爵。甲子，赐皇弟殿前都虞候匡义名光义。己巳，立太庙。镇州郭崇报契丹与北汉军皆遁。

二月乙亥，尊母南阳郡夫人杜氏为皇太后。以周宰相范质依前守司徒、兼侍中，王溥守司空、兼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魏仁浦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枢密使吴廷祚同中书门下二品。丙戌，长春节，赐群臣衣各一袭。

三月乙巳，改天下郡县之犯御名、庙讳者。丙辰，南唐主李景、吴越王钱俶遣使以御服、锦绮、金帛来贺。宿州火，遣使恤灾。壬戌，定国运以火德王，色尚赤，腊用戌。癸亥，命武胜军节度使宋延渥等率舟师巡江徼。是春，均、房、商、洛鼠食苗。

夏四月癸酉，窦俨上二舞十二乐曲名、乐章。乙酉，幸玉津园。遣使分诣京城门，赐饥民粥。丙戌，浚蔡河。癸巳，昭义军节度使李筠叛，遣归德军节度使石守信讨之。

五月己亥朔，日有食之。庚子，遣昭化军节度使慕容延钊、彰德军节度使王全斌将兵出东道，与守信会讨李筠。壬寅，窦俨上太庙舞曲名。癸卯，石守信败李筠于长平。甲辰，命诸道进讨。丙午，幸魏仁浦第视疾。己酉，西京作周六庙成，遣官奉迁。丁巳，诏亲征，以枢密使吴廷祚留守上都，都虞候光义为大内都点检，命天平军节度使韩令坤屯兵河阳。己未，发京师。丁卯，石守信、高怀德破筠众于泽州，禽伪节度范守图，杀北汉援兵之降者数千人，筠遁入泽州。戊辰，王师围之。

六月癸酉，有星赤色出心。辛未，拔泽州，筠赴火死。命埋胔骼，释河东相卫融，禁剽掠。甲申，免泽州今年租。有星赤色出太微垣，历上相。乙酉，伐上党。丁亥，筠子守节以城降，赦之。上如潞。辛卯，大赫，减死罪，免附潞三十里今年租，录阵殁将校子孙，丁夫给复三年。甲午，永安军节度使折德扆破北汉沙谷寨。

秋七月戊申，上至自潞。壬子，幸范质第视疾。甲子，遣工部侍郎艾颖拜嵩、庆陵。乙丑，南唐进白金，贺平泽、潞。丁卯，南唐进乘舆御服物。

八月戊辰朔，御崇元殿，行入阁仪。辛未，遣郭玘飨周庙。壬申，复贝州为永清军节度。甲戌，命宰相祷雨。辛巳，以周武胜军节度使侯章为太子太师。壬午，以光义领泰宁军节度，依前殿前都虞候。甲申，立琅琊郡夫人王氏为皇后。戊子，南唐进贺平泽潞金银器、罗绮以千计。

九月壬寅，昭义军节度使李继勋焚北汉平遥县。癸卯，三佛齐国遣使贡方物。丙午，奉玉册谥高祖曰文献皇帝，庙号僖祖，高祖妣崔氏曰文懿皇后；曾祖曰惠元皇帝，庙号顺祖，曾祖妣桑氏曰惠明皇后；祖曰简恭皇帝，庙号翼祖，祖妣刘氏曰简穆皇后；皇考曰武昭皇帝，庙号宣祖。己酉，幸宜春苑。中书舍人赵逢坐从征避难，贬房州司户参军。己未，淮南节度李重进以扬州叛，遣石守信等讨之。甲子，归太原俘。

冬十月丁卯朔，赐内外文武官冬衣有差。壬申，定县为望、紧、上、中、下，令三年一注。壬午，河决厌次。乙酉，晋州兵马钤辖荆罕儒袭北汉汾州，死之；龙捷指挥石进二十九人坐不救弃市。丁亥，诏亲征扬州，以都虞候光义为大内都部署，枢密使吴廷祚权上都留守。戊子，诏诸道长贰有异政，众举留请立碑者，委参军验实以闻。庚寅，发京师。

十一月丁未，师傅扬州城，拔之，重进尽室自焚。戊申，诛重进党，扬州平。命诸军习战舰于迎銮，南唐主惧甚。其臣杜著、薛良因诡迹来奔，帝疾其不忠，斩著下蜀市，配良庐州牙校。己酉，振扬州城中民人米一斛，十岁以下者半之。胁隶为军者，赐衣屦遣还。庚戌，给攻城役夫死者人绢三匹，复三年。乙卯，南唐主遣使来犒师。庚申，遣其子从镒来朝。

十二月己巳，驾还。丁亥，上至自扬。辛卯，泉州节度使留从效称藩。

二年春正月丙申朔，上诣太后宫门称庆。庚子，占城国王遣使来朝。壬寅，幸造船务，观习水战。戊申，以扬州行宫为建隆寺。太仆少卿王承哲坐举官失实，责授殿中丞。壬子，商州鼠食苗，诏免赋。谓宰臣曰：“比命使度田，多邀功弊民，当慎其选，以见朕意。”丁巳，寻蔡水入颍。己未，遣郭玘飨周庙。灵武节度使冯继业献马五百、橐驼百、野马二。甲子，泽州刺史张崇诂坐党李重进弃市。

二月丙寅，幸飞山营阅炮车。壬申，疏五丈河。癸酉，有司奏进士合格者十一人。荆南高保勖进黄金什器。甲戌，幸城南，观修水匮。丁丑，南唐进长春节御衣、金带及金银器。己卯，赐天雄军节度符彦卿粟。禁春夏捕鱼射鸟。己丑，定窃盗律。

三月丙申，内酒坊火，酒工死者三十余人，乘火为盗者五十人，擒斩三十八人，余以宰臣谏获免。酒坊使左承规、副使田处岩以酒工为盗，坐弃市。

闰月己巳，幸玉津园，谓侍臣曰：“沉湎非令仪，朕宴偶醉，恒悔之。”壬辰，南唐进谢赐生辰金器、罗绮。丁丑，金、商、房三州饥，振之。癸未，幸迎春苑宴射。

夏四月癸巳朔，日有食之。壬寅，诏郡国置前代帝王、贤臣陵冢户。己酉，无棣男子赵遇诈称皇弟，伏诛。己未，商河县令李瑶坐赃杖死，左赞善大夫申文纬坐失觉察除籍。庚申，班私鍊货易盐及货造酒麴律。

五月癸亥朔，以皇太后疾，赦杂犯死罪已下。乙丑，天狗堕西南。丙寅，三佛齐国来献方物。丁丑，以安邑、解两池盐给徐、宿、郓、济。庚寅，供奉官李继昭坐盗卖官船弃市。诏诸道邮传以军卒递。

六月甲午，皇太后崩于滋德殿。己亥，群臣请听政，从之。庚子，以太后丧，权停时享。辛丑，见百官于紫宸殿门。壬子，祈雨。庚申，释服。

秋七月壬戌，以皇太后殡，不受朝。辛未，晋州神山县谷水泛出铁，方圆二丈三尺，重七千斤。壬申，以光义为开封府尹，光美行兴元尹。己卯，陇州进黄鹦鹉。

八月壬辰朔，不视朝。壬寅，诏诸大辟送所属州军决判。甲辰，南唐主李景死，子煜嗣，遣使请追尊帝号，从之。己酉，执易定节度使、同平章事孙行友，削官勒归私第。辛亥，幸崇夏寺，观修三门。女直国遣使来朝献。大名府永济主簿郭顗坐赃弃市。庚申，《周世宗实录》成。

九月壬戌朔，不御殿。南唐遣使来进金银、缯彩。甲子，契丹解利来降。荆南节度使高保勖遣其弟保寅来朝。戊子，遣使南唐赙祭。

冬十月癸巳，南唐遣其臣韩熙载、田霖来会皇太后葬。丙申，遣枢密承旨王仁赡赐南唐礼物。戊戌，禁边民盗塞外马。辛丑，丹州大雨雹。丙午，葬明宪皇太后于安陵。

十一月辛酉朔，不视朝。甲子，太后祔庙。己巳，幸相国寺，遂幸国子监。癸酉，沙州节度使曹元忠、瓜州团练使曹延继等遣使献玉鞍勒马。

十二月壬申，回鹘可汗景琼遣使来献方物。乙未，李继勋败北汉军，俘辽州刺史傅廷彦、弟勋来献。辛丑，幸新修河仓。庚戌，畋于近郊。癸丑，遣使赐南唐吴越马、羊、橐驼有差。

三年春正月庚申朔，以丧不受朝贺。己巳，淮南饥，振之。庚午，幸迎春苑宴射。甲戌，广皇城。诏郡国长吏劝民播种。丙子，瓜沙归义节度使曹元忠献马。庚辰，女直国遣使只骨来献。诏郡国不得役道路居民。癸未，幸国子监。

二月丙辰，复幸国子监，遂如迎春苑宴从官。庚寅，诏文班官举堪为宾佐、令录者各一人，不当者比事连坐。甲午，诏自今百官朝对，须陈时政利病，无以触讳为惧。乙未，滑州节度使张建丰坐失火免官。己亥，更定窃盗律。壬午，上谓侍臣曰：“朕欲武臣尽读书以通治道，何如？”左右不知所对。甲寅，北汉寇潞、晋，守将击走之。

三月戊午朔，厌次霣霜杀桑。壬戌，三佛齐国遣使来献。癸亥，祷雨。丁卯，幸太清观，遂幸开封尹后园宴射。己巳，大雨。诏申律文谕郡国，犯大辟者刑部审覆。乙亥，遣使赐南唐主生辰礼物。丁丑，女直国遣使来献。丁亥，命徙北汉降人于邢、洺。

夏四月乙未，延州大雨雪，赵、卫二州旱。丙申，宁州大雨雪，沟洫冰。戊戌，幸太清观。庚子，回鹘阿督等来献方物。壬寅，丹州雪二尺。乙巳，赠兄光济为邕王，弟光赞为夔王，追册夫人贺氏为皇后。

五月甲子，幸相国寺祷雨，遂幸迎春苑宴射。乙亥，海州火。开太行运路。癸未，命使检河北诸州旱。甲申，诏均户役，敢蔽占者有罪。复幸相国寺祷雨。乙酉，广大内。齐、博、德、相、霸五州自春不雨，以旱减膳彻乐。

六月辛卯，振宿州饥。癸巳，吴廷祚以雄武军节度使罢。乙未，赐酒国子监。丁酉，幸太清观。己亥，减京畿、河北死罪以下。壬寅，京师雨。壬子，蕃部尚波于等争采造务，以兵犯渭北，知秦州高防击走之。乙卯，幸迎春苑宴射。黄陂县有象自南来食稼。

秋七月庚申，南唐遣其臣翟如璧谢赐生辰礼，贡金银、锦绮千万。壬戌，放南唐降卒弱者数千人归国。乙丑，免舒州菰蒲新税。丁卯，潞州大雨雹。索内外军不律者配沙门岛。己卯，北汉捉生指挥使路贵等来降。辛巳，遣从臣十人检河北旱。癸未，兖、济、德、磁、洺五州蝝。

八月癸巳，蔡河务纲官王训等四人坐以糠土杂军粮，磔于市。乙未，用知制诰高锡言，诸行赂获荐者许告讦。奴婢邻亲能告者赏。诏注诸道司法参军皆以律疏试判。诏尚书吏部举书判拔萃科。

九月庚午，吐蕃尚波于等归伏羌县地。壬申，修武成王庙。丙子，占城国来献。禁伐桑枣。

冬十月乙酉朔，赐百官冬服有差。丙戌，幸太清观，遂幸造船务，观习水战。己亥，幸岳台，命诸军习骑射，复幸玉津园。辛丑，以枢密副使赵普为枢密使。辛亥，畋近郊。

十一月癸亥，禁奉使请托。县令考课以户口增减为黜陟。丙寅，南唐遣其臣顾彝来朝。丙子，三佛齐国使李丽林等来献，高丽国遣使李兴祐等来朝。己卯，畋于近郊。壬午，赐南唐建隆四年历。

十二月丙戌，诏县置尉一员，理盗讼；置弓手，视县户为差。戊戌，蒲、晋、慈、隰、相、卫六州饥，振之。庚子，班捕盗令。甲辰，衡州刺史张文表叛。

是岁，周郑王出居房州。

乾德元年春正月甲寅朔，不御殿。乙卯，发关西乡兵赴庆州。丁巳，修畿内河隄。己未，遣使赐南唐吴越马、橐驼、羊有差。庚申，遣山南东道节度使慕容延钊率十州兵以讨张文表。乙丑，幸造船务，观造战船。甲戌，诏荆南发水卒三千应延钊于潭。己卯，女直国遣使来献。

二月壬辰，周保权将杨师璠枭文表于朗陵市。甲午，慕容延钊入荆南，高继冲请归朝，得州三，县十七。乙未，克潭州。辛亥，澶、滑、卫、魏、晋、绛、蒲、孟八州饥，命发廪振之。

三月辛未，幸金凤园习射，七发皆中。符彦卿等进马称贺，乃遍赐从臣名马、银器有差。壬申，高继冲籍其钱帛刍粟来上。癸酉，班新定律。戊寅，慕容延钊破三江口，下岳州，克复朗州，湖南平，得州十四，监一，县六十六。

夏四月，旱。甲申，遍祷京城祠庙，夕雨。减荆南朗州、潭州管内死罪一等，卤掠者给主。乙酉，遣使祭南岳。丁亥，幸国子监，遂幸武成王庙，宴射玉津园。庚寅，出内钱募诸军子弟凿习战池。辛卯，《建隆应天历》成，御制序。壬辰，赏湖南立功将士。癸巳，幸玉津园。丙申，兵部郎中曹匪躬弃市，海陵、盐城屯田副使张蔼除名，并坐不法。庚子，荆南节度使高继冲进助宴金银、罗纨、柱衣、屏风等物。癸卯，辰、锦、叙等州归顺。甲辰，诏疏凿三门。禁泾、原、邠、庆等州补蕃人为边镇将。夏西平王李彝兴献犛牛一。乙巳，幸玉津园，阅诸军骑射。丙午，免湖南茶税，禁峡州盐井。辛亥，贷澶州民种食。

五月壬子朔，祷雨京城。甲寅，遣使祷雨岳渎。乙丑，广大内。庚午，给荆南管内符印。癸酉，幸玉津园。

六月乙酉，免潭州诸县无名配敛。壬辰，暑，罢营造，赐工匠衫履。乙未，诏：荆南兵愿归农者听。丙申，诏历代帝王三年一飨，立汉光武、唐太宗庙。己亥，澶、濮、曹、绛蝗，命以牢祭。庚子，百官三上表请举乐，从之。减左右仗千牛员。丙午，雨。诏蜡祀、庙、社皆用戌腊一日。己酉，命习水战于新池。

秋七月辛亥朔，定州县所置杂职、承符、厅子等名数。甲寅，以湖湘殁王事靳彦朗男承勋等三十人补殿直。丙辰，幸新池，赐役夫钱，遂幸玉津园。丁巳，安国军节度使王全斌等率兵入太原境，以俘来献，给钱米以释之。己未，诏民有疾而亲属遗去者罪之。癸亥，湖南疫，赐行营将校药。丁卯，幸武成王庙，遂幸新池，观习水战。己巳，郎州贼将汪端寇州城，都监尹重睿击走之。诏免荆南管内夏税之半。甲戌，释周保权罪。乙亥，诏缮朗州城，免其管内夏税。丁丑，分命近臣祷雨。己卯，班《重定刑统》等书。

八月壬午，殿前都虞候张琼以陵侮军校史珪、石汉卿等，为所诬谮，下吏，琼自杀。丙戌，遣给事中刘载朝拜安陵。丁亥，王全斌攻北汉乐平县，降之。辛卯，以乐平县为平晋军，降卒千八百人为效顺军，人赐钱帛。壬辰，诏《九经》举人下第者再试。癸巳，女直国遣使献名马。蠲登州沙门岛民税，令专治船渡马。丙申，北汉静阳十八寨首领来降。泉州陈洪进遣使来朝贡。齐州河决。京师雨。己亥，契丹幽州岐沟关使柴廷翰等来降。癸卯，宰相质率百官上尊号，不允。

九月甲寅，三上表请，从之。丙寅，宴广政殿，始用乐。丁卯，责宣徽南院使兼枢密副使李处耘为淄州刺史。戊辰，女直国遣使献海东青名鹰。丙子，禁朝臣公荐贡举人。赐南唐羊万口。磔汪端于朗州。戊寅，北汉引契丹兵攻平晋，遣洺州防御使郭进等救之。

冬十月庚辰，诏州县征科置簿籍。己亥，畋近郊。丁未，吴越国王进郊祀礼金银、珠器、犀象、香药皆万计。十一月乙卯，荆南节度使高继冲进郊祀银万两。甲子，有事南郊，大赦，改元乾德。百官奉玉册上尊号曰应天广运仁圣文武至德皇帝。丙寅，南唐进贺南郊、尊号银绢万计。丁卯，赐近臣袭衣、金带、器币、鞍马有差。乙亥，畋近郊。

十二月庚辰，殿前祗候李璘以父雠杀员僚陈友，璘自首，义而释之。辛巳，开封府尹光义、兴元尹光美各益食邑，赐功臣号；宰相质、溥、仁浦并特进，易封，益食邑；枢密使普加光禄大夫，易功臣号；文武臣僚各进阶、勋、爵、邑。甲申，皇后王氏崩。辛卯，罢登州都督。己亥，泉州陈洪进遣使贡白金千两，乳香、茶药皆万计。己巳，南唐主上表乞呼名，诏不允。

闰月己酉朔，校医官，黜其艺不精者二十二人。甲寅，命近臣祈雪。丁卯，覆试拔萃科，田可封、宋白、谭利用等称旨，赐与有差。辛未，卜安陵于巩县。乙亥，折德扆败北汉军于府州城下，禽其将杨璘。以太常议，奉赤帝为感生帝。

二年春正月辛巳，谕郡国长吏劝农耕作。有象入南阳，虞人杀之，以齿革来献。京师雨雪，雷。癸未，幸迎春苑宴射。甲申，诏著四时听选式。回鹘遣使献方物。戊子，质以太子太傅、溥以太子太保、仁浦仍尚书左仆射罢。庚寅，以赵普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崇矩枢密使。壬辰，诏亲试制举三科，不限官庶，许直诣閤门进状。甲辰，诏诸道狱词令大理、刑部检详，或淹留差失致中书门下改正者，重其罪。乙巳，幸玉津园宴射。丁未，诏县令、簿、尉非公事毋至村落。令、录、簿、尉诸职官有耄耋笃疾者举劾之。

二月戊申朔，北汉辽州刺史杜延韬以城来降。癸丑，遣使振陕州饥。导潩水入京。丁巳，治安陵，隧坏，役兵压死者二百人，命有司瘗恤。庚午，府州俘北汉卫州刺史杨璘来献。甲戌，南唐进改葬安陵银绫绢各万计。浚汴河。

三月辛巳，幸教船池，赐水军将士衣有差，还幸玉津园宴射。乙未，北汉耀州团练使周审玉等来降。丁酉，遣使祈雨于五岳。禁臣僚往来假官军部送。辛丑，遣摄太尉光义奉册宝上明宪皇太后谥曰昭宪，皇后贺氏谥曰孝惠，王氏谥曰孝明。

夏四月丁未朔，策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博州判官颖贽中第。戊申，振河中饥。己酉，免诸道今年夏税之无苗者。乙卯，葬昭宪皇太后、孝明皇后于安陵。乙丑，始置参知政事，以兵部侍郎薛居正、吕余庆为之。己巳，灵武饥，转泾粟以饢。壬申，祔二后于别庙。徙永州诸县民之畜蛊者三百二十六家于县之僻处，不得复齿于乡。

五月己卯，知制诰高锡坐受藩镇赂，贬莱州司马。辛巳，宗正卿赵砺坐赃杖、除籍。癸未，幸玉津园宴射。

六月己酉，以光义为中书令，光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子德昭贵州防御使。庚申，幸相国寺，遂幸教船池、玉津园。辛未，河南北及秦诸州蝗，惟赵州不食稼。

秋七月乙亥，春州暴水溺民。庚辰，郃阳雨雹。辛巳，幸玉津园，还幸新池，观习水战。辛卯，诏翰林学士陶谷、窦仪等举堪为藩郡通判者各一人，不当者连坐。

九月甲戌朔，《周易》博士奚屿责乾州司户，库部员外王贻孙责左赞善大夫，并坐试任子不公。戊子，延州雨雹。乙未，幸北郊观稼。辛丑，太子太傅质薨。壬寅，潘美等克郴州。

冬十月戊申，周纪王熙谨薨，辍视朝。

十一月甲戌，命忠武军节度使王全斌为西川行营前军兵马都部署，武信军节度崔彦进副之，将步骑三万出凤州道；江宁军节度使刘光义为西川行营前军兵马副都部署，枢密承旨曹彬副之，将步骑二万出归州道以伐蜀。乙亥，宴西川行营将校于崇德殿，示川峡地图，授攻取方略，赐金玉带、衣物各有差。壬辰，畋近郊。

十二月乙巳，释广南郴州都监陈琄等二百人。戊申，刘光义拔夔州，蜀节度高彦俦自焚。丁巳，蠲归、峡秋税。辛酉，王全斌克万仞、燕子二寨，下兴州，连拔石圌等二十余寨。甲子，光义拔巫山等寨，斩蜀将南光海等八千级，禽其战棹都指挥袁德宏等千二百人。全斌先锋史进德败蜀人于三泉寨，禽其节度使韩保正、李进等。南唐进银二万两、金银器皿数百事。庚午，诏招复山林聚匿。辛未，畋北郊。

译文：

太祖启运立极英武睿文神德圣功至明大孝皇帝，名匡胤，姓赵氏，涿郡人。高祖赵朓，就是赵匡胤称帝后尊加庙号的僖祖，在唐朝做官时历任永清、文安、幽都三县的县令。赵朓的儿子赵珽，就是后来的顺祖，历官藩镇从事，累官兼御史中丞。赵珽的儿子赵敬，就是后来的翼祖，历任营州、蓟州、涿州三州刺史。赵敬的儿子赵弘殷，就是后来的宣祖。后周显德年间，宣祖显贵之际，后周皇帝追赠他的父亲赵敬为左骁骑卫上将军。

宣祖年轻时十分骁勇，擅长骑马射箭，在赵王王镕帐下供职，为王镕率领五百名骑兵在黄河沿岸增援后唐庄宗立有战功。庄宗喜爱他勇猛善战，留他掌管禁军。后汉乾祐年间，宣祖前往凤翔征讨王景，恰逢后蜀军队来援救王景，在陈仓大战。刚刚交兵，宣祖左眼中箭，但他的气势更旺盛，奋勇攻击，把敌军打得大败，因功升任护圣都指挥使。后周太祖广顺末年，改任铁骑第一军都指挥使，转任右厢都指挥，遥领岳州防御使。跟随后周世宗柴荣出征淮南，前军战斗不力而退却，吴兵乘机进攻，宣祖率领军队拦腰攻击吴兵，把他们打败。显德三年，统率军队攻打扬州，与周世宗在寿春会合。寿春卖饼店的饼既薄又小，世宗大怒，捉拿了十几个卖饼人将要处死他们，宣祖坚持进谏才获得释放。累官至检校司徒、天水县男，和儿子赵匡胤分别执掌禁军，是当时荣耀的事情。宣祖逝世，后周朝廷追赠他为武清军节度使、太尉。

太祖，是宣祖的二儿子，母亲杜氏。后唐天成二年，出生在洛阳夹马营，当时红光绕室，奇异的香气一夜没有消散，身体上有金黄颜色，三天没有变。长大后，太祖相貌雄伟，器度豁达自如，有见识的人知道他绝非一般人。学习骑马射箭，则在常人之上。曾经试骑一匹脾气凶恶的烈马，不用嚼口马鞍，烈马奔上登城楼的坡道，太祖的额头撞在门框的横木而从马上摔到地下，人们都认为太祖的脑袋一定撞碎了，只见太祖慢慢站起来，再次追赶烈马飞身跳上，一处也没受伤。又曾经和韩令坤在一间土屋中赌博，麻雀在屋子外面互相啄斗，因此二人争着起身到屋子外捕捉麻雀，而土屋随即坍塌了。

后汉初年，太祖四处漫游却没有获得机遇，在襄阳寺庙中借住，有位老和尚擅长看相算命，看了太祖后说：“我给你足够的旅费，你朝北走就会有机遇了。”正好周太祖以后汉枢密使的身份征讨李守真，太祖应募在周太祖军帐下供职。后周广顺初年，太祖补为禁军东西班行首，任滑州副指挥。周世宗任开封尹时，太祖转任开封府马直军使。

周世宗即位当了皇帝，太祖又执掌禁军。北汉来侵犯，周世宗率领军队抵御来犯之敌，在高平摆开战场。战斗将要展开的时候，指挥樊爱能等人首先逃跑，周军十分危急，太祖指挥自己的同伴催马迅速冲向敌人前锋，北汉军队大败溃逃。太祖乘胜进攻河东城，焚烧城门，左臂被流箭射中，周世宗制止他再攻城。回到京城后，太祖被任命为殿前都虞候、遥领严州刺史。

显德三年春天，太祖跟随周世宗征伐淮南，首战在涡口打败南唐军万余人，斩杀南唐兵马都监何延锡等人。南唐节度使皇甫晖、姚凤率领号称十五万的军队，驻扎在清流关，太祖率领军队把他们打走了。太祖追到城下，皇甫晖说：“我们各自为了自己的主人，我希望双方布好阵式以决胜负。”太祖笑着回答说可以。皇甫晖摆好阵式出来迎战，太祖抱着马脖子一直冲入敌军阵内，手中兵刃砍中皇甫晖的脑袋，并把姚凤一起擒获。宣祖率领军队半夜时来到城下，传呼开门，太祖说：“父子诚然是至亲，但是城门开关，却是国家的事情。”等到天亮，宣祖才得以进城。韩令坤攻下扬州，南唐派军队来取，韩令坤主张退兵，周世宗命令太祖率兵二千赶往六合。太祖下令说：“扬州兵敢有过六合的，砍断他们的脚。”韩令坤才固守扬州。太祖不久在六合东面打败南唐齐王李景达，斩杀一万多人。回来后，太祖被任命为殿前都指挥使，不久又被委任为定国军节度使。

显德四年春天，跟随周世宗出征寿春，攻克连珠寨，乘势攻下寿州。还军后，太祖拜义成军节度使、检校太保，仍旧担任殿前都指挥使。这年冬天，跟随周世宗征伐濠州、泗州，充当前锋。当时南唐在十八里滩扎寨，周世宗刚刚商议用骆驼载渡军队时，而太祖已率先独自单骑横渡而过，他的部下骑兵也紧随他渡过了河，因而攻破南唐军寨。又用缴获的南唐战舰乘胜进攻泗州，攻克了泗州。南唐在清口驻屯军队，太祖跟世宗两翼分兵沿淮河东下，连夜追到山阳，俘虏南唐节度使陈承昭献给周世宗，因而攻下楚州。乘胜进军，在迎銮江口打败南唐军，直抵南岸，烧毁敌军营寨，又在瓜步攻破南唐军，淮南平定。南唐主畏惧太祖的威名，在周世宗那里使用离间计，派遣使臣送给太祖一封信，馈赠三千两白金，太祖把白金全部送到内府，南唐的离间计失败。显德五年，太祖改任忠武军节度使。

显德六年，周世宗北伐，太祖担任水陆都部署。到达莫州，先到瓦桥关，守将姚内斌投降，打退几千名敌军骑兵，关南平定。周世宗在行军路上，审阅各地所上文书，得到一只皮口袋，袋中有一块三尺多长的木板，上面写着“点检作天子”，周世宗感到这件事十分奇怪。当时张永德任点检，世宗卧病，回到京城，任命太祖为检校太傅、殿前都点检，用来代替张永德。周恭帝即位当皇帝，太祖改任归德军节度使、检校太尉。

显德七年春天，北汉勾结契丹进犯后周，朝廷命令太祖率领军队抵御敌人。大军到达陈桥驿，军队里一名懂得天文的人苗训招呼门吏楚昭辅看太阳下面还有一个太阳，黑光来回摇动了很长时间。这天下半夜，军中将士集中在驿门前，当众宣布策立点检做皇帝，有人劝阻将士，大家也不听。天快亮的时候，将士们来到太祖寝室外，太宗进入房间向太祖报告外面发生的事情，太祖起身。军校们手里拿着兵器排列在庭院中，说：“现在军队没有主人，我们愿意策立太尉当皇帝。”太祖还没有来得及答话，就有人把黄袍加在太祖身上，大家围着他下拜，高喊万岁，立即扶太祖上马。太祖拉住马缰绳对将领们说：“我的号令，你们能够听从吗？”众将下马答道：“一定听从命令。”太祖说：“太后、皇帝，我都北面侍奉他们，你们这些人不能惊扰冒犯；各位大臣都是我的平辈同事，你们不得侵犯凌侮；朝廷的府库、官宦百姓的家庭，不得侵犯掠夺。听从命令有重赏，违抗命令就杀你们的头。”将领们都再次下拜，严整队伍返回开封城。后周副都指挥使韩通计划抵抗，王彦升情急之下把韩通杀死在他家中。

太祖进城登上明德门，命令将士回到军营去，自己也回到官署。过了不久，将领们拥着宰相范质等人前来，太祖见了他们，低声哭泣着说：“我违背天地，今天到了这种地步！”范质等人还没有来得及答话，列校罗彦瑰手按宝剑高声对范质等人说：“我们这些人没有主人，今天一定要有天子。”范质等人互相看看，没有什么办法可想，于是退到台阶下列队下拜。太祖召集文武百官，到了黄昏时，文武官员已排定了位置。翰林承旨陶谷从袍袖中拿出周恭帝的禅位制书，宣徽使引导太祖到了殿前庭里，北面下拜接受制书后，又扶着太祖登上崇元殿，换上皇帝的衣帽，登上皇帝宝座。把周恭帝和符太后迁到西宫，把恭帝改为郑王，而尊奉符太后为周太后。

建隆元年春正月乙巳，大赦天下，改用新纪元，定国号为宋。赐给朝廷内外文武百官和军士爵位与奖赏，贬官降职的人恢复原职，发配流放的人一律释放，文武百官的父母亲按照应该得到的恩典加以封赠。派遣使臣通告全国各地州郡。丙午，太祖下诏告知各地将帅。戊申，赐给南唐书信。追赠韩通为中书令，下令按照礼仪收殓安葬。己酉，派遣官员祭告天地社稷。恢复安州、华州、兖州为节度州。辛亥，论定拥戴太祖为皇帝的有功人员，任命后周义成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为归德军节度使、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江宁军节度使、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高怀德为义成军节度使、殿前副都点检，武信军节度使、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张令铎为镇安军节度使、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候，殿前都虞候王审琦为泰宁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虎捷右厢都虞候张光翰为江宁军节度使、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龙捷右厢都指挥使赵彦徽为武信军节度使，其余统兵将领也一律提升爵位。壬子，赐给宰相、枢密使、禁军各位将领整套衣服、用犀玉带、配好马鞍的骏马多少不等。癸丑，释放南唐投降的将领周成等人回国。乙卯，派遣使臣分别赈济各地州县。丁巳，命令后周宗正少卿郭玘祭祀后周的皇陵和太庙，仍旧和后周一样按时祭祀供献。己未，宰相上表请以二月十六日为长春节。癸亥，任命后周天雄军节度使、魏王符彦卿守太师，雄武军节度使王景守太保、太原郡王，定难军节度使、守太傅、西平王李彝殷守太尉，荆南节度使高保融守太傅，其余领节度使的人一律提升了爵位。甲子，赐皇弟殿前都虞候赵匡义改名为光义。己巳，建立太庙。镇州郭崇报告契丹和北汉军队都退回去了。

二月乙亥，太祖尊奉母亲南阳郡夫人杜氏为皇太后。任命后周宰相范质和从前一样守司徒、兼侍中，王溥守司空、兼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魏仁浦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枢密使吴廷祚同中书门下二品。丙戌，长春节，太祖赐给大臣们衣服各一套。

三月乙巳，修改全国触犯太祖名字、已死皇帝名字的州县名称。丙辰，南唐主李景、吴越王钱俶派遣使臣送来皇帝衣服、锦绮、金帛表示祝贺。宿州发生火灾，太祖派遣使者抚恤灾区。壬戌，决定国运以火德王，颜色崇尚红色，年终岁末祭祀百神的腊日用戌这一天。癸亥，太祖命令武胜军节度使宋延渥等人率领水军在长江巡查。这年春天，均州、房州、商州、洛阳田鼠吃庄稼幼苗。

夏四月癸酉，窦俨进上两种舞蹈十二种乐曲的名称、乐章。乙酉，太祖亲临玉津园。派遣使臣分别到京城各门，赐给饥民粥。丙戌，疏浚蔡河。癸巳，昭义军节度使李筠叛乱，太祖派遣归德军节度使石守信讨伐他。

五月己亥初一，日食。庚子，太祖派遣昭化军节度使慕容延钊、彰德军节度使王全斌率领军队从东路出兵，和石守信会合讨伐李筠。壬寅，窦俨进上太庙舞曲名称。癸卯，石守信在长平打败李筠。甲辰，太祖下令各路兵马进军讨伐李筠。丙午，太祖亲临魏仁浦的府第探视他的病情。己酉，西京洛阳建成后周六祖的宗庙，太祖派官员把后周六祖的神位由京城开封迁往西京安奉。丁巳，太祖下诏亲征，派枢密使吴廷祚留守京城，都虞候赵光义任大内都点检，命令天平军节度使韩令坤屯兵河阳。己未，太祖从京城出发。丁卯，石守信、高怀德在泽州打败李筠军队，擒获李筠所部节度范守图，杀掉北汉援救李筠而降宋的士兵几千人。李筠逃入泽州城。戊辰，宋军包围泽州城。

六月癸酉，有一颗红色星从心宿处出现。辛未，攻克泽州，李筠自焚而死。太祖下令掩埋死尸，释放北汉宰相卫融，禁止士兵抢劫掠夺。甲申，免征泽州今年的田租。有一颗红色星从太微垣星处出现，经过上相星。乙酉，讨伐上党。丁亥，李筠的儿子李守节在上党投降，太祖赦免了他的罪过。太祖到潞州。辛卯，大赦天下，死罪犯人减刑，免除潞州城附近三十里内地区今年的田租，录用阵亡将士的子孙，随军丁夫免除三年徭役。甲午，永安军节度使折德扆攻下北汉沙谷寨。

秋七月戊申，太祖自潞州回到京城开封。壬子，太祖亲临范质府第探视他的病情。甲子，派遣工部侍郎艾颖朝拜嵩陵、庆陵。乙丑，南唐进贡白金，祝贺平定泽州、潞州叛乱。丁卯，南唐进贡皇帝乘坐的车子、衣服等物。

八月戊辰初一，太祖到崇元殿，举行入阁仪式。辛未，太祖派遣郭玘祭祀后周的太庙。壬申，恢复贝州为永清军节度。甲戌，命令宰相祈祷降雨。辛巳，任命后周武胜军节度使侯章为太子太师。壬午，任命赵光义领泰宁军节度，仍旧担任殿前都虞候。甲申，太祖立琅琊郡夫人王氏为皇后。戊子，南唐进贡数以千计的金银器具、罗绮祝贺平定泽州、潞州叛乱。

九月壬寅，昭义军节度使李继勋火烧北汉平遥县。癸卯，三佛齐国派遣使臣进贡当地特产。丙午，太祖手捧玉册给祖先加谥号，高祖父被尊为文献皇帝，庙号僖祖，高祖母崔氏被尊为文懿皇后；曾祖父被尊为惠元皇帝，庙号顺祖，曾祖母桑氏被尊为惠明皇后，祖父被尊为简恭皇帝，庙号翼祖，祖母刘氏被尊为简穆皇后；父亲被尊为武昭皇帝，庙号宣祖。己酉，太祖亲临宜春苑。中书舍人赵逢因跟随太祖征讨李筠时逃避艰险，被贬为房州司户参军。己未，淮南节度使李重进占据扬州发动叛乱，太祖派遣石守信等人率领军队讨伐他。甲子，归还北汉俘虏。

冬十月丁卯初一，太祖赏赐朝廷内外文武官员冬衣多少不等。壬申，决定县分为望、紧、上、中、下几个等级，规定每三年注册一次。壬午，黄河在厌次决口。乙酉，晋州兵马钤辖荆罕儒袭击北汉汾州，他死于这次战斗；龙捷指挥使石进等二十九人因没有去援救荆罕儒而在闹市被斩首示众。丁亥，太祖下诏亲征扬州，派都虞候赵光义为大内都部署，枢密使吴廷祚权上都留守。戊子，太祖下诏各个道的正副长官有优异政绩，百姓公举请求留任而立碑的人，由参军考察查实后上报朝廷。庚寅，太祖率军从京城出发。

十一月丁未，宋军到达扬州城下，攻克扬州，李重进全家自焚而死。戊申，处死李重进的同党，扬州平定。太祖命令各军在迎銮操练战舰，南唐主十分恐惧。南唐臣僚杜著、薛良也因恐惧而用欺骗手段逃离南唐来投奔，太祖憎恨他们没有忠义之心，在下蜀闹市把杜著斩首，流放薛良为庐州牙校。己酉，赈济扬州城里百姓每人米一斛，十岁以下的儿童减少一半。被李重进胁迫而当兵的人，太祖赐给他们衣服鞋子遣散回家。庚戌，给因攻城服役而死的丁夫每人绢三匹，死者家属免除三年徭役。乙卯，南唐主派遣使臣来慰劳征伐扬州的宋军。庚申，南唐主派遣儿子李从镒来朝拜太祖。

十二月己巳，太祖起驾回京城。丁亥，太祖从扬州回到京城开封。辛卯，泉州节度使留从效归宋称臣。

建隆二年春正月丙申初一，太祖到杜太后居住的宫门祝贺新春。庚子，占城国王派遣使臣来朝拜。壬寅，太祖到造船务，检阅水军作战演习。戊申，将扬州行宫改为建隆寺。太仆少卿王承哲因举荐官员失实，贬为殿中丞。壬子，商州田鼠吃庄稼幼苗，下诏免征赋税。太祖对宰相说：“每次派遣使臣查看庄稼受灾程度，多数使臣只为自己邀功而使百姓受害，今后应当慎重选用使臣，以便让百姓了解我的爱民之意。”丁巳，疏导蔡水流入颍河。己未，派遣郭玘祭祀后周太庙。灵武节度使冯继业进献五百匹马、一百头骆驼、二匹野马。甲子，泽州刺史张崇诂因是李重进同党在闹市被斩首示众。

二月丙寅，太祖到飞山营检阅炮车。壬申，疏浚五丈河。癸酉，经办部门报告有十一人进士合格。荆南高保勖进贡黄金器皿。甲戌，太祖到城南，视察修建水匮。丁丑，南唐进贡祝贺长春节的皇帝衣服、金带以及金银器皿。己卯，太祖赐给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粮食。禁止春夏两季捕鱼射鸟。己丑，制定窃盗律。

三月丙申，内酒坊失火，酒工三十多人被烧死，乘火灾之机进行偷盗的五十人，被抓住斩首的有三十八人，其余人因宰相进谏而免于死刑。酒坊使左承规、副使田处岩因酒工行盗在闹市被斩首示众。

闰三月己巳，太祖到玉津园，对侍从大臣说：“沉湎于酒不是好榜样，我在宴席上偶然醉倒，常常为之后悔。”壬辰，南唐进奉金器、罗绮用来回谢对他生日的赏赐。丁丑，金、商、房三州发生饥荒，救济那里的百姓。癸未，太祖到迎春苑举行宴会射箭。

夏四月癸巳初一，日食。壬寅，诏令州县设置看守前代帝王、贤臣陵墓的陵冢户。己酉，无棣县男子赵遇谎说自己是皇帝的弟弟，被处死刑。己未，商河县令李瑶因犯赃罪被杖死，左赞善大夫申文纬因没能觉察李瑶赃罪被削官为民。庚申，颁布私自炼盐贸易盐及私自贩酒造酒麯的法律。

五月癸亥初一，因皇太后病，赦免杂犯死罪以下囚犯。乙丑，天狗星在西南方向堕落。丙寅，三佛齐国来进贡当地土产。丁丑，用解州安邑、解县两池盐供给徐州、宿州、郓州、济州。庚寅，供奉官李继昭因盗卖官船罪在闹市被斩首示众。诏令各道的邮传用军卒递送。

六月甲午，皇太后在滋德殿逝世。己亥，大臣们请求太祖治理国事，太祖听从了他们的请求。庚子，因太后逝世，暂停祭祀太庙。辛丑，太祖在紫宸殿门接见百官。壬子，祈求降雨。庚申，太祖脱去丧服。

秋七月壬戌，因为杜太后殡，太祖不受朝拜。辛未，晋州神山县山谷水中流出铁块，方圆二丈三尺，重七千斤。壬申，太祖任命赵光义为开封府尹，赵光美行兴元府尹。己卯，陇州进贡黄鹦鹉。

八月壬辰初一，太祖不上殿处理政事。壬寅，太祖下诏罪至死刑的重犯送所属州军决判。甲辰，南唐主李景逝世，儿子李煜继位当皇帝。派遣使臣请求太祖追尊李景皇帝称号，太祖同意了他的请求。己酉，拘捕易定节度使、同平章事孙行友，削去官爵，押回私宅。辛亥，太祖到崇夏寺，参观修建三门。女直国派遣使臣来朝拜献礼物。大名府永济县主簿郭玘因贪赃罪在闹市被斩首示众。庚申，《周世宗实录》撰修成功。

九月壬戌初一，太祖不上殿处理政事。南唐派遣使者来进贡金银、缯彩。甲子，契丹解利来投降。荆南节度使高保勖派遣自己的弟弟高保寅来朝拜太祖。戊子，太祖派遣使者去南唐赠送财物以助办丧事并祭奠李景。

冬十月癸巳，南唐派遣使臣韩熙载、田霖来参加皇太后的葬礼。丙申，太祖派遣枢密承旨王仁赡去南唐赏赐礼物。戊戌，禁止边境地区的百姓偷盗塞外马匹。辛丑，丹州下大雨冰雹。丙午，将明宪皇太后安葬在安陵。

十一月辛酉初一，太祖不上朝处理政事。甲子，把皇太后的神主牌位送入太庙祭祀。己巳，太祖到相国寺，于是又到了国子监。癸酉，沙州节度使曹元忠、瓜州团练使曹延继等人派遣使者进献戴着用玉镶嵌的马鞍、马笼头的骏马。

十二月壬申，回鹘可汗景琼派遣使者来进贡当地土产。乙未，李继勋打败北汉军队，俘虏辽州刺史傅廷彦、他的弟弟傅勋献给朝廷。辛丑，太祖到新修河仓视察。庚戌，太祖在近郊打猎。癸丑，太祖派遣使者赐给南唐、吴越马匹、羊只、骆驼多少不等。

建隆三年春正月庚申初一，因皇太后丧不受百官朝贺新春。己巳，淮南发生饥荒，救济那里的灾民。庚午，太祖到迎春苑宴会射箭。甲戌，扩建皇城。太祖诏令地方官员劝说百姓春天播种。丙子，瓜沙归义节度使曹元忠进献马匹。庚辰，女直国派遣使者只骨来献礼物。诏令各地不得役使道路居民。癸未，太祖到国子监视察。

二月丙辰，太祖再次视察国子监，于是又到迎春苑设宴款待陪从官员。庚寅，诏令文班官员推荐可以担任宾佐、令录官各一名，举荐不当者比拟被推荐人所犯过失一并治罪。甲午，太祖下诏从现在起百官上朝奏对，必须讲述时政的对与错，不要因为触犯忌讳而惧怕。乙未，滑州节度使张建丰因失火罪被免官。己亥，改定窃盗律。壬午，太祖对侍臣说：“我希望武将们都读书以懂得治理国家的道理，怎么样？”左右侍臣不知如何答对。甲寅，北汉军队进犯潞州、晋州，守城将领把他们打走。

三月戊午初一，厌次县下霜冻死桑树。壬戌，三佛齐国派遣使者来贡献礼物。癸亥，祈祷降雨。丁卯，太祖亲临太清观，于是又到开封府尹赵光义的后园举行宴会射箭。己巳，大雨。太祖下诏申明法律条文通告各地州郡，犯有死罪的人送刑部复审。乙亥，大祖派遣使臣赐给南唐主李煜生日礼物。丁丑，女直国派遣使臣来贡献礼品。丁亥，太祖下令把北汉投降的人迁徙到邢州、洺州。

夏四月乙未，延州下大雨夹雪，赵州、卫州发生旱灾。丙申，宁州下大雨夹雪，沟渠水都结成冰。戊戌，太祖亲临太清观。庚子，回鹘阿督等人来进贡当地土产。壬寅，丹州降雪深达二尺。乙巳，太祖追赠哥哥赵光济为邕王，弟弟赵光赞为夔王，追册夫人贺氏为皇后。

五月甲子，太祖亲自到相国寺祈祷降雨，于是又到迎春苑举行宴会射箭。乙亥，海州发生火灾。在太行山开辟运送物资的道路。癸未，命令使者检查河北各州的旱情。甲申，太祖下诏均衡户役，敢于蔽占的人有罪。太祖再次亲自到相国寺祈祷降雨。乙酉，扩建皇宫。齐、博、德、相、霸五州从春天至今没有下雨，太祖因为旱灾减少肴撰和停奏音乐。

六月辛卯，赈济宿州饥荒。癸巳，任命吴廷祚为雄武军节度使，免去他的枢密使职务。乙未，太祖赐酒给国子监。丁酉，太祖亲临太清观。己亥，京城附近、河北地区犯有死罪以下罪行的囚犯减刑。壬寅，京城下雨。壬子，蕃部尚波于等人来争采造务，用军队进犯渭北，秦州知州高防把他们打败赶走。乙卯，太祖亲临迎春苑举行宴会射箭。黄陂县有大象从南面来吃庄稼。

秋七月庚申，南唐派遣大臣翟如璧谢太祖赐给南唐主李煜的生辰礼物，进贡金银、锦绮以千万计。壬戌，释放南唐投降士兵中几千名体弱的人回国。乙丑，免征舒州茭白香蒲新税。丁卯，潞州下大雨夹冰雹。搜索京城内外军队中不守法的人流放到沙门岛。己卯，北汉捉生指挥使路贵等人来投降。辛巳，太祖派遣十名从臣检查河北旱情。癸未，兖、济、德、磁、洺五州没有生翅膀的小蝗虫吃庄稼。

八月癸巳，蔡河务纲官王训等四人因将糠土掺杂进军粮中，在闹市被分尸。乙未，采用知制诰高锡建议，凡是行贿获得推荐的人允许知情者揭发检举，奴婢邻居亲属能揭发检举的给予奖赏。太祖下诏凡按资叙授各道司法参军时都先要用正律和疏出题考试判案。诏令尚书吏部奏上恢复书判拔萃科的条文。

九月庚午，吐蕃尚波于等人旧还伏羌县土地。壬申，修建武成王庙。丙子，占城国来进献礼物。禁止砍伐桑树、枣树。

冬十月乙酉初一，太祖赐给百官冬天衣服多少不等。丙戌，太祖亲临太清观，于是又去造船务，检阅水战演习。己亥，太祖到岳台，命令各军操练骑马射箭，太祖又到玉津园。辛丑，任用枢密副使赵普为枢密使。辛亥，太祖到近郊打猎。

十一月癸亥，禁止奉命出使各道时私相嘱托。考核县令政绩以辖区百姓户口增减为升降依据。丙寅，南唐派遣使臣顾彝来朝拜。丙子，三佛齐国派遣使臣李丽林等人来进献礼物，高丽国派遣李兴祐等人来朝拜。己卯，太祖在近郊打猎。壬午，赐给南唐建隆四年历。

十二月丙戌，太祖下诏让各县设置县尉一名，主管盗窃诉讼；设置弓手，弓手的数量根据各县户数多少不等。戊戌，蒲、晋、慈、隰、相、卫六州发生饥荒，救济灾区百姓。庚子，颁布捕盗令。甲辰，衡州刺史张文表叛乱。

这一年，周郑王离开京城去房州居住。

乾德元年春正月甲寅初一，太祖不上殿听政。乙卯，征发关西乡兵前往庆州。丁巳，修筑京城开封辖区内的黄河河堤。己未，派遣使臣赐给南唐、吴越马匹、骆驼、羊多少不等。庚申，太祖派遣山南东道节度使慕容延钊率领十州军队去讨伐张文表。乙丑，太祖亲临造船务，视察建造战船。甲戌，太祖诏令荆南征发三千名水军去潭州接受慕容延钊指挥。己卯，女直国派遣使者来进献礼物。

二月壬辰，周保权的将领杨师璠在朗陵闹市把张文表斩首示众。甲午，慕容延钊进入荆南，高继冲请求归顺朝廷，得到三个州、十七个县。乙未，攻克潭州。辛亥，澶、滑、卫、魏、晋、绛、蒲、孟八州发生饥荒，太祖命令开仓救济灾民。

三月辛未，太祖到金凤园练习射箭，七箭都中靶子。符彦卿等人进献马匹表示祝贺，于是太祖遍赏随从大臣名马、银器多少不等。壬申，高继冲登记荆南所有的钱财丝帛、粮食草料来上报给太祖。癸酉，颁布新定的法律。戊寅，慕容延钊攻破三江口，攻克岳州，收复郎州，湖南平定，得到十四个州，一个监，六十六个县。

夏四月，发生旱灾。甲申，在京城所有的祠观庙宇祈祷降雨，傍晚时分下雨。荆南郎州、潭州管辖内的死罪囚犯减刑一等，抢劫掠夺的财物归还原主。乙酉，太祖派遣使者祭祀南岳衡山。丁亥，太祖亲临国子监，于是又去了武成王庙，在玉津园设宴射箭。庚寅，太祖拿出内库钱币招募各军的子弟挖凿练习水战的池塘。辛卯，《建隆应天历》编成，太祖亲自作序。壬辰，赏赐平定湖南的立功将士。癸巳，太祖到玉津园。丙申，兵部郎中曹匪躬在闹市被斩首示众，海陵、盐城屯田副使张蔼除去官籍，都是因为违法犯罪。庚子，荆南节度使高继冲进贡助宴的金银、罗绮、柱衣、屏风等物品。癸卯，辰、锦、叙等州归顺宋朝。甲辰，太祖下诏开凿疏浚黄河三门。禁止泾、原、邠、庆等州补充少数民族人担任镇守边境的将领。夏西平王李彝兴进献一头耗牛。乙巳，太祖亲临玉津园，检阅各军骑马射箭。丙午，免征湖南的茶税，禁止峡州盐井。辛亥，借贷种子粮食给澶州百姓。

五月壬子初一，太祖在京城祈祷降雨。甲寅，太祖派遣使臣到五岳四渎祈祷降雨。乙丑，扩建皇宫。庚午，把符印发给荆南管辖内的官吏。癸酉，太祖到玉津园。

六月乙酉，免除潭州所属各县的无名摊派聚敛。壬辰，天气大热，停止营造工程，赐给工匠衣衫鞋子。乙未，太祖下诏：原荆南士兵愿意回乡务农的可以回去。丙申，诏历代帝王每三年祭献一次，建立汉光武帝、唐太宗庙。己亥，澶州、濮州、曹州、绛州发生蝗灾，太祖命令用牛羊猪三牲祭祀。庚子，百官三次上表请求太祖同意奏乐，太祖同意了他们的请求。太祖减少左右的禁卫官员。丙午，下雨。太祖下诏年终祭祀百神的腊祭、庙祭、社祭都在举行腊祭的戌这一天进行。己酉，太祖命令在新挖成的水池中，演习水战。

秋七月辛亥初一，规定州县所设置的杂职、承符、厅子等人数。甲寅，将平定湖湘时死于公事的靳彦朗的儿子靳承勋等三十人补为殿直。丙辰，太祖到新挖成的水池，赐给役夫钱，于是又到玉津园。丁巳，安国军节度使王全斌等人率领军队进入太原境内，把俘虏献给朝廷，太祖赐给俘虏钱和米后释放他们。己未，太祖下诏百姓如有生病而亲属把他抛弃以犯罪论处。癸亥，湖南发生瘟疫，太祖赐药给行营将校。丁卯，太祖亲临武成王庙，于是又去了新挖的水池，检阅水战演习。己巳，朗州贼将汪端进犯州城，都监尹重睿把他们打败赶走。太祖下诏免征荆南全境的一半夏税。甲戌，免究周保权的罪行。乙亥，诏命修缮朗州城，免征朗州全境的夏税。丁丑，太祖分别命令身边亲近大臣祈祷降雨。己卯，颁布《重定刑统》等书。

八月壬午，殿前都虞候张琼因欺侮军校史珪、石汉卿等人，被他们所诬陷，交法官审讯，张琼自杀。丙戌，太祖派遣给事中刘载朝拜安陵。丁亥，王全斌攻打北汉乐平县，乐平县投降。辛卯，把乐平县改为平晋军，一千八百名投降士兵编为效顺军，赐给每个人钱帛。壬辰，诏《九经》举人落榜以后允许再次参加考试。癸巳，女直国派遣使者进献名马。免去登州沙门岛百姓赋税，命令他们专门治理船只渡送马匹。丙申，北汉静阳十八寨首领来投降。泉州陈洪进派遣使者来朝拜进贡。黄河在齐州决口。京城下雨。已亥，契丹幽州岐沟关使柴廷翰等人来投降。癸卯，宰相范质率领文武百官给太祖上尊号，太祖不接受。

九月甲寅，文武百官三次上表请求太祖接受尊号，太祖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丙寅，太祖在广政殿设宴，开始演奏音乐。丁卯，贬责宣徽南院使兼枢密副使李处耘为淄州刺史。戊辰，女直国派遣使者来进献名鹰海东青。丙子，禁止知举官将去贡院时大臣们向他保荐人。赐给南唐羊一万只。在朗州把汪端分尸。戊寅，北汉引诱契丹军队进攻平晋军，太祖派遣洺州防御使郭进等人援救平晋军。

冬十月庚辰，太祖下诏州县征收赋税要造册登记。己亥，太祖在近郊打猎。丁未，吴越国进贡南郊大礼的礼物金银、珍珠器皿、犀象、香药等都以万计。十一月乙卯，荆南节度使高继冲进贡南郊大礼的银子一万两。甲子，太祖在南郊祭祀天地，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乾德。文武百官奉玉册进上尊号为应天广运仁圣文武至德皇帝。丙寅，南唐进贡祝贺南郊、尊号的礼物银绢以万计。丁卯，太祖赐给左右亲近大臣衣服、金带、器币、带鞍的马匹多少不等。乙亥，太祖在近郊打猎。

十二月庚辰，殿前祗候李璘因为父仇杀死员僚陈友，李璘自首，太祖被他的孝义所感动而释放了他。辛巳，开封府尹赵光义、兴元府尹赵光美分别增加封地，赐给功臣号；宰相范质、王溥、魏仁浦都升为特进，易换封号，增加封地；枢密使赵普加官为光禄大夫，易换功臣号；文武臣僚分别提升官阶、勋位、封爵、增加食邑户数。甲申，皇后王氏逝世。辛卯，废除登州都督。己亥，泉州陈洪进派遣使者进贡白金一千两，乳香、茶药都以万计算。己巳，南唐主李煜上表请求直呼其名，太祖下诏不同意。

闰十二月己酉初一，考核医官，退去其中医术不精的二十二人。甲寅，太祖命令左右近臣祈祷降雪。丁卯，拔萃科举行复试，田可封、宋白、谭利用等人符合太祖旨意，太祖赏赐他们多少不等。辛未，安陵选择在巩县。乙亥，折德扆在府州城下打败北汉军队，擒获北汉军队将领杨璘，因为太常建议，奉赤帝为感生帝。

乾德二年春正月辛巳，太祖诏谕州县地方长官劝勉农民及时耕作播种。有大象进入南阳，掌管山泽田猎的官员杀死了大象，把大象皮和象牙拿来献给太祖。京城下雨夹雪，打雷。癸未，太祖到迎春苑设宴射箭。甲申，太祖下诏编著四时听选式。回鹘派遣使者进献当地土产。戊子，范质为太子太傅、王溥为太子太保、魏仁浦仍为尚书左仆射，三人同时被免去了宰相职务。庚寅，任命赵普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崇矩为枢密使。壬辰，太祖下诏亲自考试制举的三个科目，不限官员百姓，都可以直接到閤门投进书札自荐。甲辰，太祖下诏各道所上狱词，命令大理寺检断、刑部详复，如有滞留差错失误以致中书门下省加以改正的案件，从重处罚两个机构的责任者。乙巳，太祖到玉津园设宴射箭。丁未，太祖下诏命令县令、主簿、尉没有公事不得下乡。令、录、簿、尉等职官有年老病重的人允许弹劾。

二月戊申初一，北汉辽州刺史杜延韬从辽州来降。癸丑，太祖派遣使臣赈济陕州饥荒。疏导潩水流入京城。丁巳，修建安陵时，隧道坍落，压死役夫士兵二百人，太祖命令有关机构掩埋死尸并抚恤死者家庭。庚午，府州俘虏北汉卫州刺史杨閤来献给朝廷。甲戌，南唐进贡改葬安陵的银绫绢各以万计。疏浚汴河。

三月辛巳，太祖到教船池，赐给水军将士衣服多少不等，回宫时到玉津园设宴射箭。乙未，北汉耀州团练使周审玉等人来投降。丁酉，太祖派遣使者去五岳祈祷降雨。禁止臣僚出外或返京时借官军按部护送。辛丑，太祖派遣摄太尉赵光义手捧宝册上明宪皇太后的谥号为昭宪、皇后贺氏谥号为孝惠，王氏谥号为孝明。

夏四月丁未初一，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考试策问，博州判官颖贽中第。戊申，赈济河中地区饥荒。己酉，免征各道播种而无禾苗地区的今年夏税。乙卯，在安陵安葬昭宪皇太后、孝明皇后。乙丑，开始设置参知政事，任命兵部侍郎薛居正、吕余庆担任这个职位。己巳，灵武发生饥荒，转运泾州粮食进行救济。壬申，把两位皇后的神主牌位安奉在一个宗庙的两个室中。迁徙永州各县百姓中发生牲畜蛊毒的三百二十六家到县所在的僻静地区，不得再在乡里饲养牲畜。

五月己卯，知制诰高锡因接受藩镇贿赂，贬为莱州司马。辛巳，宗正卿赵砺因贪赃受杖刑、官籍除名。癸未，太祖到玉津园设宴射箭。

六月巳酉，任命弟赵光义为中书令，弟赵光美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儿子赵德昭为贵州防御使。庚申，太祖到相国寺，于是又去了教船池、玉津园。辛未，黄河南北以及陕西各州发生蝗灾，只有赵州蝗虫不吃庄稼。

秋七月乙亥，春州突然发生的大水淹死了百姓。庚辰，郃阳下雨和冰雹。辛巳，太祖到玉津园，回宫时去了新池，视察水战训练。辛卯，太祖下诏让翰林学士陶谷、窦仪等人各自推荐一名能够胜任州郡通判职务的人，推荐不当的连同获罪。

九月甲戌初一，《周易》博士奚屿贬为乾州司户，库部员外郎王贻孙贬为左赞善大夫，都是因为考试品官子弟时不公正。戊子，延州下雨和冰雹。乙未，太祖到京城北郊视察庄稼。辛丑，太子太傅范质逝世。壬寅，潘美等人攻克郴州。

冬十月戊申，周纪王柴熙谨逝世，太祖停止上朝处理政事。

十一月甲戌，太祖命令忠武军节度使王全斌为西川行营前军兵马都部署，武信军节度使崔彦进任他的副手，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从凤州道出发；江宁军节度使刘光义为四川行营前军兵马副都部署，枢密承旨曹彬任他的副手，率领步兵骑兵二万人从归州道出发讨伐后蜀。乙亥，太祖在崇德殿设宴招待西川行营将校，出示川峡地图，传授将领们攻取后蜀的措施方法，赐给每人金带玉带、衣物多少不等。壬辰，太祖在近郊打猎。

十二月乙巳，释放广南郴州都监陈琄等二百人。戊申，刘光义攻克夔州，后蜀节度使高彦俦自焚。丁巳，免征归州、峡州秋税。辛酉，王全斌攻克万仞、燕子两寨，攻下兴州，接连攻克石圌等二十几个营寨。甲子，刘光义攻克巫山等营寨，斩杀后蜀将领南光海等八千人，擒获后蜀战棹都指挥袁德宏等一千二百人。王全斌的先锋史进德在三泉寨打败后蜀军队，擒获后蜀节度使韩保正、李进等人。南唐进贡白银二万两、金银器皿几百件。庚午，太祖下诏招抚在山林中聚集藏匿的人，辛未，太祖在北郊打猎。

宋史卷二

本纪第二

太祖二

三年春正月癸酉朔，以出师不御殿。甲戌，王全斌克剑门，斩首万余级，禽蜀枢密使王昭远、泽州节度赵崇韬。乙亥，诏瘗征蜀战死士卒，被伤者给缯帛。壬午，全斌取利州。乙酉，蜀主孟昶降。得州四十五、县一百九十八、户五十三万四千三十有九。高丽国王遣使来朝献。戊子，吏部郎中邓守中坐试吏不当，责本曹员外郎。癸巳，刘光义取万、施、开、忠四州，遂州守臣陈愈降。乙未，诏抚西川将吏百姓。丙申，赦蜀，归俘获，除管内逋赋，免夏税及沿征物色之半。

二月癸卯，南唐、吴越进长春节御衣、金银器、锦绮以千计。甲辰，遣皇城使窦思俨迎劳孟昶。丁未，全州大水。庚申，王全斌杀蜀降兵二万七千人于成都。

三月癸酉，诏置义仓。是月，两川贼群起，先锋都指挥使高彦晖死之，诏所在攻讨。

夏四月乙巳，回鹘遣使献方物。癸丑，职方员外郎李岳坐赃弃市。南唐进贺收蜀银绢以万计。戊午，遣中使给蜀臣鞍马、车乘于江陵。癸亥，募诸军子弟导五丈河，通皇城为池。

五月辛未朔，诏还诸道幕职、令录经引对者，以涉途远近，差减其选。壬申，幸迎春苑宴射。乙亥，遣开封尹光义劳孟昶于玉津园。丙戌，见孟昶于崇元殿，宴昶等于大明殿。丁亥，赐将士衣服钱帛。戊子，大赦，减死罪一等。壬辰，宴孟昶及其子弟于大明殿。

六月甲辰，以孟昶为中书令、秦国公，昶子弟诸臣锡爵有差。庚戌，孟昶薨。

秋七月，珍州刺史田景迁内附。壬辰，追封孟昶为楚王。丁酉，幸教船池，遂幸玉津园宴射。

八月戊戌朔，诏籍郡国骁勇兵送阙下。癸卯，河决阳武县。庚戌，诏王全斌等廪蜀亡命兵士家。乙卯，河溢河阳，坏民居。戊午，殿直成德钧坐赃弃市。己未，郓州河水溢，没田。辛酉，寿星见。

九月己巳，阅诸道兵，以骑军为骁雄，步军为雄武，并隶亲军。壬申，诏蜀诸郡各置克宁军五百人。辛巳，河决澶州。戊子，幸西水硙。

十月丁酋朔，大雱。己未，太子中舍王治坐受赃杀人，弃市。丙寅，济水溢邹平。

十一月丙子，甘州回鹘可汗遣僧献佛牙、宝器。乙未，剑州刺史张仁谦坐杀降。贬宋州教练。

十二月丁酋朔，诏妇为舅姑丧者齐、斩。己亥，诏西川管内监军、巡检毋预州县事。戊午，甘州回鹘可汗、于阗国王等遣使来朝，进马千匹、橐驼五百头、玉五百团、琥珀五百斤。

四年春正月丙子，遣使分诣江陵、凤翔，赐蜀群臣家钱帛。丁亥，命丁德裕等率兵巡抚西川。己丑，幸迎春苑宴射。

二月癸卯，视皇城役。丙辰，于阗国王遣其子德从来献。安国军节度使罗彦瑰等败北汉于静阳，擒其将鹿英。辛酉，试下第举人。甲子，免西川今年夏税及诸征之半，田不得耕者尽除之。岳州火。

三月癸酉，罢义仓。甲戌，占城国遣使来献。癸未，僧行勤等一百五十七人，各赐钱三万，游西域。

夏四月丁酉，占城遣使来献。丙午，潭州火。壬子，罢光州贡鹰鹞。丁巳，契丹天德军节度使于延超与其子来降。进士李蔼坐毁释氏，辞不逊，黥杖，配沙门岛。庚申，幸燕国长公主第视疾。

五月，南唐贺文明殿成，进银万两。甲戌，光禄少卿郭玘坐赃弃市。乙亥，阅蜀法物、图书。丁丑，诏蜀郡敢有不省父母疾者罪之。辛巳，潭州火。壬午，澶州进麦两岐至六岐者百六十五本。辛卯，荧惑犯轩辕。

六月甲午，东阿河溢。甲辰，河决观城。月犯心前星。丙午，澧州刺史白全绍坐纵纪纲规财部内，免官。诏：人臣家不得私养宦者，内侍年三十以上方许养一子，士庶敢有阉童男者不赦。己酉，果州贡禾，一茎十三穗。

秋七月丙寅，诏：蜀官将吏及姻属疾者，所在给医药钱帛。戊辰，西南夷首领董暠等内附。己巳，幸造船务，又幸开封尹北园宴射。癸酉，赐西川行营将士钱帛有差。庚辰，罢剑南蜀米麦征。华州旱，免今年租。给州县官奉户。

八月丁酉，诏除蜀倍息。庚子，水坏高苑县城。壬寅，诏宪臣及吏、刑部官三周岁满日，即转授加恩。庚戌，枢密直学士冯瓒、绫锦副使李美、殿中侍御史李楫为宰相赵普陷，以赃论死；会赦，流沙门岛，逢恩不还。辛亥，幸玉津园宴射。京兆府贡野蚕茧。壬子，衡州火。乙卯，录囚。丙辰，河决滑州，坏灵河大堤。普州兔食稼。

闰月乙丑，河溢入南华县。己巳，衡州火。乙亥，诏：民能树艺、开垦者不加征，令佐能劝来者受赏。

九月壬辰朔，水。虎捷指挥使孙进、龙卫指挥使吴瑰等二十七人，坐党吕翰乱伏诛，夷进族。庚子，占城献驯象。乙巳，幸教船池，遂幸玉津园观卫士骑射。丙午，诏吴越立禹庙于会稽。

冬十月辛酉朔，命太常复二舞。癸亥，诏诸郡立古帝王陵庙，置户有差。己巳，禁吏卒以巡察扰民。

十二月庚辰，妖人张龙儿等二十四人伏诛，夷龙儿、李玉、杨密、聂赞族。

五年春正月戊戌，治河堤。丁未，合州汉初县上青樛木，中有文曰“大连宋”。甲寅，王全斌等坐伐蜀黩货杀降，全斌责崇义军节度使，崔彦进责昭化军节度使，王仁赡责右卫大将军。丙辰，诏伐蜀将校有受蜀人钱物者，并即还主。丁巳，赏伐蜀功，曹彬、刘光义等进爵有差。

二月庚申朔，幸造船务，遂幸城西观卫士骑射。甲子，薛居正、吕余庆并为吏部侍郎，依前参知政事。己丑，幸教船池。

三月甲辰，诏翰林学士、常参官于幕职、州县及京官内各举堪任常参官者一人，不当者连坐。乙巳，诏诸道举部内官吏才德优异者。丙午，以普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崇矩检校太傅。是日，幸教船池，又幸玉津园宴射。丙辰，北汉石盆寨招收指挥使阎章以寨来降。五星聚奎。

夏五月乙巳，赐京城贫民衣。北汉鸿唐寨招收指挥使樊晖以寨来降。甲寅，王溥为太子太傅。

六月戊午朔，日有食之。辛巳，幸建隆观，遂幸飞龙院。丁亥，牡牱顺化王子等来献方物。

七月丁酉，禁毁铜佛像。己酉，免水旱灾户今年租。

八月甲申，河溢入卫州城，民溺死者数百。

九月壬辰，仓部员外郎陈郾坐赃弃市。甲午，西南蕃顺化王子部才等遣使献方物。己酉，畋近郊。

十一月乙酉朔，工部侍郎毋守素坐居丧娶妾免。供奉武仁海坐枉杀人弃市。

十二月丙辰，禁新小铁镴等钱、疏恶布帛入粉药者。癸酉，升麟州为建宁军节度。赵普以母忧去位，丙子，起复。

开宝元年春正月甲午，增治京城。陕之集津、绛之垣曲、怀之武陟饥，振之。己亥，北汉偏城寨招收指挥使任恩等来降。

三月庚寅，班县令、尉捕盗令。癸巳，幸玉津园。乙巳，有驯象自至京师。

夏四月乙卯，幸节度使赵彦徽第视疾。

五月丁未，赐南唐米麦十万斛。

六月癸丑朔，诏民田为霖雨、河水坏者，免今年夏税及沿征物。癸亥，诏：荆蜀民祖父母、父母在者，子孙不得别财异居。丁丑，太白昼见；戊寅，复见。辛巳，龙出单父民家井中，大风雨，漂民舍四百区，死者数十人。

秋七月丙申，幸铁骑营，赐军钱羊酒有差。北汉颍州寨主胡遇等来降。丙午，幸铁骑营，遂幸玉津园。戊申，坊州刺史李怀节坐强市部民物，责左卫率府率。北汉主刘钧卒，养子继恩立。

八月乙卯，按鹘于近郊，还幸相国寺。戊午，又按鹘于北郊，还幸飞龙院。丙寅，遣客省使卢怀忠等二十二人率禁军会潞州。戊辰，命昭义军节度使李继勋等征北汉。

九月辛巳朔，禁钱出塞。癸未，监察御史杨士达坐鞠狱滥杀弃市。庚子，李继勋败北汉于铜温河。己酉，北汉供奉官侯霸荣弑其主继恩，继元立。

冬十月己未，畋近郊，还幸飞龙院。丙子，吴越王遣其子惟浚来朝贡。

十一月癸卯，日南至，有事南郊，改元开宝，大赦，十恶、杀人、官吏受赃者不原。宰相普等奉玉册、宝，上尊号曰应天广运大圣神武明道至德仁孝皇帝。

十二月甲子，行庆，自开封兴元尹、宰相、枢密使及诸道蕃侯，并加勋爵有差。乙丑，大食国遣使献方物。

二年春正月己卯朔，以出师，不御殿。

二月乙卯，命昭义军节度使李继勋为河东行营前军都部署，侍卫步军指挥使党进副之，宣徽南院使曹彬为都监，棣州防御使何继筠为石岭关部署，建雄军节度使赵赞为汾州路部署，以伐北汉。宴长春殿。命彰德军节度使韩仲赟为北面都部署，彰义军节度使郭延义副之，以防契丹。戊午，诏亲征。己酉，以开封尹光义为上都留守，枢密副使沈义伦为大内部署、判留司三司事。甲子，发京师。乙亥，雨，驻潞州。

三月壬辰，发潞州。乙未，李继勋败北汉军于太原城下。戊戌，驾传城下。庚子，观兵城南，筑长连城。辛丑，幸汾河，作新桥。发太原诸县丁数万集城下。癸卯，北汉史昭文以宪州来降。乙巳，临城南，谓汾水可以灌其城，命筑长堤壅之，决晋祠水注之。遂寨城四面，继勋军于南，赞军于西，彬军于北，进军于东，乃北引汾水灌城。辛亥，遣海州刺史孙方进率兵围汾州。

四月戊申，幸城东观筑堤。壬子，复幸城东。己未，何继筠败契丹于阳曲，斩首数千级，俘武州刺史王彦符以献，命陈示所获首级、铠甲于城下。壬戌，幸汾河观造船。戊辰，幸城西上生院。丙子，复幸城西。

五月癸未，韩仲赞败契丹于定州北。自戊子至庚寅，命水军载弩环攻，横州团练使王廷义、殿前都虞候石汉卿死之。甲午，北汉赵文度以岚州来降。甲辰，都虞候赵廷翰奏，诸军欲登城以死攻，上愍之，不允。

闰月戊申，雉圮，水注城中，上遽登堤观。己酉，右仆射魏仁浦薨。壬子，以太常博士李光赞言，议班师。己未，命兵士迁河东民万户于山东。庚申，分命使臣率兵赴镇、潞。壬戌，驾还。戊辰，驻跸于镇州。

六月丙子朔，发镇州。癸巳，至自太原。曲赦京城囚。

秋七月丁巳，幸封禅寺。诏镇、深、赵、邢、洺五州管内镇、寨、县悉城之。甲子，大宴。赐宰相、枢密使、翰林学士、节度、观察使袭衣金带。戊辰，西南夷顺化王子武才等来献方物。癸酉，幸新水硙。汴决下邑。乙亥，寿星见。

八月丁亥，诏川峡诸州察民有父母在而别籍异财者，论死。

九月乙巳朔，幸武成王庙。壬戌，幸玉津园宴射。

冬十月戊子，畋近郊。庚寅，散指挥都知杜延进等谋反伏诛，夷其族。诏：相、深、赵三州丁夫死太原城下者，复其家。庚子，以王溥为太子太师，武衡德为太子太傅。癸卯，西川兵马都监张延通、内臣张屿、引进副使王珏为丁德裕所谮，延通坐不逊诛，欤、珏并杖配。

十一月丙午，幸镇宁军节度使张令铎第视疾。甲寅，畋近郊，还幸金凤园。庚申，回鹘、于阗遣使来献方物。

十二月癸未，幸中书视宰相赵普疾。己亥，右赞善大夫王昭坐监大盈仓，其子与仓吏为奸赃，夺两任，配隶汝州。丁德裕诬奏西川转运使李铉指斥，事既直，犹坐酒失，责授右赞善大夫。

三年春正月癸卯朔，雨雪，不御殿。癸丑，增河堤。辛酉，诏：民五千户举孝弟彰闻、德行纯茂者一人，奇才异行不拘此限，里闾郡国递审连署以闻，仍为治装诣阙。

二月庚寅，幸西茶库，遂幸建隆观。

三月庚戌，诏阅进士十五举以上司马浦等百六人，并赐本科出身。辛亥，赐处士王昭素国子博士致仕。丙辰，殿中丞张颙坐先知颍州政不平，免官。己未，幸宰相赵普第视疾。

夏四月辛未朔，日有食之。丁亥，幸寺观祷雨。辛卯，雨。甲午，幸教船池。己亥，罢河北诸州盐禁。诏郡国非其土产者勿贡。

五月丁未，禁京城民畜兵器。癸丑，幸城北观水硙。癸亥，赐诸班营舍为雨坏者钱有差。

六月乙未，禁诸州长吏亲随人掌厢镇局务。

秋七月乙巳，立报水旱期式。壬子，诏蜀州县官以户口差第省员加禄，寻诏诸路亦如之。戊辰，幸教船池，又幸玉津园宴射。

八月戊子，幸教船池，又幸玉津园。

九月己亥朔，命潭州防御使潘美为贺州道兵马行营都部署，朗州团练使尹崇珂副之。遣使发十州兵会贺州，以伐南汉。甲辰，诏：西京、凤翔、雄耀等州，周文、成、康三王，秦始皇，汉高、文、景、武、元、成、哀七帝，后魏孝文，西魏文帝，后周太祖，唐高祖、太宗、中宗、肃宗、代宗、德、顺、文、武、宣、懿、僖、昭诸帝，凡二十七陵，尝被盗发者，有司备法服、常服各一袭，具棺椁重葬，所在长吏致祭。己酉，幸开宝寺观新钟。丙辰，女直国遣使赍定安国王烈万华表，献方物。丁卯，潘美等败南汉军万众于富州，下之。

十月庚辰，克贺州。

十一月壬寅，下昭、桂二州。乙巳，减桂阳岁贡白金额。癸丑，右领军卫将军石延祚坐监仓与吏为奸赃弃市。癸亥，定州驻泊都监田钦祚败契丹于遂城。丙寅，以曹州举德行孔蟾为章丘主簿。

十二月壬申，潘美等下连州。辛卯，大败南汉军万余于韶州，下之。癸巳，增河堤。

四年春正月戊戌朔，以出师，不视朝。丙午，罢诸道州县摄官。丁未，右千牛卫大将军桑进兴坐赃弃市。癸丑，潘美等取英州、雄州。

二月丁亥，南汉刘鋹遣其左仆射萧漼等以表来上。己丑，潘美克广州，俘刘鋹，广南平。得州六十、县二百十四、户十七万二百六十三。辛卯，大赦广南，免二税，伪署官仍旧。

三月乙未，幸飞龙院，赐从臣马。丙申，诏：广南有买人男女为奴婢转佣利者，并放免；伪政有害于民者具以闻，除之。增前代帝王守陵户二。

夏四月丙寅朔，前左监门卫将军赵玭诉宰相赵普，坐诬毁大臣，汝州安置。丁卯，三佛齐国遣使献方物。己巳，诏禁岭南商税、盐、麴，如荆湖法。辛未，幸永兴军节度使吴廷祚第视疾。癸未，幸开宝寺。辛卯，南唐遣其弟从谏来朝贡。发厢军千人修前代陵寝之在秦者。壬辰，监察御史闾丘舜卿坐前任盗用官钱，弃市。

五月乙未朔，御明德门受刘鋹俘，释之；斩其柄臣龚澄枢、李托、薛崇誉。大宴于大明殿，鋹预焉。丁酉，赏伐广南功，潘美、尹崇珂等进爵有差。

六月癸酉，遣使祀南海。丁丑，命翰林试南汉官，取书判稍优者，授令、录、簿、尉。壬午，以孝子罗居通为延州主簿。封刘鋹为恩赦侯。乙酉，罢贺州银场。赐刘鋹月奉外钱五万、米麦五十斛。河决原武，汴决谷熟。

秋七月戊戌，赐开封尹光义门戟十四。庚子，幸新修水硙，赐役人钱帛有差。戊午，复著内侍养子令。癸亥，幸建武军节度使何继筠第视疾。汴决宋城。

八月壬申，文武百官上尊号，不允。辛卯，景星见。

冬十月癸亥朔，日有食之。己巳，诏伪作黄金者弃市。庚午，太子洗马王元吉坐赃弃市。辛巳，除广南旧无名配敛。甲申，诏十月后犯强窃盗者郊赦不原。丙戌，放广南民驱充军者。

十一月癸巳朔，南唐遣其弟从善，吴越国王遣其子惟浚，以郊祀来朝贡。南唐主煜表乞去国号呼名，从之。庚戌，诏诸道所罢摄官三任无遗阙者以闻。河决澶州，通判姚恕坐不即上闻弃市。己未，日南至，有事南郊，大赦，十恶、故劫杀、官吏受赃者不原。诏置诸州幕职官奉户。壬戌，蜀班内殿直四十人，援御马直例乞赏，遂挝登闻鼓，命各杖二十；翌日，悉斩于营，都指挥单斌等皆杖、降。

十二月癸亥朔，赐南郊执事官器币有差。丁卯，行庆，开封尹光义、兴元尹光美、贵州防御使德昭、宰相赵普并益食邑。己巳，内外文武官递进勋爵。辛未，赐《九经》李符本科出身。壬午，畋近郊。

译文：

乾德三年春正月癸酉初一，因为军队出征太祖不上殿听政。甲戌，王全斌攻克剑门，杀死后蜀军一万多人，擒获后蜀枢密使王昭远、泽州节度使赵崇韬。乙亥，太祖下诏埋葬出征后蜀战死的士兵，受伤的士兵赐给丝帛。壬午，王全斌攻取利州。乙酉，后蜀皇帝孟昶投降，得到四十五个州、一百九十八个县、百姓五十三万四千零三十九户。高丽国王派遣使臣来朝奉献礼品。戊子。吏部郎中邓守中因考试吏员不当而获罪，贬为吏部员外郎。癸巳，刘光义攻取万、施、开、忠四个州，遂州守臣陈愈投降。乙未，太祖下诏抚恤西川将士官吏百姓。丙申，赦免后蜀全境，虏获的牲口归还原来主人，免除原后蜀管辖地区内拖欠的赋税，免征一半夏税和沿纳征收物品。

二月癸卯，南唐、吴越进贡长春节御衣、金银器皿、锦绮一千多件。甲辰，派遣皇城使窦思俨迎接慰问孟昶。丁未，全州发大水。庚申，王全斌在成都杀死后蜀投降的士兵二万七千人。

三月癸酉，太祖下诏设置义仓。这个月，两川地区盗贼群起，先锋都指挥使高彦晖被盗贼杀死，太祖下诏所在地区攻击讨伐盗贼。

夏四月乙巳，回鹘派遣使臣进献当地土产。癸丑，职方员外郎李岳因赃罪在闹市被斩首示众。南唐进献祝贺收复蜀地的银绢以万计。戊午，太祖派遣中使在江陵赐给后蜀官员鞍马、车辆。癸亥，招募各军子弟疏导五丈河，河水贯通皇城流入内庭池塘。

五月辛未初一，太祖诏令放还各道幕职、令录已经引人问对过的官员，根据离京路程的远近，差等减少选限。壬申，太祖到迎春苑设宴射箭。乙亥，派遣开封尹赵光义在玉津园慰劳孟昶。丙戌，太祖在崇元殿接见孟昶，在大明殿宴请孟昶等人。丁亥，太祖赐给将士衣服钱帛。戊子，大赦天下，死罪囚犯减刑一等。壬辰，在大明殿宴请孟昶以及他的子弟。

六月甲辰，任命孟昶为中书令、秦国公，赐给孟昶的子弟及臣僚不等的官爵。庚戌，孟昶逝世。

秋七月，珍州刺史田景迁归附宋朝。壬辰，追封孟昶为楚王。丁酉，太祖到教船池，于是又到玉津园设宴射箭。

八月戊戌初一，太祖下诏登记州郡中骁勇的士兵并把他们送到京师。癸卯，黄河在阳武县决口。庚戌，太祖诏令王全斌等人发粮食给后蜀逃亡士兵家庭。乙卯，黄河在河阳溢出河道，毁坏百姓房屋。戊午，殿直成德钧因贪赃受贿在闹市被斩首示众。己未，黄河在郓州溢出河道，淹没田地。辛酉，寿星出现。

九月己巳，太祖检阅各个道的军队，把骑兵编为骁雄军，步兵编为雄武军，全部隶属侍卫亲军。壬申，诏令蜀地各州郡各自建立五百人的克宁军。辛巳，黄河在澶州决口。戊子，太祖到西水硙视察。

十月丁酉初一，大雱。己未，太子中舍王治因接受贿赂杀人，在闹市被斩首示众，丙寅，济水在邹平溢出河道。

十一月丙子，甘州回鹘可汗派遣和尚进献佛牙、宝器。乙未，剑州刺史张仁谦因杀死投降的人而获罪，贬为宋州教练。

十二月丁酉初一，太祖下诏已嫁女子在舅父、姑母去世时穿用粗麻布做成的缉边缝齐的丧服、粗麻布做成的左右和下边不缝的丧服。己亥，太祖下诏西川管辖区内的监军、巡检不得干预州县事务。戊午，甘州回鹘可汗、于阗国王等派遣使臣来朝拜，进贡一千匹马、五百头骆驼、五百团玉、五百斤琥珀。

乾德四年春正月丙子，太祖派遣使臣分赴江陵、凤翔，赐给后蜀官员家庭钱帛。丁亥，命令丁德裕等人率领军队巡行安抚西川。己丑，太祖到迎春苑设宴射箭。

二月癸卯，太祖视察皇城工程。丙辰，于阗国王派遣他的儿子李德从来进贡。安国军节度使罗彦瑰等部在静阳打败北汉军队，擒获北汉将领鹿英。辛酉，考试落榜的举人。甲子，免征西川今年的夏税以及各种应征物品的一半，田地未能得到耕种的全部免征。岳州发生火灾。

三月癸酉，废除义仓。甲戌，占城国派遣使臣来进贡。癸未，僧行勤等一百五十七人，太祖赐给每人三万钱，去西域游历。

夏四月丁酉，占城国派遣使臣来朝进贡。丙午，潭州发生火灾。壬子，停止光州进贡老鹰鹞子。丁巳，契丹天德军节度使于延超和他的儿子来投降。进士李蔼因诋毁佛教获罪，说话又不谦虚恭敬，被刺面服杖刑，流放沙门岛。庚申，太祖到燕国长公主府第看望她的病情。

五月，南唐祝贺文明殿建成，进贡一万两银子。甲戌，光禄少卿郭玘因贪赃罪在闹市被斩首示众。乙亥，太祖观看后蜀皇帝仪仗队所用的器物、图书。丁丑，太祖下诏蜀郡敢有不探视父母疾病的人以犯罪论处。辛巳，潭州发生火灾。壬午，澶州进贡有两处分蘖至六处分蘖的小麦一百六十五株。辛卯，火星侵犯轩辕星。

六月甲午，黄河水在东阿溢出河道。甲辰，黄河在观城决口。月亮侵犯心前星。丙午，澧州刺史白全绍因破坏法纪在管辖区内聚敛财物，被免去官职。太祖下诏：大臣们家中不得私自养阉人，年龄在三十岁以上的内侍当允许收养一个儿子，官吏和百姓敢有阉割童男的人决不赦免罪行。己酉，果州进贡水稻，一株稻上有十三棵穗。

秋七月丙寅，诏令：后蜀文武官吏以及他们的亲属有生病的人，所在地区的官府给他们医药钱帛。戊辰，西南夷首领董暠等人归附。己巳，太祖到造船务，又到开封尹赵光义的北园设宴射箭。癸酉，赐给西川行营将士数量不等的钱帛。庚辰，免去后蜀在剑南地区的米麦征敛。华州旱灾，免去华州今年的田租。给州县官员俸户。

八月丁酉，太祖下诏免除蜀地加倍的利息。庚子，大水冲坏高苑县城。壬寅，太祖下诏御史以及吏部、刑部官员任满三周年时，就可以根据原任官职转官或加恩。庚戌，枢密直学士冯瓒、绫锦副使李美、殿中侍御史李楫被宰相赵普陷害，以贪赃定为死罪；恰好大赦，被流放到沙门岛，逢到朝廷施恩时也不得回来。辛亥，太祖到玉津园设宴射箭。京兆府进贡野蚕茧。壬子，衡州火灾。乙卯，讯问记录囚徒的罪状。丙辰，黄河在滑州决口，冲坏灵河大堤。普州野兔吃庄稼。

闰八月乙丑，黄河水溢出河道流入南华县。己巳，衡州火灾。乙亥，太祖下诏：百姓能广栽桑枣树，开垦荒田者不加租税，令佐官员能招复逃亡农户和劝勉农户栽桑植枣树的受赏。

九月壬辰初一，发大水。虎捷指挥使孙进、龙卫指挥使吴瑰等二十七个人，因参与吕翰叛乱被处于死刑，孙进被灭族。庚子，占城国进贡受过驯养的大象。乙巳，太祖亲临教船池，于是又到玉津园观看卫士骑马射箭。丙午，太祖下诏吴越国在会稽建立大禹庙。

冬十月辛酉初一，命令太常恢复文德、武功二舞。癸亥，诏令各个州郡修建古代帝王的陵墓和宗庙，安排不同数量的民户护陵。己巳，禁止吏员士兵借口巡察骚扰百姓。

十二月庚辰，妖人张龙儿等二十四人被处死刑，张龙儿、李玉、杨密、聂赟被灭族。

乾德五年春正月戊戌，修治黄河堤。丁未，合州汉初县上贡青樛木，木头中有文字写着“大连宋”。甲寅，王全斌等人因征伐后蜀时贪污受贿杀死投降的士兵而获罪，王全斌被贬为崇义军节度使，崔彦进被贬为昭化军节度使，王仁赡被贬为右卫大将军。丙辰，诏令征伐后蜀的将校军官中有接受后蜀钱财物品的、都要立即归还原主。丁巳，赏赐征伐后蜀有功的将士，曹彬、刘光义等人不同程度地提升了官爵。

二月庚申初一，太祖亲临造船务，于是到城西观看卫士骑马射箭。甲子，薛居正、吕余庆一起任吏部侍郎，仍担任参知政事。己丑，太祖亲临教船池。

三月甲辰，太祖下诏翰林学士、常参官在幕职、州县官员以及京官内各自推荐一名能够担任常参官的人员，被推荐人不称职，推荐人将连同获罪。乙巳，太祖下诏让各个道推举所属官吏中才能德行优异的人。丙午，任命赵普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崇矩为检校太傅。这一天，太祖到教船池，又到玉津园举行宴会射箭。丙辰，北汉石盆寨招收指挥使阎章在本寨投降。金、木、水、火、土五颗行星在奎宿星处相聚。

夏五月乙巳，太祖赐给京城里的贫苦百姓衣服。北汉鸿唐寨招收指挥使樊晖在本寨投降。甲寅，任命王溥为太子太傅。

六月戊午初一，日食。辛巳，太祖到建隆观，于是又到飞龙院。丁亥，牡柯顺化王子等人来进献当地土产。

七月丁酉，禁止毁坏铜佛像。己酉，免征遭受水旱灾害的农户今年的租税。

八月甲申，黄河水溢出河道流入卫州城，溺死百姓数百人。

九月壬辰，仓部员外郎陈郾因贪赃犯法在闹市被斩首示众。甲午，西南蕃顺化王子部才等人派遣使臣进献当地土产。己酉，太祖在近郊打猎。

十一月乙酉初一，工部侍郎毋守素因在父丧期中娶妾被免官。供奉武仁海因滥杀无辜在闹市被斩首示众。

十二月丙辰，禁止使用新铸的小铁镴等钱、涂粉加药质地稀疏低劣的布帛。癸酉，升麟州为建宁军节度。宰相赵普因母亲去世而离任，丙子，赵普服丧期未满重新被起用为宰相。

开宝元年春正月甲午，扩大修治京城。陕州的集津、绛州的垣曲、怀州的武陟发生饥荒，下诏救济这些地区。己亥，北汉偏城寨招收指挥使任恩等人来投降。

三月庚寅，颁布县令、尉捕盗令。癸巳，太祖亲临玉津园。乙巳，有驯养的大象自行来到京城。

夏四月乙卯，太祖到节度使赵彦徽的府第探视他的病情。

五月丁未，赐给南唐大米小麦十万斛。

六月癸丑初一，太祖下诏百姓田地被连绵大雨、河水淹坏的，免征今年的夏税和因袭征收的杂税。癸亥，太祖下诏：荆蜀地区百姓中有祖父母、父母在世的人，他们的子孙不准分开财产另外居住。丁丑，太白星白天出现；戊寅，太白星再次出现。辛巳，在单父县百姓家中的水井里有龙出来，伴随着大风大雨，漂没百姓房屋四百间，死亡几十人。

秋七月丙申，太祖到铁骑营，赐给将士钱羊酒多少不等。北汉颍州寨主胡遇等人来投降。丙午，太祖到铁骑营，于是到玉津园。戊申，坊州刺史李怀节因强行购买辖区百姓的物品，贬为左卫率府率。北汉主刘钧去世，养子刘继恩继位当皇帝。

八月乙卯，太祖在近郊打鹘鸟，回宫时到相国寺。戊午，太祖又在北郊打鹘鸟，回宫时到飞龙院。丙寅，派遣客省使卢怀忠等二十二人率领禁军在潞州会合。戊辰，太祖命令昭义军节度使李继勋等人征伐北汉。

九月辛巳初一，禁止钱币出边境。癸未，监察御史杨士达因审案滥杀无辜在闹市被斩首示众。庚子，李继勋在铜温河打败北汉军队。己酉，北汉供奉官侯霸荣杀死北汉皇帝刘继恩，刘继元继位当皇帝。

冬十月己未，太祖在近郊打猎，回宫时到飞龙院。丙子，吴越王派遣儿子钱惟浚来朝贡。

十一月癸卯，冬至日，太祖在南郊举行祭祀，改年号为开宝，大赦天下，犯有十恶、杀人、贪污受贿的官吏不赦罪。宰相赵普等人进奉玉册、宝，进上太祖尊号为应天广运大圣神武明道至德仁孝皇帝。

十二月甲子，进行庆祝活动，从开封尹、兴元尹、宰相、枢密使到各个道的藩侯，都不同程度地加勋晋爵。乙丑，大食国派遣使臣进贡当地土产。

开宝二年春正月己卯初一，太祖因军队出征，不上殿听政。

二月乙卯，任命昭义军节度使李继勋为河东行营前军都部署，侍卫步军指挥使党进担任他的副手，宣徽南院使曹彬为都监，棣州防御使何继筠为石岭关部署，建雄军节度使赵赞为汾州路部署，以征伐北汉。太祖在长春殿设宴款待。任命彰德军节度使韩仲赟为北面都部署，彰义军节度使郭延义担任副职，以防备契丹。戊午，太祖下诏亲征。己酉，任命开封尹赵光义为上都留守，枢密副使沈义伦为大内部署、判留司三司事。甲子，太祖率领大军从京城出发。乙亥，下雨，大军驻扎在潞州。

三月壬辰，太祖在潞州出发。乙未，李继勋在太原城下打败北汉军队。戊戌，太祖来到靠近太原城下的地方。庚子，在太原城南检阅军队显示军威，修筑长连城。辛丑，太祖到汾河，修建一座新桥。征发太原附近各县的几万名男丁集中在太原城下。癸卯，北汉史昭文在宪州投降，乙巳，太祖到太原城南，说汾河水可以淹灌太原城，命令筑起长堤阻塞汾河水，决引晋祠水淹灌太原城。于是又在太原城四周建立营寨，李继勋军队在太原城南，赵赞军队在太原城西，曹彬军队在太原城北，党进军队在太原城东，再从北面引汾河水淹灌太原城。辛亥，派遣海州刺史孙方进率领军队包围汾州。

四月戊申，太祖到太原城东观看修建堤坝。壬子，太祖又来到太原城东。己未，何继筠在阳曲打败契丹，斩杀几千人，把俘虏的武州刺史王彦符献给太祖，太祖命令把所缴获的首级、铠甲在太原城下陈列出来，壬戌，太祖亲临汾河边视察造船。戊辰，太祖到太原城西上生院。丙子，又来到城西。

五月癸未，韩仲赟在定州北面打败契丹。自戊子到庚寅，太祖命令水军驾船载着强弩四面围攻太原城，横州团练使王廷义、殿前都虞候石汉卿战死。甲午，北汉赵文度在岚州投降。甲辰，都虞候赵廷翰奏，各军要求冒死攻击登上太原城，太祖怜惜将士，不允许进攻。

闰五月戊申，太原城墙坍塌，河水灌注进城内，太祖马上登上长堤观察。己酉，右仆射魏仁浦去世。壬子，因太常博士李光赞提议，讨论大军班师回朝。己未，命令士兵把河东万户百姓迁徙到山东。庚申，太祖分别命令使臣率领军队去镇州、潞州。壬戌，太祖起驾回京。戊辰，太祖在镇州停留。

六月丙子初一，太祖车驾从镇州出发。癸巳，太祖从太原回到京城。赦免京城里的囚犯。

秋七月丁巳，太祖亲临封禅寺。下诏镇、深、赵、邢、洺五个州管辖内的镇、寨、县都要修建城墙。甲子，举行盛大宴会。赐给宰相、枢密使、翰林学士、节度使、观察使成套衣裳和金带。戊辰，西南夷顺化王子武才等人来进贡当地土产。癸酉，太祖来到新建的水硙视察。汴河在下邑决口。乙亥，寿星出现。

八月丁亥，太祖下诏川峡各州检察百姓中有父母在世而本人分家另住的，以死罪论处。

九月乙巳初一，太祖亲临武成王庙。壬戌，太祖到玉津园设宴射箭。

冬十月戊子，太祖在近郊打猎。庚寅，散指挥都知杜延进等人谋划作乱被处死，杜延进被灭族。太祖下诏：相、深、赵三州丁夫死于太原城下的人，免除各家的赋税和徭役。庚子，任命王溥为太子太师，武衡德为太子太傅。癸卯，西川兵马都监张延通、内臣张屿、引进副使王珏被丁德裕在太祖面前进谗言，张延通以大不敬获罪被杀，张屿、王珏都服杖刑并被流放。

十一月丙午，太祖到镇宁军节度使张令铎府第探视张令铎的病情。甲寅，太祖在近郊打猎，回宫时到金凤园。庚申，回鹘、于阗派遣使臣来进贡当地土产。

十二月癸未，太祖亲临中书省探视宰相赵普病情。已亥，右赞善大夫王昭因监大盈仓，儿子和仓吏勾结贪污，被剥夺两任官职，流放到汝州服役。丁德裕上奏诬陷西川转运使李铉指斥皇上，冤枉已经得伸，李铉还是因为酒醉的过失，被贬为右赞善大夫。

开宝三年春正月癸卯初一，降雨雪，太祖不上殿处理政务。癸丑，增筑黄河堤。辛酉，太祖下诏：百姓每五千户推举一名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名声显著的人，德行善美优秀的人，有才能卓越、行为与众不同的人不受这条限制，里巷州郡逐级审查联名签署后呈报朝廷，还要为被推荐人赴朝廷准备行装。

二月庚寅，太祖到西茶库，于是又到建隆观。

三月庚戌，太祖下诏选取参加进士考试十五次以上的司马浦等一百零六人，都赐给本科出身。辛亥，赐给处士王昭素国子博士后让他退休。丙辰，殿中丞张颙因为在以前担任颍州知州时处理政务不平允，被免去官职。己未，太祖亲临赵普府第看望他的病情。

夏四月辛未初一，日食。丁亥，太祖亲临寺观祈祷下雨。辛卯，下雨。甲午，太祖亲临教船池。己亥，废除河北各个州的盐禁。太祖下诏州郡不是当地的土产不要进贡朝廷。

五月丁未，禁止京城百姓积贮兵器。癸丑，太祖到城北观看水硙。癸亥，赐给营房被雨水淋坏的各班钱多少不等。

六月乙未，禁止各州长吏的亲随人员执掌厢镇局务。

秋七月乙巳，建立报告水旱灾害期限的法令。壬子，太祖下诏蜀地州县官员根据管辖户口数多少不等地减少官吏和增加俸禄，不久又下诏各路也按照蜀地办法减员增俸。戊辰，太祖到教船池，又亲临玉津园举行宴会射箭。

八月戊子，太祖到教船池，又到了玉津园。

九月己亥初一，任命潭州防御使潘美为贺州道兵马行营都部署，朗州团练使尹崇珂担任他的副手。派遣使者征发十个州的军队到贺州会合，以讨伐南汉。甲辰，太祖下诏：西京、凤翔、雄州、耀州等州，周文王、成王、康王三位周王，秦始皇，汉高祖、文帝、景帝、武帝、元帝、成帝、哀帝七位汉朝皇帝，后魏孝文帝，西魏文帝，后周太祖，唐高祖、太宗、中宗、肃宗、代宗、德、顺、文、武、宣、懿、僖、昭各位唐代帝王，一共二十七座陵墓，其中曾经被盗挖过的陵墓，有关机构准备礼法规定的衣服、平常的衣服各一套，备好棺椁重新安葬，所在地区的长吏祭祀。己酉，太祖亲临开宝寺观看新钟。丙辰，女直国派遣使臣带着安定国王烈万华的表章，贡献当地土产。丁卯，潘美等人在富州打败一万多名南汉军队，攻克富州。

十月庚辰，攻克贺州。

十一月壬寅，攻克昭、桂二州。乙巳，减少桂阳每年进贡的白金数额。癸丑，右领军卫将军石延祚因为利用监仓身份和管库的吏员勾结贪污在闹市被斩首示众。癸亥，定州驻泊都监田钦祚在遂城打败契丹。丙寅，任命曹州所荐德行善美的孔蟾为章丘主簿。

十二月壬申，潘美等人攻克连州。辛卯，在韶州把一万多名南汉军队打得大败，攻克韶州。癸巳，加筑黄河堤坝。

开宝四年春正月戊戌初一，因军队出征，太祖不上朝处理政事。丙午，罢免各道州县原有的代理官员。丁未，右千牛卫大将军桑进兴因贪赃在闹市被斩首示众。癸丑，潘美等人攻克英州、雄州。

二月丁亥，南汉刘鋹派遣他的左仆射萧漼等人带着表章来上。己丑，潘美攻克广州，俘虏刘鋹，平定广南。得到六十个州、二百十四个县、十七万零二百六十三户。辛卯，大赦广南，免征夏秋二税，原来广南政权的官吏留任。

三月乙未，太祖亲临飞龙院，赐给随从官员马匹。丙申，太祖下诏：广南地区有买人家子女作奴婢而转雇给他人以获利的人，一律释放；原来广南政权有损害百姓的政策措施都要汇报朝廷，加以废除。增加前代帝王各个陵墓的守陵户二户。

夏四月丙寅初一，前任左监门卫将军赵玭告宰相赵普，因诬蔑诋毁大臣而获罪，被安置到汝州。丁卯，三佛齐国派遣使者进贡当地土产。己巳，太祖下诏禁止岭南地区商税、盐、麴，按荆湖地区法令执行。辛未，太祖亲临永兴军节度使吴廷祚府第探视他的病情。癸未，太祖到开宝寺。辛卯，南唐派遣皇弟李从谏来朝贡。征发一千名厢军修缮在陕西地区的前代帝王陵墓。壬辰，监察御史闾丘舜卿因为以前当官时盗用官钱，在闹市被斩首示众。

五月乙未初一，太祖亲临明德门行受俘刘鋹礼，赦免刘鋹罪；把他的权臣龚澄枢、李托、薛崇誉斩首。太祖在大明殿举行盛大宴会，刘鋹也参加了。丁酉，太祖奖赏征伐广南的有功人员，潘美、尹崇珂等人晋升爵位不等。

六月癸酉，派遣使者祭祀南海。丁丑，命令翰林院考试南汉官员，选取书判稍优的人，授予令、录、簿、尉的官职。壬午，任命孝子罗居通为延州主簿。封刘鋹为恩赦侯。乙酉，撤销贺州银场。在刘鋹每月俸禄之外另赐给五万钱、米麦五十斛。黄河在原武决口，汴河在谷熟决口。

秋七月戊戌，太祖赐给开封尹赵光义十四把门戟。庚子，太祖亲临新修建的水硙，赐给工匠役人钱财布帛多少不等。戊午，重新签署内侍养子令。癸亥，太祖亲临建武军节度使何继筠府第探视他的病情。汴水在宋城决口。

八月壬申，文武百官给太祖上尊号，太祖不允许。辛卯，景星出现。

冬十月癸亥初一，日食。己巳，太祖下诏凡伪造黄金者都将在闹市被斩首示众。庚午，太子洗马王元吉因贪赃在闹市被斩首示众。辛巳，免除南地区原有的无名摊派苛敛。甲申，太祖下诏十月后犯有强行盗窃抢劫罪行的人在南郊大赦时也不能得到赦免。丙戌，释放被强行驱赶充军的广南百姓。

十一月癸巳初一，南唐皇帝派遣弟弟李从善，吴越国王派遣儿子钱惟浚，因太祖在郊外祭祀天地而来朝贡。南唐主李煜上表要求去掉国号和直呼其名，太祖同意了他的请求。庚戌，太祖下诏各道把罢免的代理官员中三任没有什么过失的人报告上来。黄河在澶州决口，通判姚恕因没有立即上报朝廷在闹市被斩首示众。己未，冬至日，在南郊举行祭祀典礼，大赦天下，犯有刑律规定的十恶罪犯、故意抢劫杀人犯、贪污受贿的官吏不赦。太祖下诏设置各州幕职官俸户。壬戌，四十名蜀班内殿直，援引御马直的例子要求赏赐，竟敲登闻鼓请愿；太祖下令各杖二十；第二天，全部在营中斩首，都指挥单斌等人都被处以杖刑、降官。

十二月癸亥初一，赐给南郊祭祀时的执事官器皿钱财多少不等。丁卯，举行庆祝活动，开封尹赵光义、兴元尹赵光美、贵州防御使赵德昭、宰相赵普都增加了食邑。己巳，朝廷内外的文武官员分别递升了勋爵。辛未，赐给考试《九经》的李符本科出身。壬午，太祖到近郊打猎。

宋史卷三

本纪第三

太祖三

五年春正月壬辰朔，雨雪，不御殿。禁铁铸浮屠及佛像。庚子，前卢氏县尉鄢陵许永年七十有五，自言父琼年九十九，两兄皆八十余，乞一官以便养。因召琼厚赐之，授永鄢陵令。壬寅，省州县小吏及直力人。乙巳，罢襄州岁贡鱼。

二月丙子，诏沿河十七州各置河堤判官一员。庚辰，以凤州七房银冶为开宝监。庚寅，以兵部侍郎刘熙古参知政事。

闰月壬辰，礼部试进士安守亮等诸科共三十八人，召对讲武殿，始放榜。庚戌，升密州为安化军节度。

三月庚午，赐颍州龙骑指挥使仇兴及兵士钱。辛未，占城国王波美税遣使来献方物。壬申，幸教船池习战。乙酉，殿中侍御史张穆坐赃弃市。

夏四月庚寅朔，三佛齐国主释利乌耶遣使来献方物。丙午，遣使检视水灾田。丙寅，遣使诸州捕虎。

五月庚申，赐恩赦侯刘鋹钱一百五十万。乙丑，命近臣祈晴。并广南州十三、县三十九。丙寅，罢岭南采珠媚川都卒为静江军。辛未，河决濮阳，命颍州团练使曹翰往塞之。甲戌，以霖雨，出后宫五十余人，赐予以遣之。丁亥，河南、北淫雨，澶、滑、济、郓、曹、濮六州大水。

六月己丑，河决阳武，汴决谷熟。丁酉，诏：淫雨河决，沿河民田有为水害者，有司具闻除租。戊申，修阳武堤。

秋七月己未，右拾遗张恂坐赃弃市。癸未，邕、容等州獠人作乱。

八月庚寅，高丽国王王昭遣使献方物。己亥，广州行营都监朱宪大破獠贼于容州。癸卯，升宿州为保静军节度，罢密州仍为防御。

九月丁巳朔，日有食之。癸酉，李崇矩以镇国军节度使罢。

冬十月庚子，幸河阳节度使张仁超第视疾。甲辰，试道流，不才者勒归俗。

十一月己未，李继明、药继清大破獠贼于英州。癸亥，禁僧道习天文地理。己巳，禁举人寄应。庚辰，命参知政事薛居正、吕余庆兼淮、湖、岭、蜀转运使。

十二月乙酉朔，祈雪。己亥，畋近郊。开封尹光义暴疾，遂如其第视之。甲寅，内班董延谔坐监务盗刍粟，杖杀之。诏合入令录者引见后方注。乙卯，大雨雪。

是岁，大饥。

六年春正月丙辰朔，不御殿。置蜀水陆转运计度使。癸酉，修魏县河。

二月丙戌朔，棣州兵马监押、殿直傅延翰谋反伏诛。丙申，曹州饥，漕太仓米二万石振之。己亥，吴越国进银装花舫、金香师子。

三月乙卯朔，周郑王殂于房州，上素服发哀，辍朝十日，谥曰恭帝，命还葬庆陵之侧，陵曰顺陵。己未，复密州为安化军节度。庚申，覆试进士于讲武殿，赐宋准及下第徐士廉等诸科百二十七人及第。乙亥，赐宋准等宴钱二十万。大食国遣使来献。翰林学士、知贡举李防坐试人失当，责授太常少卿。试朝臣死王事者子陆坦等，赐进士出身。丙子，幸相国寺观新修塔。

夏四月丁亥，召开封尹光义、天平军节度使石守信等赏花习射于苑中。辛丑，遣卢多逊为江南国信使。甲辰，占城国王悉利陀盘印茶遣使来献方物。丙午，黎州保塞蛮来归。戊申，诏修《五代史》。

五月庚申，刘熙古以户部尚书致仕。诏：中书吏擅权多奸赃，兼用流内州县官。己巳，交州丁琏遣使贡方物。幸玉津园观刈麦。辛巳，杀右拾遣马适。

六月辛卯，阅在京百司吏，黜为农者四百人。癸巳，占城国遣使献方物。隰州巡检使李谦溥拔北汉七寨。癸卯，雷有邻告宰相赵普党堂吏胡赞等不法，赞及李可度并杖、籍没。庚戌，诏参知政事与宰相赵普分知印押班奏事。

秋七月壬子朔，诏诸州府置司寇参军，以进士、明经者为之。丙辰，减广南无名率钱。

八月乙酉，罢成都府伪蜀嫁装税。辛卯，赐布衣王泽方同学究出身。丁酉，泗州推官侯济坐试判假手，杖、除名。甲辰，赵普罢为河阳三城节度使、同平章事。辛酉，幸都亭驿。

九月丁卯，余庆以尚书左丞罢。己巳，封光义为晋王、兼侍中，德昭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薛居正为门下侍郎、同平章政事，户部侍郎、枢密副使沈义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石守信兼侍中，卢多逊中书舍人、参知政事。壬申，诏晋王光义班宰相上。

冬十月甲申，葬周恭帝，不视朝。丁亥，幸玉津园观稼。戊子，流星出文昌、北斗。甲辰，特赦诸官吏奸赃。

十一月癸丑，诏常参官进士及第者各举文学一人。

十二月壬午，命近臣祈雪。丙午，前中书舍人、参知政事多逊起复视事。行《开宝通礼》。限度僧法，诸州僧帐及百人岁许度一人。

七年春正月庚戌，不御殿。庚申，占城国王波美税遣使献方物。齐州野蚕成茧。癸亥，左拾遗秦亶、太子中允吕鹄并坐赃，宥死，杖、除名。

二月庚辰朔，日有食之。丙戌，日有二黑子。癸卯，命近臣祈雨。诏：《诗》《书》《易》三经学究，依《三经》《三传》资叙入官。乙巳，太子中舍胡德冲坐隐官钱，弃市。

三月乙丑，三佛齐国王遣使献方物。

夏四月丙午，遣使检岭南民田。

五月戊申朔，殿中侍御史李莹坐受南唐馈遗，责授右赞善大夫。甲寅，以布衣齐得一为章丘主簿。乙丑，诏市二价者以枉法论。丙寅，幸讲武池观习水战。丙子，又幸讲武池，遂幸玉津园。

六月丙申，河中府饥，发粟三万石振之。己亥，淮溢入泗州城；壬寅，安阳河溢，皆坏居民。

秋七月壬子，幸讲武池观习水战，遂幸玉津园。丙辰，南丹州溪洞酋帅莫洪燕内附。诏减成都府盐钱。庚午，太子中允李仁友坐不法，弃市。

八月戊寅，吴越国王遣使来朝贡。丁亥，谕吴越伐江南。戊子，陈州贡芝草，一本四十九茎。己丑，幸讲武池，赐习水战军士钱。戊戌，殿中丞赵象坐擅税，除名。甲辰，幸讲武池观习水战，遂幸玉津园。

九月癸亥，命宣徽南院使、义成军节度使曹彬为西南路行营马步军战櫂都部署，山南东道节度使潘美为都监，颍州团练使曹翰为先锋都指挥使，将兵十万出荆南，以伐江南。将行，召曹彬、潘美戒之曰：“城陷之日，慎无杀戮；设若困斗，则李煜一门，不可加害。”丁卯，以知制诰李穆为江南国信使。

冬十月甲申，幸迎春苑，登汴堤观战舰东下。丙戌，又幸迎春苑，登汴堤观诸军习战，遂幸东水门，发战櫂东下。江南进绢数万，御衣、金带、器用数百事。壬辰，曹彬等将舟师步骑发江陵，水陆并进。丁酉，命吴越王钱俶为升州东南行营招抚制置使。己亥，曹彬收下峡口，获指挥使王仁震、王宴、钱兴。

闰月己酉，克池州。丁巳，败江南军于铜陵。庚申，命宰相、参知政事更知日历。壬戌，彬等拔芜湖、当涂两县，驻军采石。癸亥，诏减湖南新制茶。甲子，薛居正等上新编《五代史》，赐器币有差。丁卯，彬败江南军于采石，擒兵马部署杨收、都监孙震等千人，为浮梁以济。

十一月癸未，黥李从善部下及江南水军一千三百九十人为归化军。甲申，诏省剑南、山南等道属县主簿。丁亥、秦、晋旱，免蒲、陕、晋、绛、同、解六州逋赋，关西诸州免其半。己丑，知汉阳军李恕败江南水军于鄂。甲午，曹彬败江南军于新林寨。辛丑，命知雄州孙全兴答涿州修好书。壬寅，大食国遣使献方物。

十二月己酉，彬败江南军于白鹭洲。辛亥，命近臣祈雪。甲子，吴越王帅兵围常州，获其人马，寻拔利城寨。丙寅，彬败江南军于新林港。己巳，左拾遣刘祺坐受赂，黥面、杖配沙门岛。庚午，北汉寇晋州，守臣武守琦败之于洪洞。壬申，吴越王败江南军于常州北界。

八年春正月甲戌朔，以出师，不御殿。丙子，知池州樊若水败江南军于州界；田钦祚败江南军于溧水，斩其都统使李雄。乙酉，御长春殿，谓宰相曰：“朕观为臣者比多不能有终，岂忠孝薄而无以享厚福耶？”宰相居正等顿首谢。庚寅，曹彬拔升州城南水寨。

二月癸丑，彬败江南军于白鹭洲。乙卯，拔升州关城。丁巳，太子中允徐昭文坐抑人售物，除籍。甲子，知扬州侯陟败江南军于宣化镇。戊辰，覆试进士于讲武殿，赐王嗣宗等三十一人、诸科纪自成等三十四人及第。

三月乙酉，赐王嗣宗等宴钱二十万。己丑，命祈雨。庚寅，彬败江南军于江中。己亥，契丹遣使克沙骨慎思以书来讲和。知潞州药继能拔北汉鹰涧堡。辛丑，召契丹使于讲武殿观习射。壬寅，遣内侍王继恩领兵赴升州。大食国遣使来朝献。

夏四月乙巳，幸东水硙。癸丑，幸都亭驿阅新战船。丁巳，吴越王拔常州。壬戌，彬等败江南军于秦淮北。戊辰，幸玉津园观种稻，遂幸讲武池观习水战。庚午，诏岭南盗赃满十贯以上者死。幸西水硙。

五月壬申朔，以吴越国王钱俶守太师、尚书令，益食邑。知桂阳监张侃发前官隐没羡银，追罪兵部郎中董枢、右赞善大夫孔璘，杀之，太子洗马赵瑜杖配海岛；侃受赏，迁屯田员外郎。辛巳，祈晴。甲申，江南宁远军及沿江寨并降。乙酉，诏武冈、长沙等十县民为贼卤掠者蠲其逋租，仍给复一年。甲午，安南都护丁琏遣使来贡。辛丑，河决濮州。

六月壬寅，曹彬等遣使言，败江南军于其城下。丁未，宋州观察判官崔绚、录事参军马德休并坐赃弃市。辛亥，河决澶州顿丘。甲子，彗出柳，长四丈，辰见东方。

秋七月辛未朔，日有食之。庚辰，遣阁门使郝崇信、太常丞吕端使契丹。癸未，西天东印土王子穰结说啰来朝献。甲申，诏吴越王班师。己亥，山后两林鬼主、怀化将军勿尼等来朝献。

八月乙卯，幸东水硙观鱼，遂幸北园。辛酉，诏权停今年贡举。壬戌，契丹遣左卫大将军耶律霸德等致御衣、玉带、名马。西南蕃顺化王子若废等来献名马。癸亥，丁德裕败润州兵于城下。

九月壬申，狩近郊，逐兔，马蹶坠地，因引佩刀刺马杀之。既而悔之，曰：“吾为天下主，轻事畋猎，又何罪马哉！”自是遂不复猎。戊寅，润州降。

冬十月己亥朔，江南主遣徐铉、周惟简来乞缓师。辛亥，诏郡国令佐察民有孝悌力田、奇材异行或文武可用者遣诣阙。丁巳，修西京宫阙。江南主贡银五万两、绢五万匹，乞缓师。戊午，改润州镇海军节度为镇江军节度。幸晋王北园。己未，曹彬遣都虞候刘遇破江南军于皖口，擒其将朱令赟、王晖。

十一月辛未，江南主遣徐铉等再奉表乞缓师，不报。甲申，曹彬夜败江南军于城下。丙戌，以校书郎宋准、殿直邢文庆充贺契丹正旦使。乙未，曹彬克升州，俘其国主煜，江南平，凡得州十九、军三、县一百八十、户六十五万五千六十。临视新龙兴寺。

十二月庚子，幸惠民河观筑堰。辛丑，赦江南，复一岁；兵戈所经，二岁。戊申，三佛齐遣使来献方物。己酉，幸龙兴寺。辛亥，免开封府诸县今年秋租十之三。己未，以恩赦侯刘鋹为彭城郡公。甲子，契丹遣使耶律乌正来贺正旦。丁卯，吴越国王乞以长春节朝觐，从之。

九年春正月辛未，御明德门，见李煜于楼下，不用献俘仪。壬申，大赦，减死罪一等。乙亥，封李煜为违命侯，子弟臣僚班爵有差。己卯，江南昭武军节度使留后卢绛焚掠州县。庚辰，诏郊西京。癸巳，晋王率文武上尊号，不允。

二月癸卯，三上表，不允。庚戌，以曹彬为枢密使。辛亥，命德昭迎劳吴越国王钱俶于宋州。契丹遣使耶律延以御衣、玉带、名马、散马、白鹘来贺长春节。乙卯，吴越王奏内客省使丁德裕贪很，贬房州刺史。丁巳，观礼贤宅。戊午，以卢多逊为吏部侍郎，仍参知政事。己未，吴越国王钱俶偕子惟浚等朝于崇德殿，进银绢以万计。赐俶衣带鞍马，遂以礼贤宅居之，宴于长安殿。壬戌，钱俶进贺平升州银绢、乳香、吴绫、绵、钱茶、犀象、香药，皆亿万计。甲子，召晋王、吴越国王并其子等射于苑中，俶进御衣、寿星、通犀带及金器。丁卯，幸礼贤宅，赐俶金器及银绢倍万。

三月己巳，俶进助南郊银绢、乳香以万计。庚午，赐俶剑履上殿，诏书不名。癸酉，以皇子德芳为检校太保、贵州防御使，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沈义伦为大内都部署，右卫大将军王仁赡权判留司三司、兼知开封府事。丙子，幸西京。己卯，次巩县，拜安陵，号恸陨绝者久之。庚辰，赐河南府民今年田租之半，奉陵户复一年。辛巳，至洛阳。庚寅，大雨，分命近臣诣诸祠庙祈晴。辛卯，幸广化寺，开无畏三藏塔。

夏四月己亥，雨霁。庚子，有事园丘，回御五凤楼大赦，十恶、故杀者不原，贬降责免者量移叙用，诸流配及逋欠悉放，诸官未赠恩者悉覃赏。壬寅，大宴，赐亲王、近臣、列校袭衣金带鞍马器币有差。丙午，驾还。辛亥，上至自洛。丁巳，曹翰拔江州，屠之，擒牙校宋德明、胡则等。诏益晋王食邑，光美、德昭并加开府仪同三司，德芳益食邑，薛居正、沈义伦加光禄大夫，枢密使曹彬、宣徽北院使潘美加特进，吴越国王钱俶益食邑，内外文武臣僚咸进阶封。己未，著令旬假为休沐。丙寅，大食国王珂黎拂遣使蒲希密来献方物。

五月己巳，幸东水硙，遂幸飞龙院，观渔金水河。甲戌，遣司勋员外郎和岘往江南路采访。杀卢绛。庚辰，幸讲武池，遂幸玉津园观稼。宋州大风，坏城楼官民舍几五千间。甲申，以阁门副使田守奇等充贺契丹生辰使。晋州以北汉岚、石、宪三州巡检使王洪武等来献。

六月庚子，步至晋王邸，命作机轮，挽金水河注邸中为池。癸卯，吴越王进银、绢、绵以倍万计。乙卯，荧惑入南斗。

秋七月戊辰，幸晋王第观新池。丙子，幸京兆尹光美第视疾。戊寅，再幸光美第。泉州节度使陈洪进乞朝觐。丙戌，命近臣祈晴。丁亥，命修先代帝王及五岳四渎祠庙。庚寅，幸光美第。

八月乙未朔，吴越国王进射火箭军士。己亥，幸新龙兴寺。辛丑，太子中允郭思齐坐赃弃市。乙巳，幸等觉院，遂幸东染院，赐工人钱。又幸控鹤营观习射，赐帛有差。又幸开宝寺观藏经。丁未，遣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党进、宣徽北院使潘美伐北汉。丙辰，遣使率兵分五道入太原。

九月甲子，幸绫锦院。庚午，权高丽国事王伷遣使来朝献。党进败北汉军于太原城北。辛巳，命忻、代行营都监郭进迁山后诸州民。庚寅，幸城南池亭，遂幸礼贤宅，又幸晋王第。

冬十月甲午朔旦，赐文武百官衣有差。丁酉，兵马监押马继恩率兵入河东界，焚荡四十余寨。己亥，幸西教场。庚子，镇州巡检郭进焚寿阳县，俘九千人。辛丑，晋、隰巡检穆彦璋入河东，俘二千余人。党进败北汉军于太原城北。己酉，吴越王献驯象。癸丑夕，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殡于殿西阶，谥曰英武圣文神德皇帝，庙号太祖。太平兴国二年四月乙卯，葬永昌陵。大中祥符元年，加上尊谥曰启运立极英武睿文神德圣功至明大孝皇帝。

帝性孝友节俭，质任自然，不事矫饰。受禅之初，颇好微行，或谏其轻出。曰：“帝王之兴，自有天命，周世宗见诸将方面大耳者皆杀之，我终日侍侧，不能害也。”既而微行愈数，有谏，辄语之曰：“有天命者任自为之，不汝禁也。”

一日，罢朝，坐便殿，不乐者久之。左右请其故。曰：“尔谓为天子容易耶？早作乘快误决一事，故不乐耳。”汴京新宫成，御正殿坐，令洞开诸门，谓左右曰：“此如我心，少有邪曲，人皆见之。”

吴越钱俶来朝，自宰相以下咸请留俶而取其地，帝不听，遣俶归国。及辞，取群臣留俶章疏数十轴，封识遗俶，戒以涂中密观，俶届途启视，皆留己不遣之章也。俶自是感惧，江南平，遂乞纳土。南汉刘鋹在其国，好置酖以毒臣下，既归朝，从幸讲武池，帝酌卮酒赐鋹，鋹疑有毒，捧杯泣曰：“臣罪在不赦，陛下既待臣以不死，愿为大梁布衣，观太平之盛，未敢饮此酒。”帝笑而谓之曰：“朕推赤心于人腹中，宁肯尔耶？”即取鋹酒自饮，别酌以赐鋹。

王彦升擅杀韩通，虽预佐命，终身不与节钺。王全斌入蜀，贪恣杀降，虽有大功，即加贬绌。

宫中苇帘，缘用青布；常服之衣，浣濯至再。魏国长公主襦饰翠羽，戒勿复用，又教之曰：“汝生长富贵，当念惜福。”见孟昶宝装溺器，摏而碎之，曰：“汝以七宝饰此，当以何器贮食？所为如是，不亡何待！”

晚好读书，尝读《二典》，叹曰：“尧、舜之罪四凶，止从投窜，何近代法网之密乎？”谓宰相曰：“五代诸侯跋扈，有枉法杀人者，朝廷置而不问。人命至重，姑息藩镇，当若是耶？自今诸州决大辟，录案闻奏，付刑部覆视之。”遂著为令。

乾德改元，先谕宰相曰：“年号须择前代所未有者。”三年，蜀平，蜀宫人入内，帝见其镜背有志“乾德四年铸”者，召窦仪等诘之。仪对曰：“此必蜀物，蜀主尝有此号。”乃大喜曰：“作相须读书人。”由是大重儒者。

受命杜太后，传位太宗，太帝尝病亟，帝往视之，亲为灼艾，太宗觉痛，帝亦取艾自灸。每对近臣言：太宗龙行虎步，生时有异，他日必为太平天子，福德吾所不及云。

赞曰：昔者尧、舜以禅代，汤、武以征伐，皆南面而有天下。四圣人者往，世道升降，否泰推移。当斯民涂炭之秋，皇天眷求民主，亦惟责其济斯世而已。使其必得四圣人之才，而后以行其事畀之，则生民平治之期，殆无日也。

五季乱极，宋太祖起介胄之中，践九五之位，原其得国，视晋、汉、周亦岂甚相绝哉？及其发号施令，名藩大将，俯首听令，四方列国，次第削平，此非人力所易致也。建隆以来，释藩镇兵权，绳赃吏重法，以塞浊乱之源；州郡司牧，下至令录、幕职，躬自引对；务农兴学，慎罚薄敛，与世休息，迄于丕平；治定功成，制礼作乐。在位十有七年之间，而三百余载之基，传之子孙，世有典则。遂使三代而降，考论声明文物之治，道德仁义之风，宋于汉、唐，盖无让焉。呜呼，创业垂统之君，规模若是，亦可谓远也已矣！

译文：

开宝五年春正月壬辰初一，降雪，太祖不上殿处理政事。禁止用铁铸造宝塔和佛像。庚子，前任卢氏县尉鄢陵人许永年龄七十五岁，自己说父亲许琼年龄九十九岁，两位哥哥都有八十多岁了，请求朝廷委派他一个官职以便奉养父兄。因此太祖召见许琼并厚厚地赏赐了他，任命许永为鄢陵县令。壬寅，减少州县小吏和为衙门服役的人。乙巳，停止襄州每年进贡鱼。

二月丙子，太祖下诏沿黄河的十七个州各设立河堤判官一名。庚辰，在凤州七房冶炼银子的地方设立开宝监。庚寅，任命兵部侍郎刘熙古为参知政事。

闰二月壬辰，礼部考试合格进士安守亮和诸科共三十八人，太祖召他们到讲武殿回答题问，然后才张榜公布。庚戌，把密州升为安化军节度。

三月庚午，赐钱给颍州龙骑指挥使仇兴和他的士兵。辛未，占城国王波美税派遣使臣来进贡当地土产。壬申，太祖亲临教船池进行作战演习。乙酉，殿中侍御史张穆因贪赃在闹市被斩首示众。

夏四月庚寅初一，三佛齐国主释利乌耶派遣使臣来进贡当地土产。丙午，太祖派遣使臣查看遭受水灾的田地。丙寅，派遣使臣到各个州郡捕捉老虎。

五月庚申，赐给恩赦侯刘鋹一百五十万钱。乙丑，太祖命令亲近大臣祈祷天气放晴。合并掉广南十三个州、三十九个县。丙寅，废除岭南专门采集珍珠的媚川都并把原有士兵改编为静江军。辛未，黄河在濮阳决口，太祖命令颍州团练使曹翰前去堵塞决口。甲戌，因为阴雨连绵，放出后宫五十多名宫女，赏赐后把她们送回家。丁亥，河南、河北接连下大雨、澶、滑、济、郓、曹、濮六个州发大水。

六月己丑，黄河在阳武决口，汴水在谷熟决口。丁酉，太祖下诏说：大雨连绵，黄河决口，黄河沿岸百姓农田有遭水灾的地方，有关机构全部报告朝廷免除田租。戊申，修复阳武地区的黄河河堤。

秋七月己未，右拾遗张恂因贪赃在闹市被斩首示众。癸未，邕、容等州郡的獠人发生叛乱。

八月庚寅，高丽国王王昭派遣使臣来进贡当地土产。己亥，广州行营都监朱宪在容州大破獠人贼寇。癸卯，把宿州升为保静军节度，废密州安化军节度，仍旧为防御州。

九月丁巳初一，日食。癸酉，李崇矩被免去枢密使，出任镇国军节度使。

冬十月庚子，太祖亲临河阳节度使张仁超府第探视他的病情。甲辰，举行道士考试，学业不够格的人被强迫还俗。

十一月己未，李继明、药继清在英州大破獠贼。癸亥，禁止僧人道士学习天文地理。己巳，禁止举人寄住他处参加进士科举考试。庚辰，任命参知政事薛居正、吕余庆兼任淮、湖、岭、蜀转运使。

十二月乙酉初一，祈祷降雪。己亥，太祖到近郊打猎。开封尹赵光义突然生病，于是太祖到他府第探视病情。甲寅，内班董延谔因监守自盗草料粮食，处以杖死之刑。太祖下诏符合条件担任令录的人引对之后才能注官。乙卯，降大雪。

这一年，发生大饥荒。

开宝六年春正月丙辰初一，太祖不上殿处理政事。设置蜀水陆转运计度使。癸酉，修缮魏县境内的黄河堤。

二月丙戌初一，棣州兵马监押、殿直傅延翰谋划反叛被处死刑。丙申，曹州发生饥荒，运京师太仓大米二万石救济灾荒地区。己亥，吴越国进贡用银子装饰的花舫、用黄金香料装饰的狮子。

三月乙卯初一，后周郑王在房州逝世，太祖穿素色衣服发布哀丧，停止上朝十天，赐谥号为恭帝，命令把棺木运回来葬在庆陵的旁边，称为顺陵。己未，恢复密州为安化军节度。庚申，太祖在讲武殿复试进士，赐给宋准以及落第的徐士廉等诸科考生一百二十七人及第。乙亥，赐给宋准等人宴会钱二十万。大食国派遣使臣来进贡。翰林学士、知贡举李防因考试举人不得当，贬为太常少卿。考试朝廷官员中因公事死亡人员的儿子陆坦等人，赐给他们进士出身。丙子，太祖亲临相国寺观看新修建成的宝塔。

夏四月丁亥，太祖召来开封尹赵光义、天平军节度使石守信等人在御苑中赏花练习射箭。辛丑，派遣卢多逊为江南国信使。甲辰，占城国王悉利陀盘印茶派遣使臣来进献当地土产。丙午，黎州保塞蛮来归顺朝廷。戊申，太祖下诏撰写《五代史》。

五月庚申，刘熙古以户部尚书的身份退休。太祖下诏说：中书吏人揽权又大多贪赃受贿，现在兼用入流的州县官员担任堂吏。己巳，交州丁琏遣使进贡当地土产。太祖亲临玉津园观看收割小麦。辛巳，杀右拾遗马适。

六月辛卯，太祖召试在京各个机构的吏员，把其中的四百人罢黜为农民。癸巳，占城国派遣使臣进贡当地土产。隰州巡检使李谦溥攻克北汉的七个寨子。癸卯，雷有邻控告宰相赵普袒护堂吏胡赞等人违法，胡赞和李可度都受杖刑、登记抄没家产。庚戌，太祖下诏让参知政事和宰相赵普分别掌管宰相印信，上朝时分别领班启奏政事。

秋七月壬子初一，太祖下诏各州府设置司寇参军，让考中进士、明经科的人担任这个职务。丙辰，减免广南地区无名率钱。

八月乙酉，废除成都府后蜀时期的嫁妆税。辛卯，赐给平民王泽方同学究出身。丁酉，泗州推官侯济因在考虑据律断案时让别人顶替自己，被处以仗刑，除名。甲辰，罢免赵普宰相职务，任命他为河阳三城节度使，同平章事。辛酉，太祖亲临都亭驿。

九月丁卯，吕余庆任尚书左丞，免去他的参知政事职务。己巳，太祖封赵光义为晋王、兼任侍中，封赵德昭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任命薛居正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任命户部侍郎、枢密副使沈义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任命石守信兼任侍中，任命卢多逊为中书舍人、参知政事。壬申，太祖下诏晋王赵光义班位在宰相之上。

冬十月甲申，安葬周恭帝，太祖不上朝处理政务，丁亥，太祖亲临玉津园视察庄稼。戊子，流星在文昌星、北斗星处出现。甲辰，太祖特赦犯有隐瞒贪污受贿的官吏。

十一月癸丑，太祖下诏常参官进士及第的人各自推荐一名文学。

十二月壬午，太祖命令自己左右的大臣祈祷降雪。丙午，前任中书舍人、参知政事卢多逊服丧期没满又被起用处理政事。推行《开宝通礼》。颁布限数剃度平民为僧的法令，规定各州据僧帐现管数目满百人每年准许剃度一人出家。

开宝七年春正月庚戌，太祖不上殿处理政务。庚申，占城国王波美税派遣使臣进贡当地土产。齐州的野蚕结出蚕茧。癸亥，左拾遗秦蚮、太子中允吕鹄因贪污受贿，免于死刑，服杖刑、取消他们的原有身份。

二月庚辰初一，日食。丙戌，太阳中出现二颗黑子。癸卯，太祖命令身边的大臣祈求降雨。太祖下诏：《诗》《书》《易》三经学究，依照《三经》《三传》资格按规定的等级次第授予官职。乙巳，太子中舍胡德冲因为隐没官钱，在闹市被斩首示众。

三月乙丑，三佛齐国王派遣使臣进贡当地土产。

夏四月丙午，太祖派遣使臣检查岭南地区百姓的田地。

五月戊申初一，殿中侍御史李莹因为接受南唐馈赠的礼物，贬为右赞善大夫。甲寅，任命平民齐得一为章丘县主簿。乙丑，太祖下诏自今买卖官物不得与时价不同，如有抬高或压低价钱的以违法论处。丙寅，太祖亲临讲武池视察水战训练。丙子，太祖又到讲武池，于是又去了玉津园。

六月丙申，河中府发生饥荒，调运三万石谷子救济受灾地区。己亥，淮河水溢出河道流入泗州城；壬寅，黄河水在安阳溢出河道，这两次水灾都淹坏了百姓房屋。

秋七月壬子，太祖亲临讲武池视察水战训练，于是又到玉津园。丙辰，南丹州溪洞首领统帅莫洪燕归顺朝廷。太祖下诏降低成都府盐价。庚午，太子中允李仁友因为犯法，在闹市被斩首示众。

八月戊寅，吴越国王派遣使臣来朝拜进贡。丁亥，太祖通知吴越出兵讨伐江南。戊子，陈州进贡芝草，一棵草有四十九条茎。己丑，太祖亲临讲武池，赐钱给进行水战训练的将士。戊戌，殿中丞赵象因为擅自收税，被取消原有身份。甲辰，太祖亲临讲武池观察水战训练，于是又到了玉津园。

九月癸亥，太祖任命宣徽南院使、义成军节度使曹彬为西南路行营马步军战棹都部署，山南东道节度使潘美为都监，颍州团练使曹翰为先锋都指挥使，率领十万大军从荆南出发，征伐江南。大军即将出发时，太祖召曹彬、潘美来，告诫他们说：“攻陷升州的时候，重要的是不要杀戮；假如守军作困兽犹斗的话，那么李煜一家，不可以杀害。”丁卯，派知制诰李穆担任江南国信使。

冬十月甲申，太祖亲临迎春苑，登上汴水河堤观看战舰顺水东下。丙戌，太祖又亲临迎春苑，登上汴水河堤视察各军作战训练，于是又到了东水门，命令战舰出发顺水东下。江南进贡几万匹绢，皇帝的御衣、金带、几百件器皿用品。壬辰，曹彬等人率领水军、步兵、骑兵从江陵出发，水陆并进。丁酉，太祖任命吴越王钱俶为升州东南行营招抚制置使。已亥，曹彬攻克峡口，俘虏江南指挥使王仁震、王宴、钱兴。

闰十月己酉，攻克池州。丁巳，在铜陵击败江南军队。庚申，太祖命令宰相、参知政事交替主持按日记载朝政事务的日历工作。壬戌，曹彬等人攻克芜湖、当涂两个县，在采石驻扎军队。癸亥，太祖下诏减免湖南新制茶叶。甲子，薛居正等人进上新编的《五代史》，太祖赐给他器皿钱财多少不等。丁卯，曹彬在采石打败江南军队，活捉江南兵马部署杨收、都监孙震等一千人，在长江上架设浮桥让大军渡过长江。

十一月癸未，在李从善部下以及江南水军一千三百九十人脸上刺字，编为归化军。甲申，太祖下诏减省剑南、山南等道属县的主簿。丁亥，秦、晋地区干旱，免除蒲、陕、晋、绛、同、解六个州拖欠的赋税，关西地区各州减免一半。己丑，知汉阳军李恕在鄂州击败江南水军。甲午，曹彬在新林寨击败江南军队。辛丑，太祖命令知雄州孙全兴回信答复契丹涿州守臣重新和好的书信。壬寅，大食国派遣使进贡当地土产。

十二月己酉，曹彬在白鹭洲打败江南军队。辛亥，太祖命令身边的亲近大臣祈祷降雪。甲子，吴越王率领军队包围常州，俘获一些江南守军人马。不久攻克利城寨。丙寅，曹彬在新林港打败江南军队。己巳，左拾遗刘祺因接受贿赂，被脸上刺字、服杖刑流放沙门岛。庚午，北汉侵犯晋州，晋州守臣武守琦在洪洞打败北汉军队。壬申，吴越王在常州北界打败江南军队。

开宝八年春正月甲戌初一，太祖因军队出征，不上殿处理政事。丙子，知池州樊若水在池州附近打败江南军队；田钦祚在溧水打败江南军队，斩杀江南军都统使李雄。乙酉，太祖在长春殿听政时，对宰相说：“我看做臣子的人大都不能把名节保持到晚年，难道是他们忠孝很薄因而没法享受厚福吗？”宰相薛居正等人叩头感谢教诲。庚寅，曹彬攻克升州城南水寨。

二月癸丑，曹彬在白鹭洲打败江南军队。乙卯，攻克升州关城。丁巳，太子中允徐昭文因抑制百姓出售货物获罪，从簿籍上除去姓名。甲子，知扬州侯陟在宣化镇打败江南军队。戊辰，太祖在讲武殿举行进士复试，赐给进士王嗣宗等三十一人、纪自成等诸科三十四人及第。

三月乙酉，赐给王嗣宗等人宴会钱二十万贯。己丑，太祖命令祈求降雨。庚寅，曹彬在长江中打败江南军队。己亥，契丹派遣使臣克沙骨慎思带着国书来讲和。知潞州药继能攻克北汉鹰涧堡。辛丑，太祖召契丹使臣到讲武殿观看演习射箭。壬寅，太祖派遣太监王继恩率领军队赴升州。大食国派遣使臣来朝拜进贡。

夏四月乙巳，太祖亲临东水磨视察。癸丑，太祖到都亭驿检阅新造的战船。丁巳，吴越王攻克常州。壬戌，曹彬等人在秦淮北面打败江南军队。戊辰，太祖亲临玉津园观看种植水稻。于是又亲临讲武池视察水军作战训练。庚午，太祖下诏岭南地区盗窃赃物满十贯钱以上的处以死刑。太祖亲临西水磨视察。

五月壬申初一，任命吴越国王钱俶守太师、尚书令，增加食邑。知桂阳监张侃揭发前任官隐瞒并吞没多余的银子，追究处罚兵部郎中董枢、右赞善大夫孔璘，斩首，太子洗马赵瑜服杖刑，流放海岛；张侃受到赏赐，升任屯田员外郎。辛巳，祈祷天气放晴。甲申，江南宁远军和沿江营寨投降。乙酉，太祖下诏武冈、长沙等十县百姓遭盗贼掠夺的人家减免拖欠的田租，并免除一年徭役。甲午，安南都护丁琏派遣使臣来进贡。辛丑，黄河在濮州决口。

六月壬寅，曹彬等人派遣使者报告说，在升州城下打败江南军队。丁未，宋州观察判官崔绚、录事参军马德休都因贪赃受贿在闹市被斩首示众。辛亥，黄河在澶州顿丘决口。甲子，彗星在柳宿出现，四丈长，辰时出现在东方。

秋七月辛未初一，日食。庚辰，太祖派遣閤门使郝崇信、太常丞吕端出使契丹。癸未，西天东印土王子穰结说啰来朝贡。甲申，太祖诏令吴越王钱俶班师。己亥，山后两林鬼主、怀化将军勿尼等人来朝贡。

八月乙卯，太祖亲临东水磨观赏游鱼。于是又去了北园。辛酉，太祖下诏暂停今年的科举考试。壬戌，契丹派遣左卫大将军耶律霸德等人送来皇帝穿的衣服、玉带、名马。西南蕃顺化王子若废等人来进贡名马。癸亥，丁德裕在润州城下打败守军。

九月壬申，太祖在近郊打猎，骑马追赶兔子时，马突然跌倒，太祖摔在地上，因此太祖拔出佩刀刺死了这匹马。立刻就又后悔做了这件事，说：“我是天下的主人，轻率地出来打猎，又为什么要处罚马匹呢！”于是自此以后不再打猎。戊寅，润州投降。

冬十月己亥初一，江南主派遣徐铉、周惟简来朝乞求宋军暂缓进攻。辛亥，太祖下诏州县令佐官员察举百姓中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努力耕种田地、具有非凡才能和优异行为或者文武才能可以任用的人送到朝廷。丁巳，修建西京宫殿。江南国主李煜进贡银子五万两、绢五万匹，乞求暂缓进攻。戊午，改润州镇海军节度为镇江军节度。太祖亲临晋王赵光义的北园。己未，曹彬派遣都虞候刘遇在皖口击溃江南军队，擒获江南军将领朱令赟、王晖。

十一月辛未，江南主李煜派遣徐铉等人再次带着表章乞求宋军暂缓进攻，没有得到答复。甲申夜里，曹彬在升州城下打败江南军队。丙戌，任命校书郎宋准、殿直邢文庆担任贺契丹正旦使。乙未，曹彬攻克升州，俘虏江南国主李煜，江南平定，一共得到十九个州、三个军、一百八十个县、六十五万五千零六十户。太祖亲临视察新建的龙兴寺。

十二月庚子，太祖亲临惠民河视察修筑堤堰。辛丑，在江南地区实行大赦，免除一年徭役；经过战争的地区，免除两年徭役。戊申，三佛齐国派遣使者来进贡当地土产。己酉，太祖亲临龙兴寺。辛亥，减免开封府所属各县今年十分之三的秋租。己未，任命恩赦侯刘鋹为彭城郡公。甲子，契丹派遣使臣耶律乌正来朝廷祝贺正旦。丁卯，吴越国王钱俶请求在长春节来朝见太祖，太祖同意了他的请求。

开宝九年春正月辛未，太祖来到明德门，在楼下接见李煜，没有用进献俘虏的仪式。壬申，大赦天下，犯有死罪的减刑一等。乙亥，太祖封李煜为违命侯，他的子弟和臣僚也都封爵不等。己卯，江南昭武军节度使留后卢绛焚烧并掠夺州县。庚辰，太祖下诏在西京举行祭祀活动。癸巳，晋王赵光义率领满朝文武官员进上尊号，太祖不允许。

二月癸卯，三次上表进尊号，太祖还是不同意。庚戌，任命曹彬为枢密使。辛亥，太祖命令赵德昭在宋州迎接慰劳吴越国王钱俶。契丹派遣使臣耶律延带着御衣、玉带、名马、散马、白鹘来庆贺长春节。乙卯，吴越国王钱俶上奏朝廷指责内客省使丁德裕贪婪凶狠，丁德裕被贬为房州刺史。丁巳，太祖观察礼贤宅。戊午，任命卢多逊为吏部侍郎，仍旧担任参知政事。己未，吴越国王钱俶和他的儿子钱惟浚等人在崇德殿朝见太祖，进贡银绢数以万计。太祖赐给他衣带和鞍马，于是让钱俶等人住在礼贤宅，太祖在长安殿设宴款待他们。壬戌，钱俶进贡庆贺平定升州的银绢、乳香、吴绫、丝绵、钱茶、犀象、香药，都以亿万计。甲子，太祖召晋王赵光义、吴越国王钱俶以及他的儿子等人在御苑中射箭，钱俶进上皇帝的御衣、寿星、通犀带以及金器。丁卯，太祖亲临礼贤宅，赐给钱俶金器以及银绢数万。

三月己巳，钱俶进贡帮助南郊祭祀的银绢、乳香数以万计。庚午，太祖赐钱俶可以佩剑穿履朝见皇帝，诏书中不写他的名字。癸酉，任命皇子赵德芳为检校太保、贵州防御使，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沈义伦为大内都部署，右卫大将军王仁赡权判留司三司、兼知开封府事。丙子，太祖去西京。己卯，太祖在巩县停留，朝拜安陵，痛哭悲号很长时间。庚辰，太祖赐河南府百姓今年田租减免一半，侍奉陵墓的百姓家庭免除一年的徭役。辛巳，太祖到达洛阳。庚寅，大雨，太祖分别命令左右亲近大臣到各个祠观庙宇祈祷天晴。辛卯，太祖亲临广化寺，正式开放无畏三藏塔。

夏四月己亥，雨停。庚子，太祖在圜丘祭天，回来时到五凤楼大赦天下，十恶、故意杀人者不赦免，贬谪降官受责免官的人酌情移近安置分级进用，各种流放以及拖欠赋税的人全部释放免于追究，官吏中没有得到赠恩的人也都广泛地得到赏赐。壬寅，太祖举行盛大宴会，赐给亲王、左右亲近大臣、将帅们一套衣裳、金带、带鞍的马匹、器皿钱币多少不等。丙午，太祖起驾回京。辛亥，太祖从洛阳回到开封。丁巳，曹翰攻克江州，屠城，擒获牙校宋德明、胡则等人。太祖下诏增加晋王赵光义的食邑，赵光美、赵德昭都加封开府仪同三司，增加赵德芳食邑，薛居正、沈义伦加封光禄大夫，枢密使曹彬、宣徽北院使潘美加封为特进，吴越国王钱俶增加食邑，朝廷内外的文武官员都得到封赏，提升了官阶。己未，太祖立官吏每十天休假一天以休息沐浴的诏令。丙寅，大食国王珂黎拂派遣使者蒲希密来进贡当地土产。

五月己巳，太祖亲临东水磨视察，于是又到了飞龙院，观看在金水河中捕鱼。甲戌，太祖派遣司勋员外郎和岘前往江南路采访民情。处死卢绛。庚辰，太祖亲临讲武池，于是又到玉津园视察庄稼。宋州大风，吹坏城楼官民房屋近五千间。甲申，任命閤门副使田守奇等人担任贺契丹生辰使。晋州把北汉岚、石、宪三州巡检使王洪武等人送来献给朝廷。

六月庚子，太祖步行来到晋王赵光义的府邸，命令建造抽水的机轮，汲取金水河水灌注到赵光义府邸形成池塘。癸卯，吴越国王钱俶进贡银两、绢帛、丝绵以数万计。乙卯，火星进入南斗。

秋七月戊辰，太祖亲临晋王赵光义府邸视察新挖成的池塘。丙子，太祖亲临京兆尹赵光美府第探视他的病情。戊寅，太祖再次亲临赵光美府第。泉州节度使陈洪进请求来朝廷觐见太祖，丙戌，命令左右亲近大臣祈祷天晴。丁亥，太祖命令修建先代帝王以及五岳四渎的祠庙。庚寅，太祖亲临赵光美府第。

八月乙未初一，吴越国王钱俶进献会发射火箭的军士。己亥，太祖亲临新建的龙兴寺。辛丑，太子中允郭思齐因贪赃在闹市被斩首示众。乙巳，太祖到等觉院，于是又去了东染院，赐给工人钱币。又到控鹤营视察将士练习射箭，赐给将士布帛多少不等。又亲临开宝寺观看藏经。丁未，太祖派遣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党进、宣徽北院使潘美征伐北汉。丙辰，派遣西上阁门使等率领军队分五路进攻太原。

九月甲子，太祖亲临绫锦院。庚午，权高丽国事王伷派遣使臣来朝拜进贡。党进在太原城北击败北汉军队。辛巳，太祖命令忻、代行营都监郭进迁徙山后各州的百姓。庚寅，太祖亲临城南池亭，于是又到了礼贤宅，又去了晋王赵光义的府第。

冬十月甲午初一，太祖赐给文武百官衣服多少不等。丁酉，兵马监押马继恩率领军队进入河东境内，焚烧扫荡了四十多处营寨。己亥，太祖亲临西教场。庚子，镇州巡检郭进焚烧寿阳县，俘虏九千人。辛丑，晋、隰巡检穆彦璋进入河东，俘虏二千多人。党进在太原城北击败北汉军队。己酉，吴越国王钱俶进贡经过驯养的大象。癸丑晚上，太祖在万岁殿逝世，终年五十岁，灵柩停放在进万岁殿的西甬道中，谥号为英武圣文神德皇帝，庙号为太祖。太宗太平兴国二年四月乙卯，安葬在永昌陵。真宗大中祥符元年，加上尊崇太祖的谥号为启运立极英武睿文神德圣功至明大孝皇帝。

太祖皇帝天性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节约俭省，秉性任其自然，不故意矫揉造作以掩饰自己。接受后周禅让的初期，很喜欢便装出行，有人劝说他不要轻易出去。太祖说：“帝王的兴起，自有天命，周世宗看到将领中有方脸大耳的人都把他们杀死，我整天侍奉在他身边，他也不能危害我。”这之后便装出宫的次数更加多了，有人规劝他，他就对规劝的人说：“享有天命的人任他自己做事，你不要禁止。”

有一天，太祖退朝下来，坐在便殿中不高兴了很长时间。左右侍从问太祖为了什么事。太祖说：“你们认为当天子是件容易的事吗？我在早朝时乘一时高兴而错误地处理了一件事，因此不高兴。”汴京新建的宫殿落成，太祖来到正殿坐下，命令把殿门全部打开，对左右说：“这好比是我的内心，很少有不正的地方，人们都可以看见的。”

吴越国王钱俶来朝廷，自宰相以下的文武官员都请求太祖留下钱俶而收取他的土地，太祖不听这种意见，放他回国。等到钱俶辞行的时候，太祖取来大臣们请求留下钱俶的几十件章疏，密封后交给他，告诉他在路上秘密观看。钱俶到途中启封阅读，都是要求太祖把自己留下而不要遣还吴越的奏章。他从这件事之后既感激又恐惧。江南平定，于是请求把国土归宋。南汉刘鋹在自己的国家里，好在酒中放毒药毒死臣下，不久归顺朝廷，跟着太祖来到讲武池，太祖倒了一杯酒赐给刘鋹，刘鋹怀疑酒中有毒药，捧着杯子哭泣着说：“我犯的罪是在不赦之列的，陛下既然不以死罪对待我，我愿意做一名大梁的平民百姓，亲眼看看太平盛世，我不敢饮下这杯酒。”太祖笑着对他说：“我把自己的一颗赤诚之心放到别人的胸膛里，我怎么会这样做呢？”立即拿过刚给刘鋹倒的酒自己喝了下去，另外倒了一杯酒赐给他。

王彦升擅自杀死韩通，虽然参与辅佐太祖建立王朝，但终身没有得到大将的符节和斧钺。王全斌进入四川，贪婪放纵屠杀降兵，虽然立有大功，也立即被贬官黜责。

皇宫中的苇帘，用青布包边；太祖经常穿的衣服，洗涤过多次还在穿。魏国长公主短袄上装饰着翠鸟的羽毛，太祖告诫她不要再用了，又教诲她说：“你生长在富贵之中，应当懂得珍惜福分。”看见孟昶用珠宝装饰的小便器具，就把它捣毁打碎，说：“你用七种宝石装饰便器，那么应该用什么器皿来盛放食物？你这样的所作所为，不亡国还等什么！”

太祖晚年喜好读书，曾经读《尚书》的《尧典》《舜典》，叹息说：“尧、舜处罚四个凶人，也仅仅把他们流放出去，为什么近代法网如此严密啊！”对宰相说：“五代时期诸侯骄横，有违法杀人的人，朝廷也置之不问。人命至关重要，姑息纵容藩镇，应当是这样的吗？自现在开始各州判处犯人死刑的，要记录好案情上奏朝廷，交给刑部重新审查复核。”于是立为法令。

乾德改年号，太祖事先告诉宰相说：“年号必须选择以前朝代没有使用过的文辞。”乾德三年，后蜀平定，后蜀宫女来到太祖内宫，太祖看到她们使用的铜镜背后铸有“乾德四年铸”这样的文字，把窦仪等人召来查问这件事。窦仪回答说：“这一定是后蜀的东西，后蜀皇帝曾经使用过这个年号。”于是，太祖很高兴地说：“担任宰相的还应该是读书人。”自此以后十分器重读书人。

太祖接受杜太后之命，把皇位传给太宗。太宗曾经病得很重，太祖前去看望他，亲自为太宗用艾草灼烧穴位，太宗感到疼痛，太祖也拿艾草烧灼自己的穴位。他经常对左右亲近大臣们说：“太宗龙行虎步，出生时有奇异的现象发生，以后一定成为大平天子，论福分我不及他。”

评论说：过去唐尧、虞舜因为禅让，商汤、周武因为征伐，都面南背北而有天下。四位圣人之后，世道升降，否泰转易。正当百姓灾难困苦的时刻，皇天遍求的百姓主人，也仅要求他能救助这个世界而已。假如一定要求他具备四位圣人一样的才能，而后才把天下事务交给他处理，那么百姓平定治理的日子，似乎遥遥无期了。

五代时期极为混乱，宋太祖从行伍起家，登上皇帝的宝座，推求他取得国家的根源，比晋、汉、周又难道有何独一无二的条件吗？等到他发号施令，有名的藩镇大将，俯首听命，四方诸侯，依次削平，这不是人力容易做到的。建隆以来，解除藩镇兵权，用重法绳治贪官污吏，以堵塞混乱的根源；上自州郡长吏、下到令录、幕职官，亲自接见问对；专力农业，振兴学校，慎重刑罚、减轻赋敛，给全国休养生息，终于获得太平；治定功成之后，制礼作乐。太祖在位十七年时间，而把宋朝三百多年的基业，传给了子孙，世代有了常典法则。即使从三代以下，考评声教文明、典章制度之治，道德仁义之风，宋代和汉、唐相比，也没有什么可以退让之处。呜呼，创基业垂统绪的帝王，规模如宋太祖，也可以说影响很深远的啊！

列传

宋史卷二百六十四

列传第二十三

薛居正

薛居正字子平，开封浚仪人。父仁谦，周太子宾客。居正少好学，有大志。清泰初，举进士不第，为《遣愁文》以自解，寓意倜傥，识者以为有公辅之量。逾年，登第。

晋天福中，华帅刘遂凝辟为从事。遂凝兄遂清领邦计，奏署盐铁巡官。开运初，改度支推官。宰相李崧领盐铁，又奏署推官，加大理司直，迁右拾遗。桑维翰为开封府尹，奏署判官。

汉乾祐初，史弘肇领侍卫亲军，威权震主，残忍自恣，无敢忤其意者。其部下吏告民犯盐禁，法当死。狱将决，居正疑其不实，召诘之，乃吏与民有私憾，因诬之，逮吏鞫之，具伏抵法。弘肇虽怒甚，亦无以屈。周广顺初，迁比部员外郎，领三司推官，旋知制诰。周祖征兖州，诏居正从行，以劳加都官郎中。显德三年，迁左谏议大夫，擢弘文馆学士，判馆事。六年，使沧州定民租。未几，以材干闻于朝，擢刑部侍郎，判吏部铨。

宋初，迁户部侍郎。太祖亲征李筠及李重进，并判留司三司，俄出知许州。建隆三年，入为枢密直学士，权知贡举。初平湖湘，以居正知朗州。会亡卒数千人聚山泽为盗，监军使疑城中僧千余人皆其党，议欲尽捕诛之。居正以计缓其事，因率众翦灭群寇，擒贼帅汪端，诘之，僧皆不预，赖以全活。

乾德初，加兵部侍郎。车驾将亲征太原，大发民馈运。时河南府饥，逃亡者四万家，上忧之，命居正驰传招集，浃旬间民尽复业。以本官参知政事。五年，加吏部侍郎。开宝五年，兼淮南、湖南、岭南等道都提举三司水陆发运使事，又兼判门下侍郎事，监修国史；又监修《五代史》，逾年毕，锡以器币。六年，拜门下侍郎、平章事。八年二月，上谓居正等曰：“年谷方登，庶物丰盛，若非上天垂佑，何以及斯。所宜共思济物，或有阙政，当与振举，以成朕志。”居正等益修政事，以副上意焉。

太平兴国初，加左仆射、昭文馆大学士。从平晋阳还，进位司空。因服丹砂遇毒，方奏事，觉疾作，遽出。至殿门外，饮水升余，堂吏掖归中书，已不能言，但指庑间储水器。左右取水至，不能饮，偃阁中，吐气如烟焰，舆归私第卒，六年六月也，年七十。赠太尉、中书令，谥文惠。

居正气貌瓌伟，饮酒至数斗不乱。性孝行纯，居家俭约。为相任宽简，不好苛察，士君子以此多之。自参政至为相，凡十八年，恩遇始终不替。

先是，太祖尝谓居正曰：“自古为君者鲜克正己，为臣者多无远略，虽居显位，不能垂名后代，而身陷不义，子孙罹殃，盖君臣之道有所未尽。吾观唐太宗受人谏疏，直诋其非而不耻。以朕所见，不若自不为之，使人无异词。又观古之人臣多不终始，能保全而享厚福者，由忠正也。”开宝中，居正与沈伦并为相，卢多逊参知政事，九年冬，多逊亦为平章事。及居正卒，而沈伦责授，多逊南流，论者以居正守道蒙福，果符太祖之言。

居正好读书，为文落笔不能自休。子惟吉集为三十卷上之，赐名《文惠集》。咸平二年，诏以居正配飨太宗庙庭。”

译文：

薛居正，字子平，是开封浚仪人。他的父亲薛仁谦，是后周太子宾客。薛居正年轻时喜爱学习，有远大的志向。清泰初年，参加进士考试落榜，写了《遣愁文》来自我解脱，文中的寓意是洒脱、不拘束，看过的人都认为他有作公卿辅佐之臣的气量。过了一年，中了进士。

后晋天福年间，华州统帅刘帅凝授予他从事的职务。刘帅凝的哥哥刘遂清担任邦计，上奏请求他任盐铁巡官。开运初年，改任度支推官。宰相李崧负责盐铁业，又上奏请求他任推官，并做大理司直，晋升为右拾遗。桑维翰任开封府知府，上奏请他任判官。

后汉乾祐初年，史弘肇负责侍卫亲军，权力很大，危及君王，残忍自恣，没有敢违背他意见的人。他部下有一个官吏控告老百姓触犯盐铁禁令，按照法律应该判处死罪。监狱将处决，薛居正怀疑情况不真实，召来罪犯责问，原来是因为官吏与那个平民有私怨，因此被诬告，（于是）逮捕了那诬告的官吏，对其审讯，全部承认了罪行，伏法。史弘肇虽然很生气，也毫无办法。后周广顺初年，晋升为比部员外郎，兼任三司推官，不久，又负责起草皇帝诏书。周太祖征讨兖州，令薛居正同行，因为有功劳，便任命为都官郎中。显德三年，晋升为左谏议大夫，提拔为弘文馆学士，主持馆内事务。六年，出使沧州，裁定老百姓的租税。不久，因为才能闻名于朝廷，被提拔为刑部侍郎，负责吏部选拔人才。

宋朝初年，升为户部侍郎。宋太祖亲征李筠和李重进时，均负责留守三司，不久，出京任许州知州。建隆三年，回京任枢密直学士，暂时负责乡举里选之制。刚刚平定湖湘，任命他为朗州知州。当时有逃亡的兵士数千人聚集在深山和大湖里，为盗贼，监军使怀疑城中的和尚千余人都是他们的同党，准备将和尚全部逮捕斩首。薛居正用计暂缓执行，乘机率兵消灭了群盗，捉住了盗贼的头目汪端，责问他（是否和尚们与他有勾结），原来和尚们并没有参与，依赖他的这个行动，和尚们得以免于死难。

乾德初年，加官兵部侍郎。皇上将亲自征讨太原，大举征发百姓运送粮草。当时河南府闹饥荒，离家逃亡的有四万家，皇上十分忧虑此事，命令薛居正骑马传达皇帝的诏书，召集流民，十天时间，老百姓全部恢复本业。（回朝以后）以原来的官职参与政事。五年，加任吏部侍郎。开宝五年，兼任淮南、湖南、岭南等道都提举三司水陆发运使事，又附带负责门下侍郎事务，监督修撰国史；又监修《五代史》，过了一年，书成，被赐给器物和钱币。六年，拜官为门下侍郎、平章事。八年二月，皇上对薛居正说：“粮食丰收，各种物资都很丰盛，如果不是上天保佑，怎么会达到这样。所要做的应该是共同思考有益的事物，如果有失误的政策，应该振作起来。加以改变，以符合我的志向。”薛居正等人因此更加注重国家大事，以便符合皇上的意思。

太平兴国初年，增补为左仆射、昭文馆大学士。跟从（皇上）平定晋阳回到朝廷，晋升为司空。因为服用丹砂中毒，正在上奏事情时，发觉疾病发作，立即出来。走到宫殿门外，饮了一升水，宫堂中的官吏扶着他回到中书省时，已经不能说话，仅仅能指着里屋盛水的容器。旁边的人拿来水，已不能喝了，倒在阁中，吐出的气像烟火一样。抬回家中就死了，时间是六年六月，终年七十岁。被赠予太尉、中书令，谥号叫文惠。

薛居正的气貌像玉的石头一样伟岸，饮酒多至数斗也不乱来，性格孝顺，行为纯正，持家讲究节俭。担任宰相为政宽仁简朴，不喜欢苛求细察，士大夫君子因此很多。从他担任参知政事到任宰相，总共十八年，皇上给他的恩遇始终没有改变。

早先时候，宋太祖曾对薛居正说：“自古以来做君王的，少有能克制自己的，做臣子的，大多没有长远的谋略，尽管他处在显要位置，也不能名扬后代，然而自身不讲仁义，子孙遭殃的人，大概君主与臣子之间的道义没有尽到。我看唐太宗接受别人的劝谏，直接说他的不是而不感到羞耻。依我看，不如自己不做它，使别人无可厚非。又看到古代的臣子多有不能善始善终的，能够保全自己享受丰厚待遇的，是由于他们忠诚正直。”开宝中叶，薛居正与沈伦一起任宰相，卢多逊任参知政事。九年冬天，卢多逊也任平章事。等到薛居正一死，而沈伦因为被责备（罢免宰相职务），授予另外的官职，卢多逊（因为诬告秦王谋反）被贬黜到南方，舆论认为薛居正遵守道义，蒙受洪福，果真符合太祖所说的话。

薛居正喜欢读书，写文章一下笔就不能自己停下来。他的儿子薛惟吉收集他的文章三十卷，呈送给皇上，皇上赐名叫《文惠集》。咸平二年，下诏把薛居正供奉在太祖的庙中。

宋史卷二百七十二

列传第三十一

杨业

杨业，并州太原人。父信，为汉麟州刺史。业幼倜傥任侠，善骑射，好畋猎，所获倍于人。尝谓其徒曰：“我他日为将用兵，亦犹用鹰犬逐雉兔尔。”弱冠事刘崇，为保卫指挥使，以骁勇闻。累迁至建雄军节度使，屡立战功，所向克捷，国人号为“无敌”。

太宗征太原，素闻其名，尝购求之。既而孤垒甚危，业劝其主继元降，以保生聚。继元既降，帝遣中使召见业，大喜，以为右领军卫大将军。师还，授郑州刺史。帝以业老于边事，复迁代州兼三交驻泊兵马都部署，帝密封橐装，赐予甚厚。会契丹入雁门，业领麾下数千骑自西陉而出，由小陉至雁门北口，南向背击之，契丹大败。以功迁云州观察使，仍判郑州、代州。自是契丹望见业旌旗，即引去。主将戍边者多忌之，有潜上谤书斥言其短，帝览之皆不问，封其奏以付业。

雍熙三年，大兵北征，以忠武军节度使潘美为云、应路行营都部署，命业副之。以西上阁门使、蔚州刺史王侁，军器库使、顺州团练使刘文裕护其军。诸军连拔云、应、寰、朔四州，师次桑乾河，会曹彬之师不利，诸路班师，美等归代州。

未几，诏迁四州之民于内地，令美等以所部之兵护之。时，契丹国母萧氏，与其大臣耶律汉宁、南北皮室及五押惕隐领众十余万，复陷寰州。业谓美等曰：“今辽兵益盛，不可与战。朝廷止令取数州之民，但领兵出大石路，先遣人密告云、朔州守将，俟大军离代州日，令云州之众先出。我师次应州，契丹必来拒，即令朔州民出城，直入石碣谷。遣强弩千人列于谷口，以骑士援于中路，则三州之众，保万全矣。”侁沮其议曰：“领数万精兵而畏懦如此。但趋雁门北川中，鼓行而往。”文裕亦赞成之。业曰：“不可，此必败之势也。”侁曰：“君侯素号无敌，今见敌逗挠不战，得非有他志乎？”业曰：“业非避死，盖时有未利，徒令杀伤士卒而功不立。今君责业以不死，当为诸公先。”

将行，泣谓美曰：“此行必不利。业，太原降将，分当死。上不杀，宠以连帅，授之兵柄。非纵敌不击，盖伺其便，将立尺寸功以报国恩。今诸君责业以避敌，业当先死于敌。”因指陈家谷口曰：“诸君于此张步兵强弩，为左右翼以援，俟业转战至此，即以步兵夹击救之，不然，无遗类矣。”

美即与侁领麾下兵阵于谷口。自寅至巳，侁使人登托逻台望之，以为契丹败走，欲争其功，即领兵离谷口。美不能制，乃缘灰河西南行二十里。俄闻业败，即麾兵却走。业力战，自午至暮，果至谷口。望见无人，即拊膺大恸，再率帐下士力战，身被数十创，士卒殆尽，业犹手刃数十百人。马重伤不能进，遂为契丹所擒，其子延玉亦没焉。业因太息曰：“上遇我厚，期讨贼捍边以报，而反为奸臣所迫，致王师败绩，何面目求活耶！”乃不食，三日死。

帝闻之痛惜甚，俄下诏曰：“执干戈而卫社稷，闻鼓鼙而思将帅。尽力死敌，立节迈伦，不有追崇，曷彰义烈！故云州观察使杨业诚坚金石，气激风云。挺陇上之雄才，本山西之茂族，自委戎乘，式资战功。方提貔虎之师，以效边陲之用；而群帅败约，援兵不前。独以孤军，陷于沙漠；劲果猋厉，有死不回。求之古人，何以加此！是用特举徽典，以旌遗忠；魂而有灵，知我深意。可赠太尉、大同军节度，赐其家布帛千匹，粟千石。大将军潘美降三官；监军王侁除名，隶金州；刘文裕除名，隶登州。”

业不知书，忠烈武勇，有智谋。练习攻战，与士卒同甘苦。代北苦寒，人多服毡罽，业但挟纩，露坐治军事，傍不设火，侍者殆僵仆，而业怡然无寒色。为政简易，御下有恩，故士卒乐为之用。朔州之败，麾下尚百余人，业谓曰：“汝等各有父母妻子，与我俱死无益也，可走还报天子。”众皆感泣不肯去。淄州刺史王贵杀数十人，矢尽遂死。余亦死，无一生还者。闻者皆流涕。

业既没，朝廷录其子供奉官延朗为崇仪副使，次子殿直延浦、延训并为供奉官，延瓌、延贵、延彬并为殿直。

延昭本名延朗，后改焉。幼沉默寡言，为儿时，多戏为军阵，业尝曰：“此儿类我。”每征行，必以从。太平兴国中，补供奉官。业攻应、朔，延昭为其军先锋，战朔州城下，流矢贯臂，斗益急。以崇仪副使出知景州。时江、淮凶歉，命为江、淮南都巡检使。改崇仪使，知定远军，徙保州缘边都巡检使，就加如京使。

咸平二年冬，契丹扰边，延昭时在遂城。城小无备，契丹攻之甚急，长围数日。契丹每督战，众心危惧，延昭悉集城中丁壮登陴，赋器甲护守。会大寒，汲水灌城上，旦悉为冰，坚滑不可上。契丹遂溃去，获其铠仗甚众。以功拜莫州刺史。时真宗驻大名，傅潜握重兵顿中山。延昭与杨嗣、石普屡请益兵以战，潜不许。及潜抵罪，召延昭赴行在，屡得对，访以边要。帝甚悦，指示诸王曰：“延昭父业为前朝名将，延昭治兵护塞，有父风，深可嘉也。”厚赐遣还。

是冬，契丹南侵，延昭伏锐兵于羊山西，自北掩击，且战且退。及西山，伏发，契丹众大败，犹其将，函首以献。进本州团练使，与保州杨嗣并命。帝谓宰相曰：“嗣及延昭，并出疏外，以忠勇自效。朝中忌嫉者众，朕力为保庇，以及于此。”五年，契丹侵保州，延昭与嗣提兵援之，未成列，为契丹所袭，军士多丧失。命李继宣、王汀代还，将治其罪。帝曰：“嗣辈素以勇闻，将收其后效。”即宥之。六年夏，契丹复侵望都，继宣逗留不进，坐削秩，复用延昭为都巡检使。时讲防秋之策，诏嗣及延昭条上利害，又徙宁边军部署。

景德元年，诏益延昭兵满万人，如契丹骑入寇，则屯静安军之东。令莫州部署石普屯马村西以护屯田。断黑卢口、万年桥敌骑奔冲之路，仍会诸路兵掎角追袭，令魏能、张凝、田敏奇兵牵制之。时王超为都部署，听不隶属。延昭上言：“契丹顿澶渊，去北境千里，人马俱乏，虽众易败，凡有剽掠，率在马上。愿饬诸军，扼其要路，众可歼焉，即幽、易数州可袭而取。”奏入不报，乃率兵抵辽境，破古城，俘馘甚众。

及请和，真宗选边州守臣，御笔录以示宰相，命延昭知保州兼缘边都巡检使。二年，追叙守御之劳，进本州防御使，俄徙高阳关副都部署。在屯所九年，延昭不达吏事，军中牒诉，常遣小校周正治之，颇为正所罔，因缘为奸。帝知之，斥正还营而戒延昭焉。大中祥符七年，卒，年五十七。

延昭智勇善战，所得奉赐悉犒军，未尝问家事。出入骑从如小校，号令严明，与士卒同甘苦，遇敌必身先，行阵克捷，推功于下，故人乐为用。在边防二十余年，契丹惮之，目为杨六郎。及卒，帝嗟悼之，遣中使护榇以归，河朔之人多望柩而泣。录其三子官，其常从、门客亦试艺甄叙之。子文广。

文广字仲容。以班行讨贼张海有功，授殿直。范仲淹宣抚陕西，与语奇之，置麾下。从狄青南征，知德顺军，为广西钤辖，知宜、邕二州，累迁左藏库使、带御器械。治平中，议宿卫将，英宗曰：“文广，名将后，且有功。”乃擢成州团练使、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迁兴州防御使。秦凤副都总管韩琦使筑筚篥城，文广声言城喷珠，率众急趣筚篥，比暮至其所，部分已定。迟明，敌骑大至，知不可犯而去，遗书曰：“当白国主，以数万精骑逐汝。”文广遣将袭之，斩获甚众。或问其故，文广曰：“先人有夺人之气。此必争之地，彼若知而据之，则未可图也。”诏书褒谕，赐袭衣、带、马。知泾州、镇戎军，为定州路副都总管，迁步军都虞候。辽人争代州地界，文广献阵图并取幽燕策，未报而卒，赠同州观察使。

译文：

杨业，是并州太原人。父亲杨信。为后汉麟州刺史。杨业幼年时洒脱任侠，善于骑马射箭，喜欢打猎，所获猎物比一同去的人多一倍，曾经对他手下的人说：“我将来为将用兵，也如同用鹰犬追逐雉兔一样。”年二十左右，侍奉刘崇，任保卫指挥使，因骁勇闻名。累迁至建雄军节度使，屡立战功，所到之处克敌获胜，时人称他为“无敌”。

宋太宗征太原，素闻其名，曾经悬赏求他。不久，太原孤垒十分危险，杨业劝说其君主刘继元投降，以保生灵免遭涂炭。刘继元投降，皇帝派遣中使召见杨业，十分欢喜，任命他为右领军卫大将军。班师回朝，授予他郑州刺史。皇帝因为杨业熟悉边事，又调他到代州，兼三交驻泊兵马都部署，皇帝密封装有宝物的袋子，赏赐给杨业十分丰厚。碰上契丹侵犯雁门，杨业率领部下数千骑从西陉而出，由小陉到雁门北口，向南从背后攻击他们，契丹兵大败。因为战功迁为云州观察使，仍判郑州、代州。从此契丹兵望见杨业的旌旗，就引兵而退。主将戍边者对此很忌恨他，有人暗地里上书诽谤他，揭露他的短处，皇帝看了都置之不问，封好这些奏章交给杨业。

雍熙三年，大兵北征，以忠武军节度使潘美为云、应路行营都部署，命令杨业为副将。以西上閤门使、蔚州刺史王侁，军器库使、顺州团练使刘文裕监护他们所统帅的军队。诸军接连攻下云、应、寰、朔四州，军队进驻桑乾河，碰上曹彬所统帅的军队不利，各路军班师，潘美等返归代州。

不久，下诏迁徙四州的老百姓到内地，命令潘美等以所统之兵护送他们。当时，契丹国母萧氏，和她的大臣耶律汉宁、南北皮室及五押惕隐领众十余万，又攻陷寰州。杨业对潘美等说：“现在辽兵更盛，不可与他们交战。朝廷只命令夺取几州的民众，只领兵出大石路，先派人秘密地告诉云、朔州的守将，等到大军离开代州的那天，让云州的民众先出。我们的军队到应州，契丹的军队一定会来抵挡，即可命令朔州的民众出城，直接进入石碣谷派遣持强弩的兵士千人排列在谷口，用骑兵救援中路，那么三州的民众，可以保证万无一失了。”王侁阻拦他的建议说：“率数万精兵而畏惧害怕成这样。只管赶赴雁门北边的平川上，击鼓而行。”刘文裕也赞成王侁的说法。杨业说：“不行，这是必败的情势。”王侁说：“你一向号称无敌，现在被敌人挑逗而不交战，莫非另有打算？”杨业说：“杨业并非避死，因为时机不利，只是白白地使士卒伤亡而功业不立。现在你责备我杨业不赴死难，我当为诸公先死。”

将出发，哭着对潘美说：“这次去一定不利。我杨业，是太原降将，职分应当去死。皇上不杀我，宠爱我，以我作将帅，授予我兵权。不是纵容敌人不攻击，主要是伺便利时，立尺寸之功来报答国家的恩惠。现在各位都责备我杨业避敌，我杨业当先死于敌难。”因此指着陈家谷口说：“各位在这里布下步兵，准备强弩，分左右两翼作为救援，等待我杨业转战到这里，就用步兵夹击敌人，救助我，否则，没有活着的了。”

潘美随即与王侁率兵在陈家谷口布阵。从寅时到巳时，王侁派人登上托逻台瞭望杨业，以为契丹失败逃走，想争夺功劳，就领兵离开了谷口。潘美不能制止，于是沿灰河西南行走了二十里。不久听说杨业失败，立即指挥军队退却。杨业奋力作战，从中午到傍晚，果真到了谷口。望见没有人，就拊胸大哭，又率领手下兵士力战，身上受伤数十处，士卒死亡殆尽，杨业还亲手杀死敌人数十百人。马匹受伤不能前进，终于被契丹擒获，他的儿子杨延玉也战死。杨业因而叹息说：“皇上厚待我，希望讨伐敌贼，捍卫边疆来报答，然而反被奸臣所迫害，致使王师失败，有什么面目寻求活路呀！”于是绝食，三日而死。

皇帝听说后极为哀痛、怜惜，不久下诏说：“执掌干戈而保卫国家，听到战鼓就思念将帅。尽力死敌，树立气节，勉行伦理，没有追思崇尚，怎么表彰义烈！已故云州观察使杨业诚实坚强如同金石，气激风云。突出了陇上的雄才，本是山西的望族。自从委身兵事，屡立战功。正指挥精锐之兵，来报效边陲之用；而其他将帅失约，救援的军队不前进。唯独以孤军，陷入沙漠；刚劲果敢像暴风一样飞扬，誓死不回。寻求古人，谁能相比！所以特地举行大典，来表彰他的遗忠；如果魂魄有灵，会知道我的心意。可以赠予太尉、大同军节度使，赏赐他的家属布帛千匹，粟一千石。大将军潘美降三官；监军王侁除去吏籍，隶属金州；刘文裕除去吏籍，隶属登州。”

杨业不知书，忠烈武勇，有智谋。平时练习攻战，与士卒同甘共苦。代北严寒，人们大多穿毛皮衣服，杨业只穿用丝绵絮做的衣服，坐在外边处理军务，旁边不设火，侍奉的人差不多冻僵了，而杨业却怡然自得毫无寒冷之感。为政简易，对待下属有恩惠，所以士卒乐意为他效命。朔州一仗失败，麾下还有百余人，杨业对他们说：“你们各自都有父母妻子，与我一同死没有益处，可以跑回去报告天子。”众人都感动得哭泣，不肯离去。淄州刺史王贵杀敌数十人，箭尽后终于身亡。其余的人也战死，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听到这一情况的人都流下眼泪。

杨业阵亡，朝廷录用他的儿子时任供奉官的杨延朗为崇仪副使，次子殿直杨延浦、杨延训一同供奉官，杨延环、杨延贵、杨延彬一同为殿直。

杨延昭本名杨延朗，延昭是后来改名的。幼年时沉默寡言，儿童时期，多用游戏演习战阵，杨业曾经说：“这个儿子类似我。”每次征战出发，一定要让他跟从。太平兴国年间，增补为供奉官。杨业进攻应州、朔州，杨延昭是杨业军队的先锋官，在朔州城下交战，流矢穿透手臂，他战斗得更加激烈。以崇仪副使的身份出任景州知州。当时江、淮年成不好，任命他为江、淮南都巡检使。改任崇仪使，知定远军，调任保州缘边都巡检使，就地加任如京使。

咸平二年冬天，契丹侵扰边境，杨延昭当时在遂城。城小没有防备，契丹攻城很急，重围数天。契丹每次督战攻城，大家都恐惧害怕，杨延昭全部召集城中的丁壮男子登上城上女墙，发给器甲护守。碰上天气严寒，引水浇灌城上，一早晨就结成冰，坚硬光滑不能攻上。于是，契丹人溃散离去，获得的铠甲器仗很多。因为战功被拜为莫州刺史。当时宋真宗停驻在大名，傅潜手握重兵驻扎在中山。杨延昭与杨嗣、石普等屡次请求增兵作战，傅潜都不答应。等到傅潜抵偿其应负的罪责，召杨延昭赴皇帝行宫，多次得以对策，询问边防要事。皇帝很高兴，指着他对诸王说：“杨延昭的父亲杨业是前朝名将，杨延昭领兵守卫边塞，有父亲的风度，值得嘉奖称赞。”重重地赏赐他，打发他回军。

这年冬天，契丹南侵，杨延昭埋伏精锐部队在羊山西边，从北边袭击契丹兵，一边交战一边退却。退到西山，伏兵发起进攻，契丹兵大败，俘获了契丹兵将领，将他斩首献功。进本州团练使，与保州杨嗣一起被任命。皇帝对宰相说：“杨嗣与杨延昭，一同出兵在远处，以忠勇报效国家。朝廷中忌恨嫉妒的人很多，我极力替他们保护，以至于这个样子。”五年，契丹侵犯保州，杨延昭与杨嗣率兵救援，还没有准备阵列，被契丹兵袭击，兵士大多丧失。命李继宣、王汀代理职务，返回朝廷，准备接受处罪。皇帝说：“杨嗣等人一向以勇敢闻名，让他们今后效力。”于是宽恕了他们。六年夏天，契丹又侵犯望都，李继宣滞留不进兵，获罪削职，又任命杨延昭为都巡检使。当时议论防止秋天敌人进犯的策略，诏令杨嗣及杨延昭分别上陈利害，又调任宁边军部署。

景德元年，下诏增杨延昭兵士到一万人，如果契丹骑兵入侵，就屯据在静安军的东面。命令莫州部署石普屯扎马村西边，保护屯田。截断黑卢口、万年桥敌人骑兵奔冲之路，仍然汇合各路兵马呈掎角之势追袭敌人，命令魏能、张凝、田敏用奇兵牵制敌人。当时王超任都部署，听任他不隶属。杨延昭上书说：“契丹兵停在澶渊，离他们的边境有千里，人马都疲乏，虽然人多，但容易被打败，凡是剽劫、抢掠（的东西），都在马上。希望命令各军，控制扼守要道，敌众可以歼灭，随即幽、易几州可以袭击夺取。”奏书上达没有回报，于是率兵抵达了国境内，攻破古城，俘获斩杀敌人很多。

等到请求议和，宋真宗选拔边州守卫的大臣，亲自写上交给宰相，任命杨延昭为保州知州兼缘边都巡检使。二年，追述守御的功劳，进本州防御使，不久调任高阳关副都部署。在屯扎的住所九年，杨延昭不涉及吏事，军队中的讼辞。常常派遣小校周正处理，大为周正所蒙蔽，周正趁机为奸。皇帝知道，斥令周正还营，告诫杨延昭。大中祥符七年，去世，终年五十七岁。

杨延昭智勇善战，所得俸禄和赏赐全部犒劳兵士，从来不问家事。出入骑马如同小校，号令严明，与士率同甘共苦，遇敌一定自己向前，交战获胜，把功劳让给部下，所以下属乐意被他任用。在边防二十余年，契丹人害怕他，把他视之为杨六郎。去世后，皇帝嗟叹悼唁他，派遣中使护送灵柩回朝，河朔一带的人大多望着灵柩哭泣。录用他的三个儿子为官，常常跟随他的人、门客也考试武艺，分别录用。儿子杨文广。

杨文广字仲容。因为班列讨伐盗贼有功，被授予殿直。范仲淹安抚陕西，和他说话，认为他是奇才，把他安置在手下。跟从狄青南征，知德顺军，任广西钤辖，知宜、邕二州；累迁左藏库使、带御器械。治平年间，谈论宿卫将领，英宗说：“杨文广，是名将的后代，并且有功劳。”于是提拔为成州团练使、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晋升为兴州防御史。秦凤副都总管韩琦派遣他筑筚篥城，杨文广声称应筑于喷珠，韩琦率众急忙赶赴筚篥，到傍晚到达处所，部分已经筑好。天明，敌人的骑兵云集而至，知道不可侵犯离开了，留下文书说：“当报告国主，派数万精锐骑兵驱逐你。”杨文广派遣部将袭击，斩首和俘虏敌人很多。有人询问（取胜）的缘故，杨文广说：“先发制人有夺人的气魄。这是兵家必争之地，他们如果知道而占据它，那么就不可图谋了。”下诏褒奖晓谕，赏赐袭衣、带、马。知泾州、镇戎军，为定州路副都总管，晋升为步军都虞候。辽人争夺代州边界，杨文广献阵图及攻取幽燕之策，没有得到回报就病逝，赠授同州观察使。

宋史卷二百八十一

列传第四十

寇准

寇准字平仲，华州下邦人也。父相，晋开运中，应辟为魏王府记室参军。准少英迈，通《春秋》三传；年十九，举进士。太宗取人，多临轩顾问，年少者往往罢去。或教准增年，答曰：“准方进取，可欺君邪？”后中第，授大理评事，知归州巴东、大名府成安县。每期会赋役，未尝辄出符移，唯具乡里姓名揭县门，百姓莫敢后期。累迁殿中丞、通判郓州。召试学士院，授右正言、直史馆，为三司度支推官，转盐铁判官。会诏百官言事，而准极陈利害，帝益器重之。擢尚书虞部郎中，枢密院直学士，判吏部东铨。尝奏事殿中，语不合，帝怒起，准辄引帝衣，令帝复坐，事决乃退。上由是嘉之，曰：“朕得寇准。犹文皇之得魏徵也。”

淳化二年春，大旱，太宗延近臣问时政得失，众以天数对。准对曰：“《洪范》天人之际，应若影响；大旱之证，盖刑有所不平也。”太宗怒，起入禁中，顷之，召准问所以不平状，准曰：“愿召二府至，臣即言之。”有诏召二府入，准乃言曰：“顷者祖吉、王淮皆侮法受赇，吉赃少乃伏诛；淮以参政沔之弟，盗主守财至千万，止杖，仍复其官，非不平而何？”太宗以问沔，沔顿首谢，于是切责沔，而知准为可用矣。即拜准左谏议大夫、枢密副使，改同知院事。

准与知院张逊数争事上前。他日，与温仲舒偕行，道逢狂人迎马呼万岁，判左金吾王宾与逊雅相善，逊嗾上其事。准引仲舒为证，逊令宾独奏，其辞颇厉，且互斥其短。帝怒，谪逊，准亦罢知青州。

帝顾准厚，既行，念之，常不乐。语左右曰：“寇准在青州乐乎？”对曰：“准得善藩，当不苦也。”数日，辄复问。左右揣帝意且复召用准，因对曰：“陛下思准不少忘，闻准日纵酒，未知亦念陛下乎？”帝默然。明年，召拜参知政事。

自唐末，蕃户有居渭南者，温仲舒知秦州，驱之渭北，立堡栅以限其往来。太宗览奏不怿，曰：“古羌戎尚杂处伊、洛，彼蕃夷易动难安，一有调发，将重困吾关中矣。”准言：“唐宋璟不赏边功，卒致开元太平。疆埸之臣邀功以稔祸，深可戒也。”帝因命准使渭北，安抚族帐，而徙仲舒凤翔。

至道元年，加给事中。时太宗在位久，冯拯等上疏乞立储贰，帝怒，斥之岭南，中外无敢言者。准初自青州召还，入见，帝足创甚，自褰衣以示准，且曰：“卿来何缓耶？”准对曰：“臣非召不得至京师。”帝曰：“朕诸子孰可以付神器者？”准曰：“陛下为天下择君，谋及妇人、中官，不可也；谋及近臣，不可也；唯陛下择所以副天下望者。”帝仰首久之，屏左右曰：“襄王可乎？”准曰：“知子莫若父，圣虑既以为可，愿即决定。”帝遂以襄王为开封尹，改封寿王，于是立为皇太子。庙见还，京师之人拥道喜跃，曰：“少年天子也。”帝闻之不怿，召准谓曰：“人心遽属太子，欲置我何地？”准再拜贺曰：“此社稷之福也。”帝入语后嫔，宫中皆前贺，复出，延准饮，极醉而罢。

二年，祠南郊，中外官皆进秩。准素所喜者多得台省清要官，所恶不及知者退序进之。彭惟节位素居冯拯下，拯转虞部员外郎，惟节转屯田员外郎，章奏列衔，惟节犹处其下。准怒，堂帖戒拯毋乱朝制。拯愤极，陈准擅权，又条上岭南官吏除拜不平数事。广东转运使康戬亦言：吕端、张洎、李昌龄皆准所引，端德之，洎能曲奉准，而昌龄畏愞，不敢与准抗，故得以任胸臆，乱经制。太宗怒，准适祀太庙摄事，召责端等。端曰：“准性刚自任，臣等不欲数争，虑伤国体。”因再拜请罪。及准入对，帝语及冯拯事，自辩。帝曰：“若廷辩，失执政体。”准犹力争不已，又持中书簿论曲直于帝前，帝益不悦，因叹曰：“鼠雀尚知人意，况人乎？”遂罢准知邓州。

真宗即位，迁尚书工部侍郎。咸平初，徙河阳，改同州。三年，朝京师，行次阌乡，又徙凤翔府。帝幸大名，诏赴行在所，迁刑部，权知开封府。六年，迁兵部，为三司使。时合盐铁、度支、户部为一使，真宗命准裁定，遂以六判官分掌之，繁简始适中。

帝久欲相准，患其刚直难独任。景德元年，以毕士安参知政事，逾月，并命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准以集贤殿大学士位士安下。是时，契丹内寇，纵游骑掠深、祁间，小不利辄引去，徜徉无斗意。准曰：“是狃我也。请练师命将，简骁锐据要害以备之。”是冬，契丹果大入。急书一夕凡五至，准不发，饮笑自如。明日，同列以闻，帝大骇，以问准。准曰：“陛下欲了此，不过五日尔。”因请帝幸澶州。同列惧，欲退，准止之，令候驾起。帝难之，欲还内。准曰：“陛下入则臣不得见，大事去矣，请毋还而行。”帝乃议亲征，召群臣问方略。

既而契丹围瀛州，直犯贝、魏，中外震骇。参知政事王钦若，江南人也，请幸金陵；陈尧叟，蜀人也，请幸成都。帝问准，准心知二人谋，乃阳若不知，曰：“谁为陛下画此策者，罪可诛也。今陛下神武，将臣协和，若大驾亲征，贼自当遁去。不然，出奇以挠其谋，坚守以老其师，劳佚之势，我得胜算矣。奈何弃庙社欲幸楚、蜀远地，所在人心崩溃，贼乘势深入，天下可复保邪？”遂请帝幸澶州。

及至南城，契丹兵方盛，众请驻跸以觇军势。准固请曰：“陛下不过河，则人心益危，敌气未慑，非所以取威决胜也。且王超领劲兵屯中山以扼其亢，李继隆、石保吉分大阵以扼其左右肘，四方征镇赴援者日至，何疑而不进？”众议皆惧，准力争之，不决。出遇高琼于屏间，谓曰：“太尉受国恩，今日有以报乎？”对曰：“琼武人，愿效死。”准复入对，琼随立庭下，准厉声曰：“陛下不以臣言为然，盍试问琼等。”琼即仰奏曰：“寇准言是。”准曰：“机不可失，宜趣驾。”琼即麾卫士进辇，帝遂渡河，御北城门楼，远近望见御盖，踊跃欢呼，声闻数十里。契丹相视惊愕，不能成列。

帝尽以军事委准，准承制专决，号令明肃，士卒喜悦。敌数千骑乘胜薄城下，诏士卒迎击，斩获太半，乃引去。上还行宫，留准居城上，徐使人视准何为，准方与杨亿饮博，歌谑欢呼。帝喜曰：“准如此，吾复何忧。”相持十余日，其统军挞览出督战。时威虎军头张瑰守床子弩，弩撼机发，矢中挞览额，挞览死，乃密奉书请盟。准不从，而使者来请益坚，帝将许之。准欲邀使称臣，且献幽州地。帝厌兵，欲羁縻不绝而已。有谮准幸兵以自取重者，准不得已许之。帝遣曹利用如军中议岁币，曰：“百万以下皆可许也。”准召利用至幄，语曰：“虽有敕，汝所许毋过三十万，过三十万，吾斩汝矣。”利用至军，果以三十万成约而还。河北罢兵，准之力也。

准在相位，用人不以次，同列颇不悦。它日，又除官，同列因吏持例簿以进。准曰：“宰相所以进贤退不肖也，若用例，一吏职尔。”二年，加中书侍郎兼工部尚书。准颇自矜澶渊之功，虽帝亦以此待准甚厚。王钦若深嫉之。一日会朝，准先退，帝目送之，钦若因进曰：“陛下敬寇准，为其有社稷功邪？”帝曰：“然。”钦若曰：“澶渊之役，陛下不以为耻，而谓准有社稷功，何也？”帝愕然曰：“何故？”钦若曰：“城下之盟，《春秋》耻之；澶渊之举，是城下之盟也。以万乘之贵而为城下之盟，其何耻如之！”帝愀然为之不悦。钦若曰：“陛下闻博乎？博者输钱欲尽，乃罄所有出之，谓之孤注。陛下，寇准之孤注也，斯亦危矣。”

由是帝顾准寖衰。明年，罢为刑部尚书、知陕州，遂用王旦为相。帝谓旦曰：“寇准多许人官，以为己恩。俟行，当深戒之。”从封泰山，迁户部尚书、知天雄军。祀汾阴，命提举贝、德、博、洺、滨、棣巡检捉贼公事，迁兵部尚书，入判都省。幸亳州，权东京留守，为枢密院使、同平章事。

林特为三司使，以河北岁输绢阙，督之甚急。而准素恶特，颇助转运使李士衡而沮特，且言在魏时尝进河北绢五万而三司不纳，以至阙供，请劾主吏以下。然京师岁费绢百万，准所助才五万。帝不悦，谓王旦曰：“准刚忿如昔。”旦曰：“准好人怀惠，又欲人畏威，皆大臣所避；而准乃为己任，此其短也。”未几，罢为武胜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河南府。徙永兴军。

天禧元年，改山南东道节度使，时巡检朱能挟内侍都知周怀政诈为天书，上以问王旦。旦曰：“始不信天书者准也。今天书降，须令准上之。”准从上其书，中外皆以为非。遂拜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景灵宫使。

三年，祀南郊，进尚书右仆射、集贤殿大学士。时真宗得风疾，刘太后预政于内，准请间曰：“皇太子人所属望，愿陛下思宗庙之重，传以神器，择方正大臣为羽翼。丁谓、钱惟演，佞人也，不可以辅少主。”帝然之。准密令翰林学士杨亿草表，请太子监国，且欲援亿辅政。已而谋泄，罢为太子太傅，封莱国公。时怀政反侧不自安，且忧得罪，乃谋杀大臣，请罢皇后预政，奉帝为太上皇，而传位太子，复相准。客省使杨崇勋等以告丁谓，谓微服夜乘犊车诣曹利用计事，明日以闻。乃诛怀政，降准为太常卿、知相州，徙安州，贬道州司马。帝初不知也，他日，问左右曰：“吾目中久不见寇准，何也？”左右莫敢对。帝崩时亦言惟准与李迪可托，其见重如此。

乾兴元年，再贬雷州司户参军。初，丁谓出准门至参政，事准甚谨。尝会食中书，羹污准须，谓起，徐拂之。准笑曰：“参政国之大臣，乃为官长拂须邪？”谓甚愧之，由是倾构日深。及准贬未几，谓亦南窜，道雷州，准遣人以一蒸羊逆境上。谓欲见准，准拒绝之。闻家僮谋欲报仇者，乃杜门使纵博，毋得出，伺谓行远，乃罢。

天圣元年，徙衡州司马。初，太宗尝得通天犀，命工为二带，一以赐准。及是，准遣人取自洛中，既至数日，沐浴，具朝服束带，北面再拜，呼左右趣设卧具，就榻而卒。

初，张咏在成都，闻准入相，谓其僚属曰：“寇公奇材，惜学术不足尔。”及准出陕，咏适自成都罢还，准严供帐，大为具待。咏将去，准送之郊，问曰：“何以教准？”咏徐曰：“《霍光传》不可不读也。”准莫谕其意，归取其传读之，至“不学无术”，笑曰：“此张公谓我矣。”

准少年富贵，性豪侈，喜剧饮，每宴宾客，多阖扉脱骖。家未尝爇油灯，虽庖匽所在，必然炬烛。

在雷州逾年。既卒，衡州之命乃至，遂归葬西京。道出荆南公安，县人皆设祭哭于路，折竹植地，挂纸钱，逾月视之，枯竹尽生笋。众因为立庙，岁时享之。无子，以从子随为嗣。准殁后十一年，复太子太傅，赠中书令、莱国公，后又赐谥曰忠愍。皇祐四年，诏翰林学士孙抃撰神道碑，帝为篆其首曰“旌忠”。

译文：

寇准字平仲，是华州下邽人。父亲寇相，后晋开运年间，应辟为魏王府记室参军。寇准少时，识见才智出众，通晓《春秋》三传，十九岁，中进士。宋太宗选取人才，大多是皇帝亲试的贡士和顾问，年少的人往往被罢去。有人教寇准虚报年龄，寇准回答说：“我寇准正锐意进取，可以欺骗君主吗？”后来在殿试中及第，被授予大理评事，知归州巴东县、大名府成安县。每当收取赋役时，从来没有发出符移，只是把乡里姓名全部公布在县衙门外，老百姓没有敢拖延缴纳时间的。累迁殿中丞、通判郓州。召试学士院，被授予右正言、直史馆，为三司度支推官，转任盐铁判官。碰上诏令文武百官议论政事，寇准极陈利害，皇帝更加器重他。提拔他为尚书虞部郎中、枢密院直学士，负责吏部选取官员事务。曾经在宫殿中奏事，所说与皇帝意见不合，皇帝愤怒地站起来，寇准拉着皇帝的衣服，让皇帝重新坐下，事情定下来才退出宫中。皇上因此而称赞他，说：“我得到寇准，如同唐太宗得到魏徵。”

淳化二年春天，大旱，太宗请近臣入宫，询问时政得失，大家以天数来回答。寇准回答说：“《洪范》中天和人的关系，应验得像阴影一样，大旱的征兆，大概是刑罚有不公平之处。”太宗愤怒，起身回到禁中。过了一会，召见寇准，询问所以不公平的情况，寇准说：“希望把二府的人召来，我就说明。”于是下诏召二府的人入宫，寇准才说：“近来祖吉、王淮都犯法接受贿赂，祖吉的赃物少被诛杀；王淮因为是参知政事王沔的弟弟，盗窃他所主管的财物达一千万，只施以杖刑，仍旧官复原职，不是不公平而是什么？”太宗因此向王沔询问，王沔叩头谢罪。于是，皇帝深深地指责王沔，而知道寇准可以重任。立即拜寇准为左谏议大夫、枢密副使，改任同知院事。

寇准与知院张逊多次在皇上面前争论事情。有一天，寇准与温仲舒一同行走，路上碰到有一个狂人对着他的马迎上来，高呼万岁，判左金吾王宾与张逊十分友好，张逊便唆使王宾将这件事上报皇上。寇准拿温仲舒作证，张逊让王宾一个人单独上奏，言辞十分严厉。后来两人互相揭露对方的短处。皇帝愤怒，贬黜张逊，寇准也罢官为青州知州。

皇帝回想寇准厚道，已经走后，又想念他，为此经常不高兴。对身边的人说：“寇准在青州快乐吗？”回答说：“寇准所处的地方很好，应该不会苦恼。”几天后，皇帝又询问。身边的近臣猜测皇帝的意思是想再召回寇准任用，因此回答说：“陛下思念寇准，没有稍许忘记他，听说寇准每天纵酒，不知是否也想念陛下？”皇帝默不作声。第二年，召拜他为参知政事。

自从唐朝末年，蕃户有居住在渭南的，温仲舒任秦州知州，把他驱赶到渭水北边，设立堡垒、栅栏，限制他们往来活动。太宗看到奏章很不高兴，说：“古代的羌族还杂居在伊、洛一带，那些蕃人和夷人容易冲动难以安稳，一有调发，将会严重困扰我们的关中。”寇准说：“唐朝时宋璟不奖赏边境有功的人，终于导致开元年间的太平盛世。战场上的臣子因为邀功而酿成祸害，应深以为戒。”皇帝因此命令寇准出使渭北，安抚少数民族部族，迁徙温仲舒到凤翔。

至道元年，加给事中。当时太宗在位很久了，冯拯等人上书请求立太子，皇帝大怒，把冯拯贬斥到岭南，朝廷内外没有敢再说的人。寇准从青州召回朝廷，入宫拜见，皇帝脚伤很重，自己用手提起衣服给寇准看，并且说：“你来得怎么这样缓慢呀？”寇准回答说：“我不是征召不能到京师。”皇帝说：“我的几个儿子哪个可以托付国家大事？”寇准说：“陛下为天下选择君主，与妇人、中官谋划，是不行的；与近臣谋划，不可以；只有陛下自己选择符合天下百姓愿望的人。”皇帝低头很久，屏退左右的人说：“襄王可以吗？”寇准说：“知子莫若父，皇上既然认为可以，希望立即决定。”于是，皇帝以襄王为开封尹，改封寿王，被立为皇太子。拜见宗庙回来，京师的人拥挤在路上，高兴得跳起来，说：“是少年天子。”皇帝听说不高兴，召见寇准，对他说：“人心立即归属太子，想把我放在什么位置？”寇准下拜两次，祝贺说：“这是国家的洪福。”皇帝入宫告诉后妃嫔妾，宫中的人都前去庆贺。又出宫，请寇准饮酒，喝到烂醉才罢宴。

二年，在南郊祭祀（天地），朝廷内外官吏都进秩。寇准平日所喜欢的人，大多得到台、省等清闲而又重要的官职，所厌恶的人还不如不知道的人晋升的职位高。彭惟节的职位一向在冯拯之下，冯拯转为虞部员外郎，彭惟节转为屯田员外郎，章奏上所列官衔，彭惟节还是位居冯拯之下。寇准大怒，出堂帖告诫冯拯不要扰乱朝廷制度。冯拯愤怒极了，告寇准擅权，又分别上陈岭南官吏拜授不平等几件事。广东转运使康戬也说：“吕端、张洎、李昌龄都是寇准所引荐，吕端有德行，张洎能够曲意奉承寇准，而李昌龄却畏惧害怕，不敢与寇准对抗，所以寇准得以随心所欲，扰乱经制。太宗大怒，寇准被降职到祭祀太庙理事，皇上又召见、责备吕端等人。吕端说：“寇准性格刚直自信，我们这些人不想和他多次争辩，是考虑到有伤国体。”因此再拜请罪。待寇准入宫与皇帝对策，皇帝说到冯拯的事，寇准自己辩解。皇帝说：“如果在朝廷辩解，有失执政体面。”寇准还是力争不止，又拿着中书省的簿籍到皇帝面前争论是非曲直，皇帝更加不高兴，因此叹息说：“鼠雀还知道人的意思，何况人呢？”于是罢免寇准，让他出知邓州。

宋真宗即位，迁尚书工部侍郎。咸平初年，徙居河阳，改到同州。三年，去京师朝拜皇帝，行走到阌乡，又令徙居凤翔府。皇帝巡幸大名，诏令他赶赴皇帝巡行的住所，晋升为刑部官员，代理开封府知府。六年，迁兵部，任三司使。当时合并盐铁司、度支司、户部为一使，真宗命令寇准裁定，于是用六个判官分别掌管，繁简才适中。

皇帝很久就想任命寇准为相，担心他刚正难以独任。景德元年，以毕士安为参知政事，过了一月，一同任命寇准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寇准以集贤殿大学士的身份位处毕士安之下。当时，契丹人入侵，驱使骑兵抢掠深、祁一带，稍微不利就退却，徘徊无作战的意思。寇准说：“这是试探我们。请求练兵命将，选拔骁勇精锐之兵占据要害地带防备他们。”这年冬天，契丹兵果然大举入侵。告急的文书一天五次送达，寇准不公开，饮酒谈笑像平时一样。第二天，同事们告诉皇帝，皇帝大为惊骇，拿这件事质问寇准。寇准说：“陛下想了结此事，不过用五天时间罢了。”因而请求皇帝巡幸澶渊。同事们害怕，想退避，寇准制止他们，命令他们等候皇帝驾起。皇帝感到为难，想回内宫。寇准说：“陛下回内宫，我就不能够相见，国家大事也就完了，请不回内宫就出发。”于是，皇帝决定亲征，召集群臣询问方针策略。

随即契丹围攻瀛州，直接侵犯贝、魏，朝廷内外震骇。参知政事王钦若，是江南人，请皇帝巡幸金陵；陈尧叟，是四川人，请皇帝巡幸成都。皇帝向寇准询问，寇准心里明白是这两个人的主意，却假装不知，说：“谁替陛下谋划这个策略，罪当杀头。现在陛下神武，将臣协和，如果大驾亲征，敌贼自己就会逃走。否则，出奇兵扰乱敌人的谋略，坚守来使敌人的军队疲劳，（敌人的军队一旦出现）疲劳、离散的情势，我们就可以取胜了。怎么放弃宗庙、国家而想出巡楚、蜀等遥远地方呢？（如果这样）人心崩溃，敌人乘势深入，天下还可以保住吗？”于是请求皇帝出巡澶州。

到达南城，契丹的兵势很盛，大家请求皇帝停驻，来观察军势。寇准坚决请求说：“陛下不渡过黄河，那么人心更加害怕，敌人的气势没有被震慑，不是取得声威和决定胜负。况且王超率领精锐部队驻据在中心，扼守着要害，李继隆、石保吉分别布下大阵控制着左右两边，四方征伐镇守，前来救援的人每天都到达，怎么疑虑而不进兵呢？”大家的议论都恐惧，寇准极力争取，没有决定。出来时在无人的地方碰上高琼，对他说：“太尉蒙受国家恩惠，今天想有所报效吗？”回答说：“我高琼是武将，愿意效死力。”寇准又入内对策，高琼跟随他站在堂下，寇准厉声地说：“陛下不认为我所说的正确，不妨问一问高琼等人。”高琼当即抬头向皇上面奏说：“寇准所说是对的。”寇准说：“时机不可失去，应该赶快起驾。”高琼随即指挥卫士准备步辇（让皇帝乘坐），皇帝终于渡过黄河，抵达北城门楼上，远近的人望见皇帝的华盖，都踊跃欢呼，声音传到数十里。契丹人互相观望、惊恐，队列大乱。

皇帝把军务全部委托给寇准，寇准秉承制度专决，号令严明，士卒高兴。敌人的骑兵乘胜接近城下，诏令士卒迎击被斩首俘获的有一大半，被迫退却离去。皇帝回到行宫，留下寇准居住在城上，不时派人观看寇准有什么作为，寇准正与杨亿饮酒打赌，歌舞、戏谑、欢呼。皇帝高兴地说：“寇准是这个样子，我又有什么忧虑呢？”相持不下十余天，契丹统军挞览出来督战，当时威虎军头张瓌守着床子弩，弩机被扣动，箭中挞览前额，挞览死亡，于是秘密送书请求订立盟约。寇准不依从，而使者前来请求更加坚决，皇帝准备答应。寇准想要邀约使者使他们称臣，并且进献幽州之地。皇帝厌恶兵事，只想对他们进行牵制而已。有人进谗言说寇准拥兵自重，寇准不得已答应了。皇帝派遣曹利用到契丹军中商议岁币，说：“一百万以下都可答应。”寇准召曹利用到帐篷中，对他说：“虽有皇帝的命令，你所答应的不得超过三十万，超过三十万，我杀你的头。”曹利用到契丹军中，果真以三十万成约而返回。河北罢除兵事，寇准出了大力。

寇准在宰相职位上，用人不因为次序而有所区别，同列对此颇不高兴。有一天，又授予官职，同列让属吏拿着例簿送给他。寇准说：“宰相是进贤能，斥退不肖的人，如果用惯例，只是一个吏职罢了。”二年，加授中书侍郎兼工部尚书。寇准对澶渊之攻颇自夸，即使是皇帝也因为这个而对寇准厚待。王钦若对此十分痛恨。有一天上朝，寇准先退，皇帝用目光送走他，王钦若趁机进言说：“陛下敬重寇准，为的是他对国家有功劳吗？”皇帝说：“是的。”王钦若说：“澶渊那一战役，陛下不认为是耻辱，而说寇准有功于国家，为什么？”皇帝惊奇地说：“什么缘故？”王钦若说：“城下之盟，《春秋》上面认为是耻辱；澶渊的举动，是城下之盟。以万乘的尊贵而订立城下之盟，有什么耻辱像这样！”皇帝神色变得严肃而不高兴。王钦若说：“陛下听说过赌博吗？赌博的人输钱将尽时，才把所有的东西拿出来（作赌注），这叫作孤注。陛下，是寇准的孤注，这个也是危险的。”

从此以后皇帝对寇准的宠爱日减。第二年，罢相为刑部尚书，知陕州，用王旦做宰相。皇帝对王旦说：“寇准多次许人以官，以此作为自己的恩惠。你以后办事，应当深以为戒。”寇准跟从皇上封泰山，迁为户部尚书、知天雄军。祭祀汾阴，命他提举贝、德、博、洺、滨、棣巡检捉贼公事，迁为兵部尚书，入判都省。皇帝巡幸亳州，代理东京留守，为枢密院使，同平章事。

林特任三司使，因为河北每年缴纳绢缺少，督促很急，而寇准一向厌恶林特，特别帮助转运使李士衡诋毁林特，并且说在魏时曾经进献河北的绢五万匹，而三司使不收纳，以至于缺少供给，请求弹劾主管官吏以下的人，然而，京师每年耗费绢百万匹，我寇准所能帮助的才五万。皇帝不高兴，对王旦说：“寇准刚直、愤恨像过去一样。”王旦说：“寇准喜欢别人怀念他的恩惠，又想要使别人害怕他的威严，都是大臣所应该避免的；而寇准把它们作为己任，这是他的缺点。”不久，罢职，任武胜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河南府。迁徙到永兴军。

天禧元年，改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当时巡检朱能要挟内侍都知周怀政伪造天书，皇上因此询问王旦。王旦说：“开始不信天书的是寇准，现在天书降下来，必须让寇准上呈。”寇准听从了，上呈天书，朝廷内外都对此非议。于是被拜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景灵宫使。

三年，在圜丘祭天，晋升为尚书右仆射、集贤殿大学士。当时宋真宗中风，刘太后在宫内参与政事，寇准请求与皇上单独说：“皇太子是众望所归，希望陛下以国家为重，传以帝位，选择方正大臣辅佐。丁谓、钱惟演，是佞人，不可以辅佐少主。”皇帝认为说得对。寇准秘密地让翰林学士杨亿起草书表，请求让太子监国，并且想支持杨亿辅政。不久计谋败露，罢官，任太子太傅，封莱国公。当时怀政左思右想不自安，担心得罪，于是谋杀大臣，请求废除皇后干预政事，奉帝为太上皇，传位给太子，重新任用寇准做宰相。客省使杨崇勋等把这件事告诉丁谓，丁谓在晚上穿着便衣，坐着牛车到曹利用家谋划事情，第二天事发。于是诛杀怀政，降寇准为太常卿、知相州，迁徙到安州，又贬为道州司马。皇帝起初不知道，有一天，问左右说：“我眼中久不见寇准，什么原因？”左右没有人敢回答。皇帝临终时，还说只有寇准与李迪可以托付重任，他被器重就像这样。

乾兴元年，再贬为雷州司户参军。以前，丁谓离开寇准家门到参与政事，侍奉寇准十分谨慎。曾经一同在中书省吃饭，菜汤弄脏了寇准的胡须，丁谓起身，慢慢地帮他擦除。寇准笑着说：“参与国政的大臣，竟为官长擦胡须呀？”丁谓十分惭愧，由此怀恨日深。等到寇准被贬不久，丁谓也被流放到南方，路过雷州，寇准派人把一只蒸羊在他不顺利时送给他。丁谓想见寇准，寇准拒绝了他。听说家僮密谋想要报仇，寇准闭门让他们赌博，不许出门，等到丁谓走远了，才罢除禁令。

天圣元年，调任衡州司马。以前，太宗曾经得到通天犀，命令工匠做成二带，将其中一带赏赐给寇准。到这时，寇准派人从洛阳取回，取回来数日，洗澡，穿上朝服系上佩带，向北面再拜，招呼左右赶快铺设卧具，倒在卧榻上就去世了。

刚开始时，张咏在成都，听说寇准入朝为相，对他的僚属说：“寇公是天下奇才，可惜学术不足罢了。”等到寇准出京到陕州，张咏刚好从成都罢官回家，寇准替他准备住处，盛情款待。张咏将告辞，寇准送他到郊外，问他说：“拿什么指教我寇准？”张咏慢慢地说：“《霍光传》不可不读。”寇准不明白他的意思，回去后把《霍光传》拿出来读，读到“不学无术”，寇准笑着说：“这是张公在说我。”

寇准少年富贵，性格豪华奢侈，喜欢狂饮，每次宴请宾客，多关闭门户，解除客人车辆的骖马（挽留客人）。家中从来没有烧过油灯，即使是厨房的角落之处，一定点着炬烛。

在雷州一年多。死后，调往衡州的任命才到，于是归葬西京洛阳。路经荆南公安县，县里的人都在路上设祭哭泣，砍下竹子插在地上，挂上纸钱，过了一个多月去看，干枯的竹子上全部长着嫩芽。人们因此为他立庙，每年祭祀他。没有儿子，以从子寇随作为后代。寇准死后十一年，追复为太子太傅，赠中书令、莱国公，后又赐谥叫忠愍。皇祐四年，诏令翰林学士孙抃撰写神道碑，皇帝在神道碑的头上篆刻“旌忠”二字。

宋史卷二百九十

列传第四十九

狄青

狄青字汉臣，汾州西河人。善骑射。初隶骑御马直，选为散直。

宝元初，赵元昊反，诏择卫士从边，以青为三班差使、殿侍、延州指使。时偏将屡为贼败，士卒多畏怯，青行常为先锋。凡四年，前后大小二十五战，中流矢者八。破金汤城，略宥州，屠咩、岁香、毛奴、尚罗、庆七、家口等族，燔积聚数万，收其帐二千三百，生口五千七百。又城桥子谷，筑招安、丰林、新寨、大郎等堡，皆扼贼要害。尝战安远，被创甚，闻寇至，即挺起驰赴，众争前为用。临敌被发、带铜面具，出入贼中，皆披靡莫敢当。

尹洙为经略判官，青以指使见，洙与谈兵，善之，荐于经略使韩琦、范仲淹曰：“此良将材也。”二人一见奇之，待遇甚厚。仲淹以《左氏春秋》授之曰：“将不知古今，匹夫勇尔。”青折节读书，悉通秦、汉以来将帅兵法，由是益知名。以功累迁西上閤门副使，擢秦州刺史、泾原路副都总管、经略招讨副使，又加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惠州团练使。

仁宗以青数有战功，欲召见问以方略，会贼寇渭州，命图形以进。元昊称臣，徙真定路副都总管，历侍卫少军殿前都虞候、眉州防御使，迁步军副都指挥使、保大安远二军节度观察留后，又迁马军副都指挥使。

青奋行伍，十余年而贵，是时面涅犹存。帝尝敕青傅药除字，青指其面曰：“陛下以功擢臣，不问门地，臣所以有今日，由此涅尔，臣愿留以劝军中，不敢奉诏。”以彰化军节度使知延州，擢枢密副使。

皇祐中，广源州蛮侬智高反，陷邕州，又破沿江九州，围广州，岭外骚动。杨畋等安抚经制蛮事，师久无功。又命孙沔、余靖为安抚使讨贼，仁宗犹以为忧。青上表请行，翌日入对，自言：“臣起行伍，非战伐无以报国。愿得蕃落骑数百，益以禁兵，羁贼首致阙下。”帝壮其言，遂除宣徽南院使、宣抚荆湖南北路、经制广南盗贼事，置酒垂拱殿以遣之。时智高还据邕州，青合孙沔、余靖兵次宾州。

先是，蒋偕、张忠皆轻敌败死，军声大沮。青戒诸将毋妄与贼斗，听吾所为。广西钤辖陈曙乘青未至，辄以步卒八千犯贼，溃于昆仑关，殿直袁用等皆遁。青曰：“令之不齐，兵所以败。”晨会诸将堂上，揖曙起，并召用等三十人，按以败亡状，驱出军门斩之。沔、靖相顾愕眙，诸将股栗。

已而顿甲，令军中休十日。觇者还，以为军未即进。青明日乃整军骑，一昼夜绝昆仑关，山归仁铺为阵。贼既失险，悉出逆战。前锋孙节搏贼死山下，贼气锐甚，沔等惧失色。青执白旗麾骑兵，纵左右翼，出贼不意，大败之，追奔五十里，斩首数千级，其党黄师宓、侬建中智中及伪官属死者五十七人，生擒贼五百余人，智高夜纵火烧城遁去。迟明，青按兵入城，获金帛巨万、杂畜数千，招复老壮七千二百尝为贼所俘肋者，慰遣之。枭黄师宓等邕州城下，敛尸筑京观子城北隅。时贼尸有衣金龙衣者，众谓智高已死，欲以上闻。青曰：“安知非诈邪？宁失智高，不敢诬朝廷以贪功也。”初，青之至邕也，会瘴雱昏塞，或谓贼毒水上流，士饮者多死，青殊忧之。一夕，有泉涌寨下，汲之甘，众遂以济。

复为枢密副使，迁护国军节度使、河中尹。还至京师，帝嘉其功，拜枢密使，赐第敦教坊，优进诸子官秩。初，青既行，帝每忧之曰：“青有威名，贼当畏其来。左右使令，非青亲信者不可；虽饮食卧起，皆宜防窃发。”乃驰使戒之。及闻青已破贼，顾宰相曰：“速议赏，缓则不足以劝矣。”

始，交阯愿出兵助讨智高，余靖言其可信，具万人粮于邕、钦待之。诏以缗钱三万赐交阯为兵费，许贼平厚赏之。青既至，檄余靖无通使假兵，即上奏曰：“李德政声言将步兵五万、骑一千赴援，非其情实。且假兵于外以除内寇，非我利也。以一智高而横蹂二广，力不能讨，乃假兵蛮夷，蛮夷贪得忘义，因而启乱，何以御之？请罢交阯助兵。”从之，贼平，人服其有远略。

青在枢密四年，每出，士卒辄指目以相矜誇。又言者以青家狗生角，且数有光怪，请出青于外以保全之，不报。嘉祐中，京师大水，青避水徙家相国寺，行止殿上，人情颇疑，乃罢青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出判陈州。明年二月，疽发髭，卒。帝发哀，赠中书令，谥武襄。

青为人慎密寡言，其计事必审中机会而后发。行师先正部伍，明赏罚，与士同饥寒劳苦，虽敌猝犯之，无一士敢后先者，故其出常有功。尤喜推功与将佐。始，与孙沔破贼，谋一出青，贼既平，经制余事，悉以诿沔，退若不用意者。沔始叹其勇，既而服其为人，自以为不如也。尹洙以贬死，青悉力赒其家事。子谘、咏，并为閤门使。咏数有战功。

熙宁元年，神宗考次近世将帅，以青起行伍而名动夷夏，深沈有智略，能以畏慎保全终始，慨然思之，命取青画像入禁中，御制祭文，遣使赍中牢祠其家。

译文：

狄青字汉臣，是汾州西河人。善于骑马射箭。起初隶属于骑御马直，后选拔为散直。

宝元初，赵元昊反叛，下诏选拔卫士从边，以狄青为三班差使、殿侍、延州指使。当时偏将屡次被敌贼打败，士卒大多畏惧胆怯，狄青经常为先锋。总共四年，前后大小共二十五次交战，中流矢八次。攻破金汤城，经略宥州，屠杀咕庞咩、岁香、毛奴、尚罗、庆七、家口等部族，焚烧他们的聚积数万，收复他们的帐篷二千三百，人口五千七百。又在桥子谷修建城市，在招安、丰林、新寨、大郎等地修筑城堡，都是控制敌贼的要害的地方。曾经在安远作战，受伤很重，听说敌寇来到，就挺身骑马赴敌，众人争着为他效命。临敌披发，带铜面具，出入敌贼中，所向披靡，没有人敢抵挡。

尹洙任经略判官，狄青以指使的身份拜见他，尹洙与他谈论兵事，称赞他，向经略使韩琦、范仲淹推荐说：“这是良将的材料。”二人一见到他，就认为他是奇才，待他很厚。范仲淹给他《左氏春秋》，说：“将领不知道古今，只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于是，狄青强自克制读书，全部精通秦、汉以来将帅兵法，因此更加知名。因功累迁西上閤门副使，提拔为秦州刺史、泾原路副都总管、经略招付副使，又加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惠州团练使。

宋仁宗因为狄青多次有战功，想召见他询问用兵方略，碰上敌贼入侵渭州，命令他绘成阵图进献。元昊称臣，调任真定路副都总管，历侍卫步军殿前都虞侯、眉州防御使，迁步军副都指挥使、保大、安远二军节度观察留后，又迁马军副都指挥使。

狄青从行伍奋起，十余年而富贵，这时脸上的黑字还保存着。皇帝曾经敕令狄青用药消除脸上的字，狄青指着自己的脸说：“陛下因功提拔我，不问门第出身，我所以有今天，是由于有这个字，我愿意留下它劝勉兵士，不敢接受诏令。”以彰化军节度使知延州，提拔为枢密副使。

皇祐中，广源州蛮族侬智高造反，攻陷邕州，又攻破沿江九州，围困广州，岭外骚动。杨畋等人安抚管理蛮族事务，用兵很长时间却没有功劳。又命令孙沔、余靖任安抚吏，讨伐叛贼，宋仁宗还对此忧虑。狄青上表请求讨伐，第二天入宫对策，自己说：“我出身于行伍，不是交战、讨伐，不能报效国家。希望得到部落骑兵数百，加上禁军，逮捕叛贼头目押送宫门。”皇帝鼓励他，于是任命他为宣徽南院使、宣抚荆湖南北路、经制广南盗贼事，在垂拱殿设酒宴为他送行。当时侬智高还据邕州，狄青汇合孙沔、余靖的军队，进据宾州。

早些时候，蒋偕、张忠都因为轻敌而失败身亡，军队的名声也大大地跌落。狄青告诫将领不要轻易和叛贼交战，一切听从他的安排。广西铃辖陈曙趁狄青未到，就以步兵八千人进攻叛贼，在昆仑关被击溃，殿直袁用等都逃跑。狄青说：“命令不一致，军队所以失败。”早晨集合将领们于堂上，缉拿陈曙，并且召唤袁用等三十人，调查核实他们败亡的情况，将他们驱出军门斩首。孙沔、余靖互相对视，露出惊异的目光，将领们两腿发抖。

接着整齐兵甲，命令军中休息十天。视察的人回来，认为军队没有立即前进。狄青第二天整正军骑，一天一夜渡过昆仑关，出归仁铺列阵。叛贼因为失去天险，全部出来迎战。前锋孙节与叛贼在山下搏斗而死，叛贼气势很甚，孙沔等害怕而失色。狄青持白旗指挥骑兵，驱纵左右两翼骑兵，出叛贼不意，大败敌人，追捕奔跑了五十里，斩首数千级，叛贼的党羽黄师宓、侬建中、侬智中以及伪官属死亡的五十七人，活擒叛贼五百余人，侬智高夜里纵火烧城逃跑。天明，狄青按兵入城，获金帛巨万、杂畜数千，召集年老的壮丁曾经被叛贼胁迫的七千二百人，慰劳遣散他们。将黄师宓等枭首邕州城下，收敛尸体，在城北角封土成高冢。当时叛盗的尸体中有穿金龙衣的，众人说侬智高已经死亡，想要因此上报。狄青说：“怎么知道不是奸诈呢？宁可失去侬智高，不敢欺骗朝廷而贪求功劳。”刚开始，狄青到邕州，碰上瘴雱昏暗要塞，有人说叛盗在河水上流放毒，士兵饮了水的，大多死亡，狄青特别忧虑。一天傍晚，有泉水从山寨下边涌出，饮了甘甜，于是众人得以保存。

又任枢密副使，迁护国军节度使、河中尹。回到京师，皇帝嘉奖他的功劳，拜为枢密使，在敦教坊赏赐住宅，优惠晋升他的几个儿子官秩。以前，狄青已经出发，皇帝每次忧虑说：“狄青有威名，叛贼会畏惧他的到来。左右的使令，不是狄青的亲信不行；虽然是饮食起居，都应该防止敌贼的变故。”于是派使者疾驰告诫。当听说狄青已经破贼，回过头对宰相说：“赶紧商议赏赐，迟缓就不足以惩恶劝善。”

以前，交阯愿意出兵帮助讨伐侬智高，余靖说交阯可以相信，让一万人在邕州、饮州，供给粮食。下诏用缗钱三万赐给交阯军队作为军费，答应待叛贼被平定后再重赏他们。狄青一到，檄书余靖不要派使借兵，当即上书说：“李德政声称率步兵五万、骑兵一千援助，不是他心甘情愿。并且对外借兵消除内贼，对我们不利。因为一个侬智高横行，蹂躏二广，力量不能讨平，就向蛮夷借兵，蛮夷贪婪而忘道义，因此而发生变乱，拿什么抵御？请求罢除交阯援助的军队。”朝廷听从了。叛贼平定，众人佩服他有远略之见。

狄青在枢密院四年，每次出兵，士卒们就指着他称赞、夸奖。又有人说狄青家的狗头上长角，并且多次有光怪，请求让狄青出京，以便保全他（免遭不测），皇帝不允。嘉祐中，京师涨洪水，狄青因避水而把家搬到相国寺，行走到宫殿上，人们对他怀疑，于是罢狄青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出判陈州。第二年二月，胡须部位长疽，去世。皇帝为他致哀，赠中书令，谥号武襄。

狄青为人缜密寡言，他考虑谋划事情必定要仔细地考虑机会，然后才做出行动。行军用兵首先整正部队，声明赏罚，与士卒同甘共苦，即使是敌人突然来犯，没有一个兵士敢落后的，所以他出兵常常有功。特别喜欢将功劳推让给将佐。刚开始，与孙沔破贼，计谋都是狄青想出，盗贼就平定了，经制处理后事，全部归功于孙沔，退回好像没有别意。孙沔开始叹服他勇敢，不久又佩服他为人，自己认为赶不上他。尹诛因被贬而死，狄青全力救济他家的一切事情。儿子狄谘、狄咏，一同为閤门使，狄咏多次立有战功。

熙宁元年，神宗考察近代将帅，因为狄青出身行伍而名显夷族，深沉有智略，能够因为敬畏、谨慎保全终始，感慨地思念他，命令拿出狄青的画像放入禁中，亲自撰写祭文，派遣使者带着中牢的祭礼到他家祭祀。

宋史卷三百一十四

列传第七十三

范仲淹

范仲淹字希文，唐宰相履冰之后。其先，邠州人也，后徙家江南，遂为苏州吴县人。仲淹二岁而孤，母更适长山朱氏，从其姓，名说。少有志操，既长，知其世家，乃感泣辞母，去之应天府，依戚同文学。昼夜不息，冬月惫甚，以水沃面；食不给，至以糜粥继之，人不能堪，仲淹不苦也。举进士第，为广德军司理参军，迎其母归养。改集庆军节度推官，始还姓，更其名。

监泰州西奚盐税，迁大理寺丞，徙监楚州粮料院，母丧去官。晏殊知应天府，闻仲淹名，召置府学。上书请择郡守，举县令，斥游惰，去冗僭，慎选举，抚将帅，凡万余言。服除，以殊荐，为秘阁校理。仲淹泛通《六经》，长于《易》，学者多从质问，为执经讲解，亡所倦。尝推其奉以食四方游士，诸子至易衣而出，仲淹晏如也。每感激论天下事，奋不顾身，一时士大夫矫厉尚风节，自仲淹倡之。

天圣七年，章献太后将以冬至受朝，天子率百官上寿。仲淹极言之，且曰：“寿亲于内，自有家人礼，顾与百官同列，南面而朝之，不可为后世法。”且上疏请太后还政，不报。寻通判河中府，徒陈州。时方建太一宫及洪福院，市材木陕西。仲淹言：“昭应、寿宁，天戒不远。今又侈土木，破民产，非所以顺人心、合天意也。宜罢修寺观，减常岁市木之数，以蠲除积负。”又言：“恩幸多以内降除官，非太平之政。”事虽不行，仁宗以为忠。

太后崩，召为右司谏。言事者多暴太后时事，仲淹曰：“太后受遗先帝，调护陛下者十余年，宜掩其小故，以全后德。”帝为诏中外，毋辄论太后时事。初，太后遗诰以太妃杨氏为皇太后，参决军国事。仲淹曰：“太后，母号也，自古无因保育而代立者。今一太后崩，又立一太后，天下且疑陛下不可一日无母后之助矣。”

岁大蝗旱，江、淮、京东滋甚。仲淹请遣使循行，未报。乃请间曰：“宫掖中半日不食，当何如？”帝恻然，乃命仲淹安抚江、淮，所至开仓振之，且禁民淫祀，奏蠲庐舒折役茶、江东丁口盐钱，且条上救敝十事。

会郭皇后废，率谏官、御史伏阁争之，不能得。明日，将留百官揖宰相廷争，方至待漏院，有诏出知睦州。岁余，徙苏州。州大水，民田不得耕，仲淹疏五河，导太湖注之海，募人兴作，未就，寻徙明州，转运使奏留仲淹以毕其役，许之。拜尚书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还，判国子监，迁吏部员外郎、权知开封府。

时吕夷简执政，进用者多出其门。仲淹上《百官图》，指其次第曰：“如此为序迁，如此为不次，如此则公，如此则私。况进退近臣，凡超格者，不宜全委之宰相。”夷简不悦。他日，论建都之事，仲淹曰：“洛阳险固，而汴为四战之地，太平宜居汴，即有事必居洛阳。当渐广储蓄，缮宫室。”帝问夷简，夷简曰：“此仲淹迂阔之论也。”仲淹乃为四论以献，大抵讥切时政。且曰：“汉成帝信张禹，不疑舅家，故有新莽之祸。臣恐今日亦有张禹，坏陛下家法。”夷简怒诉曰：“仲淹离间陛下君臣，所引用，皆朋党也。”仲淹对益切，由是罢知饶州。

殿中侍御史韩渎希宰相旨，请书仲淹朋党，揭之朝堂。于是秘书丞余靖上言曰：“仲淹以一言忤宰相，遽加贬窜，况前所言者在陛下母子夫妇之间乎？陛下既优容之矣，臣请追改前命。”太子中允尹洙自讼舆仲淹师友，且尝荐己，愿从降黜。馆阁校勘欧阳修以高若讷在谏官，坐视而不言，移书责之。由是，三人者偕坐贬。明年，夷简亦罢，自是朋党之论兴矣。仲淹既去，士大夫为论荐者不已。仁宗谓宰相张士逊曰：“向贬仲淹，为其密请建立皇太弟故也。今朋党称荐如此，奈何？”再下诏戒敕。

仲淹在饶州岁余，徙润州，又徙越州。元昊反，召为天章阁待制、知永兴军，改陕西都转运使。会夏竦为陕西经略安抚、招讨使，进仲淹龙图阁直学士以副之。夷简再入相，帝谕仲淹使释前憾。仲淹顿首谢曰：“臣乡论盖国家事，于夷简无憾也。”

延州诸寨多失守，仲淹自请行，迁户部郎中兼知延州。先是，诏分边兵：总管领万人，钤辖领五千人，都监领三千人。寇至御之，则官卑者先出。仲淹曰：“将不择人，以官为先后，取败之道也。”于是大阅州兵，得万八千人，分为六，各将三千人，分部教之，量贼众寡，使更出御贼。时塞门、承平诸寨既废，用种世衡策，城青涧以据贼冲，大兴营田，且听民得互市，以通有无。又以民远输劳苦，请建鄜城为军，以河中、同、华中下户税租就输之。春夏徙兵就食，可省籴十之三，他所减不与。诏以为康定军。

明年正月，诏诸路入讨，仲淹曰：“正月塞外大寒，我师暴露，不如俟春深入，贼马瘦人饥，势易制也。况边备渐修，师出有纪，贼虽猖獗，固已慑其气矣。鄜、延密迩灵、夏，西羌必由之地也。第按兵不动，以观其衅，许臣稍以恩信招来之。不然，情意阻绝，臣恐偃兵无期矣。若臣策不效，当举兵先取绥、宥，据要害，屯兵营田，为持久计，则茶山、横山之民，必挈族来归矣。拓疆御寇，策之上也。”帝皆用其议。仲淹又请修承平、永平等寨，稍招还流亡，定堡障，通斥候，城十二寨，于是羌汉之民，相踵归业。

久之，元昊归陷将高延德，因与仲淹约和，仲淹为书戒喻之。会任福败于好水川，元昊答书语不逊，仲淹对来使焚之。大臣以为不当辄通书，又不当辄焚之，宋庠请斩仲淹，帝不听。降本曹员外郎、知耀州，徙庆州，迁左司郎中，为环庆路经略安抚、缘边招讨使。初，元昊反，阴诱属羌为助，而环庆酋长六百余人，约为乡道，事寻露。仲淹以其反复不常也，至部即奏行边，以诏书犒赏诸羌，阅其人马，为立条约：“若雠已和断，辄私报之及伤人者，罚羊百、马二，已杀者斩。负债争讼，听告官为理，辄质缚平人者，罚羊五十、马一。贼马入界，追集不赴随本族，每户罚羊二，质其首领。贼大入，老幼入保本寨，官为给食；即不入寨，本家罚羊二；全族不至，质其首领。”诸羌皆受命，自是始为汉用矣。

改邠州观察使，仲淹表言：“观察使班待制下，臣守边数年，羌人颇亲爱臣，呼臣为‘龙图老子’，今退而与王兴、朱观为伍，第恐为贼轻矣。”辞不拜。庆之西北马铺寨，当后桥川口，在贼腹中。仲淹欲城之，度贼必争，密遣子纯祐与蕃将赵明先据其地，引兵随之。诸将不知所向，行至柔远，始号令之，版筑皆具，旬日而城成，即大顺城是也。贼觉，以骑三万来战，佯北，仲淹戒勿追，已而果有伏。大顺既城，而白豹、金汤皆不敢犯，环庆自此寇益少。

明珠、灭臧劲兵数万，仲淹闻泾原欲袭讨之，上言曰：“二族道险，不可攻，前日高继嵩已丧师。平时且怀反侧，今讨之，必与贼表里，南入原州，西扰镇戎，东侵环州，边患未艾也。若北取细腰、胡芦众泉为堡障，以断贼路，则二族安，而环州、镇戎径道通彻，可无忧矣。”其后，遂筑细腰、胡芦诸寨。

葛怀敏败于定川，贼大掠至潘原，关中震恐，民多窜山谷间。仲淹率众六千，由邠、泾援之，闻贼已出塞，乃还。始，定川事闻，帝按图谓左右曰：“若仲淹出援，吾无忧矣。”奏至，帝大喜曰：“吾固知仲淹可用也。”进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仲淹以军出无功，辞不敢受命，诏不听。

时已命文彦博经略泾原，帝以泾原伤夷，欲对徙仲淹，遣王怀德喻之。仲淹谢曰：“泾原地重，第恐臣不足当此路。与韩琦同经略泾原，并驻泾州，琦兼秦凤，臣兼环庆。泾原有警，臣与韩琦合秦凤、环庆之兵，掎角而进；若秦凤、环庆有警，亦可率泾原之师为援。臣当与琦练兵选将，渐复横山，以断贼臂，不数年间，可期平定矣。愿诏庞籍兼领环庆，以成首尾之势。秦州委文彦博，庆州用滕宗谅总之。孙沔亦可办集。渭州，一武臣足矣。”帝采用其言，复置陕西路安抚、经略、招讨使，以仲淹、韩琦、庞籍分领之。仲淹与琦开府泾州，而徙彦博帅秦，宗谅帅庆，张亢帅渭。

仲淹为将，号令明白，爱抚士卒，诸羌来者，推心接之不疑，故贼亦不敢辄犯其境。元昊请和，召拜枢密副使。王举正懦默不任事，谏官欧阳修等言仲淹有相材，请罢举正用仲淹，遂改参知政事。仲淹曰：“执政可由谏官而得乎？”固辞不拜，愿与韩琦出行边。命为陕西宣抚使，未行，复除参知政事。会王伦寇淮南，州县官有不能守者，朝廷欲按诛之。仲淹曰：“平时讳言武备，寇至而专责守臣死事，可乎？”守令皆得不诛。

帝方锐意太平，数问当世事，仲淹语人曰：“上用我至矣，事有先后，久安之弊，非朝夕可革也。”帝再赐手诏，又为之开天章阁，召二府条对，仲淹皇恐，退而上十事：

一曰明黜陟。二府非有大功大善者不迁，内外须在职满三年，在京百司非选举而授，须通满五年，乃得磨勘，庶几考绩之法矣。二曰抑侥幸。罢少卿、监以上乾元节恩泽；正郎以下若监司、边任，须在职满二年，始得荫子；大臣不得荐子弟任馆阁职，任子之法无冗滥矣。三曰精贡举。进士、诸科请罢糊名法，参考履行无阙者，以名闻。进士先策论，后诗赋，诸科取兼通经义者。赐第以上，皆取诏裁。余优等免选注官，次第人守本科选。进士之法，可以循名而责实矣。四曰择长官。委中书、枢密院先选转运使、提点刑狱、大藩知州；次委两制、三司、御史台、开封府官、诸路监司举知州、通判；知州通判举知县、令。限其人数，以举主多者从中书选除。刺史、县令，可以得人矣。五曰均公田。外官廪给不均，何以求其为善耶？请均其入，第给之，使有以自养，然后可以责廉节，而不法者可诛废矣。六曰厚农桑。每岁预下诸路，风吏民言农田利害，堤堰渠塘，州县选官治之。定劝课之法以兴农利，减漕运。江南之圩田，浙西之河塘，隳废者可兴矣。七曰修武备。约府兵法，募畿辅强壮为卫士，以助正兵。三时务农，一时教战，省给赡之费。畿辅有成法，则诸道皆可举行矣。八曰推恩信。赦令有所施行，主司稽违者，重置于法；别遣使按视其所当行者，所在无废格上恩者矣。九曰重命令。法度所以示信也，行之未几，旋即厘改。请政事之臣参议可以久行者，删去烦冗，裁为制敕行下，命令不至于数变更矣。十曰减徭役。户口耗少而供亿滋多，省县邑户少者为镇，并使、州两院为一，职官白直，给以州兵，其不应受役者悉归之农，民无重困之忧矣。

天子方信响仲淹，悉采用之，宜著令者，皆以诏书画一颁下；独府兵法，众以为不可而止。

又建言：“周制，三公分兼六官之职，汉以三公分部六卿，唐以宰相分判六曹。今中书，古天官冢宰也，枢密院，古夏官司马也；四官散于群有司，无三公兼领之重。而二府惟进拟差除，循资级，议赏罚，检用条例而已。上非三公论道之任，下无六卿佐王之职，非治法也。臣请仿前代，以三司、司农、审官、流内铨、三班院、国子监、太常、刑部、审刑、大理、群牧、殿前马步军司，各委辅臣兼判其事。凡官吏黜陟、刑法重轻、事有利害者，并从辅臣予夺；其体大者，二府佥议奏裁。臣请自领兵赋之职，如其无补，请先黜降。”章得象等皆曰不可。久之，乃命参知政事贾昌朝领农田，仲淹领刑法，然卒不果行。

初，仲淹以忤吕夷简，放逐者数年，士大夫持二人曲直，交指为朋党。及陕西用兵，天子以仲淹士望所属，拔用之。及夷简罢，召还，倚以为治，中外想望其功业。而仲淹以天下为己任，裁削幸滥，考覆官吏，日夜谋虑兴致太平。然更张无渐，规摹阔大，论者以为不可行。及按察使出，多所举劾，人心不悦。自任子之恩薄，磨勘之法密，侥幸者不便，于是谤毁稍行，而朋党之论浸闻上矣。

会边陲有警，因与枢密副使富弼请行边。于是，以仲淹为河东、陕西宣抚使，赐黄金百两，悉分遗边将。麟州新罹大寇，言者多请弃之，仲淹为修故寨，招还流亡三千余户，蠲其税，罢榷酤予民。又奏免府州商税，河外遂安。比去，攻者益急，仲淹亦自请罢政事，乃以为资政殿学士、陕西四路安抚使、知邠州。其在中书所施为，亦稍稍沮罢。

以疾请邓州，进给事中。徙荆南，邓人遮使者请留，仲淹亦愿留邓，许之。寻徙杭州，再迁户部侍郎，徙青州。会病甚，请颍州，未至而卒，年六十四。赠兵部尚书，谥文正。初，仲淹病，帝常遣使赐药存问，即卒，嗟悼久之。又遣使就问其家，既葬，帝亲书其碑曰“褒贤之碑”。

仲淹内刚外和，性至孝，以母在时方贫，其后虽贵，非宾客不重肉。妻子衣食，仅能自充。而好施予，置义庄里中，以赡族人。泛爱乐善，士多出其门下，虽里巷之人，皆能道其名字。死之日，四方闻者，皆为叹息。为政尚忠厚，所至有恩，邠、庆二州之民与属羌，皆画像立生祠事之。及其卒也，羌酋数百人，哭之如父，斋三日而去。四子：纯祐、纯仁、纯礼、纯粹。

译文：

范仲淹字希文，唐朝宰相杜履冰的后代。他的祖先，原是邠州人，后来迁徙到江南定居，于是成为苏州吴县人。范仲淹两岁时父亲去世了，母亲改嫁到长山县的朱家，他也就跟着姓了朱，名说。范仲淹少年时就有志气节操，长大后，知道了自己的家世，就流着眼泪辞别母亲，前往应天府，依从戚同文学习。他昼夜不停地刻苦学习，冬天读书十分疲乏时，用冷水浇脸；他的食物不够，甚至不得不靠喝稀粥度日，一般人不能忍受的困苦生活，范仲淹却从不叫苦。他考中进士后，被任命为广德军司理参军，他把母亲接来奉养。调任集庆军节度推官后，就恢复了原来的范姓，改名为仲淹。

监泰州西溪盐税，升为大理寺丞，移监楚州粮料院，因母亲去世离职。晏殊知应天府时，听说范仲淹的名声，召请他到府学任职。范仲淹上书朝廷请求选择郡守，举荐县令，斥逐游散懒惰之人，裁汰冗员和不守本分的人，慎重选举官员，慰抚将帅，这封上书长达万余字。他为母亲服丧满期后，因为得到晏殊的举荐，任秘阁校理。他通晓《六经》，长于《易经》，学习经学的人大多向他请教求正是非，他手持经典为他们讲解，不知疲倦。他曾经用自己的俸禄供养前来求学的四方游士，自己的几个孩子甚至要轮换穿一件好衣服才能出门，范仲淹却处之泰然。每当他激动地谈论起天下大事时，就奋不顾身，当时士大夫间注意矫正世风，严于律己，崇尚品德节操，是从范仲淹倡导的。

天圣七年，章献太后将在冬至这天接受朝拜，届时仁宗率领文武百官为太后上寿。范仲淹上疏详细论述了这件事，并且说：“在内宫侍奉亲长，自当有家人礼仪，但在朝廷上天子和百官站在一起，朝南面礼拜太后，不可以成为后世的礼法。”他还上疏要求章献太后把朝政大权交还仁宗，这道章疏没有得到答复。他不久任河中府通判，又调任陈州通判。当时正在建造太一宫和洪福院，朝廷在陕西征购木材。范仲淹说：“昭应宫、寿宁宫毁于火灾，上天的惩戒刚过去不久。如今又大兴土木，破费百姓财产，这不是顺乎人心、合乎天意的事情。应该停止修建寺观，减少平常年份征购木材的数量，以及蠲免百姓上供木材的积欠。”又说：“受到恩宠的人多由皇宫里直接降敕授官，这不是太平治世的政策。”这些事情虽然没有实行，但仁宗认为范仲淹是忠诚的。

章献太后逝世后，范仲淹被召回朝廷任右司谏。这时上疏议论国事的臣僚们大多揭露章献太后听政时的事情，范仲淹说：“太后接受先帝的遗命，调理保护陛下十几年，应该遮掩她的细小过错，以成全太后的德誉。”仁宗因此诏谕朝廷内外，不要每次都谈论太后听政时的事情。当初，章献太后立下遗诰以皇太妃杨氏为皇太后，参与决策军国大事。范仲淹说：“太后，是皇帝母亲的称号，自古以来没有因保育皇帝有功而代皇帝立太后的。如今一位太后去世，又立一位太后，天下人恐怕要怀疑陛下一天也离不开母后的扶助了。”

这年发生大蝗灾和旱灾，江南路、淮南路、京东路的灾情尤其严重。范仲淹请求朝廷派遣使臣前往灾区巡视，没有得到答复。于是就问仁宗说：“宫廷里的人如果半天不吃饭，会怎么样呢？”仁宗脸上显露出难过的神情，便派范仲淹去安抚江南路、淮南路的受灾地区，范仲淹所到之处开仓赈济灾民，并且禁止灾区百姓过分的祭祀活动，奏请朝廷免除庐州、舒州上供的折役茶、江南东路的丁口盐钱，并且逐条陈述了救治朝政弊端的十件事。

恰巧郭皇后被废，范仲淹率领谏官、御史跪伏在閤门前争谏此事，没有能得到同意。第二天，范仲淹准备留下百官拜见宰相在朝廷上再次争辩，他刚走到待漏院，有诏命他出任睦州知州。过了一年多，调任苏州知州。苏州发大水，民田不能耕种，范仲淹疏凿五条河渠，导引太湖水流入大海，他募人兴修的水利工程，还没有成功，接着调任明州知州，转运使奏请暂留范仲淹以完成水利工程，朝廷准许了转运使的请求。升为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回京城，判国子监。转官为吏部员外郎、权知开封府。

当时吕夷简执掌朝政，受到提拔和重用的大多出自他的门下。范仲淹向仁宗呈上一份《百官图》，指着图上百官升迁次序说：“这样是循序升迁，那样是不合次序的提拔，这样升迁是公道，那样提拔是私意。况且天子近臣的提拔和贬降，凡是超过规矩制度的，也不应该全部都委托宰相处理。”吕夷简很不高兴。另一天讨论建都的事情，范仲淹说：“洛阳地势险要，城池坚固，而汴京是四面攻战之地，天子在太平时适宜住在汴京，如有事必然居住在洛阳。应当逐渐扩大洛阳的储备，修缮那里的宫室。”仁宗问吕夷简，吕夷简说：“这是范仲淹迂阔的空论。”范仲淹便又写了四论呈给仁宗，大都是指斥当时的朝政。并且说：“汉成帝相信张禹的话，不怀疑母舅家，因而有王莽篡位的灾祸。我恐怕今天也有张禹那样的人，破坏陛下的家法。”吕夷简愤怒地对仁宗诉说道：“范仲淹离间我们君臣关系，他所引用的人，都是他的同党。”范仲淹对抗之辞也更加急切，因此他被罢免天章阁待制而出知饶州。

殿中侍御史韩渎迎合宰相旨意，奏请仁宗把范仲淹同党的姓名写出来，在朝廷上张贴公布。于是秘书丞余靖上奏说：“范仲淹因为一句话得罪了宰相，就仓卒间加以贬斥流窜，何况他前次所议论的是关于陛下母子夫妇间的事，陛下都已经宽容他了呢！我请求陛下追回并修改前道诏命。”太子中允尹洙上疏自讼和范仲淹是师友关系，并且范仲淹还曾经推荐过自己，愿意和范仲淹一起受到降官贬黜。馆阁校勘欧阳修因为高若讷身为谏官，坐视范仲淹被贬谪而不发一言，就写信责备他。因此，这三位都为范仲淹一案而被贬官。第二年，吕夷简也被免除宰相职务，从此关于朋党的争论便兴起了。范仲淹离开朝廷后，士大夫们接连不断地为他辩白举荐。仁宗对宰相张士逊说：“以前贬谪范仲淹，是因为他密奏请求立皇太弟的缘故。如今他的同党这样称赞举荐他，怎么办？”再次下诏警告不准结党。

范仲淹知饶州一年多之后，调任润州知州，又调任越州知州。赵元昊背叛，范仲淹被召回京城任天章阁待制、出知永兴军，改任陕西都转运使。当时夏竦做陕西经略安抚、招讨使，朝廷提升范仲淹为龙图阁直学士以担任夏竦的副手。吕夷简再次担任宰相，仁宗劝告范仲淹解除当年与吕夷简的怨恨。范仲淹叩头回答说：“我以前的论奏都是国家的公事，对于吕夷简个人是没有怨恨的。”

延州附近各寨大多失守，范仲淹主动请求去那里，被升为户部侍郎兼知延州。以前，诏令规定将领分别统领边境军队：总管统领一万人，钤辖统领五千人，都监统领三千人。敌寇来到而要抵御时，官职低的将领首先出击。范仲淹说：“战将不选择适当的人，只以官阶高低作为出阵的先后次序，这是自取失败的办法。”于是他普遍检阅本州厢兵，得到一万八千人，分为六部，每位将领各自统帅三千人，分部训练士兵，根据敌军多少，派遣他们轮流出战抵御敌军。那时塞门、承平各寨已被废弃，范仲淹采纳种世衡的计策，筑起青涧城以阻挡敌军锋芒，大兴营田，并且开放民间贸易，以便边民互通有无。又因为百姓远路输纳赋税过于劳苦，他奏请将鄜城县升为军一级的行政单位，让河中府、同州、华州的中下户就近送缴税租。春夏季节调军队来就地取得给养，可以节省十分之三的买粮开支，其他所省费用还不计算在内。仁宗诏命该军为康定军。

第二年正月，仁宗诏命陕西各路进兵讨伐西夏，范仲淹说：“正月是塞外最冷的时候，我军露野受冻，不如等到春季深入敌境，敌军马瘦人饥，我军形势容易控制。况且边防守备逐渐加强，我军出师纪律严明，敌军虽然猖獗，必然已被我军气势所镇服了。鄜州、延州邻近灵州、夏州，是西羌族的必经之地。我军只宜按兵不动，注意观察他们的破绽，请允许我渐渐用恩惠和信义招纳他们前来归附。不然，情义断绝，我怕罢兵休战遥遥无期了。如果我这个计策没有取得效果，就应当发兵先夺取绥州、宥州，占据要害地区，屯兵营田，作长久打算，那么茶山、横山的百姓，必然会带着全族来归顺的。开拓疆土抵御敌寇，这是上策。”仁宗全部采纳了他的建议。范仲淹又奏请朝廷修筑承平、永平等寨，逐渐招回流亡的百姓，加固堡寨屏障，畅通敌情侦察，把十二座旧寨改建为城，于是羌族和汉族的流散百姓相继归来重操旧业。

这了较长的时间，赵元昊遣还被俘的宋将高延德，用他与范仲淹约和，范仲淹写信告诫西夏罢兵。恰巧任福在好水川打了败仗，赵元昊给范仲淹复信的语气很不恭敬，范仲淹当着来使的面烧了它。朝中大臣认为不应擅自与西夏通信，又不应随意把西夏复信烧掉，宋痒奏请处斩范仲淹，仁宗没有听他的意见。范仲淹降为户部员外郎、知耀州，调任庆州知州，升阶为左司郎中，任环庆路经略安抚、缘边招讨使。当初，赵元昊反叛时，秘密诱使归属宋朝的羌人帮助自己，而环庆路羌人首领六百多人，与元昊相约做向导，这项密约不久就败露了。范仲淹因为羌人反复无常，一到达辖区就奏请到边境巡察，他用皇帝诏命的名义犒赏羌族各部，检阅他们的人马，同他们订立条约：“假如仇恨已经和解或了断，又擅自进行报复并伤人的，罚羊一百只、马两匹，已杀死人的斩首。因负债而引起的争讼，听任到官府告状理断，擅自扣押捆缚无辜者的，罚羊五十只，马一匹，西夏军马侵入边界时，集合时不随本族前往的人家，每户罚羊两只，扣押他们的首领。敌军大举入侵时，老少自外而入保卫本寨，官府供给食粮；到时不入寨的人家，每家罚羊两只；全族不进寨的，扣押他们的首领。”羌族各部都接受这些条约，从此他们开始为宋朝效力了。

范仲淹改授邠州观察使，上表说：“观察使在朝班中的位次在待制之下，我守边数年，羌人颇为亲爱我，称我为‘龙图老子’，今天退到与王兴、朱观为同伙，但怕被敌军轻蔑的。”他辞谢而没有接受这个任命，庆州西北的马铺寨，正当后桥川口，在西夏的腹地中。范仲淹想在那里筑城，料定敌军一定会来争夺，秘密派遣儿子范纯祐和少数族将领赵明先占据这一地区，自己带领军队紧随其后。将领们不知道行军的目的地，部队行进到柔远寨，才发布筑城的号令，版筑工具都已准备好了，十天就筑起一座城池，这就是大顺城。敌军发觉之后，派三万骑兵来攻，并假装战败而逃，范仲淹命令部下不得追击，随后知道敌军果然有伏兵。大顺城建成后，白豹城、金汤寨一带的敌军都不敢再来进犯，对环庆路的侵犯从此就更少了。

明珠、灭臧两部族拥有强兵数万，范仲淹听说泾原路宋军将要袭击讨伐他们，上奏朝廷说：“通往明珠、灭臧两族的道路险恶，不可以进攻他们，前些时候高继嵩的军队已经败亡。这两族平时尚且怀有二心，如今讨伐他们，必然与敌军相互呼应，向南入侵原州，向西骚扰镇戎军，向东入侵环州，边患将没有终止了。如能北取细腰、胡芦泉等地筑起堡垒屏障，以切断敌军的通路，那么这两族能安心归附，而环州、镇戎军之间的小路近道也畅通无阻，可以不用忧虑了。”此后，便筑起细腰、胡芦各寨。

葛怀敏在定川战败，西夏军大掠至潘原县一带，关中地区震动惊恐，百姓纷纷逃窜到山谷里去。范仲淹率领军队六千人，由邠州、泾州出发援救泾原路，听说西夏军已撤出边塞，才率领军队回去。当初，定川战败的消息传到朝廷，任宗审视地图对身边大臣们说：“如果范仲淹出兵援救，我就没有什么忧虑了。”范仲淹出兵援救的奏报一到，仁宗大喜说：“我一向知道范仲淹是可以信用的。”提升范仲淹为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范仲淹因这次军队出征没有立功，辞谢不敢接受任命，仁宗没有接受他的意见。

当时已经任命文彦博治理泾原路，仁宗认为泾原路在战争中深受创伤，打算让文彦博与范仲淹对调辖区，派遣王怀德去传达这件事。范仲淹辞谢说：“泾原路的地位重要，只怕我不足以担当这路的责任。请让我和韩琦共同筹划泾原路的事务，并且一起驻扎在泾州。韩琦兼管秦凤路。我兼管环庆路。泾原路有警报，我和韩琦联合秦凤、环庆两路兵马，成掎角之势进攻敌军；如果秦凤路、环庆路有警报，我也可以率领泾原路的军队去做援军。我应当和韩琦一起训练士兵，选拔将才，逐渐收复横山，以斩断敌人的臂膀，不出数年时间，可以期望平定边患了。我希望陛下降诏任命庞籍兼领环庆路统帅，以形成首尾呼应的态势。秦州委派文彦博负责，庆州任用滕宗谅总领事务。孙沔也可以办理成功。渭州，有一员武将负责就足够了。”仁宗采纳了他的建议，恢复设置陕西路安抚、经略、招讨使，让范仲淹、韩琦、庞籍分领职事。范仲淹和韩琦在泾州设置帅府，而把文彦博调到秦州做统帅，滕宗谅调到庆州做统帅，张亢在渭州任统帅。

范仲淹做将领，号令清楚，爱护士兵，对于前来归附的各部羌人，他能诚恳接纳信任不疑，因此西夏军也不敢轻易就来进犯他统辖的地区。元昊请求议和，范仲淹被召回朝任枢密副使。王举正怯懦不敢直言不能胜任职事，谏官欧阳修等人说范仲淹有宰相之才，请求皇帝罢免王举正而任用范仲淹，于是范仲淹改任参知政事。范仲淹说：“执政官可以由谏官的几句话就得到吗？”他坚决辞谢不肯接受任命，希望和韩琦一同出京巡视边防。任命他为陕西宣抚使，还没有出发，又被任命为参知政事。恰逢王伦进犯淮南路，州县官中有不能守卫城池的人，朝廷准备调查核实后处死他们。范仲淹说：“平时忌讳讲究武备，贼寇来到时却专一责令州县官员以死殉职，应该吗？”未能坚守城池的州县官都没有被处死。

仁宗正急于实现太平，多次询问当世急需办理的大事，范仲淹对人说：“皇上对我信用至极，不过做事总是有先后，长期安定局面所带来的弊病，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革除的。”仁宗再次赐给他亲笔写的诏书，又为这件事打开天章阁，把二府大臣召来按条奏对，范仲淹惶恐不安，退朝回家后就奏上十件事：

一是严明官吏升降制度。二府官员没有大功劳和完美品德的人不得升迁，朝廷内外官员必须在职任满三年，在京城各个部门任职的官员如果不是通过选任和保举而得官的人，必须累计任满五年，才能磨勘升迁，这差不多算是考核官员政绩的方法吧。二是抑制侥幸。取消乾元节给少卿、监以上官员任子的恩泽；正郎以下如监司官、边远地区的文官，必须在职任满二年，才可以享受恩荫任子；大臣不得荐举自己的子弟担任馆阁职务，这样任子制度就不会出现冗滥了。三是严密贡举制度。进士、诸科考试时请取消试卷将姓名封起的糊名法，结合考察操行，将没有缺陷人的姓名报上朝廷。进士先考策论，后考诗赋，诸科录取兼通经旨大义的人。赐第以上的高等人，都由皇帝裁定宣布。其余优等的人免除吏部铨选而直接注册授官，再次一等的人由本科发给凭证而等候吏部铨选。这样进士考试的方法，便可以就其名而求其实了。四是选择地方长官。委托中书省、枢密院首先选拔转运使、提点刑狱、大州郡的知州；其次委任两制、三司、御史台、开封知府、各路监司长官举荐知州、通判；知州、通判举荐知县、县令。限制各级官员举荐的人数，在举主多的被荐举人中，由中书挑选授官。这样刺史、县令，可以得到称职的人选了。五是均公田。外官的廪食供给不均，怎能要求他们行善政呢？请朝廷均衡他们的职田收入，按等级给他们职田，使他们能有足够的衣食来养活自己，然后朝廷可以要求他们为政廉洁奉公，对违法的官员就可以进行惩办或撤职了。六是重视农桑生产。每年预先给各路转运司下达诏书，要他们鼓动官吏百姓陈说农田利害，堤堰河渠、陂塘等水利工程，由州县选派官员治理。制定奖励和考核制度以大兴农利，减省漕远的费用。江南路的圩田，浙西路的河塘，已经废弃毁坏的可以兴修恢复了。七是整治军备。大体依照府兵制度，招募京畿及其附近州郡的强壮男子充当卫士，用来辅助正规军。一年之中三个季度务农，一个季度训练作战，可以节省国家供养军队的费用。京畿及其附近州郡有了完备的制度，然后各路仿效实行。八是落实朝廷的恩泽和信义。赦令内宣布的恩泽有所施行，而主管部门拖延或违反赦令施行的，要依法从重处理；另外派遣使臣到各州检查那些应当施行的恩泽是否得到施行。这样各处就没有搁置皇上恩泽的官员了。九是慎重发布朝廷命令。法度要示信于民，现在一项政令颁行不久，很快就加以更改变动了。请让掌管政事的大臣讨论出可以长久实行的法令，删去繁杂多余的部分，裁定为皇帝的制书敕令颁行下去，这样朝廷的命令就不至于屡次变更了。十是减轻徭役。现在州县户口减少而对官府的供给却更加繁重，应将户口少的县改为镇，把各州军的使院和州院合并为一院，职官厅的白直人等所服杂役，可以让州兵承担，凡不应当服役的人全部放回农村，这样百姓便没有重役困扰而产生的忧愁了。

天子正专意信任范仲淹，全部采用了这些意见，凡适合立为法令的，便都用诏书统一颁布下去；只有府兵制度，大家认为不能施行而作罢。

范仲淹又建议说：“周代的制度，三公分别兼任六官的职务，汉代是以三公分别管辖六卿职事，唐代是以宰相分别兼判六曹事务。现在的中书，就是古代天官卿冢宰，枢密院，就是古代的夏官卿司马；其余四官负责的职事如今分散给众多的官吏办理，已经没有三公兼掌大权的重任了。而现在的二府只是草拟授官文书时，依照资历级别，讨论赏罚时，检用现成条例罢了。上没有三公讲论天下治道的重任，下没有六卿辅佐君王的职责，这不是治国的办法。我请求仿效前代的制度，把三司、司农寺、审官院、流内铨、三班院、国子监、太常寺、刑部、审刑院、大理寺、群牧司、殿前马步军司，分别委派宰辅大臣兼判这些机构的职事。凡属官吏黜降擢升、刑法减轻加重、事情有关利害关系的，都听从宰辅大臣全权处理；其中事关重大的，由二府大臣共同讨论并奏请皇帝裁决。我请求兼领军事和财赋方面的职事，如果对职事没有裨益，请将我先贬官罢免。”宰相章得象等人都说范仲淹的建议不能实行。很久以后，才任命参知政事贾昌朝兼领农田方面的事务，范仲淹兼领刑法方面的事务，然而最终都没有实行。

当初，范仲淹因为触犯了吕夷简，被放逐在外多年，士大夫们坚持他们两人的是非曲直，互相指责对方是朋党。等到陕西一带发生战争，天子因为看到范仲淹众望所归，便提拔重用他。待到吕夷简罢相，朝廷召回范仲淹，依靠他来治理国事，朝廷内外都想望他能建功立业。而范仲淹本人也把治理天下作为己任，他裁抑侥幸，削减冗滥，考察审核官吏，日夜思虑谋划以实现太平世界。然而他的改革没能逐渐推行，改革的规模过于浩大，评论者认为无法实行。等到按察使出巡，许多问题被检举揭发出来之后，人们心里是不高兴的，自任子的恩荫减损，磨勘制度的严密，希图侥幸的人深感不便，于是毁谤的言论逐渐传播，而指责范仲淹等是朋党的议论也渐渐传到了仁宗耳里。

适逢边境报警，范仲淹就和枢密副使富弼请求去巡视边防。于是，任命范仲淹为河东、陕西宣抚使，赐给他黄金一百两，他全部分赠给守边的将领。麟州新近遭到了大规模的侵扰，进言的人大多请求放弃麟州，范仲淹则整修旧寨，招回流亡的百姓三千多户，免除他们的赋税，废止当地官府酒类专卖，准予百姓卖酒，他又奏请朝廷免去府州商税，于是黄河以外地区安定下来了。范仲淹离开朝廷后，反对他的人更加紧了对他的攻击，范仲淹也自请罢免参知政事职务，这样他被任命为资政殿学士、陕西四路安抚使、知邠州。他在中书时所推行的政策，也渐渐被废止了。

范仲淹因病请求知邓州，被升为给事中，调任荆南知府时，邓州百姓拦住使者请求留任范仲淹，范仲淹也愿意继续留在邓州，朝廷准许了他的请求。不久调任知杭州，再升为户部侍郎，又调任知青州。正当他的病情加重，他奏请知颍州，还没到任便去世了，终年六十四岁。朝廷赠他为兵部尚书，谥文正。当初，范仲淹生病期间，仁宗经常派遣使臣去赐给他药物并慰问他。他死后，仁宗悲伤了很长时间。又派遣使臣到他家中去慰问，范仲淹安葬以后，仁宗亲自在他的墓碑头上书写了“褒贤之碑”四个字。

范仲淹内心刚强而外表温和，天性十分孝顺父母，因为母亲在世时他正贫困，后来虽然富贵了，没有宾客时仍不吃两样肉菜，妻子儿女的衣食，也仅够自己吃穿。然而他乐意把自己的钱财送给他人，在家乡设置义庄，用来赡养本族的穷人。他博爱众人，乐于行善，当时的读书人很多出自他的门下，虽然是城乡的普通百姓，也都能说出他的名字。他去世的时候，各地听到死讯的人，都为他叹息。他处理政务崇尚忠厚，所到之处多有恩德，邠、庆二州的百姓和归附宋朝的羌人，都画了他的肖像并建立生祠来纪念他。等到他去世的时候，羌族大小首领几百人，像父亲去世一样为他痛哭，斋祭了三天才散去。范仲淹有四个儿子：范纯祐、范纯仁、范纯礼、范纯粹。

宋史卷三百一十六

列传第七十五

包拯

包拯字希仁，庐州合肥人也。始举进士，除大理评事，出知建昌县。以父母皆老，辞不就。得监和州税，父母又不欲行，拯即解官归义。后数年，亲继亡，拯庐墓终丧，犹徘徊不忍去，里中父老数来劝勉。久之，赴调，知天长县。有盗割人牛舌者，主来诉。拯曰：“第归，杀而鬻之。”寻复有来告私杀牛者，拯曰：“何为割牛舌而又告之？”盗惊服。徙知端州，迁殿中丞。端土产砚，前守缘贡，率取数十倍以遗权贵。拯命制者才足贡数，岁满不持一砚归。

寻拜监察御史里行，改监察御史。时张尧佐除节度、宣徽两使，右司谏张择行、唐介与拯共论之，语甚切。又尝建言曰：“国家岁赂契丹，非御戎之策，宜练兵选将，务实边备。”又请重门下封緫之制，及废锢赃吏，选守宰，行考试补荫弟子之法。当时诸道转运加按察使，其奏劾官吏多摭细故，务苛察相高尚，吏不自安，拯于是请罢按察使。

去使契丹，契丹令典客谓拯曰：“雄州新开便门，乃欲诱我叛人，以刺疆事耶？”拯曰：“涿州亦尝开门矣，刺疆事何必开便门哉？”其人遂无以对。

历三司户部判官，出为京东转运使，改尚书工部员外郎、直集贤院，徙陕西，又徙河北，入为三司户部副使。秦陇斜谷务造船材木，率课取于民；又七州出赋河桥竹索，恒数十万，拯皆奏罢之。契丹聚兵近塞，边郡稍警，命拯往河北调发军食。拯曰：“漳河沃坏，人不得耕，邢、洺、赵三州民田万五千顷，率用牧马，请悉以赋民。”从之。解州盐法率病民，拯往经度之，请一切通商贩。

除天章阁待制、知谏院。数论斥权幸大臣，请罢一切内除曲恩。又列上唐魏郑公三疏，愿置之坐右，以为龟鉴。又上言天子当明听纳，辨朋党，惜人才，不主先入之说，凡七事；请去刻薄，抑侥幸，正刑明禁，戒兴作，禁妖妄。朝廷多施行之。

除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尝建议无事时徙兵内地，不报。至是，请：“罢河北屯兵，分之河南兖、郓、齐、濮、曹、济诸郡，设有警，无后期之忧。借曰戍兵不可遽减，请训练义勇，少给糇粮，每岁之费，不当屯兵一月之用，一州之赋，则所给者多矣。”不报。徙知瀛州，诸州以公钱贸易，积岁所负十余万，悉奏除之。以丧子乞便郡，知扬州，徙庐州，迁刑部郎中。坐失保任，左授兵部员外郎、知池州。

复官，徙江宁府，召权知开封府，迁右司郎中。拯立朝刚毅，贵戚宦官为之敛手，闻者皆惮之。人以包拯笑比黄河清，童稚妇女，亦知其名，呼曰“包待制”。京师为之语曰：“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旧制，凡讼诉不得径造庭下。拯开正门，使得至前陈曲直，吏不敢欺。中官势族筑园榭，侵惠民河，以故河塞不通，适京师大水，拯乃悉毁去。或持地券自言有伪增步数者，皆审验劾奏之。

迁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奏曰：“东宫虚位日久，天下以为忧，陛下持久不决，何也？”仁宗曰：“卿欲谁立？”拯曰：“臣不才备位，乞豫建太子者，为宗庙万世计也。陛下问臣欲谁立，是疑臣也。臣年七十，且无子，非邀福者。帝喜曰：“徐当议之。”请裁抑内侍，减节冗费，条责诸路监司，御史府得自举属官，减一岁休暇日，事皆施行。

张方平为三司使，坐买豪民产，拯劾奏罢之；而宋祁代方平，拯又论之；祁罢，而拯以枢密直学士权三司使。欧阳修言：“拯所谓牵牛蹊田而夺之牛，罚已重矣，又贪其富，不亦甚乎！”拯因家居避命，久之乃出。其在三司，凡诸筦库供上物，旧皆科率外郡，积以困民。拯特为置场和市，民得无扰。吏负钱帛多缧系，间辄逃去，并械其妻子者，类皆释之。迁给事中，为三司使。数日，拜枢密副使。顷之，迁礼部侍郎，辞不受，寻以疾卒，年六十四。赠礼部尚书，谥孝肃。

拯性峭直，恶吏苛刻，务敦厚，虽甚嫉恶，而未尝不推以忠恕也。与人不苟合，不伪辞色悦人，平居无私书，故人、亲党皆绝之。虽贵，衣服、器用、饮食如布衣时。尝曰：“后世子孙仕宦，有犯赃者，不得放归本家，死不得葬大茔中。不从吾志，非吾子若孙也。”初，有子名繶，娶崔氏，通判潭州，卒。崔守死，不更嫁。拯尝出其媵，在父母家生子，崔密抚其母，使谨视之。繶死后，取媵子归，名曰綎。有奏议十五卷。

译文：

包拯，字希仁，庐州合肥人。刚中进士时，朝廷授他大理评事，派遣他担任建昌县知县。他以自己父母都已年老，辞谢没有就职。又得到监和州税的差遣，包拯的父母还是不愿意离开家乡，他就辞官回乡奉养双亲。过了几年，父母相继去世，他在父母的墓旁建起茅屋守丧到期满，仍然在墓旁徘徊不忍离去，乡里的父老多次来劝勉安慰他。过了较长的时间，包拯听从调遣，任天长县知县。有人偷偷将别人耕牛的舌头割掉，耕牛的主人到县衙告状。包拯对牛主人说：“你立即回去，把牛杀掉卖肉。”不久就有人来告发牛主人私自宰杀耕牛。包拯对这个人说：“你为什么割掉别人耕牛的舌头而又来告发别人呢？”这个盗贼大吃一惊地认了罪。包拯调任端州知州，并迁升为殿中丞。端州的特产是砚台，以前的知州总是借进贡端砚为名，敛取几十倍于进贡定额的砚台，用来送给朝廷的权贵。包拯命令只制作刚够进贡之数的砚台，他任职期满离开端州时没有带走一块砚台。

不久包拯被任命为监察御史里行，后改任监察御史。当时张尧佐被授予节度使、宣徽使两种官职，右司谏张择行、唐介和包拯一起评论这件事，言语激切。他又曾经建议说：“国家年年送给契丹财物，这不是抵御契丹的办法，应该训练士兵，选拔将才，大力充实边境的守备力量。”又请求重视门下省封还和驳正诏命的制度，以及罢免、禁锢贪官污吏，选拔地方长官，推行考试官员子弟恩荫补官的方法。当时各路转运使兼任按察使，他们上奏弹劾官吏大多是收集这些官吏的细小过失，力求用苛刻的审查以标榜自己的高尚，使州县官吏惴惴不安，于是包拯请求罢除按察使。

包拯奉命出使契丹，契丹命令典客对包拯说：“雄州新开了一座便门，是否打算引诱我国的叛徒，用来刺探我国边境机密？”包拯回答说：“涿州也曾开过便门，刺探边境机密又何必开便门呢？”于是那个典客无言以对。

包拯任三司户部判官后，出任京东转运使，又改任尚书工部员外郎、直集贤院，调任陕西转运使，再调任河北转运使，入朝任三司户部副使。秦陇斜谷务造船所用的木材物料，全部作为课税取自百姓；还有七个州要出河桥竹索的税钱，通常达几十万缗，包拯都奏明皇帝予以废除。契丹在接近宋朝边境要塞的地方聚集军队，边境州县逐渐出现紧张气氛。朝廷命令包拯往河北调运军粮。包拯说：“漳河附近土地肥沃，而百姓得不到耕种，邢州、洺州、赵州三州的民田一万五千顷，都用来牧马，请朝廷全部分给百姓耕种交租。”朝廷同意了他这个建议。解州的盐法总是损害百姓，包拯前往那里经营规划，请求一切通商，禁止官府专卖。

包拯任天章阁待制、知谏院。多次评论斥责皇帝亲近的权贵宠臣，请求废除一切皇帝从内廷而不经过有关机构降下的恩命。又分别进上唐朝魏徵的三道奏疏，希望皇帝能把它放在座右，作为龟鉴。还上书皇帝，指出天子应当明于听取采纳正确的见解，辨别朋党，爱惜人才，不要有先入为主的看法等七件事；同时要求皇帝清除刻薄之人，抑制侥幸之辈，纠正刑法，申明禁令，不要大兴土木，禁止妖言惑众的不法活动。这些建议多数为朝廷采纳实行。

包拯任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曾经建议边境没有事情的时候把军队调到内地，没有得到答复。到这时，包拯要求：“取消河北的屯兵，将军队分别调往河南的兖、郓、齐、濮、曹、济等州，假如遇有紧急情况，也不会有误期的忧虑。如果说边境驻军不能大量减少，那么请训练义勇，少许供给他们点干粮，每年的花费不到屯驻部队一个月的费用，这样一个州的财赋，能够供给的部队多了。”还是没有得到答复。调任瀛州知州，各州都用公家的钱从事贸易，多年来亏损了十多万贯，包拯上奏全部免除了这笔钱款。包拯因儿子去世请求在家乡附近的州郡任职，朝廷派他为扬州知州，调任庐州知州，迁刑部郎中。由于保举人失误，降为兵部员外郎、池州知州。

包拯复官刑部郎中，调任江宁府知府。奉诏入京权知开封府，升为右司郎中。包拯在朝为人刚强坚毅，皇亲贵戚、内侍宦官因而有所收敛，听到他名字的人都感到害怕。人们把包拯笑比作难以见到的黄河清，儿童妇女也都知道包拯的名字，称呼他为“包待制”。京城里流传着这样的话：“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过去制度规定，凡是打官司的人，不能直接到官衙庭下投诉。包拯大开开封府衙正门，使告状的人可以直到官衙陈述案情的是非曲直，这样，府吏不敢从中欺骗。宦官和势家大族建筑园第亭榭时，侵占了惠民河岸边土地，因此造成河道堵塞不通，恰逢京城发大水，包拯下令将这些建筑全部拆毁。有人拿着地契说上面写明如此，实际是弄虚作假增大土地面积的，包拯全都查明验实，上奏弹劾他们弄虚作假的行为。

包拯升任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上奏说：“东宫太子的位置空缺时间已经很长了，天下人为此很忧虑，陛下长期不作立太子的决定，是为什么呢？”仁宗说：“你看应该立谁为太子？”包拯回答说：“我以低下的才智供职朝廷，所以恳请预先确立太子，是为大宋江山千秋万世考虑。陛下问我谁可以立为太子，是怀疑我了。我已经七（应是六）十岁了，而且没有儿子，并不谋求日后的富贵。”仁宗高兴地说：“这件事还是慢慢商议。”包拯请求裁减和抑制宦官，节减不必要的开支，按条文要求各路监司尽职，御史府可以自行举荐所属官吏，减少一年的休假日，这些建议都得到了施行。

张方平担任三司使，由于买豪民的产业，包拯上奏弹劾，朝廷免去了张方平的三司使职务；宋祁代替张方平后，包拯又上疏抨击；宋祁也被免职，而朝廷任命包拯以枢密直学士之职权三司使。欧阳修说：“包拯这样做是所谓的人牵牛踩了别人的田，别人就把他的牛夺为己有，惩罚已经很重了。还要贪图他的富有，这不是太过分了吗！”包拯因此在家回避任命，过了很长时间才就职。包拯在三司时，凡是仓库里供应皇宫的物品，过去都是摊派到外地州县，增加了百姓负担，包拯特地设置场务机构向百姓购买这些物品，使百姓没有了这项困扰。三司吏员亏空了钱帛的大多被关押起来，其间有些人逃跑了，就把他们的妻子儿女关押起来，凡是这类人，包拯都把他们释放了。升为给事中，任三司使。几天后，被任命为枢密副使。不久，升任礼部侍郎，包拯辞谢不受命，很快便因病去世，终年六十四岁。朝廷追赠他为礼部尚书，谥号孝肃。

包拯性格严峻刚直，痛恶官吏的苛刻，做事力求诚朴宽厚，虽然疾恶如仇，然而未曾不以忠恕之道待人，与人交往不随意附合，不以虚伪的言辞和笑脸取悦于人。平时没有私人信件往来。和朋友、亲戚都断绝了来往。虽然身居高位，但衣服、器用、饮食如同没有做官时一样。他曾经说：“我的后代子孙做官，如有犯贪污罪的，不准放他进入家门，死后也不准埋葬到我家的墓地里。不遵从我的这个志向，就不是我的子孙。”以前，包拯有个儿子名叫繶，娶妻崔氏，任潭州通判，已死。崔氏守节到死，没有改嫁。包拯曾经逐走一位偏房，这位小妾在自己父母家生了一个儿子。崔氏秘密供养孩子的母亲，要她仔细照看孩子，包繶死后，就把妾生的儿子接回来了，取名叫綎。包拯有奏议十五卷。

宋史卷三百一十九

列传第七十八

欧阳修

欧阳修字永叔，庐陵人。四岁而孤，母郑，守节自誓，亲诲之学，家贫，至以荻画地学书。幼敏悟过人，读书辄成诵。及冠，嶷然有声。

宋兴且百年，而文章体裁，犹仍五季余习。锼刻骈偶，淟涊弗振，士因陋守旧，论卑气弱。苏舜元舜钦、柳开、穆修辈，咸有意作而张之，而力不足。修游随，得唐韩愈遗稿于废书簏中，读而心慕焉。苦志探赜，至忘寝食，必欲并辔绝驰而追与之并。

举进士，试南宫第一，擢甲科，调西京推官。始从尹洙游，为古文，议论当世事，迭相师友，与梅尧臣游，为歌诗相倡和，遂以文章名冠天下。入朝，为馆阁校勘。

范仲淹以言事贬，在廷多论救，司谏高若讷独以为当黜。修贻书责之，谓其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若讷上其书，坐贬夷陵令，稍徙乾德令、武成节度判官。仲淹使陕西，辟掌书记。修笑而辞曰：“昔者之举，岂以为己利哉？同其退不同其进可也。”久之，复校勘，进集贤校理。庆历三年，知谏院。

时仁宗更用大臣，杜衍、富弼、韩琦、范仲淹皆在位，增谏官员，用天下名士，修首在选中。每进见，帝延问执政，咨所宜行。既多所张弛，小人翕翕不便。修虑善人必不胜，数为帝分别言之。

初，范仲淹之贬饶州也，修兴尹洙、余靖皆以直仲淹见逐，目之曰“党人”。自是，朋党之论起，修乃为《朋党论》以进。其略曰：“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朋，此自然之理也。臣谓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小人所好者利禄，所贪者财货，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反相贼害，虽兄弟亲戚，不能相保，故曰小人无朋。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故曰：惟君子则有朋。纣有臣亿万，惟亿万心，可谓无朋矣，而纣用以亡。武王有臣三千，惟一心，可谓大朋矣，而周用以兴。盖君子之朋，虽多而不厌故也。故为君但当退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修论事切直，人视之如仇，帝独奖其敢言，面赐五品服。顾侍臣曰：“如欧阳修者，何处得来？同修起居注，遂知制诰。故事，必试而后命，帝知修，诏特除之。

奉使河东。自西方用兵，议者欲废麟州以省馈饷。修曰：“麟州天险不可废，废之，则河内郡县，民皆不安居矣。不若分其兵，驻并河内诸堡，缓急得以应援，而平时可省转输，于策为便。”由是州得存。又言：“忻、代、岢岚多禁地废田，愿令民得耕之，不然，将为敌有。”朝廷下其议，久乃行，岁得粟数百万斛。凡河东赋敛过重民所不堪者，奏罢十数事。

使还，会保州兵乱，以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陛辞，帝曰：“勿为久留计，有所欲言，言之。”对曰：“臣在谏职得论事，今越职而言，罪也。”帝曰：“第言之，毋以中外为间。”贼平，大将李昭亮、通判冯博文私纳妇女，修捕博文系狱，昭亮惧，立出所纳妇。兵之始乱也，招以不死，既而皆杀之，胁从二千人，分隶诸郡。富弼为宣抚使，恐后生变，将使同日诛之，与修遇于内黄，夜半，屏人告之故。修曰：“祸莫大于杀已降，况胁从乎？既非朝命，脱一郡不从，为变不细。”弼悟而止。

方是时，杜衍等相继以党议罢去，修慨然上疏曰：“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天下皆知其有可用之贤，而不闻其有可罢之罪。自古小人谗害忠贤，其说不远。欲广陷良善，不过指为朋党，欲动摇大臣，必须诬以颛权，其故何也？去一善人，而众善人尚在，则未为小人之利；欲尽去之，则善人少过，难为一一求瑕，唯指以为党，则可一时尽逐。至如自古大臣，已被主知而蒙信任，则难以他事动摇，唯有颛权是上之所恶，必须此说，方可倾之。正士在朝，群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之福也。今此四人一旦罢去，而使群邪相贺于内，四夷相贺于外，臣为朝廷惜之。”于是邪党益忌修，因其孤甥张氏狱傅致以罪，左迁知制诰、知滁州。居二年，徙扬州、颍州。复学士，留守南京，以母忧去。服除，召判流内铨，时在外十一年矣。帝见其发白，问劳甚至。小人畏修复用，有诈为修奏，乞澄汰内侍为奸利者。其群皆怨怒，谮之，出知同州，帝纳吴充言而止。迁翰林学士，俾修《唐书》。奉使契丹，其主命贵臣四人押宴，曰：“此非常制，以卿名重故尔。”

知嘉祐二年贡举。时士子尚为险怪奇涩之文，号“太学体”，修痛排抑之，凡如是者辄黜。毕事，向之嚣薄者伺修出，聚譟于马首，街逻不能制；然场屋之习，从是遂变。

加龙图阁学士、知开封府，承包拯威严之后，简易循理，不求赫赫名，京师亦治。旬月，改群牧使。《唐书》成，拜礼部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修在翰林八年，知无不言。河决商胡，北京留守贾昌朝欲开横垅故道，回河使东流。有李仲昌者，欲导入六塔河，议者莫知所从。修以为：“河水重浊，理无不淤，下流既淤，上流必决。以近事验之，决河非不能力塞，故道非不能力复，但势不能久耳。横垅功大难成，虽成将复决。六塔狭小，而以全河注之，滨、棣、德、博必被其害。不若因水所趋，增隄峻防，疏其下流，纵使入海，此数十年之利也。”宰相陈执中主昌朝，文彦博主仲昌，竟为河北患。

台谏论执中过恶，而执中犹迁延固位。修上疏，以为：“陛下拒忠言，庇愚相，为圣德之累。”未几，执中罢。狄青为枢密使，有威名，帝不豫，讹言籍籍，修请出之于外，以保其终，遂罢知陈州，修尝因水灾上疏曰：“陛下临御三纪，而储宫未建。昔汉文帝初即位，以群臣之言，即立太子，而享国长久，为汉太宗。唐明宗恶人言储嗣事，不肯早定，致秦王之乱，宗社遂覆。陛下何疑而久不定乎？”其后建立英宗，盖原于此。

五年，拜枢密副使。六年，参知政事。修在兵府，与曾公亮考天下兵数及三路屯戍多少、地理远近，更为图籍。凡边防久缺屯戍者，必加蒐补。其在政府，与韩琦同心辅政。凡兵民、官吏、财利之要，中书所当知者，集为总目，遇事不复求之有司。时东宫犹未定，与韩琦等协定大议，语在《琦传》。英宗以疾未亲政，皇太后垂帘，左右交构，几成嫌隙。韩琦奏事，太后泣语之故。琦以帝疾为解，太后意不释，修进曰：“太后事仁宗数十年，仁德著于天下。昔温成之宠，太后处之裕如；今母子之间，反不能容邪？”太后意稍和，修复曰：“仁宗在位久，德泽在人。故一日晏贺，天下奉戴嗣君，无一人敢异同者。今太后一妇人，臣等五六书生耳，非仁宗遗意，天下谁肯听从。”太后默然，久之而罢。

修平生与人尽言无所隐。及执政，士大夫有所干请，辄面谕可否，虽台谏官论事，亦必以是非诘之，以是怨诽益众。帝将追崇濮王，命有司议，皆谓当称皇伯，改封大国。修引《丧服记》，以为：“‘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降三年为期，而不没父母之名，以见服可降而名不可没也。若本生之亲，改称皇伯，历考前世，皆无典据。进封大国，则又礼无加爵之道。故中书之议，不与众同。”太后出手书，许帝称亲，尊王为皇，三夫人为后。帝不敢当。于是御史吕诲等诋修主此议，争论不已，皆被逐。惟蒋之奇之说合修意，修荐为御史，众目为奸邪。之奇患之，则思所以自解。修妇弟薛宗孺有憾于修，造帷薄不根之谤摧辱之，展转达于中丞彭思永，思永以告之奇，之奇即上章劾修。神宗初即位，欲深谴修。访故宫臣孙思恭，思恭为辨释，修杜门请推治。帝使诘思永、之奇，问所从来，辞穷，皆坐黜。修亦力求退，罢为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明年，迁兵部尚书、知青州，改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辞不拜，徙蔡州。

修以风节自持，既数被污蔑，年六十，即连乞谢事，帝辄优诏弗许。及守青州，又以请止散青苗钱，为安石所诋，故求归愈切。熙宁四年，以太子少师致仕。五年，卒，赠太子太师，谥曰文忠。

修始在滁州，号醉翁，晚更号六一居士。天资刚劲，见义勇为，虽机穽在前，触发之不顾。放逐流离，至于再三，志气自若也。方贬夷陵时，无以自遣，因取旧案反覆观之，见其枉直乖错不可胜数，于是仰天叹曰：“以荒远小邑，且如此，天下固可知。”自尔，遇事不敢忽也。学者求见，所与言，未尝及文章，惟谈吏事，谓文章止于润身，政事可以及物。凡历数郡，不见治迹，不求声誉，宽简而不扰，故所至民便之。或问：“为政宽简，而事不弛废，何也？”曰：“以纵为宽，以略为简，则政事弛废，而民受其弊。吾所谓宽者，不为苛急；简者，不为繁碎耳。”修幼失父，母尝谓曰：“汝父为吏，常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修闻而服之终身。

为文天才自然，丰约中度。其言简而明，信而通，引物连类，折之于至理，以服人心。超然独骛，众莫能及，故天下翕然师尊之。奖引后进，如恐不及，赏识之下，率为闻人。曾巩、王安石、苏洵、洵子轼辙，布衣屏处，未为人知，修即游其声誉，谓必显于世。笃于朋友，生则振掖之，死则调护其家。

好古嗜学，凡周、汉以降金石遗文、断编残简，一切掇拾，研稽异同，立说于左，的的可表证，谓之《集古录》。奉诏修《唐书》纪、志、表，自撰《五代史记》，法严词约，多取《春秋》遗旨。苏轼叙其文曰：“论大道似韩愈，论事似陆贽，记事似司马迁，诗赋似李白。”识者以为知言。

译文：

欧阳修，字永叔，庐陵人。四岁时父亲去世，母亲郑氏，自己立誓守节，亲自教欧阳修读书，家里贫穷，欧阳修甚至用芦荻在地上练习写字。欧阳修从小就聪敏机灵过人，读过的书马上可以背诵。等到成年时，已有很高的声望。

宋朝兴起已经将近百年，而文章的体裁风格，还仍旧沿袭五代遗留下来的习气。雕琢文字讲究对偶，格调卑污靡弱，士人因陋守旧，议论卑下而气势衰落。苏舜元、苏舜钦、柳开、穆修等人，都有意用写作来张大文风，但笔力不足。欧阳修客居随州时，在旧书筐中得到唐代韩愈的遗稿，读过后非常钦佩。于是苦心探求其中的精微妙处，以致废寝忘食，决心要使自己赶上韩愈而与他并驾齐驱。

欧阳修参加进士考试，被礼部录取为第一名，中甲等进士，调任为西京推官。他开始与尹洙交游，写作古文，议论时事，轮流把对方作为求教的师友。他和梅尧臣来往作诗歌互相唱和。于是便以善写文章而名满天下。入朝，任馆阁校勘。

范仲淹因上书言事被贬官，朝廷许多官员都上书替他辩护，只有司谏高若讷认为范仲淹应当贬黜。欧阳修写信责备高若讷，说他不再知道人间有羞耻事。高若讷把欧阳修的信上交给朝廷。因此欧阳修被贬为夷陵县令，不久改任乾德县令、武成军节度判官。范仲淹担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时，他征聘欧阳修为掌书记。欧阳修笑着辞谢说：“我过去的举动，难道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吗？同您一起降职而不同您一起升迁就可以了。”过了很久，欧阳修复职为馆阁校勘，升集贤校理。庆历三年，知谏院。

当时仁宗更换执政大臣，杜衍、富弼、韩琦、范仲淹都身居要职，增加谏官的人数，任用天下名士，欧阳修首先被选中。他每次进见，都劝皇帝向执政大臣询问，参谋朝廷应该施行的措施。政廷政事做了一些改革之后，奸邪小人众口一词都说不便。欧阳修担心正人君子必然不能取胜，经常在皇帝面前评论朝廷大臣的邪正善恶。

当初，范仲淹被贬往饶州时，欧阳修与尹洙、余靖都因为替范仲淹辩护而被驱逐，被人看为“党人”。从此，朋党的议论便产生了，于是欧阳修写了《朋党论》进给皇帝。文章的大意是：“君子因为志同道合而结为朋党，小人则因为私利相同而结成朋党，这是自然的道理。我认为小人没有朋党，只有君子才有朋党。小人所喜爱的是官位和私利，所贪恋的是金钱财物，当他们利益一致时，暂时互相勾结攀引而成为同党，其实是虚假的。等到他们见到利益就会争先抢夺，或者利益抢完就反过来互相伤害，即使是兄弟亲戚，也不能互相保护，所以说小人没有朋党。君子就不是这样，他们恪守的是道义，所奉行的是忠信，所爱惜的是名节。用这些道德加强修养，就能志同道合而互相补益。用这些道德品质来为国家效劳，就会同心同德而同舟共济，始终如一。所以说：只有君子才有朋党。商纣王有臣子亿万个，就有亿万颗心，可以说是没有什么朋党的了，但商纣王却因此而灭亡。周武王有臣子三千人，只有一条心，可以说是很大的朋党了，但是周朝却因此而兴起。这是因为君子的朋党，虽多而不会堵塞贤路的缘故。所以做君主的人只要贬退小人的假朋党，起用君子的真朋党，那么天下就可以得到大治了。”

欧阳修议论政事坦率恳切，奸邪小人把他当作仇敌，仁宗却夸奖他敢于直言，当面赐给他五品官的服饰。并对左右的大臣说：“像欧阳修这样的人，哪里容易得到呢？”欧阳修任同修起居注，加知制诰。按照惯例，必须先经过考试然后才正式任命，仁宗了解欧阳修，就下诏特授予他知制诰的官职。

欧阳修奉命视察河东路。自从西部边境有战事，有人建议废弃麟州以节省军粮。欧阳修说：“麟州地形险要不能废弃，假如废弃麟州，那么黄河以东州县的百姓都不能安居了。不如分出一部分驻扎在麟州的军队，驻守在黄河附近的各个军事堡寨中，军情急促时可以及时支援前线，而平时可以节省军需物资的运输，从策略上考虑是合适的。”因此麟州才得以保存。欧阳修又说：“忻州、代州、岢岚军有许多禁地废田，希望朝廷能让百姓耕种，不然，这些土地将会被敌人占据。”朝廷将他的建议交给有关官员讨论，过了很长久才得以实行，一年就收获数百万斛粮食。凡是河东路赋税过重而百姓不负担的，欧阳修上奏废止了十几种。从河东路视察回朝，适逢保州发生兵变，朝廷任命欧阳修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路都转运使。他向仁宗皇帝辞行时，仁宗说：“不要作在河北长久逗留的打算，有什么想说的，就报告给我。”欧阳修回答说：“我在谏官的职位上可以议论朝廷政事，现在超越我的职责范围议论朝政，是有罪的。”仁宗说：“你尽管说，不要因为在朝廷任职或到地方任职而有什么差别。”兵变平定之后，大将李昭亮、通判冯博文私自收纳妇女，欧阳修将冯博文拘禁在狱中，李昭亮害怕，马上将收纳的妇女放回家。兵变刚发生，朝廷招降这些士兵时答应不杀他们，后又将他们全部处死，胁从的二千人，分散到各郡看管。富弼任河北路宣抚使，担心将来这些人又要生出什么变故来，打算在同一天将他们杀掉。富弼和欧阳修在内黄县相遇，半夜时，富弼避开别人把他的计划告诉了欧阳修。欧阳修说：“祸害没有比杀害已经投降的人更大的了，何况是杀害胁从的人呢？既然这不是朝廷的命令，倘若有一州不执行您的计划，那造成的变故就不会小了。”富弼省悟而停止执行这项计划。

正当这个时候，杜衍等人相继以朋党的罪名被免职而离开朝廷，欧阳修激愤地上疏说：“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天下都知道他们具有可以重用的才能和德行，却没有听说他们有应该罢免的罪过。自古以来奸邪小人陷害忠良贤臣，借口并不深奥。想大批陷害贤良的人，不过是指责他们结为朋党，想动摇大臣的地位，必然要诬蔑他们专权，这是什么缘故呢？排挤走一位贤人，而众多的贤人还在朝中，那对小人来说还不能算有利；想把贤人都排挤掉，但是贤人很少有错误，难以一一找出他们的过失，只有指责他们是朋党，便可以将他们一齐赶走。至于自古以来那些地位尊贵的大臣，已经被君主了解而深得信任，就难用其他的事端去动摇他们的地位，只有专权是君主最憎恶的，必须这样说，才可以排挤掉他们。正人君子在朝，是众多的奸邪小人所忌惮的，有智慧谋略的大臣被弃置不用，正是敌国的福气。现在杜衍等四人一下子全被罢去，而使奸邪小人相贺于国内，四方的敌国相贺于境外，我真替朝廷惋惜呀。”于是小人们更加忌恨欧阳修，乘着他那位幼年丧父的外甥女张氏犯罪下狱的机会，牵强附会罗织罪名陷害欧阳修，他被贬为知制诰、知滁州。两年之后，调任扬州、颍州。恢复龙图阁直学士，留守南京。由于母亲去世而离职回家守丧。守孝期满之后，被朝廷召回判流内铨，这时欧阳修离开朝廷已经十一年了。仁宗见他头发都花白了，关怀备至地向他慰问劳苦。小人们怕欧阳修再度被重用，伪造欧阳修的奏章，要求清除作奸谋利的宦官。宦官们都怨恨欧阳修，纷纷在仁宗面前说他的坏话，欧阳修出任同州知州，仁宗采纳吴充的意见而撤销了这一任命。升任翰林学士，以便纂修《唐书》。奉命出使契丹国，契丹国主让四位贵臣陪他饮宴，告诉他：“这种做法并非惯例，因为你的名声大才这样做的。”

欧阳修主持嘉祐二年礼部贡举。当时的读书人喜欢写险怪奇涩的文章，号称“太学体”，欧阳修坚决排斥贬抑这种文章，凡是写这种文章的一概不录取。录取结束之后，过去一向喧闹浮薄的落选考生等待欧阳修出来时，聚集在他的马前起哄吵闹，街上巡逻的兵卒也制止不住；然而科场的文风，从此也就起了变化。

欧阳修升为龙图阁学士、知开封府，继包拯执法威严之后，他为政简易按理办事，不追求显赫的威名，京师也得到治理。十个月之后，改任群牧使。《唐书》修撰完成，升任礼部侍郎兼翰林侍读学士。欧阳修在翰林学士院任职八年，知无不言。黄河在澶州商胡决口，北京大名府留守贾昌朝建议开挖久已淤塞的横垅段黄河故道，使河水回流沿横垅段黄河故道依旧东流大海。有位叫李仲昌的人，主张引黄河水入六塔河，议论此事的人不知道究竟采纳谁的意见好。欧阳修认为：“黄河水浊沙多，就不可能不淤积，下游既然已经淤塞了，那么上游必定会决口。从最近这些年的实例来看，决口并非不能努力将它堵塞，黄河故道也不是不可以努力将它恢复，只是这种情势是不可能持久的。开挖横垅故道工程浩大而难以成功，即使挖成了还是会重新决口的。六塔河狭小，而引整个黄河的水注其中，滨、棣、德、博等州必然会遭受水患。不如根据水流的趋向，增高河堤、疏浚黄河下游，使河水顺利入海，这样做可以收到数十年的功效。”宰相陈执中支持贾昌朝的意见，文彦博赞同李仲昌的主张，最终还是成为河北的灾患。

御史和谏官弹劾宰相陈执中的过失与错误，而陈执中仍然拖延时间安于权位。欧阳修上疏，认为“陛下拒绝忠告，庇护愚昧无能的宰相，还有损您的圣德”。不久，陈执中被罢免了宰相的职务。狄青任枢密使，有很高的威信和名声。仁宗生病，谣言纷纷，欧阳修建议将狄青调出朝廷到地方任职，使狄青能保其晚节，于是狄青出知陈州。欧阳修又曾经因为水灾上疏说：“陛下即位已经三十多年了，而太子还没有确立。从前汉文帝刚即位，接受群臣的意见，就确立了太子，因而在位时间长久，成为汉朝的太宗。后唐明宗讨厌人家提及确立太子的事，不肯早日确定下来，导致秦王之乱，后唐王朝也因此而灭亡。陛下为什么还犹疑不决而长时间不确定太子呢？”后来仁宗决定立英宗为太子，就是根源于欧阳修的建议。

嘉祐五年，欧阳修任枢密副使。嘉祐六年，任参知政事。欧阳修在枢密院，与枢密使曾公亮一起考查天下军队的数量及河北、河东、陕西三路屯驻军的多少、地理方位的远近，重新制作了军事地图与士兵名册。凡是边境上长期缺少屯戍的地方，一定从各处调集兵员加以补充。他在政府任参加政事时，与宰相韩琦同心合力辅佐皇帝处理朝政。凡有关军民、官吏、财政等重要资料，中书所应当了解和掌握的，都搜集起来编为总目，遇到应该处理的事务不必再临时向有关机构询问。当时仍未确立太子，欧阳修同韩琦等大臣一起协助皇帝确定立太子的大事，此事记载在《韩琦传》中。英宗因病不能亲自处理政事，由曹太后垂帘听政，太后及英宗左右的亲信侍从造作谣言来制造事端，使两人之间几乎因彼此猜疑而形成仇怨。韩琦奏事时，太后哭着向他诉说与英宗不和的缘故。韩琦用皇帝有病来加以劝解，太后神色不太高兴，欧阳修上前说：“太后您侍奉仁宗皇帝已经有数十年之久，天下人都知道您的仁慈德行。从前温成皇后深得仁宗皇帝宠幸，太后与她相处时应付裕如；现在母子之间，反而不能相容吗？”太后神色稍微和缓了一些，欧阳修又说：“仁宗皇帝在位时间长久，他的恩惠留在人间。所以逝世之后，天下人都拥戴太子，没有一个人敢反对的。现在太后您只不过是一个妇人，我们几个执政大臣也只不过是五六个读书人而已。如果不是仁宗皇帝的遗志，天下人谁肯服从呢？”太后默默不语，过了很长时间也就不再提英宗的事了。

欧阳修平生与人谈话畅所欲言而无所保留和隐瞒。等到他做了执政，士大夫有所请求时，他也都当面表示可否，即使是台谏官议论政事，他也一定向他们询问事情的是非曲直，因此对他的怨恨毁谤就更多了。英宗皇帝想尊崇自己的生父濮安懿王，命有关官员讨论追赠事宜，有关官员都说应当称呼濮王为皇伯，并改封大国的爵位。欧阳修引述《丧服记》的有关规定，认为：“‘过继给人作嗣子的人，也应该为自己的本生父母服丧’。服丧的时间由三年降低一等，而不取消自己的本生父母的名分，以表示服丧的规格可以降低而亲生父母的名分不能去除。假如将自己的亲生父母，改称为皇伯，遍考以往的各个朝代，都没有先例可以作为依据。进封大国爵位，从礼制上又没有儿子加爵位于父亲的道理。所以中书的意见，与大家的议论不同。”曹太后发出手令，允许英宗皇帝称呼本生父母为父母，尊称濮王为皇帝，称濮王的三位夫人为皇后。英宗皇帝不敢承受太后的旨意。于是御史吕诲等人指责欧阳修是太后旨意的谋主，一再上疏争论不休，都被逐出朝廷。只有蒋之奇的主张符合欧阳修的意见，欧阳修便推荐他做了御史，大家都将蒋之奇看作是奸邪小人。蒋之奇忧虑这种处境，就想方设法替自己辩解。欧阳修的妻弟薛宗儒对欧阳修早有怨恨，便造出欧阳修与儿媳吴氏有暧昧之事的谣言挫辱他。谣言辗转相传到御史中丞彭思永，彭思永又告诉了蒋之奇，蒋之奇便立即上疏弹劾欧阳修。神宗刚即位，想从严处罚欧阳修。询问自己在藩邸时的旧臣孙思恭，孙思恭替欧阳修辩解，欧阳修闭门家居要求朝廷调查推究这件事。神宗皇帝派人询问彭思永、蒋之奇，让他们讲明此事的来源，彭思永和蒋之奇无话可说，都因此被降职。欧阳修也坚决要求退出朝廷，于是免去执政而以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知亳州。第二年，升为兵部尚书、知青州，改任宣徽南院使、判太原府。欧阳修辞谢不接受，调任蔡州知州。

欧阳修以高风亮节自重，由于几次遭人诬陷污蔑，六十岁时，便一再请求退休，皇帝则每次都慰勉嘉奖而不允许他辞职。等到任青州知州时，又因为请求朝廷停止发放青苗钱，受到王安石的指责，所以退休的要求更加坚决。熙宁四年，以太子少师退休。熙宁五年，逝世，被追赠为太子太师。谥号文忠。

欧阳修开始到滁州时，自号醉翁，晚年改号六一居士。他天性刚毅强劲，见义勇为，即使有陷阱圈套在面前，也毫不退缩。虽然放逐流离，达到三番五次，他都意气自如。当他被贬为夷陵县令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自我消遣，于是找出前任官员已经判定的刑事案卷反复审核，看到被颠倒是非曲直的案件多得不可胜数，于是仰天长叹说：“一个荒凉僻远的小城，尚且如此，那么天下错案之多就可以想见了。”从此以后，他处理案件决不敢疏忽大意。读书人求见他，他谈的内容，未曾涉及文章，只谈论政务，他认为文学修养只能对自身有所滋益，政务则对于国家人民都会有影响，他担任过好几个州的地方长官，不见治理的成绩，不追求声誉，处理政事宽缓简便而不骚扰百姓，所以他所任职的地方百姓们都感到方便。有人问他：“你为政宽缓简便，但事情却不会荒废松弛，这是什么缘故呢？”他回答说：“把放纵百姓当成宽缓，把办事粗疏说成简便，那么政事一定会荒废松弛，百姓也就要遭受损害了。我所说的宽缓，是不做苛刻急迫的事；我所说的简便，是不把事情办得复杂琐碎罢了。”欧阳修幼年丧父，母亲曾对他说：“你父亲做地方官时，常常在夜晚还点着灯批阅文书案卷，经常放下案卷而叹息。我问他为什么叹息，他总是说：‘这是要判死刑的案件啊，我千方百计想使他不死，但是没有办法啊。’我问：‘生路可以用人力求得吗？’他回答说：‘我求他生而不能成功，那么死者和我都没有遗憾了。我常常想办法给他们寻求生路，尚且不能使他们冤死，而世上有些人却常常是要他们死啊！’你父亲平素教育同族子弟时，常常这样讲，我就记住了。”欧阳修听后终身都在奉行。

欧阳修写文章才华横溢而又朴实自然，长短繁简都恰到好处。文辞简洁明快，信实通达，广征博引，都用最醇正的道理加以判断，来折服人心。成就远远超过了一般人，大家都赶不上他，所以天下的读书人都一致像对待老师那样敬重他。他奖励引荐后辈，好像怕来不及，经他赏识的人，都成了名人。曾巩、王安石、苏洵、苏洵的儿子苏轼、苏辙等人，作为平民隐居家乡时，不被人所了解，欧阳修就揄扬他们的声名，认为他们将来一定会闻名于世。欧阳修对朋友非常忠实，朋友在世时就推荐帮助他们，朋友去世后就尽力保护周济他们的家庭。

欧阳修喜爱古代文并酷爱学习，凡是周代、汉朝以来的金石遗文，断章残篇，他都尽量收集记录下来，仔细稽考研究它们的不同之处，在记载下来的金石文字后面，写上自己的跋语，一一加以确凿的考证，取名为《集古录》。他奉皇帝的命令纂修《唐书》的纪、志、表，又独立写成了《五代史记》，义法严谨而文字简练，大多继承了《春秋》笔法。苏轼为欧阳修文集作序说：“论说道理与韩愈相似，议论政事与陆贽相似，记叙事情与司马迁相似，诗词歌赋与李白相似。”有见识的人认为这番评论是很有见地的。

宋史卷三百二十七

列传第八十六

王安石

王安石字介甫，抚州临川人。父益，都官员外郎。安石少好读书，一过目终身不忘。其属文动笔如飞，初若不经意，既成，见者皆服其精妙。友生曾巩携以示欧阳修，修为之延誉。擢进士上第，签书淮南判官。旧制，秩满许献文求试馆职，安石独否。再调知邓县，起堤堰，决坡塘，为水陆之利；贷谷与民，出息以偿，俾新陈相易，邑人便之。通判舒州。文彦博为相，荐安石恬退，乞不次进用，以激奔竞之风。寻召试馆职，不就。修荐为谏官，以祖母年高辞。修以其须禄养言于朝，用为群牧判官，请知常州。移提点江东刑狱，入为度支判官，时嘉祐三年也。

安石议论高奇，能以辨博济其说，果于自用，慨然有矫世变俗之志。于是上万言书，以为：“今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风俗日以衰坏，患在不知法度，不法先王之政故也。法先王之政者，法其意而已。法其意，则吾所改易更革，不至乎倾骇天下之耳目，嚣天下之口，而固已合先王之政矣。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收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自古治世，未尝以财不足为公患也，患在治财无其道尔。在位之人才既不足，而闾巷草野之间亦少可用之才，社稷之托，封疆之守，陛下其能久以天幸为常，而无一旦之忧乎？愿监苟且因循之弊，明诏大臣，为之以渐，期合于当世之变。臣之所称，流俗之所不讲，而议者以为迂阔而熟烂者也。”后安石当国，其所注措，大抵皆祖此书。

俄直集贤院。先是，馆阁之命屡下，安石屡辞；士大夫谓其无意于世，恨不识其面，朝廷每欲畀以美官，惟患其不就也。明年，同修起居注，辞之累日。閤门吏赍敕就付之，拒不受；吏随而拜之，则避于厕；吏置敕于案而去，又追还之；上章至八九，乃受。遂知制诰，纠察在京刑狱，自是不复辞官矣。

有少年得斗鹑，其侪求之不与，恃与之昵辄持去，少年追杀之。开封当此人死，安石驳曰：“按律，公取、窃取皆为盗。此不与而彼携以去，是盗也；追而杀之，是捕盗也，虽死当勿论。”遂劾府司失入。府官不伏，事下审刑、大理，皆以府断为是。诏放安石罪，当诣閤门谢。安石言：“我无罪。”不肯谢。御史举奏之，置不问。

时有诏舍人院无得申请除改文字，安石争之曰：“审如是，则舍人不得复行其职，而一听大臣所为，自非大臣欲倾侧而为私，则立法不当如此。今大臣之弱者不敢为陛下守法；而强者则挟上旨以造令，谏官、御史无敢逆其意者，臣实惧焉。”语皆侵执政，由是益与之忤。以母忧去，终英宗世，召不起。

安石本楚士，未知名于中朝，以韩、吕二族为巨室，欲借以取重。乃深与韩绛、绛弟维及吕公著交，三人更称扬之，名始盛。神宗在颍邸，维为记室，每讲说见称，辄曰：“此非维之说，维之友王安石之说也。”及为太子庶子，又荐自代。帝由是想见其人，甫即位，命知江宁府。数月，召为翰林学士兼侍讲。熙宁元年四月，始造朝。入对，帝问为治所先，对曰：“择术为先。”帝曰：“唐太宗何如？”曰：“陛下当法尧、舜，何以太宗为哉？尧、舜之道，至简而不烦，至要而不迂，至易而不难。但末世学者不能通知，以为高不可及尔。”帝曰：“卿可谓责难于君，朕自视眇躬，恐无以副卿此意。可悉意辅朕，庶同济此道。”

一日讲席，群臣退，帝留安石坐，曰：“有欲与卿从容论议者。”因言：“唐太宗必得魏徵，刘备必得诸葛亮，然后可以有为，二子诚不世出之人也。”安石曰：“陛下诚能为尧、舜，则必有皋、夔、稷、离；诚能为高宗，则必有傅说。彼二子皆有道者所羞，何足道哉？以天下之大，人民之众，百年承平，学者不为不多。然常患无人可以助治者，以陛下择术未明，推诚未至，虽有皋、夔、稷、离、傅说之贤，亦将为小人所蔽，卷怀而去尔。”帝曰：“何世无小人，虽尧、舜之时，不能无四凶。”安石曰：“惟能辨四凶而诛之，此其所以为尧、舜也。若使四凶得肆其谗慝，则皋、夔、稷、离亦安肯苟食其禄以终身乎？”

登州妇人恶其夫寝陋，夜以刃斫之，伤而不死。狱上，朝议皆当之死，安石独援律辨证之，为合从谋杀伤，减二等论。帝从安石说，且著为令。

二年二月，拜参知政事。上谓曰：“人皆不能知卿，以为卿但知经术，不晓世务。”安石对曰：“经术正所以经世务，但后世所谓儒者，大抵皆庸人，故世俗皆以为经术不可施于世务尔。”上问“然则卿所施设以何先？”安石曰：“变风俗，立法度，最方今之所急也。”上以为然。于是设制置三司条例司，命与知枢密院事陈升之同领之。安石令其党吕惠卿任其事。而农田水利、青苗、均输、保甲、免役、市易、保马、方田诸役相继并兴，号为新法，遣提举官四十余辈，颁行天下。

青苗法者，以常平籴本作青苗钱，散与人户，令出息二分，春散秋敛。均输法者，以发运之职改为均输，假以钱货，凡上供之物，皆得徙贵就贱，用近易远，预知在京仓库所当办者，得以便宜蓄买。保甲之法，籍乡村之民，二丁取一，十家为保，保丁皆授以弓弩，教之战阵。免役之法，据家赀高下，各令出钱雇人充役，下至单丁、女户，本来无役者，亦一概输钱，谓之助役钱。市易之法，听人赊贷县官财货，以田宅或金帛为抵当，出息十分之二，过期不输，息外每月更加罚钱百分之二。保马之法，凡五路义保愿养马者，户一匹，以监牧见马给之，或官与其直，使自市，岁一阅其肥瘠，死病者补偿。方田之法，以东、西、南、北各千步，当四十一顷六十六亩一百六十步为一方，岁以九月，令、佐分地计量，验地土肥瘠，定其色号，分为五等，以地之等，均定税数。又有免行钱者，约京师百物诸行利入厚薄，皆令纳钱，与免行户祗应。自是四方争言农田水利。古陂废堰，悉务兴复。又令民封状增价以买坊场，又增茶盐之额，又设措置河北籴便司，广积粮谷于临流州县，以备馈运。由是赋敛愈重，而天下骚然矣。

御史中丞吕诲论安石过失十事，帝为出诲，安石荐吕公著代之。韩琦谏疏至，帝感悟，欲从之，安石求去。司马光答诏，有“士夫沸腾，黎民骚动”之语，安石怒，抗章自辨，帝为巽辞谢，令吕惠卿谕旨，韩绛又劝帝留之。安石入谢，因为上言中外大臣、从官、台谏、朝士朋比之情，且曰：“陛下欲以先王之正道胜天下流俗，故与天下流俗相为重轻。流俗权重，则天下之人归流俗；陛下权重，则天下之人归陛下。权者与物相为重轻，虽千钧之物，所加损不过铢两而移。今奸人欲败先王之正道，以沮陛下之所为。于是陛下与流俗之权适争轻重之时，加铢两之力，则用力至微，而天下之权，已归于流俗矣，此所以纷纷也。”上以为然。安石乃视事，琦说不得行。

安石与光素厚，光援朋友责善之义，三诒书反覆劝之，安石不乐。帝用光副枢密，光辞未拜而安石出，命遂寝。公著虽为所引，亦以请罢新法出颍州。御史刘述、刘琦、钱顗、孙昌龄、王子韶、程颢、张戬、陈襄、陈荐、谢景温、杨绘、刘挚，谏官范纯仁、李常、孙觉、胡宗愈皆不得其言，相继去。骤用秀州推官李定为御史，知制诰宋敏求、李大临、苏颂封还词头，御史林旦、薛昌朝、范育论定不孝，皆罢逐。翰林学士范镇三疏言青苗，夺职致仕。惠卿遭丧去，安石未知所托，得曾布，信任之，亚于惠卿。

三年十二月，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明年春，京东、河北有烈风之异，民大恐。帝批付中书，令省事安静以应天变，放遣两路募夫，责监司、郡守不以上闻者。安石执不下。

开封民避保甲，有截指断腕者，知府韩维言之，帝问安石，安石曰：“此固未可知，就令有之，亦不足怪。今士大夫睹新政，尚或纷然惊异；况于二十万户百姓，固有蠢愚为人所惑动者，岂应为此遂不敢一有所为邪？”帝曰：“民言合而听之则胜，亦不可不畏也。”

东明民或遮宰相马诉助役钱，安石白帝曰：“知县贾蕃乃范仲淹之婿，好附流俗，致民如是。”又曰：“治民当知其情伪利病，不可示姑息。若纵之使妄经省台，鸣鼓邀驾，恃众侥幸，则非所以为政。”其强辩背理率类此。

帝用韩维为中丞，安石憾曩言，指为善附流俗以非上所建立，因维辞而止。欧阳修乞致仕，冯京请留之，安石曰：“修附丽韩琦，以琦为社稷臣。如此人，在一郡则坏一郡，在朝廷则坏朝廷，留之安用？”乃听之。富弼以格青苗解使相，安石谓不足以阻奸，至比之共、鲧。灵台郎尤瑛言天久阴，星失度，宜退安石，即黥隶英州。唐坰本以安石引荐为谏官，因请对极论其罪，谪死。文彦博言市易与下争利，致华岳山崩。安石曰：“华山之变，殆天意为小人发。市易之起，自为细民久困，以抑兼并尔，于官何利焉。”阏其奏，出彦博守魏。于是吕公著、韩维，安石借以立声誉者也；欧阳修、文彦博，荐己者也；富弼、韩琦，用为侍从者也；司马光、范镇，交友之善者也：悉排斥不遗力。

礼官议正太庙太祖东向之位，安石独定议还僖祖于祧庙，议者合争之，弗得。上元夕，从驾乘马入宣德门，卫士诃止之，策其马。安石怒，上章请逮治。御史蔡确言：“宿卫之士，拱扈至尊而已，宰相下马非其处，所应诃止。”帝卒为杖卫士，斥内侍，安石犹不平。王诏开熙河奏功，帝以安石主议，解所服玉带赐之。

七年春，天下久旱，饥民流离，帝忧形于色，对朝嗟叹，欲尽罢法度之不善者。安石曰：“水旱常数，尧、汤所不免，此不足招圣虑，但当修人事以应之。”帝曰：“此岂细事，朕所以恐惧者，正为人事之未修尔。今取免行钱太重，人情咨怨，至出不逊语。自近臣以至后族，无不言其害。两宫泣下，忧京师乱起，以为天旱更失人心。”安石曰：“近臣不知为谁，若两宫有言，乃向经、曹俏所为尔。”冯京曰：“臣亦闻之。”安石曰：“士大夫不逞者以京为归，故京独闻此言，臣未之闻也。”监安上门郑侠上疏，绘所见流民扶老携幼困苦之状，为图以献，曰：“旱由安石所致。去安石，天必雨。”侠又坐窜岭南。慈圣、宣仁二太后流涕谓帝曰：“安石乱天下。”帝亦疑之，遂罢为观文殿大学士、知江宁府，自礼部侍郎超九转为吏部尚书。

吕惠卿服阕，安石朝夕汲引之，至是，白为参知政事，又乞召韩绛代己。二人守其成模，不少失，时号绛为“传法沙门”，惠卿为“护法善神”。而惠卿实欲自得政，忌安石复来，因郑侠狱陷其弟安国，又起李士宁狱以倾安石。绛觉其意，密白帝请召之。八年二月，复拜相，安石承命，即倍道来。《三经义》成，加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以子雱为龙图阁直学士。雱辞，惠卿劝帝允其请，由是嫌隙愈著。惠卿为蔡承禧所击，居家俟命。雱风御史中丞邓绾，复弹惠卿与知华亭县张若济为奸利事，置狱鞫之，惠卿出守陈。

十月，彗出东方，诏求直言，及询政事之未协于民者。安石率同列疏言：“晋武帝五年，彗出轸；十年，又有孛。而其在位二十八年，与《乙巳占》所期不合。盖天道远，先王虽有官占，而所信者人事而已。天文之变无穷，上下傅会，岂无偶合。周公、召公，岂欺成王哉？其言中宗享国日久，则曰‘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不敢荒宁’。其言夏、商多历年所，亦曰‘德’而已。裨灶言火而验，欲禳之，国侨不听，则曰‘不用吾言，郑又将火’。侨终不听，郑亦不火。有如裨灶，未免妄诞，况今星工哉？所传占书，又世所禁，誊写讹误，尤不可知。陛下盛德至善，非特贤于中宗，周、召所言，则既阅而尽之矣，岂须愚瞽复有所陈。窃闻两宫以此为忧，望以臣等所言，力行开慰。”帝曰：“闻民间殊苦新法。”安石曰：“祁寒暑雨，民犹怨咨，此无庸恤。”帝曰：“岂若并祁寒暑雨之怨亦无邪？”安石不悦，退而属疾卧，帝慰勉起之。其党谋曰：“今不取上素所不喜者暴进用之，则权轻，将有窥人间隙者。”安石是其策。帝喜其出，悉从之。时出师安南，谍得其露布，言：“中国作青苗、助役之法，穷困生民。我今出兵，欲相拯济。”安石怒，自草敕榜诋之。

华亭狱久不成，雱以属门下客吕嘉问、练亨甫共议，取邓绾所列惠卿事，杂他书下制狱，安石不知也。省吏告惠卿于陈，惠卿以状闻，且讼安石曰：“安石尽弃所学，隆尚纵横之末数，方命矫令，罔上要君。此数恶力行于年岁之间，虽古之失志倒行而逆施者，殆不如此。”又发安石私书曰“无使上知”者。帝以示安石，安石谢无有，归以问雱，雱言其情，安石咎之。雱愤恚，疽发背死。安石暴绾罪，云“为臣子弟求官及荐臣婿蔡卞”，遂与亨甫皆得罪。绾始以附安石居言职，及安石与吕惠卿相倾，绾极力助攻惠卿。上颇厌安石所为，绾惧失势，屡留之于上，其言无所顾忌；亨甫险薄，谄事雱以进，至是皆斥。

安石之再相也，屡谢病求去，及子雱死，尤悲伤不堪，力请解几务。上益厌之，罢为镇南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江宁府。明年，改集禧观使，封舒国公。屡乞还将相印。元丰二年，复拜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换特进，改封荆。哲宗立，加司空。

元祐元年，卒，年六十六，赠太傅。绍圣中，谥曰文，配享神宗庙庭。崇宁三年，又配食文宣王庙，列于颜、孟之次，追封舒王。钦宗时，杨时以为言，诏停之。高宗用赵鼎、吕聪问言，停宗庙配亭，削其王封。

初，安石训释《诗》《书》《周礼》，既成，颁之学官，天下号曰“新义”。晚居金陵，又作《字说》，多穿凿傅会。其流入于佛、老。一时学者，无敢不传习，主司纯用以取士，士莫得自名一说，先儒传注，一切废不用。黜《春秋》之书，不使列于学官，至戏目为“断烂朝报”。

安石未贵时，名震京师，性不好华腴，自奉至俭，或衣垢不瀚，面垢不洗，世多称其贤。蜀人苏洵独曰：“是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作《辩奸论》以刺之，谓王衍、卢杞合为一人。

安石性强忮，遇事无可否，自信所见，执意不回。至议变法，而在廷交执不可，安石傅经义，出己意，辩论辄数百言，众不能诎。甚者谓“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罢黜中外老成人几尽，多用门下儇慧少年。久之，以旱引去，洎复相，岁余罢，终神宗世不复召，凡八年。子雱。

译文：

王安石，字介甫，抚州临川人。父王益，任都官员外郎。王安石少年时喜好读书，一过目终身不忘。他写文章落笔如飞，初看好像漫不经心，完成后，见到的人都佩服他的文章精采奇妙。朋友曾巩把他的文章带给欧阳修看，欧阳修为他播扬美誉。王安石考中进士，名列上等，任签书淮南判官。以前的制度规定，任职期满，准许呈献文章要求考试馆阁职务，唯独王安石没有这样做。再调任鄞县知县，他在鄞县修筑堤堰，浚治陂塘，使水陆交通得到方便；把官谷借贷给百姓，秋后百姓加些利息偿还，使官仓中的存谷换新粮，鄞县的百姓也感到方便。再任舒州通判。文彦博做宰相，向皇帝推荐王安石淡于名利，请求越级提拔，以此来遏止为名利而奔走竞争的见气。不久，朝廷召他考试馆职，他不肯参加。欧阳修推荐他任谏官，他以祖母年事已高辞谢。欧阳修对朝廷说王安石须用俸禄养家，因此任命他为群牧判官，他请求担任常州知州。调任提点江东刑狱，入京任度支判官，当时是仁宗嘉祐三年。

王安石的议论高深新奇，善于用辩论驳难和旁征博引来维护自己的学说，敢于坚持按照自己的意见办事，满怀激愤地立下矫正世事、改变传统风俗的志向。于是他向仁宗上万言书，认为：“如今天下的财力一天比一天困难穷乏，风俗一天比一天衰落败坏，症结在于不知道规律，不效法先王政令的缘故。效法先王政令，在于效法先王政令的精神。只要效法先王政令的精神，我们所进行的更改变革，既不至于惊扰天下人的视听，也不至于引起天下人的喧哗，也就必然合乎先王的政令了。依靠天下的人力物力来生产天下的财富，征收天下的财富来供给天下的费用，自古代以来的太平治世，不曾因为财富不足而造成国家的忧患，忧患在于治理财政没有符合它的规律。居官任职的人才既然不足，城乡又缺少可以使用的人才，国家的重托，疆域的保持，陛下能够长久依靠天赐的幸运为常法，而没有一旦发生忧患的考虑吗？我希望陛下能明察朝中苛且因循的弊病，明文诏令大臣，逐渐革除这些弊病，以期符合当前世事的变化。我所说的，流于颓靡风俗的人是不会讲的，而议论国家大事的人又认为这是不近事理的陈词滥调。”后来王安石执政时，他所施行的政策措施，大多是根据这份万言书。

不久王安石任直集贤院。在此之前，朝廷多次下达委任他担任馆阁职务的命令，他都辞谢了；士大夫们认为他是无意显赫于世，以求仕途腾达，都恨自己不能结识他，朝廷多次打算委派他担任名利优厚的美官，只是怕他不肯就任。明年，任命他同修起居注，他推辞了好多天。閤门吏带着委任敕命到他府上交给他，他拒不接受；閤门吏随即下拜，他却躲避到厕所里去；閤门吏把委任敕命放在桌上离去，王安石又追上去把敕命交还给閤门吏；他上章辞谢了八九次，才接受了同修起居注的任命。于是任知制诰，纠察在京刑狱，从此他不再辞官了。

有位少年得到一只善斗的鹌鹑，朋友向他讨取，他不给，朋友仗着与少年平时关系亲昵就拿走了鹌鹑，少年追上去把朋友杀死了。开封府判决这位少年当处死刑，王安石反驳说：“按照法律，公开地夺取、偷偷地窃取都是盗贼行为。少年不肯把鹌鹑送给他，而他拿了就走，这是盗贼的行为。少年追上去把他杀死，是追捕盗贼，虽然杀了人也应当不加追究。”于是弹劾开封府审判机构将不该判刑的反而判了重刑，犯了失入错误。开封府的官吏不服，皇帝把这件事交给审刑院、大理寺再审，审刑院、大理寺一致认为开封府的判决是正确的。皇帝下诏免于追究王安石这次弹劾错误，他应当到閤门前谢罪。王安石说：“我没有罪。”不肯谢罪。御史全部上奏皇帝，皇帝置之不问。

当时有诏令规定舍人院不得申请删改皇帝诏书文字，王安石争辩说：“确实如诏令所说，那么舍人就再不能履行他们的职责，而听任大臣为所欲为，这虽不是大臣为了私利而倾夺舍人职权，不过立法也不应当如此。今天大臣中软弱的人不敢为陛下执法守纪；而刚强的人则假借陛下的旨意来制造命令，谏官、御史都不敢违背他们的旨意，我实在感到害怕。”王安石的这些话都侵犯了执政大臣，从此更加与执政大臣相抵触。王安石因母亲去世离任，一直到英宗朝结束，朝廷多次召他，他都不肯起复任职。

王安石本是楚人，在朝中并不知名，因为韩、吕二族是世家大族，想借助韩、吕来取得别人对自己的尊重。于是就和韩绛、韩绛弟韩维以及吕公著深交，这三人更加对人称道赞扬王安石，王安石的声望才开始显著。神宗在颍王府时，韩维任记室，每当他的谈话得到神宗称赞时，就说：“这不是我的说法，是我朋友王安石的说法。”当他升任太子庶子时，又推荐王安石代替自己任记室之职。神宗因此很想见到王安石，刚一即位当皇帝，就委派王安石为江宁府知府。几个月后，召入朝廷任翰林学士兼侍讲。熙宁元年四月，王安石才到朝廷。他进宫答对神宗询问时，神宗问治理国家应当首先做什么事，他回答说：“首先要选择推行政策的方法。”神宗问道：“唐太宗怎么样？”他答道：“陛下应当效法尧、舜，何必要效法唐太宗呢？尧、舜之道，极其简明而不繁杂，扼要而不迂阔，容易而不繁难。但是后世学者不能通晓，才以为高不可及。”神宗说：“你这可说是以难为之事要求我了，我自顾微末之身，恐怕无法与你的这番好意相称。你可以尽心尽意地辅佐我，希望共同成就这一目标。”

一天讲学，大臣们都退朝了，皇帝让王安石留坐，说：“我有些想和你从容讨论的事情。”因此说：“唐太宗必须得到魏徵，刘备必须得到诸葛亮，然后可以有所作为，这二人确实不是每代都有的杰出人物。”王安石回答说：“陛下果真能为尧、舜，那必然会有皋陶、后夔、后稷、离；果真能为商高宗，那必然会有傅说。魏徵、诸葛亮两人都是有识之士所耻的，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以天下之大，人民之多，百年治平相承，学者不能说不多。然而经常忧虑无人可以帮助陛下治理国家，这是因为陛下选择人才的方法不明确，诚意待人做得不到家，虽然有皋陶、后夔、后稷、离、傅说那样的贤人，也会被小人遮蔽，藏身退隐而去的。”神宗说：“哪个朝代没有小人，虽然是尧、舜的时代，也不能没有四凶。”王安石回答说：“只有能够辨别四凶而惩处他们，这才所以成为尧、舜。假如让四凶任意谗害忠良，妄为邪恶，那么皋陶、后夔、后稷、离难道也得过且过地拿着俸禄而虚度一生吗？”

登州有名妇女厌恶自己丈夫相貌丑陋，夜里用刀砍杀丈夫，伤重没有死。这件案子上报朝廷后，朝中讨论一致认为这名妇女应判死刑，独有王安石引用法律辩驳证明，适合从谋杀伤律条，减死刑二等论处。神宗同意王安石的意见，并且把它定为法律。

熙宁二年二月，王安石被任命为参知政事。神宗对王安石说：“人们都不能了解你，以为你只知道经学，不明白世上的事务。”王安石回答说：“经学正可以用来治理世上的事务，但是后世所谓学习经学的读书人，大都是些庸人，所以世俗就认为经学不可以施行于世务了。”神宗又问：“那么你首先要施行设置的是什么呢？”王安石说：“改变风俗，建立法度，最为今天当务之急。”神宗认为很对。于是设立制置三司条例司，任命王安石和知枢密院事陈升之共同掌管。王安石令他的党徒吕惠卿承担条例司的日常事务。因而农田水利、青苗、均输、保甲、免役、市易、保马、方田等法相继问世，称为新法，派遣提举官四十多人，颁行新法于天下。

青苗法，是把籴买常平粮的本钱作为青苗钱，散给百姓，要他们出二分的利息，春天散出秋天收回。均输法，是把发运的职能改为均输，朝廷给予钱币和米粮，凡是上供朝廷的物品，都必须离开价钱高的地区而在价钱便宜的地区购买，以路程近的地区代替路程远的地区，预先知道京城仓库需要购买的物品，能在价钱便宜时购买贮存。保甲法，乡村人口编入户籍簿，两名男丁取一人，十家为一保，保丁都发给弓弩，教他们战斗阵法。免役法，根据百姓家庭财产多少，分别令他们出钱雇人充役，下至单丁户、女户本来不要服役的家庭，也一概出钱，叫作助役钱。市易法，允许私人向官府赊购或借贷货物钱款，以自己的田地，住宅或金帛作为抵押，出息十分之二，超过期限没有交纳的，利息之外每月另加罚金百分之二。保马法，凡是五路义勇保甲愿意养马的，每户养一匹，用牧马监现有的马匹给他们喂养，或是官府给买马的钱，让他们自行购买，每年检查一次马的肥瘦程度，死亡或生病的要补偿。方田法，把东、西、南、北各千步，相等于四十一顷六十六亩一百六十步作为一方，每年九月，县令、县佐分地丈量计算，检验土地肥瘠，确定这些土地的成色，分为五个等级，按照土地的等级，均定赋税数额。还有免行钱，规定京城各行各业根据获利多少，都必须交纳免行钱，给予免除行户当差。自这些法令推行以后，全国各地争着报告农田水利，古代的陂塘和废弃的堤堰，都必须兴建修复。又下令平民百姓可以投递密封状，增加价钱购买坊场，又增加茶、盐的税收数额，又设立措置河北籴便司，在临近河流的州县广积粮食，以备粮饷运输。从此赋税聚敛愈来愈重，而天下骚动不安了。

御史中丞吕诲说王安石有十大过失，神宗为此派吕诲去做地方官，王安石推荐吕公著代替吕诲任御史中丞。韩琦规劝神宗停止实行青苗法的奏疏送到朝廷，神宗感动醒悟，打算同意韩琦的意见，王安石立即要求辞职离去。司马光为神宗起草批答诏书，其中有“士大夫沸腾，百姓骚动”的话，王安石大怒，上章为自己辩护，神宗用恭敬的言语表示歉意，派吕惠卿传达旨意，韩绛又劝神宗留下王安石。王安石入朝谢恩，因而对神宗说了朝廷内外大臣、从官、台谏官、朝士互相依附勾结的情况，并且说：“陛下想用先王的正道战胜天下流于颓靡风俗的人，所以是与天下流俗相互较量重轻。流俗的这个秤锤重了，那么天下的人们就都归向流俗；陛下的这个秤锤重了，那么天下的人们就都归向陛下。秤锤与物体较量重轻的时候，虽然是重达千钧的物体，增加或减少秤锤一铢一两的重量就会使准确性发生改变。今天奸邪之人想败坏先王的正道，以此阻止陛下所做的改革。现在正是陛下和流俗的秤锤较量轻重的时候，流俗增加铢两的重量，用力虽然极其微小，但是天下这一秤锤，已归属于流俗了，这就是天下议论纷纷的缘故。”神宗认为是如此。于是王安石重新任职治事，韩琦的意见没有得到采纳。

王安石与司马光一直相交甚厚，司马光根据朋友之间互相督促行善的道理，三次写信给王安石反复劝说，王安石很不高兴。神宗起用司马光任枢密副使，司马光辞谢还没有任职时，而王安石已任执政，于是这项任命就中止执行了。虽然吕公著是王安石推荐的，也因为请求罢除新法而被派出任颍州知州。御史刘述、刘琦、钱顗、孙昌龄、王子韶、程颢、张戬、陈襄、陈荐、谢景温、杨绘、刘挚，谏官范纯仁、李常、孙觉、胡宗愈都因为自己意见没有被采纳，相继离开朝廷。王安石很快提升秀州推官李定任御史，知制诰宋敏求、李大临、苏颂封还任命诏令，御史林旦、薛昌朝、范育弹劾李定违背孝道，都被罢免并逐出朝廷。翰林学士范镇三次上疏议论青苗法，被免去职务而退休。吕惠卿因父亲逝世离开朝廷，王安石不知道把吕惠卿走后的空缺委任给什么人时，得到了曾布，很信任他，信任的程度仅次于吕惠卿。

熙宁三年十二月，王安石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第二年春天，京东路、河北路发生暴风的异常现象，百姓十分恐慌。神宗批示中书省，省事安静，不再变法以应付天变，放还这两路应募的农夫，责罚不如实反映汇报情况的监司、郡守。王安石扣住而不下达这道诏令。

开封百姓为逃避保甲，有截掉自己手指、砍断自己手腕的人，知府韩维报告朝廷，神宗向王安石，王安石回答说：“这些事我固然还没有知道，即使有这种情况，也不足为怪。今天士大夫看到新政，尚且吵吵嚷嚷感到惊异；何况二十万户百姓，必然会有由于愚蠢而受到别人蛊惑煽动的人，怎能因为这种人而不敢有所作为？”神宗说：“听取百姓的各种意见就能取得成功，百姓的意见也不能不畏惧。”

东明县百姓有人拦住宰相的马头控诉助役钱，王安石对神宗说：“知县贾蕃是范仲淹的女婿，喜好附和流俗，导致百姓做了这种事。”又说：“治理百姓应当知道他们的真假利弊，不可以向他们表示无原则的姑息宽容。如果放纵他们越轨进入中书省、御史台等中枢机构，击鼓拦驾，凭借人多以图侥幸，这不是治理国家的办法。”王安石强词争辩，违背常理，都像这样。

皇帝起用韩维为御史中丞，王安石怀恨韩维以往的言论，指责韩维善于附和流俗以此否定神宗所建立的新法，这次任用事因韩维的辞谢而结束。欧阳修请求退休，冯京要求朝廷挽留他，王安石说：“欧阳修依附韩琦，推崇韩琦是关系国家安危的大臣。这样的人，在一郡就败坏一郡，在朝廷就败坏朝廷，留下他有什么用呢？”于是神宗同意欧阳修退休。富弼因为阻挠施行青苗法被解除了使相，王安石说这不足以阻止奸邪小人，甚至把富弼比作为共工、鲧。灵台郎尤瑛说天气阴了很长时间，星辰失去了正常运行，应该黜退王安石，朝廷立即把尤瑛刺面发配到英州。唐垌本是因王安石的推荐而担任了谏官，只因他借请求奏对的机会极力论说了王安石的罪过，结果贬谪而死。文彦博说市易法是与百姓争利，致使华山崩塌。王安石说：“华山的变化，仅是天意为小人而发作的。市易法的起因，是由于平民长久穷困，用它来抑制兼并，对官府有什么利益呢？”压下文彦博的奏章，把他派出去任大名府留守。于是吕公著、韩维，王安石凭借他们树立自己声誉的人；欧阳修、文彦博，推荐自己的人；富弼、韩琦，用自己担任皇帝侍从的人；司马光、范镇，与自己友情甚厚的人；王安石都不遗余力地加以排斥。

礼官讨论确立太庙中太祖神主牌位东向的位置，王安石独自决定把僖祖的神主牌位奉入祧庙，参加讨论的官员联合起来与王安石争论，没能改变他的决定。上元节的傍晚，王安石跟随圣驾骑马进入宣德门，守门卫士大声呵斥阻止，并鞭打王安石骑的马匹。王安石发怒，上章要求逮捕惩办这些卫士。御史蔡确说：“宫廷中值宿的卫士，保卫皇帝而已，宰相不在他应该下马的地方下马，卫士理所应当加以呵斥制止。”皇帝终于还是杖打卫士，斥责内侍，王安石还是愤愤不平。王韶开拓熙河成功向朝廷报告功绩，神宗因为这是王安石的建议，解下自己身佩的玉带赐给王安石。

熙宁七年春天，全国一直干旱，饥民流离失所，皇帝忧容满面，上朝时感叹不已，想要罢除全部不好的法度。王安石说：“水旱灾害是常会发生的事，尧、汤时代也不能避免，这事不足以致使招来陛下忧虑，不过应当治理好人为之事来应付天灾。”神宗说：“这怎么是小事，我所感到恐惧，正是因为没能做好人为之事。现在收取免行钱太重，人们怨叹，甚至有人说出对朝廷不恭顺的话来。自亲近大臣到皇后家族，没有不说免行钱有害的。两宫太后声泪俱下，担忧京城里会发生动乱，认为天旱更加失去了人心。”王安石说：“亲近大臣不知是谁，如果两宫有这种话，那是向经、曹佾所干的。”冯京说：“我也听说了。”王安石说：“士大夫中不如意不得志的人都归附冯京，所以只有冯京听到这些话，我是没有听说。”监安上门郑侠上疏，把所见到的流民扶老携幼的困苦情状，画成图进献神宗，说：“旱灾是由王安石招致来的。罢免王安石，上天一定会下雨。”郑侠又因为这事被放逐到岭南。慈圣、宣仁两位太后痛哭流涕地对神宗说：“王安石扰乱了天下。”神宗也怀疑王安石，于是罢免了他的宰相职务，任命为观文殿大学士、知江宁府，从礼部侍郎超九转而为吏部尚书。

吕惠卿服丧期满时，王安石早晚不停地推荐他，这时，王安石奏请皇帝让吕惠卿任参知政事，又要求召韩绛替代自己。二人坚持王安石制定的成法规模，没有丝毫改变，当时韩绛的绰号是“传法沙门”，吕惠卿的绰号是“护法善神”。然而吕惠卿实际上是想自己掌握大权，害怕王安石重新回来当政，就乘办理郑侠案件的机会陷害王安石的弟弟王安国，又兴起李士宁案件来倾覆王安石。韩绛觉察到吕惠卿的用意，秘密奏知皇帝请求召回王安石。熙宁八年二月，王安石再次被委任为宰相，他接到诏命后，立即兼程赴京。《三经义》写成，王安石加官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任命他的儿子王雱为龙图阁直学士。王雱推辞不就，吕惠卿劝说皇帝接受他的请求，因此王、吕间猜疑成仇更加明显。吕惠卿被蔡承禧弹劾，在家等待皇帝的处理诏命。王雱以传闻暗示御史中丞邓绾，再次弹劾吕惠卿和华亭县知县张若济共同犯法谋利事，立案审查他们，吕惠卿被派出任陈州知州。

十月，彗星出现在东方，神宗下诏征求直言得失，以及询问政事之中不能与百姓相和谐的方面。王安石带领同朝大臣们上疏说：“晋武帝五年，彗星出现在轸宿；十年，又有孛星出现。然而晋武帝在位二十八年，与《乙巳占》所预言的日期不符合。这是因为天道遥远，先王虽然有官方占卜的预言，但他所相信仍是人为之事。天文的变化无穷无尽，上下牵强附会，难道就没有偶然的巧合。周公、召公，怎么会欺骗成王。他们说到商中宗在位的时间很长，就说‘中宗谦虚谨慎，兢兢业业，用天命约束自己，勤于治民不敢荒废政事’。他们说夏、商两朝维持很长时间时，也说是由于‘施行德政’而已。裨灶预言火灾能够应验，想用祭祀求免灾祸，国侨不听他的意见，裨灶就说‘不采纳我的意见，郑国又将会发生火灾’。国侨终于还是没有听他的意见，郑国也没有发生火灾。有像裨灶这样的人，未免荒诞，何况今天的占卜星象之人呢？现在流传的占书，又是历代所禁止的，誊写讹误，尤其不知道有多少。陛下的品德至善至美，不仅比商中宗更加贤能，而且周公、召公所说的话早已全部看过了，哪里需要蠢人、盲人再有什么陈述。我听说两宫太后因为这件事而担忧，希望陛下用我们所说的这些道理，尽力地开导劝慰。”神宗说：“听说民间极其苦于新法。”王安石回答说：“冬天严寒，夏天暴雨，百姓尚且怨恨，这不用抚恤。”神宗说：“不能使冬天严寒夏天暴雨这种怨恨也没有吗？”王安石听后很不高兴，回家托病卧床，神宗安慰劝勉，王安石才上朝治理政事。他的同党出计谋说：“现在不要选取皇上历来不喜欢的人迅速提拔重用，那会使自己变轻，这时就将有窥伺君臣间隙的人。”王安石同意这个谋略。皇帝高兴王安石出来执政，听从他的一切意见。当时军队出征安南，密探得到安南的露布，说：“中国推行青苗、助役法，使平民百姓十分贫困。我国今天出兵，是要帮助拯救那里的百姓。”王安石恼怒，自己起草敕牓诋毁安南。

华亭案久久未能成立，王雱把它交给门客吕嘉问、练亨甫共同商议，他们取来邓绾所列举的吕惠卿的事项，夹杂在其他的文书中下达给皇帝批准审讯的制狱，王安石不知道这件事。省吏到陈州把这件事告诉了吕惠卿，吕惠卿报告给皇帝，并控告王安石说：“王安石完全抛弃了自己所学的先儒教诲，崇尚纵横家的末流方法，违背君命假传号令，欺骗皇上，要挟君主。一年之间极力干这些恶事，纵然是古代丧失志行而倒行逆施的人，恐怕都没有这样的。”又揭发王安石在私人书信中写有“不要让皇上知道”的话。神宗把这些材料给王安石看，王安石说没有这些事，回家问王雱，王雱说出这些事的情况，王安石责备了他。王雱愤怒怨恨，背上的痈疽发作而死。王安石公开宣布邓绾的罪过，说：“邓绾为我的子弟求取官职及举荐我的女婿蔡卞”，于是邓绾和练亨甫都获罪。邓绾开始是以依附王安石而做到谏官的，到王安石和吕惠卿互相倾轧时，邓绾极力帮助王安石攻击吕惠卿。神宗很厌恶王安石的所作所为，邓绾惧怕失势，多次留在皇上身边，说话无所顾忌；练亨甫邪恶不厚道，巴结奉承王雱得到进用，这时候都被贬斥了。

王安石再次任宰相，多次托病请求离职，到儿子王雱死去，更是悲伤得不堪承受，极力请求解除枢要职务。神宗愈加厌恶他，罢免了他的宰相职务，任命他为镇南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江宁府。第二年，改任集禧观使，封舒国公。王安石多次乞求把自己的将相大印交还朝廷。元丰二年，再次被任命为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换官特进，改封荆国公。哲宗即位，加封司空。

元祐元年，王安石去世，终年六十六岁，追赠他为太傅。绍圣年间，赐谥为“文”，配享神宗庙庭。徽宗崇宁三年，又配享文宣王庙，位次排在颜回、孟子之后，追封为舒王。钦宗时，杨时有议论，皇帝下诏停止王安石在文宣王庙配享。高宗采纳赵鼎、吕聪问的意见，停止王安石在宗庙配享，并削去他的王位封号。

当初，王安石训释《诗》《书》《周礼》，写成后，颁布到学舍，天下称为《新义》。晚年居住在金陵，又撰写《字说》，书中多有穿凿附会之处。他的学说混合入佛经、老庄的思想。当时学习的人，没有人敢于不传授学习他的《新义》和《字说》，主考官只用它为标准来录取考生，士人不得自立一说，先儒解释经书的著作，一切废除不用。废黜《春秋》这部书，不把它列在学舍里，甚至戏弄地看为是“断简残篇的朝廷公报”。

王安石没有尊贵的时候，声名震动京师，他生性不喜好华美的服饰和丰盛的饮食，自己的日常起居饮食极其俭朴，有时衣服脏了不洗，脸上的污垢也不清洗，当时人们多称赞他的贤德。独有四川人苏洵说：“这是不近人情的人，很少有不成为大奸大邪的。”撰写《辩奸论》以讽刺王安石，说他是王衍、卢杞合为一身的人。

王安石性格坚强刚愎，遇到事情不论可否，相信自己的见解，坚持己见不肯改变。到议论变法时，在朝百官全持不可变法的意见，王安石附会经义，提出自己的变法意见，辩论起来动辄数百言，众人不能使他屈服。他甚至说：“天变不足以畏惧，祖宗不足以效法，人们的议论不足以忧虑顾忌。”朝廷内外的老成人几乎罢黜殆尽，多用自己门下轻薄而有小聪明的青年人。很久以后，因为旱灾而引退，到再任宰相，一年多被罢免，直到神宗朝结束没有再召他回朝，共计八年。儿子王雱。

宋史卷三百三十一

列传第九十

沈括

括字存中，以父任为沭阳主簿。县依沭水，乃职方氏所书“浸曰沂、沭”者，故迹漫为污泽，括新其二坊，疏水为百渠九堰，以播节原委，得上田七千顷。

擢进士第，编校昭文书籍，为馆阁校勘，删定三司条例。故事，三岁郊丘之制，有司按籍而行，藏其副，吏沿以干利。坛下张幔，距城数里为园囿，植采木、刻鸟兽绵络其间。将事之夕，法驾临观，御端门、陈仗卫以阅严警，游幸登赏，类非斋祠所宜。乘舆一器，而百工侍役者六七十辈。括考礼沿革，为书曰《南郊式》。即诏令点检事务，执新式从事，所省万计，神宗称善。

迁太子中允、检正中书刑房、提举司天监，日官皆市井庸贩，法象图器，大抵漫不知。括始置浑仪、景表、五壶浮漏，招卫朴造新历，募天下上太史占书，杂用士人，分方技科为五，后皆施用。加史馆检讨。

淮南饥，遣括察访，发常平钱粟，疏沟渎，治废田，以救水患。迁集贤校理，察访两浙农田水利，迁太常丞、同修起居注。时大籍民车，人未谕县官意，相挺为忧；又市易司患蜀盐之不禁，欲尽实私井而辇解池盐给之。言者论二事如织，皆不省，括侍帝侧，帝顾曰：“卿知籍车乎？”曰：“知之。”帝曰：“何如？”对曰：“敢问欲何用？”帝曰：“北边以马取胜，非车不足以当之。”括曰：“车战之利，见于历世。然古人所谓兵车者，轻车也，五御折旋，利于捷速。今之民间辎车重大，日不能三十里，故世谓之太平车，但可施于无事之日尔。”帝喜曰：“人言无及此者，朕当思之。”遂问蜀盐事，对曰：“一切实私井而运解盐，使一出于官售，诚善。然忠、万、戎、泸间夷界小井尤多，不可猝绝也，势须列候加警，臣恐得不足偿费。”帝颔之。明日，二事俱寝。擢知制诰，兼通进、银台司，自中允至是才三月。

为河北西路察访使。先是，银冶，转运司置官收其利，括言：“近宝则国贫，其势必然；人众则囊橐奸伪何以检颐？朝廷岁遗契丹银数十万，以其非北方所有，故重而利之。昔日银城县、银坊城皆没于彼，使其知凿山之利，则中国之币益轻，何赖岁饷，邻衅将自兹始矣。”

时赋近畿户出马备边，民以为病，括言：“北地多马而人习骑战，犹中国之工强弩也。今舍我之长技，强所不能，何以取胜。”又边人习兵，唯以挽强定最，而未必能贯革，谓宜以射远入坚为法。如是者三十一事，诏皆可之。

辽萧禧来理河东黄嵬地，留馆不肯辞，曰：“必得请而后反。”帝遣括往聘。括诣枢密院阅故牍，得顷岁所议疆地书，指古长城为境，今所争盖三十里远，表论之。帝以休日开天章阁召对，喜曰：“大臣殊不究本末，几误国事。”命以画图示禧，禧议始屈。赐括白金千两使行。至契丹庭，契丹相杨益戒来就议，括得地讼之籍数十，预使吏士诵之，益戒有所问，则顾吏举以答。他日复问，亦如之。益戒无以应，谩曰：“数里之地不忍，而轻绝好乎？”括曰：“师直为壮，曲为老。今北朝弃先君之大信，以威用其民，非我朝之不利也。”凡六会，契丹知不可夺，遂舍黄嵬而以天池请。括乃还，在道图其山川险易迂直，风俗之纯庞，人情之向背，为《使契丹图抄》上之。拜翰林学士、权三司使。

尝白事丞相府，吴充问曰：“自免役令下，民之诋訾者今未衰也，是果于民何如？”括曰：“以为不便者，特士大夫与邑居之人习于复除者尔，无足恤也。独微户本无力役，而亦使出钱，则为可念。若悉弛之，使一无所预，则善矣。”充然其说，表行之。

蔡确论括首鼠乖剌，阴害司农法，以集贤院学士知宣州。明年，复龙图阁待制、知审官院，又出知青州，未行，改延州。至镇，悉以别赐钱为酒，命廛市良家子驰射角胜，有轶群之能者，自起酌酒以劳之，边人驩激，执弓傅矢，唯恐不得进。越岁，得彻札超乘者千余，皆补中军义从，威声雄他府。以副总管种谔西讨拔银、宥功，加龙图阁学士。朝廷出宿卫之师来戍，赏赉至再而不及镇兵。括以为卫兵虽重，而无岁不战者，镇兵也。今不均若是，且召乱。乃藏敕书，而矫制赐缗钱数万，以驿闻。诏报之曰：“此右府颁行之失，非卿察事机，必扰军政。”自是，事不暇请者，皆得专之。蕃汉将士自皇城使以降，许承制补授。

谔师次五原，值大雪，粮饷不继，殿直刘归仁率众南奔，士卒三万人皆溃入塞，居民怖骇。括出东郊饯河东归师，得奔者数千，问曰：“副都总管遣汝归取粮，主者为何人？”曰：“在后。”即谕令各归屯。及暮，至者八百，未旬日，溃卒尽还。括出按兵，归仁至，括曰：“汝归取粮，何以不持军符？”归仁不能对，斩以狥。经数日，帝使内侍刘惟简来诘叛者，具以对。

大将景思谊、曲珍拔夏人磨崖葭芦浮图城，括议筑石堡以临西夏，而给事中徐禧来，禧欲先城永乐。诏禧护诸将往筑，令括移府并塞，以济军用。已而禧败没，括以夏人袭绥德，先往救之，不能援永乐，坐谪均州团练副使。元祐初，徙秀州，继以光禄少卿分司，居润八年卒，年六十五。

括博学善文，于天文、方志、律历、音乐、医药、卜算，无所不通，皆有所论著。又纪平日与宾客言者为《笔谈》，多载朝廷故实、耆旧出处，传于世。

译文：

沈括，字存中，因为父荫得官为沭阳主薄。沭阳县靠着沭水，是职方氏所写的“水泽叫作沂水、沭水”的地方，早先的河道漫衍为停滞不流的污泽，沈括重新修筑二堤，疏浚水流为一百条水渠九个坝，用来分导和节制沭水的主流和支流，得到上等好田七千顷。

考中进士后，沈括被派去编集校对昭文馆的书籍，担任馆阁校勘，删定三司条例。按照惯例，皇帝每三年一次往南郊的圜丘祭祀天地的礼仪，是由有关机构按照典籍记载安排进行，他们把副本收藏起来，吏员往往借着举行祭祀仪式而谋求私利。祭坛下张设帐幕，距离皇城数里的地方修建园林，竖立起五彩的木头、把雕刻好的飞鸟走兽绵延不断地放置在林木之间。将要举行祭祀的前夕，皇帝亲自前来观赏，登上端门，陈列仪仗卫队以检阅他们的威严警戒，游览赏玩，这些都不是斋戒祭祀时所应有的现象。皇帝使用的一个器物，就需要六七十名工匠制作。沈括考察了南郊大礼的历史沿革，撰写了一本书叫《南郊式》，于是皇帝降诏命令他掌管郊祀的事务，按照新礼仪办事，所节省的费用数以万计，神宗十分满意。

升任太子中允、检正中书刑房、提举司天监，当时的日官都是些庸庸碌碌的人，对于天文现象，天体图像及天文仪器，几乎全然不知。沈括开始设置浑仪、景表、五壶浮漏，招请卫朴修造新的历法，向全国各地征集太史用的观测天象的书籍，在司天监里掺杂使用读书人，把方技科分为五项，这些办法后来都被采用施行。加官为史馆检讨。

淮南发生饥荒，朝廷派遣沈括前去巡察，他发放常平仓的钱和粮食，疏通河渠，修治荒废的农田，以此来消除水灾造成的破坏。升任集贤校理，巡察两浙地区的农田水利情况，升任太常丞、同修起居注。当时朝廷大规模地登记民间车辆，人们不了解朝廷的用意，都引以为忧；市易司又担忧四川禁止不了私贩井盐，打算把四川的私井全部填实封住而运解池的盐去供应。上书议论这两件事的奏疏多得像织机上的纱线，但神宗都不予理睬，沈括侍立在神宗身边，神宗回头看看他说：“你知道征集车辆的事吗？”沈括回答说：“我知道这件事。”神宗说：“这事怎么样？”沈括回答说：“请问征集车辆打算做什么用？”神宗说：“北方的辽军用马来取胜，没有车是不足以抵挡他们的。”沈括说：“车战的好处，在历代都可以看到。但是古人所说兵车，是轻车，五匹马拉车折冲旋转，有利于快速行军。如今民间的载重车笨重庞大，每天走不了三十里路，因此人们把它叫作太平车，只能够在太平的日子用用罢了。”神宗高兴地说：“别人都没有说到这些话，我要好好考虑。”于是又问他川盐的事，沈括回答说：“把所有的私井都填塞封掉而运去解池的盐，使盐全部都由官府发售，固然好。但是忠州、万州、戎州、沪州一带少数民族地区的小盐井很多，不可能一下子禁绝的，势必要在这个地区设斥候加强警戒，夷界更须列候加警，我怕所得不足以偿所费。”神宗点头同意。第二天，这二件事都停止实施了。提升为知制诰，兼管通进、银台司，沈括从任太子中允到知制诰才三个月的时间。

任河北西路察访使。以前的惯例，凡有银冶之处，转运使就设置官员收取银冶的息钱，沈括说：“靠近宝藏就会使国家贫穷，这是必然的事；靠近宝藏的人多了，那么窝藏的奸伪之徒怎样检查出来呢？朝廷每年送给契丹数十万两银子，因为它不是北方所有的东西，所以他们看重它而认为获得它是有利的。过去的银城县、银坊城都已经被他们侵占，假如使他们知道开凿矿山的好处，那么中国的岁币更加要被他们看轻了，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每年送给他们，边境争端将要从这里开始了。”

当时朝廷要京城附近地区的百姓每户出马来作赋税以保卫边境，百姓把这当作灾难。沈括说：“北方地区马多而且人们熟悉骑马作战，好比是中国擅长强弩。如今舍弃我们擅长的技艺，勉强去做不擅长的事，怎么能够取得胜利。”另外边境地区的人练习打仗，只以拉开弓的强度来确定高下，但未必能射穿皮革，沈括说应该以射出远近的距离和射人硬物的程度作为考核的标准。沈括提出类似的建议三十一件，皇帝降诏都同意实行。

辽国的萧禧处理河东黄嵬一带分划地界争议，留在馆舍不肯辞去，说：“我一定要达到目的才能返回。”神宗派遣沈括出使辽国。沈括到枢密院查阅以前的档案文件，查找到往年商定边境的文件，文件指定以古代的长城作为边界，而现在所争的地方与长城相距三十里远，沈括上表论述了这件事。神宗在休假日打开天章阁召见沈括答对，高兴地说：“大臣们根本不去探究事情的原委，差一点误了国家大事。”神宗命令把地图拿给萧禧看，萧禧的主张才理屈。神宗赐给沈括白金一千两，让他出发去辽国。他到了契丹宫廷，契丹宰相杨益戒来同他面议，沈括找到争论地界的各种书信档案数十件，预先让吏员和幕僚背熟它，杨益戒有问题提出，沈括就回头让吏员列举所得档案回答。另一天再问，还是同样回答。杨益戒无言可对，傲慢地说：“几里土地都不忍心，难道忍心轻率地断绝和好吗？”沈括回答说：“军队以正义为强大，以理屈为衰弱，现在你们北朝抛弃你们以前皇帝的重大信誓，用暴力役使人民，这对我们南朝没有什么不利。”总共会谈了六次，契丹知道沈括不会屈服，于是丢开黄嵬不谈而只要求将天池地区划归他们。于是沈括启程回国，他在路上画下沿途山川的险峻平缓迂回顺直，风俗的纯朴和复杂，人情的向背，撰修成《使契丹图抄》一书献给朝廷。朝廷任命他为翰林学士、权三司使。

沈括曾经到宰相府汇报事情，吴充问他说：“自从免役令颁布以后，百姓对它的诋毁攻击至今没有减少。免役法究竟对百姓怎么样？”沈括说：“认为不方便的，只是士大夫和城市中习惯于免除服役的人，这不必顾虑。只是贫穷寒微人家本来不服力役，现在也要他们出钱，那是应该考虑的。如果对这些人全部放宽，完全不收他们的钱，就好了。”吴充认为他说得对，上表朝廷施行了这项建议。

蔡确抨击沈括对役法的言行前后反复不同，暗中妨害司农法，沈括以集贤院学士出任宣州知州。第二年，复职龙图阁待制、知审官院，又被派遣出任青州知州，还没有去上任，改任延州知州。到了延州，沈括把朝廷额外赐给的钱买成酒，命令街市百姓中清白人家的子弟比赛骑马射箭以分高下，有超群出众才能的人，沈括亲自起身酌酒慰劳他，边境上的百姓欢悦激动，拿着弓箭，唯恐不能参加比赛。过了一年，沈括挑选到能射穿箭靶，飞身上车的人一千多名，都补充到中军做志愿兵，因此延州军队的声威超过了其他州府。由于副总管种谔讨伐西夏攻下银州、宥州有功，沈括加官为龙图阁学士。朝廷派出守卫京城的禁军到边境驻防，两次赏赐他们也没有赏地方军队。沈括认为京城的卫兵虽然重要，但是没有一年不战斗的军队，则是地方守军。如果像现在这样赏赐不均，会引起变乱。于是藏起敕书，假托朝廷命令赐给地方军队钱几万缗，并通过驿站上报朝廷。神宗降诏答复他说：“这是枢密院颁布赏赐时的失误，不是你看到事情的要害，必然会扰乱军政。”从此以后，事情来不及请示报告的，沈括都可以自己做主处理。少数民族和汉族将士从皇城使以下的官职，允许沈括以朝廷的名义补授。

种谔军队来到五原，正遇下大雪，粮饷没有及时运到，殿直刘归仁率领部下向南奔逃，士兵三万多人都溃散入塞，当地居民恐怖害怕。沈括出城在东郊用酒食接待回来的河东军队，得到逃回来的士兵几千人，问他们说：“副都总管派你们回来取粮食，为首的人是谁呢？”士兵回答说：“在后面。”沈括便命令他们各回兵营去。到了晚上，又到了八百人，不到十天，溃散的士兵全部回来了。沈括出去巡察部队，刘归仁来见，沈话说：“你回来取粮食，为什么不拿军符？”刘归仁无言以对，沈括将他斩首示众。过了几天，神宗派内侍刘惟简来查问叛乱的人，沈括把处理的情况报告了朝廷。

大将景思谊，曲珍攻克西夏的磨崖、葭芦、浮图城，沈括建议修筑石堡城来对付西夏，但是给事中徐禧来到，他要先修建永乐城。皇帝降诏要徐禧总领将领们前去筑城，命令沈括把他的帅府移到边界，以便接济军用物资和救援。不久徐禧失败战死，沈括因为西夏军队袭击绥德，而先去援救绥德，不能去援救永乐城，因而被贬为均州团练副使。元祐初年，改到秀州安置，接着以光禄少卿分司，在润州居住八年后去世，终年六十五岁。

沈括学识广博，善于写文章，对于天文、方志、律历、音乐、医药、卜算，没有不通晓的，都有论述著作。他又把平时与宾客谈论的事记录下来编成《笔谈》一书，大多记载朝廷中的典故事实，故旧老臣的进退，流传于世。

宋史卷三百三十六

列传卷九十五

司马光

司马光字君实，陕州夏县人也。父池，天章阁待制。光生七岁，凛然如成人，闻讲《左氏春秋》，爱之，退为家人讲，即了其大指。自是手不释书，至不知饥渴寒暑。群儿戏于庭，一儿登瓮，足跌没水中，众皆弃去，光持石击瓮破之，水迸，儿得活。其后京、洛间画以为图。仁宗宝元初，中进士甲科。年甫冠，性不喜华靡，闻喜宴独不戴花，同列语之曰：“君赐不可违。”乃簪一枝。

除奉礼郎，时池在杭，求签苏州判官事以便亲，许之。丁内外艰，执丧累年，毁瘠如礼。服除，签书武成军判官事，改大理评事，补国子直讲。枢密副使庞籍荐为馆阁校勘，同知礼院。

中官麦允言死，给卤簿。光言：“繁缨以朝，孔子且犹不可。允言近习之臣，非有元勋大劳，而赠以三公官，给一品卤簿，其视繁缨，不亦大乎？”夏竦赐谥文正，光言：“此谥之至美者，竦何人，可以当之？”改文庄。加集贤校理。

从庞籍辟，通判并州。麟州屈野河西多良田，夏人蚕食其地，为河东患。籍命光按视，光建：“筑二堡以制夏人，募民耕之，耕者众则籴贱，亦可渐纾河东贵籴远输之忧。”籍从其策；而麟将郭恩勇且狂，引兵夜渡河，不设备，没于敌，籍得罪去。光三上书自引咎，不报。籍没，光升堂拜其妻如母，抚其子如昆弟，时人贤之。

改直秘阁、开封府推官。交趾贡异兽，谓之麟，光言：“真伪不可知，使其真，非自至不足为瑞，愿还其献。”又奏赋以风。修起居注，判礼部。有司奏日当食，故事食不满分，或京师不见，皆表贺。光言：“四方见、京师不见，此人君为阴邪所蔽；天下皆知而朝廷独不知，其为灾当益甚，不当贺。”从之。

同知谏院。苏辙答制策切直，考官胡宿将黜之，光言：“辙有爱君忧国之心，不宜黜。”诏置末级。

仁宗始不豫，国嗣未立，天下寒心而莫敢言。谏官范镇首发其议，光在并州闻而继之，且贻书劝镇以死争。至是，复面言：“臣昔通判并州，所上三章，愿陛下果断力行。”帝沉思久之，曰：“得非欲选宗室为继嗣者乎？此忠臣之言，但人不敢及耳。”光曰：“臣言此，自谓必死，不意陛下开纳。”帝曰：“此何害，古今皆有之。”光退未闻命，复上书曰：“臣向者进说，意谓即行，今寂无所闻，此必有小人言陛下春秋鼎盛，何遽为不祥之事。小人无远虑，特欲仓卒之际，援立其所厚善者耳。‘定策国老’、‘门生天子’之祸，可胜言哉？”帝大感动曰：“送中书。”光见韩琦等曰：“诸公不及今定议，异日禁中夜半出寸纸，以某人为嗣，则天下莫敢违。”琦等拱手曰：“敢不尽力。”未几，诏英宗判宗正，辞不就，遂立为皇子，又称疾不入。光言：“皇子辞不赀之富，至于旬月，其贤于人远矣。然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愿以臣子大义责皇子，宜必入。”英宗遂受命。

兖国公主嫁李玮，不相能，诏出玮卫州，母杨归其兄璋，主入居禁中。光言：“陛下追念章懿太后，故使玮尚主。今乃母子离析，家事流落，独无雨露之感乎？玮既黜，主安得无罪？”帝悟，降主沂国，待李氏恩不衰。

进知制诰，固辞，改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知谏院。时朝政颇姑息，胥史喧哗则逐中执法，辇官悖慢则退宰相，卫士凶逆而狱不穷治，军卒詈三司使而以为非犯阶级。光言皆陵迟之渐，不可以不正。

充媛董氏薨，赠淑妃，辍朝成服，百官奉慰，定谥，行册礼，葬给卤簿。光言：“董氏秩本微，病革方拜充媛。古者妇人无谥，近制惟皇后有之。卤簿本以赏军功，未尝施于妇人。唐平阳公主有举兵佐高祖定天下功，乃得给。至韦庶人始令妃主葬日皆给鼓吹，非令典，不足法。”时有司定后宫封赠法，后与妃俱赠三代，光论：“妃不当与后同，袁盎引却慎夫人席，正为此耳。天圣亲郊，太妃止赠二代，而况妃乎？”

英宗立，遇疾，慈圣光献后同听政。光上疏曰：“昔章献明肃有保佑先帝之功，特以亲用外戚小人，负谤海内。今摄政之际，大臣忠厚如王曾，清纯如张知白，刚正如鲁宗道，质直如薛奎者，当信用之；猥鄙如马季良，谗谄如罗崇勋者，当疏远之，则天下服。”

帝疾愈，光料必有追隆本生事，即奏言：“汉宣帝为孝昭后，终不追尊卫太子、史皇孙；光武上继元帝，亦不追尊巨鹿、南顿君，此万世法也。”后诏两制集议濮王典礼，学士王珪等相视莫敢先，光独奋笔书曰：“为人后者为之子，不得顾私亲。王宜准封赠期亲尊属故事，称为皇伯，高官大国，极其尊荣。”议成，珪即命吏以其手稿为按。既上与大臣意殊，御史六人争之力，皆斥去。光乞留之，不可，遂请与俱贬。

初，西夏遣使致祭，延州指使高宜押伴，傲其使者，侮其国主，使者诉于朝。光与吕诲乞加宜罪，不从。明年，夏人犯边，杀略吏士。赵滋为雄州，专以猛悍治边，光论其不可。至是，契丹之民捕鱼界河，伐柳白沟之南，朝廷以知雄州李中祐为不材，将代之。光谓：“国家当戎夷附顺时，好与之计较末节，及其桀骜，又从而姑息之。近者西祸生于高宜，北祸起于赵滋；时方贤此二人，故边臣皆以生事为能，渐不可长。宜敕边吏，疆埸细故辄以矢刀相加者，罪之。”

仁宗遗赐直百余万，光率同列三上章，谓：“国有大忧，中外窘乏，不可专用乾兴故事。若遗赐不可辞，宜许侍从上进金钱佐山陵。”不许。光乃以所得珠为谏院公使钱，金以遗舅氏，义不藏于家。后还政，有司立式，凡后有所取用，当覆奏乃供。光云：“当移所属使立供已，乃具数白后，以防矫伪。”

曹佾无功除使相，两府皆迁官。光言：“陛下欲以慰母心，而迁除无名，则宿卫将帅、内侍小臣，必有觊望。”已而迁都知任守忠等官，光复争之，因论：“守忠大奸，陛下为皇子，非守忠意，沮坏大策，离间百端，赖先帝不听；及陛下嗣立，反覆交构，国之大贼。乞斩于都市，以谢天下。”责守忠为节度副使，蕲州安置，天下快之。

诏刺陕西义勇二十万，民情惊挠，而纪律疏略不可用。光抗言其非，持白韩琦。琦曰：“兵贵先声，谅祚方桀骜，使骤闻益兵二十万，岂不震熠？”光曰：“兵之贵先声，为无其实也，独可欺之于一日之闻耳。今吾虽益兵，实不可用，不过十日，彼将知其辞，尚何惧？”琦曰：“君但见庆历间乡兵刺为保捷，忧今复然，已降敕榜与民约，永不充军戍边矣。”光曰：“朝廷尝失信，民未敢以为然，虽光亦不能不疑也。”琦曰：“吾在此，君无忧。”光曰：“公长在此地，可也；异日他人当位，因公见兵，用之运粮戍边，反掌间事耳。”琦嘿然，而讫不为止。不十年，皆如光虑。

王广渊除直集贤院，光论其奸邪不可近：“昔汉景帝重卫绾，周世宗薄张美。广渊当仁宗之世，私自结于陛下，岂忠臣哉？宜黜之以厉天下。”进龙图阁直学士。

神宗即位，擢为翰林学士，光力辞。帝曰：“古之君子，或学而不文，或文而不学，惟董仲舒、扬雄兼之。卿有文学，何辞为？”对曰：“臣不能为四六。”帝曰：“如两汉制诏可也；且卿能进士取高第，而云不能四六，何邪？”竟不获辞。

御史中丞王陶以论宰相不押班罢，光代之，光言：“陶由论宰相罢，则中丞不可复为。臣愿俟既押班，然后就职。”许之。遂上疏论修心之要三：曰仁，曰明，曰武；治国之要三：曰官人，曰信赏，曰必罚。其说甚备。且曰：“臣获事三朝，皆以此六言献，平生力学所得，尽在是矣。”御药院内臣，国朝常用供奉官以下，至内殿崇班则出；近岁暗理官资，非祖宗本意。”因论高居简奸邪，乞加远窜。章五上，帝为出居简，尽罢寄资者。既而复留二人，光又力争之。张方平参加政事，光论其不叶物望，帝不从。还光翰林兼侍读学士。

光常患历代史繁，人主不能遍览，遂为《通志》八卷以献。英宗悦之，命置局秘阁，续其书。至是，神宗名之曰《资治通鉴》，自制《序》授之，俾日进读。

诏录颍邸直省官四人为閤门祗候，光曰：“国初草创，天步尚艰，故御极之初，必以左右旧人为腹心耳目，谓之随龙，非平日法也。閤门祗候在文臣为馆职，岂可使厮役为之。”

西戎部将嵬名山欲以横山之众，取谅诈以降，诏边臣招纳其众。光上疏极论，以为：“名山之众，未必能制谅诈。幸而胜之，灭一谅祚，生一谅祚，何利之有；若其不胜，必引众归我，不知何以待之。臣恐朝廷不独失信谅祚，又将失信于名山矣。若名山余众尚多，还北不可，入南不受，穷无所归，必将突据边城以救其命。陛下不见侯景之事乎？”上不听，遣将种谔发兵迎之，取绥州，费六十万，西方用兵，盖自此始矣。

百官上尊号，光当答诏，言：“先帝亲郊，不受尊号。末年有献议者，谓国家与契丹往来通信，彼有尊号我独无，于是复以非时奉册。昔匈奴冒顿自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不闻汉文帝复为大名以加之也。愿追述先帝本意，不受此名。”帝大悦，手诏奖光，使善为答辞，以示中外。

执政以河朔旱伤，国用不足，乞南郊勿赐金帛。诏学士议，光与王珪、王安石同见，光曰：“救灾节用，宜自贵近始，可听也。”安石曰：“常衮辞堂馔，时以为衮自知不能，当辞位不当辞禄。且国用不足，非当世急务，所以不足者，以未得善理财者故也。”光曰：“善理财者，不过头会箕敛尔。”安石曰：“不然，善理财者，不加赋而国用足。”光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不在民，则在官，彼设法夺民，其害乃甚于加赋。此盖桑羊欺武帝之言，太史公书之以见其不明耳。”争议不已。帝曰：“朕意与光同，然姑以不允答之。”会安石草诏，引常衮事责两府，两府不敢复辞。

安石得政，行新法，光逆疏其利害。迩英进读，至曹参代萧何事，帝曰：“汉常守萧何之法不变，可乎？”对曰：“宁独汉也，使三代之君常守禹、汤、文、武之法，虽至今存可也。汉武取高帝约束纷更，盗贼半天下；元帝改孝宣之政，汉业遂衰。由此言之，祖宗之法不可变也。”

吕惠卿言：“先王之法，有一年一变者，‘正月始和，布法象魏’是也；有五年一变者，巡守考制度是也；有三十年一变者，‘刑罚世轻世重’是也。光言非是，其意以风朝廷耳。”帝问光，光曰：“布法象魏，布旧法也。诸侯变礼易乐者，王巡守则诛之，不自变也。刑新国用轻典，乱国用重典，是为世轻世重，非变也。且治天下譬如居室，敝则修之，非大坏不更造也。公卿侍从皆在此，愿陛下问之。三司使掌天下财，不才而黜可也，不可使执政侵其事。今为制置三司条例司，何也？宰相以道佐人主，安用例？苟用例，则胥吏矣。今为看详中书条例司，何也？”惠卿不能对，则以他语诋光。帝曰：“相与论是非耳，何至是。”光曰：“平民举钱出息，尚能蚕食下户，况县官督责之威乎！”惠卿曰：“青苗法，愿取则与之，不愿不强也。”光曰：“愚民知取债之利，不知还债之害，非独县官不强，富民亦不强也。昔太宗平河东，立籴法，时米斗十钱，民乐与官为市。其后物贵而和籴不解，遂为河东世世患。臣恐异日之青苗，亦犹是也。”帝曰：“坐仓籴米何如？”坐者皆起，光曰：“不便。”惠卿曰：“籴米百万斛，则省东南之漕，以其钱供京师。”光曰：“东南钱荒而粒米狼戾，今不籴米而漕钱，弃其有余，取其所无，农末皆病矣！”侍讲吴申起曰：“光言，至论也。”

它日留对，帝曰：“今天下汹汹者，孙叔敖所谓‘国之有是，众之所恶’也。”光曰：“然。陛下当论其是非。今条例司所为，独安石、韩绛、惠卿以为是耳，陛下岂能独与此三人共为天下邪？”帝欲用光，访之安石。安石曰：“光外托劘上之名，内怀附下之实。所言尽害政之事，所与尽害政之人，而欲置之左右，使与国论，此消长之大机也。光才岂能害政，但在高位，则异论之人倚以为重。韩信立汉赤帜，赵卒气夺，今用光，是与异论者立赤帜也。”

安石以韩琦上疏，卧家求退。帝乃拜光枢密副使，光辞之曰：“陛下所以用臣，盖察其狂直，庶有补于国家。若徒以禄位荣之，而不取其言，是以天官私非其人也。臣徒以禄位自荣，而不能救生民之惠，是盗窃名器以私其身也。陛下诚能罢制置条例司，追还提举官，不行青苗、助役等法，虽不用臣，臣受赐多矣。今言青苗之害者，不过谓使者骚动州县，为今日之患耳。而臣之所忧，乃在十年之外，非今日也。夫民之贫富，由勤惰不同，惰者常乏，故必资于人。今出钱贷民而敛其息，富者不愿取，使者以多散为功，一切抑配。恐其逋负，必令贫富相保，贫者无可偿，则散而之四方；富者不能去，必责使代偿数家之负。春算秋计，展转日滋，贫者既尽，富者亦贫。十年之外，百姓无复存者矣。又尽散常平钱谷，专行青苗，它日若思复之，将何所取？富室既尽，常平已废，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民之羸者必委死沟壑，壮者必聚而为盗贼，此事之必至者也。”抗章至七八，帝使谓曰：“枢密，兵事也，官各有职，不当以他事为辞。”对曰：“臣未受命，则犹侍从也，于事无不可言者。”安石起视事，光乃得请，遂求去。

以端明殿学士知永兴军。宣抚使下令分义勇戍边，选诸军骁勇士，募市井恶少年为奇兵；调民造干糒，悉修城池楼橹，关辅骚然。光极言：“公私困敝，不可举事，而京兆一路皆内郡，缮治非急。宣抚之令，皆未敢从，若乏军兴，臣当任其责。”于是一路独得免。徙知许州，趣入觐，不赴；请判西京御史台归洛，自是绝口不论事。而求言诏下，光读之感泣，欲嘿不忍，乃复陈六事，又移书责宰相吴充，事见《充传》。

蔡天申为察访，妄作威福，河南尹、转运使敬事之如上官；尝朝谒应天院神御殿，府独为设一班，示不敢与抗。光顾谓台吏曰：“引蔡寺丞归本班。”吏即引天申立监竹木务官富赞善之下。天申窘沮，即日行。

元丰五年，忽得语涩疾，疑且死，豫作遗表置卧内，即有缓急，当以畀所善者上之。官制行，帝指御史大夫曰：“非司马光不可。”又将以为东宫师傅。蔡确曰：“国是方定，愿少迟之。”《资治通鉴》未就，帝尤重之，以为贤于荀悦《汉纪》，数促使终篇，赐以颍邸旧书二千四百卷。及书成，加资政殿学士。凡居洛阳十五年，天下以为真宰相，田夫野老皆号为司马相公，妇人孺子亦知其为君实也。

帝崩，赴阙临，卫士望见，皆以手加额曰：“此司马相公也。”所至，民遮道聚观，马至不得行，曰：“公无归洛，留相天子，活百姓。”哲宗幼冲，太皇太后临政，遣使问所当先，光谓：“开言路。”诏榜朝堂。而大臣有不悦者，设六语云：“若阴有所怀；犯非其分；或扇摇机事之重；或迎合已行之令；上以徼幸希进；下以眩惑流俗。若此者，罚无赦。”后复命示光，光曰：“此非求谏，乃拒谏也。人臣惟不言，言则入六事矣。”乃具论其情，改诏行之，于是上封者以千数。

起光知陈州，过阙，留为门下侍郎。苏轼自登州召还，缘道人相聚号呼曰：“寄谢司马相公，毋去朝廷，厚自爱以活我。”是时天下之民，引领拭目以观新政，而议者犹谓“三年无改于父之道”，但毛举细事，稍塞人言。光曰：“先帝之法，其善者虽百世不可变也。若安石、惠卿所建，为天下害者，改之当如救焚拯溺。况太皇太后以母改子，非子改父。”众议甫定。遂罢保甲团教，不复置保马；废市易法，所储物皆鬻之，不取息，除民所欠钱；京东铁钱及茶盐之法，皆复其旧。或谓光曰：“熙、丰旧臣，多憸巧小人，他日有以父子义间上，则祸作矣。”光正色曰：“天若祚宗社，必无此事。”于是天下释然，曰：“此先帝本意也。”

元祐元年复得疾，诏朝会再拜，勿舞蹈。时青苗、免役、将官之法犹在，而西戎之议未决。光叹曰：“四患未除，吾死不瞑目矣。”折简与吕公著云：“光以身付医，以家事付愚子，惟国事未有所托，今以属公。”乃论免役五害，乞直降敕罢之。诸将兵皆隶州县，军政委守令通决。废提举常平司，以其事归之转运、提点刑狱。边计以和戎为使。谓监司多新进少年，务为刻急，令近臣于郡守中选举，而于通判中举转运判官。又立十科荐士法。皆从之。

拜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免朝觐，许乘肩舆，三日一入省。光不敢当，曰：“不见君，不可以视事。”诏令子康扶入对，且曰：“毋拜。”遂罢青苗钱，复常平粜籴法。两宫虚己以听。辽、夏使至，必问光起居，敕其边吏曰：“中国相司马矣，毋轻生事，开边隙。”光自见言行计从，欲以身徇社稷，躬亲庶务，不舍昼夜。宾客见其体羸，举诸葛亮食少事烦以为戒，光曰：“死生，命也。”为之益力。病革，不复自觉，谆谆如梦中语，然皆朝廷天下事也。

是年九月薨，年六十八。太皇太后闻之恸，与帝即临其丧，明堂礼成不贺，赠太师、温国公，襚以一品礼服，赙银绢七千。诏户部侍郎赵瞻、内侍省押班冯宗道护其丧，归葬陕州。谥曰文正，赐碑曰《忠清粹德》。京师人罢市往吊，鬻衣以致奠，巷哭以过车。及葬，哭者如哭其私亲。岭南封州父老，亦相率具祭，都中及四方皆画像以祀，饮食必祝。

光孝友忠信，恭俭正直，居处有法，动作有礼。在洛时，每往夏县展墓，必过其兄旦，旦年将八十，奉之如严父，保之如婴儿。自少至老，语未尝妄，自言：“吾无过人者，但平生所为，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耳。”诚心自然，天下敬信，陕、洛间皆化其德，有不善，曰：“君实得无知之乎？”

光于物澹然无所好，于学无所不通，惟不喜释、老，曰：“其微言不能出吾书，其诞吾不信也。”洛中有田三顷，丧妻，卖田以葬，恶衣菲食以终其身。

绍圣初，御史周秩首论光诬谤先帝，尽废其法。章惇、蔡卞请发冢斲棺，帝不许，乃令夺赠谥，仆所立碑。而惇言不已，追贬清远军节度副使，又贬崖州司户参军。徽宗立，复太子太保。蔡京擅政，复降正议大夫，京撰《奸党碑》，令郡国皆刻石。长安石工安民当镌字，辞曰：“民愚人，固不知立碑之意。但如司马相公者，海内称其正直，今谓之奸邪，民不忍刻也。”府官怒，欲加罪，泣曰：“被役不敢辞，乞免镌安民二字于石末，恐得罪于后世。”闻者愧之。

靖康元年，还赠谥。建炎中，配飨哲宗庙庭。

译文：

司马光，字君实，是陕州夏县人。他的父亲司马池，曾任天章阁待制。司马光生下来七岁，严肃如同成年人，听别人讲授《左氏春秋》，特别喜爱，回家后将所听到的讲给家人，能说出其中的大意，此后，（他读书的兴趣越来越浓厚）整天手不释卷，往往不知道饥饿、口渴和寒暑季节。（有一次）一群小孩在院中游戏，其中有一小孩爬到一个大缸上，不慎落入有水的缸中，（小孩们因害怕）都逃跑了，（只有司马光非常冷静，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把缸砸破，缸里的水一下子全流了出来，小孩得救。后来京师、洛阳一带把这件事绘成图画。宋仁宗宝元初年，中进士甲科，年刚二十。性格不喜欢华丽，唯独司马光不戴花。（朝廷上规定，凡是中进士的人，都要参加一次“闻喜宴”，在参加宴会时，皇帝要赐给每位新中的进士一朵大红花佩戴。）一个同中进士的人告诉他说：“君王的赏赐，不敢违背。”于是，司马光才别上了一枝花。

朝廷授予他奉礼郎，因司马池在杭州，司马光便请求任苏州判官以便侍奉父亲，被答应了。父母亲去世，守丧多年。容貌憔悴，谨守礼节。守丧期满，负责武成军判官的事务，改为大理评事，增补为国子监直讲。枢密副使庞籍推荐他为馆阁校勘，一同负责礼院事务。

中官麦允言死后，被给予帝王驾出时扈从的仪仗队。司马光说：“戴很多缨子的帽子上朝，孔子尚且义为不可。麦允言只是皇上亲近的大臣，没有勋劳，而被赠以三公的官位，给予一品官的仪仗队，看他帽上的缨子，不也太多了吗？”夏竦（死后）被赐谥文正，司马光说：“这个谥号是最美的，夏竦是什么人，可以受得了吗？”（因为他的话），夏竦被改谥文庄。司马光被加官为集贤校理。

司马光接受庞籍的邀请，担任并州判官。麟州屈野河西有许多良田，西夏人蚕食这一带土地，成为河东的祸患。庞籍命令司马光巡视，司马光建议说：“修筑两个城堡来抵御西夏人，招募老百姓去耕种，耕种的人多，粮食买卖价格就低，也就可以慢慢缓和河东粮食买卖价格昂贵而依赖远处供给的忧虑。”庞籍听从了他的计策；然而，麟州将领郭恩勇敢却狂妄，率兵在夜间渡河，不加防备，被敌人消灭，庞籍因此得罪离开了麟州。司马光三次上书说（郭恩被敌方消灭这件事）是自己的过失，没有答复。庞籍死后，司马光上堂拜见他的妻子，待她像母亲一样，抚养他的儿子像自己的兄弟一样，当时的人称赞他。

改任直秘阁、开封府推官。交趾贡纳一种奇怪的野兽，说是麟，司马光说：“真假不得而知，即使是真的，不是自己来的不足以说是祥瑞，希望送还他们献纳之物。”又写了一篇赋进行讽谏。修撰起居注，负责礼部。有关部门说有日食，按惯例，日食不满度数，或许京师看不见，大家都上表祝贺。司马光说：“四方都看得见，京师看不见，这是君王被阴险邪恶的人所蒙蔽；天下的人都知道，唯独朝廷不知道，它所带来的灾害会更厉害，不应当庆贺。”朝廷听从了。

一同负责谏院。苏辙在回答科举考试的对策中，言辞切中要害而且直率，考官胡宿打算不录取他，司马光说：“苏辙有爱君忧国之心，不应该落榜。”（因为司马光的建议），下诏将他定为最后一等。

仁宗身体不好，国家的继承人还未确立，天下的人都很忧虑却不敢说。谏官范镇首先发表自己的议论，司马光在并州听说后，接着发表意见，并且赠送书信给范镇，劝他以死抗争。到这时，司马光又（对皇帝）当面说：“我过去在并州作通判，所上的文书三章，希望陛下果断力行。”皇帝深思了很久，说：“莫非想要挑选宗室后代作为继承人吗？这是忠臣的话，只是别人不敢说到罢了。”司马光说：“我说这个，自己认为一定会招来死罪，没想到皇上开明接受了。”皇上说：“这有什么害处，古今都有这类事。”司马光退朝后没有听说有命令，又上书说：“我前面所说，心想立即就会施行，现在沉默未听到什么，这中间一定有小人说陛下年富力强，怎么立即做不吉祥的事。小人没有长远的考虑，只是想在仓促之间，拉拢他们所看重和友善的。‘定策国老’、‘门生天子’之祸，能说得完吗？”皇帝大大地感动，说：“将上书送到中书省。”司马光见到韩琦等说：“诸公没来得及商定大议，他日宫中半夜传出寸纸，把某人作为继承人，而且天下的人不敢违背。”韩琦等双手作揖说：“不敢不尽力。”不久，下诏让英宗负责宗正事务，一再推辞，不肯答应，于是被立为皇子。（英宗）又说自己有病，不肯入宫。司马光说：“皇子推辞没有料到的富贵，已经有一个月，可见他比一般人贤能得多。然而，对父亲的召唤不答应，君王征召不肯应征，希望以臣下的道义来责备皇子，想必一定会入宫。”（皇上照办以后），英宗果真接受了命令。

兖国公主嫁给李玮，李玮不能胜任宰相，下诏调李玮到卫州，李玮的母亲归附其兄李璋，公主回到宫中居住。司马光说：“皇帝陛下想念章懿太后，所以让李玮娶了公主。现在是母子分离，家事流落，唯独皇上没有感觉没有恩泽吗？李玮已经罢黜，公主怎么会没有罪过？”皇帝明白了，下诏让公主到沂国，对待李氏的恩惠不变。

晋升负责起草皇帝诏书，他一再推辞，于是改授为天章阁待制兼侍讲、负责谏院。当时朝政多姑息迁就，小官吏们起哄就可以驱逐执法官，负责皇帝坐车的官吏违令、傲慢，就撤换宰相，卫士们行凶、造反，可监狱不治理，兵士辱骂三司使而认为不是冒犯长官。司马光说这些都是犯死罪的开始，不能不正法。

充媛董氏死后，被赠给淑妃称号，停止上朝，为她穿丧服，官员们都前去安慰，议定谥号，实行册封的礼节，送葬时给予仪仗队，司马光说：“董氏的次序本来低微，病危将死才拜为充媛。古时候妇人没有谥号，近代的制度只有皇后才有。仪仗队本来是用于奖赏有军功的人，从来没有给妇人。唐朝平阳公主有率兵辅佐唐高祖平定天下的功劳，才被给予。至于韦庶人开始让妃子下葬的日子都给予鼓吹，不是要让它成为制度，不值得效法。”当时有关部门议定后宫的封赠办法，皇后和妃子全部封赠三代，司马光议论说：“妃子不应当和皇后相同，（西汉）袁盎引导慎夫人离开（与皇后同坐的）坐席，正是这个缘故。仁宗天圣年间行郊祀祭礼，太妃只赠给三代，何况妃子呢？”

英宗被立为皇帝，害病，慈圣光献皇后一同处理政务，司马光上疏说：“过去章献明肃皇后有保佑先帝的功劳，只是因为亲用外戚小人，被海内外人士非议。现在处理政务，大臣中忠诚厚道的像王曾，清静纯正的像张知白，刚正不阿的像鲁宗道，正直无私的像薛奎等人，应该相信重用他们；低劣、卑鄙的像马季良，谗害忠良的像罗崇勋等，应当疏远他们，那么天下的人就会心悦诚服。”

皇帝病愈，司马光料想一定会追究出继皇子的事，于是上书说：“汉宣帝作为孝昭帝的后代，终究不追尊卫太子、史皇孙；光武帝是继承西汉元帝，也不追尊巨鹿、南顿君，这是万世的法表。”后来下诏让两制集体商议濮王的典章礼节，学士王皀等互相观望不敢首先说话，司马光独自挥笔写道：“作为一个人后嗣，就是这个人的儿子，不得顾及自己的亲属。大王应该准许封赠他的父亲的习惯，称为皇伯，给他以高官和很大的封国，以表示对他的尊敬和荣耀。”商议完了，王皀即命令属吏将司马光的手稿作为商议结果。送上去以后，与大臣们的意见不同，御史六人力争，都被斥退。司马光请求将他们留下，没有允许，于是请求与他们一同被贬。

起初，西夏派遣使者来参加祭祀，延州指挥使高宜负责护送作伴，对西夏使者很傲慢，侮辱西夏国王，使者回去以后，报告了他们的朝廷。司马光与吕诲请求对高宜治罪，没有听从。第二年，西夏人侵犯边疆，杀略官吏和平民。赵滋在雄州为官，专门凭借勇猛和劲悍治理边境，司马光认为不行。到这时，契丹的人民在界河捕鱼，在白沟的南面砍伐柳树，朝廷认为雄州知州李中祐没有才能，准备派人取代他。司马光说：“国家应当在少数民族归附服从时，喜欢和他们计较细枝末节，等到他们桀骜不驯，又听从他们、姑息他们。近来西边的祸害因为高宜，北边的祸害因为赵滋，时论认为这两个人是贤人，所以边境的臣子都以惹是生非为本事，渐渐发展到不可阻挡。应该命令边境官吏，边疆的小事动辄用武力的人，按犯罪论处。”

宋仁宗用于赠送、赏赐的东西，价值达百余万，司马光率领同事三次上书，说：“国家有大的忧患，中外很贫乏，不可以专门使用乾兴的旧事。如果赠送、赏赐不能免除，应该准许侍从向上进送金钱来帮助营建山陵。”没有许可。于是，司马光把所得到的珠宝作为谏院的办公费，黄金送给舅家，坚决不肯收藏在家里。皇后归政，有关部门制订法律，大凡皇后想要获取东西，应该上奏两次才供给。司马光说：“应该转交给所归属的部门供给，如数告诉皇后，防止其中作弊。”

曹佾没有功劳被任命为使相，两府都升官。司马光说：“皇帝陛下想要慰藉母亲的心，而晋升和提拔无名之辈，然则守卫的老将、侍奉的小臣，一定会有所希图。”不久，晋升都知任守忠等官员，司马光又争辩，并因此发表议论说：“任守忠是大奸臣，陛下做皇子，不是任守忠的意思，他阻止和破坏重大决策，离间各种事情，幸好先帝没有听从；等到陛下继承皇位，他又多次交结干坏事，是国家的大贼。请求将其斩首于都市，以此答谢天下。”（由于他的这一议论），贬谪任守忠为节度副使，在蕲州居住，天下人对此都感到高兴。

下诏征发陕西义勇二十万人，百姓很惊扰，而且纪律混乱，不可任用。司马光慷慨激昂地加以非议，把情况告诉韩琦。韩琦说：“用兵贵在先声夺人，谅诈现在正桀骜不驯，假使他一下听说增兵二十万，难道不会感到震惊害怕？”司马光说：“用兵之所以贵在先声夺人，是因为它不真实，唯独可以欺骗一时罢了。现在我们虽然增兵，实际上不能用，不超过十天，他们就会知道我们的真实情况，还会有什么害怕的呢？”韩琦说：“你只看到庆历年间乡兵打了胜仗，忧虑现在又会像那样，已经下达圣旨与百姓约定，永远不再充军防守边防。”司马光说：“朝廷曾经失信于民，老百姓不敢那样认为，即使我司马光也不能不怀疑。”韩琦说：“我在这里，你不要有忧虑。”司马光说：“您在这里，可以这样，他日别人处在这个位置，因为公事征兵，用兵运粮守边，易如反掌。”韩琦默不作声，可事情完了，也不停止（老百姓的兵役）。不到十年，都像司马光所考虑的情形一样。

王广渊被安置到集贤院，司马光认为他奸邪不可亲近，说：“过去汉景帝重用卫绾，周世宗鄙薄张美。王广渊在仁宗在世时，私自结交陛下，难道是忠臣吗？应该贬黜他，以严肃天下。”司马光被晋升为龙图阁直学士。

宋神宗即位，提拔为翰林学士，司马光极为推辞。皇帝说：“古时候的君子，要么有学问而不写文章，要么写文章而无学问，只有董仲舒、扬雄二者兼之。你有文章、学问，怎么推辞呢？”回答说：“我不能作四六骈体文。”皇帝说：“象两汉的诏书可以；何况你能在进士考试中获得很高名次，而说不能作四六骈文，为什么？”终究推辞不得。

御史中丞王陶因为议论宰相不值日而罢官，让司马光取代他。司马光说：“王陶由于议论宰相被罢免，那么御史中丞不能再担任。我希望等到宰相已值日，然后再就职。”被答应了。于是上书谈论修心的三个要领：仁、明、武；治国的三个主要问题：任人、信赏、必罚。他的议论十分详备。并且还说：“我侍奉三朝，都以这六句话进献，一生努力学习所获得的，全部在这里。“任音乐院内臣，宋朝常常任用供奉官以下的官吏，调到内殿领班一段时间就调出了；近年官吏暗中领取国家财物，不是祖宗的本意。因此，司马光议论说高居简是奸邪之人，请求疏远和流放他。奏章上了五次，皇帝罢黜了高居简，全部罢免了那些转寄资财（牟求私利）的人，不久又留下二人，司马光又极力争论。张方平担任参知政事，司马光说他与众望不合，皇帝没有听从。让他继续担任翰林兼侍读学士。

司马光常常忧虑历代史书繁浩，君主不能全部浏览，于是撰写《通志》八卷，呈献皇上。英宗十分高兴，下令放在皉书省，让他继续写这部书。到这时，宋神宗命名为《资治通鉴》，亲自撰写《序》给他，使人每天诵读。

下诏录用颍邸直省官四人为閤门祗候，司马光说：“朝廷刚建立初年，大政施展困难，所以统治开始，必定使用左右旧人作为心腹耳目，把他们叫作随龙，并不是平时的常法。閤门祗候在文臣是馆职，怎么可以让服役的仆人担任。”

西边的少数民族部落将领嵬名山想凭借横山的人们，夺取谅祚来投降，诏令边境的臣子招纳他的人众。司马光上疏尖锐地指出说：“嵬名山的民众，不一定能制服谅祚。侥幸战胜它，灭亡了谅祚，又生出一谅祚，有什么利益；如果不获胜，一定会带领民众归顺我们，不知道怎么对待他们。我恐怕朝廷不仅失信于谅祚，而且又会失信于嵬名山了。如果嵬名山余众还很多，返回北边又不行，进入南边又不被接受，穷困无所归附，一定会突然占据边境城堡来自救性命。陛下没有听说过侯景的事吗？”皇上没有听从，派遣将领种谔带兵迎接，夺取绥州，花费六十万，西方用兵，从此开始了。

百官上尊号，司马光掌管诏书，说：“先帝举行祭祀大礼，不接受尊号。末年有进献建议的人，说国家与契丹往来通信，他们有尊号我们唯独没有，因此在不是册封的时候进行册封。过去匈奴冒顿自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没有听说汉文帝又取大名来加封给自己。希望追述先帝的本意，不接受这个名号。”皇帝很高兴，亲手下诏嘉奖司马光，使他写好答谢辞，显示给中外人士。

掌管政务时，因为河朔一带天旱伤农，国家用度不充足，请求南郊大祀时不赏赐黄金绢帛。下诏让学士们议论，司马光和王皀、王安石同时被召见，司马光说：“救灾节约用度，应该从贵戚和近臣开始，可以听从。”王安石说：“常衮推辞政事堂的公膳，当时人认为常衮自己没有能力，应当辞去职务而不应当推辞俸禄。况且国家用度不足，不是当前紧急事务，之所以国用不足，是因为没有得到善于理财的人。”司马光说：“善于理财的人，不过是按人头收取，用箕收取之罢了。”王安石说：“不是这样，善于理财的人，不增加赋税而国家的财用会充足。”司马光说：“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天地所生财货和各种物资，不在于老百姓，就在于官，他们设法掠夺百姓，其危害比增加赋税更厉害。这大概是桑弘羊欺骗汉武帝的话，太史公写他，可见太史公不明白罢了。”（对这个问题）群臣们争论不休。皇帝说：“我的意思与司马光相同，然而姑且用不允许答复。”碰上王安石草拟诏书，引用常衮事责备两府，两府不敢再推辞。

王安石主持政务，施行新法，司马光反对，上书陈述利害。迩英将上书进献诵读，当读到曹参代替萧何事时，皇帝说：“汉朝经常守萧何之法不变，行得通吗？”回答说：“不仅是汉朝、三代的君主也常常固守大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的法规，即使保存到今日也可以。汉武帝采取高祖纷纷改变成规的办法，盗贼布满了半壁天下，元帝更改孝宣帝时候的政策，于是汉朝的王业衰落。由此说来，祖宗之法不可变改。”

吕惠卿说：“先王的成法，有一年改变一次的，‘正月始和，布法象魏’就是说的这个；有五年变更一次的，巡行境内的考绩制度就是；有三十年变更一次的，‘刑法时轻时重’就是。司马光说的不对，他的用意在于讽刺朝廷罢了。”皇帝问司马光，司马光说：“布法象魏，是颁布原来的法规。诸侯国改变礼节和变换乐器的，国君巡行境内遇到了就要诛杀诸侯王，不是自己改变。刑法是刚刚建立的国家用轻法，混乱的国家用重法，这就是时重时轻，不是变化。况且治理天下好比住的房子，房子坏了就修补一下；不是大坏，就不要另造新的。公卿侍从们都在这里，希望陛下询问他们。三司使掌管天下财富，没有才能的人罢黜是可以的，但不要让掌管政事的人干预三司使的事务。现在设立三司条例司，不知为什么？宰相用德行辅佐君王，怎么用规程、条例呢？如果用规程、条例，那么是低级官吏了。现在看到的详见于中书条例司，为什么呢？”吕惠卿不能回答，就用其他话来诋毁司马光。皇帝说：“互相讨论是非，何必这样。”司马光说：“百姓放债收取利息，还能够蚕食下等人家，何况政府放债的威力呢？”吕惠卿说：“青苗法，是愿意借就给他，不愿借的不强迫。”司马光说：“愚民知道借债的利益，不知道还债的害处，不只是政府不强迫，富裕的百姓也不强迫。过去太宗平定河东，制定和籴法令，当时一斗米十钱，百姓乐意和官府交易。后来物价昂贵而和籴没有取消，终于成为河东的世代祸害。我恐怕它日的青苗法，也像这样。”皇帝说：“官仓籴米怎么样？”在座的人都站了起来，司马光说：“不便。”吕惠卿说：“籴米一百万斛，就可以省去东南的漕运，拿这些省下的钱供给京师。”司马光说：“东南缺少钱币，为了一粒大米而变得贪暴凶残，现在不籴米而收取漕运的费用，是舍弃有余，取其没有，对农业和商业都有害处！”侍讲吴申站起来说：“司马光所说，是切中要害的。”

第二天留下来回答问题，皇帝说：“现在天下一片混乱不安，是孙叔敖所说‘国家有的，民众所厌恶’的。”司马光说：“是的，陛下应当讨论谁是谁非。现在条例司所作所为，唯独王安石、韩绛、吕惠卿认为是对的，陛下怎么能够单独与这三个人共同治理天下呢？”皇帝想要重用司马光，询问王安石。王安石说：“司马光外表借直言劝谏皇上的名义，内心却怀依附下臣的真实用意。所说全部是危害政务的事情，和他在一起的人，全部是危害政务的人，而想要安置在身边，使他参与讨论国家大事，这是互相消耗的关键所在。司马光的才能不足以危险政治，只是他处在高位，那些有不同意见的人会倚附他作为重托。韩信树起汉的红色旗，赵地士兵的勇气全没有了，现在任用司马光，是给那些有不同意见的人树红色旗。”

王安石因为韩琦上疏，躺在家里请求退位。于是，皇帝任命司马光为枢密副使，司马光推辞说：“陛下之所以任用我，大概是发现我狂妄直率，也许有助于国家。如果仅仅是用俸禄和职位荣耀我，而不听我的言论，是拿官位来作私恩，而不是任用人。我仅仅拿俸禄和职位作为荣耀，而不能拯救百姓的患难，是盗窃国家的名位和车服仪制来为自己谋利。陛下如果真能够罢去制置条例司，追还提举官，不施行青苗、助役等法令，虽然不任用我，我得到的恩赐也多了。现在说青苗法害处的，不过是说使者骚动州县，是作为现在的祸患而已。可是我所忧虑的，乃是十年以后，不是今天的事。百姓的贫富，由于勤劳和懒惰不同，懒惰的人常常贫乏，所以必定求助于别人。现在拿出钱借给百姓收取利息，富裕的人不愿意借取，而使者以多借出去作为功劳，一切都是压制分配。恐怕拖欠债务，一定要让贫人和富人互相担保，贫困的人没有可以偿还的，就会向四方逃跑；富裕的人不能离开，一定会被责令偿还几家所欠的债。春天开始到秋天结算，数额一天天增大，贫困的人跑光了，富裕的人也贫困了。十年以后，百姓没有生存的了。又全部散发常平仓的钱和谷，专门实行青苗法，他日如果想要恢复常平仓，将拿取什么？富裕人家既然没有了，常平仓也废除了，加上军队，因而造成饥荒，老百姓中那些羸弱的一定会死于沟壑，强壮的一定会聚集起来造反作盗贼，这是事情一定发展的地步。”上书达七八次，皇帝派人对他说：“枢密，是负责军事，为官各有职责，不应该拿其他事情来推辞。”回答说：“我没有接受任命，那么还是侍从，对于事情没有不可说的。”王安石出来料理政事，于是司马光获得请求辞职的机会，终于离开了京城。

以端明殿学士的身份出知永兴军。宣抚使下命令分拨义勇戍守边疆，挑选诸军骁勇武士，招募市井恶少年为奇兵，征调百姓制造干粮，全部修筑城池望楼，关辅一带骚扰不安。司马光大声疾呼：“公私固困疲乏，不可以生事，京兆一路全部是内郡，修缮并不是当务之急。宣抚的命令，都没有敢听从，如果说缺乏军事行动，我当担负责任。”于是一路独免骚扰。迁徙到许州任知州，急忙朝见皇帝，不赴任；请求回洛阳西京御史台任职，从此绝口不谈政事。而请求言论的诏令下达以后，司马光读后感动得流了泪，想默不作声又不能忍受，于是又陈述了六件事，又写信谴责宰相吴充，事情见于《吴充传》。

蔡天申担任察访官，作威作福，河南尹、转运使对他恭敬得像对待上司一样；曾经朝拜应天院神御殿，官府单独为他设了一班，以示不敢与他对抗。司马光回头走到台吏面前说：“把蔡寺丞带回本班。”于是，官吏带蔡天申站到监竹木务官富赞善之后，蔡天申很窘迫和沮丧，当天就走了。

元丰五年，忽然患言语不流畅的疾病，自己怀疑将离开人世，预备了遗书，将其放在屋内卧房里，一旦病情加重，就把它交给所友好的人送给皇上。官制施行，皇帝指着御史大夫说：“非司马光不可。”又准备以他为太子东宫的师傅。蔡确说：“国家的储君刚定下来，希望稍微推迟。”《资治通鉴》还没有完成，皇帝特别注重它，认为比荀悦的《汉纪》好，多次催促他完稿，把颍邸旧书二千四百卷赏赐给他。等到书写完，加授他为资政殿学士。总共居住在洛阳十五年，天下把他当作真正的宰相，村夫野老都称他为司马相公，妇人孺子都知道他是司马君实。

皇帝去世，赶赴宫殿，守卫的士兵望见他，都把手放在前额说：“这是司马相公呀！”所到之处，老百姓拦在路上，聚集在一起观看，以致马不能通过，说：“你不要回洛阳了，留下来做天子的宰相，救活百姓。”哲宗年幼，太皇太后临朝听政，派遣使者问司马光首要之务，司马光说：“广开言路。”于是下诏在朝堂公开张贴文书、告示。针对大臣有不高兴的人，定下了六条，说：“象暗中有所怀疑；犯非其分；或者煽动动摇机要事情；或者迎合已经在施行的法令；对上想侥幸希望晋升；往下想迷惑流俗。像这些，受惩罚不能赦免。”然后把它交给司马光，司马光说：“这不是请求进谏，而是在拒谏。作臣子的只有不说，一说就归入到六条里了。”于是全部议论其中的情况，将诏书修改后施行。在当时，上书言事的人以千数计。

起任司马光作陈州知州，路经朝廷，被留下为门下侍郎。苏轼从登州被召回朝廷，所过路上，人们聚集在一起大声呼喊说：“感谢司马相公，你不要去朝廷了，好好保重救活我们。”当时天下的老百姓，都拿衣袖擦亮眼睛来看新政，可是议论的人还说：“三年不改变父亲的制度。”只是粗略地举出一些细小事情，稍微搪塞人们的耳目。司马光说：“先帝的法规，好的部分即使百代也不应该改变，象王安石、吕惠卿所创建的，成为天下的祸害，更改它们就像救民于水火一样。何况太皇太后因母亲改变儿子，不是儿子改变父亲。”众议决定了。于是罢去保甲团教，不再设立保马法；废除市易法，所储存的物资全部卖掉，不收利息，免除老百姓所欠的钱；京东铁钱及茶盐的办法，都恢复原来的样子。有人对司马光说：“熙宁、咸丰时期的旧臣，大多是奸佞小人，他日有人拿父子情义离间皇上，那么大祸就发生了。”司马光用严厉的神色说：“上天若降福宗庙，必定没有这类事。”于是天下的人都放心了，说：“这是先帝的本意。”

元祐元年又得了疾病，皇帝下诏说朝会后再去拜见，不要激动。当时青苗法、免役法、将官法还存在，而对待西方少数民族的意见也没有决定。司马光叹息说：“四个祸患没有消除，我死不瞑目呀！”写信给吕公著说：“我把身体交给了医生，把家事交给儿子，只有国家大事没有可寄托的人，现在把它交给您。”于是议论免役法的五点害处，请求直接下令罢去。各位将领的兵士都隶属州县，军政事务委托郡守、县令一同决定。废除提举常平司，将其事务转交给转运使、提点刑狱。边疆大计以和少数民族讲和为便利。说监司多为新近选拔的少年，以刻薄急躁为务，命令亲近的臣子从郡守中选拔举荐，而在通判中选拔转运判官。又设立十科荐士法。都听从了。

拜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免除上朝朝拜，准许他坐肩舆，三天到一次门下省。司马光不敢接受，说：“不见到君王，不能够管理事务。”下诏让司马光的儿子司马康搀扶着司马光入朝对策，并且说：“不要下拜。”（在司马光的一再反对下）罢去了青苗钱，恢复了常平仓的粜籴法。皇宫和东宫太子都虚心地听从他的意见。辽国、西夏的使者来到，一定要询问司马光的起居，并且命令他们的边境官吏说：“中国的宰相是司马氏，不要轻率生事，发生边境纠纷。”司马光被言听计从，想要以身报国，便亲自过问一切事务，不分昼夜。宾客见他身体羸弱，列举诸葛亮吃得少而事多作为鉴戒，司马光说：“死和生，是命中注定的。”工作更加努力。病危将死，不再有知觉，恳切教导好像是梦中说话，然而，所说都是朝廷、天下的大事。

这年九月去世，终年六十八岁。太皇太后听到司马光去世的消息，十分悲哀，和皇帝当即去吊丧，以致明堂建成的大礼也没有去祝贺，赠封他为太师、温国公，赠给死者的衣服是一品官的礼服，赠送的白银和绢达七千。诏令户部侍郎赵瞻、内侍省押班冯宗道监护丧事，归葬到陕州。谥号叫文正，赐碑叫《忠清粹德》。京师的人们罢市前往凭吊，卖掉衣物去祭奠，街巷中的哭声超过了车子的声音。等到安葬，哭的人好像是在哭自己的亲属。岭南封州的父老，也都纷纷祭奠，京城及四方都画他的像以示祭祀，饭食前一定要先祝福。

司马光孝顺朋友，讲求忠信、恭敬、节俭、正直，居处有法度，言行举动有礼节。在洛阳时，每次到夏县去扫墓，一定要经过他的哥哥司马旦家，司马旦年近八十，司马光侍奉他像严父，保护他像婴儿一样。从小到老，言语从来没有妄说一句，自己说：“我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只是一生的所为，从来没有不可对别人说的。”一片诚心就像天生的，天下的人都敬重相信他，陕西、洛阳一带都把他的德行作为教化，说：“司马君实莫非不知道吗？”

司马光对东西看得很淡薄，没有什么爱好，对学问没有不精通的，唯独不喜欢佛教、道教，说：“其中的微言大义不能够超过我的书，其中的荒诞我不相信。”洛阳有田三顷，妻子死后，卖掉土地作为葬丧费用，很普通的衣服和微薄的饮食一直到死。

绍圣初年，御史周秩第一个说司马光诬蔑、诽谤先帝，全部废除先帝新法。章惇、蔡卞请求掘其墓，砸碎他的棺材，皇帝不允许，仅下令剥夺他的赠谥，推倒为他所立的碑。可是，章惇的话一直不停止，于是追贬他为清远军节度副使，又贬他为崖州司户参军。宋徽宗被立为帝，恢复他为太子太保。蔡京擅权专政，又降司马光为正议大夫，在京城撰刻《奸党碑》，命令郡国都刻石勒碑。长安石工安民准备刻字，推辞说：“安民是愚蠢之人，固然不知道立碑的用意。但像司马相公这样的人，海内外都称赞他的正直，现在说他是奸邪，我安民不忍心刻。”长安府的官吏十分恼怒，想要治他的罪，安民哭着说：“被征发服役，不敢推辞，在碑的最后请求免刻‘安民’二字，害怕得罪后世的人。”听到此话的人都感觉到很羞惭。

靖康元年，又归赠他原先的谥号。建炎年间，把他供奉在哲宗的宗庙里。

宋史卷三百三十八

列传第九十七

苏轼

苏轼字子瞻，眉州眉山人。生十年，父洵游学四方，母程氏亲授以书，闻古今成败，辄能语其要。程氏读东汉《范滂传》，慨然太息，轼请曰：“轼若为滂，母许之否乎？”程氏曰：“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邪？”

比冠，博通经史，属文日数千言，好贾谊、陆贽书。既而读《庄子》，叹曰：“吾昔有见，口未能言，今见是书，得吾心矣。”嘉祐二年，试礼部。方时文磔裂诡异之弊胜，主司欧阳修思有以救之，得轼《刑赏忠厚论》，惊喜，欲擢冠多士，犹疑其客曾巩所为，但置第二；复以《春秋》对义居第一，殿试中乙科。后以书见修，修语梅圣俞曰：“吾当避此人出一头地。”闻者始哗不厌，久乃信服。

丁母忧。五年，调福昌主簿。欧阳修以才识兼茂，荐之秘阁。试六论，旧不起草，以故文多不工。轼始具草，文义粲然。复对制策，入三等。自宋初以来，制策入三等，惟吴育与轼而已。

除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制官。关中自元昊叛，民贫役重，岐下岁输南山木筏，自渭入河，经砥柱之险，衙吏踵破家。轼访其利害，为修衙规，使自择水工以时进止，自是害减半。

治平二年，入判登闻鼓院。英宗自藩邸闻其名，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知制诰。宰相韩琦曰：“轼之才，远大器也，他日自当为天下用。要在朝廷培养之，使天下之士莫不畏慕降伏，皆欲朝廷进用，然后取而用之，则人人无复异辞矣。今骤用之，则天下之士未必以为然，适足以累之也。”英宗曰：“且与修注如何？”琦曰：“记注与制诰为邻，未可遽授。不若于馆阁中近上帖职与之，且请召试。”英宗曰：“试之未知其能否，如轼有不能邪？”琦犹不可，及试二论，复入三等，得直史馆。轼闻琦语，曰：“公可谓爱人以德矣。”

会洵卒，赙以金帛，辞之，求赠一官，于是赠光禄丞。洵将终，以兄太白早亡，子孙未立，妹嫁杜氏，卒未葬，属轼。轼既除丧，即葬姑。后官可荫，推与太白曾孙彭。

熙宁二年，还朝。王安石执政，素恶其议论异己，以判官告院。四年，安石欲变科举、兴学校，诏两制、三馆议。轼上议曰：

得人之道，在于知人；知人之法；在于责实。使君相有知人之明，朝廷有责实之政，则胥史皀隶未尝无人，而况于学校贡举乎？虽因今之法，臣以为有余。使君相不知人，朝廷不责实，则公卿侍从常患无人，而况学校贡举乎？虽复古之制，臣以为不足。夫时有可否，物有废兴，方其所安，虽暴君不能废，及其既厌，虽圣人不能复。故风俗之变，法制随之，譬如江河之徙移，强而复之，则难为力。

庆历固尝立学矣，至于今日，惟有空名仅存。今将变今之礼，易今之俗，又当发民力以治官室，敛民财以食游士。百里之内，置官立师，狱讼听于是，军旅谋于是，又简不率教者屏之远方，则无乃徒为纷乱，以患苦天下邪？若乃无大更革，而望有益于时，则与庆历之际何异？故臣谓今之学校，特可因仍旧制，使先王之旧物，不废于吾世足矣。至于贡举之法，行之百年，治乱盛衰，初不由此。陛下视祖宗之世，贡举之法，与今为孰精？言语文章，与今为孰优？所得人才，与今为孰多？天下之事，与今为孰办？较此四者之长短，其议决矣。

今所欲变改不过数端：或曰乡举德行而略文词，或曰专取策论而罢诗赋，或欲兼采誉望而罢封弥，或欲经生不帖墨而考大义，此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愿陛下留意于远者、大者，区区之法何预焉。臣又切有私忧过计者。夫性命之说，自子贡不得闻，而今之学者，耻不言性命，读其文，浩然无当而不可穷；观其貌，超然无著而不可挹，此岂真能然哉！盖中人之性，安于放而乐于诞耳。陛下亦安用之？

议上，神宗悟曰：“吾固疑此，得轼议，言释然矣。”即日召见，问：“方今政令得失安在？虽朕过失，指陈可也。”对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愿镇以安静，待物之来，然后应之。神宗悚然曰：“卿三言，朕当熟思之。凡在馆阁，皆当为朕深思治乱，无有所隐。”轼退，言于同列。安石不悦，命权开封府推官，将困之以事。轼决断精敏，声闻益远。会上元敕府市浙灯，且令损价。轼疏言：“陛下岂以灯为悦？此不过以奉二宫之欢耳。然百姓不可户晓，皆谓以耳目不急之玩，夺其口体必用之资。此事至小，体则甚大，愿追还前命。”即诏罢之。

时安石创行新法，轼上书论其不便，曰：

臣之所欲言者，三言而已。愿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如木之有根，灯之有膏，鱼之有水，农夫之有田，商贾之有财。失之则亡，此理之必然也。自古及今，未有和易同众而不安，刚果自用而不危者。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悦矣。

祖宗以来，治财用者不过三司。今陛下不以财用付三司，无故又创制置三司条例一司，使六七少年，日夜讲求于内，使者四十余辈，分行营干于外。夫制置三司条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余辈，求利之器也。造端宏大，民实惊疑；创法新奇，吏皆惶惑。以万乘之主而言利，以天子之宰而治财，论说百端，喧传万口，然而莫之顾者，徒曰：“我无其事，何恤于人言。”操罔罟而入江湖，语人曰“我非渔也”，不如捐罔罟而人自信。驱鹰犬而赴林薮，语人曰“我非猎也”，不如放鹰犬而兽自训。故臣以为欲消谗慝而召和气，则莫若罢条例司。

今君臣宵旰，几一年矣，而富国之功，茫如捕风，徒闻内币出数百万缗，祠部度五千余人耳。以此为术，其谁不能？而所行之事，道路皆知其难。汴水浊流，自生民以来，不以种稻。今欲陂而清之，万顷之稻，必用千顷之陂，一岁一淤，三岁而满矣。陛下遂信其说，即使相视地形，所在凿空，访寻水利，妄庸轻剽，率意争言。官司虽知其疏，不敢便行抑退，追集老少，相视可否。若非灼然难行，必须且为兴役。官吏苟且顺从，真谓陛下有意兴作，上靡币廪，下夺农时。隄防一开，水失故道，虽食议者之肉，何补于民！臣不知朝廷何苦而为此哉？

自古役人，必用乡户。今者徒闻江、浙之间，数郡顾役，而欲措之天下。单丁、女户，盖天民之穷者也，而陛下首欲役之，富有四海，忍不加恤！自杨炎为两税，租调与庸既兼之矣，奈何复欲取庸？万一后世不幸有聚敛之臣，庸钱不除，差役仍旧，推所从来，则必有任其咎者矣。青苗放钱，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岁常行。虽云不许抑配，而数世之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之与？计愿请之户，必皆孤贫不济之人，鞭挞已急，则继之逃亡，不还，则均及邻保，势有必至，异日天下恨之，国史记之，曰“青苗钱自陛下始”，岂不惜哉！且常平之法，可谓至矣。今欲变为青苗，坏彼成此，所丧逾多，亏官害民，虽悔何及！

昔汉武帝以财力匮竭，用贾人桑羊之说，买贱卖贵，谓之均输。于时商贾不行，盗贼滋炽，几至于乱。孝昭既立，霍光顺民所欲而予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日此论复兴。立法之初，其费已厚，纵使薄有所获，而征商之额，所损必多。譬之有人为其主畜牧，以一牛易五羊。一牛之失，则隐而不言；五羊之获，则指为劳绩。今坏常平而言青苗之功，亏商税而取均输之利，何以异此？臣窃以为过矣。议者必谓：“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故陛下坚执不顾，期于必行。此乃战国贪功之人，行险侥幸之说，未及乐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愿陛下结人心者，此也。

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浅深，不在乎强与弱；历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薄厚，不在乎富与贫。人主知此，则知所轻重矣。故臣愿陛下务崇道德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富强。爱惜风俗，如护元气。圣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齐众，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于迂阔，老成初若迟钝。然终不肯以彼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丧大也。仁祖持法至宽，用人有叙，专务掩覆过失，未尝轻改旧章。考其成功，则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则十出而九败；以言乎府库，则仅足而无余。徒以德泽在人，风俗知义，故升遐之日，天下归仁焉。议者见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举，乃欲矫之以苛察，齐之以智能，招来新进勇锐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浇风已成。多开骤进之门，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从跬步可图，俾常调之人举生非望，欲望风俗之厚，岂可得哉？近岁朴拙之人愈少，巧进之士益多。惟陛下哀之救之，以简易为法，以清净为心，而民德归厚。臣之所愿陛下厚风俗者，此也。

祖宗委任台谏，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许以风闻，而无官长。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台谏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须养其锐气，而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也。今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无此理。然养猫以去鼠，不可以无鼠而养不捕之猫；畜狗以防盗，不可以无盗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下为子孙万世之防？臣闻长老之谈，皆谓台谏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台谏亦与之；公议所击，台谏亦击之。今者物论沸腾，怨讟交至，公议所在，亦知之矣。臣恐自兹以往，习惯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臣之所愿陛下存纪纲者，此也。

轼见安石赞神宗以独断专任，因试进士发策，以“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代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为问。安石滋怒，使御史谢景温论奏其过，穷治无所得，轼遂请外，通判杭州。高丽入贡，使者发币于官吏，书称甲子。轼却之曰：“高丽于本朝称臣，而不禀正朔，吾安敢受！”使者易书称熙宁，然后受之。

时新政日下，轼于其间，每因法以便民，民赖以安。徙知密州。司农行手实法，不时施行者以违制论。轼谓提举官曰：“违制之坐，若自朝廷，谁敢不从？今出于司农，是擅造律也。”提举官惊曰：“公姑徐之。”未几，朝廷知法害民，罢之。

有盗窃发，安抚司遣三班使臣领悍卒来捕，卒凶暴恣行，至以禁物诬民，入其家争斗杀人，且畏罪惊溃，将为乱。民奔诉轼，轼投其书不视，曰：“必不至此。”散卒闻之，少安，徐使人招出戮之。

徙知徐州。河决曹村，泛于梁山泊，溢于南清河，汇于城下，涨不时泄，城将败，富民争出避水。轼曰：“富民出，民皆动摇，吾谁与守？吾在是，水决不能败城。”驱使复入。轼诣武卫营，呼卒长曰：“河将害城，事急矣，虽禁军且为我尽力。”卒长曰：“太守犹不避涂潦，吾侪小人，当效命。”率其徒持畚锸以出，筑东南长堤，首起戏马台，尾属于城。雨日夜不止，城不沈者三版。轼庐于其上，过家不入，使官吏分堵以守，卒全其城。复请调来岁夫增筑故城，为木岸，以虞水之再至。朝廷从之。

徙知湖州，上表以谢。又以事不便民者不敢言，以诗托讽，庶有补于国。御史李定、舒亶、何正臣摭其表语，并媒糵所为诗以为讪谤，逮赴台狱，欲置之死，锻炼久之不决。神宗独怜之，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轼与田父野老，相从溪山间，筑室于东坡，自号“东坡居士”。

三年，神宗数有意复用，辄为当路者沮之。神宗尝语宰相王珪、蔡确曰：“国史至重，可命苏轼成之。”珪有难色。神宗曰：“轼不可，姑用曾巩。”巩进《太祖总论》，神宗意不允，遂手扎移轼汝州，有曰：“苏轼黜居思咎，阅岁滋深，人材实难，不忍终弃。”轼未至汝，上书自言饥寒，有田在常，愿得居之。朝奏，夕报可。

道过金陵，见王安石，曰：“大兵大狱，汉、唐灭亡之兆。祖宗以仁厚治天下，正欲革此。今西方用兵，连年不解，东南数起大狱，公独无一言以救之乎？”安石曰：“二事皆惠卿启之，安石在外，安敢言？”轼曰：“在朝则言，在外则不言，事君之常礼耳。上所以待公者非常礼，公所以待上者，岂可以常礼乎？”安石厉声曰：“安石须说。”又曰：“出在安石口，入在子瞻耳。”又曰：“人须是知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得天下弗为，乃可。”轼戏曰：“今之君子，争减半年磨勘，虽杀人亦为之。”安石笑而不言。

至常，神宗崩，哲宗立，复朝奉郎、知登州，召为礼部郎中。轼旧善司马光、章惇。时光为门下侍郎，惇知枢密院，二人不相合，惇每以谑侮困光，光苦之。轼谓惇曰：“司马君实时望甚重。昔许靖以虚名无实，见鄙于蜀先主，法正曰：‘靖之浮誉，播流四海，若不加礼，必以贱贤为累。’先主纳之，乃以靖为司徒。许靖且不可慢，况君实乎？”惇以为然，光赖以少安。

迁起居舍人。轼起于忧患，不欲骤履要地，辞于宰相蔡确。确曰：“公徊翔久矣，朝中无出公右者。”轼曰：“昔林希同在馆中，年且长。”确曰：“希固当先公耶？”卒不许。元祐元年，轼以七品服入侍延和，即赐银绯，迁中书舍人。

初，祖宗时，差役行久生弊，编户充役者不习其役，又虐使之，多致破产，狭乡民至有终岁不得息者。王安石相神宗，改为免役，使户差高下出钱雇役，行法者过取，以为民病。司马光为相，知免役之害，不知其利，欲复差役，差官置局，轼与其选。轼曰：“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免役之害，掊敛民财，十室九空，敛聚于上而下有钱荒之愚。差役之害，民常在官，不得专力于农，而贪吏猾胥得缘为奸。此二害轻重，盖略等矣。”光曰：“于君何如？”轼曰：“法相因则事易成，事有渐则民不惊。三代之法，兵农为一，至秦始分为二，及唐中叶，盖变府兵为长征之卒。自尔以来，民不知兵，兵不知农，农出谷帛以养兵，兵出性命以卫农，天下便之。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今免役之法，实大类此。公欲骤罢免役而行差役，正如罢长征而复民兵，盖未易也。”光不以为然。轼又陈于政事堂，光忿然。轼曰：“昔韩魏公刺陕西义勇，公为谏官，争之甚力，韩公不乐，公亦不顾。轼昔闻公道其详，岂今日作相，不许轼尽言耶？”光笑之。寻除翰林学士。

二年，兼侍读。每进读至治乱兴衰、邪正得失之际，未尝不反覆开导，觊有所启悟。哲宗虽恭默不言，辄首肯之。尝读祖宗《宝训》，因及时事，轼历言：“今赏罚不明，善恶无所劝沮；又黄河势方北流，而强之使东；夏人入镇戎，杀掠数万人，帅臣不以闻。每事如此，恐寖成衰乱之渐。”

轼尝锁宿禁中，召入对便殿，宣仁后问曰：“卿前年为何官？”曰：“臣为常州团练副使。”曰：“今为何官？”曰：“臣今待罪翰林学士。”曰：“何以遽至此？”曰：“遭遇太皇太后、皇帝陛下。”曰：“非也。”曰：“岂大臣论荐乎？”曰：“亦非也。”轼惊曰：“臣虽无状，不敢自他途以进。”曰：“此先帝意也。先帝每诵卿文章，必叹曰‘奇才，奇才！’但未及进用卿耳。”轼不觉哭失声，宣仁后舆哲宗亦泣，左右皆感涕。已而命坐赐茶，彻御前金莲烛送归院。

三年，权知礼部贡举。会大雪苦寒，士坐庭中，噤未能言。轼宽其禁约，使得尽技。巡铺内侍每摧辱举子，且持暖昧单词，诬以为罪，轼尽奏逐之。

四年，积以论事，为当轴者所恨。轼恐不见容，请外拜龙图阁学士、知杭州。未行，谏官言前相蔡确知安州，作诗借郝处俊事以讥太皇太后。大臣议迁之岭南。轼密疏：“朝廷若薄确之罪，则于皇帝孝治为不足；若深罪确，则于太皇太后仁政为小累。谓宜皇帝敕置狱逮治，太皇太后出手诏赦之，则于仁孝两得矣。”宣仁后心善轼言而不能用。轼出郊，用前执政恩例，遣内侍赐龙茶、银合，慰劳甚厚。

既至杭，大旱，饥疫并作。轼请于朝，免本路上供米三之一，复得赐度僧牒，易米以救饥者。明年春，又减价粜常平米，多作饘粥药剂，遣使挟医分坊治病，活者甚众。轼曰：“杭，水陆之会，疫死比他处常多。”乃裒羡缗得二千，复发橐中黄金五十两，以作病坊，稍畜钱粮待之。

杭本近海，地泉咸苦，居民稀少。唐刺史李泌始引西湖水作六井，民足于水。白居易又浚西湖水入漕河，自河入田，所溉至千顷，民以殷富。湖水多葑，自唐及钱氏，岁辄浚治，宋兴，废之，葑积为田，水无几矣。漕河失利，取给江潮，舟行市中，潮又多淤，三年一淘，为民大患，六井亦几于废。轼见茅山一河专受江潮，盐桥一河专受湖水，遂浚二河以通漕。复造堰闸，以为湖水畜泄之限，江潮不复入市。以余力复完六井，又取葑田积湖中，南北径三十里，为长堤以通行者。吴人种菱，春辄芟除，不遗寸草。且募人种菱湖中，葑不复生。收其利以备修湖，取救荒余钱万缗、粮万石，及请得百僧度牒以募役者。堤成，植芙蓉、杨柳其上，望之如画图，杭人名为苏公堤。

杭僧净源，旧居海滨，与舶客交通，舶至高丽，交誉之。元丰末，其王子义天来朝，因往拜焉。至是，净源死，其徒窃持其像，附舶往告。义天亦使其徒来祭，因持其国母二金塔，云祝两宫寿。轼不纳，奏之曰：“高丽久不入贡，失赐予厚利，意欲求朝，未测吾所以待之厚薄，故因祭亡僧而行祝寿之礼。若受而不答，将生怨心；受而厚赐之，正堕其计。今宜勿与知，从州郡自以理却之。彼庸僧猾商，为国生事，渐不可长，宜痛加惩创。”朝廷皆从之。未几，贡使果至，旧例使所至吴越七州，费二万四千余缗。轼乃令诸州量事裁损，民获交易之利，无复侵挠之害矣。

浙江潮自海门东来，势如雷霆，而浮山峙于江中，与渔浦诸山犬牙相错，洄洑激射，岁败公私船不可胜计。轼议自浙江上流地名石门，并山而东，凿为漕河，引浙江及溪谷诸水二十余里以达于江。又并山为岸，不能十里以达龙山大慈浦，自浦北折抵小岭，凿岭六十五丈以达岭东古河，浚古河数里达于龙山漕河，以避浮山之险，人以为便。奏闻，有恶轼者，力沮之，功以故不成。

轼复言：“三吴之水，潴为太湖，太湖之水，溢为松江以入海。海日两潮，潮浊而江清，潮水常欲淤塞江路，而江水清驶，随辄涤去，海口常通，则吴中少水患。昔苏州以东，公私船皆以篙行，无陆挽者。自庆历以来，松江大筑挽路，建长桥以扼塞江路，故今三吴多水，欲凿挽路、为千桥，以迅江势。”亦不果用，人皆以为恨。轼二十年间再莅杭，有德于民，家有画像，饮食必祝。又作生祠以报。

六年，召为吏部尚书，未至。以弟辙除右丞，改翰林承旨。辙辞右丞，欲与兄同备从官，不听。轼在翰林数月，复以谗请外，乃以龙图阁学士出知颍州。先是，开封诸县多水患，吏不究本末，决其陂泽，注之惠民河，河不能胜，致陈亦多水。又将凿邓艾沟与颍河并，且凿黄堆欲注之于淮。轼始至颍，遣吏以水平准之，淮之涨水高于新沟几一丈，若凿黄堆，淮水顾流颍地为患。轼言于朝，从之。

郡有宿贼尹遇等，数劫杀人，又杀捕盗吏兵。朝廷以名捕不获，被杀家复惧其害，匿不敢言。轼召汝阴尉李直方曰：“君能禽此，当力言于朝，乞行优赏；不获，亦以不职奏免君矣。”直方有母且老，与母诀而后行。乃缉知盗所，分捕其党与，手戟刺遇，获之。朝廷以小不应格，推赏不及。轼请以己之年劳，当改朝散郎阶，为直方赏，不从。其后吏部为轼当迁，以符会其考，轼谓已许直方，又不报。

七年，徙扬州。旧发运司主东南漕法，听操舟者私载物货，征商不得留难。故操舟者辄富厚，以官舟为家，补其弊漏，且周船夫之乏，故所载率皆速达无虞。近岁一切禁而不许，故舟弊人困，多盗所载以济饥寒，公私皆病。轼请复旧，从之。未阅岁，以兵部尚书召兼侍读。

是岁，哲宗亲祀南郊，轼为卤簿使，导驾入太庙。有赭繖犊车并青盖犊车十余争道，不避仪仗。轼使御营巡检使问之，乃皇后及大长公主。时御史中丞李之纯为仪仗使，轼曰：“中丞职当肃政，不可不以闻之。”纯不敢言，轼于车中奏之。哲宗遣使赍疏驰白太皇太后，明日，诏整肃仪卫，自皇后而下皆毋得迎谒。寻迁礼部兼端明殿、翰林侍读两学士，为礼部尚书。高丽遣使请书，朝廷以故事尽许之。轼曰：“汉东平王请诸子及《太史公书》，犹不肯予。今高丽所请，有甚于此，其可予乎？”不听。

八年，宣仁后崩，哲宗亲政。轼乞补外，以两学士出知定州。时国是将变，轼不得入辞。既行，上书言：“天下治乱，出于下情之通塞。至治之极，小民皆能自通；迨于大乱，虽近臣不能自达。陛下临御九年，除执政、台谏外，未尝与群臣接。今听政之初，当以通下情、除壅蔽为急务。臣日侍帷幄，方当戍边，顾不得一见而行，况疏远小臣欲求自通，难矣。然臣不敢以不得对之故，不效愚忠。古之圣人将有为也，必先处晦而观明，处静而观动，则万物之情，毕陈于前。陛下圣智绝人，春秋鼎盛。臣愿虚心循理，一切未有所为，默观庶事之利害，与群臣之邪正。以三年为期，俟得其实，然后应物而作。使既作之后，天下无恨，陛下亦无悔。由此观之，陛下之有为，惟忧太蚤，不患稍迟，亦已明矣。臣恐急进好利之臣，辄劝陛下轻有改变，故进此说，敢望陛下留神，社稷宗庙之福，天下幸甚。”

定州军政坏弛，诸卫卒骄惰不教，军校蚕食其廪赐，前守不敢谁何。轼取贪污者配隶远恶，缮修营房，禁止饮博，军中衣食稍足，乃部勒战法，众皆畏伏。然诸校业业不安，有卒史以赃诉其长，轼曰：“此事吾自治则可，听汝告，军中乱矣。”立决配之，众乃定。

会春大阅，将吏久废上下之分，轼命举旧典，帅常服出帐中，将吏戎服执事。副总管王光祖自谓老将，耻之，称疾不至。轼召书吏使为奏，光祖惧而出，讫事，无一慢者。定人言：“自韩琦去后，不见此礼至今矣。”契丹久和，边兵不可用，惟沿边弓箭社与寇为邻，以战射自卫，犹号精锐。故相庞籍守边，因俗立法。岁久法弛，又为保甲所挠。轼奏免保甲及两税折变科配，不报。

绍圣初，御史论轼掌内外制日，所作词命，以为讥斥先朝。遂以本官知英州，寻降一官，未至，贬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居三年，泊然无所蒂芥，人无贤愚，皆得其欢心。又贬琼州别驾，居昌化。昌化，故儋耳地，非人所居，药饵皆无有。初僦官屋以居，有司犹谓不可，轼遂买地筑室，儋人运甓畚土以助之。独与幼子过处，著书以为乐，时时从其父老游，若将终身。

徽宗立，移廉州，改舒州团练副使，徙永州。更三大赦，遂提举玉局观，复朝奉郎。轼自元祐以来，未尝以岁课乞迁，故官止于此。建中靖国元年，卒于常州，年六十六。

轼与弟辙，师父洵为文，既而得之于天。尝自谓：“作文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虽嬉笑怒骂之辞，皆可书而诵之。其体浑涵光芒，雄视百代，有文章以来，盖亦鲜矣。洵晚读《易》，作《易传》未究，命轼述其志。轼成《易传》，复作《论语说》；后居海南，作《书传》；又有《东坡集》四十卷、《后集》二十卷、《奏议》十五卷、《内制》十卷、《外制》三卷、《和陶诗》四卷。一时文人如黄庭坚、晁补之、秦观、张耒、陈师道，举世未之识，轼待之如朋俦，未尝以师资自予也。

自为举子至出入侍从，必以爱君为本，忠规谠论，挺挺大节，群臣无出其右。但为小人忌恶挤排，不使安于朝廷之上。

高宗即位，赠资政殿学士，以其孙符为礼部尚书。又以其文置左右，读之终日忘倦，谓为文章之宗，亲制集赞，赐其曾孙峤。遂崇赠太师，谥文忠。轼三子：迈、迨、过，俱善为文。迈，贺部员外郎。迨，承务郎。

译文：

苏轼字子瞻，眉州眉山人。苏轼十岁时，父亲苏洵到各地求学，母亲程氏亲自教授苏轼读书，听到古今成功和失败之处，就能说出其中的要害。程氏读《后汉书·范滂传》，激愤叹息，苏轼请问母亲：“我如果成为范滂，母亲是否赞许？”程氏说：“你能成为范滂，难道我就不能成为范滂的母亲吗？”

等到二十岁，苏轼博通经书史籍，一天能写几千字的文章，喜好读贾谊、陆贽的书，不久读了《庄子》，感叹说：“我过去有见解，口中说不出来，今天见到这本书，深得我的心意。”嘉祐二年，参加礼部考试。当时流行文章的弊病是割裂肢解、诡辩异辞占据优势，主考官欧阳修很想矫正这些弊端，看到苏轼的《刑赏忠厚论》，十分惊喜，打算把苏轼录取为第一名，然而还怀疑是自己门客曾巩所作，只把这篇文章放在第二；苏轼再以回答《春秋》意旨获第一，殿试时考中进士乙科。此后苏轼写了谢书去见欧阳修，欧阳修对梅圣俞说：“我应当避让这个人，给出一头之地。”听说此话的人开始纷纷议论不息，久久以后才信服。

苏轼因母亲去世在家服丧。嘉祐五年，苏轼调任福昌主簿。欧阳修以苏轼才能见识都好，把他推荐到秘阁。考试六篇论文，以往考试不打草稿，因此文章大多写得不工整。从苏轼开始打草稿，文字意义十分灿烂。再对答皇帝的策问，考入三等。自宋朝初年以来，制策考入三等的，只有吴育和苏轼二人而已。

苏轼被任命为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关中自从赵元昊叛乱以来，百姓贫困，徭役沉重，岐下每年运输南山木筏，从渭水入黄河，经过砥柱险要地区，负责运输的衙吏接踵倾家荡产。苏轼调查了运输南山木筏的利害关系，特为修正了衙规，允许衙吏自行选择水工和根据河水涨落的时间决定木筏行进还是停止，从此以后运输的危害减少了一半。

治平二年，苏轼入京任判登闻鼓院。英宗在藩王府时就听到他的名声，想仿照唐朝故事召苏轼进入翰林院，任命他为知制诰。宰相韩琦说：“苏轼的才能，将来是会成为大器的，今后自然会被朝廷大用。关键在于朝廷要善于培养他，使天下的人都仰慕信服他，都希望朝廷重用他。到那时重用苏轼，那么人们就不会再有异议。假如现在马上提拔重用他，那么人们未必信服，反而有害于他。”英宗说：“暂且让他任修起居注怎么样？”韩琦说：“修起居注和知制诰的地位差不多，不可以马上任命他。不如给苏轼一个接近皇上的馆阁职务，并且要召他来参加考试。”英宗说：“考试是不知道他能否胜任，象苏轼还有什么不能的吗？”韩琦还是不同意，后来考试两道策论，再次考入三等，得到直史馆的职务。苏轼听说了韩琦的话，说：“韩公可以说是用道德修养来爱护人才。”

适逢苏洵逝世，英宗赐给黄金丝帛帮助办理丧事，苏轼辞谢了赏赐，请求赠给苏洵一官，于是朝廷赠苏洵为光禄丞。苏洵临死时，因为兄长苏太白早年亡故，子孙还没有自立，妹妹嫁给了杜氏，死后还没有下葬，苏洵把这些事托付给苏轼。苏轼服丧期满，立即安葬了姑姑。后来苏轼的官职可以恩荫子孙时，让给了苏太白的曾孙苏彭。

熙宁二年，苏轼回到朝廷。王安石执政，一直厌恶他的议论和自己不同，让他判官告院。熙宁四年，王安石打算改变科举、兴办学校，皇帝下诏两制、三馆讨论。苏轼上疏说：

得到人才的途径，在于知人；知人的方法，在于求实。假如皇帝和宰相有知人之明，朝廷有求实措施，那么胥史皀隶之中未尝没有人才，何况是学校贡举呢？虽然因袭现在的方法，我认为也足够有余。假如皇帝和宰相没有知人之明，朝廷不求实，那么公卿侍从大臣都经常忧虑没有人才，何况学校贡举呢？虽然恢复古代的制度，我认为也是不够的。时代有可以不可以，万物有废有兴，当一项制度是合乎时代需要的，虽是暴君也不能废除它，等到它已经没落，虽是圣人也不能使它恢复。所以风俗变化了，法制也跟着变化，这好比江河的迁移，强要它回到故道，那是难以为力的。

庆历年间原曾建立学校，到了今天，仅有空名存在。如今要改变现存的礼仪，变易现存的风俗，又要征发民力修筑官舍，聚敛百姓的钱财来供养游说的人。百里以内，设置官员设立老师，案件诉讼听命于此，军旅之事谋划于此，又简出不遵守教育的人屏弃到远方，不是空增加纷乱，因而害苦天下吗？若是没有大的更新改革，而期望能对当代有利，那么与庆历年间的改革有什么不同？所以我认为现在的学校，只可以因袭原有的制度，使先王的旧制度，不在我们这一代废弃就足够了。至于贡举的规定，已实行了百年，国家的治乱盛衰，当初不由此。陛下看祖宗的时代，贡举的规定，和现在相比哪时更精审？文章著作，和现在相比哪时更优秀？所得到的人才，和现在相比哪时更多？天下的事情，和现在相比哪时更得到治理？比较这四方面的长短，这次讨论就可以得出结论了。

现在想改变的不过几件事：或是说乡举重视德行而忽略文辞，或是说专取策论而废除诗赋，或是想兼用有声誉人望而废除封弥制度，或是想让参加考试儒家经典著作的考生不考试帖经墨义而考试经书的要旨，这都是知其一，不知其二的主张。我希望陛下注意长远的事情、大的事情，区区科举，学校制度何必参与呢？我又切实有超过正常估计的暗自忧虑之点。关于性命的学说，自子贡那时就没有听说了，然而今天的学者，却以不谈性命为耻，读他们的文章，浩然之气已到不恰当的地步而还不可穷尽；看他们容貌仪表，超脱世俗已到无所建立的地步而还不可抑制，这些怎么真能那样呢！一般人的习性，习惯于放纵自己又喜欢说大话。陛下又怎么能任用他们呢？

苏轼奏议呈上之后，神宗醒悟说：“我本来怀疑这件事，读了苏轼的奏议，思想上的疑虑消失了。”当天召见苏轼，问道：“现在的政令得失在哪里？即使是我的过失，你也可以指明陈述出来。”苏轼回答说：“陛下天性具有文武才能，不担心陛下不明察，不担心陛下不勤奋，不担心陛下不果断，但是担心陛下求治太迫切，听他人的话太广，提拔人太快。希望陛下以安静来镇住局面，等待事情发生，然后再处理它。”神宗吃惊地说：“你所说的三句话，我要周密思考。凡是在馆阁任职的人，都应当为我深入思考治乱的问题，不要有所隐讳。”苏轼退出后，把召见的情况对同僚们说了。王安石不高兴，任命苏轼权开封府推官，想用事务来困住苏轼。苏轼决狱断案清确敏捷，名声愈传愈远。恰逢上元节皇帝降旨要开封府购买浙江产的灯，而且下令要压低价格。苏轼上疏说：“陛下难道是用灯取乐？不过是让两宫太后高兴罢了。然而百姓不可能家家知道陛下的心意，都说是用听的看的一类不急需的玩物，夺取他们吃的穿的生活必需品。这件事很小，对国家大体的影响却很大，希望陛下追还前面下达的诏命。”皇帝立即下诏停止买灯。

当时王安石开始颁行新法，苏轼上书论新法不便，说：

我所想说的，三句话而已。希望陛下凝聚人心，敦厚风俗，保存纪纲。皇帝可以凭借的是人心而已。好比树木有根，灯有油，鱼有水，农夫有田，商贾有财。失去这些东西就会败亡，这是必然的道理。从古到今，没有和易同其众而不安定的，刚愎自用自以为是而不危险的。陛下也知道现在人心是不快乐的。

祖宗开国以来，管理财政开支的不过是三司。现在陛下不把财政开支交给三司管理，无缘无故又创建制置三司条例司这样一个机构，让六七名少年，日夜在里面谋划索取，使者四十多人，在外面分到各处经营办理。制置三司条例司，是求利的名称；六七名少年和四十多名使者，是求利的工具。开始时声势浩大，百姓实在惊疑；创立的各法十分新奇，官吏也都感到疑惧。以大国之主来谈利，以天子的宰相来治财，议论百出，万口喧哗，然而仍不回头，光空说：“我没有做这种事，何必怕人家说三道四。”拿着渔网到江河湖泊去，对人们说“我不是去打鱼”，不如舍弃渔网而人们自然相信。驱赶着鹰犬到森林里去，对人们说“我不是去打猎”，不如放走鹰犬而野兽自然驯服。所以我认为要消除谗言恶语而召来和气，就不如取消制置三司条例司。

现在皇帝和大臣们勤于政务，已经快一年了，然而富强国家的功效，渺茫的好比捉风，光听说内库钱币拿出来几百万缗，祠部准许剃度五千多人出家罢了。用这样的措施作为办法，那么谁不能呢？然而要实行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它的困难。汴水浑浊，自有百姓以来，不用来种植水稻。现在主张修筑池塘使水澄清，种万顷地的水稻，必须使用千顷面积的池塘，一年一淤，三年池塘就淤满了。于是，陛下相信这种说法，立即派人察看地形，到处凿空，寻访水利。狂妄轻飘无知的人，任意争相进言。有关衙门虽然知道他们的办法粗疏，却不敢自行贬退他们，把年老和年少的人追集起来，去察看他们所说的是否可行。假如不是明显难以办理的，必须动工兴建。官吏苟且顺从，真的以为是陛下有意兴建，上耗费国家的钱财粮食，下误农时。万一堤防决口，河水冲出原来的河道，虽吃提出建议人的肉，对于百姓又有什么补救！我真不知道朝廷何苦要做这件事？

自古役使人，必然使用乡村农户。现在但听说江、浙之间，几个州郡实行雇募役人，而且想把雇役推行于全国。单丁、女户，是百姓中最穷苦的人，然而陛下首先想要役使他们，陛下富有四海，怎忍心不加抚恤！自从杨炎推行两税法，田租户调和庸役就包括在一起了，为什么又要征取庸役呢？万一后世不幸出现搜刮百姓钱财的大臣，没有废除雇人服役的钱，差役又和从前一样，推究其根源，就必然会有担当这罪责的人。青苗时放债钱，自古代就有禁令。现在陛下把它确立为成法，每年都要推行。虽然说不许强迫百姓借贷交息，但几代之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证他们不这样做吗？估计愿意请求借贷青苗钱的农户，必然都是孤苦贫穷没有接济的人，鞭挞他们急了之后，他们就要接着逃亡，这些人不还青苗钱，就由邻居互保户均摊，这种情况是必然会来到的，他日天下百姓痛恨青苗法，国史记载这件事，说：“青苗钱从陛下开始”，难道不可惜！况且常平法，可以说非常完善了，现在想改变为青苗法，破坏常平法推行青苗法，所丧失的更加多了，亏了官家害了百姓，虽然后悔又怎么来得及！

过去汉武帝因为财产匮乏枯竭，采用商人桑羊的建议，买进时便宜卖出时贵，称为均输。当时行商坐贾都不流通，盗贼滋生势盛，几乎导致叛乱。孝昭帝即位当了皇帝，霍光顺应百姓所希望的而给予他们，天下百姓都归向朝廷，于是天下无事。不料现在这种论调重新兴起。立法的初期，它的费用已经很多，即使稍稍有所收获，但是商税征收的数额，损失的必然很多。譬如有人为他的主人放牧牲畜时，用一头牛换了五只羊，一头牛的损失，隐瞒而不说，五只羊的收获，却指为功劳成绩。现在破坏常平法而说青苗法的功劳，亏损商税来获取均输的利益，与上面所说的比喻有什么不同？我私下认为太过分了。议论的人必然会说：“可以和百姓一起享受成功的快乐，难以和他们一起谋虑创始。”所以陛下坚持实行而不顾反对意见，期望这些新法必然得到推行。这正是战国时代贪图功利的人，冒险侥幸的观点，没有等到成功的快乐，怨恨却已经起来了，我之所以希望陛下凝聚人心，正在于此。

国家之所以生存与灭亡的原因，在于道德的高低，不在于国家的强弱；改朝换代之所以有长短，在于风俗的轻薄还是敦厚，不在于国家的富有和贫穷。皇帝知道了这个道理，就知道孰轻孰重了。因此我希望陛下务必崇尚道德而敦厚风俗，不希望陛下急于取得成功而欲图富强。爱惜风俗，好像保护人的元气。圣人不是不知道严峻刻薄的法律可以使百姓整齐划一，勇猛强悍的男子可以成就事业，忠厚近似迂阔，老成初看好像是迟钝。但是终究不肯以彼代此，是因为知道所得到的小，而所丧失的大啊。仁宗皇帝执行法律非常宽厚，用人按次序，专意从事遮盖过失，不曾轻易改动旧的规章制度。考察他的成功，只能说还没有得到。说到用兵，那么十次出征九次战败；说到国库，那么仅仅能满足需要而没有剩余。但因恩泽存在百姓之中，民间风俗知道大义，因此仁宗皇帝升天之日，天下归于仁。议论是非的人见到仁宗皇帝晚年官吏大多因循守旧，政事没有什么起色，就想用苛细急察加以矫正，用智谋和才能加以划一，招来新提拔的勇于急进的人，以求取得一切速成的效果。还没有享受到它的好处，浮薄的社会风气已经形成。多开迅速提拔官员的途径，假使有意外的收获，一步便可得到公卿侍从这样的官职，使得按照常规升迁的人也产生非分的希望，想期望风俗的敦厚，哪里可能得到呢？近年率真纯厚的人愈来愈少，投机取巧得到提拔的人愈来愈多。只有陛下痛惜这种状况挽救这种风气，以简单易便作为立法的标准，以清静作为思想的出发点，百姓的道德便会归向敦厚了。我之所以希望陛下敦厚风俗，正在于此。

祖宗委任台谏官，不曾处罚过一位进谏的人。即便有轻微的责罚，不久就越级提升，允许台谏官根据传闻弹劾，而御史台和谏院都不设第一把手。进谏时说到皇帝，那么天子改变仪容；弹劾之事牵涉到朝廷，那么宰相暂离相位等待调查。台谏官固然未必个个都是贤人，所说的也未必都是正确的。然而必须培养台谏官的锐气，借用他们来使掌权者感到压力沉重，这是空说的吗？将用他们摧折奸臣的萌芽。现在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的奸臣，万万没有存在的道理。然而养猫是为了捕捉老鼠，不能因为没有老鼠而养不捕捉老鼠的猫；养狗是为了防盗，不能因为没有盗贼而养不叫的狗。陛下怎能不上面常思祖宗设立这一官职的用意，下面为子孙后代做好长久的防备？我听过老年人的谈话，都说台谏官所讲的，常常是随着天下公论。公论所赞许的，台谏官也赞许；公论所抨击的，台谏官也抨击。现在世人舆论沸腾，怨恨毁谤交替而来，公众议论所在之处，也可以知道了。我恐怕从今以后，习惯成风气，台谏官都成为执政大臣的私人工具，以致皇帝孤立，纪纲法度一旦坏乱，什么事情不会发生！我之所以希望陛下保存纪纲法度，正在于此。

苏轼见王安石引导神宗独断专行和专用大臣，因此在考试进士策论出题时，用“晋武帝平定东吴因为独自决断而成功，苻坚伐晋因为独自决断而亡国，齐桓公专用管仲而称霸，燕哙专用子之而失败，事情相同而结果不同”作为问题。王安石更加恼怒，让御史谢景温弹劾苏轼的过失，但一再追究没有得到什么材料，于是苏轼请求出任地方官，任杭州通判。高丽国来朝进贡，使者赠送礼物给官吏们，书写时用干支纪年。苏轼拒绝接受礼物说：“高丽国对本朝称臣，然而不接受本朝颁布的年号历法，我怎么敢接受他们的礼品！”使者改写为熙宁年号，然后苏轼才接受了礼品。

当时新法天天下达，苏轼在这中间，每每借行新法之际方便百姓，百姓依靠这种做法得安定。调任密州知州。司农寺推行手实法，不按时施行的官员以违反法令论处。苏轼对提举官说：“违反法令的罪名，如果出自朝廷，谁敢不遵从？现在出于司农寺，这是擅自制造法律。”提举官惊慌地说：“您暂且慢慢施行。”没过多久，朝廷知道手实法损害百姓，废除了它。

有盗窃案发生，安抚使派三班使臣率领强悍兵士前来搜捕，兵士凶暴放纵行事，甚至用藏有违禁物品来诬陷百姓，进入百姓家中争斗杀人，又畏罪惊慌溃散，将要作乱。百姓急忙跑去告诉苏轼，苏轼扔掉百姓的投诉书不看，说：“一定不会到此地步。”溃散的兵士听说这件事，稍稍安定，苏轼慢慢派人查出肇事的兵士杀了。

调任徐州知州，黄河在曹村决口，使梁山泊泛滥，南清河水溢出河道，洪水汇聚在徐州城下，暴涨的洪水不时泄出，城墙即将被洪水冲毁，富有的百姓争相出城躲避洪水。苏轼说：“富有的百姓出城逃避洪水，全城百姓都会动摇，我和谁来守城？我在这里，洪水决不能冲毁城墙。”驱使富有的百姓重新回到城里。苏轼去武卫营，呼喊长官说：“河水即将冲毁城墙，事情已经很紧急，虽然你们是禁军，但也请你们为我尽一点力。”士卒长官说：“太守尚且不躲避路上的洪水，我辈小人，应当效命。”率领士兵们拿着铁锹畚箕出来，修筑东南长堤，头起戏马台，尾连着城墙。雨日夜不停地下，城墙露出水面仅仅只有三版那么高。苏轼搭建小草屋住在城墙上，路过自己家门也不进去，派官吏分别堵塞缺口以守护城墙，终于保全了徐州城。又请求征调明年服役的役人增筑徐州旧城，修建木质护岸，以防洪水再来。朝廷同意了苏轼的请求。

调任湖州知州，苏轼上表感谢。又因为一些措施不方便百姓但又不敢说，他写诗寄托讽喻，希望对国家有所补救。御史李定、舒蚮、何正臣摘录苏轼谢表上的话，并且诬陷苏轼所写的诗是毁谤朝廷，逮捕苏轼押送京城投入御史台监狱，想把他置之死地，罗织罪名很长时间却一直不能决断。唯独神宗怜惜苏轼，用黄州团练副使安置了他。苏轼和乡里父老结伴去山水之间消磨光阴，在东坡修筑房屋，自号“东坡居士”。

元丰三年，神宗几度有意再次起用苏轼，但被当政的大臣阻止了。神宗曾经对宰相王皀、蔡确说：“国史至关重要，可以命令苏轼撰成国史。”王皀面有难色。神宗说：“苏轼不可用，姑且用曾巩。”曾巩进上《太祖总论》，神宗意思不满意，于是亲自写信把苏轼调到汝州，其中有这样的话：“苏轼贬谪居住黄州期间反思自己的错误，经过一年认识更加深刻，人才确实难得，不忍心一直弃之不用。”苏轼还没有到达汝州时，上书说自己饥寒贫穷，在常州有田地，希望能到常州居住，早晨上奏，傍晚皇帝就答复同意了。

路过金陵，见到王安石，苏轼说：“兴大兵起大狱，是汉、唐灭亡的征兆。祖宗用仁厚治理天下，正是想革除它。现在西方打仗，连年不得解除，东南几次兴起大狱，您独不能说句话来制止它吗？”王安石回答说：“这两件事都是吕惠卿挑起的，我在朝廷外面，怎么敢说话？”苏轼说：“在朝廷内就说，在朝廷外就不说，这是侍奉皇帝的常礼。皇帝对待您的不是常礼，您对待皇上，怎么可以用常礼呢？”王安石大声说：“我王安石要说话的。”又说：“话出自我王安石之口，进入在你苏子瞻的耳朵。”又说：“一个人要知道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虽能得到天下也不去做，这才可以。”苏轼开玩笑说：“现在的君子，争着要减去半年磨勘，虽去杀人也会干的。”王安石笑而不答。

到常州，神宗死了，哲宗继位当皇帝，恢复苏轼为朝奉郎、知登州，召入朝廷任礼部郎中。苏轼过去和司马光、章惇友好。当时司马光任门下侍郎，章惇知枢密院，两人意见不合，章惇经常开玩笑侮辱司马光，司马光很苦恼章惇的行为。苏轼对章惇说：“司马君实现在声望很高。以前许靖因为只有虚名而无实际才能，被蜀先主鄙视，法正说：‘许靖虚假的名声，在四海流传，如果对他不加礼遇，必然会被认为是轻视贤人而受到损害。’先主采纳了法正的意见，就让许靖担任司徒。许靖尚且不可轻慢，何况君实呢？”章惇认为苏轼说得对，司马光借此得到了稍稍安定。

升任起居舍人。苏轼起自忧患之中，不想立即踏进要害部门，向宰相蔡确要求辞去这个职务。蔡确说：“你在仕途盘旋已经很久了，朝廷中没有人比你强。”苏轼说：“过去林希和我同在馆阁中，而且他比我年长。”蔡确说：“林希果真应当比你先提拔吗？”最终还是不同意苏轼的请求。元祐元年，苏轼穿戴七品官服入延和殿侍奉皇帝，立即赐给苏轼用银装饰的红色六品官服，升任中书舍人。

当初，祖宗时，差役法实行的时间长了产生弊病，百姓中服役的人却不熟习所服的差役，官府又残暴地使用他们，导致多数服役的百姓破产，地少人多的地区百姓中有人终年得不到休息。王安石在神宗朝任宰相时，把差役法改为免役法，根据百姓户等的高低让他们出钱雇人服役，执行免役法的官吏向百姓索取超过规定的钱财，因此成为百姓的苦难。司马光任宰相，知道免役法的危害，而不知它有利的一面，打算恢复差役法，选差官吏和设置机构，苏轼给选中了。苏轼说：“差役法、免役法，各有利弊，免役法的害处，在于聚敛民财，百姓十室九空，聚敛在上面而下层有饥荒之害。差役法的害处，在于百姓经常在为官府服役，不能集中力量务农，而贪官污吏得以乘机敲诈勒索。这二者的危害，大致相等。”司马光问：“你看应该怎么办呢？”苏轼回答说：“法令制度连续相承事情就容易成功，事情逐渐变化百姓就不会惊慌。三代之法，兵农合一，到秦朝才分为二，到唐朝中叶，把府兵改变为长征健儿。自从那时以来，百姓不知道当兵，当兵的也不知道务农，农民出粮食布帛养活军队，军队出性命护卫农民，天下都感到方便。虽然圣人再次出现，不能改变这种情况。现在实行的免役法，实际上大致和这一样。您想立即废除免役法而再行差役法，正好比废除长征健儿而恢复府兵，不容易吧。”司马光听了不以为然。苏轼又到政事堂陈述自己的意见，司马光很不高兴。苏轼说：“过去韩魏公在陕西采取义勇兵制，您任谏官，为此事争辩十分激烈，韩魏公不高兴，您也不顾。我过去听您说得很详细，难道您今天当了宰相，就不许我讲完自己的意见？”司马光笑笑。不久苏轼任翰林学士。

元祐二年，苏轼兼任侍读。每当给皇帝读书读到治乱兴衰、邪正得失的时候，不曾不反复开导皇帝，希望能对皇帝有所启发醒悟。哲宗虽然恭敬而沉默不语，但总是点头肯定。苏轼曾经给哲宗读祖宗《宝训》，因此讲到时事，苏轼依次说道：“现在赏罚不明，对善恶没有什么鼓励或阻止的措施；再有黄河大势是正向北流，然而强要使它向东流；西夏人入侵镇戎军，杀死掠走几万人，军队主帅不向陛下报告，每件事都这样的话，恐怕会渐渐成为衰乱的开端。”

苏轼曾经锁在皇宫中宿值，奉召入对于便殿，宣仁太后说：“你前年担任什么官职？”苏轼回答说：“我任常州团练副使。”宣仁太后又问：“现在担任什么官职？”苏轼回答说：“我现在担任翰林学士。”宣仁太后问：“你为什么被迅速提升到这个官职？”苏轼回答说：“我遇到了太皇太后、皇帝陛下。”宣仁太后说：“不是。”苏轼说：“难道是大臣们推荐的？”宣仁太后说：“也不是。”苏轼吃惊地说：“我虽然不肖，但也不敢从其他途径得到提拔。”宣仁太后说：“这是先帝的意思。先帝每次诵读你的文章，必然感叹地说：‘奇才，奇才！’但是没有来得及提拔任用你罢了。”苏轼不觉放声痛哭，宣仁太后和哲宗也哭泣，左右侍从也都被感动得泪下涕流。过了一会让苏轼坐下吃茶，撤下皇帝御座前面的金莲烛送苏轼回到学士院。

元祐三年，权知礼部贡举。当时大雪纷飞十分寒冷，参加贡举考试的士人坐在庭院中，打寒噤冷得说不出话。苏轼放宽对他们的禁约，使他们得以施展自己的全部才能。巡铺内侍每每折辱应试的举人，并且拿意思暧昧的单词，诬陷为罪状，苏轼全部上奏朝廷赶走了他们。

元祐四年，因为积久评论政事，苏轼被执政大臣所恼恨。他恐怕不被执政大臣宽容，请求出任地方官，任龙图阁学士、知杭州。还没走，谏官说前任宰相蔡确知安州时，写诗借郝处俊事来讥讽太皇太后。大臣们讨论把蔡确迁到岭南。苏轼秘密上疏说：“朝廷如果从轻处罚蔡确的罪行，那么对于皇帝以孝治国来说是不够的；如果从重处罚蔡确的罪行，那么对于太皇太后的仁政不免有些损害。我认为应该是皇帝降旨设置诏狱逮捕蔡确治罪，太皇太后降下亲笔诏令赦免他，那么仁孝两个方面都照顾到了。”宣仁太后内心赞同苏轼的建议却不能采纳。苏轼到京城郊外，皇帝沿用对待前任执政大臣的恩例，派内侍赐苏轼龙茶、银合，慰劳很厚。

不久苏轼到杭州，杭州大旱，饥馑瘟疫一起发生。苏轼请求朝廷，减免本路上供米三分之一，又得到朝廷赐给的剃度和尚的度牒，换成大米以救济饥饿的百姓。第二年春天，又减价出卖常平仓的大米，做了很多厚粥和汤药，派人带着医生分街坊给百姓治病，救活的人很多。苏轼说：“杭州，水陆交会的地方，瘟疫死亡的人常常比其他地区多。”于是集中多余的公款共得二千缗，苏轼又拿出自己的五十两黄金，办起病坊，稍微积蓄一些钱粮收治生病的百姓。

杭州本来靠近大海，地下的泉水又咸又苦，居民稀少。唐朝杭州刺史李泌首先引来西湖水修建六井，百姓饮用水充足了。白居易又疏浚西湖水引入运河，湖水从运河流入农田，所灌溉的农田多达千顷，百姓因此殷富。西湖水中水草很多，自唐代到五代钱氏，年年都要疏浚治理，宋朝建立后，西湖荒废，水草淤积形成葑田，湖水几乎都没有了。运河失去西湖水的补给，就从钱塘江的潮水中引水，船航行在城市中，潮水又挟带着大量泥沙淤塞运河，每隔三年就得疏浚一次，成为百姓的一大灾患，六井也几乎废坏了。苏轼看到茅山有一条河专门容纳钱塘江潮水，盐桥一河专门容纳西湖水，于是疏浚这两条河道以通航。接着修造堤堰闸门，控制西湖水的蓄积和排泄，钱塘江潮水不再进入杭州城内。又用剩余的人力物力修复了六井，再把挖出来的淤泥堆积在湖中，南北长三十里，修筑成长堤以来往行人。吴地百姓种菱，春天就除草，寸草不留。苏轼雇募人在西湖中种菱，水草不再生长。把种菱的收入备作以后修浚西湖的费用，取救济灾荒剩余的一万缗钱、万石粮食，以及申请得到的一百张僧人度牒用来雇募民工。长堤筑成，堤上种植芙蓉、杨柳，望去好像图画，杭州百姓把长堤称为苏公堤。

杭州和尚净源，过去居住在海边，与海船客商交往，海船航行到高丽，客商交口称赞他。元丰末年，高丽王子义天来宋朝拜，因而前往净源住处拜访他。到这时，净源死了，他的信徒偷偷拿净源的像，搭乘海船前往高丽报告。义天也派他的门徒来祭奠净源，并且拿着高丽国母的两座金塔，说是祝贺两宫太后寿辰。苏轼不接受，上奏说：“高丽很长时间不进贡了，失去了朝廷赐给他们的厚利，他们意图想来朝进贡，不了解我们对待他们的厚薄，因此借祭奠净源而行祝寿的礼节。如果接受他们的礼物而不回报他们，高丽将会产生怨恨的思想；接受高丽的贺礼而厚赐他们，又正好堕入他们的计策中。现在朝廷应该不参与这件事，让州郡自行以理拒绝接受他们的礼物。那些平庸的和尚狡猾的商人，给国家滋生事端，这种事不可渐长，应该痛加惩治。”朝廷全部同意苏轼的意见。没过多久，来进贡的使臣果然到了，过去例子使臣所到的吴越七个州郡，要花费二万四千缗钱。于是，苏轼命令各个州郡根据情况裁减开支，百姓获得交易的好处，再也没有受到侵扰的危害。

浙江潮从海门东面而来，势如雷霆，而浮山屹立在江中，和渔浦各山犬牙交错，水流相激，漩涡回旋，每年损坏的公私船只不可胜数。苏轼建议从浙江上游名叫石门的地方，沿山向东，开凿漕河，引浙江和溪谷各水二十多里到达钱塘江。又沿着山作河岸，不出十里到达龙山大慈浦，从浦北转弯抵达小岭，开凿六十五丈山岭通达小岭东面的古河，疏浚几里长的古河到达龙山漕河，以避开浮山之险，人们认为便利，奏章上报朝廷，一些讨厌苏轼的大臣，极力阻止这个计划，因此凿河工程没有完成。

苏轼又说：“三吴地区的水，潴积形成太湖，太湖之水，溢出形成松江流入大海。大海每天两次潮汐，潮水混浊而江水清澈，潮水经常要淤塞松江水道，然而江水清澈流速快，随即把泥沙冲走，出海口经常是畅通的，因此吴中地区很少有水灾。过去苏州以东地区，公私船只都是用竹篙撑船航行，没有在陆地背纤行船的。自从庆历年间以来，松江大筑背纤的道路，修建长桥扼塞松江水道，因此现在三吴地区多水灾，我打算凿开背纤的道路、修筑千桥，以加快江水的流速。”这个建议也没有被采纳，人们都觉得很遗憾。苏轼二十年间再次到杭州任官，对杭州百姓有恩德，百姓家中有苏轼画像，吃饭时一定对着画像祝福。又修建苏轼的生祠以报答他的恩德。

元祐六年，召苏轼担任吏部尚书，没有到任。因为弟弟苏辙任尚书右丞，苏轼改任翰林承旨。苏辙推辞尚书右丞的职务。想和兄长苏轼一同担任侍从官，朝廷没有同意。苏轼在翰林院几个月，又因为谗言攻击请求出任地方官，于是以龙图阁学士出知颍州。以前，开封附近几个县多水灾，地方官吏不深究造成水灾的原委，挖开陂泽，把水引入惠民河，惠民河容不下，造成陈州也多水灾。又打算凿开邓艾沟和颍河沟通，并且开凿黄堆想把水引入淮河。苏轼一到颍州，派遣吏员用水平测量地形高低，淮河涨水时水位比新沟几乎高出一丈，如果凿开黄堆，淮河水就会倒灌颍州造成水灾。苏轼对朝廷说了自己的意见，朝廷采纳了。

颍州有长期做盗贼的尹遇等人，几次抢劫杀人，又杀死捕捉盗贼的官吏和士兵。朝廷点名搜捕他也没有擒获，被他杀死过人的家庭又害怕他再次加害，躲避不敢说。苏轼召来汝阳尉李直方说：“你能擒获尹遇，我一定极力向朝廷推荐，要求从优奖赏；抓不到他，我就要以不称职的名义上奏朝廷罢免你的官职。”李直方家有母亲而且已经年老，他和母亲诀别后就出发了。于是李直方侦察得知盗贼所在的地方，分别派人捕获尹遇的党羽，自己用手戟刺中尹遇，擒获了他。朝廷以事情太小不符合奖赏的规定，赏赐时没有赏到李直方。苏轼请求以自己的年资劳绩，应当改官阶为朝散郎，把它作为给李直方的奖赏，朝廷不同意。后来吏部提出苏轼应当升官，以符合苏轼的考绩，苏轼说已许给了李直方了，又没有得到答复。

元祐七年，调任扬州。过去发运司主管东南漕运，听任撑船的船夫私载货物，征收商税的部门不得留难他们。因此掌船的人总很富裕，他们以官船为家，修补官船损坏的地方，并且周济船夫短缺，所以运载的货物到达目的地既迅速又没有损失。近年来禁止一切私载货物，因此船破损人穷困，船夫大多盗窃运载的官物来接济自己饥寒的生活，公私两方面都受害。苏轼请求恢复原有的制度，朝廷同意了。没过年，朝廷以兵部尚书的职务召苏轼入京，兼任侍读学士。

这一年，哲宗亲自到南郊祭祀，苏轼担任卤簿使，引导圣驾进入太庙。有十几辆打着红伞的牛车和十多辆打青盖的牛车争抢道路，不躲避皇帝的仪仗队。苏轼派御营巡检使询问他们，竟是皇后和大长公主。当时御史中丞李之纯任仪仗使，苏轼说：“中丞的职责应当是严肃政纪，不可以不把这件事报告皇帝。”李之纯不敢说，苏轼在车上把这件事报告了皇帝。哲宗派遣使臣捧着书信骑马告诉太皇太后，第二天，下诏整肃皇帝仪卫，自皇后以下都不得迎接谒见。苏轼不久升任礼部兼端明殿、翰林侍读二学士，任礼部尚书。高丽派遣使臣请求朝廷给他们一些书籍，朝廷沿用旧例全部同意他们的要求。苏轼说：“汉朝东平王请求朝廷赐给他们诸子和《太史公书》，朝廷尚且不肯给予。现在高丽所要求的书籍，远远超过了汉东平王的请求，难道这些书籍可以给他们吗？朝廷没有接受他的意见。

元祐八年，宣仁太后死了，哲宗亲自裁决大政。苏轼请求出外任地方官，以两学士的身份出知定州。当时国家大计方针将发生变化，苏轼没有能够入宫向皇帝辞行。已经上路赴任时，苏轼上书说：“天下是治还是乱，在于下情上达的途径是畅通的还是堵塞的。天下大治时，普通百姓的意见都能自由通达朝廷；等到天下大乱时，虽然是皇帝的近臣也不能将自己的意见进给皇帝。陛下治理天下九年了，除了执政大臣、台谏官外，不曾和大臣们有什么接触。现在陛下刚开始亲自处理政务，就把了解下情、清除阻塞作为急需要办的事情。我每天侍奉在宫中，现在正要去守卫边境，却不能见陛下一次就动身了，何况疏远的小官们要把自己的意见报告给皇帝，那就更加困难了。然而我不敢因为不得与陛下答对的缘故，不报效自己的愚忠。古代的圣人将有作为的时候，必然先处在暗处而观察明处，处于静止而观察动态，那么万般事物的情形，全部都会摆在面前。陛下的智慧超人，年龄正当盛年。我希望陛下虚心顺理，一切不要有所作为，暗自观察各种事物的利与害，以及大臣们的邪与正。以三年为期限，等获得实际情况，然后顺应事物采取行动。要使有了作为之后，天下没有怨恨，陛下也没有后悔。由此看来，陛下有所作为，只担忧太早，不忧虑稍迟，这已是很明显的了。我恐怕急功近利的大臣们，就要劝陛下轻率地有所改变，所以进了上述意见，冒昧地企望陛下留神，国家宗庙的福分，天下太幸运了。”

定州军政败坏松弛，士兵们骄惰不服教诲，军中小校们蚕食士卒的口粮和赏赐的财物，前任地方官谁也不敢过问。苏轼把贪污的军官发配到远恶州郡，又修缮营房，禁止士兵饮酒赌博，军队里士兵的衣服粮食稍稍充足了一些，于是以战法部署约束士卒，士卒都畏惧服从他。然而军官们害怕不安，有卒史拿着赃物控告自己的长官，苏轼说：“这种事情我自己处理是可以的，听任你告状，会在军队中造成混乱。”立即把他判决流放，于是大家才安定。

正当春天大检阅军队，将校官吏们很长时间废除了上下级名分，苏轼命令全按旧有的规章制度，主帅穿平常的服装到帐中来，将校官吏穿军装供给使令。副总管王光祖自认为是老将，感到这样做耻辱，假装生病不来。苏轼叫来书吏，让他起草奏章，王光祖惧怕而出来参加阅军，检阅结束，没有一个怠慢的人。定州百姓说：“自从韩琦走后，一直到今天没有见过这种检阅典礼了。”与契丹和平了很长时间，守卫边境的军队已不能用，只有边境一带的弓箭社和敌寇相邻，因战射自卫，尚可号称精锐。已故宰相庞籍守卫边境时，依百姓的习俗立法。年代久远法令松弛，又被保甲法所阻挠。苏轼上奏朝廷免除保甲法和两税折变、摊派，没有得到朝廷的答复。

绍圣初年，御史弹劾苏轼执掌内外制命的时候，所起草的制词告命，认为是诽谤指斥先朝。于是苏轼以本官知英州，不久降一官，苏轼还没有到英州，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安置在惠州居住。苏轼在惠州住了三年，淡泊而没有什么怨恨不快，人不分聪明和愚笨的，都得到他的欢心。又被贬为琼州别驾，在昌化居住。昌化，旧儋耳郡地区，不是人所能居住的地方，药物、调补品都没有。苏轼开始时租赁官屋居住，官吏还说不可以，于是苏轼买地建房，当地百姓运砖搬土帮助他。苏轼独自和小儿子苏过住在这里，以著书为乐，常常和当地的父老乡亲交往，好像要在这里终老一身。

徽宗继位当皇帝，苏轼迁移到廉州，改任舒州团练副使，又迁徙到永州。经过三次大赦，于是苏轼提举玉局观，恢复了朝奉郎。苏轼自从元祐以来，不曾因为每年的考课而要求升官，因此他的官职停止在此。建中靖国元年，苏轼在常州逝世，终年六十六岁。

苏轼和弟弟苏辙，以父亲苏洵为老师学习写文章，而他们写文章的本领全得自天赋。苏轼自己曾经说：“写文章好比行云流水，开始时没有一定的形态，但是文章要常行在它所应当行的时候，止在它所不可不停止的地方。”虽然是嬉笑怒骂的词句，也都可以把这些句子写下来诵读。苏轼的文章广大深沉光芒四射，雄视百代，自有文章以来，也很少有像他那样的文章。苏洵晚年读《易经》、撰写《易传》没有完成，要苏轼继承他的遗志。苏轼撰写成《易传》，又撰写了《论语说》；后来居住在海南，撰写《书传》；苏轼又有《东坡集》四十卷、《东坡后集》二十卷、《奏议》十五卷、《内制》十卷、《外制》三卷、《和陶诗》四卷。同时代的文人如黄庭坚、晁补之、秦观、张耒、陈师道，还没有被社会所了解时，苏轼对待他们好像朋友同辈，不曾以老师的资格自居。

苏轼自为举子到出入宫廷担任皇帝侍从，必定以爱君作为自己的根本，忠规善言，正直大节，大臣们没有谁能超过他。但是被小人妒忌排挤，不使他安处于朝廷上做官。

高宗即位当皇帝，赠苏轼为资政殿学士，让他的孙子苏符担任礼部尚书。又把苏轼写的文章放在自己的身边，整天读他的文章而忘记了疲倦，说是文章之宗，亲自撰写东坡集赞，赐给苏轼的曾孙苏峤。于是尊赠苏轼为太师，谥文忠。苏轼有三个儿子：苏迈、苏迨、苏过，都善于写文章。苏迈，任驾部员外郎。苏迨，任承务郎。

宋史卷三百六十五

列传第一百二十四

岳飞

岳飞字鹏举，相州汤阴人。世力农。父和，能节食以济饥者。有耕侵其地，割而与之；贳其财者不责偿。飞生时，有大禽若鹄，飞鸣室上，因以为名。未弥月，河决内黄，水暴至，母姚抱飞坐瓮中，冲涛及岸得免，人异之。

少负气节，沈厚寡言，家贫力学，尤好《左氏春秋》、孙吴兵法。生有神力，未冠，挽弓三百斤，弩八石。学射于周同，尽其术，能左右射。同死，朔望设祭于其冢。父义之，曰：“汝为时用，其徇国死义乎！”

宣和四年，真定宣抚刘韐募敢战士，飞应募。相有剧贼陶俊、贾进和，飞请百骑灭之。遣卒伪为商入贼境，贼掠以充部伍。飞遣百人伏山下，自领数十骑逼贼垒。贼出战，飞阳北，贼来追之，伏兵起，先所遣卒擒俊及进和以归。

康王至相，飞因刘浩见，命招贼吉倩，倩以众三百八十人降。补承信郎。以铁骑三百往李固渡尝敌，败之。从浩解东京围，与敌相持于滑南，领百骑习兵河上。敌猝至，飞麾其徒曰：“敌虽众，未知吾虚实，当及其未定击之。”乃独驰迎敌。有枭将舞刀而前，飞斩之，敌大败。迁秉义郎，隶留守宗泽。战开德、曹州皆有功，泽大奇之，曰：“尔勇智才艺，古良将不能过，然好野战，非万全计。”因授以阵图。飞曰：“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泽是其言。

康王即位，飞上书数千言，大略谓：“陛下已登大宝，社稷有主，已足伐敌之谋，而勤王之师日集，彼方谓吾素弱，宜乘其怠击之。黄潜善、汪伯彦辈不能承圣意恢复，奉车驾日益南，恐不足系中原之望。臣愿陛下乘敌穴未固，亲率六军北渡，则将士作气，中原可复。”书闻，以越职夺官归。

诣河北招讨使张所，所待以国士，借补修武郎，充中军统领。所问曰：“汝能敌几何？”飞曰：“勇不足恃，用兵在先定谋，栾枝曳柴以败荆，莫敖采樵以致绞，皆谋定也。”所矍然曰：“君殆非行伍中人。”飞因说之曰：“国家都汴，恃河北以为固。苟冯据要冲，峙列重镇，一城受围，则诸城或挠或救，金人不能窥河南，而京师根本之地固矣。招抚诚能提兵压境，飞唯命是从。”所大喜，借补武经郎。

命从王彦渡河，至新乡，金兵盛，彦不敢进。飞独引所部鏖战，夺其纛而舞，诸军争奋，遂拔新乡。翌日，战侯兆川，身被十余创，士皆死战，又败之。夜屯石门山下，或传金兵复至，一军皆惊，飞坚卧不动，金兵卒不来。食尽，走彦壁乞粮，彦不许。飞引兵益北，战于太行山，擒金将拓跋耶乌。居数日，复遇敌，飞单骑持丈八铁枪，刺杀黑风大王，敌众败走。飞自知与彦有隙，复归宗泽，为留守司统制。泽卒，杜充代之，飞居故职。

二年，战胙城，又战黑龙潭，皆大捷。从闾勍保护陵寝，大战汜水关，射殪金将，大破其众。驻军竹芦渡，与敌相持，选精锐三百伏前山下，令各以薪刍交缚两束，夜半，爇四端而举之。金人疑援兵至，惊溃。

三年，贼王善、曹成、孔彦舟等合众五十万，薄南薰门。飞所部仅八百，众惧不敌，飞曰：“吾为诸君破之。”左挟弓，右运矛，横冲其阵，贼乱，大败之。又擒贼杜叔五、孙海于东明。借补英州刺史。王善围陈州，飞战于清河，擒其将孙胜、孙清，授真刺史。

杜充将还建康，飞曰：“中原地尺寸不可弃，今一举足，此地非我有，他日欲复取之，非数十万众不可。”充不听，遂与俱归。师次铁路步，遇贼张用，至六合遇李成，与战，皆败之。成遣轻骑劫宪臣犒军银帛，飞进兵掩击之，成奔江西。时命充守建康，金人与成合寇乌江，充闭门不出。飞泣谏请视师，充竟不出。金人遂由马家渡渡江，充遣飞等迎战，王先遁，诸将皆溃，独飞力战。

会充已降金，诸将多行剽掠，惟飞军秋毫无所犯。兀术趋杭州，飞要击至广德境中，六战皆捷，擒其将王权，俘签军首领四十余。察其可用者，结以恩遣还，令夜斫营纵火，飞乘乱纵击，大败之。驻军钟村，军无见粮，将士忍饥，不敢扰民。金所籍兵相谓曰：“此岳爷爷军。”争来降附。

四年，兀术攻常州，宜兴令迎飞移屯焉。盗郭吉闻飞来，遁入湖，飞遣王贵、傅庆追破之，又遣辩士马皋、林聚尽降其众。有张威武者不从，飞单骑入其营，斩之。避地者赖以免，图飞像祠之。

金人再攻常州，飞四战皆捷；尾袭于镇江东，又捷；战于清水亭，又大捷，横尸十五里。兀术趋建康，飞设伏牛头山待之。夜，令百人黑衣混金营中扰之，金兵惊，自相攻击。兀术次龙湾，飞以骑三百、步兵二千驰至新城，大破之。兀术奔淮西，遂复建康。飞奏：“建康为要害之地，宜选兵固守，仍益兵守淮，拱护腹心。”帝嘉纳。兀术归，飞邀击于静安，败之。

诏讨戚方，飞以三千人营于苦岭。方遁，俄益兵来，飞自领兵千人，战数十合，皆捷。会张俊兵至，方遂降。范宗尹言张俊自浙西来，盛称飞可用，迁通、泰镇抚使兼知泰州。飞辞，乞淮南东路一重难任使，收复本路州郡，乘机渐进，使山东、河北、河东、京畿等路次第而复。

会金攻楚急，诏张俊援之。俊辞，乃遣飞行，而命刘光世出兵援飞。飞屯三塾为楚援，寻抵承州，三战三捷，杀高太保，俘酋长七十余人。光世等皆不敢前，飞师孤力寡，楚遂陷。诏飞还守通、泰，有旨可守即守，如不可，但于沙洲保护百姓，伺便掩击。飞以泰无险可恃，退保柴墟，战于南霸桥，金大败。渡百姓于沙上，飞以精骑二百殿，金兵不敢近。飞以泰州失守待罪。

绍兴元年，张俊请飞同讨李成。时成将马进犯洪州，连营西山。飞曰：“贼贪而不虑后，若以骑兵自上流绝生米渡，出其不意，破之必矣。”飞请自为先锋，俊大喜。飞重铠跃马，潜出贼右，突其阵，所部从之。进大败，走筠州。飞抵城东，贼出城，布阵十五里，飞设伏，以红罗为帜，上刺“岳”字，选骑二百随帜而前。贼易其少，薄之，伏发，贼败走。飞使人呼曰：“不从贼者坐，吾不汝杀。”坐而降者八万余人。进以余卒奔成于南康。飞夜引兵至朱家山，又斩其将赵万。成闻进败，自引兵十余万来。飞与遇于楼子庄，大破成军，追斩进。成走蕲州，降伪齐。

张用寇江西，用亦相人，飞以书谕之曰：“吾与汝同里，南薰门、铁路步之战，皆汝所悉。今吾在此，欲战则出，不战则降。”用得书曰：“果吾父也。”遂降。

江、淮平，俊奏飞功第一，加神武右军副统制，留洪州，弹压盗贼，授亲卫大夫、建州观察使。建寇范汝为陷邵武，江西安抚李回檄飞分兵保建昌军及抚州，飞遣人以“岳”字帜植城门，贼望见，相戒勿犯。贼党姚达、饶青逼建昌，飞遣王万、徐庆讨擒之。升神武副军都统制。

二年，贼曹成拥众十余万，由江西历湖湘，据道、贺二州。命飞权知潭州，兼权荆湖东路安抚都总管，付金字牌、黄旗招成。成闻飞将至，惊曰：“岳家军来矣。”即分道而遁。飞至茶陵，奉诏招之，成不从。飞奏：“比年多命招安，故盗力强则肆暴，力屈则就招，苟不略加剿除，蠭起之众未可遽殄。”许之。

飞入贺州境，得成谍者，缚之帐下。飞出帐调兵食，吏曰：“粮尽矣，奈何？”飞阳曰：“姑反茶陵。”已而顾谍若失意状，顿足而入，阴令逸之。谍归告成，成大喜，期翌日来追。飞命士蓐食，潜趋绕岭，未明，已至太平场，破其寨。成据险拒飞，飞麾兵掩击，贼大溃。成走据北藏岭、上梧关，遣将迎战，飞不阵而鼓，士争奋，夺二隘据之。成又自桂岭置寨至北藏岭，连控隘道，亲以众十余万守蓬头岭。飞部才八千，一鼓登岭，破其众，成奔连州。飞谓张宪等曰：“成党散去，追而杀之，则胁从者可悯，纵之则复聚为盗。今遣若等诛其酋而抚其众，慎勿妄杀，累主上保民之仁。”于是宪自贺、连，徐庆自邵、道，王贵自郴、桂，招降者二万，与飞会连州。进兵追成，成走宣抚司降。时以盛夏行师瘴地，抚循有方，士无一人死疠者，岭表平。授武安军承宣使，屯江州。甫入境，安抚李回檄飞捕剧贼马友、郝通、刘忠、李通、李宗亮、张式，皆平之。

三年春，召赴行在。江西宣谕刘大中奏：“飞兵有纪律，人恃以安，今赴行在，恐盗复起。”不果行。时虔、吉盗连兵寇掠循、梅、广、惠、英、韶、南雄、南安、建昌、汀、邵武诸郡，帝乃专命飞平之。飞至虔州，固石洞贼彭友悉众至雩都迎战，跃马驰突，飞麾兵即马上擒之，余酋退保固石洞。洞高峻环水，止一径可入。飞列骑山下，令皆持满，黎明，遣死士疾驰登山，贼众乱，弃山而下，骑兵围之。贼呼丐命，飞令勿杀，受其降。授徐庆等方略，捕诸郡余贼，皆破降之。初，以隆祐震惊之故，密旨令飞屠虔城。飞请诛首恶而赦胁从，不许；请至三四，帝乃曲赦。人感其德，绘像祠之。余寇高聚、张成犯袁州，飞遣王贵平之。

秋，入见，帝手书“精忠岳飞”字，制旗以赐之。授镇南军承宣使、江南西路沿江制置使，又改神武后军都统制，仍制置使，李山、吴全、吴锡、李横、牛皋皆隶焉。

伪齐遣李成挟金人入侵，破襄阳、唐、邓、随、郢诸州及信阳军，湖寇杨么亦与伪齐通，欲顺流而下，李成又欲自江西陆行，趋两浙与么会。帝命飞为之备。

四年，除兼荆南、鄂岳州制置使。飞奏：“襄阳等六郡为恢复中原基本，今当先取六郡，以除心膂之病。李成远遁，然后加兵湖湘，以殄群盗。”帝以谕赵鼎，鼎曰：“知上流利害，无如飞者。”遂授黄复州、汉阳军、德安府制置使。飞渡江中流，顾幕属曰：“飞不擒贼，不涉此江。”抵郢州城下，伪将京超号“万人敌”，乘城拒飞。飞鼓众而登，超投崖死，复郢州，遣张宪、徐庆复随州。飞趣襄阳，李成迎战，左临襄江，飞笑曰：“步兵利险阻，骑兵利平旷。成左列骑江岸，右列步平地，虽众十万何能为。”举鞭指王贵曰：“尔以长枪步卒击其骑兵。”指牛皋曰：“尔以骑兵击其步卒。”合战，马应枪而毙，后骑皆拥入江，步卒死者无数，成夜遁，复襄阳。刘豫益成兵屯新野，飞与王万夹击之，连破其众。

飞奏：“金贼所爱惟子女金帛，志已骄惰；刘豫僭伪，人心终不忘宋。如以精兵二十万，直捣中原，恢复故疆，诚易为力。襄阳、随、郢地皆膏腴，苟行营田，其利为厚。臣候粮足，即过江北剿戮敌兵。”时方重深入之举，而营田之议自是兴矣。

进兵邓州，成与金将刘合孛堇列寨拒飞。飞遣王贵、张宪掩击，贼众大溃，刘合孛堇仅以身免。贼党高仲退保邓城，飞引兵一鼓拔之，擒高仲，复邓州。帝闻之，喜曰：“朕素闻岳飞行军有纪律，未知能破敌如此。”又复唐州、信阳军。

襄汉平，飞辞制置使，乞委重臣经画荆襄，不许。赵鼎奏：“湖北鄂、岳最为上流要害，乞令飞屯鄂、岳，不惟江西借其声势，湖、广、江、浙亦获安妥。”乃以随、郢、唐、邓、信阳并为襄阳府路隶飞，飞移屯鄂，授清远军节度使、湖北路、荆、襄、潭州制置使，封武昌县开国子。

兀术、刘豫合兵围庐州，帝手札命飞解围，提兵趋庐，伪齐已驱甲骑五千逼城。飞张“岳”字旗与“精忠”旗，金兵一战而溃，庐州平。飞奏：“襄阳等六郡人户阙牛、粮，乞量给官钱，免官私逋负，州县官以招集流亡为殿最。”

五年，入觐，封母国夫人；授飞镇宁、崇信军节度使，湖北路、荆襄潭州制置使，进封武昌郡开国侯；又除荆湖南北、襄阳路制置使，神武后军都统制，命招捕杨么。飞所部皆西北人，不习水战，飞曰：“兵何常，顾用之何如耳。”先遣使招谕之。贼党黄佐曰：“岳节使号令如山，若与之敌，万无生理，不如往降。节使诚信，必善遇我。”遂降。飞表授佐武义大夫，单骑按其部，拊佐背曰：“子知逆顺者。果能立功，封侯岂足道？欲复遣子至湖中，视其可乘者擒之，可劝者招之，如何？”佐感泣，誓以死报。

时张浚以都督军事至潭，参政席益与浚语，疑飞玩寇，欲以闻。浚曰：“岳侯，忠孝人也，兵有深机，胡可易言？”益慙而止。黄佐袭周伦寨，杀伦，擒其统制陈贵等。飞上其功，迁武功大夫。统制任士安不廪王令，军以此无功。飞鞭士安使饵贼，曰：“三日贼不平，斩汝。”士安宣言：“岳太尉兵二十万至矣。”贼见止士安军，并力攻之。飞设伏，士安战急，伏四起击贼，贼走。

会召浚还防秋，飞袖小图示浚，浚欲俟来年议之。飞曰：“已有定画，都督能少留，不八日可破贼。”浚曰：“何言之易？”飞曰：“王四厢以王师攻水寇则难，飞以水寇攻水寇则易。水战我短彼长，以所短攻所长，所以难。若因敌将用敌兵，夺其手足之助，离其腹心之托，使孤立，而后以王师乘之，八日之内，当俘诸酋。”浚许之。

飞遂如鼎州。黄佐招杨钦来降，飞喜曰：“杨钦骁悍，既降，贼腹心溃矣。”表授钦武义大夫，礼遇甚厚，乃复遣归湖中。两日，钦说余端、刘诜等降，飞诡骂钦曰：“贼不尽降，何来也？”杖之，复令入湖。是夜，掩贼营，降其众数万。么负固不服，方浮舟湖中，以轮激水，其行如飞，旁置撞竿，官舟迎之辄碎。飞伐君山木为巨筏，塞诸港汊，又以腐木乱草浮上流而下，择水浅处，遣善骂者挑之，且行且骂。贼怒来追，则草木壅积，舟轮碍不行。飞亟遣兵击之，贼奔港中，为筏所拒。官军乘筏，张牛革以蔽矢石，举巨木撞其舟，尽坏。么投水，牛皋擒斩之。飞入贼垒，余酋惊曰：“何神也！”俱降。飞亲行诸寨慰抚之，纵老弱归田，籍少壮为军，果八日而贼平。浚叹曰：“岳侯神算也。”初，贼恃其险曰：“欲犯我者，除是飞来。”至是，人以其言为谶。获贼舟千余，鄂渚水军为沿江之冠。诏兼蕲、黄制置使，飞以目疾乞辞军事，不许，加检校少保，进封公。还军鄂州，除荆湖南北、襄阳路招讨使。

六年，太行山忠义社梁兴等百余人，慕飞义率众来归。飞入觐，面陈：“襄阳自收复后，未置监司，州县无以按察。”帝从之，以李若虚为京西南路提举兼转运、提刑，又令湖北、襄阳府路自知州、通判以下贤否，许飞得自黜陟。

张浚至江上会诸大帅，独称飞与韩世忠可倚大事，命飞屯襄阳，以窥中原，曰：“此君素志也。”飞移军京西，改武胜、定国军节度使，除宣抚副使，置司襄阳。命往武昌调军。居母忧，降制起复，飞扶榇还庐山，连表乞终丧，不许，累诏趣起，乃就军。又命宣抚河东，节制河北路。首遣王贵等攻虢州，下之，获粮十五万石，降其众数万。张浚曰：“飞措画甚大，令已至伊、洛，则太行一带山寨，必有应者。”飞遣杨再兴进兵至长水县，再战皆捷，中原响应。又遣人焚蔡州粮。

九月，刘豫遣子麟、侄猊分道寇淮西，刘光世欲舍庐州，张俊欲弃盱眙，同奏召飞以兵东下，欲使飞当其锋，而己得退保。张浚谓：“岳飞一动，则襄汉何所制？”力沮其议。帝虑俊、光世不足任，命飞东下。飞自破曹成、平杨么，凡六年，皆盛夏行师，致目疾，至是，甚；闻诏即日启行，未至，麟败。飞奏至，帝语赵鼎曰：“刘麟败北不足喜，诸将知尊朝廷为可喜。”遂赐札，言：“敌兵已去淮，卿不须进发，其或襄、邓、陈、蔡有机可乘，从长措置。”飞乃还军。时伪齐屯兵窥唐州，飞遣王贵、董先等攻破之，焚其营。奏图蔡以取中原，不许。飞召贵等还。

七年，入见，帝从容问曰：“卿得良马否？”飞曰：“臣有二马，日啖刍豆数斗，饮泉一斛，然非精洁则不受。介而驰，初不甚疾，比行百里始奋迅，自午至酉，犹可二百里。褫鞍甲而不息不汗，若无事然。此其受大而不苟取，力裕而不求逞，致远之材也。不幸相继以死。今所乘者，日不过数升，而秣不择粟，饮不择泉，揽辔未安，踊踴疾驱，甫百里，力竭汗喘，殆欲毙然。此其寡取易盈，好逞易穷，驽钝之材也。”帝称善，曰：“卿今议论极进。”拜太尉，继除宣抚使兼营田大使。从幸建康，以王德、郦琼兵隶飞，诏谕德等曰：“听飞号令，如朕亲行。”

飞数见帝，谕恢复之略。又手疏言：“金人所以立刘豫于河南，盖欲荼毒中原，以中国攻中国，粘罕因得休兵观衅。臣欲陛下假臣月日，便则提兵趋京、洛，据河阳、陕府、潼关，以号召五路叛将。叛将既还，遣王师前进，彼必弃汴而走河北，京畿、陕右可以尽复。然后分兵濬、滑，经略两河，如此则刘豫成擒，金人可灭，社稷长久之计，实在此举。”帝答曰：“有臣如此，顾复何忧，进止之机，朕不中制。”又召至寝閤命之曰：“中兴之事，一以委卿。”命节制光州。

飞方图大举，会秦桧主和，遂不以德、琼兵隶飞。诏诣都督府与张浚议事，浚谓飞曰：“王德淮西军所服，浚欲以为都统，而命吕祉以督府参谋领之，如何？”飞曰：“德与琼素不相下，一旦揠之在上，则必争。吕尚书不习军旅，恐不足服众。”浚曰：“张宣抚如何？”飞曰：“暴而寡谋，尤琼所不服。”浚曰：“然则杨沂中尔？”飞曰：“沂中视德等尔，岂能驭此军？”浚艴然曰：“浚固知非太尉不可。”飞曰：“都督以正问飞，不敢不尽其愚，岂以得兵为念耶？”即日上章乞解兵柄，终丧服，以张宪摄军事，步归，庐母墓侧。浚怒，奏以张宗元为宣抚判官，监其军。

帝累诏趣飞还职，飞力辞，诏幕属造庐以死请，凡六日，飞趋朝待罪，帝慰遣之。宗元还言：“将和士锐，人怀忠孝，皆飞训养所致。”帝大悦。飞奏：“比者寝閤之命，咸谓圣断已坚，何至今尚未决？臣愿提兵进讨，顺天道，因人心，以曲直为老壮，以逆顺为强弱，万全之效可必。”又奏：“钱塘僻在海隅，非用武地。愿陛下建都上游，用汉光武故事，亲率六军，往来督战。庶将士知圣意所向，人人用命。”未报而郦琼叛，浚始悔。飞复奏：“愿进屯淮甸，伺便击琼，期于破灭。”不许，诏驻师江州为淮、浙援。

飞知刘豫结粘罕，而兀术恶刘豫，可以间而动。会军中得兀术谍者，飞阳责之曰：“汝非吾军中人张斌耶？吾向遣汝至齐，约诱至四太子，汝往不复来。吾继遣人问，齐已许我，今冬以会合寇江为名，致四太子于清河。汝所持书竟不至，何背我耶？”谍冀缓死，即诡服。乃作蜡书，言与刘豫同谋诛兀术事，因谓谍曰：“吾今贷汝。”复遣至齐，问举兵期，刲股纳书，戒勿泄。谍归，以书示兀术，兀术大惊，驰白其主，遂废豫。飞奏：“宜乘废豫之际，捣其不备，长驱以取中原。”不报。

八年，还军鄂州。王庶视师江、淮，飞与庶书：“今岁若不举兵，当纳节请闲。”庶甚壮之。秋，召赴行在，命诣资善堂见皇太子。飞退而喜曰：“社稷得人矣，中兴基业，其在是乎？”会金遣使将归河南地，飞言：“金人不可信，和好不可恃，相臣谋国不臧，恐贻后世讥。”桧衔之。

九年，以复河南，大赦。飞表谢，寓和议不便之意，有“唾手燕云，复雠报国”之语。授开府仪同三司，飞力辞，谓：“今日之事，可危而不可安；可忧而不可贺；可训兵饬士，谨备不虞，而不可论功行赏，取笑敌人。”三诏不受，帝温言奖谕，乃受。会遣士谒诸陵，飞请以轻骑从洒埽，实欲观衅以伐谋。又奏：“金人无事请和，此必有肘腋之虞，名以地归我，实寄之也。”桧白帝止其行。

十年，金人攻拱、亳，刘绮告急，命飞驰援，飞遣张宪、姚政赴之。帝赐札曰：“设施之方，一以委卿，朕不遥度。”飞乃遣王贵、牛皋、董先、杨再兴、孟邦杰、李宝等，分布经略西京、汝、郑、颍昌、陈、曹、光、蔡诸郡；又命梁兴渡河，纠合忠义社，取河东、北州县。又遣兵东援刘锜，西援郭浩，自以其军长驱以阚中原。将发，密奏言：“先正国本以安人心，然后不常厥居，以示无忘复雠之意。”帝得奏，大褒其忠，授少保，河南府路、陕西、河东北路招讨使，寻改河南、北诸路招讨使。未几，所遣诸将相继奏捷。大军在颍昌，诸将分道出战，飞自以轻骑驻郾城，兵势甚锐。

兀术大惧，会龙虎大王议，以为诸帅易与，独飞不可当，欲诱致其师，并力一战。中外闻之，大惧，诏飞审处自固。飞曰：“金人伎穷矣。”乃日出挑战，且骂之。兀术怒，合龙虎大王、盖天大王与韩常之兵逼郾城。飞遣子云领骑兵直贯其阵，戒之曰：“不胜，先斩汝！”鏖战数十合，贼尸布野。

初，兀术有劲军，皆重铠，贯以韦索，三人为联，号“拐子马”，官军不能当。是役也，以万五千骑来，飞戒步卒以麻札刀入阵，勿仰视，第斫马足。拐子马相连，一马仆，二马不能行，官军奋击，遂大败之。兀术大恸曰：“自海上起兵，皆以此胜，今已矣！”兀术益兵来，部将王刚以五十骑觇敌，遇之，奋斩其将。飞时出视战地，望见黄尘蔽天，自以四十骑突战，败之。

方郾城再捷，飞谓云曰：“贼屡败，必还攻颍昌，汝宜速援王贵。”既而兀术果至，贵将游奕、云将背嵬战于城西。云以骑兵八百挺前决战，步军张左右翼继之，杀兀术婿夏金吾、副统军粘罕索孛堇，兀术遁去。

梁兴会太行忠义及两河豪杰等，累战皆捷，中原大震。飞奏：“兴等过河，人心愿归朝廷。金兵累败，兀术等皆令老少北去，正中兴之机。”飞进军朱仙镇，距汴京四十五里，与兀术对垒而阵，遣骁将以背嵬骑五百奋击，大破之，兀术遁还汴京。飞檄陵台令行视诸陵，葺治之。

先是，绍兴五年，飞遣梁兴等布德意，诏结两河豪杰，山寨韦铨、孙谋等敛兵固堡，以待王师，李通、胡清、李宝、李兴、张恩、孙琪等举众来归。金人动息，山川险要，一时皆得其实。尽磁、相、开德、泽、潞、晋、绛、汾、隰之境，皆期日兴兵，与官军会。其所揭旗以“岳”为号，父老百姓争挽车牵牛，载糗粮以馈义军，顶盆焚香迎候者，充满道路。自燕以南，金号令不行，兀术欲签军以抗飞，河北无一人从者。乃叹曰：“自我起北方以来，未有如今日之挫衄。”金帅乌陵思谋素号桀黠，亦不能制其下，但谕之曰：“毋轻动，俟岳家军来即降。”金统制王镇、统领崔庆、将官李觊崔虎华旺等皆率所部降，以至禁卫龙虎大王下忔查千户高勇之属，皆密受飞旗榜，自北方来降。金将军韩常欲以五万众内附。飞大喜，语其下曰：“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

方指日渡河，而桧欲画淮以北弃之，风台臣请班师。飞奏：“金人锐气沮丧，尽弃辎重，疾走渡河，豪杰向风，士卒用命，时不再来，机难轻失。”桧知飞志锐不可回，乃先请张俊、杨沂中等归，而后言飞孤军不可久留，乞令班师。一日奉十二金字牌，飞愤惋泣下，东向再拜曰：“十年之力，废于一旦。”飞班师，民遮马恸哭，诉曰：“我等戴香盆、运粮草以迎官军，金人悉知之。相公去，我辈无噍类矣。”飞亦悲泣，取诏示之曰：“吾不得擅留。”哭声震野，飞留五日以待其徙，从而南者如市，亟奏以汉上六郡闲田处之。

方兀术弃汴去，有书生叩马曰：“太子毋走，岳少保且退矣。”兀术曰：“岳少保以五百骑破吾十万，京城日夜望其来，何谓可守？”生曰：“自古未有权臣在内，而大将能立功于外者，岳少保且不免，况欲成功乎？”兀术悟，遂留。飞既归，所得州县，旋复失之。飞力请解兵柄，不许，自庐入觐，帝问之，飞拜谢而已。

十一年，谍报金分道渡淮，飞请合诸帅之兵破敌。兀术、韩常与龙虎大王疾驱至庐，帝趣飞应援，凡十七札。飞策金人举国南来，巢穴必虚，若长驱京、洛以捣之，彼必奔命，可坐而敝。时飞方苦寒嗽，力疾而行。又恐帝急于退敌，乃奏：“臣如捣虚，势必得利，若以为敌方在近，未暇远图，欲乞亲至蕲、黄，以议攻却。”帝得奏大喜，赐札曰：“卿苦寒疾，乃为朕行，国尔忘身，谁如卿者？”师至庐州，金兵望风而遁。飞还兵于舒以俟命，帝又赐札，以飞小心恭谨、不专进退为得体。兀术破濠州，张俊驻军黄连镇，不敢进；杨沂中遇伏而败，帝命飞救之。金人闻飞至，又遁。

时和议既决，桧患飞异己，乃密奏召三大将论功行赏。韩世忠、张俊已至，飞独后，桧又用参政王次翁计，俟之六七日。既至，授枢密副使，位参知政事上，飞固请还兵柄。五月，诏同俊往楚州措置边防，总韩世忠军还驻镇江。

初，飞在诸将中年最少，以列校拔起，累立显功，世忠、俊不能平，飞屈己下之，幕中轻锐教飞勿苦降意。金人攻淮西，俊分地也，俊始不敢行，师卒无功。飞闻命既行，遂解庐州围，帝授飞两镇节，俊益耻。杨么平，飞献俊、世忠楼船各一，兵械毕备，世忠大悦，俊反忌之。淮西之役，俊以前途粮乏訹飞，飞不为止，帝赐札褒谕，有曰：“转饷艰阻，卿不复顾。”俊疑飞漏言，还朝，反倡言飞逗留不进，以乏饷为辞。至视世忠军，俊知世忠忤桧，欲与飞分其背嵬军，飞义不肯，俊大不悦。及同行楚州城，俊欲修城为备，飞曰：“当戮力以图恢复，岂可为退保计？”俊变色。

会世忠军吏景著与总领胡纺言：“二枢密若分世忠军，恐至生事。”纺上之朝，桧捕著下大理寺，将以扇摇诬世忠。飞驰书告以桧意，世忠见帝自明。俊于是大憾飞，遂倡言飞议弃山阳，且密以飞报世忠事告桧，桧大怒。

初，桧逐赵鼎，飞每对客叹息，又以恢复为己任，不肯附和议。读桧奏，至“德无常师，主善为师”之语，恶其欺罔，恚曰：“君臣大伦，根于天性，大臣而忍面谩其主耶！”兀术遗桧书曰：“汝朝夕以和请，而岳飞方为河北图，必杀飞，始可和。”桧亦以飞不死，终梗和议，己必及祸，故力谋杀之。以谏议大夫万俟卨与飞有怨，风卨劾飞，又风中丞何铸、侍御史罗汝楫交章弹论，大率谓：“今春金人攻淮西，飞略至舒、蕲而不进，比与俊按兵淮上，又欲弃山阳而不守。”飞累章请罢枢柄，寻还两镇节，充万寿观使、奉朝请。桧志未伸也，又谕张俊令劫王贵、诱王俊诬告张宪谋还飞兵。

桧遣使捕飞父子证张宪事，使者至，飞笑曰：“皇天后土，可表此心。”初命何铸鞠之，飞裂裳以背示铸，有“尽忠报国”四大字，深入肤理。既而阅实无左验，铸明其无辜。改命万俟卨。卨诬飞与宪书，令虚申探报以动朝廷，云与宪书，令措置使飞还军；且言其书已焚。

飞坐系两月，无可证者。或教卨以台章所指淮西事为言，卨喜白桧，簿录飞家，取当时御札藏之以灭迹。又逼孙革等证飞受诏逗遛，命评事元龟年取行军时日杂定之，傅会其狱。岁暮，狱不成，桧手书小纸付狱，即报飞死，时年三十九。云弃市。籍家赀，徙家岭南。幕属于鹏等从坐者六人。

初，飞在狱，大理寺丞李若朴何彦猷、大理卿薛仁辅并言飞无罪，卨俱劾去。宗正卿士请以百口保飞，卨亦劾之，窜死建州。布衣刘允升上书讼飞冤，下棘寺以死。凡傅成其狱者，皆迁转有差。

狱之将上也，韩世忠不平，诣桧诘其实，桧曰：“飞子云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体莫须有。”世忠曰：“‘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时洪皓在金国中，蜡书驰奏，以为金人所畏服者惟飞，至以父呼之，诸酋闻其死，酌酒相贺。

飞至孝，母留河北，遣人求访，迎归。母有痼疾，药饵必亲。母卒，水浆不入口者三日。家无姬侍。吴玠素服飞，愿与交驩，饰名姝遗之。飞曰：“主上宵旰，岂大将安乐时？”却不受，玠益敬服。少豪饮，帝戒之曰：“卿异时到河朔，乃可饮。”遂绝不饮。帝初为飞营第，飞辞曰：“敌未灭，何以家为？”或问天下何时太平，飞曰：“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

师每休舍，课将士注坡跳壕，皆重铠习之。子云尝习注坡，马踬，怒而鞭之。卒有取民麻一缕以束刍者，立斩以徇。卒夜宿，民开门愿纳，无敢入者。军号“冻死不拆屋，饿死不卤掠。”卒有疾，躬为调药；诸将远戍，遣妻问劳其家；死事者哭之而育其孤，或以子婚其女。凡有颁犒，均给军吏，秋毫不私。

善以少击众。欲有所举，尽召诸统制与谋，谋定而后战，故有胜无败。猝遇敌不动，故敌为之语曰：“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张俊尝问用兵之术，曰：“仁、智、信、勇、严，阙一不可。”调军食，必蹙额曰：“东南民力，耗敝极矣。”荆湖平，募民营田，又为屯田，岁省漕运之半。帝手书曹操、诸葛亮、羊祜三事赐之。飞跋其后，独指操为奸贼而鄙之，尤桧所恶也。

张所死，飞感旧恩，鞠其子宗本，奏以官。李宝自楚来归，韩世忠留之，宝痛哭愿归飞，世忠以书来谂，飞复曰：“均为国家，何分彼此？”世忠叹服。襄阳之役，诏光世为援，六郡既复，光世始至，飞奏先赏光世军。好贤礼士，览经史，雅歌投壶，恂恂如书生。每辞官，必曰：“将士效力，飞何功之有？”然忠愤激烈，议论持正，不挫于人，卒以此得祸。

桧死，议复飞官。万俟离谓金方愿和，一旦录故将，疑天下心，不可。及绍兴末，金益猖獗，太学生程宏图上书讼飞冤，诏飞家自便。初，桧恶岳州同飞姓，改为纯州，至是仍旧。中丞汪澈宣抚荆、襄，故部曲合辞讼之，哭声雷震。孝宗诏复飞官，以礼改葬，赐钱百万，求其后悉官之。建庙于鄂，号忠烈。淳熙六年，谥武穆。嘉定四年，追封鄂王。

五子：云、雷、霖、震、霆。

译文：

岳飞，字鹏举，相州汤阴人，世代务农，父亲岳和，能够节约食物以救济饥饿的人。有人耕田侵占了他家的土地，他便割让这块土地送给了这人；有人赊欠他的财物也不去索回。岳飞出生时，有一只像鹄一样的大鸟，在他的屋顶上飞旋呜叫，因此而取名。没有满月，黄河在内黄决口，洪水汹涌冲来，母亲姚氏抱着岳飞坐在瓮中，被波涛冲到岸边得以幸免，人们认为这是一件不平常的事。

岳飞少年时有志气节操，性格朴实敦厚，很少说话，家庭贫穷却努力学习，尤其喜好《春秋左氏传》、孙、吴兵法。天生有神力，没有成年，能拉三百斤的硬弓，八石的强弩。向周同学习射箭，把周同射箭的技术全部掌握，能左右开弓。周同去世，岳飞每月初一、十五到他的坟上祭奠。父亲认为这样做很对，说：“你能为当今社会所用，必能为国殉身，为正义而死。”

宣和四年，真定宣抚使刘韐招募敢战士，岳飞应募。相州有大贼陶俊、贾进和，岳飞请求率领百名骑兵去消灭这些贼寇。他派遣士兵伪装成商人进入贼人盘踞的地区，贼寇掠夺这些人以扩充自己的部队。岳飞派遣一百人埋伏在山下，自己率领几十名骑兵逼近贼寇营垒。贼寇出战，岳飞假装败北，贼寇赶来追击，伏兵四起，先前派遣的士兵擒获陶俊和贾进和归还军营。

康王来到相州，岳飞因刘浩而见到康王，命令他去招安贼人吉倩，吉倩率领部众三百八十人投降。岳飞补为承信郎。率领铁骑三百前往李固渡试向敌军挑战，打败敌军。跟从刘浩解东京围，与敌军相持于滑州南面，岳飞率领百名骑兵在黄河上操练。敌军突然杀来，岳飞指挥自己的部队说：“敌军虽然众多，但不知我们虚实，应当趁他们立足未定攻击他们。”于是岳飞单骑冲向敌军。敌军的一员猛将挥舞大刀前来迎战，岳飞把他斩死，敌军大败。升秉义郎，隶属东京留守宗泽。转战开德府、曹州都立下战功，宗泽十分惊奇岳飞的才能，说：“你的勇敢机智、才能武艺，古代良将不能超过，然而你喜好野战，不是万全之计。”因此传授阵图给岳飞。岳飞说：“布阵之后战斗，这是兵法的常规，运用的妙处，在于将领一人的体会。”宗泽赞同岳飞的这个观点。

康王即位当皇帝，岳飞呈上长达数千言的奏章，大意是：“陛下已登皇位，社稷有了主人，已经有足够的讨伐敌人的谋略，而且援救皇帝的军队一天天地聚集，敌人认为我方一向懦弱，应该乘敌人懈怠而攻击他们。黄潜善、汪伯彦这些人不能秉承圣上心意恢复中原，却送皇上车驾一天天向南，这样恐怕不能维系中原百姓的敬仰。我希望陛下乘敌人巢穴尚未坚固，亲自率领六军北渡黄河，那么将士士气大振，中原可望恢复。”奏章上达朝廷，朝廷以岳飞越职上书罢免了他的官职，让他回乡。

岳飞投奔河北招讨使张所，张所用国士的礼仪接待他，借补为修武郎，充任中军统领。张所问道：“你能抵挡多少敌人？”岳飞说：“作战不能只靠勇猛，用兵在于战前制定谋略，栾枝用拖树枝的计策打败楚国，莫敖用派兵打柴的计策打败绞国，都是制定谋略的结果。”张所肃然起敬地说：“您大概不是行伍出身的人。”岳飞借机对他说：“国家定都在汴梁，依靠河北作为安全保障。如果占据交通要地，屹立起系列有重兵驻守的城池，一座城池受到敌军包围，其他城镇或是阻挠敌人援军，或是救援被围的城市，金人不能窥伺河南，而京城根本之地就能巩固了。您如果能率领部队迫近敌境，岳飞绝对听从您的命令。”张所十分高兴，借补岳飞为武经郎。

命令岳飞跟随王彦渡黄河，到达新乡，金兵很多，王彦不敢前进。岳飞率领自己的部队与金军激战，夺取金军大旗挥舞，众将士奋勇争先，于是攻占新乡。第二天，在侯兆川与金军交战，岳飞负伤十多处，士兵都拼死战斗，又打败金军。夜晚驻扎在石门山下，有人传说金兵又来了，全军都很惊慌，岳飞坚持躺着不为所动，金兵终于没来。粮食没有了，岳飞到王彦营中求借军粮，王彦不答应。岳飞率领军队更加向北，战斗在太行山，擒获金将拓跋耶乌。住了几天，又遭遇敌军，岳飞单骑拿着丈八铁枪，刺死黑风大王，敌军溃败逃走。岳飞自知和王彦有矛盾，又重归宗泽部下，任留守司统制。宗泽死，杜充替代宗泽，岳飞仍任原职。

建炎二年，在胙城作战，又在黑龙潭作战，都取得大捷。跟从闾勍保护帝王陵寝，大战汜水关，射死金将，大破金军。驻军竹芦渡，与敌军相持，岳飞挑选三百名精锐士兵埋伏在前山脚下，命令他们各自扎好两束交叉的柴草，半夜，点燃两束柴草的四头并高举起来，金兵怀疑宋援军来到，惊慌溃逃。

建炎三年，贼寇王善、曹成、孔彦舟等聚合部众五十万，迫近南熏门。岳飞统率的部队仅八百人，众人惧怕打不过敌军，岳飞说：“我为诸位破敌。”左手挟着弓，右手运矛，横冲敌阵，贼寇慌乱，被打得大败。又在东明擒获贼寇杜叔五、孙海。岳飞借补英州刺史。王善包围陈州，岳飞在清河与敌交战，擒获敌将孙胜、孙清，升任真刺史。

杜充将要返还建康，岳飞说：“中原土地一尺一寸也不能放弃，今天一走，这块地方就不属于我们所有，他日想要重新收复它，非几十万大军不可。”杜充不听，于是和杜充一起南归。军队到了铁路步，遭遇贼寇张用，到六合遭遇李成，和他们作战，把他们都打败了。李成派遣轻骑兵劫持御史犒军的银两丝帛，岳飞进兵掩蔽袭击，李成奔逃到江西。当时命令杜充守卫建康，金兵和李成联合进犯乌江，杜充闭门不出。岳飞流着眼泪进谏，请求杜充视察军队，杜充竟然不出来。于是金兵从马家渡渡过长江，杜充派遣岳飞等人迎战，王首先逃跑，其他将领也都溃逃，唯独岳飞奋力战斗。

恰逢杜充已经投降金军，将领大多进行剽窃掠夺，唯有岳飞军队秋毫无犯。兀术进军杭州，岳飞在广德境内拦腰截击，六战全胜，擒获金将王权，俘虏签军首领四十多人。岳飞考察出其中可以利用的人，结下恩情之后让他们返回金营，命令他们夜间在营寨中砍杀纵火，岳飞乘乱直攻，把金军打得大败，驻军钟村，军中没有存粮，将士忍饥挨饿，也不敢骚扰百姓。金朝所征集的士兵互相说：“这是岳爷爷的军队。”争相前来投降归附。

建炎四年，兀术进攻常州，宜兴县令迎接岳飞移驻宜兴。强盗郭吉听说岳飞来了，逃入太湖，岳飞派遣王贵、傅庆追击并打败了他们，又派能说会辩的马皋、林聚劝说他们全部投降。有个叫张威武的不肯服从，岳飞单骑进入他的营寨，把他斩杀。避乱到此地居住的人们因此而得到幸免，他们画岳飞像供奉他。

金军再次进攻常州，岳飞四战四胜；尾追袭击金兵于镇江东，又胜；在清水亭作战中，再次大胜，金兵尸横遍野长达十五里。兀术奔向建康，岳飞在牛头山设下埋伏等待他们。夜里，命令一百名士兵身穿黑色衣服混入金营骚扰，金兵慌乱，自相攻击。兀术驻扎龙湾，岳飞率领骑兵三百名、步兵二千名急行军到新城，把金兵打得大败。兀术奔逃到淮西，于是宋军收复建康。岳飞上奏说：“建康是要害之地，应挑选士兵固守，还须增加兵力守两淮，保护心腹地区。”皇帝赞许采纳。兀术归还北方，岳飞在静安拦击，打败了金兵。

奉诏讨伐戚方，岳飞率领三千人在苦岭安营。戚方逃跑，不久增加了兵力又回来，岳飞亲自领兵一千人，激战几十回合，全部取胜。恰好张俊军队到来，于是戚方投降。范宗尹说张俊从浙西来朝廷，十分称赞岳飞可用，岳飞升任通、泰镇抚使兼知泰州。岳飞推辞，请求担任淮南东路的一个重要而困难的职务，以收复本路州郡，抓住机会渐渐推进，使山东、河北、河东、京畿等路陆续得到收复。

当金兵加紧进攻楚州时，诏命张俊援救楚州。张俊推辞，于是派遣岳飞前去，并命令刘光世出兵支援岳飞。岳飞屯兵三塾作为楚州的援军，不久抵达承州，三战三捷，杀死高太保，俘获敌军首领七十多人。刘光世等部都不敢前进，岳飞孤军作战兵力单薄，于是楚州沦陷。诏命岳飞还军守通州、泰州，有圣旨说可以守就守。如守不住，只要在沙州保护百姓，寻找机会袭击敌人。岳飞因为泰州无险可以凭恃，退兵保卫柴墟，在南霸桥作战中，金军大败。在沙州护送百姓渡江，岳飞率领二百名精锐骑兵殿后，金兵不敢靠近。岳飞因泰州失守等待朝廷处分。

绍兴元年，张俊请岳飞一起讨伐李成。当时李成部将马进侵犯洪州，在西山连营扎寨。岳飞说：“贼人贪心而不考虑后路，假如派骑兵从上流生米渡过江，出其不意，必然能够破敌。”岳飞请求亲自担任先锋，张俊大喜。岳飞身披重甲跳上马，悄悄出现在贼人右翼，突入贼兵阵地，部下跟随进攻。马进大败，逃到筠州。岳飞抵达城东，贼人出城，布下战阵长十五里，岳飞设埋伏，以红色的罗作旗帜，上绣“岳”字，挑选二百名骑兵跟随旗帜前进。贼人轻视岳飞兵少，逼近岳飞军队，埋伏的军队突然杀出，贼兵大败逃走。岳飞派人大声呼喊：“不愿跟随贼寇的人坐下，我不杀你们。”坐下投降的有八万多人。马进率领残余士卒到南康投奔李成。夜里，岳飞率领军队到朱家山，又斩杀马进部将赵万。李成听到马进兵败的消息，亲自带领军队十多万人来犯，岳飞与李成在楼子庄遭遇，大破李成军队，追击并杀死了马进。李成败走蕲州，投降伪齐。

张用进犯江西，张用也是相州人，岳飞写信告谕他说：“我和你同乡同里，南熏门、铁路步的战斗，都是你所知道的。今天我在这里，你打算作战就出来，不战就投降。”张用接到岳飞的信说：“果真是我的岳爷爷。”于是投降。

江、淮平定，张俊奏报岳飞战功第一，朝廷加封岳飞为神武右军副统制，留守洪州，镇压盗贼，授予他亲卫大夫、建州观察使。建州贼寇范汝为攻陷邵武，江西安抚使李回召岳飞分兵保卫建昌军及抚州，岳飞派人把绣着“岳”字的旗帜插在城门上，贼寇望见，互相告诫不要去侵犯。贼寇同党姚达、饶青逼近建昌，岳飞派遣王万、徐庆讨伐并擒获了他们。岳飞升任神武副军都统制。

绍兴二年，贼寇曹成率领部众十多万人，由江西经湖湘，占据道、贺二州。命令岳飞权知潭州，兼权荆湖东路安抚都总管，付给他金字牌、黄旗招安曹成。曹成听说岳飞将来，惊呼：“岳家军来了。”立刻分路逃跑。岳飞到茶陵，奉诏招安曹成，曹成不听从。岳飞上奏说“近年来多次命令招安，因此盗贼兵力强大时就恣行暴虐，被制服时就接受招安，如果不稍加剿灭铲除，蜂拥而起的盗贼就不可能迅速剿灭。”皇帝同意他的意见。

岳飞进入贺州境内，抓到曹成的探子，捆缚在帐下，岳飞出帐调动军粮，管军粮的吏说：“粮食已吃完，怎么办？”岳飞假装说：“暂且返回茶陵。”随即回头看到探子，好像因泄露军情而很懊悔的样子，跺脚进入中军帐，暗地下令放探子逃跑。探子回去告诉曹成，曹成大喜，期待第二天来追击岳飞军队。岳飞命令士兵早起身吃饱饭，暗暗绕岭急行，天没亮，已到太平场，攻破曹成营寨，曹成占据险要地形抗拒岳飞，岳飞指挥军队偷袭敌军，贼寇大败溃逃。曹成逃到北藏岭、上梧关盘踞，派遣将领迎战，岳飞没有摆开阵势就擂鼓出击，士兵个个奋勇争先，夺取两个关隘据守。曹成又从桂岭一直到北藏岭设置营寨，接连控制险要通道，亲自率领部众十多万人守蓬头岭。岳飞部队才八千人，一鼓作气登上山岭，击溃曹成大军。曹成奔逃到连州，岳飞对张宪等人说：“曹成同党已经溃散，赶上去杀死他们，那么胁从者却是让人怜悯，放跑他们，就会重新聚集起来成为盗贼。今天派遣你们去诛杀他们的首领而安抚他们的部众，小心不要妄加杀戮，使皇帝保护百姓的仁德受到损害。”于是张宪自贺州、连州，徐庆自邵州、道州，王贵自郴州、桂州，招降曹成部下二万人，与岳飞在连州会合。进军追击曹成，曹成到宣抚司投降。盛夏季节在有瘴气的地区行军，岳飞抚慰军队有法，士兵没有一人死于瘟疫，岭表平定。岳飞被授予武安军承宣使，驻屯江州。刚刚入境，安抚使李回召岳飞捕捉大贼马友、郝通、刘忠、李通、李宗亮、张式，他都一一平定了。

绍兴三年春天，召岳飞到行在杭州。江西宣谕刘大中上奏说：“岳飞的军队有纪律，百姓依靠他们得到安定，今天召他到行在来，恐怕盗贼又会重新起来作乱。”最后岳飞没有去行在。当时虔州、吉州的盗贼联合兵力进犯掠夺循、梅、广、惠、英、韶、南雄、南安、建昌、汀、邵武等州府，高宗给岳飞专决行事的权力讨平这些盗贼。兵飞到虔州，固石洞贼寇彭友率领全部人员到雩都迎战，跃马奔驰突击，岳飞指挥士兵在马上把他擒获，其余的贼寇首领退兵保卫固石洞。固石洞地势很高有水环绕，只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入。岳飞让骑兵在山下列队，命令他们都拉满弓弦，黎明，派敢死队迅速奔驰登山，贼兵大乱，放弃山头逃下来，岳飞的骑兵包围了他们。贼寇呼喊乞求饶命，岳飞下令不要屠杀，接受他们的投降。教给徐庆等人计谋，搜捕其他州府的剩余贼寇，攻破并迫使他们投降。当初，因为隆祐太后受震惊的缘故，高宗密令岳飞屠虔州城。岳飞请求诛杀首恶而赦免胁从，高宗不许；岳飞请求三四次，高宗才特令赦免了虔州城。百姓感谢岳飞的恩德，绘岳飞像供奉。剩余的贼寇高聚、张成侵犯袁州，岳飞派遣王贵平定了他们。

秋天，岳飞入朝见高宗，高宗亲自书写“精忠岳飞”四个字，制成旗帜赐给岳飞。任命他为镇南军承宣使、江南西路沿江制置使，又改任神武后军都统制，仍旧保留制置使的职务，李山、吴全、吴锡、李横、牛皋都归他统辖。

伪齐派遣李成依仗金兵入侵，攻破襄阳、唐、邓、随、郢等州府以及信阳军，洞庭湖盗寇杨么也和伪齐联络，打算顺流而下，李成又打算从江西陆路进攻，直趋两浙和杨么会合，高宗命令岳飞做好准备。

绍兴四年，任命岳飞兼任荆南、鄂州岳州制置使。岳飞上奏说：“襄阳等六个州郡是收复中原的根本，今天应当先攻取这六个州郡，以解除心腹之患。迫使李成远远逃走，然后在湖湘地区增加兵力，以歼灭所有的盗寇。”高宗把岳飞的建议告诉赵鼎，赵鼎说：“知道上流利害，没有如岳飞的人。”于是任命岳飞为黄州、复州、汉阳军、德安府制置使。岳飞渡到长江中流，回头对幕僚部属们说：“我不擒获贼寇，再不渡过此江。”抵达郢州城下，伪将京超号称“万人敌”，凭借坚城抗拒岳飞。岳飞擂鼓摧动士兵登城，京超跳崖而死，收复郢州，派遣张宪、徐庆收复随州。岳飞赶到襄阳，李成迎战，左翼靠着襄江，岳飞笑道：“步兵适宜在险阻地区作战，骑兵适宜在开阔平地作战。李成左翼骑兵排列在江岸，右翼步兵排列在平地，虽有十万军队又能有什么作为？”他举起马鞭指着王贵说：“你用使长枪的步兵进攻李成的骑兵。”指着牛皋说：“你用骑兵攻击他的步兵。”两军交锋，李成军的战马应枪倒毙，后面的骑兵都被挤着掉入江中，步兵死亡的人不计其数，李成连夜逃走，岳飞收复襄阳。刘豫增加李成兵力驻守新野，岳飞和王万两面夹击，接连打败李成的军队。

岳飞上奏说：“金人所爱的只有子女金帛，意志已经骄逸怠惰；刘豫超越本分建立伪政权，人心终究不忘大宋。如果派精兵二十万，直捣中原，恢复原有的疆土，实在是容易做到的。襄阳、随州、郢州土地都十分肥沃，假如实行营田，好处很大。我等到军粮充足，就过到江北剿杀敌兵。”当时正重视深入北方举动之际，因而营田的议论从此多了起来。

岳飞进军邓州，李成和金将刘合孛堇排列营寨抗拒岳飞。岳飞派遣王贵、张宪乘敌军不备发起攻击，敌军大败，仅有刘合孛堇只身逃脱。李成的党羽高仲退保邓州城，岳飞率领军队一鼓作气攻下邓州城，擒获高仲，收复邓州。高宗听到这消息，高兴地说：“我早就听说岳飞行军有纪律，不知道他也能如此攻战破敌。”又收复唐州、信阳军。

襄汉地区平定，岳飞辞去制置使，请求委派重臣经营治理荆襄地区，高宗不同意。赵鼎上奏说：“湖北鄂州、岳州是上流的要害，请求命令岳飞驻屯鄂州、岳州，不仅江西可以借助他的声势，湖、广、江、浙也可以获得安定。”于是以随州、郢州、唐州、邓州、信阳军合为襄阳府路隶属岳飞，岳飞移驻鄂州，朝廷授他为清远军节度使、湖北路、荆、襄、潭州制置使，封爵为武昌县开国子。

兀术、刘豫合兵包围庐州，高宗亲自写信命令岳飞解围，岳飞率领军队赶往庐州，伪齐已驱使五千名铁甲骑兵进逼城下。岳飞打出“岳”字旗和“精忠”旗，金兵一交战就溃败了，庐州恢复了平静。岳飞上奏说：“襄阳等六郡的农家缺少耕牛、粮食，请朝廷酌量贷给官钱，免除他们拖欠的公私债务，州县官员以召集流亡百姓多少作为考核政绩优劣的标准。”

绍兴五年，岳飞到朝廷觐见高宗，封岳飞母亲为国夫人；授予岳飞镇宁、崇信军节度使，湖北路、荆襄潭州制置使，进封为武昌郡开国侯；又任命他为荆湖南北路、襄阳路制置使，神武后军都统制，命令他招捕杨么。岳飞所辖部队都是西北人，不习惯水战，岳飞说：“战斗哪有常规，看你如何用兵罢了。”他先派遣使臣招谕杨么。贼寇同党黄佐说：“岳节使号令如山，假如和他敌对抗衡，绝没有能活着的理由，不如去岳飞军前投降。节度使是真诚讲信用的人，必然会好好对待我们。”于是投降。岳飞上表授予黄佐武义大夫，自己单骑巡视黄佐的部队，抚摸黄佐的背说：“你是知道逆顺的人。果真能立功，封侯难道还用说？我打算派你重新到洞庭湖中去，看到杨么军队中有把握制服的人就擒获他，可以劝降的人就劝降，怎么样？”黄佐感激流泪，发誓以死报答。

当时张浚以都督军事的身份来到潭州，参政席益对张浚说，怀疑岳飞玩忽贼寇，想把这情况报告朝廷。张浚说：“岳侯，是一个忠孝的人，用兵有机密，怎么可以随便议论呢？”席益感到惭愧而就此为止。黄佐袭击周伦营寨，杀死周伦，擒获他的统制陈贵等人。岳飞上报黄佐战功，升黄佐为武功大夫。统制官任士安不服从王命令，军队因此没有立功。岳飞鞭打任士安并命令他作钓饵引诱贼寇，说：“三天中没有扫平贼寇，杀你的头。”任士安到处扬言：“岳太尉军队二十万到了。”贼寇看到只是任士安一支军队，集中兵力进攻他。岳飞设置埋伏，任士安战斗危急时，伏兵四起攻击贼寇，贼寇逃走。

恰好召还张浚防备金兵秋季入侵，岳飞从衣袖中取出一幅小图给张浚看，张浚打算等来年商议这件事。岳飞说：“已经有了确定的计划，都督能够稍稍留几天，不用八天可以攻破贼寇。”张浚说：“怎么说得这么容易？”岳飞说：“王四厢用官军攻打水寇就困难，我用水寇攻打水寇就容易。水战是我们的短处他们的长处，用我们的短处攻击敌人的长处，所以困难。假如延用敌将使用敌兵，使敌人首领失去手足的帮助，断绝敌人心腹地区的依托，使它孤立，而后用官军乘机进攻，八天之内，应当俘获敌人的首领。”张浚同意这样做。

于是岳飞往鼎州。黄佐招杨钦来投降，岳飞高兴地说：“杨钦骁勇强悍，既然他都投降，贼寇的心腹崩溃了。”上表朝廷授予杨钦武义大夫的官阶，礼遇很隆重，仍旧派遣他重新回到湖中。两天后，杨钦劝说余端、刘诜等人投降，岳飞假装骂杨钦说：“贼寇没有全部投降，你为什么来？”用杖打他，重新命令他进湖。当天夜里，岳飞军队偷袭贼寇营垒，贼寇有几万人投降。杨么依仗地势险固不肯降服，正在湖中驾着船，用水轮拨水，航行如飞。船两侧装置撞竿，官船迎上去就被撞得粉碎。岳飞砍伐君山上的树木制成巨大的木筏，堵塞湖湾港汊，又在上流投下腐木乱草，让它顺流而下，选择水浅的地方，派遣善于辱骂的士兵挑逗贼寇，一边走一边骂。贼寇愤怒来追，因乱草腐木堆积堵塞水道，敌船的水轮受阻不能转动。岳飞迅急派兵进攻，贼寇奔逃到港湾中，又被木筏拦阻。官军乘着木筏，用张开的牛皮革遮挡弓箭石块，举着大木头撞击贼船，把敌船全部撞坏。杨么跳水，被牛皋捉住斩首。岳飞进入贼军营垒，余下的贼寇首领惊奇地说：“真神啊！”都投降了。岳飞亲自到各个营寨安抚劝慰投降的贼寇，释放年老体弱的人回乡，登记年轻力壮的人编入官军。果然八天内将贼寇平定。张俊惊叹道：“岳侯真是神机妙算啊。”当初，贼寇凭借天险说：“要来攻打我的人，除非是从天上飞来。”这时，人们认为这是应验了岳飞来的谶语。缴获贼船千余艘，鄂州水军成为沿江水军中装备最好的。诏命岳飞兼任蕲、黄制置使，岳飞以眼睛有病请求辞去军事职务，皇帝不同意，加升岳飞为检校少保，进封公。岳飞率领军队回到鄂州，被任命为荆湖南北、襄阳路招讨使。

绍兴六年，太行山忠义社梁兴等一百多人，仰慕岳飞的忠义，率领部下来归顺。岳飞入朝觐见高宗，当面陈述说：“自从襄阳收复后，没有设置监司机构，无法巡察州县。”高宗接受这个意见，任命李若虚为京西南路提举兼任转运使、提点刑狱，又命令湖北、襄阳府路自知州、通判以下官员善恶如何，允许岳飞可以自行罢免或提升。

张浚到长江边会见各位军事统帅，唯独称赞岳飞和韩世忠可以依靠成大事。张浚命令岳飞驻军襄阳，以便等候时机收复中原，并说：“这是你的一贯志向。”岳飞把军队转移到京西，改任武胜、定国军节度使，并任宣抚副使，在襄阳设置宣抚司。命令岳飞前往武昌调动军队。岳飞因母亲去世在家守丧，高宗降下诏令要岳飞在守丧未满就应召复职，岳飞护送母亲的棺木回到庐山，接连上表请求守满丧期，高宗不同意，几次下诏催促岳飞复职，于是岳飞回到军队。又命令岳飞处理河东路的军政大事，管辖河北路。岳飞首先派遣王贵等人进攻虢州，攻克虢州，缴获粮食十五万石，敌军有几万人投降。张浚说：“岳飞筹措计划很大，他的命令已到伊水、洛水一带，那么太行山一带的山寨，必然会有响应的人。”岳飞派遣杨再兴进兵到长水县，几次作战都取胜，中原响应。岳飞又派人焚烧蔡州的粮食。

九月，刘豫派遣儿子刘麟、侄子刘猊分路进犯淮西地区，刘光世打算放弃庐州，张俊打算放弃盱眙，一同上奏要求召岳飞率领军队东下，想让岳飞部队抵挡敌军的锋芒，而自己能够退守自保。张浚说：“岳飞军队一走，襄阳地区靠什么控制？”极力反对这个建议。皇帝担心张俊、刘光世不能担此重任，命令岳飞东下。自从岳飞攻破曹成，平定杨么，前后六年，都是在盛夏时行军作战，导致眼睛生病，到这时候，眼病很严重；接到诏命岳飞当天启程出发，没有到，刘麟兵败。岳飞奏状到朝廷，高宗对赵鼎说：“刘麟败北不足以高兴，各位将领知道尊从朝廷是可喜的。”于是赐给岳飞书信说：“敌兵已经离开淮河地区，你不必继续前进，或许襄、邓、陈、蔡地区有机可乘，从长计划处置。”于是，岳飞撤回军队。当时伪齐聚集军队等待时机进犯唐州，岳飞派遣王贵、董先等人攻破敌军，焚烧敌军营寨。上奏计划夺取蔡州以进军收复中原，皇帝不准，岳飞召王贵等人回来。

绍兴七年，入朝见高宗皇帝，皇帝从容地问岳飞：“你得到良马没有？”岳飞回答说：“我有两匹马，每天吃几斗草料豆子，饮一斛泉水，然而料不精水不洁就不吃不饮。披挂鞍甲奔驰，开始跑得不太快，等到跑了百里开始奋起加速，自午时到酉时，还可以奔跑二百里。卸下鞍甲也不喘急流汗，好像没有事一样。这是它吃喝量大而不贪吃滥饮，力量充裕而不求逞一时之速，是能跑得远的良材。不幸相继死亡。今天我所乘坐的马匹，一天吃草料不过几升，而且吃草料不挑食，饮水不选择泉眼，缰绳还没有拿稳当，踊跃急奔，才跑了一百里，力量枯竭而流汗气喘，像要倒毙一样。这是它吃喝不多容易得到满足，好逞能卖弄而力量容易枯竭，是马匹中平庸低下的材料。”高宗称赞岳飞说得好，说：“你今天的议论很有可取之处。”任命岳飞为太尉。接着任命岳飞为宣抚使兼任营田大使。跟随高宗来到建康，高宗把王德、郦琼的军队隶属岳飞指挥，下诏晓谕王德等人说：“听从岳飞的号令，如同我亲自行令。”

岳飞几次见到高宗，谈论恢复中原的谋略。又手写奏章说：“金人所以在河南立刘豫，是想残害中原，用中国人攻打中国人，粘罕因此可以休整军队，找机会进攻。我希望陛下给予我一些时间，有机会时就带领军队直奔汴京、洛阳，占据河阳、陕州、潼关，以此来号召五路的叛将。叛将既然归顺，派遣官军前进，敌军必然放弃汴京而逃奔河北，京畿、陕石可以全部收复。然后分兵进攻浚州、滑州，经营收复两河地区，这样刘豫定被擒获，金人可以消灭，国家的长久之计，实在于这一行动了。”高宗回答说：“有你这样的大臣，还有什么忧虑，进退的时机，我不作规定。”又把岳飞召到寝阁命令他说：“中兴的大事，全委托你了。”命令岳飞管辖光州。

岳飞刚刚计划大的军事行动，恰逢秦桧主张和谈，于是不把王德、郦琼的军队隶属岳飞统辖。诏令岳飞到都督府和张浚议事，张浚对岳飞说：“王德为淮西军所佩服，我想任命他为都统，而任命吕祉以都督府参谋的身份统辖这支军队，怎么样？”岳飞说：“王德和郦琼一向不相上下，一旦提拔王德位于郦琼之上，那必然争执。吕尚书不熟悉军队，恐怕不能使众人服从。”张浚说：“张宣抚怎么样？”岳飞回答说：“残暴而缺少智谋，尤其为郦琼所不服。”张浚说：“那么杨沂中怎样？”岳飞说：“杨沂中看来和王德差不多，岂能驾驭这支军队”张浚恼怒地说：“我知道非太尉你不可。”岳飞说：“都督光明正大地问我的意见，我不敢不全部说出我的愚见，哪里是想得到兵权呀？”当天岳飞上奏章请求解除兵权，服满守丧期，让张宪代理指挥军队，自己步行回乡，在母亲墓傍搭建小屋居住以守护坟墓。张浚愤怒，奏明皇帝让张宗元为宣抚判官，监督岳飞的军队。

高宗几次下诏催促岳飞复职，岳飞极力推辞，高宗下诏命令岳飞的幕僚部属到岳飞守丧的小屋去，死也要把他请回来，有六天时间，岳飞赶到朝廷等待责罚，高宗安慰他并把他派回军队。张宗元回来说：“将领团结和睦，士兵锐气十足，人人满怀忠孝，这都是岳飞培养教育的结果。”高宗十分高兴。岳飞上奏说：“近来在寝阁下达的命令，都说陛下的决心已定，为什么至今还没有决定？我愿意带领军队进讨，顺应天道，符合民心，我军师出有名则士气旺盛，敌军师出无名则士气沮丧，我军顺应天道则强大，敌军违背人心则虚弱，必然可以收到万全的效果。”又上奏说：“钱塘地处偏僻的海边，不是用武之地。我希望陛下在上游建都，效法汉光帝当年的做法，亲自统率六军，往来各个战场督战，使全军将士知道陛下的意图所向，人人会拼死效力。”没有得到回答而郦琼叛变，张浚开始后悔了，岳飞又奏道：“我愿意进军驻扎在淮河流域，等到机会便进攻郦琼，必定消灭他。”高宗不同意，诏令岳飞军队驻扎江州作为淮、浙两地的后援。

岳飞知道刘豫勾结粘罕，而兀术厌恶刘豫，可以离间他们而后行动。恰好军队中捕获兀术的探子，岳飞假装责备他说：“你不是我军中的张斌吗？我以前派你到齐国去，约定引诱四太子兀术来，你去后不再回来，我再派人去询问，齐国已经答应我，今年冬天以联合进攻长江为名，把四太子诱到清河。你拿去的书信竟然没有送到，为什么要背叛我？”敌探希望不被处死，就假意服罪。岳飞又写了一封蜡丸信，写着和刘豫共同策划诛杀兀术的事情，而且对敌探说：“我今天饶恕你。”又派他到齐国去，询问军事行动的日期，割开敌探的大腿把蜡丸藏在里面，警告他不得泄露，敌探回去，把蜡书交给了兀术，兀术大吃一惊，迅速报告金国皇帝，于是废掉了刘豫。岳飞上奏说：“应该乘废掉刘豫的机会，攻其不备，长驱直入进取中原。”没有得到朝廷的答复。

绍兴八年，岳飞率领军队回到鄂州。王庶在江、淮地区视察军队，岳飞写信给王庶说：“今年如果不进兵，我就交还符节请求辞职过清闲的日子。”王庶鼓励岳飞。秋天，岳飞奉召去行在杭州，命令他去资善堂见皇太子。岳飞退下后高兴地说：“国家得到主人了，中兴的基业，就在于此吗？”恰好金国派遣使臣来将要归还河南失地，岳飞说：“金人不能信，和好不可依赖，宰相谋划国家大事不妥当，恐怕会留给后世讥笑。”秦桧暗暗怀恨岳飞。

绍兴九年，因为收复河南，朝廷大赦。岳飞上表感谢朝廷，其中包含有不应该与金和议的意思，有“唾手可以收复燕云，复仇报答国家”等句子。朝廷授予岳飞开府仪同三司，岳飞极力推辞，说：“今天的国家大事，可以感到危急而不可以感到安全；可以忧虑而不能庆贺；可以训练士兵告诫整顿士大夫，谨慎戒备料想不到的事情，而不可以论功行赏，让敌人取笑。”高宗三次诏命他都不接受，高宗说好话奖励劝勉他，岳飞才接受。正好派遣赵士朝谒先帝陵墓，岳飞请求派轻骑兵跟从使臣洒扫先帝陵墓，实际上是想观察金兵的虚实以计划征伐的谋略。又上奏说：“金人没事请求议和。这里必然有心腹之患，名义上是把土地归还我们，实际上是寄放在我们这里罢了。”秦桧告诉高宗制止岳飞的行动。

绍兴十年，金军进攻拱州、亳州，刘锜向朝廷告急，高宗命令岳飞迅速出兵援助，岳飞派张宪、姚政率军前往增援。高宗又在赐给岳飞的亲笔信中说：“与金军作战的计划安排，全部委托给你，我不进行遥控。”于是岳飞派遣王贵、牛皋、董先、杨再兴、孟邦杰、李宝等人，分别经营掠取西京、汝州、郑州、颍昌府、陈州、曹州、光州、蔡州等州府；又命令梁兴渡过黄河，联系召集忠义社，攻取河东、河北各个州县。又派兵去东面援助刘瞭，去西面援助郭浩，自己率领大军长驱北伐以虎视中原。大军即将出发，岳飞秘密上奏说：“先立太子以安定全国的人心，然后请皇上不要经常居住在一地，以此来表示没有忘记复仇的决心。”高宗得到这道奏章，大大褒奖岳飞的忠心，任命岳飞为少保，河南府路、陕西、河东、河北路招讨使，不久改任河南、北诸路招讨使。没有多久，所派遣的各位将领先后传来捷报。大军驻扎在颍昌府，各位将领分路出兵作战，岳飞自己率领轻骑兵驻扎郾城，大军的气势锐不可当。

兀术极为害怕，和龙虎大王商议，认为其他宋军统帅容易对付，唯独岳飞不可阻挡，打算引诱岳飞大军到来，集中兵力一战，朝廷内外听说此事，十分恐惧，高宗下诏要岳飞慎重处理保全自己。岳飞说：“金人的伎俩已经用尽了。”于是天天出兵挑战，并且辱骂金军。兀术愤怒，集合龙虎大王、盖天大王和韩常的军队进逼郾城。岳飞派儿子岳云率领骑兵直穿金阵，警告他说：“不能取胜，我先斩你的头！”激战几十个回合，金兵尸体遍布原野。

当初，兀术有精锐部队，都穿着厚重的铠甲，以皮绳贯穿连接，三人为一组，号称“拐子马”，宋军不能抵挡。这次战役，兀术出动了一万五千名拐子马骑兵，岳飞命令步兵用麻札刀冲入敌阵，不要抬头看，但砍马脚。拐子马用皮绳互相联结，一匹马仆倒，另两匹马也不能行动，宋军奋力攻击，于是大败金军。兀术大哭道：“我自从海上起兵以来，都是用拐子马取胜，今天完了！”兀术增补了军队来，岳飞部将王刚带领五十名骑兵侦察敌情时，遭遇金军，王刚奋力斩杀了敌军将领。当时岳飞出来视察战地，望见黄色烟尘遮蔽天空，亲自率领四十名骑兵突入敌群冲杀，打败了金军。

正当郾城再传捷报时，岳飞对岳云说：“金兵屡次战败，必然回军进攻颍昌，你应当迅速去支援王贵。”不久兀术果然到了颍昌，王贵统辖游奕军，岳云统辖背嵬军与金兵大战于颍昌城西。岳云带领八百名骑兵冲到阵前与金兵决战，步兵在左右两翼展开紧随骑兵之后进攻，杀死兀术女婿夏金吾、副统军粘罕索孛堇，兀术逃走。

梁兴会合太行山忠义社和河东、河北的英雄豪杰等，屡次与金军作战都取得了胜利，极大地震动了中原地区。岳飞上奏说：“梁兴等人渡过黄河，那里的人愿意回归朝廷。金兵接连战败，兀术等人都命令老少百姓往北迁徙，这正是中兴大业的好时机。”岳飞大军进至朱仙镇，距离汴京只有四十五里，与兀术对峙结阵，岳飞派猛将率领五百名背嵬骑兵奋勇冲击，大破兀术军，兀术逃回汴京。岳飞征召陵台令巡行察看先帝陵墓，修葺整治皇陵。

以前，绍兴五年，岳飞派遣梁兴等人传布朝廷的恩意，招纳集结两河地区的豪杰，山寨中的韦铨、孙谋等人收缩兵力固守堡寨，等待宋朝军队到来，李通、胡清、李宝、李兴、张恩、孙琪等人率领部下归向宋军。金人的动静，山川的险要，一时都得到了确实的情报。磁、相、开德、泽、潞、晋、绛、汾、隰等州府的全部地区，都约定日期同时起兵，与宋军会合。他们所打的旗帜都以“岳”字为号，父老百姓争相拉着车牵着牛，装载着干粮来赠给义军，头顶烧着香的盆子来迎接的人，充满了道路。从燕京以南，金国的号令不能通行，兀术打算强迫壮男当兵来对抗岳飞，河北没有一个顺从他。于是，兀术叹息说：“自从我朝从北方兴起以来，没有过像今天这样的挫败。”金兵元帅乌陵思谋一向号称凶悍狡猾，也不能制服他的部下，只能劝解自己的部下说：“不要轻举妄动，等岳家军来了就投降。”金军统制王镇、统领崔庆、将官李凯、崔虎、华旺等人都率领自己部众投降，以至于禁卫龙虎大王的属下仡查千户高勇之流，都秘密地接受了岳飞的旗帜和文告，从北方来归降。金朝将军韩常也打算带领五万军队归附宋朝。岳飞十分高兴，对部下说：“一直打到黄龙府，我和诸位一起开怀畅饮！

正当没有几天就要兵渡黄河时，秦桧却想划出淮河以北地区放弃给金人，示意台谏官奏请皇帝命令北伐大军班师回朝，岳飞上奏说：“金军的士气沮丧，抛弃全部辎重，急忙渡黄河逃跑，两河豪杰响应归附，我军士兵拼死效力，这样的时机不会再来，这样的机会千万不能轻易丢失。”秦桧知道岳飞北伐的意志坚决不可以改变，于是先请求高宗让张俊、杨沂中等人率军回师，然后上奏说岳飞孤军深入不能久留，请求下令要岳飞班师。一天之内岳飞接到朝廷的十二块金字牌，愤慨惋惜地流下眼泪，朝着东方拜了两拜说：“十年的努力，废弃于一旦。”岳飞大军班师，百姓拦住他的马头大声痛哭，诉说道：“我们头顶香盆、运送粮草来欢迎官军，金人都知道。相公一走，我们就要被杀得不留一人了。”岳飞也悲痛流泪，拿着皇帝诏令给大家看并且说：“我不能擅自留下。”哭声震撼了原野，岳飞留了五天以等待百姓的迁徙，跟着他迁到南方去的百姓像市场上的人群一样多，岳飞立即奏请皇帝用汉水上游的六个州府的空闲土地安置这些百姓。

正当兀术放弃汴京北撤时，有一个书生扣住他的马缰绳说：“太子不要走，岳少保将要退兵了。”兀术说：“岳飞保用五百名骑兵打败我十万大军，京城的百姓日夜盼望他来，怎么说可以守得住呢？”书生说：“自古以来没有权臣在朝廷内执政，而大将能在外立功的事，岳少保尚且不免遭祸，还想成功吗？”兀术醒悟，于是留在汴京。岳飞大军既已撤归，原来收复的州县，立刻又丧失了。岳飞极力请求解除自己的兵权，皇帝没答应，岳飞从庐山入朝觐见高宗，高宗问他，他拜谢而已。

绍兴十一年，间谍报告金兵分路渡过淮河，岳飞请求集合各位宋军统帅的部队打破敌人的攻势。兀术、韩常和龙虎大王的军队迅速到了庐州，皇帝催促岳飞接应增援，前后写了十七封信。岳飞算计金人集合全国兵力南来，巢穴必然空虚，如果长驱直捣汴京、洛阳，金军必然疲于奔命，可以坐待敌人困毙。当时岳飞正患风寒咳嗽，竭力支撑病体行动。又担心高宗皇帝急于打退敌军，于是上奏说：“我军如果直捣敌人的空虚地区，势必能得到胜利，假如以为敌人正在附近，没有时间去考虑远大的目标，我想请求陛下亲自到蕲州、黄州，以商议进攻退敌的谋略。”高宗接到岳飞奏章十分高兴，赐给岳飞书信说：“你正患着风寒病，还是为我领兵行动，为国家忘记了自身，谁能够像你一样？”岳飞大军到庐州，金兵望风逃跑。岳飞还军舒州等待命令，皇帝又赐给岳飞书信，认为岳飞小心恭谨、不擅自进退是很得体的。兀术攻陷濠州，张俊军队驻扎在黄连镇，不敢前进；杨沂中了埋伏而败退，皇帝命令岳飞救援他们。金兵听说岳飞到了，又逃走了。

这时宋金和议已经签订，秦桧害怕岳飞反对自己，于是秘密上奏高宗召三位大将来朝廷论功行赏。韩世忠、张俊已经到了，岳飞独自后到，秦桧又采用参政王次翁的计策，等待岳飞六七天时间。岳飞到临安后，被任命为枢密副使，位在参知政事之上，岳飞坚决请求交还兵权。五月，诏令岳飞和张俊一起前往楚州计划布置边防，聚合韩世忠部队还军驻镇江。

当初，岳飞在各位大将中年龄最小，从一个小校提拔起来，多次建立显著战功，韩世忠、张俊不服气，岳飞委屈自己居于他们之下，岳飞幕僚中年轻气盛的官员劝告岳飞不要过于谦卑退让，金人进攻淮西，这是张俊负责的防区，张俊开始不敢行军破敌，所以军队没有立功。岳飞接到命令立即行动，于是解了庐州之围，高宗皇帝授予岳飞两镇节度使，张俊更加觉得耻辱。平定杨么后，岳飞赠送给张俊、韩世忠每人一只楼船，船上武器装备齐全，韩世忠十分高兴，张俊反而忌恨岳飞。淮西之战，张俊用前方缺粮恐吓岳飞，岳飞没有因此而停止前进，高宗皇帝赐书信褒奖，其中说道：“转运粮饷艰难受阻，你也没有回头看一看。”张俊怀疑岳飞泄露了自己的话，回到朝廷，反而散布谣言说岳飞逗留不进，是以缺乏粮饷为理由的。去视察韩世忠军队时，张俊知道韩世忠与秦桧不合，想与岳飞一起瓜分韩世忠的背嵬军，岳飞顾全大义而不肯这样做，张俊极为不高兴。等到和岳飞一起去楚州城，张俊打算修缮城池作为防备，岳飞说：“应当尽力谋取收复失地，怎么可以作退守自保的打算？”张俊变了脸色。

恰好韩世忠的军吏景著对总领胡纺说：“两位枢密使如果瓜分韩世忠的军队，恐怕会发生事端。”胡纺上报了朝廷，秦桧逮捕景著关进大理寺，准备用这件事煽起谣言诬陷韩世忠。岳飞迅速写信给韩世忠，把秦桧的用意告诉他，韩世忠面见高宗皇帝讲明事情的经过。张俊因此极其憎恨岳飞，于是散布谣言说岳飞倡议放弃山阳，并且秘密把岳飞给韩世忠报信这件事告诉了秦桧，秦桧十分恼怒。

当初，秦桧赶走赵鼎，岳飞常常对幕僚叹息，又把收复中原作为自己的责任，不肯附和议和的主张。岳飞阅读秦桧的奏章，到“德行没有一定的师法标准，只要主张为善就可以师法”的话时，厌恶他对皇帝的欺骗蒙蔽，狠狠地说：“君臣这个大伦常，根源在于天性，大臣能忍心当面欺骗他的皇帝吗！”兀术给秦桧的信中说：“你每天都在请求议和，然而岳飞正在谋取进攻收复河北，必须杀掉岳飞，才可以议和。”秦桧也认为岳飞不死，终究要阻碍议和，自己也必然会受到他的危害，因此极力图谋杀死岳飞，因为谏议大夫万俟卨与岳飞有怨仇，就示意万俟卨弹劾岳飞，又示意御史中丞何铸、侍御史罗汝楫接连上章弹劾论说，大概意思是：“今年春天全军进攻淮西，岳飞进军到舒州、蕲州就不再前进，近来他和张俊驻兵在淮河边上，又想放弃山阳而不去防守。”岳飞几次上奏章请求罢免自己的枢密副使的职务，不久交还两镇节度使的官位，充任万寿观使、奉朝请。秦桧的阴谋还没有全部得逞，又指示张俊威逼王贵、利诱王俊诬告张宪策划把兵权还给岳飞。

秦桧派使者逮捕岳飞父子来证实张宪的事情，使者到时，岳飞笑着说：“皇天后土，可以证明我这颗心。”开始命令何铸审讯岳飞，岳飞撕开衣裳把背脊给何铸看，有“尽忠报国”四个大字，字迹深深地刺进了皮肤的纹理之中。不久查实没有证据，何铸说明岳飞无辜。改命万俟卨审理。万俟卨诬陷说：“岳飞写信给张宪，命令张宪谎报军情来震动朝廷，岳云写信给张宪，要张宪采取措施让岳飞回到军队中去。”并且说这些信已经烧毁。

岳飞被监禁两个月，没有一条可以证明他有罪的证据。有人教万俟卨用御史台奏章所指责的淮西一事来陷害岳飞，万俟卨高兴地告诉秦桧，查抄登记岳飞家产，取走当时高宗给岳飞的书信藏起来以消灭痕迹。又逼迫孙革等人证明岳飞接到高宗诏令后仍然逗留不前，命令大理评事元龟年将岳飞军队在淮西的行军日程颠倒排定，用来附会岳飞之狱。年底，这桩案子还是不能成立，秦桧亲手写了一张小纸条交给监狱，监狱立即报告岳飞死亡了，这时岳飞三十九岁。岳云在闹市被斩首示众。登记并没收岳飞的全部家产，全家被迁徙到岭南。岳飞的幕僚于鹏等六人也被牵连定罪。

当初，岳飞关在狱中，大理寺丞李若朴、何彦猷，大理卿薛仁辅都说岳飞无罪，万俟卨把他们全部弹劾赶走。宗正卿赵士请求以全家老少百口的性命来担保岳飞，万俟卨也弹劾他，赵士被放逐到建州而死。平民刘允升上书朝廷为岳飞辩冤，被关到大理寺死去。凡是附会凑成岳飞冤狱的人，都不同等级的升了官。

岳飞一案准备上报时，韩世忠愤愤不平，到秦桧处质问有无真凭实据，秦桧说：“岳飞的儿子岳云写信给张宪这件事虽然还不太清楚，但这件事或许有的。”韩世忠说：“‘或许有’三个字，怎么能使天下人心服？”当时洪皓正在金国，派人迅速把一封藏在蜡丸中的信件上奏高宗，说金人畏惧而又佩服的人只有岳飞，甚至称呼岳飞为岳爷爷，金国的各个首领听说岳飞已死，互相举杯庆贺。

岳飞非常孝顺，母亲留在河北时，岳飞派人寻求探访，迎接母亲南归。岳飞的母亲长期生病，药物补品等事岳飞都必定亲手调理。母亲故世，岳飞三天滴水不入口。家中没有姬妾侍奉。吴玠一直佩服岳飞，愿意和岳飞结为好友，打扮了一名姿色出众的美女送给岳飞。岳飞说：“皇上天不亮就起身，很晚才吃饭，现在哪是大将享受安乐的时候？”推却不接受，吴玠更加尊敬佩服。岳飞年轻时很能喝酒，高宗告诫他说：“你将来打到河朔地区，就可以畅饮。”于是，岳飞不再喝酒。高宗当初为岳飞营造府第，岳飞推辞说：“敌人没有消灭，怎么可以为家庭？”有人问岳飞天下什么时候太平，岳飞说：“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惜死，天下就太平了。”

军队每次驻扎休整，训练将士从斜坡上骑马急驰而下跳跃壕沟，并且都穿着厚重的铠甲练习这些项目。儿子岳云曾经练习从斜坡上骑马急驰而下，马被绊倒，岳飞生气而鞭打岳云。一名士兵拿了百姓的一缕麻去捆喂牲口的草，立即将他斩首以警告他人。士兵夜间宿营，老百姓打开屋门愿意让他们进屋休息，没有一名士兵敢住进民屋的。岳飞军队号称“冻死不拆屋，饿死不卤掠。”士兵有病，岳飞亲自为他调药；将领们远征，岳飞派自己的妻子询问并慰劳他们的家庭；战死的将士，岳飞伤心哭泣，而且养育他们的孤儿，或者让儿子娶阵亡将士的女儿为妻。凡是朝廷有封赏犒劳，平均分给部下军吏，不私拿一丝一毫。

岳飞善于以少打多。将要有军事行动时，就召集各位统制官一起计划讨论，谋略确定之后再作战，因此只有胜利没有失败。突然和敌军遭遇时也镇定自若，所以敌人评论岳飞军队说：“摇撼大山容易，摇撼岳家军困难。”张俊曾经询问岳飞用兵的方法，岳飞回答说：“仁义、智谋、诚信、勇敢、严格，缺一不可。”征调军粮时，必然皱着眉头发愁说：“东南地区百姓的力量，消耗困敝到极点了。”荆湖地区平定后，招募百姓营田耕种，又发起军事屯田，每年为国家节省一半的漕粮。高宗亲笔书写曹操、诸葛亮、羊祜的三项事迹赐给岳飞，岳飞在皇帝手书之后写了跋语，特地指出曹操是奸贼而鄙视他，这件事尤其为秦桧所恼恨。

张所死后，岳飞感激他的旧日恩义，抚养他的儿子张宗本，奏请皇帝给了他一个官职，李宝从楚州来归顺，韩世忠留下他，李宝痛哭流涕愿意归到岳飞名下，韩世忠写信来告诉这件事，岳飞复信说：“都是为国家，何必要分彼此？”韩世忠感叹佩服。襄阳战役时，高宗命令刘光世支援，六个州郡已经收复，刘光世军才刚刚来到，岳飞上奏皇帝犒赏刘光世的军队。喜好贤财，礼遇士人，阅览经书史籍，歌唱雅诗，投壶为乐，谦恭谨慎像个读书人。每次辞官，必然说：“全军将士出力，我有什么功劳？”然而性格忠诚愤慨激烈，议论坚持正道，不屈服于人，最终因此而得到灾祸。

秦桧死后，讨论恢复岳飞官职。万俟卨说金国刚愿意讲和，一旦任用以前的将领，会使天下人怀疑朝廷讲和的决心，不能这样做。到了高宗绍兴末年，金国日益猖獗，太学生程宏图上书朝廷为岳飞辩冤，皇帝下诏允许岳飞家属自行选择居住地。当初，秦桧讨厌岳州和岳飞同姓，把岳州改名为纯州，到这时候仍旧称为岳州。御史中丞汪澈巡视荆、襄地区，岳飞过去的老部下一起向汪澈申诉岳飞的冤屈，哭声如同震雷。孝宗下诏恢复岳飞官职，用礼仪改葬，赐给岳飞家属钱一百万贯，寻找岳飞的后代，都授予官职。有鄂州建庙，称忠烈庙。淳熙六年，封谥为武穆。嘉定四年，追封为鄂王。

岳飞有五个儿子：岳云、岳雷、岳霖、岳震、岳霆。

宋史卷四百一

列传第一百六十

辛弃疾

辛弃疾字幼安，齐之历城人。少师蔡伯坚，与党怀英同学，号辛、党。始筮仕，决以蓍，怀英遇《坎》，因留事金，弃疾得《离》，遂决意南归。

金主亮死，中原豪杰并起。耿京聚兵山东，称天平节度使，节制山东、河北忠义军马，弃疾为掌书记，即劝京决策南向。僧义端者，喜谈兵，弃疾间与之游。及在京军中，义端亦聚众千余，说下之，使隶京。义端一夕窃印以逃，京大怒，欲杀弃疾。弃疾曰：“匄我三日期，不获，就死未晚。”揣僧必以虚实奔告金帅，急追获之。义端曰：“我识君真相，乃青兕也，力能杀人，幸勿杀我。”弃疾斩其首归报，京益壮之。

绍兴三十二年，京令弃疾奉表归宋，高宗劳师建康，召见，嘉纳之，授承务郎、天平节度掌书记，并以节使印告召京。会张安国、邵进已杀京降金，弃疾还至海州，与众谋曰：“我缘主帅来归朝，不期事变，何以复命？”乃约统制王世隆及忠义人马全福等径趋金营，安国方与金将酣饮，即众中缚之以归，金将追之不及。献俘行在，斩安国于市。仍授前官，改差江阴佥判。弃疾时年二十三。

乾道四年，通判建康府。六年，孝宗召对延和殿。时虞允文当国，帝锐意恢复，弃疾因论南北形势及三国、晋、汉人才，持论劲直，不为迎合。作《九议》并《应问》三篇、《美芹十论》献于朝，言逆顺之理，消长之势，技之长短，地之要害，甚备。以讲和方定，议不行。迁司农寺主簿，出知滁州。州罹兵烬，井邑凋残，弃疾宽征薄赋，招流散，教民兵，议屯田，乃创奠枕楼、繁雄馆。辟江东安抚司参议官，留守叶衡雅重之，衡入相，力荐弃疾慷慨有大略。召见，迁仓部郎官、提点江西刑狱。平剧盗赖文政有功，加祕阁修撰。调京西转运判官，差知江陵府兼湖北安抚。

迁知隆兴府兼江西安抚，以大理少卿召，出为湖北转运副使，改湖南，寻知潭州兼湖南安抚。盗连起湖湘，弃疾悉讨平之。遂奏疏曰：“今朝廷清明，比年李金、赖文政、陈子明、陈峒相继窃发，皆能一呼啸聚千百，杀掠吏民，死且不顾，至烦大兵翦灭。良由州以趣办财赋为急，吏有残民害物之政，而州不敢问，县以并缘科敛为急，吏有残民害物之状，而县不敢问。田野之民，郡以聚敛害之，县以科率害之，吏以乞取害之，豪民以兼并害之，盗贼以剽夺害之，民不为盗，去将安之？夫民为国本，而贪吏迫使为盗，今年剿除，明年划荡，譬之木焉，日刻月削，不损则折。欲望陛下深思致盗之由，讲求弭盗之术，无徒恃平盗之兵。申饬州县，以惠养元元为意，有违法贪冒者，使诸司各扬其职，无徒按举小吏以应故事，自为文过之地。”诏奖谕之。

又以湖南控带二广，与溪峒蛮獠接连，草窃间作，岂惟风俗顽悍，抑武备空虚所致。乃复奏疏曰：“军政之敝，统率不一，差出占破，略无已时。军人则利于优闲窠坐，奔走公门，苟图衣食，以故教阅废弛，逃亡者不追，冒名者不举。平居则奸民无所忌惮，缓急则卒伍不堪征行。至调大军，千里讨捕，胜负未决，伤威损重，为害非细。乞依广东摧锋、荆南神劲、福建左翼例，别创一军，以湖南飞虎为名，止拨属三牙、密院，专听帅臣节制调度，庶使夷獠知有军威，望风慑服。”

诏委以规画，乃度马殷营垒故基，起盖寨栅，招步军二千人，马军五百人，傔人在外，战马铁甲皆备。先以缗钱五万于广西买马五百匹，诏广西安抚司岁带买三十匹。时枢府有不乐之者，数沮挠之，弃疾行愈力，卒不能夺。经度费巨万计，弃疾善斡旋，事皆立办。议者以聚敛闻，降御前金字牌，俾日下住罢。弃疾受而藏之，出责监办者，期一月飞虎营栅成，违坐军制。如期落成，开陈本末，绘图缴进，上遂释然。时秋霖几月，所司言造瓦不易，问：“须瓦几何？”曰：“二十万。”弃疾曰：“勿忧。”令厢官自官舍、神祠外，应居民家取沟瓦二，不二日皆具，僚属叹伏。军成，雄镇一方，为江上诸军之冠。

加右文殿修撰，差知隆兴府兼江西安抚。时江右大饥，诏任责荒政。始至，榜通衢曰：“闭籴者配，强籴者斩。”次令尽出公家官钱、银器，召官吏、儒生、商贾、市民各举有干实者，量借钱物，逮其责领运籴，不取子钱，期终月至城下发粜，于是连樯而至，其直自减，民赖以济。时信守谢源明乞米救助，幕属不从，弃疾曰：“均为赤子，皆王民也。”即以米舟十之三予信。帝嘉之，进一秩，以言者落职，久之，主管冲佑观。

绍熙二年，起福建提点刑狱。召见，迁大理少卿，加集英殿修撰、知福州兼福建安抚使。弃疾为宪时，尝摄帅，每叹曰：“福州前枕大海，为贼之渊，上四郡民顽犷易乱，帅臣空竭，急缓奈何！”至是务为镇静，未期岁，积镪至五十万缗，榜曰“备安库”。谓闽中土狭民稠，岁俭则籴于广，今幸连稔，宗室及军人入仓请米，出即粜之，候秋贾贱，以备安钱籴二万石，则有备无患矣。又欲造万铠，招强壮补军额，严训练，则盗贼可以无虞。事未行，台臣王蔺劾其用钱如泥沙，杀人如草芥，旦夕望端坐“闽王殿”。遂丐祠归。

庆元元年落职，四年，复主管冲佑观。久之，起知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四年，宁宗召见，言盐法，加宝谟阁待制、提举佑神观，奉朝请。寻差知镇江府，赐金带。坐缪举，降朝散大夫、提举冲佑观，差知绍兴府、两浙东路安抚使，辞免。进宝文阁待制，又进龙图阁、知江陵府。令赴行在奏事，试兵部侍郎，辞免。进枢密都承旨，未受命而卒。赐对衣、金带，守龙图阁待制致仕，特赠四官。

弃疾豪爽尚气节，识拔英俊，所交多海内知名士。尝跋绍兴閒诏书曰：“使此诏出于绍兴之前，可以无事雠之大耻；使此诏行于隆兴之后，可以卒不世之大功。今此诏与雠敌俱存也，悲夫！”人服其警切。帅长沙时，士人或诉考试官滥取第十七名《春秋》卷，弃疾察之信然，索亚榜《春秋》卷两易之，启名则赵鼎也。弃疾怒曰：“佐国元勋，忠简一人，胡为又一赵鼎！”掷之地。次阅《礼记》卷，弃疾曰：“观其议论，必豪杰士也，此不可失。”启之，乃赵方也。尝谓：“人生在勤，当以力田为先。北方之人，养生之具不求于人，是以无甚富甚贫之家。南方多末作以病农，而兼并之患兴，贫富斯不侔矣。”故以“稼”名轩。为大理卿时，同僚吴交如死，无棺敛，弃疾叹曰：“身为列卿而贫若此，是廉介之士也！”既厚赙之，复言于执政，诏赐银绢。

弃疾尝同朱熹游武夷山，赋《九曲棹歌》，熹书“克己复礼”、“夙兴夜寐”，题其二斋室。熹殁，伪学禁方严，门生故旧至无送葬者。弃疾为文往哭之曰：“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弃疾雅善长短句，悲壮激烈，有《稼轩集》行世。绍定六年，赠光禄大夫。咸淳閒，史馆校勘谢枋得过弃疾墓旁僧舍，有疾声大呼于堂上，若呜其不平，自昏暮至三鼓不绝声。枋得秉烛作文，旦且祭之，文成而声始息。德祐初，枋得请于朝，加赠少师，谥忠敏。

译文：

辛弃疾字幼安，是齐地历城人。少年时从师蔡伯坚，与党怀英是同学，号称辛党。开始入仕时占吉凶，用耆草占卜，怀英遇上《坎》卦，因而留下来侍奉金国，辛弃疾占得《离》卦，于是决定南归南宋。

金国君主完颜亮死后，中原地区的豪杰纷纷起来，（反抗金国）。耿京在山东聚积兵士，自称天平节度使，节制山东、河北忠义兵马，辛弃疾替他掌管书记，随即劝说耿京做出南归的决策。僧义端这个人，喜欢谈论兵事，辛弃疾曾经与他游历。等到辛弃疾在耿京军中，僧义端也聚积民众千余人，辛弃疾说服他，使他隶属于耿京。僧义端一天傍晚盗窃印章逃跑，耿京大怒，想杀死辛弃疾。辛弃疾说：“给我三天期限，不抓获（僧义端），就死不晚。”估计僧义端一定会把（义军的）虚实跑去告诉金军统帅，赶紧追赶，抓获了他。僧义端说：“我认识你的真相，是青兕变的，力大能杀人，希望不要杀我。”辛弃疾将他斩首，回去报告，耿京更加鼓励他。

绍兴三十二年，耿京命令辛弃疾带着公文（去商议）归附南宋，当时高宗在建康慰劳军队，召见了他，嘉奖接纳了他，授予承务郎、天平节度掌书记职务，并且拿节度使的印绶告诉、征召耿京。（当他从建康回义军中时）碰上张安国、邵进已经杀害耿京投降了金国，辛弃疾返回到海州，与大家谋划说：“我因为主帅前来归附朝廷，没有料到事情发生变化，拿什么来完成使命呢？”于是与统制王世隆以及忠义人马全福等相约，径直赶赴金兵营寨，张安国正与金军将领饮酒尽兴时，（辛弃疾等）在人群中把他捆绑带回，金兵将领追赶，没有追上。（辛弃疾）把俘虏送到临安呈献，将张安国斩首于市。仍然授予他以前的官职，改派他为江阴佥判。辛弃疾当时二十三岁。

乾道四年，任建康府通判。六年，宋孝宗在延和殿召见他对策。当时虞允文掌管国政，皇帝锐意恢复国土，辛弃疾因此论述南北形势，以及三国、晋、汉时期的人才，所持论点强劲直率，不迎合皇上。写了《九议》和《应问》三篇文章，以及《美芹十论》呈献给朝廷，谈了逆顺的道理，消长的形势，技艺的长短，地理的要害，十分完备。因为讲和刚定下来，他的议论没有施行。晋升为司农寺主簿，出京任滁州知府。滁州遭受兵火，井邑凋残，辛弃疾宽征薄赋，招抚流亡、散失的百姓，教民众知兵事，商议屯田，创立奠枕楼、繁雄馆。被征辟为江东安抚司参议官，留守叶衡器重他。叶衡入京任宰相，极力推荐辛弃疾，说他慷慨有大略。皇帝召见他，晋升为仓部郎官、提点江西刑狱。平定大盗赖文政有功，加授祕阁修撰。调任京西转运判官，派遣为江陵府知府兼湖北安抚。

迁为隆兴府知府兼江西安抚，以大理少卿的身份召回京师，出京任湖北转运副使，改任湖湘转运副使，不久任潭州知府兼湖南安抚。盗贼接连在湖湘出现，辛弃疾全部讨平他们。于是上书说：“现在朝廷清明，近年李金、赖文政、陈子明、陈峒相继反叛，都能一呼聚众千百，杀掠吏民，置死不顾，以至烦扰大军翦灭。实在是因为州里催促财富太急，官吏有残民害物的政策，而州不敢过问，县因为秉承上面而科敛太急，官吏有残民害物的行为，而县不敢过问。田野的老百姓，郡因为聚敛害他们，县因科征害他们，官吏因为攫取害他们，豪民因为兼并害他们，盗贼因为抢掠害他们，老百姓不作盗贼，到哪里去呢？老百姓是国家的根本，而贪婪的官吏迫使他们为盗，今年剿除，明年铲除、冲杀，好像树木，日刻月削，不损就断。希望陛下深思引起盗贼的原因，讲求平息盗贼的办法，不要只凭借平定盗贼的军队。告诫州县，以惠养百姓为目的，如果有违法贪冒的，使各部门都发挥他们的职能，不要只抓小的官吏来应付发生的事，自己来掩饰错误。”下诏嘉奖他作为回报。

又认为湖南控制连接二广，与溪峒蛮獠接连，盗贼不时兴起，不只是风俗顽悍，也是武备空虚所导致。于是又上书说：“军敌的弊病，是统率不一，派遣出去监视、攻伐，没有停止的时间。（这样一来），军人的利益就在于优闲窠坐，奔走公门，苟且贪图衣食，所以，教习、检阅废弛，逃亡的人不追捕，冒名的人不检举。平时居住时，作奸的老百姓无所顾忌和害怕，危急之事时，兵士不能征讨行军。以至调动大军，千里讨伐追捕，胜负没有决定，有伤威名，损失惨重，祸害不小。请求按照广东摧锋、荆南神劲、福建左翼的惯例，另外创立一支军队，用湖南飞虎为名，只调拨归属三牙、密院，专门听帅臣节制调度，也许使夷獠知道有军威，望风震慑服从。

下诏委任他规划（他所提议事）的重任，于是度量马殷营的旧址，起盖寨栅，召集步兵二千人，骑兵五百人，副官还在外边，战马铁甲就都准备了。先用钱五万到广西买马五百匹，让广西安抚司每年附带买三十匹。当时枢密院有对此不高兴的人，多次阻挠，于是辛弃疾施行更加出力，（枢密院的人）终究不能改变他的决定。经营的费用上万，辛弃疾善于周旋，每件事都立刻办成。议论的人说他聚敛财富，颁发皇帝的金字牌，勒令从（金字牌）下达的当天罢除一切。辛弃疾收到金字牌后，将它藏起来，责令监督承办的人，规定一月的时间建成飞虎营栅，违反者按军制论处。果真按时建成飞虎营栅。然后向皇帝陈述事情的经过，并绘成图纸进献，皇上开释了他。当时秋雨下了几个月，有司说造瓦不易，问道：“需要瓦多少？”回答说：“二十万。”辛弃疾说：“不必忧虑。”命令厢官拆除官府房屋、神庙以外，再加上居民家落下屋檐下沟中的瓦，不到二天就具备了，僚属们都感叹佩服。军营建成，雄踞镇守一方，成为长江上游各军之冠。

加官为右文殿修撰，调任隆兴府知府兼江西安抚。当时江右闹饥荒，诏令他负责救荒。刚开始到达，在要道上张榜说：“停止买入谷物的人发配充军，强迫买入谷物的人斩首。”然后下令全部拿出官府的钱、银器。召集官吏、儒生、商人、市民各自推举有才干的人，根据情况借钱物，然后责令其负责运输买入谷物，不收取利息，以一个月为期，到城下发放卖出谷物，于是（装载谷物的）船只接连而至，粮价自然下降，老百姓赖以度过饥荒。当时信郡郡守谢源明请求用大米救助，幕僚们不答应，辛弃疾说：“都是上天的子民，都是国王的民众。”于是把装有大米船只的十分之三的船给了信郡。皇帝称赞他，晋升他一级，因为有人弹劾而免职，过了很久，主管冲佑观。

绍熙二年，起任为福建提点刑狱。皇帝召见他，升迁为大理少卿，加集英殿修撰、福州知府，兼任福建安抚使。辛弃疾作地方长官时，曾执掌军权，每次叹息说：“福州前面临大海，是盗贼的老巢，上面四郡的老百姓顽犷，容易发生叛乱，将帅臣子空缺，危急时怎么办！”到这时，他以镇静为当务之急，不到一年，积累钱达到五十万贯，题牓叫“备安库”。认为闽中土狭民稠，年成不好向广东买入谷物，现在有幸连年丰收，宗室及军人到官仓请求支取大米，取出后就会出卖，等到秋天价格低，拿备安钱买入二万石，就有备无患了。又想要制造一万副铠甲，召集强壮的人补充军额，严格训练，有盗贼也可以不必忧虑了。事情没有实行，台臣王蔺弹劾说他用钱像泥沙一样，杀人如草芥，早晚希望坐在“闽王殿”。于是请求春祭返回京师。

庆元元年被免职，四年，又主管冲佑观。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起用为绍兴府知府兼浙东安抚使。（嘉定）四年，宋宁宗召见他，谈论盐法，加宝谟阁待制、提举佑神观，奉朝请。不久出任镇江府知府，赏赐金带。因为错误地举荐人才而获罪，降职为朝散大夫、提举冲佑观，派遣为绍兴府知府、两浙东路安抚使，推辞任命。晋升为宝文阁待制，又进为龙图阁、江陵府知府。命令他到临安奏事，试任兵部侍郎，推辞任命。晋升为枢密院都承旨，没有接受任命就去世了。赏赐对衣、金带，代理龙图阁待制退休，特地赠授四品官。

辛弃疾豪爽崇尚气节，识别提拔英俊之士，所结交的多为海内知名人士。曾经在绍兴年间的诏书后面写道：“假使这个诏书出在绍兴以前，可以没有侍奉仇敌的大耻辱；假使这个诏书实行于隆兴以后，可以成就不朽的大功。现在这个诏书和仇敌一起存在，可悲呀！”人们佩服他的机警深切。统帅长沙时，士人中有人诉说考试官员滥取第十七名《春秋》卷，辛弃疾考察以后，认为情况属实，便索回第二名《春秋》卷，两次改变名次，启开名字是赵鼎。辛弃疾愤怒地说：“辅佐国家的元勋，只有忠简一人，怎么又一个赵鼎！”把它丢在地上。然后又阅读《礼记》卷，辛弃疾说：“看到卷子上的议论，一定是位杰出人士做的，这个人不能失去。”启开封，是赵方。辛弃疾曾经说：“人生在于勤劳，应该以努力耕田为先。北方的人，养生的东西不向别人求助，所以没有特别富和特别贫穷的人家。南方人多经商而不好农业，因而兼并的祸患产生，贫富不等了。”所以用“稼”来命名小室。做大理寺卿时，同僚吴交如死了，没有棺材安葬，辛弃疾叹息说：“身为列卿而穷成这个样子，是一个廉洁之士呀！”赠送丰厚的财物助丧事，又告诉了执政的官员，下诏赏赐白银和绢。

辛弃疾曾经同朱熹一起游览武夷山，赋《九曲棹歌》，朱熹写下“克己复礼”、“夙兴夜寐”，并将其挂在他的二间房子里。朱熹死后，伪学禁止正是严格的时候，门生故吏甚至没有送葬的。辛弃疾写了文章，前往哭泣说：“所以不朽，名垂万世。谁说公死，凛凛犹生！”辛弃疾擅长长短句，悲壮激烈，有《稼轩集》流传人间。绍定六年，赠予光禄大夫。咸淳年间，史馆校勘谢枋得路过辛弃疾墓旁的僧人住室，在堂上有大声的呼喊声，好像为他鸣不平，从黄昏到三更声音不停。谢枋得点烛作文，早晨并且祭奠他，文章写成，声音才平息。德祐初年，谢枋得向朝廷请求，加赠少师，谥号忠敏。

宋史卷四百一十八

列传第一百七十七

文天祥

文天祥字宋瑞，又字履善，吉之吉水人也。体貌丰伟，美皙如玉，秀眉而长目，顾盼烨然。自为童子时，见学宫所祠乡先生欧阳修、杨邦乂、胡铨像，皆谥“忠”，即欣然慕之。曰：“没不俎豆其间，非夫也。”年二十举进士，对策集英殿。时理宗在位久，政理浸怠，天祥以法天不息为对，其言万余，不为稿，一挥而成。帝亲拔为第一。考官王应麟奏曰：“是卷古谊若龟鉴，忠肝如铁石，臣敢为得人贺。”寻丁父忧，归。

天庆初，大元兵伐宋，宦官董宋臣说上迁都，人莫敢议其非者。天祥时入为宁海军节度判官，上书“乞斩宋臣，以一人心”。不报，即自免归。后稍迁至刑部郎官。宋臣复入为都知，天祥又上书极言其罪，亦不报。出守瑞州，改江西提刑，迁尚书左司郎官，累为台臣谕罢。除军器监兼权直学士院。贾似道称病，乞致壮，以要君，有诏不允。天祥富制，语皆讽似道。时内制相承皆吴稿，天祥不呈稿，似道不乐，使台臣张志立劾罢之。天祥既数斥，援钱若水例致仕，时年三十七。

咸淳九年，起为湖南提刑，因见故相江万里。万里素奇天祥志节，语及国事，愀然曰：“吾老矣，观天时人事当有变，吾阅人多矣，世道之责，其在君乎？君其勉之。”十年，改知赣州。

德祐初，江上报急，诏天下勤王。天祥捧诏涕泣，使陈继周发郡中豪杰，并结溪峒蛮，使方兴召吉州兵，诸豪杰皆应，有众万人。事闻，以江西提刑安抚吏召入卫。其友止之，曰：“今大兵三道鼓行，破郊畿，薄内地，君以乌合万余赴之，是何异驱群羊而搏猛虎。”天祥曰：“吾亦知其然也。第国家养育臣庶三百余年，一旦有急，征天下兵，无一人一骑入关者，吾深恨于此。故不自量力，而以身徇之，庶天下忠臣义士将有闻风而起者。义胜者谋立，人众者功济，如此则社稷犹可保也。

天祥性豪华，平生自奉甚厚，声伎满前。至是，痛自贬损，尽以家赀为军费。每与宾佐语及时事，辄流涕，抚几言曰：“乐人之乐者忧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八月，天祥提兵至临安，除知平江府。时以丞相宜中未还朝，不遣。十月，宜中至，始遣之。朝议方擢吕师孟为兵部尚书，封吕文德和义郡王，欲赖以求好。师孟益偃蹇自肆。

天祥陛辞，上疏言：“朝廷姑息牵制之意多，旧发刚断之义少，乞斩师孟衅鼓，以作将士之气。”且言：“宋惩五季之乱，削藩镇，建郡邑，一时虽足以矫尾大之弊，然国亦以寝弱。故敌至一州则破一州，至一县则破一县，中原陆沈，痛悔何及。今宜分天下为四镇，建都督统御于其中。以广西益湖南而建阃于长沙；以广东益江西而建阃于隆兴；以福建益江东而建阃于番阳；以淮西益淮东而建阃于扬州。责长沙取鄂，隆兴取蕲、黄，番阳取江东，扬州取两淮，使其地大力众，足以抗敌。约日齐奋，有进无退，日夜以图之，彼备多力分，疲于奔命，而吾民之豪杰者又伺间出于其中，如此则敌不难却也。”时议以天祥论阔远，书奏不报。

十月，天祥入平江，大元兵已发金陵入常州矣。天祥遣其将朱华、尹玉、麻士龙与张全援常，至虞桥，士龙战死，朱华以广军战五牧，败绩，玉军亦败，争渡水，挽全军舟，全军断其指，皆溺死，玉以残兵五百人夜战，比旦皆没。全不发一矢，走归。大元兵破常州，入独松关。宜中、梦炎召天祥，弃平江，守余杭。

明年正月，除知临安府。未几，宋降，宜中、世杰皆去。仍除天祥枢密使。寻除右丞相兼枢密使，使如军中请和，与大元丞相伯颜抗论皋亭山。丞相怒拘之，偕左丞相吴坚、右丞相贾余庆、知枢密院事谢堂、签书枢密院事家铉翁、同签书枢密院事刘岊，北至镇江。天祥与其客杜浒十二人，夜亡入真州。苗再成出迎，喜且泣曰：“两淮兵足以兴复，特二阃小隙，不能合从耳。”天祥问：“计将安出？”再成曰：“今先约淮西兵趋建康，彼必悉力以扞吾西兵。指挥东诸将，以通、泰兵攻湾头，以高邮、宝应、淮安兵攻杨子桥，以扬兵攻瓜步，吾以舟师直捣镇江，同日大举。湾头、杨子桥皆沿江脆兵，且日夜望我师之至，攻之即下。合攻瓜步之三面，吾自江中一面薄之，虽有智者不能为之谋矣。瓜步既举，以东兵入京口，西兵入金陵，要浙归路，其大帅可坐致也。”天祥大称善，即以书遗二制置，遣使四出约结。

天祥未至时，扬有脱归兵言：“密遣一丞相入真州说降矣。”庭芝信之，以为天祥来说降也。使再成亟杀之。再成不忍，绐天祥出相城垒，以制司文示之，闭之门外。久之，复遣二路分觇天祥，果说降者即杀之。二路分与天祥语，见其忠义，亦不忍杀，以兵二十人道之扬，四鼓抵城下，闻候门者谈，制置司下令备文丞相甚急，众相顾吐舌，乃东入海道，遇兵，伏环堵中得免。然亦饥莫能起，从樵者乞得余糁羹。行入板桥，兵又至，众走伏丛筱中，兵入索之，执杜浒、金应而去。虞候张庆矢中目，身被二创，天祥偶不见获。浒、应解所怀金与卒，获免，募二樵者以蒉荷天祥至高邮，泛海至温州。

闻益王未立，乃上表劝进，以观文殿学士、侍读召至福，拜右丞相。寻与宜中等议不合。七月，乃以同都督出江西，遂行，收兵入汀州。十月，遣参谋赵时赏、谘议赵孟溁将一军取宁都，参赞吴浚将一军取雩都，刘洙、萧明哲、陈子敬皆自江西起兵来会。邹以招谕副使聚兵宁都，大元兵攻之，兵败，同起事者刘钦、鞠华叔、颜斯立、颜起岩皆死。武冈教授罗开礼，起兵复永丰县，已而兵败被执，死于狱。天祥闻开礼死，制服哭之哀。

至元十四年正月，大元兵入汀州，天祥遂移漳州，乞入卫。时赏、孟溁亦提兵归，独浚兵不至。未几，浚降，来说天祥。天祥缚浚，缢杀之。四月，入梅州，都统王福、钱汉英跋扈，斩以徇。五月，出江西，入会昌。六月，入兴国县。七月，遣参谋张汴、监军赵时赏、赵孟溁等盛兵薄赣城，邹以赣诸县兵捣永丰，其副黎贵达以吉诸县兵攻泰和。吉八县复其半，惟赣不下。临洪诸郡，皆送款。潭赵璠、张虎、张唐、熊桂、刘斗元、吴希奭、陈子全、王梦应起兵邵、永间，复数县，抚州何时等皆起兵应天祥。分宁、武宁、建昌三县豪杰，皆遣人如军中受约束。

江西宣慰使李恒遣兵援赣州，而自将兵攻天祥于兴国。天祥不意恒兵猝至，乃引兵走，即邹于永丰。兵先溃，恒穷追天祥方右岭。巩信拒战，箭被体，死之。至空坑，军士皆溃，天祥妻妾子女皆见执。时赏坐肩舆，后兵问谓谁，时赏曰“我姓文”，众以为天祥，禽之而归，天祥以此得逸去。

孙玈、彭震龙、张汴死于兵，缪朝宗自缢死。吴文炳、林栋、刘洙皆被执归隆兴。时赏奋骂不屈，有系累至者，辄麾去，云：“小小签厅官耳，执此何为？”由是得脱者甚众。临刑，洙颇自辩，时赏叱曰：“死耳，何必然？”于是栋、文柄、萧敬夫、萧焘夫皆不免。

天祥收残兵奔循州，驻南岭。黎贵达潜谋降，执而杀之。至元十五年三月，进屯丽江浦。六月，入船澳。益王殂，卫王继立。天祥上表自劾，乞入朝，不许。八月，加天祥少保、信国公。军中疫且起，兵士死者数百人。天祥惟一子，与其母皆死。十一月，进屯潮阳县。潮州盗陈懿、刘兴数叛附，为潮人害。天祥攻走懿，执兴诛之。十二月，趋南岭，邹、刘子俊又自江西起兵来，再攻懿党，懿乃潜道元帅张弘范兵济潮阳。天祥方饭五坡岭，张弘范兵突至，众不及战，皆顿首伏草莽。天祥仓皇出走，千户王惟义前执之。天祥吞脑子，不死。邹自颈，众扶入南岭死。官属士卒得脱空坑者，至是刘子俊、陈龙复、萧明哲、萧资皆死，杜浒被执，以忧死。惟赵孟溁遁，张唐、熊桂、吴希奭、陈子全兵败被获，俱死焉。唐，广汉张栻后也。

天祥至潮阳，见弘范，左右命之拜，不拜，弘范遂以客礼见之，与俱入厓山，使为书招张世杰。天祥曰：“吾不能扞父母，乃教人叛父母，可乎？”索之固，乃书所过《零丁洋诗》与之。其未有云：“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弘范笑而置之。厓山破，军中置酒大会，弘范曰：“国亡，丞相忠孝尽矣，能改心以事宋者事皇上，将不失为宰相也。”天祥泫然出涕，曰：“国亡不能捄，为人臣者死有余罪，况敢逃其死而二其心乎？”弘范义之，遣使护送天祥至京师。

天祥在道，不食八日，不死，即复食。至燕，馆人供张甚盛，天祥不寝处，坐达旦。遂移兵马司，设卒以守之。时世祖皇帝多求才南官，王积翁言：“南人无如天祥者。”遂遣积翁谕旨，天祥曰：“国亡，吾分一死矣。傥缘宽假，得以黄冠归故乡，他日以方外备顾问，可也。若遽官之，非直亡国之大夫不可与图存，举其平生而尽弃之，将焉用我？积翁欲合宋官谢昌元等十人请释天祥为道士，留梦炎不可，曰：“天祥出，复号召江南，置吾十人于何地！”事遂已。天祥在燕凡三年，上知天祥终不屈也，与宰相议释之，有以天祥起兵江西事为言者，不果释。

至元十九年，有闽僧言土星犯帝坐，疑有变。未几，中山有狂人自称“宋主”，有兵千人，欲取文丞相。京城亦有匿名书，言某日烧蓑城苇，率两翼兵为乱，丞相可无忧者。时盗新杀左丞相阿合马，命撤城苇，迁瀛国公及宋宗室开平，疑丞相者天祥也。召入谕之曰：“汝何愿？”天祥对曰：“天祥受宋恩，为宰相，安事二姓？愿赐之一死足矣。”然犹不忍，遽麾之退。言者力赞从天祥之请，从之。俄有诏使止之，天祥死矣。天祥临刑殊从容，谓吏卒曰：“吾事毕矣。”南乡拜而死。数日，其妻欧阳氏收其尸，面如生，年四十七。其衣带中有赞曰：“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论曰：自古志士，欲信大义于天下者，不以成败利钝动其心，君子命之曰“仁”，以其合天理之正，即人心之安尔。商之衰，周有代德，盟津之师不期而会者八百国。伯夷、叔齐以两男子欲扣马而止之，三尺童子知其不可。他日，孔子贤之，则曰：“求仁而得仁。”宋至德祐亡矣，文天祥往来兵间，初欲以口舌存之，事既无成，奉两孱王崎岖岭海，以图兴复，兵败身执。我世祖皇帝以天地有容之量，既壮其节，又惜其才，留之数年，如虎兕在柙，百计驯之，终不可得。观其从容伏质，就死如归，是其所欲有甚于生者，可不谓之“仁”哉？宋三百余年，取士之科，莫盛于进士，进士莫盛于伦魁。自天祥死，世之好为高论者，谓科目不足以得伟人，岂其然乎！

译文：

文天祥字宋瑞，又字履善，吉州吉水县人。身材魁梧，英俊而皮肤如玉，眉毛清秀而眼睛修长，两眼凝视生辉。自从他是儿童时，见学宫中所祭祀的乡先生欧阳修、杨邦乂、胡铨的画像，都谥号为“忠”，就十分高兴，仰慕他们。说：“死后不用俎豆作为祭器，就不是大丈夫。”二十二岁时参加进士考试，在集英殿对策。当时宋理宗在位很久了，政事懈怠，文天祥便拿效法天命应该不停来回答，写了万余字，没有打草稿，一口气就写成。皇帝亲自选拔他为第一名。考官王应麟上奏说：“这个卷子在古代看来像是借鉴，忠心像铁石一样坚定，我胆敢认为得到了人才，深表祝贺。”不久因父亲去世，回家守丧。

天庆初年，大元的军队攻打宋朝，宦官董宋臣劝说皇上迁都，别人都没有敢非议的。文天祥当时被选为宁海军节度判官，上书说：请求斩董宋臣，来统一人心。”没有回音，随即自己离职归家。后来慢慢升迁为刑部郎官。董宋臣又被选纳为都知，文天祥又上书极力指出他的罪行，也没有回音。出京代理瑞州知州，改任江西提刑，升迁为尚书左司郎官，多次被台臣议论而罢官。授任军器监兼权直学士院。贾似道称病，请求退休，以此来要挟君主，有诏令不允许。文天祥当时掌管制度，因此在诏令的言语中讽刺贾似道。当时宫内制度规定将文稿呈送给宰相，文天祥不呈送文稿，贾似道不高兴，唆使台臣张志立弹劾罢免他。文天祥既然多次被斥责，便援引钱若水的例子，请求退休，当时才三十七岁。

咸淳九年，起任为湖南提刑，因而见到了原来的宰相江万里。江万里一向对文天祥的志向和志气感到惊奇，谈到国家大事，表现出忧愁的样子说：“我老了，看到天时人事将会有变化，我见到的人很多，国家的责任，是在你身上呀！希望你努力。”十年，改任赣州知州。

德祐初年，长江上游告急，下诏天下勤王。文天祥捧着诏书哭泣。派陈继周征发郡中豪杰，并联结溪峒蛮，派方兴召集吉州的兵士，各路豪杰都响应，有部众万人。事情披露，以江西提刑安抚使的身份征召入朝护卫。他的朋友阻止他，说：“现在元朝的大兵分三路击鼓前进，攻破了京师附近地区，你凭借乌合之众万余人赴敌，这与驱赶一群羊与猛虎搏斗有什么差异。”文天祥说：“我也知道是这样。只是国家养育臣民三百余年，一旦有急，征召天下兵士，没有一人一骑入援的。我对此很痛恨。所以自不量力，而以身殉节，也许天下的忠臣义士将会有听到我的消息而响应的。道义符合而谋求立国，人多功业就能成就，像这样国家还可以保全。”

文天祥生性豪华，平时自己供奉十分丰厚，歌舞的人充满跟前。到这时，自己痛恨而贬逐减少，把全部家财作为军费。每当与宾客及辅佐自己的人谈论时局，就流泪，抚摸着几案说：“以别人的快乐作为自己的快乐，以别人的忧愁作为自己的忧愁，食用人君俸禄的人，为人君的事业而死。”八月，文天祥领兵到临安，任命为平江府知府。当时因为丞相陈宜中没有回朝，所以不派遣他赴任。十月，陈宜中回来，才派遣他。朝廷刚提拔吕师孟为兵部尚书，封吕文德为和义郡王，想依赖他们与元兵寻求和好。吕师孟更加傲慢恣肆。

文天祥辞别天子，上疏说：“朝廷姑息牵制的意思很多，奋发果断的勇气很少，请求斩杀吕师孟，（以其血）涂抹战鼓，以便振作士气。”并且说：“宋朝以五代的混乱为戒，削除藩镇，建立郡县，一时虽然改变了尾大不掉的弊端，然而国家却也一天天衰弱。所以敌人到一州就攻破一州，到一县就攻破一县，中原沦陷，痛恨后悔怎么来得及。现在应该分天下为四镇，建立都督统御它们。把广西加上湖南，而在长沙建立国门；把广东加上江西，在隆兴建立国门；把福建加上江东，在鲁阳建立国门；把淮西加上淮东，在扬州建立国门。责令长沙攻取鄂州，隆兴攻取蕲、黄，番阳攻取江东，扬州攻取两淮，使他们的土地扩大，人口增多，足以与敌人抗衡。约定时间一起举事，只有前进没有后退，日夜谋划这件事，敌人无兵防备，力量分散，疲于奔命，而且我们百姓中的豪杰又间或出现在他们的军队中，像这样，敌人就不难击退了。”当时的意见认为文天祥的议论阔远，（不切实际），所以上书送达以后没有回报。

十月，文天祥率兵进入平江，大元的军队已经从金陵到常州了。文天祥派遣他的将领朱华、尹玉、庞士龙与张全救援常州，到达虞桥，庞士龙作战身亡，朱华率两广军队在五牧与元兵交战，失败，尹玉的军队也失败，争着渡河，牵住张全军的船，张全军的兵士斩断他们的手指，都溺死于水中，尹玉率残兵五百人夜战，到天亮全部战死。张全不放一箭，逃了回来。大元的军队攻破常州，进入独松关。陈宜中、留梦炎征召文天祥，放弃平江，守卫余杭。

第二年正月，任临安府知府。不久，宋朝投降，陈宜中，张世杰都离去。仍然授予文天祥为枢密使。随即任命为右丞相兼枢密使，出使到元军中请求议和，与大元丞相伯颜在皋亭山争论是非。元丞相发怒拘留他，带着左丞相吴坚、右丞相贾余庆、知枢密院事谢堂、签书枢密院事家铉翁、同签书枢密院事刘岊，北上到镇江。文天祥与宾客杜浒等十二人，夜晚逃亡到真州。苗再成出来迎接，高兴得流泪说：“两淮的军队足够可以兴复，只是二位大将有微小隔阂，不能合作罢了。”文天祥问道：“有什么办法？”苗再成说：“现在先与淮西的军队相约接近建康，元军一定会全力抵御我们的西路军队。（在这种情况下）指挥东路兵各位将领，用通州、泰州的军队进攻湾头，用高邮、宝应、淮安的军队进攻扬子桥，用扬州的军队进攻瓜步，我用水军直捣镇江，同一天大举起兵。湾头、扬子桥都是沿江边兵力脆弱的地带，敌人白天晚上都在瞭望，防止我们的军队去，进攻它们一定可以攻下。合攻瓜步的三面，我从江中一面接近它，虽然有智谋的人也不能为它谋划了。瓜步一旦攻下，以东路兵攻入京口，西路兵攻入金陵，拦腰截断浙江方面的退路，元军的统帅可以坐等到来。”文天祥十分赞许，立即用书信告诉二制置，派遣使者四处相约联结。

文天祥未到时，扬州有逃回来的兵士说：“已秘密派遣一丞相到真州劝说投降了。”李庭芝相信这件事，认为文天祥是来劝说投降的。派遣苗再成赶紧杀了文天祥。苗再成不忍心，把文天祥骗出城墙外，把制司（要斩杀他）的文告给他看了，把他关在城门外。过了很久，又派遣二路人分别观察文天祥，说如果是劝说投降的人就杀了他。二路人分别和文天祥说话，看到他忠义，也不忍心杀他，派兵士二十人送他到扬州，四更时到达城下，听到守城门的人谈话，说制置司下令防备文天祥十分急迫，大家都相互望着，惊慌得吐出了舌头。于是向东到海上，遇到元兵，躲在围墙中幸免。然而饥饿得不能站起来，从采柴薪的人那里讨得剩饭残汤。行走到板桥，元军又到，大家都跑到竹丛里，元兵到竹丛中搜捕，抓住了杜浒、金应离开了。虞候张庆被箭射中眼睛，身上受了二处伤，文天祥偶然没被抓获。杜浒、金应拿出所藏的金子给元军兵士，被放免，招募两个樵夫用草编的筐子背着文天祥到高邮，航海到温州。

听说益王没有被拥立，于是上表劝进，以观文殿学士、侍读的身份被召到福州，拜官为右丞相。不久与陈宜中等人的意见不合。七月，就以同都督的身份外出江西，于是离开福州，收集兵士到汀州。十月，派遣参谋赵时赏、谘议赵孟溁统帅一军夺取宁都，参赞吴浚统帅一军攻取雩都，刘洙、萧明哲、陈子敬都从江西起兵来汇合。邹以招谕副使的身份在宁都聚集兵士，大元的军队进攻他，邹的军队失败，一同起事的刘钦、鞠华叔、颜斯立、颜起岩都战死。武冈教授罗开礼，起兵收复永丰县，不久兵败被俘，死在监狱中。文天祥听说罗开礼死了，穿着丧服，哭得十分悲痛。

至元十四年正月，大元的军队进入汀州，于是文天祥移师漳州，请求入卫皇上。赵时赏、赵孟溁也率兵回来，唯独吴浚的军队没有到达。不久，吴浚投降元朝，来劝说文天祥投降。文天祥捆绑吴浚，绞杀了他。四月，到梅州，都统王福、钱汉英骄横、强暴，文天祥将他们斩首示众。五月，从江西出发，到达会昌。六月，到达兴国县。七月，文天祥派遣参谋张汴、监军赵时赏、赵孟溁等率主力接近赣州城，邹率赣州各县的兵力直捣永丰，邹的副手黎贵达率吉州各县的兵进攻泰和。吉州八县收复了一半，只有赣州城没有攻下。临洪各郡，都送来钱款。潭赵璠、张虎、张唐、熊桂、刘斗元、吴希奭、陈子全、王梦应在邵、永一带起兵，收复了几个县，抚州何时等都起兵响应文天祥。分宁、武宁、建昌三县的豪杰，都派人到文天祥军中接受约束。

江西宣慰使李恒派兵救援赣州，而自己统兵到兴国进攻文天祥。文天祥没有料到李恒的军队突然来到，于是率兵退走，靠近在永丰的邹。邹的军队首先被击溃，李恒穷追文天祥到方石岭。巩信抵御作战，箭中身体，阵亡。到空坑，兵士都溃散，文天祥的妻妾子女都被俘。赵时赏坐在肩舆上，后面的兵士问他是谁，赵时赏说：“我姓文”，兵士们把他当作文天祥，擒住他回去了，文天祥因此得以逃走。

孙玈、彭震龙、张汴死于战乱中，缪朝宗自己上吊身亡。吴文炳、林栋、刘洙者被捉拿到隆兴。赵时赏大骂不屈服，他见到有被捆绑而来的人，就挥手斥退，说：“小小的签庭官罢了，捉他们有什么用呢？”因此得以解脱的人很多。临刑时，刘洙颇想自己辩解，赵时赏斥责他说：“死罢了，何必这样呢？”于是林陈、吴文炳、萧敬夫、萧焘夫都没有赦免。

文天祥收集残兵奔走到循州，驻扎在南岭。黎贵达暗中阴谋投降，文天祥把他抓起来杀了。至元十五年三月，进兵屯聚在丽江浦。六月，到船澳。益王去世，卫王继位。文天祥上书指出自己的罪行，请求入朝，没有许可。八月，加文天祥少保、信国公。军队发生瘟疫，兵士死亡的有几百人。文天祥只有一个儿子，同他的母亲都死了。十一月，进兵屯驻在潮阳县。潮州的强盗陈懿、刘兴多次反叛、归附，成为潮州人的祸害。文天祥进兵打跑了陈懿，捉住刘兴杀了。十二月，赶赴南岭，邹、刘子俊又从江西起兵来，再次攻打陈懿余党，于是陈懿暗中派元帅张弘范的兵救援潮阳。文天祥正在五坡岭吃饭，张弘范的军队突然来到，众人来不及交战，都叩头趴在草丛中。文天祥仓皇逃走，千户王惟义上前抓住了他。邹自割脖子，众人扶他到南岭死了。官属士卒得以逃脱到空坑的，到这时，刘子俊、陈龙复、萧明哲、萧资都死了，杜浒被抓获，因为忧愤而死，只有赵孟溁逃走了，张唐、熊桂、吴希奭、陈子全兵败被俘，都死了。张唐，是广汉张栻的后代。

文天祥到潮阳，见到张弘范，张弘范身边的人命令他下拜，文天祥不拜，于是张弘范以客人的礼节见了他，同他一起到厓山，让他写信招纳张世杰。文天祥说：“我不能保护父母，却教人背叛父母，可以吗？”张弘范一定要索取他的信，于是写了《过零丁洋诗》给了他。这首诗最后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张弘范笑着把诗放在一边。厓山被攻破，军中设酒席聚会，张弘范说：“国家灭亡，丞相忠孝也完了，能够拿侍奉宋朝的心来侍奉皇上，将不会失去宰相的职位。”文天祥的眼泪像水往下滴一样，说：“国家灭亡不能拯救，做人臣的即使死也还有罪，何况敢逃脱死亡而有别的心思呢？”张弘范被他的义气感动，派遣使者护送文天祥到达京师。

文天祥在路上，八天没有吃食物，没有饿死，就又吃东西。到燕，客馆的人供应很丰盛，文天祥不就寝，坐待天亮。于是送他到兵马司，派兵士监守他。当时元世祖多在南宋的官员中寻求人才，王积翁说：“南方人没有比得上文天祥的。”于是派遣王积翁（到关押文天祥的地方）传达元世祖的意思，（想让他担任元朝的官吏），文天祥说：“国家灭亡，我的本分是一死。假使得以宽松假释，当戴黄帽回故乡，以后因为边远地区的事作顾问，可以。如果现在立即做官；不只是亡国的士大夫不可以图存亡，就连生平事迹也全部废弃，怎么用我呢？”王积翁想要联合宋朝的官员谢昌元等十人，请求释放文天祥作道士，留梦炎认为不行，说：“文天祥出去，又到江南号召，把我们十个人放在什么地方！”于是，事情停止。文天祥在北京共三年，皇上知道文天祥终究不会屈服，与宰相商议释放他，有人把文天祥在江西起兵的事说了，因此没有被释放。

至元十九年，有一个福建的和尚说土星侵犯帝坐，怀疑有变化。不久，中山有一个狂人自称是“宋王”，有兵士千人，想夺取文丞相。京城也有匿名信，说某天焚烧蓑城苇，率领两边的兵士叛乱，请丞相不要忧虑。当时有强盗刚刚杀死左丞相阿合马，下令撤去城苇，迁徙瀛国公及宋朝宗室到开平，怀疑丞相就是文天祥。召他入宫，告诉他说：“你有什么愿望？”文天祥回答：“我文天祥蒙受宋朝恩惠，担任宰相，怎么能够侍奉二姓呢？希望赐一死就心满意足了。”然而还是不忍心，急忙挥退了他。劝说的人极力赞成听从文天祥的请求，皇帝听从了，不久有诏书下令停止（赐文天祥死），可文天祥已死了。文天祥临刑时特别从容，对官吏和兵士说：“我的事情完了。”对着南面下拜而死。几天后，他的妻子欧阳氏收他的尸体，脸仍像生人一样，死时四十七岁。他上衣的带子里有赞词说：“孔子说成仁，孟子说取义，只有义尽，才会达到仁。读圣贤们的书，所学到的是侍奉什么，从今以后，也许没有惭愧的。”

评论说：自古以来的有志之士，想要在天下伸张大义的，不因为成败和有利，或者受挫折而动摇自己的心，君子把它叫作“仁”，因为它合乎天理的正义，也就是人心的安定。商朝衰落，周朝代替它的德行，盟津会师没有约定，而前来的有八百个诸侯国。伯夷、叔齐凭借两个男子想扣住马而制止他们，连三尺高的童子都知道是不可能的。后来，孔子称赞他们，就说：“寻求仁而得到仁。”宋朝到德祐年间灭亡了，文天祥往来军中，起初想凭口舌保存宋朝，事情既然没有成功，侍奉两个软弱的国王在崎岖的山岭和海上辗转，来图谋兴复，因兵败被俘。我大元世祖皇帝以能容纳天地的气量，既以他的气节为雄壮，又爱惜他的才能，留下他数年，如同老虎、犀牛关在笼子中，千方百计驯服它们，最终不能达到目的。看他从容就义，视死如归，他死的欲望比生的欲望更强烈，可以不说是“仁”吗？宋朝三百余年，选拔人才的办法，没有比进士更盛，进士没有比伦理更讲求的。自从文天祥死，世间好发表高见议论的，说科举考试不一定能够得到伟人，难道是这样吗？

宋史卷四百二十九

列传第一百八十八

朱熹

朱熹字元晦，一字仲晦，徽州婺源人。父松字乔年，中进士第。胡世将、谢克家荐之，除祕书省正字。赵鼎都督川陕、荆、襄军马，招松为属，辞。鼎再相，除校书郎，迁著作郎。以御史中丞常同荐，除度支员外郎，兼史馆校勘，历司勋、吏部郎。秦桧决策议和，松与同列上章，极言其不可。桧怒，风御史论松怀异自贤，出知饶州，未上，卒。

熹幼颖悟，甫能言，父指天示之曰：“天也。”熹问曰：“天之上何物？”松异之。就傅，授以《孝经》，一阅，题其上曰：“不若是，非人也。”尝从群儿戏沙上，独端坐以指画沙，视之，八卦也。年十八贡于乡，中绍兴十八年进士第。主泉州同安簿，选邑秀民充弟子员，日与讲说圣贤修己治人之道，禁女归之为僧道者。罢归请祠，监潭州南岳庙。明年，以辅臣荐，与徐度、吕广问、韩元吉同召，以疾辞。

孝宗即位，诏求直言，熹上封事言：“圣躬虽未有过失，而帝王之学不可以不熟讲。朝政虽未有阙遗，而修攘之计不可以不早定。利害休戚虽不可遍举，而本原之地不可以不加意。陛下毓德之初，亲御简策，不过风诵文辞，吟咏情性，又颇留意于老子、释氏之书。夫记诵词藻，非所以探渊源而出治道；虚无寂灭，非所以贯本末而立大中。帝王之学，必先格物致知，以极夫事物之变，使义理所存，纤悉毕照，则自然意诚心正，而可以应天下之务。次言：“修攘之计不时定者，讲和之说误之也。夫金人于我有不共戴天之雠，则不可和也明矣。愿继以义理之公，闭关绝约，任贤使能，立纪纲，厉风欲。数年之后，国富兵强，视吾力之强弱，观彼衅之浅深，徐起而图之。”次言：“四海利病，系斯民之休戚，斯民休戚，系守令之贤否。监司者守令之纲，朝廷者监司之本也。欲斯民之得其所，本原之地亦在朝廷而已。今之监司，奸赃狼籍、肆虐以病民者，莫非宰执、台谏之亲旧宾客。其已失势者，既按见其交私之状而斥去之；尚在势者，岂无其人，顾陛下无自而知之耳。”

隆兴元年，复召。入对，其一言：“大学之道在乎格物以致其知。陛下虽有生知之性，高世之行，而未尝随事以观理，即理以应事。是以举措之间动涉疑贰，听纳之际未免蔽欺，平治之效所以未著。”其二言：“君父之雠不与共戴天。今日所尝为者，非战无以复雠，非守无以制胜。”且陈古先圣王所以强本折冲、威制远人之道。时相汤思退方倡和议，除熹武学博士，待次。乾道元年，促就职，既至而洪适为相，复主和，论不合，归。

三年，陈俊卿、刘珙荐为枢密院编修官，待次。五年，丁内艰。六年，工部侍郎胡铨以诗人荐，与王庭珪同召，以未终丧辞。七年，既免丧，复召，以禄不及养辞。九年，梁克家相，申前命，又辞。克家奏熹屡召不起，宜蒙褒录，执政俱称之，上曰：“熹安贫守道，廉退可嘉。”特改合入官，主管台州崇道观。熹以求退得进，于义未安，再辞。淳熙元年，始拜命。二年，上欲奖用廉退，以励风俗，龚茂良行丞相事，以熹名进，除祕书郎，力辞，且以手书遗茂良，言一时权幸。群小乘间谗毁，乃因熹再辞，即后其请，主管武夷山冲佑观。

五年，史浩再相，除知南康军，降旨便道之官，熹再辞，不许。至郡，兴利除害，值岁不雨，讲求荒政，多所全活。讫事，奏乞依格推赏纳粟人。间诣郡学，引进士子与之讲论。访白鹿洞书院遗址，奏复其旧，为《学规》俾守之。明年夏，大旱，诏监司、郡守条其民间利病，遂上疏言：

天下之务莫大于恤民，而恤民之本，在人君正心术以立纪纲。盖天下之纪纲不能以自立，必人主之心术公平正大，无偏党反侧之私，然后有所系而立。君心不能以自正，必亲贤臣，远小人，讲明义理之归，闭塞私邪之路，然后乃可得而正。

今宰相、台省、师傅、宾友、谏诤之臣皆失其职，而陛下所与亲密谋议者，不过一二近习之臣。上以蛊惑陛下之心志，使陛下不信先王之大道，而说于功利之卑说，不乐庄士之谠言，而安于私暬之鄙态。下则招集天下士大夫之嗜利无耻者，文武汇分，各入其门。所喜则阴为引援，擢置清显。所恶则密行訾毁，公肆挤排。交通货赂，所盗者皆陛下之财。命卿置将，所窃者皆陛下之柄。陛下所谓宰相、师傅、宾友、谏诤之臣，或反出入其门墙，承望其风旨；其幸能自立者，亦不过龊龊自守，而未尝敢一言以斥之；其甚畏公论者，乃能略警逐其徒党之一二，既不能深有所伤，而终亦不敢正言以捣其囊橐窟穴之所在。势成威立，中外靡然向之，使陛下之号令黜陟不复出于朝廷，而出于一二人之间，名为陛下独断，而实此一二人者阴执其柄。

具云：“莫大之祸，必至之忧，近在朝夕，而陛下独未之知。”上读之，大怒曰：“是以我为亡也。”熹以疾请祠，不报。

陈俊卿以旧相守金陵，过阙入见，荐熹甚力。宰相赵雄言于上曰：“士之好名，陛下疾之愈甚，则人之誉之愈众，无乃适所以高之。不若因其长而用之，彼渐当事任。能否自见矣。”上以为然，乃除熹提举江西常平茶盐公事。旋录救荒之劳，除直祕阁，以前所奏纳粟人未推赏，辞。

会浙东大饥，宰相王淮奏改熹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公事，即日单车就道，复以纳粟人未推赏，辞职名。纳粟赏行，遂受职名。入对，首陈灾异之由与修德任人之说，次言：“陛下即政之初，盖尝选建英豪，任以政事，不幸其间不能尽得其人，是以不复广求贤哲，而姑取软熟易制之人以充其位。于是左右私亵使令之贱，始得以奉燕閒，备驱使，而宰相之权日轻。又虑其势有所偏，而因重以壅己也，则时听外廷之论，将以阴察此辈之负犯而操切之。陛下既未能循天理、公圣心，以正朝廷之大体，则固已失其本矣，而又欲兼听士大夫之言，以为驾驭之术，则士大夫之进见有时，而近习之从容无间。士大夫之礼貌既庄而难亲，其议论又苦而难入，近习便辟侧媚之态既足以蛊心志，其胥史狡狯之术又足以眩聪明。是以虽欲微抑此辈，而此辈之势日重，虽欲兼采公论，而士大夫之势日轻。重者即挟其重，以窃陛下之权，轻者又借力于所重，以为窃位固宠之计。日往月来，浸淫耗蚀，使陛下之德业日隳，纲纪日坏，邪佞充塞，货赂公行，兵愁民怨，盗贼间作，灾异数见，饥馑存臻。群小相挺，人人皆得满其所欲，惟有陛下了无所得，而顾乃独受其弊。”上为动容。所奏凡七事，其一二事手书以防宣泄。

熹始拜命，即移书他郡，募米商，蠲其征，及至，则客舟之米已辐凑。熹日钩访民隐，按行境内，单车屏徒从，所至人不及知。郡县官吏惮其风采，至自引去，所剖肃然。凡丁钱、和买、役法、榷酤之政，有不便于民者，悉厘而革之。于救荒之余，随事处画，必为经久之计。有短熹者，谓其疏于为政，上谓王淮曰：“朱熹政事却有可观。”

熹以前后奏请多所见抑，幸而从者，率稽缓后时，蝗旱相仍，不胜忧愤，复奏言：“为今之计，独有断自圣心，沛然发号，责躬求言，然后君臣相戒，痛自省改。其次惟有尽出内库之钱，以供大礼之费为收籴之本，诏户部免征旧负，诏漕臣依条检放租税，诏宰臣沙汰被灾路分州军监司、守臣之无状者，遴选贤能，责以荒政，庶几犹足下结人心，消其乘时作乱之意。不然，臣恐所忧者不止于饥殍，而将在于盗贼；蒙其害者不止于官吏，而上及于国家也。”

知台州唐仲友与王淮同里为姻家，吏部尚书郑丙、侍御史张大经交荐之，迁江西提刑，未行。熹行部至台，论仲友者纷然，按得其实，章三上，淮匿不以闻。熹论愈力，仲友亦自辩，淮乃以熹章进呈，上令宰属看详，都司陈庸等乞令浙西提刑委清强官究实，仍令熹速往旱伤州郡相视。熹时留台未行，既奉诏，益上章论，前后六上，淮不得已，夺仲友江西新命以授熹，辞不拜，遂归，且乞奉祠。

时郑丙上疏诋程氏之学以沮熹，淮又擢太府寺丞陈贾为监察御史。贾面对，首论近日晋绅有所谓“道学”者，大率假名以济伪，愿考察其人，摈弃勿用。盖指熹也。十年，诏以熹累乞奉祠，可差主管台州崇道观，既而连奉云台、鸿庆之祠者五年。十四年，周必大相，除熹提点江西刑狱公事，以疾辞，不许，遂行。

十五年，淮罢相，遂入奏，首言近年刑狱失当，狱官当择其人。次言经总制钱之病民，及江西诸州科罚之弊。而其末言：“陛下即位二十七年，因循荏苒，无尺寸之效可以仰酬圣志。当反覆思之，无乃燕閒蠖濩之中，虚明应物之地，天理有所未纯，人欲有所未尽，是以为善不能充其量，除恶不能去其根，一念之顷，公私邪正、是非得失之机，交战于其中。故体貌大臣非不厚，而便嬖侧媚得以深被腹心之寄；寤寐英豪非不切，而柔邪庸缪得以久窃廊庙之权。非不乐闻公议正论，而有时不容；非不堲谗说殄行，而未免误听；非不欲报复陵庙雠耻，而未免畏怯苟安；非不爱养生灵财力，而未免叹息愁怨。愿陛下自今以往，一念之顷必谨而察之：此为天理耶，人欲耶？果天理也，则敬以充之，而不使其少有壅阏；果人欲也，则敬以克之，而不使其少有凝滞。推而至于言语动作之间，用人处事之际，无不以是裁之，则圣心洞然，中外融澈，无一毫之私欲得以介乎其间，而天下之事将惟陛下所欲为，无不如志矣。”是行也，有要之于路，以为“正心诚意”之论上所厌闻，戒勿以为言。熹曰：“吾平生所学，惟此四字，岂可隐默以欺吾君乎？”及奏，上曰：“久不见卿，浙东之事，朕自知之，今当处卿清要，不复以州县为烦也。”

时曾觌已死，王抃亦逐，独内侍甘昪尚在，熹力以为言。上曰：“昪乃德寿所荐，谓其有才耳。”熹曰：“小人无才，安能动人主。”翌日，除兵部郎官，以足疾丐祠。本部侍郎林栗尝与熹论《易》《西铭》不合，劾熹：“本无学术，徒窃张载、程颐绪余，谓之‘道学’。所至辄携门生数十人，妄希孔、孟历聘之风，邀索高价，不肯供职，其伪不可掩。上曰：“林栗言似过。”周必大言熹上殿之日，足疾未瘳，勉强登对。上曰：“朕亦见其跛曳。”左补阙薛叔似亦奏援熹，乃令依旧职江西提刑。太常博士叶适上疏与栗辨，谓其言无一实者，“谓之道学”一语，无实尤甚，往日王淮表里台谏，阴废正人，盖用此术。诏：“熹昨入对，所论皆新任职事，朕谅共诚，复从所请，可疾速之任。”会胡晋臣除侍御史，首论栗执拗不通，喜同恶异，无事而指学者为党，乃黜栗知泉州。熹再辞免，除直宝文阁，主管西京嵩山崇福宫。未逾月再召，熹又辞。

始，熹尝以为口陈之说有所未尽，乞具封事以闻，至是投匦进封事曰：

今天下大势，如人有重病，内自心腹，外达四支，无一毛一发不受病者。且以天下之大本与今日之急务，为陛下言之：大本者，陛下之心；急务则辅翼太子，选任大臣，振举纲纪，变化风俗，爱养民力，修明军政，六者是也。

古先圣王兢兢业业，持守此心，是以建师保之官，列谏诤之职，凡饮食、酒浆、衣服、次舍、器用、财贿与夫宦官、宫妾之政，无一不领于冢宰。使其左右前后，一动一静，无不制以有司之法，而无纤芥之隙、瞬息之顷，得以隐其毫发之驻。陛下所以精一克复而持守其心，果有如此之功乎？所以修身齐家而正其左右，果有如此之效乎？宫省事禁，臣固不得而知，然爵赏之滥，货赂之流，闾巷窃言，久已不胜其籍籍，则陛下所以修之家者，恐其未有以及古之圣王也。

至于左右便嬖之私，恩遇过当，往者渊、觌、说、抃之徒势焰熏灼，倾动一时，今已无可言矣。独有前日臣所面陈者，虽蒙圣慈委曲开譬，然臣之愚，窃以为此辈但当使之守门傅命，供扫除之役，不当假借崇长，使得逞邪媚、作淫巧于内，以荡上心，立门庭、招权势于外，以累圣政。臣闻之道路，自王抃既逐之后，诸将差除，多出此人之手。陛下竭生灵膏血以奉军旅，顾乃未尝得一温饱，是皆将帅巧为名色，夺取其粮，肆行货赂于近习，以图进用，出入禁闼腹心之臣，外交将帅，共为欺蔽，以至于此。而陛下不悟，反宠昵之，以是为我之私人，致使宰相不得议其制置之得失，给谏不得论其除授之是非，则陛下所以正其左右者，未能及古之圣王又明矣。

至于辅翼太子，则自王十朋、陈良翰之后，宫僚之选号为得人，而能称其职者，盖已鲜矣。而又时使邪佞儇薄、阘冗庸妄之辈，或得参错于其间，所谓讲读，亦姑以应文备数，而未闻其有箴规之效。至于从容朝夕、陪侍游燕者，又不过使臣宦者数辈而已。师傅、宾客既不复置，而詹事、庶子有名无实，其左右春坊遂直以使臣掌之，既无以发其隆师亲友、尊德乐义之心，又无以防其戏慢媟狎、奇衺杂进之害。宜讨论前典，置师傅、宾客之官，罢去春坊使臣，而使詹事、庶子各复其职。

至于选任大臣，则以陛下之聪明，岂不知天下之事，必得刚明公正之人而后可任哉？其所以常不得如此之人，而反容鄙夫之窃位者，直以一念之间，未能彻其私邪之蔽，而燕私之好，便嬖之流，不能尽由于法度，若用刚明公正之人以为辅相，则恐其有以妨吾之事，害吾之人，而不得肆。是以选择之际，常先排摈此等，而后取凡疲懦软熟、平日不敢直言正色之人而揣摩之，又于其中得其至庸极陋、决可保其不至于有所妨者，然后举而加之于位。是以除书未出，而物色先定，姓名未显，而中外已逆知其决非天下第一流矣。

至于振肃纪纲，变化风俗，则今日宫省之间，禁密之地，而天下不公之道，不正之人，顾乃得以窟穴盘据于其间。而陛下目见耳闻，无非不公不正之事，则其所以熏烝销铄，使陛下好善之心不著，疾恶之意不深，其害已有不可胜言者矣。及其作奸犯法，则陛下又未能深割私爱，而付诸外廷之议，论以有司之法，是以纪纲不正于上，风俗颓弊于下，其为患之日久矣。而浙中为尤甚。大率习为软美之态、依阿之言，以不分是非、不辨曲直为得计，甚者以金珠为脯醢，以契券为诗文，宰相可啖则啖宰相，近习可通则通近习，惟得之求，无复廉耻。一有刚毅正直、守道循理之士出乎其间，则群讥众排，指为“道学”，而加以矫激之罪。十数年来，以此二字禁锢天下之贤人君子，复如昔时所谓元祐学术者，排摈诋辱，必使无所容其身而后已，此岂治世之事哉？

至于爱养民力，修明军政，则自虞允文之为相也，尽取版曹岁入窠名之必可指拟者，号为岁终羡余之数，而输之内帑。顾以其有名无实、积累挂欠、空载簿籍、不可催理者，拨还版曹，以为内帑之积，将以备他日用兵进取不时之须。然自是以来二十余年，内帑岁入不知几何，而认为私贮，典以私人，宰相不得以式贡均节其出入，版曹不得以薄书勾考其在亡，日销月耗，以奉燕私之费者，盖不知其几何矣，而曷尝闻其能用此钱以易敌人之首，如太祖之言哉？徒使版曹经费阙乏日甚，督促日峻，以至废去祖宗以来破分良法，而必以十分登足为限；以为未足，则又造为比较监司、郡守殿最之法，以诱胁之。于是中外承风，竞为苛急，此民力之所以重困也。

诸将之求进也，必先掊克士卒，以殖私利，然后以此自结于陛下之私人，而蕲以姓名达于陛下之贵将。贵将得其姓名，即以付之军中，使自什伍以上节次保明，称其材武堪任将帅，然后具奏牍而言之陛下之前。陛下但见等级推先，案牍具备，则诚以为公荐而可以得人矣，而岂知其谐价输钱，已若晚唐之债帅哉？夫将者，三军之司命，而其选置之方乖剌如此，则彼智勇材略之人，熟肯抑心下首于宦官、宫妾之门，而陛下之所得以为将帅者，皆庸夫走卒，而犹望其修明军政，激劝士卒，以疆国势，岂不误哉！

凡此六事，皆不可缓，而本在于陛下之一心。一心正则六事无不正，一有人心私欲以介乎其间，则虽欲惫精劳力，以求正夫六事者，亦将徒为文具，而天下之事愈至于不可为矣。

疏入，夜漏下七刻，上已就寝，亟起秉烛，读之终篇。明日，除主管太一宫，兼崇政殿说书。熹力辞，除祕阁修撰，奉外祠。

光宗即位，再辞职名，仍旧直宝文阁，降诏奖谕。居数月，除江东转运副使，以疾辞，改知漳州。奏除属县无名之赋七百万，减经总制钱四百万。以习俗未知礼，采古丧葬嫁娶之仪，揭以示之，命父老解说，以教子弟。士俗崇信释氏，男女聚僧庐为传经会，女不嫁者为庵舍以居，熹悉禁之。常病经界不行之害，会朝论欲行泉、汀、漳三州经界，熹乃访事宜，择人物及方量之法上之。而土居豪右侵渔贫弱者以为不便，沮之。宰相留正，泉人也，其里党亦多以为不可行。布衣吴禹圭上书讼其扰人，诏且需后，有旨先行漳州经界。明年，以子丧请祠。

时史浩入见，请收天下人望，乃除熹祕阁修撰，主管南京鸿庆宫。熹再辞，诏：“论撰之职，以宠名儒。”乃拜命。除荆湖南路转运副使，辞。漳州经界竟报罢，以言不用自劾。除知静江府，辞，主管南京鸿庆宫，未几，差知潭州，力辞。黄裳为嘉王府翊善，自以学不及熹，乞召为宫僚，王府直讲彭龟年亦为大臣言之。留正曰：“正非不知熹，但其性刚，恐到此不合，反为累耳。”熹方再辞，有旨：“长沙臣屏，得贤为重。”遂拜命。会洞獠扰属郡，熹遣人谕以祸福，皆降之。申敕令，严武备，戢奸吏，抑豪民。所至兴学校，明教化，四方学者毕至。

宁宗即位，赵汝愚首荐熹及陈传良，有旨赴行在奏事。熹行且辞，除焕章阁待制、侍讲，辞，不许。入对，首言：“乃者，太皇太后躬定大策，陛下寅绍丕图，可谓处之以权，而庶几不失其正。自顷至今三月矣，或反不能无疑于逆顺名实之际，窃为陛下忧之。犹有可诿者，亦曰陛下之心，前曰未尝有求位之计，今日未尝忘思亲之怀，此则所以行权而不失其正之根本也。充未尝求位之心，以尽负罪引慝之诚，充未尝忘亲之心，以致温凊定省之礼，而大伦正，大本立矣。”复面辞待制、侍讲，上手劄：“卿经术渊源，正资劝讲，次对之职，勿复劳辞，以副朕崇儒重道之意。”遂拜命。

会赵彦逾按视孝宗山陵，以为土肉浅薄，下有水石。孙逢吉覆按，乞别求吉兆。有旨集议，台史惮之，议中辍。熹竟上议状言：“寿皇圣德，衣冠之藏，当博访名山，不宜偏信台史，委之水泉沙砾之中。”不报。时论者以为上未还大内，则名体不正而疑议生；金使用来，或有窥伺。有旨修葺旧东宫。为屋三数百间，欲徙居之。熹奏疏言：

此必左右近习倡为此说以误陛下，而欲因以遂其奸心。臣恐不惟上帝震怒，灾异数出，正当恐惧修省之时，不当兴此大役，以谴告警动之意；亦恐畿甸百姓饥饿流离、阽于死亡之际，或能怨望忿切，以生他变。不惟无以感格太上皇帝之心，以致未有进见之期，亦恐寿皇在殡，因山未卜，几筵之奉不容少弛，太皇太后、皇太后皆以尊老之年，茕然在忧苦之中，晨昏之养尤不可阙。而四方之人，但见陛下亟欲大治宫室，速得成就，一旦翩然委而去之，以就安便，六军万民之心将有扼腕不平者矣。前鉴未远，甚可惧也。

又闻太上皇后惧忤太上皇帝圣意，不欲其闻太上之称，又不欲其闻内禅之说，此又虑之过者。殊不知若但如此，而不为宛转方便，则父子之间，上怨怒而下忧恐，将何时而已。父子大伦，三纲所系，久而不图，亦将有借其名以造谤生事者，此又臣之所大惧也。愿陛下明诏大臣，首罢修葺东宫之役，而以其工料回就慈福、重华之间，草创寝殿一二十间，使粗可居。若夫过宫之计，则臣又愿陛下下诏自责，减省舆卫，入宫之后，暂变服色，如唐肃宗之改服紫袍、执控马前者，以神负罪引慝之诚，则太上皇帝虽有贫怒之情，亦且霍然消散，而欢意浃洽矣。

至若朝廷之纪纲，则臣又愿陛下深诏左右，勿预朝政。其实有勋庸而所得褒赏未惬众论者，亦诏大臣公议其事，稽考令典，厚报其劳。而凡号令之弛张，人才之进退，则一委之二三大臣，使之反覆较量，勿循己见，酌取公论，奏而行之。有不当者，缴驳论难，择其善者称制临决，则不惟近习不得干预朝权，大臣不得专任己私，而陛下亦得以益明习天下之事，而无所疑于得失之算矣。

若夫山陵之卜，则愿黜台史之说，别求草泽，以营新宫，使寿皇之遗体得安于内，而宗社生灵皆蒙福于外矣。

疏入不报，然上亦未有怒熹意也。每以所讲编次成帙以进，上亦开怀容纳。

熹又奏勉上进德云：“愿陛下日用之间，以求放心为之本，而于玩经观史，亲近儒学，益用力焉。数召大臣，切劘治道，群臣进对，亦赐温颜，反覆询访，以求政事之得失，民情之休戚，而又因以察其人才之邪正短长，庶于天下之事各得其理。熹奏：“礼经敕令，子为父，嫡孙承重为祖父，皆斩衰三年；嫡子当为共父后，不能袭位执丧，则嫡孙继统而代之执丧。自汉文短丧，历代因之，天子遂无三年之丧。为父且然，则嫡孙承重可知。人纪废坏，三纲不明，千有余年，莫能厘正。寿皇圣帝至性自天，易月之外，犹执通丧，朝衣朝冠皆用大布，所宜著在方册，为万世法程。间者，遗诰初颁，太上皇帝偶违康豫，不能躬就丧次。陛下以世嫡承大统，则承重之服著在礼律，所宜遵寿皇已行之法。一时仓卒，不及详议，遂用漆纱浅黄之服，不惟上违礼律，且使寿皇已行之礼举而复坠，臣窃痛之。然既往之失不及追改，唯有将来启殡发引，礼当复用初丧之服。”

会孝宗祔庙，议宗庙迭毁之制，孙逢吉、曾三复首请并祧僖、宣二祖，奉太祖居第一室，袷祭则正东向之位。有旨集议：僖、顺、翼、宣四祖祧主，宜有所归。自太祖皇帝首尊四祖之庙，治平间，议者以世数寝远，请迁僖祖于夹室。后王安石等奏，僖祖有庙，与稷、契无异，请复其旧。时相赵汝愚雅不以复祀僖祖为然，侍从多从其说。吏部尚书郑侨欲且祧宣祖而祔孝宗。熹以为藏之夹室，则是以祖宗之主下藏于子孙之夹室，神宗复奉以为始祖，已为得礼之正，而合于人心，所谓有举之而莫敢废者乎？又拟为《庙制》以辨，以为物岂有无本而生者。庙堂不以闻，即毁撤僖、宣庙室，更创别庙以奉四祖。

始，宁宗之立，韩侂胄自谓有定策功，居中用事。熹忧其害政，数以为言，且约吏部侍郎彭龟年共论之。会龟年出护使客，熹乃上疏斥言左右窃柄之失，在讲筵复申言之。御批云：“悯卿耆艾，恐难立讲，已除卿宫观。”汝愚袖御笔还上，且谏且拜。内侍王德谦径以御笔付熹，台谏争留，不可。楼钥、陈傅良旋封还录黄，修注官刘光祖、邓驲封章交上。熹行，被命除宝文阁待制，与州郡差遣，辞。寻除知江陵府，辞，仍乞追还新旧职名，诏依旧焕章阁待制，提举南京鸿庆宫。庆元元年初，赵汝愚既相，收召四方知名之士，中外引领望治，熹独惕然以侂胄用事为虑。既屡为上言，又数以手书启汝愚，当用厚赏酬其劳，勿使得预朝政，有“防微杜渐，谨不可忽”之语。汝愚方谓其易制，不以为意。及是，汝愚亦以诬逐，而朝廷大权悉归侂胄矣。

熹始以庙议自劾，不许，以疾再乞休致，诏：“辞职谢事，非朕优贤之意，依旧焕章阁修撰。”二年，沈继祖为监察御史，诬熹十罪，诏落职罢祠，门人蔡元定亦送道州编管。四年，熹以年近七十，申乞致仕，五年，依所请。明年卒，年七十一。疾且革，手书属其子在及门人范念德、黄干，拳拳以勉学及修正遗书为言。翌日，正坐整衣冠，就枕而逝。

熹登第五十年，仕于外者仅九考，立朝才四十日。家故贫，少依父友刘子翚，寓建之崇安，后徙建阳之考亭，箪瓢屡空，晏如也。诸生之自远而至者，豆饭藜羹，率与之共。往往称货于人以给用，而非其道议则一介不取也。

自熹去国，侂胄势益张。何澹为中司，首论专门之学，文诈沽名，乞辨真伪。刘德秀仕长沙，不为张栻之徒所礼，及为谏官，首论留正引伪学之罪。“伪学”之称，盖自此始。太常少卿胡纮言：“比年伪学猖獗，图为不轨，望宣谕大臣，权住进拟。”遂召陈贾为兵部侍郎。未几，熹有夺职之命。刘三杰以前御史论熹、汝愚、刘光祖、徐谊之徒，前日之伪党，至此又变而为逆党。即日除三杰右正言。右谏议大夫姚愈论道学权臣结为死党，窥伺神器。乃命直学士院高文虎草诏谕天下，于是攻伪日急，选人余嚞至上书乞斩熹。

方是时，士之绳趋尺步、稍以儒名者，无所容其身。从游之士，特立不顾者，屏伏丘壑；依阿巽懦者，更名他师，过门不入，甚至变易衣冠，狎游市肆，以自别其非党。而熹日与诸生讲学不休，或劝以谢遣生徒者，笑而不答。有籍田令陈景思者，故相康伯之孙也，与侂胄有姻连，劝侂胄勿为已甚，侂胄意亦渐悔。熹既没，将葬，言者谓：四方伪徒期会，送伪师之葬，会聚之间，非妄谈时人短长，则缪议时政得失，望令守臣约束。从之。

嘉泰初，学禁稍弛。二年，诏：“朱熹已致仕，除华文阁待制，与致仕恩泽。”后侂胄死，诏赐熹遗表恩泽，谥曰文。寻赠中大夫，特赠宝谟阁直学士。理宗宝庆三年，赠太师，追封信国公，改徽国。

始，熹少时，慨然有求道之志。父松病亟，尝属熹曰：“籍溪胡原仲、白水刘致中、屏山刘彦冲三人，学有渊源，吾所敬畏，吾即死，汝往事之，而惟其言之听。”三人，谓胡宪、刘勉之、刘子翚也。故熹之学既博求之经传，复遍交当世有识之士。延平李侗老矣，尝学于罗从彦，熹归自同安，不远数百里，徒步往从之。

其为学，大抵穷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而以居敬为主。尝谓圣贤道统之傅散在方册，驿经之旨不明，而道统之傅始晦。于是竭其精力，以研穷圣贤之经训。所著书有：《易本义》《启蒙》《蓍卦考误》《诗集传》、《大学》《中庸》章句、《或问》、《论语》《孟子》集注、《太极图》《通书》《西铭解》《楚辞集注辨证》《韩文考异》。所编次有：《论孟集议》《孟子指要》《中庸辑略》《孝经刊误》《小学书》《通鉴纲目》《宋名臣言行录》《家礼》《近思录》《河南程氏遗书》《伊洛渊源录》，皆行于世。熹没，朝廷以其《大学》《语》《孟》《中庸》训说立于学官。又有《仪礼经传通解》未脱稿，亦在学官。平生为文凡一百卷，生徒问答凡八十卷，别录十卷。

理宗绍定末，祕书郎李心传乞以司马光、周敦颐、邵雍、张载、程颢、程颐、朱熹七人列于从祀，不报。淳祐元年正月，上视学，手诏以周、张、二程及熹从。祀孔子庙。

黄干曰：“道之正统待人而后传，自周以来，任传道之责者不过数人，而能使斯道章章较著者，一二人而止耳。由孔子而后，曾子、子思继其微，至孟子而始著。由孟子而后，周、程、张子继其绝，至熹而始著。”识者以为知言。

熹子在，绍定中为吏部侍郎。

译文：

朱熹，字元晦，一字仲晦，徽州婺源人。父亲朱松，字乔年，曾考中进士。胡世将、谢克家举荐他，朝廷任命他为秘书省正字。赵鼎都督川陕、荆襄军马时，招朱松为幕僚，朱松推辞了。赵鼎再次任宰相，任命朱松为校书郎，迁升为著作郎，因为御史中丞常同的推荐，被任命为度支员外郎、兼任史馆校勘，历任司勋、吏部郎。秦桧决定和金国议和，朱松与同僚上奏章，极力主张不可以与金人议和。秦桧恼怒，示意御史弹劾朱松怀有立异之心，而自认为是贤才，结果让朱松离朝去任饶州知州，还未上任，朱松便死了。

朱熹从小聪颖理解力强，刚能讲话时，父亲指着天告诉他说：“这是天。”朱熹问道：“天的上面是什么？”父亲感到惊奇。从师受学时，老师教他读《诗经》，读过一遍，朱熹在书上题写道：“不能这样，不是人。”朱熹曾经和一群儿童在沙子上玩耍，他独自端端正正地用手指在沙土上画，看他画的图形，原来是一幅八卦图。十八岁时参加乡贡考试合格，高宗绍兴十八年中进士。任泉州同安县主簿时，他挑选县里优秀的人才当自己的学生，每天给他们讲授古代圣贤讲求个人修养和治理百姓的学问，又禁止妇女出家当尼姑道士。朱熹罢官回乡，请求管理一个祠观，朝廷派他监潭州南岳庙。第二年，因朝廷中的大臣举荐，和徐度、吕广问、韩元吉同时被朝廷召见，朱熹以生病辞谢了。

孝宗即位，下诏要求百官直言朝政得失。朱熹上密封的奏章说：“皇上虽无过失，但帝王之学却不可以不熟讲。朝政虽没有什么缺陷，但修明朝政、抵御外敌的大计却不可以不早日决定。国家的利害忧乐虽不可能全面列举，但事关本原之处却不可以不加倍留意。陛下在培养自己的品德的初期，亲自披阅文献书籍，不过是诵读诗文章句，吟咏情性，又颇为留意道家、佛家的书籍。记诵诗文的辞藻，并不能够探寻事物发展的渊源而提出治国之道；道家的虚无和佛家的寂灭，并不能够贯穿万物本末而建立无过无不及，恰如其分的大中之道。帝王的学问，必须先穷究事物的本原而获得知识，以便透彻地认识事物的变化，使世间万物的道理都能存在于心中，对事物的纤细微末之处全都看得透彻，就会自然意念真诚，心地端正，而可以治理好天下的事情。其次说：“修明朝政，抵御外敌的方针之所以不能及时制定，是被讲和的说法给耽误了。金人是大宋不共戴天的仇敌，不可能和好是很明显的了。我希望根据公正的道理果断地做出决定，关闭关隘，断绝和约。任用贤明能干的人才，确立国家法度，振奋士风民俗。几年之后，国家富庶，军队强大，根据我国力量的强弱，观察金人内部裂痕的深浅，慢慢行动设法消灭他们。”接着说：“全国的利害，在于百姓的快乐与忧虑，百姓的忧乐，在于地方官员是否贤明。监司机构是监督地方官员的主要机关，而朝廷是委任监司机构官员的根本之地。要想让百姓安居乐业，各得其所，根源也在于朝廷。现在的监司机构官员，贪赃枉法，声名狼藉，肆行暴虐以残害百姓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宰相、执政大臣、台谏官的亲戚朋友和宾客。他们当中已经失去权势的人，已经查明他们勾结谋私的情况而罢免斥退了；现在还有权势的官员中，难道就没有那样的人，只不过陛下无从知道罢了。”

隆兴元年，又召朱熹入朝，进宫回答皇帝的提问，其一说：“大学的道理在于穷究事物之理，以获得知识，虽然陛下有生而知之的天性，高出世间一般人的德行，然而不曾依据事物来观察其中的规律，根据这规律来处理事务。因此在举动和措施之间往往牵涉猜忌和疑心，在听取和采纳群臣的建议时不免受到蒙蔽和欺骗，治理国家也就没能取得显著效果。”其二说：“我们与金人有不同戴天的君父之仇。现在所应当做的事，不进行攻战就不能复仇，不加强防守就不能取得胜利。”并且陈述古代先圣先王增强国力抵御外侮，以声威制服远方之人的道理。当时宰相汤思退刚刚提倡与金人议和，任命朱熹为武学博士，依次补官。乾道元年，催促朱熹就职，朱熹到任时而洪适任宰相，重新主张议和，意见不合，朱熹回乡去了。

乾道三年，陈俊卿、刘珙推荐朱熹任枢密院编修官，依次补官。乾道五年，母亲去世朱熹回乡服丧。乾道六年，工部侍郎胡铨以朱熹是诗人向朝廷推荐，和王庭皀同时被召见，朱熹以服丧没有满期为由辞谢了。乾道七年，服丧期满，朝廷再次召用，朱熹以俸禄不能养家为由辞谢了。乾道九年，梁克家任宰相，重申前次召用命令，朱熹又推辞了。梁克家上奏皇帝说朱熹多次推辞朝廷召见不肯出来做官，应该受到褒奖录用，执政大臣也都称赞他，皇帝说：“朱熹安于贫困，坚守正道，守正不贪，辞官退让应该嘉奖。”特地改为相应的官职，任命朱熹主管台州崇道观。朱熹以辞官退让反而得到提拔，在义理上不够妥善为理由，再次辞谢朝廷任命。到淳熙元年，才拜官任职。淳熙二年，孝宗皇帝打算奖励任用守正不贪辞官退让的人，以鼓励士风民俗，当时龚茂良行使丞相职权，把朱熹的名字上报给孝宗皇帝，任朱熹为秘书郎，朱熹极力推辞，并且亲笔写信给龚茂良，说是自己一时侥幸。一群奸邪小人乘机进行谗言毁谤，于是因朱熹再次推辞，就依从了他的请求，让他主管武夷山冲佑观。

淳熙五年，史浩再次担任宰相，朱熹被任命知南康军，孝宗皇帝降旨让朱熹从便道上任就职，朱熹再次推辞，孝宗不允许。朱熹到任后，兴利除害。正值那一年很久没有下雨，朱熹研求多种救荒措施，救活了很多百姓。事情结束后，朱熹请朝廷根据规定奖赏纳粮救灾的人，他每有时间便到郡学去，找一些学生来和他们谈论学问。他访到白鹿洞书院遗址，奏请朝廷恢复书院的原有规模，制定《学规》让学生遵守。第二年夏天，大旱，皇帝诏令监司、州官条列当地民间的利弊，于是朱熹上疏说：

天下需要做的事情最大不过于体恤百姓，而体恤百姓的根本，在于皇帝端正思想方法以建立法纪政纲。天下的法纪政纲不能自行建立，必须皇帝的思想方法公平正大，没有偏向亲党和反复无常的私心，然后有所统属才能立起纪纲。皇帝的心思不能够自行正直，必须亲近贤臣，疏远奸邪小人，讲求和明了义理的归属，闭塞私心邪术之路，然后才可以得到正理。

今天的宰相、御史和三省、师傅、宾友、谏官都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而陛下所能够亲密计议国家大事的人，不过是一两个亲近宦官。他们上以蛊惑陛下的思想和志向，使陛下不相信先王大道，而喜欢只图功利的低下学说，不高兴庄严人士的正直言论，而安心于私下亲近轻慢丑态。他们下则集天下士大夫中的嗜利无耻之徒，把文武百官加以汇总分类，各自收入他们门下。他们所喜欢的人就暗地里加以攀缘牵引，提拔安置在清要显贵的职位。他们所厌恶的人就秘密进行毁谤非议，或是公然肆行排挤。他们互相贿赂，所盗窃的都是陛下的财产。他们任命官吏配置将领，所盗窃的都是陛下的权柄。陛下所谓的宰相、师傅、宾友、谏臣，或是反而出入于他们的门下，承望他们的示意主张；其中幸有能够自立的人，也不过是拘谨自守，而不敢讲一句斥责他们的话；其中十分敬畏公论的人，也仅能略加警告或驱逐他们的一两个党徒，既不能对他们有深重的打击，而且最终也不敢以正直的言论直捣他们的藏身之所和巢穴所在。他们势力已成，淫威已立，朝廷内外无不倒向他们，使陛下的号令、官员的罢黜升陟不再出自朝廷，而出自一两个人的门里，名义上是陛下独自决定，而实际上是这么一两个人私下执掌权柄。

并且说：“巨大的灾祸，必然到来的忧患，近在早晚，然而唯独陛下还不知道。”孝宗读了朱熹的奏章，勃然大怒说：“这是把我看作不存在了。”朱熹以生病为由，请求一个宫观职务，没有得到答复。

陈俊卿以曾任宰相的身份守金陵，入宫觐见皇帝，极力推荐朱熹。宰相赵雄对皇上说：“士大夫喜好名誉，陛下厌恶他们愈是厉害，而人们赞誉他们就愈是多，这岂不是正好抬高了他们。不如根据他们的长处而加以任用，他们渐渐担当政事任务之后，能力的强弱也就看出来了。”皇帝认为赵雄的意见对，于是任命朱熹提举江西常平茶盐公事。不久便记录上了朱熹救济灾荒的功劳，任命朱熹直秘阁，朱熹因为以前奏请朝廷奖赏纳粮救灾的人没有得到批准，所以辞谢了这次任命。

适遇浙东地区发生大饥荒，宰相王淮上奏改任朱熹为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公事，并要他当天独自快速上路，朱熹又以纳粮救灾之人没有得到奖赏为由，辞谢这一任命。等到朝廷实行了对纳粮人的奖赏之后，朱熹才接受了这一职务。他入宫对答皇帝提问，首先陈说灾异发生的原因和修成德行、任用人才的关系，其次又说：“陛下即位当政初期，曾选拔杰出的英豪之士，委任以国家政事，不幸的是这中间不能全部得到合适人选，因此不再广泛求取贤哲人士，而姑且任用了一些性情柔和不得罪人而又容易控制的人以充任这些职位。于是皇帝左右之人，私自轻慢地使唤命令他们从事低贱工作，才能侍奉宴会，供备驱使，因而宰相的权力日渐减轻。又怕他们的权势有所偏重，而又借用权力重大来蒙蔽自己，就时时听取外廷的议论，将以暗地察访这些人违纪犯法的事实而从严从速地查办他们。陛下既未能遵循天理、公正本心，用来端正朝廷纲纪，早已失去治国根本，而且又想兼听士大夫们的不同意见，作为驾驭群臣的方法，那么士大夫进见皇上有一定的时候，而陛下的亲近宦官则可以从容而没有间隙。士大夫们端庄有礼而难以亲近，他们的议论又苦涩难以入耳，亲近宦官的逢迎谄媚之态就足以蛊惑陛下心志，那些小吏狡诈诡变的伎俩又足以迷惑陛下的视听。因此陛下虽然想稍稍抑制这些小人之辈，然而这些小人的势力却一天天加重，陛下虽想广泛采纳公论，而士大夫的势力却一天天减轻。权重的小人既已可凭借他所掌握的重要权力，进一步窃取陛下的权力，权轻之人又借力于权重的小人，作为自己窃居官位，巩固宠信的方法。这样日往月来，侵蚀损耗，使得陛下的德行基业一天天地堕落，国家的法度一天天损坏，奸邪谄媚之人充塞朝廷，贿赂公行，士兵悲愁百姓怨愤，盗贼不时发生，祸害怪异多次出现，灾荒饥馑重新又来。奸邪小人互相引长，人人都得以满足自己的私欲，唯有陛下一无所得，而独自承受这些弊端。”皇帝听后脸色都改变了。朱熹所奏的一共七件事，亲自书写其中的一二件事以防泄露秘密。

朱熹刚接受任命，就写信到其他州郡，招募米商，免除他们的商税，等朱熹到任时，外地船只运来的大米已聚集在这里了。朱熹每天出外调查访问百姓的疾苦，走遍浙东全境，单人独车，不带随从，所到之处，人们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州县官吏惧怕他的严峻作风，有些人甚至自行离职而去，他所管辖的地区风纪肃然。凡是丁钱、和买、役法、榷酤这一类政事，有不方便百姓的地方，都加以改正和革除。在救济灾荒之余，他都根据实际情况规划处置，必作长久之计。有人攻击朱熹，说他不经心处理政事，皇帝对王淮说：“朱熹处理政务却有可观之处。”

朱熹因为前后几次奏请多数被抑制，侥幸得到采用的，也都拖延迟缓耽误了时间，蝗旱灾害相互频繁出现，他不胜忧愤，又上奏说：“为现在打算，只有决断出自皇上自己意志，迅速发布诏令，责备自己并征求直言，然后君臣互相告诫，痛下决心反省改正。其次，拿出内库全部钱财，把供给帝王大礼的费用改为收籴粮食的本钱，诏令户部免征百姓所欠旧债，诏令转运使根据条例检查放免百姓租税，诏令宰相大臣淘汰受灾路分的州军监司、地方官吏中没有成绩的人，审慎选拔贤能人士，责成他们实施救济灾荒的政策，这样也许还能下结民心，消除灾民乘灾荒之际叛乱的打算。不这样的话，我恐怕所忧虑的不止于饥饿死人，而将在于盗贼；蒙受其害的不仅仅是官吏，而且要上到危害国家了。”

台州知州唐仲友和王淮同乡并结为亲家，吏部尚书郑丙、侍御史张大经先后推荐他，唐仲友升任江西提刑，还没有上任。朱熹巡行视察到台州，控告唐仲友的人很多，朱熹调查得到事实，三次上章弹劾唐仲友，王淮把朱熹的奏章隐藏起来不让皇帝知道。朱熹更加致力弹劾他，唐仲友也上章为自己辩解，王淮才把朱熹的奏章进呈给皇帝，皇帝命令宰相大臣们审定，都司陈庸等人要求下令浙西提刑委派清廉能干的官员去追究核实，仍旧命令朱熹迅速赶往遭受旱灾伤害的州郡视察。朱熹当时留在台州没有走，不久接到这道诏令，愈加上奏弹劾唐仲友，前后上了六道奏章，王淮迫不得已，取消唐仲友的江西提刑的新任命转授给朱熹，朱熹拒绝不接受，于是回乡，并且要求一个宫观闲职。

当时郑丙上疏诋毁程氏的学说来败坏朱熹，王淮又提拔太府寺丞陈贾为监察御史。陈贾面对皇帝时，首先论说近日士大夫中有所谓“道学”之人，大多是借助道学之名来宣传骗人的学说，希望朝廷考察这些人，清除他们不再任用。陈贾指的是朱熹。淳熙十年，诏因朱熹多次请求祠观，可以派他主管台州崇道观，不久接连主管云台观、鸿庆观达五年时间。淳熙十四年，周必大任宰相，任命朱熹为提点江西刑狱公事，朱熹因病辞谢任命，朝廷不允许，于是他赴任。

淳熙十五年，王淮罢相，于是朱熹进奏，首说近年来刑罚处理不得当，狱官应该选择合适的人。接着说经制钱总制钱损害百姓，以及江西各州郡摊派课罚的弊端，奏章最后说：“陛下即位已经二十七年，因循守旧而时光渐移，没有一尺一寸的功效可以回报陛下自己的志向。我曾经反复考虑这件事，莫非陛下宴饮休息于深宫之中，没有照亮待人接物的心地，天理有些不纯，人欲有些不尽，因此善事不能做到底，除恶不能除其根，闪念之间，公私邪正、是非得失同时发作，交战于思想之中。因此陛下以礼相待大臣并非不厚，然而阿谀逢迎谄媚讨好的近臣小人也都能得到陛下寄托心腹的重任；陛下日夜追求英豪之士并非不迫切，然而柔弱奸邪平庸乖谬之辈也能够长久地窃掌朝廷大权。并非陛下不乐于听取公平正直的议论，然而有时不容纳这种议论的存在；并非陛下不憎恨谗言暴行，然而不免误听偏信；并非陛下不想为祖宗报复受到的耻辱和仇恨，然而不免畏惧怯懦而图一时安全；并非陛下不爱护和培养百姓的财力，然而不免要发出叹息产生愁怨。切望陛下从今以后，对于一闪之念必须谨慎对待仔细审察；这是天理呢，还是人欲呢？果真是天理，就慎重对它加以扩充，而不让它受到一点蒙蔽阻塞；如果是人欲，就慎重地克制这个念头，而不让它在自己的头脑中少有滞留。把它推广到一言一行之间，用人处事之际，没有不用这一标准加以衡量，那么陛下的圣心就能通达，朝廷内外融合透彻，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欲可以侧身两者之间，而天下的事情将只根据陛下所想的进行，没有什么事会不合乎陛下的志向心愿。”朱熹这次赴京，有人在路上拦住他，认为“正心诚意”这种论调皇帝很讨厌听到，告诫他不要说这种话。朱熹说：“我一生所学习的，只有这四个字，怎么可以隐瞒不说以欺骗皇帝呢？”等到他上奏时，皇帝说：“很久没有见你了，浙东的事情，我已经知道。现在应该安排你一个高尚而重要的职务，不再用州县的琐事来麻烦你了。”

当时曾觌已经死了，王抃也被驱逐，唯独内侍甘昪还在其位，朱熹极力弹劾他。孝宗说：“甘昪是德寿（高宗）举荐的，说他有才能。”朱熹说：“小人没有才能，怎么能够打动皇帝。”第二天，任命朱熹为兵部郎官，朱熹以脚病请求祠观的职务，兵部侍郎林栗曾经和朱熹讨论《周易》《西铭》，两人意见不合，这时他弹劾朱熹说：“朱熹本来不学无术，只会窃取张载、程颐的残余东西，称之为‘道学’。朱熹所到之处都带上门人学生数十人，妄想仰慕孔子、孟子经历几次聘任的风尚，希求索取高价，不肯就任朝廷任命的职务，他的这种虚伪不可掩盖。”孝宗说：“林栗的话好像太过分了。”周必大说朱熹上殿的那天，脚病没有痊愈，勉强登殿答对。孝宗说：“我也见到他走路一跛一曳的。”左补阙薛叔似也上奏帮助朱熹，于是让他仍旧担任原来的职务江西提刑。太常博士叶适上疏与林栗辩论，说林栗的话没有一句是事实，“称之为道学”这句话，尤其没有事实根据，过去王淮和台谏官里外呼应，阴谋废弃正直君子，正是用的这种办法。孝宗下诏说：“朱熹昨天入宫答对，所谈论的都是新任职务的事情，我相信他的诚意，再次听从他的请求，他可以迅速赴任就职。”正好胡晋臣任侍御史，首先抨击林栗固执拗戾不通，喜欢与自己意见相同的人，憎恨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没有事实根据而指责学者结党营私，于是朝廷罢黜林栗，让他担任泉州知州。朱熹再次辞谢任命，孝宗任命朱熹直宝文阁，主管西京嵩山崇福宫。没出一个月再次召他赴任，朱熹又推辞了。

当初，朱熹曾认为口中陈述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和意见全部说出来，要求密封奏事向皇帝报告自己的想法和意见。到这时朱熹把自己密封的奏章报到朝廷设置的匦中，里面写道：

现在天下大势，好比人有重病，内部从心腹开始，外面达到手脚四肢，没有一根汗毛一根头发不生病的。姑且以天下的根本和当今的急务，试为陛下陈说：大本，就是陛下之心；当务之急就是辅导培养太子，选拔任用大臣，振举政纲法纪，改变士风民俗，爱惜培养民力，整饬清明军政，这六件事。

古代圣明帝王兢兢业业，为了保持和守正这种心，所以设立师保之官，分布谏诤之职，凡是帝王的饮食、酒浆、衣服、宫室、器用、金玉丝帛以及宦官、宫妾等政事，没有一件不统领于宰相，使帝王的前后左右，一动一静，没有不受到有关机构法规的制约，因而没有细微空间、瞬息时间，能够隐瞒他们的毫发私情。陛下所以精粹纯一克己复礼而坚守此心，能有如此的功效吗？陛下所以修养身心整治内宫而肃正自己左右，能有如此的效果吗？宫廷禁地的事情，我固然不得而知，然而赏赐爵位之滥，钱财贿赂之流，街头巷尾都在窃窃议论，这种纷乱的议论我早已受不住了，那么陛下在整治内宫方面，恐怕还没有及得上古代的圣明帝王。

至于陛下左右近习嬖幸之人的私情，恩宠待遇的不恰当，过去龙大渊、曾觌、张说、王忭这类人权势气焰熏灼，一时能危害震撼朝廷，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独有我前天对陛下陈述的意见，虽然经过陛下委曲开导劝说，然而我的愚见是，只能让这些人担任守卫宫门传递命令，供事打扫等劳役，不应当让他们假借陛下的威望，使他们得逞奸邪谄媚、制作过度奇巧之物于内庭之中，以此来动摇陛下的心志，不让他们自立门庭，招揽权势于外朝，以损害陛下的圣政。我在路上听说，自从王抃被驱逐之后，各位将领的派遣任命，大多出于此人之手。陛下竭尽百姓的民脂民膏来供养军队，军队却不曾得到一顿温饱，这都是将帅巧立名目，夺取士兵口粮，肆行贿赂陛下亲近之人，以图提拔重用，能出入皇宫的心腹大臣，外面结交将帅，共同欺骗蒙蔽陛下，才到了这种地步。然而陛下不能醒悟，反而宠信亲近这些奸邪小人，认为这是为我所用的家臣，致使宰相不能议论他们设制措施的得失，给谏官员不能评论他们任命官吏的是非，那么陛下在端正自己左右大臣方面，没有能够赶上古代的圣明帝王又是明显的了。

至于辅导太子，自王十朋、陈良翰之后，太子属官的选拔号称得到合适人选，然而能够称职的人，已经很少了。而又时时让那些奸邪谄谀、轻佻薄幸、卑贱庸妄之徒，有人得以掺杂在里面，所谓的讲读，也只是用文章应付充数，而没有听说他们规劝谏戒的功效。至于早晚和陛下从容在一起，陪伴侍奉陛下游玩宴乐的人，又不过是使臣、宦官几个人而已。太子的师傅、宾客已不再设置，而太子詹事、太子庶子这些官职也是有名无实，于是朝廷的左右春坊就让使臣执掌，既没有启发太子隆重师长亲近宾友、尊敬德行喜好大义的用心，又没有防止太子轻侮怠慢亲昵放荡、奇异邪恶夹杂而进的危害。应该讨论以前的典章制度，设置太子师傅、宾客的官职，废除春坊使臣，而使太子詹事、太子庶子各自恢复行使职责。

至于选拔任用大臣，就以陛下的聪明，怎会不知天下之事，必须得到刚直光明公正之人而后才可任用呢？之所以经常得不到这样的人才，反而收容庸俗鄙陋的人窃居这些职位，这只因一念之间，未能看透他们出自私邪的蒙蔽，然而陛下宴乐时所喜好的人物，陛下亲近宠爱的近习之流，不能全部依据法令制度办事，如果任用刚直光明公正的人做辅佐皇帝的宰相，就恐怕他会妨碍自己的私事，损害自己的人，而不能任意放纵。所以在选用人才之时，常常先排斥摈弃刚直光明公正的人，而后选取拖沓无能懦弱软熟、平时不敢坦率直言态度端庄的人而加以揣摩，又在这些人中间选择最庸懦最卑陋、定可确保他不至于有所妨碍自己的人，然后荐举他们而加以高位。所以任命官员的诏令还没颁布，而人员已经事先物色确定，这些官员的姓名还没有显露，而朝廷内外已经预知这些人绝不是天下第一流的人才了。

至于振肃纲纪法度，改变士风民俗，那么今天中书门下之间，宫廷之地，而天下不公之道，不正之人，反而能够以此作为窟穴而盘踞其中。因而陛下看到和听到的，无非是些不公不正的事情，那么在这些事情的熏蒸熔化之下，使得陛下好善之心不能显著，痛恨罪恶之心不能深刻，这种危害已到了不能用语言表达的程度了。等到这些不公不正之人作奸犯法之时，陛下又不能深深割去自己的私爱，而把他们交给朝廷讨论，按照有关法律处理，因此纲纪法度不正在上，士风民俗就颓废弊坏在下，他们为害的时间已很久了。而且浙中地区尤为严重。大都习惯做出柔媚的恣态，说着附合顺从人的话，以不分是非、不辨曲直为最得计，更过分的人把黄金珠宝当作佐酒的肉脯食品，把地契债券作为诗歌文章，宰相可以引诱就引诱宰相，近习可以私通就私通近习，只求得到私利，再也没有廉耻。一旦有刚强坚毅正直不阿、恪守正道遵循天理的人在他们中间出现，就群起讥讽合伙排斥，指责为“道学”，而加上强词夺理感情冲动的罪名。十几年来，用这两个字禁锢天下的贤人君子，又好像过去所谓的元祐学术一样，排斥摈弃诋毁侮辱，一定要使正人君子没有容身之地才算罢休，这难道是治平之世的事情吗？

至于爱惜培养民力，整饬清明军政，那么自虞允文任宰相以来，把户部每年收入款项中必定可以指望得到的部分全部取走，号称是年终赋税盈余的数目，运入内库。而把收入中有名无实的、多年积累拖欠的、空登录在账册上的、无法催讨治理的款项，拨还给户部，作为内库财产的积累，将它作为今后用兵进取中原时的随时需要使用的款项。然而，从那时以来的二十多年间，内库每年收入不知有多少，而且认为是皇帝的私人贮存，主管者也是私人，宰相不能用计入赋税来均衡节制这些款项的收支，户部不能用帐册来勾定考查这些款项是在还是不在，天天销月月耗，用来支付宴请私亲的费用，真不知道有多少啊，而何曾听说能用这笔钱财来换取敌人的首级，如同太祖说的那样。空使户部经费缺乏一天比一天严重，朝廷的督促一天比一天严峻，以至于废掉祖宗以来州县催征财赋达到九成以上就不再催理，户部也置之不问的好办法，而以征收赋税一定要足足十成作为限度；朝廷认为赋税征收不足，就又建立监司、州郡官员以征收赋税多少为考课等差的条法，用来引诱威胁他们。于是朝廷内外奉承这种风气，竞相使用苛刻急迫的办法征收赋税，这是民力之所以严重困弊的原因。

将领们追求提拔，必然先在士兵身上聚敛钱物，用来增殖自己的财富，然后用这些钱物去结交陛下身边的亲近侍臣，而且祈求他们把自己的姓名通给陛下地位尊贵的将领。这些地位尊贵的将领拿到他们的名单，就把这些名单交给军队，使他们从基层开始逐级得到保举，称赞这些人的才能武艺能够胜任将帅，然后写成奏章在陛下面前夸奖这些人。陛下只见到逐级推举在前，文书档案齐备，就真的认为是大家一致举荐的而得到了合适的人选，然而哪里知道这些人是议价交钱，已经如同晚唐的债帅了呢？将帅，是掌握三军命运的人，而选拔将帅的方法背离常道到如此地步，那么那些具有智谋勇敢才艺胆略的人，谁肯抑制内心低头而立于宦官、宫姬的门下，而陛下得到以为可任将帅的人，都是平庸之辈和仅供奔走的小卒，但陛下还希望他们整饬清明军政，激励劝勉士兵，以增强国势，岂不是谬误吗！

这六件事，都不可以缓慢处理，而根本仍在于陛下之心，陛下之心正那么这六件事没有不正的，陛下心中一有私欲介入，那么虽想疲劳精力，来求得端正这六件事，也将成为没有实际内容的一纸空文，而天下之事会愈来愈不可收拾了。

朱熹这道奏疏送入宫中，是夜间铜壶滴漏的下七刻了，孝宗皇帝已经就寝，立即起身拿着蜡烛，把奏章全部读完。第二天，任命朱熹主管太一宫，兼任崇政殿说书。朱熹极力推辞，被任命为秘阁修撰，管理一个外地的宫观。

光宗登基即位，朱熹再次推辞秘阁修撰的职务，仍旧直宝文阁，皇帝下诏夸奖他。任职几个月后，任命他为江东转运副使，朱熹以生病辞谢，改任知漳州。他奏请朝廷免除了漳州属县的无名杂税七百万贯，减免经、总制钱四百万贯。因当地的风俗习惯不合乎礼仪，他择取古代丧葬嫁娶的礼仪之文，张贴出来告示大家，派当地父老进行解说，以教育他们的子弟。当地风俗崇信佛教，男男女女聚集在僧舍之中作传经会，妇女不出嫁的就作庵房居住，朱熹下令禁止这些事。朱熹常常忧虑不能推行丈量土地的危害，正好朝廷议论要在泉、汀、漳三州推行丈量土地，于是朱熹调查访问有关事宜，选择承办人员以及制定丈量土地的办法上报朝廷。而当地豪绅中侵夺贫弱百姓土地的人认为对他们不利，极力加以阻止。宰相留正，泉州人，他的乡里亲友也大都认为不可以推行。平民吴禹圭上书指责经界法骚扰百姓，皇帝下诏暂缓进行，又降旨先在漳州实行。第二年，朱熹因为儿子死亡又请求宫观职务。

当时史浩入宫见皇帝，请求收用天下有声望的人才，于是任命朱熹为祕阁修撰，主管南京鸿庆宫。朱熹一再推辞，皇帝下诏说：“论撰这样的职位，是用来恩宠著名大儒的。”朱熹才接受任命。朝廷派他担任荆湖南路转运副使，朱熹推辞。漳州经界法竟然宣告停止推行，朱熹因为自己的意见没有得到采用而自认有罪，朝廷派他知静江府，他推辞了，主管南京鸿庆宫。没有多久，朝廷派他出任潭州知州，朱熹极力推辞。黄裳担任嘉王府翊善，他认为自己的学问不及朱熹，请求朝廷召朱熹为太子宫中的僚佐，王府直讲彭龟年也向大臣们推荐朱熹。留正说：“我不是不知道朱熹，但是他性格刚直，恐怕到太子宫中不合适，反而会成为累赘的。”正好朱熹再次推辞朝廷任命，皇帝降旨说：“长沙是国家的巨大屏障，能得到贤人最为重要。”于是，朱熹接受任命。恰逢洞獠骚扰潭州所属郡县，朱熹派人把祸福告诉他们，洞獠都投降了。朱熹申明朝廷敕令，加强武备，制止奸吏的不法行为，抑制豪民。所到之处兴办学校，通明教化，四面八方的学者都来到这里。

宁宗即位当皇帝，赵汝愚首先推荐朱熹和陈傅良，皇帝降旨要朱熹到临安来奏事。朱熹一面来杭州一面推辞，任命他为焕章阁待制、侍讲，朱熹推辞，皇帝不许。朱熹入对时，首先说：“往日，太皇太后亲自决定国家大策，陛下恭谨地继承国家大计，可以说是用暂时变通的办法来处理国事，几乎没有偏离过它。从那时到现在已有三个月了，有些事情反而不能无疑于逆与顺、名与实之际，我暗自为陛下忧虑这些事情。如有可作托词的话，也只能说陛下之心，前日不曾有过谋求皇位的计划，今天不曾忘记思念亲人的心怀，这就是所以实行变通的办法而没有偏离过正的根本所在。充满不曾谋皇位之心，以竭尽负罪引咎自责的诚意，充满不曾忘记亲人之心，以尽冬温夏凊早晚问安侍奉父母之礼，而父子大伦正了，根本也就确立了。”再次当面向皇帝辞谢待制、侍讲的官职，皇帝亲自写信说：“你研究经术有很深的渊源，正可用它给帝王讲经劝勉，次序对答的职务，不要再苦苦推辞了，以符合我崇尚儒学尊重大道的心意。”于是朱熹接受了任命。

恰逢赵彦逾巡视孝宗陵墓，认为那里土层浅薄，下面有水和石头。孙逢吉重新去巡视，要求另外寻找吉利的地方。皇帝降旨要大家讨论，御史台的官吏们害怕讨论这件事，讨论中途停止。朱熹却上奏章议论道：“孝宗皇帝有至高无上的德行，埋藏孝宗衣冠的地方，应当广泛地寻访名山，不应该偏信御史台官吏的话，把孝宗的陵墓埋葬在水泉沙砾之中。”没有得到答复。当时议论的人认为皇帝没有回到皇宫大内，那么名实不正而有疑议产生；况且金国的使臣要来，或许会有所窥察。皇帝降旨修缮原来的东宫，修造房屋三百多间，打算搬进去住在里面。朱熹上奏疏说：

这定是陛下左右近习小人倡作这一说教来惑乱陛下，而想通过这件事实现他们的奸邪用心。我担心不但上帝震怒，灾害怪异多有出现，正当恐惧反省修养自身的时候，不应当兴造这个大工程，以违悖上天谴责时所告诫的惊动众人之意；我也担心京城地区百姓饥饿交迫流离失所、临近死亡的边缘，或许有人会怨怒愤恨，因而发生其他变故。不仅无法感通太上皇帝的心意，以致没有进见太上皇帝的日期，我也担心孝宗皇帝大殓后没有埋葬，因为孝宗陵墓的位置还没有确定，灵位前的供奉不允许少有松弛，太皇太后、皇太后都已到了高龄，孤独之身陷于忧愁困苦之中，早晚奉养尤其不可缺少。然而全国各地的百姓，只见陛下急切地要大造宫室，迅速建成，一旦轻快自得地丢弃这里而去太子宫殿，迁到安适方便的地方，将士百姓心中将会有愤愤不平之处。前车之鉴不远，很可以感到恐惧的。

我又听说太上皇后恐怕违逆太上皇帝的圣意，不想让他听到太上皇的称呼，又不想让他听到关于内禅的说法，这又思虑过分了。难道不知道如果是这样的话，而不是婉转地随机行事，那么父子之间，上面怨恨愤怒而下面忧愁恐惧，到什么时候才能了结。父子这一大伦常，是君臣、父子、夫妻这三纲所关系的大事，长久地拖下去而不去解决它，也可能会有假借父子大伦来制造谣言横生事端的人，这又是我十分恐惧的原因。我希望陛下明确地诏示大臣，首先停止修缮东宫工程，而把修缮东宫的人工材料弄回到慈福宫、重华宫之间，简单地建造可供休息的殿房一二十间，使它粗粗可以居住就行了。至于搬到皇宫去的打算，我又希望陛下须下诏书责备自己，减省出行时的车马卫队，入宫之后，暂时改变衣服颜色，如同唐肃宗一样改穿紫色的袍子，在前面拉着缰绳驾驭马匹，以表明负罪引咎的诚意，那么太上皇帝虽然有愤怒的情绪，也会迅速消散，而父子之间的欢喜心情也就彻底和谐了。

至于像朝廷的纪纲法度，我又希望陛下下诏深切地告诫自己左右的宦官，不要干预朝政。其中确实有功劳而所得到的褒奖赏赐未能满足公众议论的人，也诏令大臣们共同讨论他们的功绩，考查赏功制度，重重地酬答他们的功劳。而且凡是号令的一弛一张，人才的进用和罢免，就全部把它委托给二三个大臣，要求他们反复比较衡量，不要固守己见，斟酌采取公论，上奏皇帝而后实行这些决定。有不恰当的地方，把它交给大家加以辩驳论难，选择其中好的意见由皇帝作最后的决定，那么不仅皇帝左右近习不能干预朝政大权，大臣们也不能专门任用自己的亲信私党，而陛下也得以更加明白熟悉天下的政事，而对得失的计算就没有什么疑问了。

再如孝宗陵墓的选择，我希望陛下废除御史台官吏的意见，另外寻找野外地区，以营造新的陵墓，使孝宗皇帝的遗体能够安居于内，而国家和百姓都蒙受福佑于外了。

朱熹这道奏章进入之后没有得到答复，然而皇帝也没有生朱熹气的意思。朱熹把每次给皇帝所讲的内容按次序编成册子进给皇帝，皇帝也以宽大的胸怀容纳了。

朱熹在上奏劝勉皇帝进一步提高德行时说：“我希望陛下在使用日常费用的时候，以追求放心作为根本，而在研习经书观看史籍时，与儒学多多亲近，多用一些工夫。多召见大臣，切磋治理国家的方法措施，大臣们进殿奏对时，也以和颜悦色对待他们，反复询问探访，用来求出政事的得失，民情的忧乐，进而又根据这些问题来考察官吏的奸邪正直和长处短处，这样也许能使天下之事各自得到合适的处理了。”朱熹又上奏说：“礼经敕令规定，儿子为父亲，嫡孙为祖父承受丧祭重任，都要服最高的丧服三年；嫡子应当为自己父亲服丧，不能继承父位执绋服丧，就由嫡孙继承大统而代替父亲执绋服丧。自从汉文帝减少服丧的期限，历代因袭这一期限，于是天子没有三年的丧期。作为父亲尚且如此，那么嫡孙承受丧祭重任时更是可想而知了。做人的立身处世之道废弃衰坏，三纲不明，一千多年来，没能加以考正。孝宗皇帝孝亲之情来自上天，一个月之外，还是服执全部丧礼，上朝穿戴的衣服帽子都是用粗布缝制的，这种孝行应该显著地记录在典籍中，成为子孙万代的法则。近来，孝宗皇帝的遗诰刚刚颁布，太上皇帝偶然感到身体不适，不能亲自参加丧礼。陛下以嫡孙继承帝位，那么承受丧祭重任的嫡孙所应服的丧礼已著明在礼律中，所以应该遵循孝宗皇帝已经实行的方法。一时仓促行事，来不及详细讨论，于是用了漆纱浅黄色的衣服，不仅仅对上违背礼仪规定，而且使孝宗皇帝已经实行的丧礼全都重新丧失，我暗暗为此感到痛心。然而已往的过失来不及追改了，只有将来孝宗皇帝灵柩启行时，丧礼应当重新沿用初丧时的服色。”

恰逢奉孝宗神位入宗庙，讨论宗庙更迭毁弃的制度，孙逢吉、曾三复首先要求并祀僖、宣二祖、把太祖神位安置在太庙第一室，合祭祖先时就把太祖神位放在太庙正东向的位置。皇帝降旨让大家讨论：僖祖、顺祖、翼祖、宣祖四位祖先的神主牌位，应该有所归附。自从太祖皇帝首先尊崇这四位祖先的神位，治平年间，有人提议因为年代逐渐遥远，请求把僖祖神主牌位搬迁到夹室去。后来王安石等人上奏认为，僖祖已有了神庙，与稷、契没有什么不一样，请求恢复它的原来位置。当时宰相赵汝愚对于恢复祭祀僖祖很不以为然，皇帝的侍从大多支持赵汝愚的意见。吏部尚书郑侨想姑且远祀宣祖而把孝宗神位放进宗庙进行祭祀。朱熹认为把宣祖神位藏在夹室，就是把祖宗的神主牌位藏在子孙宗庙的夹室，神宗重新奉祀宣祖为始祖，已是得到正礼，合乎人心，这就是所谓有祭之后而不敢废弃不祭吧。朱熹又撰写《庙制》一文参加辩论，认为世间万物岂有无本而生长的。朝廷没有传达给皇帝，马上就撤毁了禧祖，宣祖在太庙中的庙室，另外建庙来奉祀四位祖先。

当初，宁宗被立为皇帝，韩侂胄自认为有主谋尊立的功劳，在朝中当权。朱熹担心他会危害国政，几次上奏说到这件事，并约吏部侍郎彭龟年共同上奏抨击韩侂胄。恰逢彭龟年出朝护送外国使臣，朱熹就一人上疏指出皇帝左右大臣窃取权柄的危害，在讲席上再次申明这个观点。宁宗御批写道：“我怜恤你年岁已高，恐怕难以站着给我讲课，已授给你宫观官的职务了。”赵汝愚从衣袖中取出批复交还给宁宗，一面讲谏一面叩拜。内侍王德谦把皇帝的批文直接交给朱熹，台谏官争相要求留下朱熹，宁宗没有同意。楼钥、陈傅良随后把写在黄纸上的朱熹任命状封还给宁宗，修注官刘光祖、邓驲密封的奉章交替呈上。朱熹离开朝廷时，被任命为宝文阁待制，并给他一个州郡职务，朱熹推辞了。不久朝廷任命他知江陵府，朱熹又推辞了，并仍然请求朝廷免除他的新旧职务，宁宗下诏朱熹依旧担任焕章阁待制，提举南京鸿庆宫。庆元元年初，赵汝愚已经当宰相，收罗招徕全国各地的知名人士，朝廷内外殷切盼望朝政得到治理，唯独朱熹因恐惧韩侂胄当权而忧虑。既多次对宁宗说这件事，又几次写信给赵汝愚，认为应当用厚厚的赏赐来酬谢韩侂胄尊立宁宗的功劳，不要让他来参与朝政，信中有“防微杜渐，谨慎小心不可疏忽”的话。赵汝遇正认为韩侂胄容易制服，对朱熹的话没有在意。到了这时，赵汝愚也因被诬陷遭到驱逐，而朝廷大权归于韩侂胄了。

朱熹开始以议论宗庙制度失误而自认为有罪，宁宗不允许，朱熹以有病再次要求去职退休，宁宗下诏说：“辞职谢事，不是我优待贤才的心意，你还是担任原先的秘阁修撰。”庆元二年，沈继祖任监察御史，诬告朱熹十大罪状，皇帝下诏落去朱熹秘阁修撰之职并罢免他提举南京鸿庆宫，朱熹的学生蔡元定也被送到道州监管居住。庆元四年，朱熹以自己快满七十岁为理由，申请退休，庆元五年，朝廷同意了他的请求。第二年朱熹逝世，终年七十一岁。朱熹病情危急时，他亲笔写下遗言嘱托儿子朱在和门人范念德、黄干，恳切地勉励他们努力学习并要他们修订自己的遗书。第二天，朱熹正坐把衣帽穿戴整齐，靠着枕头去世了。

朱熹考中进士以后的五十年中，在外面做官仅有九年，在朝中做官才四十天。他家中一向贫穷，少年时依靠父亲的朋友刘子翚，寄住在建州的崇安，后来迁居建阳的考亭，虽然经常穷得吃不上饭，却处之安然。学生中有从远方来求学的人，吃的是豆饭藜羹，朱熹都和他们共食。经常向别人借贷来维持家庭开支，然而不符合道义的钱就一文也不取。

自从朱熹离开朝廷，韩侂胄的势力日益扩张。何澹任御史中丞，首先抨击所谓精通某一门学术的学问，是用欺骗世人的文章来沽名钓誉，请求辨别这种学问的真伪。刘德秀在长沙任官，没有受到张栻学生的礼遇，等到他任谏官，首先弹劾留正引进伪学的罪名。“伪学”这个名称，是从这时开始的。太常少卿胡籴说：“近年来伪学十分猖獗，他们的企图和行为越出常规，希望皇上告诉大臣，对他们暂且停止进拟告身。”于是皇帝召陈贾任兵部侍郎。没有多久，朱熹削去职务的命令也就颁布了。刘三杰说从前御史所弹劾的朱熹、赵汝愚、刘光祖、徐谊之徒，前些日子是伪党，这时又变而为逆党。当天就任命刘三杰为右正言。右谏议大夫姚愈又说道学与有权势的大臣结成死党，窥伺帝位。皇帝就命令直学士院高文虎起草诏书在全国公布，于是攻击伪学一天比一天急剧，选人余哲甚至上书朝廷要求把朱熹斩首。

在那时，士大夫中循规蹈矩、在儒学上稍有名声的人，没有地方可以容身。他们的学生，有独立见地不随波逐流的人，被屏弃埋没在田野；曲意逢迎、卑顺懦弱的人，改投靠其他老师，经过老师家门也不进去，甚至改变衣帽穿着，在闹市街区店铺中随意游玩，以此来区别自己不是伪党。然而朱熹给学生们讲学一天也没有停止，有人劝朱熹说明原因遣散学生，朱熹笑笑而没有回答。有一位籍田令名叫陈景思的人，是曾任过宰相的陈康伯的孙子，和韩侂胄有姻亲关系，劝韩侂胄不要做得太过分了，韩侂胄自己也渐渐后悔了。朱熹已经死了，将要下葬时，有人说：四面八方的伪学门生约定日期聚会，给伪学老师送葬，他们聚会的时候，不是越轨谈论当时人的长短，就是错误地议论当时政事的得失，希望命令地方官吏对这些人加以约束。皇帝同意了这个意见。

嘉泰初年，禁止道学的法令稍微放松了一些。嘉泰二年，皇帝下诏说：“朱熹已经退休，追任他为华文阁待制，给予他退休的恩泽待遇。”后来韩侂胄死了，宁宗下诏赐朱熹遗表恩惠，封谥为文。不久追赠朱熹为中大夫，特赠为宝谟阁直学士。理宗宝庆三年，追赠为太师，追封朱熹为信国公，改封为徽国公。

当初，朱熹少年时，慷慨激昂有追求真理的志向。父亲朱松病危时，曾经嘱咐朱熹说：“籍溪胡原仲、白水刘致中、屏山刘彦冲这三个人，学问有渊源，我一向敬畏他们，我就要死了，你去向他们学习，而且要完全听从他们的话。”这三个人，是指胡宪、刘勉之、刘子翚。因此朱熹的学问既是广泛地求索于儒家经典著作，又普遍结交当代的有识之士。延平李侗已经老了，曾经跟罗从彦学习，朱熹自同安回来，不远数百里，徒步前往李侗处从学。

朱熹做学问，大都是深入研究事物的“理”而取得知识，反过来亲身实践所取得的知识，而是以身心收敛如有可畏的居敬工夫加强修养为主。朱熹曾经说古代圣贤道统的传授散播在典籍之中，由于对圣贤经书的宗旨不清楚，因而道统的传授也开始隐晦不显。于是他竭尽全部精力，钻研穷究圣贤经典的意旨和训导启迪。他所著的书有：《易本义》《启蒙》《蓍卦考误》《诗集传》《大学中庸章句》《或问》《论语集注》《孟子集注》《太极图解》《通书解》《西铭解》《楚辞集注辨证》《韩文考异》。他所编写的书有：《论孟集议》《孟子指要》《中庸辑略》《孝经刊误》《小学书》《通鉴纲目》《宋名臣言行录》《家礼》《近思录》《河南程氏遗书》《伊洛渊源录》，这些书都流传于世。朱熹死后，朝廷把他注释的《大学》《论语》《孟子》《中庸》作为学校的课本。他还有一部没有脱稿的《仪礼经传通解》，也作为学校的课本。朱熹一生写的文章共一百卷，他与学生的问答有八十卷，还有别录十卷。

理宗绍定末年，秘书郎李心传要求把司马光、周敦颐、邵雍、张载、程颢、程颐、朱熹七人列为从祀，没有得到答复。淳皊元年正月，理宗视察太学，亲自写诏书以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以及朱熹从祀孔子庙。

黄干说：“道的正统等待人而后得传，自从周朝以来，担当传道责任的不过几个人，然而能使道得到光大而显著的，仅一两个人而已。自孔子而后，曾子、子思在道统微弱之际继承了它，到了孟子才开始显著，自孟子以后，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在道统断绝的时候继承了它，到了朱熹时道统又开始显著了。”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有深远见地的话。

朱熹的儿子朱在，理宗绍定年间任吏部侍郎。

宋史卷四百七十二

列传第二百三十一

蔡京

蔡京字元长，兴化仙游人。登熙宁三年进士第，调钱塘尉、舒州推官，累迁起居郎。使辽还，拜中书舍人。时弟卞已为舍人，故事，入官以先后为序，卞乞班京下。兄弟同掌书命，朝廷荣之。改龙图阁待制，知开封府。

元丰末，大臣议所立，京附蔡确，将害王珪以贪定策之功，不克。司马光秉政，复差役法，为期五日，同列病太迫，京独如约，悉改畿县雇役，无一违者。诣政事堂白光，光喜曰：“使人人奉法如君，何不可行之有！”已而台、谏言京挟邪坏法，出知成德军，改瀛州，徙成都。谏官范祖禹论京不可用，乃改江、淮、荆、浙发运使，又改知扬州。历郸、永兴军，迁龙图阁直学士，复知成都。

绍圣初，入权户部尚书。章惇复变役法，置司讲议，久不决。京谓惇曰：“取熙宁成法施行之尔，何以讲为？”惇然之，雇役遂定。差雇两法，光、惇不同。十年间京再莅其事，成于反掌，两人相倚以济，识者有以见其奸。

卞拜右丞，以京为翰林学士兼侍读，修国史。文及甫狱起，命京穷治，京捕内侍张士良，令述陈衍事状，即以大逆不道论诛，并刘挚、梁焘劾之。衍死，二人亦贬死，皆锢其子孙。王岩叟、范祖禹、刘安世复远窜。京觊执政，曾布知枢密院，忌之，密言卞备位承辖，京不可以同升，但进承旨。

徽宗即位，罢为端明、龙图两学士，知太原，皇太后命帝留京毕史事。逾数月，谏官陈瓘论其交通近侍，瓘坐斥，京亦出知江宁，颇怏怏，迁延不之官。御史陈次升、龚夬、陈师锡交论其恶，夺职，提举洞霄宫，居杭州。

童贯以供奉官诣三吴访书画奇巧，留杭累月，京与游，不舍昼夜。凡所画屏幛、扇带之属，贯日以达禁中，且附语言论奏至帝所，由是帝属意京。又太学博士范致虚素与左街道录徐知常善，知常以符水出入元符后殿，致虚深结之，道其平日趣向，谓非相京不足以有为。已而宫妾、宦官合为一词誉京，遂擢致虚右正言，起京知定州。崇宁元年，徙大名府。韩忠彦与曾布交恶，谋引京自助，复用为学士承旨。徽宗有意修熙、丰政事，起居舍人邓洵武党京，撰《爱莫助之图》以献，徽宗遂决意用京。忠彦罢，拜尚书左丞，俄代曾布为右仆射。制下之日，赐坐延和殿，命之曰：“神宗创法立制，先帝继之，两遭变更，国是未定。朕欲上述父兄之志，卿何以教之？”京顿首谢。愿尽死。二年正月，进左仆射。

京起于逐臣，一旦得志，天下拭目所为，而京阴托“绍述”之柄，钳制天子，用条例司故事，即都省置讲议司，自为提举，以其党吴居厚、王汉之十余人为僚属，取政事之大者，如宗室、冗官、国用、商旅、盐泽、赋调、尹牧，每一事以三人主之。凡所设施，皆由是出。用冯澥、钱遹之议，复废元祐皇后。罢科举法，令州县悉仿太学三舍考选，建辟雍外学于城南，以待四方之士。推方田于天下。榷江、淮七路茶，官自为市。尽更盐钞法，凡旧钞皆弗用，富商巨贾尝赍持数十万缗，一旦化为流丐，甚者至赴水及缢死。提点淮东刑狱章縡见而哀之，奏改法误民，京怒夺其官；因铸当十大钱，尽陷縡诸弟。御史沈畸等用治狱失意，羁削者六人。陈瓘子正汇以上书黥置海岛。

南开黔中，筑靖州。辰溪徭叛，杀溆浦令，京重为赏，募杀一首领者赐之绢三百，官以班行，且不令质究本末。荆南守马珹言：“有生徭，有省地徭，今未知叛者为何种族，若计级行赏，惧不能无枉滥。”蒋之奇知枢密院，恐忤京意，白言城不体国，京罢珹，命舒亶代之，以剿绝群徭为期。西收湟川、鄯、廓，取牡柯、夜郎也。

擢童贯领节度使，其后杨戬、蓝从熙、谭稹、梁师成皆踵之。凡寄资一切转行，祖宗之法荡然无余矣。又欲兵柄士心皆归己，建澶、郑、曹、拱州为四辅，各屯兵二万，而用其姻昵宋乔年、胡师文为郡守。禁卒干掫月给钱五百，骤增十倍以固结之。威福在手，中外莫敢议。累转司空，封嘉国公。

京既贵而贪益甚，已受仆射奉，复创取司空寄禄钱，如粟、豆、柴薪与傔从粮赐如故，时皆折支，亦悉从真给，但入熟状奏行，帝不知也。

时元祐群臣贬窜死徙略尽，京犹未惬意，命等其罪状，首以司马光，目曰奸党，刻石文德殿门，又自书为大碑，遍班郡国。初，元符末以日食求言，言者多及熙宁、绍圣之政，则又籍范柔中以下为邪等。凡名在两籍者三百九人，皆锢其子孙，不得官京师及近甸。五年，进司空、开府仪同三司、安远军节度使，改封魏国。

时承平既久，帑庾盈溢，京倡为丰、亨、豫、大之说，视官爵财物如粪土，累朝所储扫地矣。帝尝大宴，出玉琖、玉卮示辅臣曰：“欲用此，恐人以为太华。”京曰：“臣昔使契丹，见玉盘琖，皆石晋时物，持以夸臣，谓南朝无此。今用之上寿，于礼无嫌。”帝曰：“先帝作一小台财数尺，上封者甚众，朕甚畏其言。此器已就久矣，倘人言复兴，久当莫辨。”京曰：“事苟当于理，多言不足畏也。陛下当享天下之奉，区区玉器，何足计哉！”

五年正月，彗出西方，其长竟天。帝以言者毁党碑，凡其所建置，一切罢之。京免为开府仪同三司、中太乙宫使。其党阴援于上，大观元年，复拜左仆射。以南丹纳土，躐拜太尉；受八宝，拜太师。

三年，台谏交论其恶，遂致仕。犹提举修《哲宗实录》，改封楚国，朝朔望。太学生陈朝老追疏京恶十四事，曰：渎上帝，罔君父，结奥援，轻爵禄，广费用，变法度，妄制作，喜导谀，钳台谏，炽亲党，长奔竞，崇释老，穷土木，矜远略。乞投畀远方，以御魑魅。其书出，士人争相传写，以为实录，四年五月，彗复出奎、娄间，御史张克公论京辅政八年，权震海内，轻锡予以蠹国用，托爵禄以市私恩，役将作以葺居第，用漕船以运花石。名为祝圣而修塔，以壮临平之山；托言灌田而决水，以符“兴化”之谶。法名退送，门号朝京。方田扰安业之民，圜土聚徙郡之恶。不轨不忠，凡数十事。先是，御史中丞石公弼、侍御史毛注数劾京，未允，至是，贬太子少保，出居杭。

政和二年，召还京师，复辅政，徙封鲁国，三日一至都堂治事。京之去也，中外学官颇有以时政为题策士者。提举淮西学士苏棫欲自售，献议请索五年间策问，校其所询，以观向背，于是坐停替者三十余人。

初，国制，凡诏令皆中书门下议，而后命学士为之。至熙宁间，有内降手诏不由中书门下共议，盖大臣有阴从中而为之者。至京则又患言者议己，故作御笔密进，而丐徽宗亲书以降，谓之御笔手诏，违者以违制坐之。事无巨细，皆托而行，至有不类帝札者，群下皆莫敢言。繇是贵戚、近臣争相请求，至使中人杨球代书，号曰“书杨”，京复病之而亦不能止矣。

既又更定官名，以仆射为太、少宰，自称公相，总治三省。追封王安石、蔡确皆为王，省吏不复立额，至五品阶以百数，有身兼十余奉者。侍御史黄葆光论之，立窜昭州。拔故吏魏伯刍领榷货，造料次钱券百万缗进入，徽宗大喜，持以示左右曰：“此太师与我奉料也。”擢伯刍至徽猷阁待制。

京每为帝言，今泉币所积赢五千万，和足以广乐，富足以备礼，于是铸九鼎，建明堂，修方泽，立道观，作《大晟乐》，制定命宝。任孟昌龄为都水使者，凿大伾三山，创天成、圣功二桥，大兴工役，无虑四十万。两河之民，愁困不聊生，而京僴然自以为稷、契、周、召也。又欲广宫室求上宠媚，召童贯辈五人，风以禁中逼侧之状。贯俱听命，各视力所致，争以侈丽高广相夸尚，而延福宫、景龙江之役起，浸淫及于艮岳矣。

子攸、鯈、翛，攸子行，皆至大学士，视执政。鞗尚茂德帝姬。帝七幸其第，赍予无算。命坐传觞，略用家人礼。厮养居大官，媵妾封夫人，然公论益不与，帝亦厌薄之。

宣和二年，令致仕。六年，以朱勔为地，再起领三省。京至是四当国，目昏眊不能事事，悉决于季子絛。凡京所判，皆絛为之，且代京入奏。每造朝，侍从以下皆迎揖，咕嗫耳语，堂吏数十人，抱案后从，由是恣为奸利，窃弄威柄，骤引其妇兄韩梠为户部侍郎，媒糵密谋，斥逐朝士，创宣和库式贡司，四方之金帛与府藏之所储，尽拘括以实之，为天子之私财。宰臣白时中、李邦彦惟奉行文书而已，既不能堪，兄攸亦发其事，上怒，欲窜之，京力丐免，特勒停侍养，而安置韩梠黄州。未几，褫絛侍读，毁赐出身敕，而京亦致仕。方时中等白罢絛以撼京，京殊无去意。帝呼童贯使诣京，令上章谢事，贯至，京泣曰：“上何不容京数年，当有相谗谮者。”贯曰：“不知也。”京不得已，以章授贯，帝命词臣代为作三表请去，乃降制从之。

钦宗即位，边遽日急，京尽室南下，为自全计。天下罪京为六贼之首，侍御史孙觌等始极疏其奸恶，乃以祕书监分司南京，连贬崇信、庆远军节度副使，衡州安置，又徙韵、儋二州。行至潭州死，年八十。

京天资凶谲，舞智御人，在人主前，颛狙伺为固位计，始终一说，谓当越拘挛之俗，竭四海九州之力以自奉。帝亦知其奸，屡罢屡起，且择与京不合者执政以柅之。京每闻将退免，辄入见祈哀，蒲伏扣头，无复廉耻。燕山之役，京送攸以诗，阳寓不可之意，冀事不成得以自解。见利忘义，至于兄弟为参、商，父子如秦、越。暮年即家为府，营进之徒，举集其门，输货僮隶得美官，弃纪纲法度为虚器。患失之心无所不至，根株结盘，牢不可脱。卒致宗社之祸，虽谴死道路，天下犹以不正典刑为恨。

子八人，鯈先死，攸、翛伏诛，絛流白州死，鞗以尚帝姬免窜，余子及诸孙皆分徙远恶郡。

译文：

蔡京字元长，是兴化仙游人。中熙宁三年进士，调任钱塘县尉、舒州推官，多次晋升以后，担任了起居郎。出使辽国回来，拜为中书舍人。当时他的弟弟蔡卞已经是舍人，按惯例，入官以先后为顺序，蔡卞便请求位居蔡京之下。兄弟二人同时掌管诏书命令，朝廷以他们为荣。改任龙图阁待制，负责开封府事务。

元丰末年，大臣们商议拥立储君，蔡京附和蔡确的主张，准备陷害王珪，以便贪图决策之功，没有达到目的。司马光执政，恢复差役法，限定以五天为期，同僚们认为（时间）太紧迫，蔡京独自在期限里恢复，全部改变京师附近各县的雇人服役，没有一个违抗的。到政事堂告诉司马光，司马光高兴地说：“假使每个人执法都像你，有什么不能实行的！”不久，御史台、谏院说蔡京挟邪坏法，因此被调出京师，负责成德军事务，后来改任瀛州知州，又徙往成都。谏官范祖禹评论说蔡京不能重任，于是改任江、淮、荆、浙发运使，又改任扬州知州。在郓、永兴军任过职，晋升为龙图阁直学士，又任成都府知府。

绍圣初年，入京代理户部尚书。章惇恢复变役法，设置机构讨论，很久不能决定。蔡京对章惇说：“把熙宁年间的办法施行，怎么拿它讨论呢？”章惇认为他说得对，于是雇役法制定了。差役、雇役两法，司马光、章惇两人的意见不同。十年时间，蔡京两次处理这件事，成功易如反掌，（他与章惇）两人互相倚靠，知道的人从此事看出了他的奸诈。

蔡卞拜为右丞，让蔡京作翰林学士兼侍读，修撰国史。文及甫的案子发生，命令蔡京严厉查办，蔡京逮捕内侍张士良，让他陈述陈衍事件的情况，随即认为是大逆不道，将陈衍杀头，并且刘挚、梁焘都被弹劾。陈衍死后，二人也被贬而死，都禁锢子孙，（永远不得举荐和提拔）。王岩叟、范祖禹、刘安石又被远贬。蔡京希图执政职位，曾布负责枢密院，忌恨他，秘密地说蔡卞准备位居承辖，蔡京不能同时晋升，只能进位承旨。

徽宗即位，蔡京被罢官，任端明、龙图两学士，太原郡郡守，皇太后命令皇帝把蔡京留下来完成修史之事。过了几个月，谏官陈瓘说他拉拢近侍，陈瓘被斥责，蔡京也出京任江宁知府，蔡京心里大为不快，拖延时间不到任。御史陈次升、龚夬、陈师锡互相议论他的坏行为，于是剥夺了他的职务，让他任洞霄宫提举，居住在杭州。

童贯以供奉官的身份到三吴访求书画和奇巧之物，滞留在杭州几个月，蔡京和他游玩，不分白天黑夜。凡是画的屏障、扇带一类的东西，童贯每天都送到宫中，并且附带送上一些奏章到皇宫，因此皇帝对蔡京特别留意。又太学博士范致虚一向与左街道录徐知常友好，徐知常因为会符水而得以出入元符后宫殿，范致虚与他结交很深，说出自己平日的意见，认为不任命蔡京做宰相。不可能有所作为。不久，宫中的宫女、宦官异口同声赞颂蔡京，随即提拔范致虚为右正言，起用蔡京为定州知州。崇仁元年，迁徙到大名府。韩忠彦与曾布结仇，阴谋拉拢蔡京帮助自己，便任用他为学士承旨。徽宗有意遵循熙宁、咸丰年间的政事，起居舍人邓洵武是蔡京的死党，撰写《爱莫助之图》献给皇上，于是徽宗决定重任蔡京。韩忠彦罢官，蔡京被任命为尚书左丞，不久代理曾布为右仆射。制书下达的那一天，在延和殿赐坐，命令他说：“神宗创法立制，先帝继承，两次遭受变革，国家大政方针未定。我想继承父兄的志向，你拿什么来指教我？”蔡京叩头表示感谢，表示誓死效力。二年正月，他又被晋升为左仆射。

蔡京从被朝廷贬谪、放逐之臣起家，一旦得志，天下之人擦亮眼睛来等待他的所作所为，而蔡京却暗中借“绍述”名义，钳制皇帝，用条例司的惯例，即是在都省置讲义司，自己作提举，让他的党羽吴居厚、王汉之十余人作僚属，把政事中那些重要的大事，如宗室、冗官、国家用度、商旅、盐泽、赋调、地方长官，每一件事让三个人负责。凡是他所创设的和所实施的，都由这里决定。他采纳冯澥、钱遹的意见，又废掉元祐皇后。罢去科举法，命令州县全部仿照太学三舍考试的办法选举人才，建议在城南设雍外学，来接待四方之士。在天下推行方田法。在江、淮等七路实行专卖茶叶，官府自己交易。全部改变盐钞法，凡是旧钞都不得使用，富商大贾曾经拥有数十万缗线，（由于他的规定）一下子变成了流民乞丐，甚至有投水自溺和上吊身亡的。提点淮东刑狱章縡见此很悲哀，上书说是改法误民，蔡京大怒，剥夺了他的官职，借冶铸一当十的大钱，全部陷害章縡的几个弟弟。御史沈畸等被任用办案，没有符合蔡京的意思，被停职、削职的有六个人。陈瓘的儿子陈正汇因为上书，被刺字安置到海岛。

在南方开拓黔中，修筑靖州。辰溪徭反叛，杀死溆浦县县令，蔡京重赏招募，杀死一个首领的人，规定赐给帛三百匹，并给予官职，而且不追究事情的经过。荆南郡守马城说：“有生徭，有省地徭，现在不知道反叛的是什么种族，如果按首级行赏，恐怕不能不滥杀无辜。”蒋之奇负责枢密院，害怕抵触蔡京的意思，说马城不能体谅国家，蔡京罢免马城，命令舒蚮代替他（担任荆南郡守），规定了剿没杀尽各种徭人的日期。向西收回湟川、鄯、廓，夺取了牡柯、夜郎等地方。

提拔童贯领节度使，后来杨戬、蓝从熙、谭稹、梁师成都跟随他。凡是皏人传送资财的，他都为之转行，（任命官职），前代的法规荡然无存。又想要掌握兵权，使士人都归附于自己，便把澶、郑、曹、拱改建为四辅，各屯兵二万，任用姻亲宋乔年、胡师文为郡守。禁兵夜间巡捕，每月给钱五百，骤然增加了十倍，以便稳固结交他们。利用手中权力作威作福，朝中内外没有人敢议论，累官为司空，被封为嘉国公。

蔡京富贵以后更加贪婪，已经接受仆射的俸禄，又拿支司空寄禄钱，像粟、豆、柴薪与随从的人的粮食赏赐，仍像原来一样，当时都折算支付，他却按食物发给，写到书面奏请中，却又按折算支付，皇帝不知道（其中的真情）。

当时元祐时的群臣被贬、流放、死亡得差不多完了，蔡京还不满意，命令按罪状定等级，首先是司马光，被视为奸党，在文德殿门边的石上刻上他们的名字，又亲自书写大碑，颁发到郡国。以前，元符末年因日食请求进谏，进谏的人大多谈到熙宁、绍圣年间的政治，因此又把范柔中以下的人定为邪等，凡是名字在奸党、邪等两籍的共三百零九人，都禁锢他们的子孙，不得在京师及其附近做官。五年，进位司空、开府仪同三司、安远军节度使，改封魏国。

当时天下太平已久，仓库充实，蔡京倡议“丰享豫大”之说，把官爵财物视若粪土，几代所储蓄的东西像扫地一样浪费掉。皇帝曾经大宴，拿出玉琖、玉卮给辅臣看时，说：“想用它们，恐怕有人认为太华丽。”蔡京说：“我过去出使契丹，见到玉盘琖，都是石勒、西晋时的东西，拿着向我夸耀，说南方的朝廷没有这。现在用它们祝寿，在礼节上讲没有嫌言。”皇帝说：“先帝造一小台，费财很少，上封奏的人却很多，我很害怕他们说话，这个器物已经准备很久了，如果人们的言论再一次出现，时间久了，就没法辩解。”蔡京说：“事情如果符合礼仪，很多人谈论也不可怕。陛下应该享受天下的奉献，小小的玉器，有什么值得计较！”

五年正月，彗星在西方出现，它的长度遮盖了整个天空。皇帝因为言论毁坏朋党碑，凡是蔡京所建立、设置的，一切罢除。蔡京免职，任开府仪同三司、中太乙宫使。他的党羽暗地里向皇上求助，大观元年，又被拜为左仆射。因为南丹贡献土地，蔡京被越级提升为太尉；接受八宝，拜为太师。

三年，台谏互相议论他的坏行为，于是退休。但还负责撰修《哲宗实录》，改封楚国，朔望日上朝。太学生陈朝老追述上疏蔡京所做坏事。共十四事，说：轻慢上帝，欺骗君父，结交得力靠山，轻视爵位俸禄，扩大费用，改变法令制度，轻易制作，喜欢阿谀奉承，钳制台谏，提拔近亲、党羽，擅长奔走游说，崇尚佛教、道教，大兴土木，自夸有远大谋略。请求驱逐他到边远地区，让他去抵御山林中害人的妖怪。他的上书一传出，士大夫们争着传写，把他当作实录。四年五月，彗星又出现在奎、娄之间，御史张克公评讼蔡京辅政八年，权势震惊海内，轻易赏赐来消耗国家用度，依靠爵位俸禄来树立私恩，役使将作匠来修缮居室，使用漕运的船只来运输花木石头。名义上是为祝福圣上而修塔，（实际上是）用来使临平山壮观；借口灌溉田地放水，来应验“兴化”的谶语。（蔡京崇信佛、道二教）法名叫退送，门号叫朝京。方田法扰乱安居乐业的百姓，监狱聚集了从郡国迁徙来的恶民。图谋不轨、不忠诚，总共有几十件事。以前，御史中丞石公弼、侍御史毛注多次弹劾蔡京，没有允许，到这时，蔡京终于被贬为太子少保，出居杭州。

政和二年，蔡京被召回京师，又辅佐朝政，徙封鲁国，三天去一次都堂治事。蔡京被贬，朝廷内外学官有很多以时政为题考察士人的。提举淮西学士苏械想自己被人任用为官，进献言论，请求追索五年间的策问，核对他们所询问的，来观察他们的向背，于是被滞留不升、获罪的有三十余人。

以前，国家制度，凡是诏令都由中书、门下两省商议，然后命令学士撰写。到熙宁年间，在宫内下达的手诏不由中书、门下共同商议，大概是大臣中有暗地里从中撰写的。到蔡京（当政）时，又担心谏官议论自己，所以装作皇帝的口气秘密进献，而请求徽宗亲自书写下达，说是皇帝亲手下诏，违反的人以违制叛罪。事情无论大小，都假讬（皇帝的意思）施行，以至有不像皇帝的文札的，群臣下级不敢说。由此贵戚、近臣争相请求，以致使中人杨球代替书写，号称“书杨”，蔡京又认为不妥，然而已经不能制止了。

不久，改定官名，把仆射改为太、少宰，自称公相，总管治理三省。追封王安石、蔡确为王，减省官吏，不再定名额，到五品都以百计数，有一个人身兼十余官职的。侍御史黄葆光议论这件事，立即被贬黜到昭州。提拔故吏魏伯刍管理专买物资，被告发违令而没收的钱券有一百万缗，徽宗很高兴，把钱券拿给身边的人看，说：“这是太师给我奉献的物品。”提拔魏伯刍为徽猷阁待制。

蔡京每次对皇帝说，现在钱币所积累剩余的有五千万，和顺足以广泛享乐，富裕足以完备礼仪，于是铸造九鼎，建造明堂，修方泽，建立道观，作《大晟乐》，制定命宝。任用孟昌龄为都水使者，开凿大伾三山，修架天成、圣功二桥，大兴工役，至少用功四十万。两河的老百姓，愁眉困苦不能为生，而蔡京俨然自比为稷、契、周公、召公。又想扩建宫室来求得皇上的宠爱和谄媚，召集童贯之流五人，唆使他们议论宫中狭窄的情况。童贯等都听从使命，各尽其力，争相崇尚奢侈华丽，因而延福宫、景龙江的徭役就兴起来了。宫殿渐次接近艮岳了。

蔡京的儿子蔡攸、蔡鯈、蔡翛，蔡攸的儿子蔡行，都官至大学士，被视为执政。蔡鞗娶茂德帝女儿。皇帝七次到他家中，赏赐的东西无数。命令坐传觞，简略地用家人的礼节，厮养的人做大官，媵妾封为夫人，然而，公论更加不平，皇帝也因受到压抑而鄙薄他。

宣和二年，命令他退休，六年，因为朱勔为根基，蔡京被再次起用负责三省。蔡京到这时是四次掌管国家大事，两眼都发昏了，不能处理事务，全部由第三子蔡眥代替决断。凡是蔡京的决定，都是蔡眥作的，并且由蔡眥蔡京入宫上奏。每次上朝，侍从以下都迎接作揖，附耳轻语，堂吏数十人，抱着案卷在后面跟从，由此放肆为奸，窃取国家大权，立刻引荐他妻子的哥哥韩相作户部侍郎，密谋构陷、诬害、排斥、驱逐朝中士人，设立宣和库式贡司，四方的金帛与官府的储蓄，全部搜括来充实库式贡司，作为天子的私财。宰相白时中、李邦彦虽只奉行文书而已，但已不能忍受蔡絛，其兄蔡攸也告发他的事，皇上恼怒，想贬黜他，蔡京极力请求，总算幸免，特地勒令他停职侍养，安置韩梠到黄州居住。不久，又解除蔡絛侍读，撕毁赐出身的敕令，而且蔡京也退休。当时白时中等说罢免蔡絛来震撼蔡京，蔡京却全无退位之意。皇帝叫童贯到蔡京家，命令他上奏章谢绝事务，童贯到，蔡京哭着说：“皇上怎么不容许我几年，当是有进谗言的人。”童贯说：“不知道。”蔡京没有办法，把奏章交给童贯，皇帝命令词臣代替他作三表，请求去职，于是颁布制书听从。

钦宗即位，边境一天天告急，蔡京全家南下，是为保全自己打算。天下判蔡京罪，认为他是“六贼”之首，侍御史孙觌等开始上书极力指出他的奸邪险恶，于是让秘书监分机构到南京，连续贬黜蔡京为崇信、庆远军节度副使，在衡州安置，又迁徙到韶、儋二州。当他行走到潭州时，病死了，终年八十岁。

蔡京天资凶恶狡诈，玩弄智谋，驾驭别人，在人主面前，擅长窥伺（皇帝的内心），为巩固自己的职位着想，始终奉行一说，认为应当超越拘束的习俗，竭尽四海九州的力量保护自己。皇帝也知道他奸诈，多次罢黜，多次提拔他，并且选拔与蔡京不合的人执政，来遏止他。蔡京每次听说将退位、免职，就入宫见皇上，祈求哀叹，跪在地上叩头，没有廉耻之心。燕山之役，蔡京送给蔡攸诗，暗中寓意不可的意思，希望事情不成，能得以自我解脱。见利忘义，以致兄弟像参、商、父子像秦国、越国一样。晚年把家变为府，谋求进纳的人，全部聚集他家门口，输送钱货，僮隶得美官，废弃纲纪法度，把它们视为虚器。担心失势的心无所不至。各种关系盘根错节，牢固得不能摆脱。终于招致宗社的灾祸，虽然贬死道路，天下的人还以其未正典刑为恨。

儿子八人，鯈先死，攸、翛被杀，絛流放白州死，鞗因为娶皇帝女儿免遭贬黜，其余儿子及孙子都分别被迁徙到边远荒凉的郡。

宋史卷四百七十三

列传第二百三十二

秦桧

秦桧字会之，江宁人。登政和五年第，补密州教授。继中词学兼茂科，历太学学正。靖康元年，金兵攻汴京，遣使求三镇，桧上兵机四事：一言金人要请无厌，乞止许燕山一路；二言金人狙诈，守御不可缓；三乞集百官详议，择其当者载之誓书；四乞馆金使于外，不可令入门及引上殿。不报。除职方员外郎。寻属张邦昌为干当公事，桧言：“是行专为割地，与臣初议矛盾，失臣本心。”三上章辞，许之。

时议割三镇以弭兵，命桧借礼部侍郎与程瑀为割地使，奉肃王以往。金师退，桧、瑀至燕而还。御史中丞李回、翰林承旨吴开共荐桧。拜殿中侍御史，迁左司谏。王云、李若水见金二酋归，言金坚欲得地，不然，进兵取汴京。十一月，集百官议于延和殿，范宗尹等七十人请与之，桧等三十六人持不可。未几，除御史中丞。

闰十一月，汴京失守，二帝幸金营。二年二月，莫俦、吴开自金营来，传金帅命推立异姓。留守王时雍等召百官军民共议立张邦昌，皆失色不敢答，监察御史马伸言于众曰：“吾曹职为争臣，岂容坐视不吐一辞？当共入议状，乞存赵氏。”时桧为台长，闻伸言以为然，即进状曰：

桧荷国厚恩，甚愧无报。今金人拥重兵，临已拔之城，操生杀之柄，必欲易姓，桧尽死以辨，非特忠于主也，且明两国之利害尔。赵氏自祖宗以至嗣君，百七十余载。顷缘奸臣败盟，结怨邻国，谋臣失计，误主丧师，遂致生灵被祸，京都失守，主上出郊，求和军前。两元帅既允其议，布闻中外矣，且空竭帑藏，追取服御所用，割两河地，恭为臣子，今乃变易前议，人臣安忍畏死不论哉？

宋于中国，号令一统，绵地万里，德泽加于百姓，前古未有。虽兴亡之命在天有数，焉可以一城决废立哉？昔西汉绝于新室，光武以兴；东汉绝于曹氏，刘备帝蜀；唐为朱温篡夺，李克用犹推其世序而继之。盖基广则难倾，根深则难拔。

张邦昌在上皇时，附会权幸，共为蠹国之政。社稷倾危，生民涂炭，固非一人所致，亦邦昌为之也。天下方疾之如仇雠，若付以土地，使主人民，四方豪杰必共起而诛之，终不足为大金屏翰。必立邦昌，则京师之民可服，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师之宗子可灭，天下之宗子不可灭。桧不顾斧钺之诛，言两朝之利害，愿复嗣君位以安四方，非特大宋蒙福，亦大金万世利也。

金人寻取桧诣军前。三月，金人立邦昌为伪楚。邦昌遗金书请还孙傅、张叔夜及桧，不许。初，二帝北迁，桧与傅、叔夜、何、司马朴从至燕山，又徙韩州。上皇闻康王即位，作书贻粘罕，与约和议，俾桧润色之。桧以厚赂达粘罕。会金主吴乞买以桧赐其弟挞懒为任用，挞懒攻山阳，建炎四年十月甲辰，桧与妻王氏及婢仆一家，自军中取涟水军水寨航海归行在。丙午，桧入见。丁未，拜礼部尚书，赐以银帛。

桧之归也，自言杀金人监己者奔舟而来。朝士多谓桧与、傅、朴同拘，而桧独归；又自燕至楚二千八百里，逾河越海，岂无讥诃之者，安得杀监而南？就令从军挞懒，金人纵之，必质妻属，安得与王氏偕？惟宰相范宗尹、同知枢密院李回与桧善，尽破群疑，力荐其忠。未对前一日，帝命先见宰执。桧首言“如欲天下无事，南自南，北自北”，及首奏所草与挞懒求和书。帝曰：“桧朴忠过人，朕得之喜而不寐。盖闻二帝、母后消息，又得一佳士也。”宗尹欲处之经筵，帝曰：“且与一事简尚书。”故有礼部之命。从行王安道、冯由义、水寨丁禩及参议官并改京秩，舟人孙靖亦补承信郎。始，朝廷虽数遣使，但且守且和，而专与金人解仇议和，实自桧始。盖桧在金庭首唱和议，故挞懒纵之使归也。

绍兴元年二月，除参知政事。七月，宗尹罢。先是，范宗尹建议讨论崇宁、大观以来滥赏，桧力赞其议，见帝意坚，反以此挤之。宗尹既去，相位久虚。桧扬言曰：“我有二策，可耸动天下。”或问何以不言，桧曰：“今无相，不可行也。”八月，拜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九月，吕颐浩再相，桧同秉政，谋夺其柄，风其党建言：“周宣王内修外攘，故能中兴，今二相宜分任内外。”颐浩遂建都督府于镇江。帝曰：“颐浩专治军旅，桧专理庶务，如种、蠡之分职可也。”

二年，桧奏置修政局，自为提举，参知政事翟汝文同领之。未几，桧面劾汝文擅治堂吏，汝文求去；谏官方孟卿一再论之，汝文竟罢。监察御史刘一止，桧党也，言：“宣王内修，修其所谓外攘之政而已。今簿书狱讼、官吏差除、土木营缮俱非所当急者。”屯田郎会统亦谓桧曰：“宰相事无不统，何以局为？”桧皆不听。既而有议废局以摇桧者，一止及检讨官林待聘皆上疏言不可废。七月，一止出台，除起居郎，盖自叛其说，识者笑之。

颐浩自江上还，谋逐桧，有教以引朱胜非为助者。诏以胜非同都督。给事中胡安国言胜非不可用，胜非遂以醴泉观使兼侍读。安国求去，桧三上章留之，不报。颐浩寻以黄龟年为殿中侍御史，刘棐为右司谏，盖将逐桧。于是江跻、吴表臣、程瑀、张焘、胡世将、刘一止、林待聘、楼炤并落职予祠，台省一空，皆桧党也。桧初欲倾颐浩，引一时名贤如安国、焘、瑀辈布列清要。颐浩问去桧之术于席益，益曰：“目为党可也。今党魁胡安国在琐闼，宜先去之。”盖安国尝问人材于游酢，酢以桧为言，且比之荀文若。故安国力言桧贤于张浚诸人，桧亦力引安国。至是，安国等去，桧亦寻去。桧再相误国，安国已死矣。黄龟年始劾桧专主和议，沮止恢复，植党专权，渐不可长，至比桧为莽、卓。八月，桧罢，乃为观文殿学士，提举江州太平观。

前一日，上召直学士院綦崈礼入对，示以桧所陈二策，欲以河北人还金国，中原人还刘豫。帝曰：“桧言‘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朕北人，将安归？桧又言‘为相数月，可耸动天下’，今无闻。”崈礼即以上意载训辞，播告中外，人始知桧之奸。龟年等论桧不已，诏落职，榜朝堂，示不复用。三年，韩肖胄等使还，洎金使李永寿、王翊偕来，求尽还北俘，与桧前议吻合。识者益知桧与金人共谋，国家之辱未已也。

五年，金主既死，挞懒主议，卒成其和。二月，复资政殿学士，仍旧宫祠。六月，除观文殿学士、知温州。六年七月，改知绍兴府。寻除醴泉观使兼侍读，充行宫留守；孟庾同留守，并权赴尚书、枢密院参决庶事。时己降诏将行幸，桧乞扈从，不许。帝驻跸平江，召桧赴行在，用右相张浚荐也。十二月，桧以醴泉观兼侍读赴讲筵。七年正月，何藓使金还，得徽宗及宁德后讣，帝号恸发丧，即日授桧枢密使，恩数视宰臣。四月，命王伦使金国迎奉梓宫。

九月，浚求去，帝问：“谁可代卿？”浚不对。帝曰：“秦桧何如？”浚曰：“与之共事，始知其闇。”帝曰：“然则用赵鼎。”鼎于是复相。台谏交章论浚，安置岭表。鼎约同列救解，与张守面奏，各数千百言，桧独无一语。浚遂谪永州。始，浚、鼎相得甚，浚先达，力引鼎。尝共论人才，浚剧谈桧善，鼎曰：“此人得志，吾人无所措足矣！”浚不以为然，故引桧，共政方知其闇，不复再荐也。桧因此憾浚，反谓鼎曰：“上欲召公，而张相迟留。”盖怒鼎使挤浚也。桧在枢府惟听鼎，鼎素恶桧，由是反深信之，卒为所倾。鼎与浚晚遇于闽，言及此，始知皆为桧所卖。

十一月，奉使朱弁以书报粘罕死，帝曰：“金人暴虐，不亡何待？”桧曰：“陛下但积德，中兴固有时。”帝曰：“此固有时，然亦须有所施为，然后可以得志。”

八年三月，拜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吏部侍郎晏敦复有忧色，曰：“奸人相矣。”五月，金遣乌陵思谋等来议和，与王伦偕至。思谋即宣和始通好海上者。议以吏部侍郎魏矼馆伴，矼辞曰：“顷任御史，尝言和议之非，今不可专对。”桧问矼所以不主和，矼备言敌情。桧曰：“公以智料敌，桧以诚待敌。”矼曰：“第恐敌不以诚待相公尔。”桧乃改命。六月，思谋等入见。帝愀然谓宰相曰：“先帝梓宫，果有还期，虽待二三年尚庶几。惟是太后春秋高，朕旦夕思念，欲早相见，此所以不惮屈己，冀和议之速成也。”桧曰：“屈己议和，此人主之孝也。见主卑屈，怀愤不平，此人臣之忠也。”帝曰：“虽然，有备无患，使和议可成，边备亦不可弛。”

十月，宰执入见，桧独留身，言：“臣僚畏首尾，多持两端，此不足与断大事。若陛下决欲讲和，乞颛与臣议，勿许群臣预。”帝曰：“朕独委卿。”桧曰：“臣亦恐未便，望陛下更思三日，容臣别奏。”又三日，桧复留身奏事，帝意欲和甚坚，桧犹以为未也，曰：“臣恐别有未便，欲望陛下更思三日，容臣别奏。”帝曰：“然。”又三日，桧复留身奏事如初，知上意确不移，乃出文字乞决和议，勿许群臣预。

鼎力求去位，以少傅出知绍兴府。初，帝无子。建炎末，范宗尹造膝有请，遂命宗室令懬择艺祖后，得伯琮、伯玖入宫，皆艺祖七世孙。伯琮改名瑗，伯玖改名璩。瑗先建节，封建国公。帝谕鼎专任其事。又请建资善堂，鼎罢，言者攻鼎，必以资善为口实。及鼎、桧再相，帝出御札，除璩节度使，封吴国公。执政聚议，枢密副使王庶见之，大呼曰：“并后匹嫡，此不可行。”鼎以问桧，不答。桧更问鼎，鼎曰：“自丙辰罢相，议者专以此借口，今当避嫌。”约同奏面纳御笔，及至帝前，桧无一语。鼎曰：“今建国在上，名虽未正，天下之人知陛下有子矣。今日礼数不得不异。”帝乃留御笔俟议。明日，桧留身奏事。后数日，参知政事刘大中参告，亦以此为言。故鼎与大中俱罢。明年，璩卒授保大军节度使，封崇国公。故鼎入辞，劝帝曰：“臣去后，必有以孝弟之说胁制陛下者。”出见桧，一揖而去，桧亦憾之。

鼎既去，桧独专国，决意议和。中朝贤士，以议论不合，相继而去。于是，中书舍人吕本中、礼部侍郎张九成皆不附和议，桧谕之使优游委曲，九成曰：“未有枉己而能正人者。”桧深憾之。殿中侍御史张戒上疏乞留赵鼎，又陈十三事论和议之非，忤桧。王庶与桧尤不合，自淮西入枢庭，始终言和议非是，疏凡七上，且谓桧曰：“而忘东都欲存赵氏时，何遗此敌邪？”桧方挟金人自重，尤恨庶言，故出之。

枢密院编修官胡铨上疏，愿斩桧与王伦以谢天下。于是上下汹汹。桧谬为解救，卒械送铨贬昭州。陈刚中以启贺铨，桧大怒，送刚中吏部，差知赣州安远县。赣有十二邑，安远滨岭，地恶瘴深，谚曰：“龙南、安远，一去不转。”言必死也。刚中果死。寻以铨事戒谕中外。既而校书郎许忻、枢密院编修官赵雍同日上疏，犹祖铨意，力排和议。雍又欲正南北兄弟之名，桧亦不能罪。曾开见桧，言今日当论存亡，不当论安危。桧骇愕，遂出之。司勋员外郎朱松、馆职胡珵张扩凌景夏常明范如圭同上一疏言：“金人以和之一字得志于我者十有二年，以覆我王室，以驰我边备，以竭我国力，以懈缓我不共戴天之雠，以绝望我中国讴吟思汉之赤子，以诏谕江南为名，要陛下以稽首之礼。自公卿大夫至六军万姓，莫不扼腕愤怒，岂肯听陛下北面为仇敌之臣哉！天下将有仗大义，问相公之罪者。”后数日，权吏部尚书张焘、吏部侍郎晏敦复魏矼、户部侍郎李弥逊梁汝嘉、给事中楼炤、中书舍人苏符、工部侍郎萧振、起居舍人薛徽言同班入奏，极言屈己之礼非是。新除礼部侍郎尹焞独上疏，且移书切责桧，桧始大怒，焞于是固辞新命不拜。奉礼郎冯时行召对，言和议不可信，至引汉高祖分羹事为喻。帝曰：“朕不忍闻。”颦蹙而起。桧乃谪时行知万州，寻亦抵罪。中书舍人勾龙如渊抗言于桧曰：“邪说横起，胡不择台官击去之。”桧遂奏如渊为御史中丞，首劾铨。

金使张通古、萧哲以诏谕江南为名，桧犹恐物论咎己，与哲等议，改江南为宋，诏谕为国信。京、淮宣抚处置使韩世忠凡四上疏力谏，有“金以刘豫相待”之语，且言兵势重处，愿以身当之，不许。哲等既至泗州，要所过州县迎以臣礼，至临安日，欲帝待以客礼，世忠益愤，再疏言：“金以诏谕为名，暗致陛下归顺之义，此主辱臣死之时，愿效死战以决胜败。若其不克，委曲从之未晚。”亦不许。哲等既入境，接伴使范同再拜问金主起居，军民见者，往往流涕。过平江，守臣向子諲不拜，乞致仕。哲等至淮安，言先归河南地，且册上为帝，徐议余事。

桧至是欲上行屈己之礼，帝曰：“朕嗣守太祖、太宗基业，岂可受金人封册。”会三衙帅杨沂中、解潜、韩世良相率见桧曰：“军民汹汹，若之何？”退，又白之台谏。于是勾龙如渊、李谊数见桧议国书事，如渊谓得其书纳之禁中，则礼不行而事定。给事中楼炤亦举“谅阴三年不言”事以告桧，于是定桧摄冢宰受书之议。帝亦切责王伦，伦谕金使，金使亦惧而从。帝命桧即馆中见哲等受其书。金使欲百官备礼，桧使省吏朝服导从，以书纳禁中。先一日，诏金使来，将尽割河南、陕西故地，又许还梓宫及母兄亲族，初无需索。以参知政事李光素有时望，俾押和议榜以镇浮言。又降御札赐三大将。

九年，金人归河南、陕西故地，以王伦签书枢密院事，充迎奉梓宫、奉还两宫、交割地界使，蓝公佐副之。判大宗正事士、兵部侍郎张焘朝八陵。帝谓宰执曰：“河南新复，宜命守臣专抚遗民，劝农桑，各因其地以食，因其人以守，不可移东南之财，虚内以事外。”帝虽听桧和而实疑金诈，未尝弛备也。

时张浚在永州，驰奏，力言以石晋、刘豫为戒，复遗书孙近，以“帝秦之祸，发迟而大”。徐俯守上饶，连南夫帅广东，岳飞宣抚淮西，皆因贺表寓讽。俯曰：“祸福倚伏，情伪多端。”南夫曰：“不信亦信，其然岂然？虽虞舜之十二州，皆归王化；然商于之六百里，当念尔欺！”飞曰：“救暂急而解倒悬，犹之可也；欲长虑而尊中国，岂其然乎？”他如秘书省正字汪应辰樊光远、澧州推官韩紃、临安府司户参军毛叔庆，皆言金人叵测；迪功郎张行成献《询尧书》二十篇，大意言自古讲和，未有终不变者，条具者皆豫备之策。桧悉加黜责；紃贬循州。

七月，兀术杀其领三省事宗磐及左副元帅挞懒，拘王伦于中山府。盖兀术以归地为二人所主，将有他谋也。伦尝密奏于朝，桧不之备，但趣伦进。时韩世忠有乘懈掩击之请，桧言《春秋》不伐丧，与帝意合，遂巳。

十年，金人果败盟，分四道入侵。兀术入东京，葛王襃取南京，李成取西京，撒离喝趋永兴军。河南诸郡相继陷没。帝始大怪，下诏罪状兀术。御史中丞王次翁奏曰：“前日国是，初无主议。事有小变，则更用他相，后来者未必贤，而排黜异党，纷纷累月不能定，愿陛下以为至戒。”帝深然之。桧力排群言，始终以和议自任，而次翁谓无主议者，专为桧地也。于是桧位复安，据之凡十八年，公论不能撼摇矣。

六月，桧奏曰：“德无常师，主善为师。臣昨见挞懒有割地讲和之议，故赞陛下取河南故疆。今兀术戕其叔挞懒，蓝公佐归，和议已变，故赞陛下定吊伐之计。愿至江上谕诸帅同力招讨。”卒不行。闰六月，贬赵鼎兴化军，以王次翁受桧旨，言其规图复用也。言者不已，寻窜潮州。

时张俊克亳州，王胜克海州，岳飞克郾城，几获兀术。张浚战胜于长安，韩世忠胜于泇口镇，诸将所向皆奏捷，而桧力主班师。九月，诏飞还行在，沂中还镇江，光世还池州，锜还太平。飞军闻诏，旗靡辄乱，飞口呿不能合。于是淮宁、蔡、郑复为金人有。以明堂恩封桧莘国公。十一年，兀术再举，取寿春，入庐州，诸将邵隆、王德、关帅古等连战皆捷。杨沂中战拓皋，又破之。桧忽谕沂中及张俊遽班师。韩世忠闻之，止濠州不时；刘锜闻之，弃寿春而归。自是不复出兵。

四月，桧欲尽收诸将兵权，给事中范同献策，桧纳之。密奏召三大将论功行赏，韩世忠、张俊并为枢密使，岳飞为副使，以宣抚司军隶枢密院。六月，拜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进封庆国公。《徽宗实录》成，迁少保，加封冀国公。先是，莫将、韩恕使金，拘于涿州。至是，兀术有求和意，纵之归。桧复奏遣刘光远、曹勋使金，又以魏良臣为通问使。未几，良臣偕金使萧毅等来，议以淮水为界，求割唐、邓二州。寻遣何铸报聘，许之。

十月，兴岳飞之狱。桧使谏官万俟卨论其罪，张俊又诬飞旧将张宪谋反，于是飞及子云俱送大理寺，命御史中丞何铸、大理卿周三畏鞫之。十一月，贬李光藤州，范同罢参知政事。同虽附和议，以自奏事，桧忌之也。十二月，杀岳飞。桧以飞屡言和议失计，且尝奏请定国本，俱与桧大异，必欲杀之。铸、三畏初鞫，久不伏；卨入台，狱遂上。诬飞尝自言“己兴太祖皆三十岁建节”为指斥乘舆，受诏不救淮西罪，赐死狱中。子云及张宪杀于都市。天下冤之，闻者流涕。飞之死，张俊有力焉，语在《飞传》。

十二年，胡铨再编管新州。八月，徽宗及显肃、懿节二梓宫至行在。太后还慈宁宫。九月，加太师，进封魏国公。十月，进封秦、魏两国公。桧以封两国与蔡京、童贯同，请改封母为秦、魏国夫人。子熺举进士，馆客何溥赴南省，皆为第一。熺本王孽子，桧妻妹，无子，妻贵而妒，桧在金国，出熺为桧后。桧还，其家以熺见，桧喜甚。桧幸和议复成，益咎前日之异己者。先是，赵鼎贬潮州，王庶贬道州，胡铨再贬新州。至是，皆遇赦永不检举。曾开、李弥逊并落职。张俊本助和议，居位岁余无去意，桧讽江邈论罢之。

十三年，贺瑞雪，贺雪自桧始。贺日食不见，是后日食多书不见。彗星常见，选人康倬上书言彗星不足畏，桧大喜，特改京秩。楚州奏盐城县海清，桧请贺，帝不许。知虔州薛弼言木内有文曰“天下太平年”，诏付史馆。于是修饰弥文，以粉饰治具，如乡饮、耕籍之类节节备举，为苟安余杭之计，自此不复巡幸江上，而祥瑞之奏日闻矣。

洪皓归自金国，名节独著，以致金酋室撚语，直翰苑不一月逐去。室撚者，粘罕之左右也。初，粘罕行军至淮上，桧尝为之草檄，为室撚所见，故因皓归寄声。桧意士大夫莫有知者，闻皓语，深以为憾，遂令李文会论之。胡舜陟以非笑朝政下狱死，张九成以鼓唱浮言贬，累及僧宗杲编配，皆以语忤桧也。张邵亦坐与桧言金人有归钦宗及诸王后妃意，斥为外祠。十四年，贬黄龟年，以前尝论桧也。闽、浙大水，右武大夫白锷有“变理乖谬”语，刺配万安军。太学生张伯麟尝题壁曰“夫差，尔忘越王杀而父乎”，杖脊刺配吉阳军。故将解潜罢官闲居，辛永宗总戎外郡，亦坐不附和议，潜窜南安死，永宗编置肇庆死。赵鼎、李光皆再窜过海。皓之罪由白锷延誉，光以在藤州唱和有讽刺及桧者，为守臣所告也。

先是，议建国公出阁，吏部尚书吴表臣、礼部尚书苏符等七人论礼与桧意异，于是表臣等以讨论不祥、怀奸附鼎皆罢。始，桧为上言：赵鼎欲立皇太子，是待陛下终无子也，宜俟亲子乃立。遂嗾御史中丞詹大方言鼎邪谋密计，深不可测，与范冲等咸怀异意，以徼无妄之福。冲尝为资善翊善，故大方诬之。其后监察御史王镃言帝未有嗣，宜祠高谋，诏筑坛于圜丘东，皆桧意也。

台州曾惇献桧诗称“圣相”。凡投献者以皋、夔、稷、契为不足，必曰“元圣”。桧乞禁野史。又命子熺以秘书少监领国史，进能炎元年至绍兴十二年《日历》五百九十卷。熺因太后北还，自颂桧功德凡二千余言，使著作郎王扬英、周执羔上之，皆迁秩。自桧再相，凡前罢相以来诏书章疏稍及桧者，率更易焚弃，日历、时政亡失已多，是后记录皆熺笔，无复有公是非矣。冬十月，右正言何若指程颐、张载遗书为专门曲学，力加禁绝，人无敢以为非。

十五年，熺除翰林学士兼侍读。四月，赐桧甲第，命教坊乐导之入，赐缗钱金绵有差。六月，帝幸桧第，桧妻妇子孙皆加恩。桧先禁私史，七月，又对帝言私史害正道。时司马伋遂言《涑水记闻》非其曾祖光论著之书，其后李光家亦举光所藏书万卷焚之。十月，帝亲书“一德格天”扁其阁。十六年正月，桧立家庙。三月，赐祭器，将相赐祭器自桧始。

先是，帝以彗星见求言。张浚上疏，言今事势如养大疽于头目心腹之间，不决不止，愿谋为豫备。不然，异时以国与敌者，反归罪正议。桧久憾浚，至是大怒，即落浚节钺，贬连州，寻移永州。

十七年，改封桧益国公。五月，移贬洪皓于英州。八月，赵鼎死于吉阳军。是夏，先有赵鼎遇赦永不检举之旨，又令月申存亡，鼎知之，不食而卒。自鼎之谪，门人故吏皆被罗织，虽闻其死而叹息者亦加以罪。又窜吕颐浩子摭于藤州。十二月，进士施锷上《中兴颂》《行都赋》及《绍兴雅》十篇，永免文解。自此颂咏导谀愈多。赐百官喜雪御筵于桧第。

十八年，熺除知枢密院事，桧问胡宁曰：“外议如何？”宁曰：“以为公相必不袭蔡京之迹。”五月，李显忠上恢复策，落军职，与祠。六月，迪功郎王廷珪编管辰州，以作诗送胡铨也。闰八月，福州言民采竹实万斛以济饥。十一月，胡铨自新州移贬吉阳军，以作颂谤讪也。

十九年，帝命绘桧像，自为赞。是岁，湖、广、江西、建康府皆言甘露降，诸郡奏狱空。帝尝语桧曰：“自今有奏狱空者，当令监司验实。果妄诞，即按治，仍命御史台察之。苟不惩戒，则奏甘露瑞芝之类，崇虚饰诞，无所不至。”帝虽眷桧，而不可蔽欺也如此。十二月，禁私作野史，许人告。

二十年正月，桧趋朝，殿司小校施全刺桧不中，磔于市。自是每出，列五十兵持长梃以自卫。是月，曹泳告李光子孟坚省记光所作私史，狱成，光窜已久，诏永不检举；孟坚编置峡州；朝士连坐者八人，皆落职贬秩；胡寅窜新州。泳由是骤用。五月，秘书少监汤思退奏以桧存赵氏本末付史馆。六月，熺加少保。郑炜告其乡人福建安抚司机宜吴元美作《夏二子传》，指蚊、蝇也；家有潜光亭、商隐堂，以亭号潜光，有心于党李，堂名商隐，无意于事秦。故桧尤恶之。编管右迪功郎安诚、布衣汪大圭，斩有荫人惠俊、进义副尉刘允中，黥径山僧清言，皆以讪谤也。时桧疾愈，朝参许肩舆，二孙扶掖，仍免拜。二十一年，朝散郎王扬英上书荐熺为相，桧奏扬英知泰州。

二十二年，又兴王庶二子之奇之荀、叶三省、杨炜、袁敏求四大狱，皆坐谤讪。炜又以尝登李光、萧振之门，言时事也。于是光永不检举，振贬池州。二十三年，桧请下台州于谢伋家取綦崈礼所受御笔缴进。桧初罢相，上有责桧语，欲泯其迹焉。是岁，进士黄友龙坐谤讪，黥配岭南；内侍裴咏坐指斥，编管琼州。二十四年二月，杨炬以弟炜旧累死宾州，炬编管邕州。何兑讼其师马伸发端上金人书乞存赵氏，为分桧功，兑编管英州。三月，桧孙敷文阁待制埙试进士举，省殿试皆为第一，桧从子焞焴、姻党周夤沈兴杰皆登上第，士论为之不平。考官则魏师逊、汤思退、郑仲熊、沈虚中、董德元也。师逊等初知贡举，即语人曰：“吾曹可以富贵矣。”及廷试，桧又奏思退为编排，师逊为详定。埙与第二人曹冠策皆攻专门之学，张孝祥策则主一德元老且及存赵事。帝读埙策，皆桧、熺语，于是擢孝祥为第一，降埙第三。未几，埙修撰实录院，宰相子孙同领史职，前所无也。

六月，以王循友前知建康尝罪桧族党，循友安置藤州。八月，王趯为李光求内徙，趯编管辰州。郑玘、贾子展以会中有嘲谑讲和之语，玘窜容州，子展窜德庆府。方畴以与胡铨通书，编置永州。十二月，魏安行、洪兴祖以广传程瑀《论语解》，安行编置钦州，兴祖编置昭州。又窜程纬，以其慢上无礼也。

帝尝谕桧曰：“近轮对者，多谒告避免。百官轮对，正欲闻所未闻，可令检举约束。”桧擅政以来，屏塞人言，蔽上耳目，凡一时献言者，非诵桧功德，则讦人语言以中伤善类。欲有言者恐触忌讳，畏言国事，仅论销金铺翠、乞禁鹿胎冠子之类，以塞责而已。故帝及之，盖亦防桧之壅蔽也。

衢州尝有盗起，桧遣殿前司将官辛立将千人捕之，不以闻。晋安郡王因入侍言之，帝大惊，问桧，桧曰：“不足上烦圣虑，故不敢闻，盗平即奏矣。”退而求其故，知晋安言之，遂奏晋安居秀王丧不当给俸，月损二百缗，帝为出内帑给之。

二十五年二月，以沈长卿旧与李光启讥和议，又与芮烨共赋《牡丹诗》，有“宁令汉社稷，变作莽乾坤”之句，为邻人所告，长卿编置化州，烨武冈军。静江有驿名秦城，知府吕愿中率宾僚共赋《秦城王气诗》以媚桧，不赋者刘芮、李燮、罗博文三人而已。愿中由此得召。又张扶请桧乘金根车，又有乞置益国官属及议九锡者，桧闻之安然。十月，申禁专门之学。以太庙灵芝绘为华旗，凡郡国所奏瑞木、嘉禾、瑞瓜、双莲悉绘之。

赵令衿观桧《家庙记》，口诵“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为汪召锡所告。御史徐嚞又论赵鼎子汾与令衿饮别厚赆，必有奸谋，诏送大理，拘令衿南外宗正司。桧于一德格天阁书赵鼎、李光、胡铨姓名，必欲杀之而后已。鼎已死而憾之不置，遂欲孥戮汾。桧忌张浚尤甚，故令衿之狱，张宗元之罢，皆波及浚。浚在永州，桧又使其死党张柄知潭州，与郡丞汪召锡共伺察之。至是，使汾自诬与浚及李光、胡寅谋大逆，凡一时贤士五十三人皆与焉。狱成，而桧病不能书。

是月乙未，帝幸桧第问疾，桧无一语，惟流涕而已。熺奏请代居相位者，帝曰：“此事卿不当与。”帝遂命权直学士院沈虚中草桧父子致仕制。熺犹遣其子埙与林一飞、郑柟夜见台谏徐嚞、张扶谋奏请己为相。丙申，诏桧加封建康郡王，熺进少师，皆致仕，埙、堪并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是夜，桧卒，年六十六。后赠申王，谥忠献。

桧两据相位，凡十九年，劫制君父，包藏祸心，倡和误国，忘雠歝伦。一时忠臣良将，诛锄略尽。其顽钝无耻者，率为桧用，争以诬陷善类为功。其矫诬也，无罪可状，不过曰谤讪，曰指斥，曰怨望，曰立党沽名，甚则曰有无君心。凡论人章疏，皆桧自操以授言者，识之者曰：“此老秦笔也。”察事之卒，布满京城，小涉讥议，即捕治，中以深文。又阴结内侍及医师王继先，伺上动静。郡国事惟申省，无一至上前者。桧死，帝方与人言之。

桧立久任之说，士淹滞失职，有十年不解者。附己者立与擢用。自其独相，至死之日，易执政二十八人，皆世无一誉。柔佞易制者，如孙近、韩肖胃、楼炤、王次翁、范同、万俟卨、程克俊、李文会、杨愿、李若谷、何若、段拂、汪勃、詹大方、余尧弼、巫伋、章夏、宋朴、史才、魏师逊、施巨、郑仲熊之徒，率拔之冗散，遽跻政地。既共政，则拱默而已。又多自言官听桧弹击，辄以政府报之，由中丞、谏议而升者凡十有二人，然甫入即出，或一阅月，或半年即罢去。惟王次翁阅四年，以金人败盟之初持不易相之论，桧德之深也。开门受赂，富敌于国，外国珍宝，死犹及门。人谓熺自桧秉政无日不锻酒具，治书画，特其细尔。

桧阴险如崖阱，深阻竟叵测。同列论事上前，未尝力辨，但以一二语倾挤之。李光尝与桧争论，言颇侵桧，桧不答。及光言毕，桧徐曰：“李光无人臣礼。”帝始怒之。凡陷忠良，率用此术。晚年残忍尤甚，数兴大狱，而又喜谀佞，不避形迹。

然桧死熺废，其党祖述余说，力持和议，以窃据相位者尚数人，至孝宗始荡涤无余。开禧二年四月，追夺王爵，改谥谬丑。嘉定元年，史弥远奏复王爵、赠谥。

译文：

秦桧，字会之，江宁人。政和五年考中科举，被增补为密州教授。后又中宏词科，做过太学学正。靖康元年，金兵进攻汴京，派遣使者要求割让三镇，秦桧就用兵的机宜上书说了四事：一是说金人的要挟、请求，不会满足，请求只允许割让燕山一路；二是说金人狡猾奸诈，防守抵御不可迟缓；三是请求百官详细商议，选择适当的意见写到誓书上；四是请求把金国的使者安置在外，不能让他们进城，到宫中来。（他的这个上书）没有被答应。授予他为职方员外郎。不久成为张邦昌的部属，管理日常公事。（当时张邦昌准备派秦桧与金人议和割地）秦桧说：“这次去专门是为了割地，与我最初的意思相矛盾，不是我的本来意思。”三次上书推辞，被答应了。

当时商议割让三镇来平息战事，命令秦桧假借礼部侍郎的名义与程瑀为割地使，陪同肃王一起前往金兵营中。金兵撤退，秦桧、程瑀到燕地以后返回。御史中丞李固、翰林承旨吴开一同举荐秦桧，被拜官为殿中侍御史，晋升为左司谏。王云、李若水见金国的两个酋长回去，说金国坚决要求得到土地，否则，将会进兵夺取汴京。十一月，皇帝召集文武百官在延和殿商议，范宗尹等七十人请求给金国土地，秦桧等三十六人坚持不肯答应。不久，被任命为御史中丞。

闰十一月，汴京失守，二位皇帝被虏至金兵营中。二年二月，莫俦、吴开从金营回来，传达金兵统帅的命令，推举拥立异姓（为皇帝）。留守王时雍等召集百官军民共同商议拥立张邦昌，大家的脸色都变了，不敢回答，监察御史马伸对众人说：“我们这些人的职掌就是谏臣，怎么容忍坐着观望而不说一句话呢？应该共同商议情况，请求保存赵氏。”当时秦桧是台长，听了马伸的话，认为是对的，于是献上状子说：

秦桧承蒙国家厚恩，十分惭愧没有报效国家。现在金人拥有重兵，临近已经攻下的城市，操纵着生杀大权，一定要改变国家的姓氏，我秦桧誓死争辩，不仅仅是忠于主上，而且还明白两国之间的利害关系。赵氏从祖宗到后代，一百七十余年。不久前因奸臣破坏盟约，与邻国结怨，谋臣失策，误害君主，丧失军队，终于使百姓蒙受祸害，京师失守，君主对郊外，在军前求和。两位元帅既然允许了他的提议，中外都知道了，并且还用尽了财物，把皇帝用的东西都取出来了，割让两河的地方，恭恭敬敬作臣子，现在却改变前面的协议，做臣子的怎么容忍怕死而不辩论呢？

宋朝在中国，号令统一，国土绵延万里，有德有恩于天下百姓，是前代所没有的。即使兴亡的命运取决于上天，怎么可以因为一个城市的沦陷而决定废立的事呢？过去西汉被新莽绝灭，光武帝因此兴隆；东汉被曹氏绝灭，刘备在四川称帝；唐朝被朱温篡夺，李克用还推举其后代来继承君位。大约是基础宽广就难以倾覆，根深就难以拔出。

张邦昌在太上皇时，依附权臣幸臣，共同干危害国家的事，国家危亡，百姓蒙难，固然不是一个人所招致的，但也是与张邦昌所为相关。天下的人正痛恨他像仇敌一样，如果交给他土地，使他统治百姓，四方的豪杰一定会共同起来诛杀他，终究不会成为大金国的屏障藩国。一定要拥立张邦昌，那么京师的老百姓可以服从，天下的老百姓不会服从；京师的皇族子弟可以消灭，在天下的皇族子弟不能消灭。我秦桧置斧钺之诛于不顾，说明两国利害，希望恢复皇位继承人来安定四方，不只是大宋的福气，也是大金国的万世利益。

金人不久把秦桧带到军中。三月，金人拥立张邦昌为伪楚政权。张邦昌送给金国文书，请求遣还孙傅、张叔夜和秦桧，没有允许。最初，二位皇帝北迁，秦桧与孙傅、张叔夜、何、司马朴跟从到燕山，又迁徙到韩州。太上皇听说康王即位，写信给粘罕，相约议和，让秦桧修改润色书信。秦桧通过丰厚的贿赂结交了粘罕。碰上金国君主吴乞买把秦桧赏赐给了他的弟弟挞懒，秦桧被挞懒重任，挞懒进攻山阳，是建炎四年十月甲辰这一天，秦桧的妻子王氏以及奴婢、仆人一家，从军中取道涟水军水寨，渡海回到临安。丙午这一天，秦桧入宫拜见皇上。丁未这一天，被拜官为礼部尚书，赏赐了银帛。

秦桧回来后，自己说是杀死金兵监守，夺船逃回来的。朝中人士大多说秦桧与何、孙傅、司马朴一同被拘留，而唯独秦桧回来；又从燕到楚二千八百里，过河渡海，难道没有责难他的人，怎么能够杀死监守的人而南归呢？就是让他跟从挞懒从军，金人纵容他，也一定会把他的妻子作为人质，怎么能够与王氏一起回来呢？只有宰相范宗尹、同知枢密院李回和秦桧友善，竭力排除各种疑问，全力推荐，说他忠心耿耿。没有对策的前一天，皇帝让他先见执政官员。秦桧首先说“如果想要使天下无事，南面是南面，北边是北边”，等到他第一个献上与挞懒求和文书的草稿时，皇帝说：“秦桧纯朴忠厚超过常人，我得到他高兴得睡不好觉。听到二位皇帝、母后的消息，又得到了一个好士人。”范宗尹想把秦桧安置在皇帝为研读经史而特设的御前讲席位置上，皇帝说：“暂时让他在尚书省负责一事。”所以有礼部的任命。跟随他一道的王安道、冯由义、水寨丁禩以及参议官一起改为京秩，驾船人孙靖也补为承信郎。刚开始时，朝廷虽然多次派遣使者，但一边防守一边议和，然而，专门和金人解仇议和，实际上从秦桧开始。大概是秦桧在金国王庭首先提议讲和，所以挞懒放纵他，使他回来。

绍兴元年二月，被任命为参知政事。七月，范宗尹被罢官。早些时候，范宗尹建议讨论崇宁、大观以来随便赏赐的事，秦桧极力赞成这个意见，见皇帝意志坚决，秦桧反而拿这个来排挤范宗尹。范宗尹既然离去，宰相的位置长久空缺。秦桧扬言说：“我有两条策略，可以支撑振兴国家。”有人问他是什么，他不说，只说：“现在没有宰相，不能施行。”八月，秦桧被拜官为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并负责枢密院的事。九月，吕颐浩再次做宰相，秦桧和他一同执政，阴谋夺取他的权力，用微言暗示他的党羽，（向皇帝）建议说：“周宣王时内修政治，外攘敌人，所以能够中兴国家，现在二位宰相应该分别负责内外事务。”于是，吕颐浩在镇江建立都督府。皇帝说：“吕颐浩专门负责军事，秦桧专门负责政务，像文仲、范蠡那样各分其职。”

二年，秦桧上书设置修政局，自己任提举，参知政事翟汝文一同领衔。不久秦桧当面弹劾翟汝文擅自处理官员，翟汝文请求辞去职务；谏官方孟卿一再辩论这件事，翟汝文竟然被罢职。监察御史刘一止，是秦桧的死党，说：“宣王内修政治，修的是所谓外攘敌人的政治。现在的文书狱讼、官吏的任命、土木建造都不是当务之急。”屯田郎曾统对秦桧说：“宰相没有什么事不统管，怎么被局限呢？”秦桧都不听从。不久有人提议废修政局来动摇秦桧，刘一止和检讨官林待聘都上书说不能废修政局。七月，刘一止离开御史台，授予起居郎，大约是自己背叛自己的说法，知道的人都讥笑他。

吕颐浩从长江上游回朝，谋划驱逐秦桧，有人告诉他拉拢朱胜非作为帮助的人。于是下诏以朱胜非为都督。给事中胡安国说朱胜非不能任用，于是朱胜非以醴泉观使的身份兼侍读。胡安国请求离职，秦桧三次上书挽留他，没有答应。吕颐浩不久把黄龟年任命为殿中侍御史，刘棐为右司谏，大概准备驱逐秦桧。于是江跻、吴表臣、程瑀、张焘、胡世将、刘一止、林待聘、楼炤全部贬职到祠部，台省一下子空了，（这些人）都是秦桧的党羽。秦桧起初想倾覆吕颐浩，招引一时的名士像胡安国、张焘、程瑀等人安置在要害部门。吕颐浩向席益询问除去秦桧的办法。席益说：“看作朋党就可以了。现在朋党头目胡安国在宫门，应该首先除去他。”大概是胡安国曾经向游酢询问过人才，游酢说到秦桧，并且把他比喻为（三国时魏国谋士）荀文若。所以胡安国竭力说秦桧比张浚等人要贤能一些，秦桧也尽力引荐胡安国。到这时，胡安国等人去职，秦桧不久也去职。秦桧再次为相祸害国家时，胡安国已死了。黄龟年刚开始弹劾秦桧专门主张和议，阻挠恢复国土，培植党徒操纵权力，发展到不能再发展了，以致把秦桧比作王莽、董卓。八月，秦桧被罢职，任观文殿学士，提举江州太平观。

前一天，皇上召见直学士院綦崈入宫对策，把秦桧所陈述的两条策略给他看，想要把河北的人归还给金国，把中原的人归还给刘豫。皇帝说：“秦桧说‘南方人回南方，北方人回北方’。我是北方人，回哪里？秦桧又说‘做宰相几个月，可以振兴国家’，现在没有听说消息。”綦崈立即把皇帝的意思写在训辞中，颁发国内外，人们开始知道秦桧奸诈。黄龟年等议论秦桧不止，于是诏令（将秦桧）贬职，张贴在朝廷，表示不再任用他。三年，韩肖胄等出使金国回来，带着金国的使者李永寿、王翊一同来，请求全部归返北边俘虏，与秦桧以前的意见一致。有见识的人更加知道秦桧与金人是同谋，国家的耻辱没有停止。

五年，金国国君死了，挞懒主政，终于与宋达成和议。二月，恢复秦桧的资政殿学士，仍旧主持祠部。六月，拜官为观文殿学士、温州知州。六年七月，改任绍兴府知府。不久又任命为醴泉观使兼侍读，做皇帝行宫的留守；孟庚同时也是留守，并且暂时到尚书、枢密院参与决策政事。当时已经下诏准备出巡，秦桧请求随从，没有被允许。皇帝驻留平江，召秦桧到住所，这是因为右丞相张浚推荐。十二月，秦桧以醴泉观兼侍读的身份到讲席赴任。七年正月，何藓出使金国返回，得知宋徽宗及宁德皇后死亡的信，皇帝放声大哭，为他们发丧，当天就授予秦桧枢密使，多次给他恩惠，把他当作重臣。四月，命令王伦出使金国，迎回皇帝的灵柩。

九月，张浚请求辞职，皇帝问：“谁可以代替你？”张浚不回答。皇帝说：“秦桧怎么样？”张浚说：“和他一起共事，才知道他昏昧。”皇帝说：“那么任用赵鼎。”于是，赵鼎再次做了宰相。御史台议论张浚的文书纷纷上呈，因此把他安置到岭表。赵鼎与同事相约解救，自己和张守当面向皇帝陈述，每个人都说了数千言，唯独秦桧没有一句话。于是，张浚被贬到永州。以前，张浚、赵鼎相处很好，张浚先显贵，竭力引荐赵鼎。两人曾经共同讨论人才，张浚特别谈论秦桧好，赵鼎说：“这个人得志，我们没有安身立足之地！”张浚不这样认为，所以引荐秦桧，与他共事才知他昏昧，不再推荐他。秦桧因此痛恨张浚，反而对赵鼎说：“皇上要召回你，张宰相迟留阻拦。”是因为恼怒赵鼎，让他陷害张浚。秦桧在枢密院只听从赵鼎，赵鼎一向厌恶秦桧，从这件事上反而深深信任秦桧，终于被他陷害。赵鼎与张浚晚年在福建相遇，说到此事，才知道都被秦桧欺骗。

十一月，奉命出使金国的朱弁用书信报告说粘罕死了，皇帝说：“金人残暴肆虐，不灭亡还待什么时候？”秦桧说：“陛下只管积累德行，中兴大业自然有时候。”皇帝说：“这个当然有时候，然而也需要有所行动，然后才能达到目的。”

八年三月，被拜官为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吏部侍郎晏敦为此有忧愁的神色，说：“奸臣做宰相了。”五月，金国派遣乌陵思谋等来议和，与王伦一起来。乌陵思谋就是宣和年间在海上议和时的使者。商议让吏部侍郎魏矼陪同，魏矼推辞说：“刚刚在御史台，说和议不对，现在不能专门应付和议。”秦桧询问魏矼为什么不主张议和，魏矼详细地说了敌人的情况。秦桧说：“你是用智谋判断敌人，我是用忠诚来对待敌人。”魏矼说：“我恐怕敌人不会用诚意对待宰相。”于是，秦桧改变了主意。六月，乌陵思谋等入宫见皇帝。皇帝神色变得严肃而表现出不愉快的样子，对宰相说：“先帝的灵柩，果真有归还的日期，虽然等两三年还可以。只是太后年岁已高，我早晚思念，想早日相见，这是我之所以怕委屈自己，希望和议迅速达成。”秦桧说：“委屈自己议和，这是人主的孝心，见到主上卑躬屈从，愤愤不平，这是做臣子的忠心。”皇帝说：“虽这样，有备无患，即使和议可以成功，边境的防备也不可松弛。”

十月，宰执们入宫晋见皇帝，（返回时）秦桧单独留下来，说：“臣僚们畏首畏尾，大多数持两种态度，这些人是不值得同他们决定大事的。如果陛下决定讲和，恳请单独与我商议，不要允许其他人参与。”皇帝说：“我只委托你。”秦桧说：“我也恐怕不妥，希望陛下再考虑三天，容许我另外上书。”又过了三天，秦桧又留下来说事，皇帝想讲和的心意更迫切，秦桧还认为不妥，说：“我恐怕另外有不便之处，想希望陛下再考虑三天，容许我另外再上书。”皇帝说：“好。”又过了三天，秦桧又像以前一样留下来说事，知道皇上的心意已确定不变，才出示用文字的奏章决定和议，不允许其他人参与。

赵鼎竭力要求退位，以少傅的身份出任绍兴府知府。原先皇帝没有儿子。建炎末年，范宗尹亲近皇帝有请求，便命令宗室令选择艺祖的后代，得到伯琮、伯玖，让他们进宫，两人都是艺祖的七世孙。伯琮改名叫瑗，伯玖改名叫璩。瑗首先执持符节，封为建国公。皇帝告诉赵鼎专门让他处理事务。赵鼎又请求建立资善堂，赵鼎罢职，攻击赵鼎的人，一定要把资善堂作为口实。等到赵鼎、秦桧再次做宰相，皇帝出示亲写的条子，任命璩为节度使，封他为吴国公。执政们聚会商议，枢密副使王庶见此，大声疾呼说：“两个人并作为嫡嗣，这不行。”赵鼎拿这个问秦桧，秦桧不答。秦桧反过来问赵鼎，赵鼎说：“从丙辰年罢去相位，议论的人专门以这个作借口，现在应该避嫌。”相约一同上奏，当面向皇帝进谏，等到到了皇帝面前，秦桧不说一句话。赵鼎说：“现在建国公在位上，名虽未正，但天下的人知道陛下有儿子了。现在对他的礼节不得不有所区别。”于是，皇帝留话说等待商议。第二天，秦桧单独留下来说事。过了几天，参知政事刘大中进谏，也说赵鼎一样的话，因此赵鼎与刘大中都被罢免。第二年，璩终于授予保大军节度使，封为崇国公。所以赵鼎入宫辞谢，劝诫皇帝说：“我走后，一定有人以孝弟的名义胁迫制约陛下。”出宫时碰见秦桧，作了一下揖就走了，秦桧也痛恨他了。

赵鼎既然辞职，秦桧就独自专权，决计讲和。朝中贤士，因意见不合，一个接一个地辞去职务。在这个时候，中书舍人吕本中、礼部侍郎张九成都不附和讲和，秦桧告诉他们悠闲自得，委曲赞成，张九成说：“没有冤枉自己而指正别人的人。”秦桧深深地痛恨他。殿中侍御史张戒上书请求挽留赵鼎，又陈述十三件事来议论讲和不对，触犯了秦桧。王庶尤其与秦桧不合，从淮西到枢密院任职，始终说议和不行，上书达七次，并且对秦桧说：“忘记东都想要保存赵氏的时候，怎么忘了金国这个敌人呢？”秦桧正挟金人自重，尤其痛恨王庶，所以贬黜他。

枢密院编修官胡铨上书，希望杀秦桧和王伦谢天下百姓。于是上下骚乱。秦桧假装解救，终于用器械押送胡铨，将他贬到昭州。陈刚中用书信祝贺胡铨（幸免于死），秦桧大怒，捉拿陈刚中到吏部，把他降职到赣州安远县任知县。赣州有十二个县，安远县接近岭南，地方很差，瘴气很大，谚语说：“龙南、安远，一去不返。”意思说必死无疑。陈刚中果然死在那里。不久把胡铨的事告诫中外。随即校书郎许忻、枢密院编修官赵雍同一天上书，还效法胡铨的意思，极力排斥议和。赵雍又想确定南方和北方兄弟之国的名分，因此秦桧没能治他的罪。曾开见到秦桧，说当今应该讨论生死存亡，不应该讨论安危。秦桧很惊愕，于是贬黜他。司勋员外郎朱松、馆职胡珵、张扩、凌景夏、常明、范如圭同上一疏说：“金人用‘和’一字左右我们十二年，用它颠覆了我们的王室，用它放松我们对边境的防备，用它消耗了我们的国力，用它懈怠缓和了我们对他们不共戴天的仇恨，用它绝望我国一心思念汉族的子民之心，用它作为下诏晓谕江南的名义，要挟陛下对他们俯首称臣。从公卿大夫至六军和万民百姓，没有不挽袖挥掌表示愤怒的，怎么会听从陛下作北面仇敌的臣子呢！天下将会有人仗大义，责问宰相罪行。”过了几天，代理吏部尚书张焘，吏部侍郎晏敦复、魏、户部侍郎李弥逊、梁汝嘉、给事中楼炤、中书舍人苏符、工部侍郎萧振、起居舍人薛徽言一同入宫上奏，极力说委屈自己的礼节不对。新近作礼部侍郎的尹焞单独上书，并且送信严厉责问秦桧，秦桧开始恼怒，于是尹焞一再推辞任命，不到职。奉礼郎冯时行被召对策，说和议不可以相信，以致引用汉高祖分羹的事作为比喻。皇帝说：“我不忍心听。”皱着眉毛站了起来。于是，秦桧贬冯时行为万州知州，不久又处他罪。中书舍人勾龙如渊高声对秦桧说：“邪说横起，怎么不选择台官攻击、驱逐他们。”于是，秦桧奏请把如渊作为御史中丞，（如渊上台后）第一个弹劾胡铨。

金国使者张通古、萧哲用以诏谕江南为名义，（来到南宋），秦桧害怕时论责怪自己，便与萧哲等商议，改江南为宋，改诏谕为国信。京、淮宣抚处置使韩世忠总共四次上书，极力劝谏，其中有“金人把（大宋）看作刘豫对待”的话，并且说兵势严重的地方，愿意自己担当，没有被许可。萧哲等到达泗州，要挟所经过的州县用臣下（迎接主上）的礼节迎接他们，到达临安的那一天，想要皇帝对待他们像客人一样，韩世忠更加愤怒，再次上书说：“金国用诏谕为名义，暗地里想使陛下归顺他们，这是主上被辱，臣子为之去死的时候，愿意誓死力战来决定胜败。如果不成功，委曲听从他们不晚。”也没有被允许。萧哲等已经进入国境，接待陪同的使者范同两次跪拜，询问金主的起居，军民见到的，往往都流泪。经过平江，驻守的臣子向子諲不下拜，请求退休。萧哲等到淮安，说首先归还河南的土地，并且册封皇上作为皇帝，慢慢地商议其他事。

秦桧到这个时候想要皇上行委屈自己的礼节，皇帝说：“我继承守住太祖、太宗建立的大业，怎么可以接受金人的封册。”碰上三衙帅杨沂中、解潜、韩世良一起见秦桧说：“军民慌乱你怎么办？”退下来后，又告诉台谏。于是勾龙如渊、李谊多次见秦桧，商议国书的事，如渊说得到文书交给宫中，那么礼节不行，事情也可定下来。给事中楼癤也拿“居丧三年不说话”的事告诉秦桧，于是确定秦桧行使冢宰接受文书的方案。皇帝也深深地指责王伦，王伦告诉金国使者，金国使者也因害怕而听从了。皇帝命令秦桧到宾馆中面见萧哲等，接受他们的册封文书。金国使者想要百官准备礼节，秦桧让省吏穿着朝服引导跟从，把文书交到宫中。先一天，诏令说金国使者来，准备全部割让河南、陕西原来的地方，又答应归还皇帝灵柩及母亲、兄长和亲族，起初没有需要和索求。因为参知政事李光一向负众望，便让他在和议的文书上签字，以压制非议。又把皇帝的亲笔信赏赐给三大将。

九年，金人归还河南、陕西原来的地方，让王伦负责枢密院事，充当迎接灵柩、奉还两宫、交割地界的使者，蓝公佐为副使。判大宗正事士、兵部侍郎张焘朝拜八座皇陵。皇帝对宰执说：“河南新近收复，应该命令驻守大臣专门安抚遗民，劝督农桑，各地就地解决粮食，凭借当地的人防守，不能调东南的钱财，空虚内地来应付外地。”皇帝虽然听从秦桧主和而实际上怀疑金人奸诈，从来没有放松防备。

当时张浚在永州，迅速赶回朝廷面奏，极力陈说应该以石晋、刘豫为戒，又写信给孙近，认为“秦国称帝的祸害，发生虽迟却很大。”徐俯防守上饶，连南夫统帅广东，岳飞宣抚淮西，都借庆贺而寓意讽谏。徐俯说：“祸福互相发生，情伪多端。”连南夫说：“不信也相信，是这样难道这样？即使虞舜时的十二州，都归附王化；然而商于地方的六百里，应当想到你被欺骗！”岳飞说：“挽救暂时的危急而解倒悬，还可以；想要长期考虑而独尊中国，难道是这样吗？”其他像秘书省正字汪应辰、樊光远、澧州推官韩紃、临安府司户参军毛叔庆，都说金人不可测摸；迪功郎张行成献《询荛书》二十篇，大意是说自古讲和，没有最终不变的，条文具有的都是预备的办法。秦桧全部加以贬黜责备，韩紃被贬到循州。

七月，兀术杀死领三省事宗磐及左副元帅挞懒，拘留王伦到中山府。大概兀术认为归还土地是他们二人的主张，将会有其他阴谋。王伦曾经秘密告诉朝廷，秦桧不加防备，只催促王伦赶快回去。当时韩世忠有乘机全面袭击金人的请求，秦桧说《春秋》上说过遇丧时不讨伐该国，与皇帝的意思相符合，于是停止。

十年，金人果然破坏盟约，分兵四路入侵。兀术进到东京，葛王襃夺取南京，李成攻取西京，撒离喝靠近永兴军。河南各路相继沦陷。皇帝开始很奇怪，下诏列举兀术罪状。御史中丞王次翁上奏说：“以前国家大政，起初并没有主持朝议的。事情有小小的变化，就更换任用别的人做宰相，后来的人不一定贤能，而排斥贬黜不同意见的人，混乱几个月不能安定，希望陛下以此作为深刻教训。”皇帝深感他说得对。秦桧力排众议，始终把和议作为自己的职责，而王次翁说没有主持朝议的，专门是针对秦桧的地位。因此秦桧的相位又安定了，在位总共十八年，公论不能动摇他。

六月，秦桧上书说：“德行没有固定的老师，主张为善就是老师。我不久前见挞懒有割地讲和的提议，所以赞成陛下收取河南原来的疆土。现在兀术杀死其叔父挞懒，蓝公佐回国，和议已发生变化，所以赞成陛下制定吊民伐罪大计。希望到长江上游晓谕各路统帅，合力攻讨。”最终不施行（这个打算）。闰六月，贬黜赵鼎到兴化军，因为王次翁秉承秦桧旨意，说他图谋再度任相。弹劾的人不休止，赵鼎不久逃到潮州。

当时张浚攻克亳州，王胜攻克海州，岳飞攻克郾城，几乎俘虏兀术。张浚在长宁打了胜仗，韩世忠中在泇口镇获胜，各个将领所到之处都告捷，而秦桧极力主张收兵。九月，诏令岳飞回临安，杨沂中回镇江，刘光世回池州，刘锜回太平。岳飞的军队听到诏书，旗帜车辙一下就乱了，岳飞惊呆得口张开不能合上。于是淮宁、蔡、郑又为金人所拥有。在明堂加恩，封秦桧为莘国公，十一年，兀术再次进攻，夺取寿春，攻入庐州，将领邵隆、王德、关师古等连战获胜。杨沂中在拓皋作战，又打败金兵。秦桧忽然晓谕杨沂中和张浚立即班师。韩世忠听说，停留在濠州不前进；刘锜听说，放弃寿春返回。从此不再出兵。

四月，秦桧想要全部收回将领们的兵权，给事中范同献策，秦桧采纳了他的策略。秘密奏请召回三位大将论功行赏，韩世忠、张浚并列为枢密使，岳飞为枢密副使，把宣抚司军隶属枢密院。六月，秦桧官拜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进封庆国公。《徽宗实录》修成，晋升为少保，加封冀国公。早些时候，莫将、韩恕出使金国，拘留在涿州。到这个时候，兀术有求和之意，放纵他们回来。秦桧又上奏请求派遣刘光远、曹勋出使金国，又把魏良臣作为通问使。不久，魏良臣带着金国的使者萧毅一起到来，商议以淮水为界，要求割让唐、邓二州。不久派遣何铸报答回访，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十月，发起岳飞案。秦桧唆使谏官万俟卨讨论岳飞的罪行，张浚又诬诌岳飞的旧将张宪谋反，于是岳飞以及儿子岳云都被押送到大理寺，命令御史中丞何铸、大理卿周三畏审讯他们。十一月，贬黜李光到藤州，范同被罢去参知政事。范同虽然附和讲和，因为自己上奏事情，秦桧忌恨他。十二月，杀害岳飞。秦桧因为岳飞一再说和议失策，并且曾经上奏请求制订立国根本，都与秦桧的意见不同，一定要杀害他。何铸、周三畏开始审讯，岳飞很久都不认罪，万俟卨到御史台，案子就上报了。诬蔑岳飞曾自己说：“自己与太祖都是三十岁执持符节”是指斥皇帝，接受诏书，不救援淮西等罪行，赐死于监狱中。儿子岳云以及张宪在都市杀头。天下的人都认为是冤枉，听到的人没有不流泪的。岳飞的死，张浚在中间出了力，情况在《岳飞传》。

十二年，胡铨再次安置到新州居住。八月，宋徽宗以及显宗、懿节皇后的灵柩到达临安。太后回到慈宁宫。九月，加秦桧为太师，进封为魏国公。十月，进封秦、魏两国公。秦桧因为封两国，与蔡京、童贯相同，请求改封他的母亲为秦、魏国夫人。他的儿子秦熺参加进士考试，馆客何溥到南省，都被定为第一名。秦熺本来是王的庶子，秦桧的妻子是王的妹妹，没有儿子，王的妻子矫贵而且妒忌，秦桧在金国时，出继熺作秦桧的后代。秦桧回来，家人让熺相见，秦桧很高兴。秦桧主张和议再次成功，更加追究以前不同意自己的人。早些时候，赵鼎被贬到潮州，王庶被贬到道州，胡铨再次被贬到新州。到这个时候，（秦桧下令他们）都遇上赦免时也永远不再推荐提拔。曾开、李弥逊一起降职。张浚本来帮助和议，在职位上一年多没有离职的意思，秦桧暗示江邈议论他，将他罢免。

十三年，庆贺瑞雪，庆贺瑞雪从秦桧开始。庆贺日食不见，从此以后日食大多不记载。彗星经常见到，候补官员康倬上书说彗星不值得畏惧，秦桧很高兴，特地把他改为京师官秩。楚州上报说盐城县海水清澈，秦桧请求庆贺，皇帝不允许。虔州知州薛弼说木中间有字说“天下太平年”，诏令交给史馆。从此修饰之词充满文章，用来粉饰治国的措施，象乡饮酒礼、耕种籍田之类一个接一个施行，为了在余杭苟且偷安打算，从此不再出巡长江上游，而祥瑞的消息一天天听到。

洪皓从金国回来，名节只有他显著，他传达金国酋长室睰的话，（回来后）被安置在翰林院，不到一个月就被驱逐出去。室睰这个人，是粘罕的亲信。以前，粘罕率兵到淮河，秦桧曾经为此草拟檄文，被室睰所见到，所以派遣洪皓回国探听传递消息。秦桧料想士大夫没有人知道，听了洪皓的话，深感遗憾，于是命令李文会议论（洪皓被逐）一事。胡舜陟因为非议、讥笑朝政被关进监狱而死，张九成因为鼓动浮言被贬，牵累到僧宗杲被迫到外地居住，都是因为言语触犯了秦桧。张邵也因为与秦桧说了金人有归还宋钦宗以及各个王、后妃的意思，而犯法被判罪，指到外祠。十四年，贬黜黄龟年，因为他以前曾经议论过秦桧。福建、浙江发洪水，右武大夫白锷有“变理乖谬”的话，被发配到永安军。太学生张伯麟曾经在墙壁上题字说：“夫差，你忘了越王杀你父吗”，被施以杖刑，发配到吉阳军。原来的将领解潜罢官闲居，辛永宗负责总领外郡军事，也因不附和议和而获罪，解潜逃窜到南安死了，辛永宗被安置到肇庆死了。赵鼎、李光都再次逃窜渡海。洪皓的罪行由于白锷延誉，李光因为在藤州倡议讽刺秦桧，被驻守大臣告发。

早些时候，商议建国公出宫，吏部尚书吴表臣、礼部尚书苏符等七人议论礼仪与秦桧不合，因此吴表臣等以议论不详细、心藏奸计和依附赵鼎（的罪名）被罢免。刚开始，秦桧对皇上说：“赵鼎想立皇太子，是把陛下看成最终没有儿子，应该等有亲儿子才拥立。于是唆使御史中丞詹大方说赵鼎邪谋密计，深不可测，与范冲等人都怀有异意，以便达到不可妄想的福气。范冲曾经做资善翊善官，所以詹大方诬陷他。后来监察御史王镃说皇帝没有后代，应该祠奉媒神（以求有后代），于是下诏在圜丘的东面筑坛（祠奉媒神），都是秦桧的意思。

台州曾惇在献给秦桧的诗中称他为“圣相”。凡是投送进献给他的人用皋、夔、稷、契（来称颂他），他不满足，一定要说“元圣”。秦桧请求禁止修撰野史。又任命儿子秦熺用秘书监负责国史，进献建炎元年到绍兴十二年的《日历》五百九十卷。秦熺因为太后从北边返回，自己歌颂秦桧的功德共二千余字，让著作郎王扬英、周执羔献给皇上，都被晋升（官职）。自从秦桧再次任相，凡是以前被罢相以来诏书章疏中稍微涉及秦桧的，全部更改焚烧弃之，日历、时政纪亡失已经很多，后来记录的都是出自秦熺笔下，不再有公论是非了。冬天十月，右正言何若指责程颐、张载留下来的书是专门偏颇狭隘的言论，极力加以禁绝，没有人敢说不对。

十五年，秦熺被拜为翰林学士兼任侍读。四月，赏赐秦桧府第，命令教坊乐为前导迎入，赏赐给秦桧钱帛不等。六月，皇帝到秦桧家里，秦桧的妻子、子孙都得到恩惠。秦桧以前禁止私人修史，七月，又对皇帝说私人修史有害正道。当时司马伋被迫说《涑水记闻》不是他的曾祖司马光著的书，后来李光家也把李光所收藏的书万卷烧毁。十月，皇帝亲手写了“一德格天”的匾额挂在秦桧的楼阁。十六年正月，秦桧立家庙。三月，赏赐祭器，将相被赏赐祭器从秦桧开始。

以前，皇帝因为彗星出现请求言论。张浚上书，说现在事情的形势好像在头、目、心腹之间长着大疽，不切除不止，希望谋划作准备。否则，过去把国家给敌人的人，反而会把罪过归给持正确意见的人。秦桧早已痛恨张浚，到这时大怒，于是没收张浚的节钺，把他贬到连州，不久又迁到永州。

十七年，改封秦桧为益国公。五月，把洪皓的儿子贬到英州。八月，赵鼎死在吉阳军。这年夏天，先有赵鼎遇到大赦永远不能举荐提拔的旨令，又命令每月重申有效，赵鼎知道，不吃东西而死。自从赵鼎被贬，门人故吏都被罗织罪名，即使听说他的死讯而叹息的人也加给罪名。又流放吕颐浩的儿子吕摭到藤州。十二月，进士施锷献上《中兴颂》《行都赋》以及《绍兴雅》等十篇文章，宣布永远废止辩释疑惑、解剥纷难的文体。自从此颂以后，歌讼阿谀的人越来越多。因降瑞雪，在秦桧府第赏赐百官宴席。

十八年，秦熺被授权负责枢密院事务，秦桧问胡宁说：“外边的议论如何？”胡宁说：“认为您做宰相，一定不会承袭蔡京的事迹。”五月，李显忠献上恢复的策略，降军职，作祠奉属官。六月，迪功郎王廷皀被安置到辰州，因为作诗送给胡铨的缘故。闰八月，福州说老百姓采集竹子上结的果实一万斛，救济饥荒。十一月，胡铨从新州迁贬到吉阳军，是因作颂指责（秦桧的）过失。

十九年，皇帝命令画秦桧的像，自己作赞词。这一年，湖、广、江西、建康府都说降甘露，各郡都上奏说监狱空虚，（罪犯很少）。皇帝曾经对秦桧说：“从今以后，上奏监狱空虚者，应当命令监察机关验明证实。如果妄说，立即治罪，仍旧命令御史台考察。如果不惩戒，那么上报甘露瑞草之类。崇尚虚无荒诞，无所不至。”皇帝虽然器重秦桧，而不可被其蒙蔽、欺骗也像这样。十二月，禁止私自写野史，（如果有人私撰野史），准许别人告发。

二十年正月，秦桧到朝廷去时，殿司小校施全行刺他，没有刺中，施全被斩首于市。从此秦桧每外出，都带五十个兵士，拿着长梃自卫。这个月，曹泳报告李光的儿子孟记简略地记录有李光所写的私史，李光本已被贬很久，又下诏永远不得推荐、提拔；孟坚安置到峡州；朝廷中被连累获罪的有八个人，都被降职贬秩；胡寅逃到新州。曹泳因此突然被重用。五月，秘书少监汤思退上书把秦桧保存赵氏的经过交给史馆。六月，秦熺被加官为少保。郑炜告发他的同乡、福建安抚司机宜吴元美作《夏二子传》，指责为佞人变乱善恶；家里有潜光亭、商隐堂，因为亭叫潜光，有心作李光的党羽，因为堂名商隐，没有侍奉姓秦的意思。所以秦桧尤其厌恶他。安置管制右迪功郎安诚、布衣汪大圭，杀有荫人惠俊、进义副尉刘允中，在径山僧清言的脸上刺字，都是因为诽谤秦桧。当时秦桧病愈，朝拜参见允许他坐肩舆，两个孙子扶着，仍旧免除跪拜。二十一年，朝散议郎王扬英上书推荐秦熺做宰相，秦桧奏请王扬英为泰州知州。

二十二年，又发生王庶的两个儿子之奇和之荀、叶三省、杨炜、袁敏求四大冤案，都因为诽谤获罪。杨炜又因为曾经登过李光、萧振的家门，谈论时事。于是李光被永远不得推荐、提拔，萧振被贬到池州。二十三年，秦桧请求到台州的谢伋家中取綦崈礼所受的皇帝亲笔信，上缴进献。秦桧刚罢除相职，皇上有责怪秦桧的话，（秦桧此举是）想要毁掉皇帝的笔迹。这一年，进士黄友龙因诽谤获罪，脸上被刺字，发配到岭南；内侍裴盳因为指斥获罪，被安置到琼州。二十四年二月，杨炬因为弟弟杨炜连累死在宾州，杨炬被安置在邕州。何兑诉说他的老师马伸发起向金人上书，请求保存赵氏，被认为是分秦桧的功劳，何兑被安置在英州。三月，秦桧的孙子敷文阁待制秦埙参加进士考试，省试、殿试都是第一名，秦桧的从子秦焞、秦焴，因婚姻结党的周夤、沈光杰都被考中，士大夫的言论抱不平。考官是魏师逊、汤思退、郑仲熊、沈虚中、董德元。魏师逊起初负责贡举，就对别人说：“我们这些人可以富贵了。”等到廷试，秦桧又奏请让汤思退编排名次，魏师逊详细核定。秦埙与其他及第的二人中曹冠的对策都是攻击专门之学，张孝祥的对策则是主张尊奉一个德高的元老以及保存赵氏的事。皇帝读了秦埙的对策，都是秦桧、秦熺的话，于是提拔张孝祥为第一，降秦埙为第三。不久，秦埙修撰实录，宰相的子孙一同担任史职，是前所未有的。

六月，因为王循友以前任建康知府时曾经定秦桧宗族党羽的罪，把王循友安置到藤州。八月，王趯替李光请求内徙，王趯被安置到辰州。郑玘、贾子展因为在聚会中有嘲笑讲和的话，郑玘被流放到容州，贾子展被流放到德庆府。方畴因为与胡铨通信，被安置到永州。十二月，魏安行、洪兴祖因为广泛传播程瑀《论语解》，魏安行被安置到钦州，洪兴祖被安置到昭州。又流放程纬，因为他怠慢上级，并且无礼。

皇帝曾经告诉秦桧说：“近来轮流对策的，大多以请假逃避。百官轮流对策，正是想要听没有听过的，可以使他们检举、约束。”秦桧擅权专政以来，堵塞言论，蒙蔽皇上的耳目，凡是一时进献言论的，不是歌颂秦桧的功德，就是揭发别人隐私的话来中伤好的人。想要说话的人恐怕触犯忌讳，害怕谈国家大事，仅仅是论述销毁金铺翠，请求禁止鹿胎冠子一类，来搪塞而已。所以皇帝提及，大概也是防止秦桧的蒙蔽而视听不明。

衢州曾经发生盗贼，秦桧派殿前司将官辛立率兵千人去逮捕他们，没有告诉皇上。晋安郡王因为入宫侍奉皇上说到这件事，皇帝大惊，询问秦桧，秦桧说：“不值得麻烦、打扰圣上，所以不敢告知，盗贼平定就上奏。”退回去以后寻找原因，知道是晋安郡王说的，于是上奏说晋安王赵守秀在守丧期间，不应该给俸禄，每月减少二百缗，皇帝把宫内的钱给他。

二十五年二月，因为沈长卿原来与李光发起讥笑和议，又与芮烨同赋《牡丹诗》，其中有“宁令汉社稷，变作莽乾坤”的句子，被同乡人所告发，沈长卿被安置到化州，芮烨安置到武冈军。静江有一个驿站名叫秦城，知府吕愿中率宾客幕僚一同赋《秦城王气诗》来谄媚秦桧，没有赋诗的只有刘芮、李燮、罗博文三人而已。吕愿中因此得以征召。又张扶请求秦桧乘金根车，又有人请求设置益国官属以及议论加赐九锡的，秦桧听后心安理得。十月，重申禁止专门之学。用太庙的灵芝绘成华丽的旗子，凡是郡国所奏瑞木、嘉禾、瑞瓜、双莲全部绘上。

赵令衿看秦桧《家庙记》，口里朗诵“君子的恩泽，五代就断”，被汪召锡所告发。御史徐嘉又说赵鼎的儿子赵汾与赵令衿饮酒后用丰厚的财物赠送给行者，一定有奸诈阴谋，诏令押赴大理寺，拘留赵令衿到南外宗正司。秦桧在一德格天阁写上赵鼎、李光、胡铨的姓名，一定要杀死他们才肯甘休。赵鼎已死却怀恨不解，转而想杀死赵汾。秦桧忌恨张浚更是厉害，所以赵令衿的案子和张宗元被罢免，都波及张浚。张浚在永州，秦桧又让他的死党张柄任潭州知州，与郡丞汪召锡共同侦察他。到这时，让赵汾自己诬告与张浚以及李光、胡寅阴谋叛逆，总共当时的贤士五十三人都参与。案子的材料被整理完成，而秦桧因病不能签字了。

这个月的乙未日，皇帝到秦桧家中询问疾病，秦桧没有一句话，只是流泪而已。秦熺上奏请求代理宰相职位，皇帝说：“这件事你不应该参与。”于是，皇帝命令代理直学士院沈虚中起草秦桧父子退休的文书。秦熺还派遣他的儿子秦埙与林一飞、郑柟在夜里拜见台谏徐嚞、张扶，阴谋奏请自己做宰相。丙申这一天，下诏加封秦桧为建康郡王，秦熺晋升为少师，都退休，秦埙、秦堪一同任江州太平兴国宫提举。这天晚上，秦桧死了，终年六十六岁。后来封赠为申王，谥号忠献。

秦桧两次占据宰相职位，总共十九年，威逼君王，包藏祸心，唱和误国，忘记仇恨，败坏人伦。一时的忠臣良将，诛锄略尽。那些顽固鲁钝的无耻之徒，大都被秦桧任用，争先恐后地把诬陷好人作为功劳。他们矫称、诬蔑，那些没有罪行的人，不过是说诽谤，说指斥，说抱怨，说结成朋党获取声名，甚至说是心中没有君王。大凡讨论人事的上书，都是秦桧自己操纵告诉上书的人，知道的人说：“这是老秦写的。”侦察事情的兵卒，布满京城，小的涉及讥笑、议论，就被逮捕治罪，用严酷的法令对待。又暗中勾结内侍及医师王继先，观察皇上的动静。郡国的事情只简单陈述，没有一件直接将文书送给皇上。秦桧死后，皇帝才对别人说。

秦桧确立长久任职的说法，士人久留失职，有十年不被解除职务的。附和自己的，立即给予提拔重任。自从他一个人任宰相，到死的那一天，更换执政官二十八人，都是当时没有一个有声誉的。优柔奸佞易控制的，像孙近、韩肖胄、楼炤、王次翁、范同、万俟卨、程克俊、李文会、杨愿、李若谷、何若、段拂、汪勃、詹大方、余尧弼、巫伋、章夏、宋朴、史才、魏师逊、施巨、郑仲熊一类人，全部从多余闲散的人中提拔，立即跻身政界。既然与秦桧共政，就只有拱手默许而已。又大都自己说官方听从秦桧的弹劾、攻击，动辄以官府的名义上报，由中丞、谏议而晋升的共有十三人，然而一到任就罢黜，或者过一个月，或者半年就免职。只有王次翁经过四年，因为金人破坏盟约的初期坚持不更换宰相的论调，他是秦桧恩惠最深的。秦桧开门接受贿赂，富比国家，外国的珍宝，他死后还有送到他家的。人们说秦熺从秦桧执政开始，没有一天不锻造酒具。搜集字画，只是他细小的事罢了。

秦桧阴险像悬崖陷阱，深阻不可测摸。同事向皇上论事，他从来没有竭力辨别，只用一两句话来陷害。李光曾经与秦桧争论，言语颇冲撞秦桧，秦桧不回答。等到李光说完，他才慢慢说：“李光没有人臣的礼节。”皇帝由此开始恼怒李光。凡是陷害忠良，他大都用这个办法。晚年残忍更甚，多次兴大狱，而且又喜欢阿谀奸佞，无所顾忌。

然而，秦桧死后，秦熺被废，他的党羽继承他的说教，极力主张议和，因此窃据相位的还有数人，到孝宗时才被铲除殆尽。开禧二年四月，追夺秦桧王位爵号，改谥为谬丑。嘉定元年，史弥远奏请恢复王爵、谥号。

目录

辽史

列传

辽史卷七十一　列传第一

太祖淳钦皇后述律氏

景宗睿智皇后萧氏

辽史卷七十二　列传第二

义宗倍

章肃皇帝李胡

顺宗濬

晋王敖卢斡

辽史卷七十三　列传第三

耶律曷鲁

辽史卷七十四　列传第四

韩延徽

韩知古

辽史卷七十七　列传第七

耶律屋质

耶律吼

耶律安抟

耶律洼

耶律颓昱

耶律挞烈

辽史卷七十九　列传第九

室昉

辽史卷八十　列传第十

张俭

邢抱朴

马得臣

萧朴

辽史卷八十二　列传第十二

耶律隆运

辽史卷八十五　列传第十五

萧挞凛

辽史卷一百二　列传第三十二

萧奉先

李处温

张琳

耶律余睹

辽史卷一百三　列传第三十三

萧韩家奴

李澣

辽史卷一百四　列传第三十四

王鼎

耶律昭

刘辉

耶律孟简

耶律谷欲

辽史卷一百五　列传第三十五

大公鼎

萧文

马人望

耶律铎鲁斡

杨遵勖

金史

列传

金史卷七十三　列传第十一

完颜希尹

金史卷七十四　列传第十二

宗翰

宗望

金史卷七十七　列传第十五

宗弼

金史卷八十八　列传第二十六

纥石烈良弼

金史卷九十二　列传第三十

徒单克宁

金史卷一百二　列传第四十

仆散安贞

金史卷一百六　列传第四十四

张暐

张行简

术虎高琪

金史卷一百七　列传第四十五

张行信

金史卷一百十　列传第四十八

杨云翼

赵秉文

金史卷一百二十五　列传第六十三

蔡松年

蔡珪

党怀英

金史卷一百二十六　列传第六十四

王庭筠

刘从益

王若虚

元德明

金史卷一百三十三　列传第七十一

窝斡

元史

本纪

元史卷一　本纪第一

太祖

列传

元史卷一百一十五　列传第二

睿宗

元史卷一百一十九　列传第六

木华黎

玉昔帖木儿

元史卷一百二十一　列传第八

速不台

元史卷一百二十二　列传第九

巴而术阿而忒的斤

元史卷一百二十五　列传第十二

赛典赤赡思丁

元史卷一百二十六　列传第十三

廉希宪

元史卷一百二十七　列传第十四

伯颜

元史卷一百三十六　列传第二十三

拜住

元史卷一百三十八　列传第二十五

康里脱脱

燕铁木儿

脱脱

元史卷一百四十一　列传二十八

察罕帖木儿

元史卷一百四十三　列传第三十

马祖常

元史卷一百四十六　列传第三十三

耶律楚材

元史卷一百四十七　列传第三十四

张柔

史天倪

元史卷一百五十六　列传第四十三

董文炳

张弘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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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五代史

宋史

辽史

金史

元史

明史

列传

辽史卷七十一

列传第一

太祖淳钦皇后述律氏

太祖淳钦皇后述律氏，讳平，小字月理朵。其先回鹘人糯思，生魏宁舍利，魏宁生慎思梅里，慎思生婆姑梅里，婆姑娶匀德恝王女，生后于契丹右大部。婆姑名月椀，仕遥辇氏为阿扎割只。

后简重果断，有雄略。尝至辽、土二河之会，有女子乘青牛车，仓卒避路，忽不见。未几，童谣曰：“青牛妪，曾避路。”盖谚谓地祇为青牛妪云。

太祖即位，群臣上尊号曰地皇后。神册元年，大册，加号应天大明地皇后。行兵御众，后尝与谋。太祖尝渡碛击党项，黄头、臭泊二室韦乘虚袭之；后知，勒兵以待，奋击，大破之，名震诸夷。

时晋王李存勖欲结援，以叔母事后。幽州刘守光遣韩延徽求援，不拜，太祖怒，留之，使牧马。后曰：“守节不屈，贤者也。宜礼用之。”太祖乃召延徽与语，大悦，以为谋主。吴主李昪献猛火油，以水沃之愈炽。太祖选三万骑以攻幽州。后曰：“岂有试油而攻人国者？”指帐前树曰：“无皮可以生乎？”太祖曰：“不可。”后曰：“幽州之有土有民，亦犹是耳。吾以三千骑掠其四野，不过数年，困而归我矣，何必为此？万一不胜，为中国笑，吾部落不亦解体乎！”其平渤海，后与有谋。

太祖崩，后称制，摄军国事。及葬，欲以身殉，亲戚百官力谏，因断右腕纳于柩。太宗即位，尊为皇太后。会同初，上尊号曰广德至仁昭烈崇简应天皇太后。

初，太祖尝谓太宗必与我家，后欲令皇太子倍避之，太祖册倍为东丹王。太祖崩，太宗立，东丹王避之唐。太后常属意于少子李胡。太宗崩，世宗即位于镇阳，太后怒，遣李胡以兵逆击。李胡败，太后亲率师遇于潢河之横渡。赖耶律屋质谏，罢兵。迁太后于祖州。

应历三年崩，年七十五，拊祖陵，谥曰贞烈。重熙二十一年，更今谥。

译文：

太祖淳钦皇后述律氏，名平，小名月理朵。她的先辈回鹘人糯思，生魏宁舍利，魏宁生慎思梅里，慎思生婆姑梅里，婆姑娶匀德恝王的女儿为妻，生皇后于契丹右大部。婆姑名叫月椀，在遥辇氏那里做官，任阿扎割只。

皇后简约、持重、果断，有雄才大略。有一次她到辽、土两河的交会处，有一女子乘青牛车，慌忙让路，突然不见。不久，童谣说：“青牛妪，曾避路。”谚语是说土地神就是青牛女子。

太祖即位，群臣给皇后献上尊号叫地皇后。神册元年，举行大册，加号称应天大明地皇后。行军打仗，驾驭百姓，皇后都曾参与谋划。太祖曾渡急流去攻打党项，黄头、臭泊二室韦乘虚袭击她。皇后得知后，统领士兵严阵以待，奋力出击，大破了二室韦。她的名声震撼了其他各少数民族。

当时晋王李存勖想与辽结盟互为支援，以叔母侍奉皇后。幽州刘守光派遣韩延徽来求援，不跪拜，太祖气恼，扣留了他，让他牧马。皇后说：“他守节不屈，是个有贤德的人啊。应该以礼起用他。”于是，太祖召韩延徽，与他交谈，太祖非常喜欢，就把韩延徽作为重要决策人。吴君主李昪献猛火油，这种油如果烧起来，用水浇它越烧得炽热。太祖选了三万骑兵想使用这种油攻打幽州。皇后说：“哪里有因为试验油而攻打别人国家的？”她指着行帐前的树说：“没有皮可以生存吗？”太祖回答：“不可。”皇后说：“幽州有土地有人民，也如同这树一样罢了。我用三千骑兵掠夺他的四野，不过几年，幽州就会困乏而归服我，何必为此一举？万一打不胜，受到中土人的嘲笑，我们的部落不也就涣散解体了吗？”于是，太祖取消了他的计划。辽平定渤海，皇后出了不少主意。

太祖去世后，皇后代行天子事，兼管军国大事。到了安葬太祖的时候，皇后想以身殉葬。亲戚、百官极力劝阻，皇后因而切下了右手腕放入柩中。太宗即位，尊奉她为皇太后。会同初年，又献上尊号称为广德至仁昭烈崇简应天皇太后。

当初，太祖曾经说太宗必能兴旺我家，因此，皇后想让皇太子倍避开他，太祖册封倍为东丹王。太祖去世，太宗即位，东丹王躲避到唐。太后常想让少子李胡继皇帝位。太宗去世，世宗即位于镇阳，太后发怒，派遣李胡率兵迎击。李胡打败，太后亲自率军队与世宗遭遇于潢河横渡。多亏耶律屋质劝说，双方才收了兵。世宗把太后迁到祖州居住。

太后于应历三年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合葬于祖陵，谥号贞烈。重熙二十一年，改为现在的谥号。

景宗睿智皇后萧氏

景宗睿智皇后萧氏。讳绰，小字燕燕，北府宰相思温女。早慧。思温尝观诸女扫地，惟后洁除，喜曰：“此女必能成家！”帝即位，选为贵妃，寻册为皇后，生圣宗。

景宗崩，尊为皇太后，摄国政。后泣曰：“母寡子弱，族属雄强，边防未靖，奈何？”耶律斜轸、韩德让进曰：“信任臣等，何虑之有！”于是，后与斜轸、德让参决大政，委於越休哥以南边事。统和元年，上尊号曰承天皇太后。二十四年，加上尊号曰睿德神略应运启化承天皇太后。二十七年崩，谥曰圣神宣献皇后。重熙二十一年，更今谥。

后明达治道，闻善必从，故群臣咸竭其忠。习知军政，澶渊之役，亲御戎车，指麾三军，赏罚信明，将士用命。圣宗称辽盛主，后教训为多。

译文：

景宗睿智皇后萧氏，名绰，小名燕燕，是北府宰相思温的女儿。从小就很聪慧。思温曾观察自己的几个女儿扫地，只有皇后扫得干净，他高兴地说：“这个女儿必能成家。”皇帝即位，她被选为贵妃。不久册立为皇后，生了圣宗。

景宗去世后，她被尊称为皇太后，代行国政。她哭泣着说：“母亲守寡，儿子年纪小，宗族亲属雄健强大，边防还没有安定，怎么办呢？”耶律斜轸、韩德让进奏说：“请信任臣等，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于是，皇后与斜轸、德让参议决定重大的政事，把南边的事委托给於越休哥。统和元年，给她献尊号，称为承天皇太后。二十四年，又加献尊号为睿德神略应运启化承天皇太后。二十七年皇后去世，谥号叫圣神宣献皇后。重熙二十一年，改为现在的谥号。

皇后通达治理天下的道理，臣下有好的主意她必然听从，所以群臣都竭尽自己的忠诚。她熟习明了军政大事，澶渊之战，亲自驾驭战车，指挥三军，赏罚严明，因此，将士都肯效命。圣宗被称为辽代的兴盛之君，他受益于皇后的教诲是很多的。

辽史卷七十二

列传第二

义宗倍

义宗，名倍，小字图欲，太祖长子，母淳钦皇后萧氏。幼聪敏好学，外宽内挚。神册元年春，立为皇太子。

时太祖问侍臣曰：“受命之君，当事天敬神。有大功德者，朕欲祀之，何先？”皆以佛对。太祖曰：“佛非中国教。”倍曰：“孔子大圣，万世所尊，宜先。”太祖大悦，即建孔子庙，诏皇太子春秋释奠。

尝从征乌古、党项，为先锋都统，及经略燕地。太祖西征，留倍守京师，因陈取渤海计。天显元年，从征渤海。拔扶余城，上欲括户口，倍谏曰：“今始得地而料民，民必不安。若乘破竹之势，径造忽汗城，克之必矣。”太祖从之。倍与大元帅德光为前锋，夜围忽汗城，大諲撰穷蹙，请降。寻复叛，太祖破之。改其国曰东丹，名其城曰天福，以倍为人皇王主之。仍赐天子冠服，建元甘露，称制，置左右大次四相及百官，一用汉法。岁贡布十五万端，马千匹。上谕曰：“此地濒海，非可久居，留汝抚治，以见朕爱民之心。”驾将还，倍作歌以献。陛辞，太祖曰：“得汝治东土，吾复何忧。”倍号泣而出。遂如仪坤州。

未几，诸部多叛，大元帅讨平之。太祖讣至，倍即日奔赴山陵。倍知皇太后意欲立德光，乃谓公卿曰：“大元帅功德及人神，中外攸属，宜主社稷。”乃与群臣请于太后而让位焉。于是大元帅即皇帝位，是为太宗。

太宗既立，见疑，以东平为南京，徙倍居之，尽迁其民。又置卫士阴伺动静。倍既归国，命王继远撰《建南京碑》，起书楼于西宫，作《乐田园诗》。唐明宗闻之，遣人跨海持书密召倍。倍因畋海上。使再至，倍谓左右曰：“我以天下让主上，今反见疑；不如适他国，以成吴太伯之名。”立木海上，刻诗曰：“小山压大山，大山全无力。羞见故乡人，从此投外国。”携高美人，载书浮海而去。

唐以天子仪卫迎倍，倍坐船殿，众官陪列上寿。至汴，见明宗，明宗以庄宗后夏氏妻之，赐姓东丹，名之曰慕华。改瑞州为怀化军，拜怀化军节度使、瑞慎等州观察使。复赐姓李，名赞华。移镇滑州，遥领虔州节度使。倍虽在异国，常思其亲，问安之使不绝。

后明宗养子从珂弑其君自立，倍密报太宗曰：“从珂弑君，盍讨之。”及太宗立石敬瑭为晋主，加兵于洛。从珂欲自焚，召倍与俱，倍不从，遣壮士李彦绅害之，时年三十八。有一僧为收瘗之。敬瑭入洛，丧服临哭，以王礼权厝。后太宗改葬于医巫闾山，谥曰文武元皇王。世宗即位，谥让国皇帝，陵曰显陵。统和中，更谥文献。重熙二十年，增谥文献钦义皇帝，庙号义宗，及谥二后曰端顺，曰柔贞。

倍初市书至万卷，藏于医巫闾绝顶之望海堂。通阴阳，知音律，精医药、砭焫之术。工辽、汉文章，尝译《阴符经》。善画本国人物，如《射骑》《猎雪骑》《千鹿图》，皆入宋秘府。然性刻急好杀，婢妾微过，常加刲灼。夏氏惧而求削发为尼。五子：长世宗，次娄国、稍、隆先、道隐，各有传。

论曰：自古新造之国，一传而太子让，岂易得哉？辽之义宗，可谓盛矣！然让而见疑，岂不兆于建元称制之际乎？斯则一时君臣昧于礼制之过也。

束书浮海，寄迹他国，思亲不忘，问安不绝，其心甚有足谅者焉。观其始慕泰伯之贤而为远适之谋，终疾陈恒之恶而有请讨之举。志趣之卓，盖已见于早岁先祀孔子之言欤。善不令终，天道难诘，得非性卞嗜杀之所致也！

虽然，终辽之代，贤圣继统，皆其子孙。至德之报，昭然在兹矣。

译文：

义宗名字叫倍，小字图欲，太祖的长子，母亲是淳钦皇后萧氏。从小聪明敏捷好学，外表宽厚实际上很勇敢。神册元年春天，被立为皇太子。

当时太祖询问臣僚：“接受天命的皇帝，应当侍天敬神。我想祭祀有大功德的，应当先祭祀谁？”大家都说应是佛祖。太祖说：“佛不是中国的宗教。”义宗倍说：“孔子是大圣人，应受万世尊重，该先祭祀他。”太祖非常高兴，马上修建孔子庙，命皇太子分春秋两季设馔爵祭奠。

皇太子曾随从征讨乌古、党项，为先锋都统。等到经略燕地，太祖西征，留他镇守京师，因而陈说了夺取渤海国的大计。天显元年，随从征讨渤海。攻下扶余城以后，皇上想整理户籍，义宗倍劝阻说：“刚刚得到扶余就整治户籍，百姓一定会不安定。假若乘现在的破竹之势，直接挥军忽汗城，必然会攻克。”太祖听从了这一意见。义宗倍与大元帅德光为前锋，乘夜包围了忽汗城，大諲撰走投无路，请求投降。不久，又反叛，太祖打败了他，改其国称东丹，改忽汗城名为天福，封义宗倍为人皇王，主持东丹国事。太祖照旧赐给义宗倍天子的冠冕服饰，建立新年号称作甘露，让他代行天子事，置左右大次四相及百官，全部用汉人的制度和方法。每年向朝廷贡献布十五万端，马一千匹。皇上告谕说：“这个地方濒临大海，不可长久居住，留下你安抚治理，以表示我的爱民之心。”太祖快要返回的时候，义宗倍作歌呈献。拜见太祖告别，太祖说：“有你治理东土，我还有什么不放心呢！”倍哭叫着退出，于是进入仪坤州。

不久，各部多有反叛，大元帅讨伐平定了他们。太祖去世的消息传来，倍当天就起程奔丧。倍知道皇太后想立德光为帝，于是对公卿大臣们说：“大元帅的功德遍及人神，朝廷内外一致注目，应当为天下之主。”于是与群臣一起请求太后，让出了本当由他继承的皇位。大元帅即皇帝位，他就是太宗。

太宗当了皇帝，对倍有疑心。以东平为南京，迁倍到那里居住。太宗全部迁走了那里的百姓，又安置了“卫士”暗中监视倍。倍既已到了南京，命王继远撰写《建南京碑》，在西宫修建书楼，作《乐田园诗》。唐明宗听说这些事后，就派遣专人渡海持信秘密地来召倍。倍因而到海上游猎。使臣第二次来的时候，倍告诉左右侍臣说：“我把天下让给了当今皇上，今反而被疑，不如到国外去，以成全我吴太伯让贤的名声。”于是他在海上立了根大木，刻诗说：“小山压大山，大山全无力，羞见故乡人，从此投外国。”他带着高美人，载着书籍渡海而去。

唐用天子的仪仗、兵卫迎接倍，倍坐在船殿上，众官员轮番列队祝他高寿。到汴京，会见明宗。明宗把庄宗皇后夏氏嫁给他为妻。赐倍姓东丹，名字叫慕华。改瑞州为怀化军，拜倍为怀化军节度使、瑞慎等州观察使。又赐姓李，名赞华，改镇守滑州，挂衔虔州节度使。倍虽在异国，常常思念他的亲人，派遣回去问安的使臣不绝于道路。

后来明宗的养子从珂杀了皇帝自立为帝，倍秘密报告太宗说：“从珂杀君主，何不讨伐他！”等到太宗立石敬瑭为晋国君主，用兵洛阳，从珂想自焚，召倍与他一起死，倍不听从。从珂派壮士李彦绅把他杀了，当时他才三十八岁。有一个僧人收殓埋葬了他。石敬瑭进入洛阳，穿着丧服哀哭，以王的礼仪暂时迁葬。后来太宗将他改葬在医巫闾山，谥称文武元皇王。世宗即位，谥称让国皇帝，陵墓称为显陵。统和期间，改谥号称为文献。重熙二十年，增谥号为文献钦义皇帝，庙号义宗，并谥他的两个王后号为端顺、柔贞。

倍当初买书上万卷，藏在医巫闾山最高处的望海堂。他通晓阴阳，懂得音乐声律，精通医药和针灸技术。擅长用辽、汉字写文章。曾经翻译《阴符经》。善于画本国人物，如《射骑》《猎雪骑》《千鹿图》，都被宋收入秘府。然而他生性严刻急躁好杀人，婢妾略微有点过失，常用刀割火烧，他的妻子夏氏甚至害怕得请求削发为尼姑。他有五个儿子：长子世宗，次娄国、稍、隆先、道隐，都各有传记。

评论说：自古新立的国，一传位太子就礼让，难道容易多得吗？辽的义宗，可以说是突出的了！然而礼让却被怀疑，难道不是开始于改年号行天子之事的时候吗？这是一时君臣不明于礼制的过错。

捆起书渡海，寄形迹于他国，思念亲人不能忘怀，问安的使臣不绝，他的心是颇有足以让人体谅的啊。看他开始羡慕泰伯的贤德而作远走的打算，最终又痛恨陈恒杀君的罪恶而有请求征讨的举动，志趣的卓越，大概已体现在其早年要优先祭祀孔子的言论里了吧！他有好的行为但没有好的结果，天道难以诘问，要不就是性情卞急好杀所招致的！

虽然如此，总结辽朝这一代，继承大统的贤德的皇帝，都是他的子孙。高尚的道德所得到的报应，明明白白就在这里啊。

章肃皇帝李胡

章肃皇帝，小字李胡，一名洪古，字奚隐，太祖第三子，母淳钦皇后萧氏。

少勇悍多力，而性残酷，小怒辄黥人面，或投水火中。太祖尝观诸子寝，李胡缩项卧内，曰：“是必在诸子下。”又尝大寒，命三子采薪。太宗不择而取，最先至；人皇王取其乾者束而归，后至；李胡取少而弃多，既至，袖手而立。太祖曰：“长巧而次成，少不及矣。”而母笃爱李胡。

天显五年，遣徇地代北，攻寰州，多俘而还，遂立为皇太弟，兼天下兵马大元帅。太宗亲征，常留守京师。世宗即位镇阳，太后怒，遣李胡将兵击之，至泰德泉，为安端、留哥所败。太后与世宗隔潢河而阵，各言举兵意。耶律屋质入谏太后曰：“主上已立，宜许之。”时李胡在侧，作色曰：“我在，兀欲安得立？”屋质曰：“奈公酷暴失人心何！”太后顾李胡曰：“昔我与太祖爱汝异于诸子，谚云：‘偏怜之子不保业，难得之妇不主家。’我非不欲立汝，汝自不能矣。”及会议，世宗使解剑而言。和约既定，趋上京。会有告李胡与太后谋废立者，徙李胡祖州，禁其出入。

穆宗时，其子喜隐谋反，辞逮李胡，囚之，死狱中，年五十，葬玉峰山西谷。统和中，追谥钦顺皇帝。重熙二十一年，更谥章肃，后曰和敬。二子：宋王喜隐、卫王宛。

论曰：李胡残酷骄盈，太祖知其不才而不能教，太后不知其恶而溺爱之。初以屋质之言定立世宗，而后谋废立。子孙继以逆诛，并及其身，可哀也已。

夫自太祖之世，剌葛、安端首倡祸乱，太祖既不之诛，又复用之，固为有君人之量。然惟太祖之才足以驾驭，庶乎其可也。李胡而下，宗王反侧，无代无之，辽之内难，与国始终。厥后嗣君，虽严法以绳之，卒不可止。乌虖，创业垂统之主，所以贻厥孙谋者，可不审欤！

译文：

章肃皇帝小名李胡，一名洪古，字奚隐，太祖的第三个儿子，母亲是淳钦皇后萧氏。

李胡从小勇猛力大，生性残暴，稍有不高兴就刺人面孔，或把人扔到水火中。太祖曾察看几个儿子睡觉，李胡缩着脖子躺在被内，说：“他一定是在几个孩子中最差的。”有一次，天气特别冷，太祖命令三个儿子去打柴。太宗不加选择地采取，最先到家；人皇王取那些已经晒干的捆好，后到家；李胡取得少而扔得多，到了家，他把手放在衣袖中站立着，太祖说：“老大灵巧，老二老成，老三不如他们啊！”但母亲特别爱李胡。

天显五年，派遣李胡巡行代北，攻打寰州，多有俘获而还，于是被立为皇太弟，兼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太宗亲自出征，他常留守京师。世宗即皇帝位于镇阳，太后发怒，派李胡率兵攻打，到达泰德泉，被安端、留哥打败。太后与世宗隔着潢河对阵，各自陈述征讨对方的理由。耶律屋质劝阻太后说：“皇上已经登极了，应该认可。”其时李胡正在旁边，厉色说：“我在，兀欲怎么能当皇帝？”屋质说：“怎奈你残酷暴戾失人心呢！”太后回头看着李胡说：“过去我和太祖爱你与别的儿子不同，谚语说：‘偏怜之子不保业，难得之妇不主家。’我不是不想让你当皇帝，你自己不能当啊。”等到双方会同议和，世宗让李胡解除佩剑说话。和约定立之后，李胡奔赴上京。恰好有人告发李胡与太后谋划废立皇帝。世宗迁移李胡到祖州，禁止他随便出入。

穆宗的时候，他的儿子喜隐谋反，供词牵连到李胡，就拘禁了他，后死在狱中，年五十岁，埋葬在玉峰山西谷。统和年间，追谥为钦顺皇帝。重熙二十一年，改谥为章肃，王后称和敬。他有两个儿子：宋王喜隐和卫王宛。

评论说：李胡残酷、骄横自满，太祖知道他不成才而不能教导，太后不知道他行为恶劣而溺爱他。当初信用屋质的话定立世宗，而又阴谋废立皇帝。子孙相继反叛被杀，并且连及自身，可哀呀。

自太祖之世，剌葛、安端首次带头为祸作乱，太祖既不予以诛杀，又重新起用，固然是有主宰人的气度。然而唯有太祖的才能足以驾驭，差不多是可以的。自李胡而下，宗室诸王图谋不轨，没有一代没有。辽的内乱，与其国相始终。其后的继位君主，虽然用严格的律法加以制裁，终究未能禁止。啊！创大业传大统的君主，用以为子孙谋划的，可以不慎重吗？！

顺宗濬

顺宗，名濬，小字耶鲁斡，道宗长子，母宣懿皇后萧氏。幼而能言，好学知书。道宗尝曰：“此子聪慧，殆天授欤！”

六岁，封梁王。明年，从上猎，矢连发三中。上顾左右曰：“朕祖宗以来，骑射绝人，威震天下。是儿虽幼，不坠其风。”后遇十鹿，射获其九。帝喜，设宴。八岁，立为皇太子。大康元年，兼领北南枢密院事。

及母后被害，太子有忧色。耶律乙辛为北院枢密使，常不自安。会护卫萧忽古谋害乙辛，事觉，下狱。副点检萧十三谓乙辛曰：“臣民心属太子，公非阀阅，一日若立，吾辈措身何地！”乃与同知北院宣徽事萧特里特谋构陷太子，阴令右护卫太保耶律查剌诬告都宫使耶律撒剌、知院萧速撒、护卫萧忽古谋废立。诏按无迹，不治。

乙辛复令牌印郎君萧讹都斡等言：“查剌前告非妄，臣实与谋，欲杀耶律乙辛等，然后立太子。臣若不言，恐事发连坐。”帝信之，幽太子于别室，以耶律燕哥鞫按。太子具陈枉状曰：“吾为储副，尚何所求，公当为我辨之。”燕哥乃乙辛之党，易其言为款伏。上大怒，废太子为庶人。将出，曰：“我何罪至是！”十三叱登车，遣卫士阖其扉。徙于上京，囚圜堵中。乙辛寻遣达鲁古、撒八往害之，太子年方二十，上京留守萧挞得绐以疾薨闻。上哀之，命有司葬龙门山。欲召其妃，乙辛阴遣人杀之。

帝后知其冤，悔恨无及，谥曰昭怀太子，以天子礼改葬玉峰山。乾统初，追尊大孝顺圣皇帝，庙号顺宗，妃萧氏贞顺皇后。一子，延禧，即天祚皇帝。

论曰：道宗知太子之贤，而不能辨乙辛之诈，竟绝父子之亲，为万世惜。乙辛知为一身之计，不知有君臣之义，岂复知有太子乎！奸邪之臣乱人家国如此，可不戒哉！可不戒哉！

译文：

顺宗名濬，小字耶鲁斡，道宗的长子，母亲是宣懿皇后萧氏。从小就会说话，好学，通晓文字。道宗曾说：“这个孩子聪明伶俐，大概是天赐的吧！”

顺宗六岁的时候，封为梁王。第二年，跟从皇帝打猎，三箭连发皆命中。皇上对左右臣僚说：“我的祖辈，骑马射箭超绝众人，威风震撼天下。这个孩子虽然年纪小，没有失掉祖宗的风格。”以后遇到十只鹿，被顺宗射中九只。皇帝高兴，设宴庆祝。八岁的时候，被立为皇太子。大康元年，兼任领北南枢密院事。

等到母亲萧后被杀，太子面有忧色。耶律乙辛担任北院枢密使，常感不自安。恰逢护卫萧忽古谋害乙辛，事情被发觉，被关入监狱。副点检萧十三对乙辛说：“臣下百姓归心太子，你并非有功劳，一旦太子立为帝，我们这些人能有安身之地？”于是与同知北院宣徽事萧特里特阴谋制造罪过陷害太子，秘密指令右护卫太保耶律查剌无中生有地告发都宫使耶律撒剌、知院萧速撒、护卫萧忽古阴谋废立皇帝。皇帝下令审查，没有证据，不予治罪。

乙辛又命令牌印郎君萧讹都斡等说：“查剌前次所告发并非妄言，臣下实际参与了这一阴谋，想杀掉耶律乙辛等，然后立太子为帝。臣下若不说，恐事情被发觉而遭连坐。”皇帝相信了他的话，就把太子囚禁在另一房间，让耶律燕哥去审理考核。太子详细全面地陈述冤情，说：“我为皇帝的继承人，还有什么所求的？你应当为我申辩。”燕哥是乙辛的同党，更改太子的话为诚恳服罪。皇上大怒，废太子为民。太子将出宫说：“我有什么罪至于这样！”萧十三大声呵斥他上车，派卫兵关上了车门。太子被迁移到上京，囚禁在狱城之中。不久，乙辛派达鲁古、撒八前往上京把他杀了。那时太子刚刚二十岁。上京留守萧挞得谎称太子生病死了奏报上闻。皇帝哀悼他，命令有关部门把他葬在龙门山。皇帝想召见太子的妃子，乙辛又暗中派人把她杀了。

皇帝后来知道太子冤枉，悔恨不已，谥称昭怀太子，以天子的礼仪把他改葬到玉峰山。乾统初年，又追尊为大孝顺圣皇帝，庙号为顺宗，妃子萧氏为贞顺皇后。太子有一个儿子，叫延禧，就是天祚皇帝。

评论说：“道宗知道太子的贤德，但是不能辨别乙辛的欺诈，竟然断绝父子之情，为万世所痛惜。乙辛只知道为自己打算，不知道有君臣大义，难道还知道有太子吗！奸邪的臣子祸乱人的家国成这个样子，能不引以为戒吗！

晋王敖卢斡

晋王，小字敖卢斡，天祚皇帝长子，母曰文妃萧氏。

甫髫龀，驰马善射。出为大丞相耶律隆运后，封晋王。性乐道人善，而矜人不能。时宫中见读书者辄斥。敖卢斡尝入寝殿，见小底茶剌阅书，因取观。会诸王至，阴袖而归之，曰：“勿令他人见也。”一时号称长者。

及长，积有人望，内外归心。保大元年，南军都统耶律余睹与其母文妃密谋立之，事觉，余睹降金，文妃伏诛，敖卢斡实不与谋，免。二年，耶律撒八等复谋立，不克。上知敖卢斡得人心，不忍加诛，令缢杀之。或劝之亡，敖卢斡曰：“安忍为蕞尔之躯，而失臣子之大节。”遂就死。闻者伤之。

论曰：天祚不君，臣下谋立其子，适以杀之。敖卢斡重君父之命，不亡而死，申生其恭矣乎！

译文：

晋王小字敖卢斡，天祚皇帝的长子，母亲是文妃萧氏。

晋王刚刚换牙，就能驱马奔驰，善于射箭。出继为大丞相耶律隆运的后人，封为晋王。他生性乐于谈论别人的好处，同情别人的不足。当时宫中见有读书的人总是斥责。敖卢斡曾入寝殿，看见听差茶剌在读书，就拿来看。恰好各王来到，晋王悄悄地把书放在袖中，（等诸王离开了）归还茶剌，说：“不要让其他人看见。”一时号称长者。

等到晋王长大，因为久为众人所属望，宫廷内外莫不归心。保大元年，南军都统耶律余睹与他母亲文妃秘密谋划立他为皇帝，事情被发觉，余睹投降金国，文妃处斩，敖卢斡实际没有参与谋议，被免于处置。二年，耶律撒八等又阴谋立他为皇帝，没有得逞。皇上知道敖卢斡得人心，不忍斩杀，命令勒杀他。有人劝他逃跑，敖卢斡说：“怎能忍受为了区区身体，而失掉臣子的大节！”于是就死。听到他的话的人都为他悲伤。

评论说：天祚为人君不称职，臣下谋立他的儿子，恰好便借口杀了他。敖卢斡重视君父的命令，不逃亡而就死，跟春秋时期晋献公的儿子申生一样恭顺啊！

辽史卷七十三

列传第三

耶律曷鲁

耶律曷鲁，字控温，一字洪隐，迭剌部人。祖匣马葛，简宪皇帝兄。父偶思，遥辇时为本部夷离堇，曷鲁其长子也。

性质厚。在髫鬌，与太祖游，从父释鲁奇之曰：“兴我家者，必二儿也。”太祖既长，相与易裘马为好，然曷鲁事太祖弥谨。会滑哥弑其父释鲁，太祖顾曷鲁曰：“滑哥弑父，料我必不能容，将反噬我。今彼归罪台哂为解，我姑与之。是贼吾不忘也！”自是，曷鲁常佩刀从太祖，以备不虞。

居久之，曷鲁父偶思病，召曷鲁曰：“阿保机神略天授，汝率诸弟赤心事之。”已而太祖来问疾，偶思执其手曰：“尔命世奇才。吾儿曷鲁者，他日可委以事，吾已谕之矣。”既而以诸子属之。

太祖为挞马狘沙里，参预部族事，曷鲁领数骑召小黄室韦来附。太祖素有大志，而知曷鲁贤，军国事非曷鲁议不行。会讨越兀与乌古部，曷鲁为前锋，战有功。

及太祖为迭剌部夷离堇，讨奚部，其长术里逼险而垒，攻莫能下，命曷鲁持一笴往谕之。既入，为所执。乃说奚曰：“契丹与奚言语相通，实一国也。我夷离堇于奚岂有輘轹之心哉？汉人杀我祖奚首，夷离堇怨次骨，日夜思报汉人。顾力单弱，使我求援于奚，传矢以示信耳。夷离堇受命于天，抚下以德，故能有此众也。今奚杀我，违天背德，不祥莫大焉。且兵连祸结，当自此始，岂尔国之利乎！”术里感其言，乃降。

太祖为於越，秉国政，欲命曷鲁为迭剌部夷离堇。辞曰：“贼在君侧，未敢远去。”太祖讨黑车子室韦，幽州刘仁恭遣养子赵霸率众来救。曷鲁伏兵桃山，俟霸众过半而要之；与太祖合击，斩获甚众，遂降室韦。太祖会李克用于云州，时曷鲁侍，克用顾而壮之曰：“伟男子为谁？”太祖曰：“吾族曷鲁也。”

会遥辇痕德堇可汗殁，群臣奉遗命请立太祖。太祖辞曰：“昔吾祖夷离堇雅里尝以不当立而辞，今若等复为是言，何欤？”曷鲁进曰：“曩吾祖之辞，遗命弗及，符瑞未见，第为国人所推戴耳。今先君言犹在耳，天人所与，若合符契。天不可逆，人不可拂，而君命不可违也。”太祖曰：“遗命固然，汝焉知天道？”曷鲁曰：“闻於越之生也，神光属天，异香盈幄，梦受神诲，龙锡金佩。天道无私，必应有德。我国削弱，齮龁于邻部日久，以故生圣人以兴起之。可汗知天意，故有是命。且遥辇九营棋布，非无可立者；小大臣民属心於越，天也。昔者於越伯父释鲁尝曰：‘吾犹蛇，儿犹龙也。’天时人事，几不可失。”太祖犹未许。是夜，独召曷鲁责曰：“众以遗命迫我。汝不明吾心，而亦俯随耶？”曷鲁曰：“在昔夷离堇雅里虽推戴者众，辞之，而立阻午为可汗。相传十余世，君臣之分乱，纪纲之统隳。委质他国，若缀斿然。羽檄蠭午，民疲奔命。兴王之运，实在今日。应天顺人，以答顾命，不可失也。”太祖乃许。明日，即皇帝位，命曷鲁总军国事。

时制度未讲，国用未充，扈从未备，而诸弟剌葛等往往觊非望。太祖宫行营始置腹心部，选诸部豪健二千余充之，以曷鲁及萧敌鲁总焉。已而诸弟之乱作，太祖命曷鲁总领军事，讨平之，以功为迭剌部夷离堇。时民更兵焚剽，日以抏敝，曷鲁抚辑有方，畜牧益滋，民用富庶。乃讨乌古部，破之。自是震慑，不敢复叛。乃请制朝仪、建元，率百官上尊号。太祖既备礼受册，拜曷鲁为阿鲁敦於越。“阿鲁敦”者，辽言盛名也。

后太祖伐西南诸夷，数为前锋。神册二年，从逼幽州，与唐节度使周德威拒战可汗州西，败其军，遂围幽州，未下。太祖以时暑班师，留曷鲁与卢国用守之。俄而救兵继至，曷鲁等以军少无援，退。

三年七月，皇都既成，燕群臣以落之。曷鲁是日得疾薨，年四十七。既葬，赐名其阡宴答，山曰於越峪，诏立石纪功。清宁间，命立祠上京。

初，曷鲁病革，太祖临视，问所欲言。曷鲁曰：“陛下圣德宽仁，群生咸遂，帝业隆兴。臣既蒙宠遇，虽瞑目无憾。惟析迭剌部议未决，愿亟行之。”及死，太祖流涕曰：“斯人若登三五载，吾谋蔑不济矣！”

后太祖二十一功臣，各有所拟，以曷鲁为心云。子惕剌、撒剌，俱不仕。

论曰：曷鲁以肺腑之亲，任帷幄之寄，言如蓍龟，谋成战胜，可谓算无遗策矣。其君臣相得之诚，庶吴汉之于光武欤？夫信其所可信，智也，太祖有焉。故曰，惟圣知圣，惟贤知贤，斯近之矣。

译文：

耶律曷鲁字控温，一字洪隐，迭剌部人。祖父匣马葛，是简宪皇帝的哥哥。父亲偶思，遥辇可汗的时候任本部夷离堇，曷鲁是他的长子。

曷鲁生性朴质憨厚，小时候和太祖在一起玩耍，叔叔释鲁惊奇地说：“振兴我们家的，一定是这两个孩子。”太祖长大之后，与曷鲁互相交换皮衣、马匹表示友好，然而曷鲁侍奉太祖更加谨慎。正赶上滑哥杀了他的父亲释鲁，太祖看着曷鲁说：“滑哥杀死自己的父亲，料想我一定不能见容于他，将要反咬我。今他归罪于台哂以为解脱，我姑且同意他。这个贼我不能忘掉他！”从此，曷鲁经常佩着刀跟从太祖，以防备不测。

过了很久，曷鲁的父亲偶思生病，召曷鲁说：“阿保机神才大略由天所授，你率领弟弟们赤心侍奉他。”不一会儿太祖来问候疾病，偶思拉着他的手说：“你是名高一世的奇才。我的儿子曷鲁，将来可以委任一差事，我已经晓谕过他了。”不久又把另外几个儿子委托给了太祖。

太祖任挞马狘沙里，参与部族的事情，曷鲁带领着几名骑兵召引小黄室韦来归服。太祖素来有大的志向，知道曷鲁有道德和才能，军国大事没有曷鲁参与谋议便不予施行。恰好征讨越兀与乌古部，曷鲁为前锋，作战有功。

等到太祖担任迭剌部的夷离堇，征讨奚部，其部长官术里紧逼着险要之地修建堡垒，攻打不下，就命令曷鲁拿着一根箭杆前往开谕他们。曷鲁进入奚部，被拘捕。他说服奚说：“契丹与奚言语相通，实际是一国啊。我们的夷离堇对奚难道还有欺压之心吗？汉人杀我的祖先奚首，夷离堇怨恨切骨，日夜想向汉人报仇。不过力量单薄不强，派我来向你们请求援助，传递箭以表示信誉罢了。夷离堇接受天的委任，用恩德安抚下民，所以能有这么多百姓。如果今天奚把我杀了，违抗天意背离道义，没有比这更大的不祥了。况且兵事相连祸乱相结，从此开始，难道这是贵国的利益吗！”术里有感于他的话就投降了。

太祖为於越，掌握国政，想任命曷鲁为迭剌部夷离堇。曷鲁推辞说：“有贼在君主之侧，不敢远离。”太祖征讨黑车子室韦，幽州刘仁恭派他的养子赵霸率众兵来援救，曷鲁埋伏军队于桃山，等到赵霸的军队过了一半而半路拦截他们，与太祖合力相击，斩杀和抓获很多，于是降服了室韦。太祖会见李克用于云中，当时曷鲁陪侍，克用看着他，赞美说：“奇伟的男子是谁？”太祖说：“我的宗族曷鲁啊。”

正逢遥辇痕德堇可汗去世，诸大臣遵奉先帝的遗命请求立太祖为帝。太祖推辞说：“过去我的祖先夷离堇雅里曾以不当立而推辞，现今你等又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呢？”曷鲁进言说：“过去我们祖先的推辞，是因为先帝的遗命没有提及，符命祥瑞没有出现，只是被国人所推戴罢了。当今先帝的话仍好像在耳边，天、人所赐吻合得有如符契。天不可违逆，人不可不从，而先君的命令不可不遵行。”太祖说：“遗命是肯定的，你怎么知道天道？”曷鲁说：“听说於越出生，神光连着天，异香充满帏幄，梦中受神的教导，龙赐给金的佩饰。天道没有私意，必然下应有德之人。我们国家细弱，被相邻的部落毁伤很久了，因此生圣人加以振兴。可汗知道天意，所以有这个命令。况且遥辇九营星罗棋布，不是没有可立为帝的人，小大臣民归心于於越，这是天意啊。过去於越的伯父释鲁曾说：‘我好像蛇，儿子好像龙啊。’天时人事，机会不可丢失。”太祖仍然没有答应。这天夜里，太祖单独召见曷鲁责备说：“大家以遗命逼迫我，你不明白我的心，也俯首相随吗？”曷鲁说：“过去夷离堇雅里虽然推戴的人很多，结果他始终推辞，最后立了阻午为可汗。相传了十多代，君和臣的本分混乱，法纪与政纲的大统也破坏了。委身臣服于他国，好像缝在旗子上的缨子一样，征兵的檄书纷至，百姓疲于奔命。为王振兴国家的机运，确实就在今天。上应天下顺人，以报答可汗临终遗命，不可失去机遇啊。”太祖才应允。第二天，即皇帝位，任命曷鲁总掌军国事。

当时，制度尚未健全，国家用度尚不充足，侍从尚未齐备；诸位兄弟剌葛等往往怀有不应有的希望。太祖宫行营开始设置腹心部，挑选各部两千多豪强健壮的人充任，以曷鲁和萧敌鲁总领。不久诸兄弟叛乱，太祖命令曷鲁总领军事，进行讨伐平定。曷鲁立了功劳，被提升为迭剌部夷离堇，当时老百姓经过兵火焚烧剽掠，日益消挫衰败。因为曷鲁安抚组织有方，才逐渐使畜牧繁殖，百姓用度富庶。于是征讨乌古部，打败了他们。乌古部从此惊恐害怕，不敢再叛。曷鲁请求制订天子朝政礼仪，建立年号，率领百官上献尊号。太祖按照礼仪接受了册命，拜任曷鲁为阿鲁敦於越。所谓“阿鲁敦”，辽语就是盛名的意思。

后来太祖讨伐西南各少数民族，曷鲁多次为前锋。神册二年，跟从太祖逼近幽州，与唐节度使周德威拒战于可汗州西，打败了他的军队，于是包围幽州，结果没有攻下。太祖因为当时天气正热，撤退了大军，只留下曷鲁与卢国用看守。救援幽州的唐军相继来到，曷鲁等因为自己兵少没有援助，退离了幽州。

三年七月，皇都已经建成，太祖宴请臣僚庆贺。曷鲁就在这一天得病去世，享年四十七岁。既已安葬，太祖赐他的墓前道路名叫宴答，山叫於越峪，并下诏立碑纪功。清宁年间，命立祠堂于上京。

当初，曷鲁病重，太祖亲临探视，问他还有什么话说。曷鲁说：“皇帝陛下圣德宽厚仁德，所有生灵都顺利地成长，帝王的事业隆盛勃兴。臣下承蒙宠任恩遇，虽死也没有遗憾。唯有分析迭剌部的议题没有结果，希望抓紧施行。”曷鲁去世之后，太祖流着眼泪说：“这个人若多活三五年，我的计划没有不成功的！”

后来太祖的二十一位功臣，各有所比拟，曷鲁被比为太祖的心。曷鲁的儿子惕剌、撒剌，都不做官。

评论说：曷鲁以皇室微末之亲，承任帷幄运筹之托，说话如占卜一样灵验，谋而成功、战而胜利，可以说考虑问题没有错失。他们君臣彼此契合真诚，差不多相当于吴汉对汉光武吧？信任可以信任的人，这是智慧，太祖是具备的。所以说，只有圣人了解圣人，只有贤人了解贤人，太祖与曷鲁的关系就比较符合这个道理。

辽史卷七十四

列传第四

韩延徽

韩延徽，字藏明，幽州安次人。父梦殷，累官蓟、儒、顺三州刺史。延徽少英，燕帅刘仁恭奇之，召为幽都府文学、平州录事参军，同冯道祗候院，授幽州观察度支使。

后守光为帅，延徽来聘，太祖怒其不屈，留之。述律后谏曰：“彼秉节弗挠，贤者也，奈何困辱之？”太祖召与语，合上意，立命参军事。攻党项、室韦，服诸部落，延徽之筹居多。乃请树城郭，分市里，以居汉人之降者。又为定配偶，教垦艺，以生养之。以故逃亡者少。

居久之，慨然怀其乡里，赋诗见意，遂亡归唐。已而与他将王缄有隙，惧及难，乃省亲幽州，匿故人王德明舍。德明问所适，延徽曰：“吾将复走契丹。”德明不以为然。延徽笑曰：“彼失我，如失左右手，其见我必喜。”既至，太祖问故。延徽曰：“忘亲非孝，弃君非忠。臣虽挺身逃，臣心在陛下。臣是以复来。”上大悦。赐名曰匣列。“匣列”，辽言复来也。即命为守政事令、崇文馆大学士，中外事悉令参决。

天赞四年，从征渤海，大諲撰乞降。既而复叛，与诸将破其城，以功拜左仆射。又与康默记攻长岭府，拔之。师还。太祖崩，哀动左右。

太宗朝，封鲁国公，仍为政事令。使晋还，改南京三司使。

世宗朝，迁南府宰相，建政事省，设张理具，称尽力吏。天禄五年六月，河东使请行册礼，帝诏延徽定其制，延徽奏一遵太宗册晋帝礼，从之。

应历中，致仕。子德枢镇东平，诏许每岁东归省。九年卒，年七十八。上闻震悼，赠尚书令，葬幽州之鲁郭，世为崇文令公。

初，延徽南奔，太祖梦白鹤自帐中出；比还，复入帐中。诘旦，谓侍臣曰：“延徽至矣。”已而果然。

太祖初元，庶事草创，凡营都邑，建宫殿，正君臣，定名分，法度井井，延徽力也。为佐命功臣之一。子德枢。

译文：

韩延徽字藏明，幽州安次人。父亲梦殷，相继为蓟州、儒州、顺州的刺史。延徽从小就超群出众，燕地的军帅刘仁恭惊异他的才能，召他为幽都府文学及平州录事参军，同冯道一起在祗候院，授为幽州观察度支使。

后来刘守光为燕地的军帅，派延徽来访，太祖恼怒他不屈服，扣留了他。述律后劝道：“他作为使节而不屈服，是有贤德的人啊，怎么能羞辱他？”太祖召见韩延徽，与他交谈，皇上满意，立刻任命他参军事。在攻打党项、室韦，征服其他一些部落中，延徽多为筹谋。韩延徽请求建立城镇，划分市井乡里，让降服的汉人居住。又为降服的人指定配偶，教他们开荒种地，以休养生息。因此很少有逃亡的。

居住的时间一长，韩延徽深情地怀念自己的家乡，赋诗以表达这种心情。于是他偷偷地逃回了唐。不久，他与另一个将领王缄有矛盾，怕招来祸患，于是他到幽州看望亲友，躲藏在老朋友王德明家。德明问他打算去哪里，延徽回答：“我准备重新到契丹去。”王德明并不认为这样做妥当。延徽笑着说：“他们失去了我，就好像失去了左右手，所以他们见了我一定很高兴。”他回到契丹，太祖问他逃亡和回来的原因。延徽说：“忘掉亲人这不是孝，抛弃君主这不是忠。臣下我虽然脱身逃跑了，但臣下的心忠于皇帝陛下，所以又回来了。”太祖非常高兴，赐名叫匣列，“匣列”，辽的语言就是“复来”的意思。随即任命他为守政事令、崇文馆大学士，宫廷内外的事全部让他参与决策。

天赞四年，延徽跟随太祖征讨渤海，渤海王大諲撰请求投降。不久又反叛，延徽与其他将领一起攻破他的城池，因为有功劳，拜为左仆射。又和康默记一起攻打长岭府，占领了这座城镇。大军回国，太祖去世，延徽哀恸不已，使左右从官都为之感动。

太宗时，延徽被封为鲁国公，继续担任政事令。出使晋朝回国之后，改任为南京三司使。

世宗时，又改任南府宰相，建立政事省，从设立到具体的管理，可说是尽了最大的努力。天禄五年六月，河东刘崇派来使臣，请求为他举行册封的大礼，皇上命令延徽拟定礼节仪式。延徽上奏：全部遵照太宗册晋帝礼的仪式。皇上同意他的意见。

应历中期，韩延徽退休。他的儿子德枢镇守东平，皇帝下令准许德枢每年东归探望父亲。应历九年，韩延徽去世，终年七十八岁。皇上听到这个消息非常悲痛，赠官为尚书令，把他埋葬在幽州的鲁郭，永世为崇文令公。

当初，延徽南归后唐，太祖梦见一只白鹤从帷帐中飞出；等到他回来，又梦见白鹤飞回了帐中。早晨起来，他便对臣僚说：“延徽回来了。”不久，延徽果然回来了。

太祖初立，许多事情都刚刚开始，营建都城，建造宫殿，理正君臣之别，制定各种名义和应守的本分，使法度井井有条，这都是韩延徽出的力啊。韩延徽是佐命功臣之一。儿子叫德枢。

韩知古

韩知古，蓟州玉田人，善谋有识量。太祖平蓟时，知古六岁，为淳钦皇后兄欲稳所得。后来嫔，知古从焉，未得省见。久之，负其有，怏怏不得志，挺身逃庸保，以供资用。

其子匡嗣得亲近太祖，因间言。太祖召见与语，贤之，命参谋议。神册初，遥授彰武军节度使。久之，信任益笃，总知汉儿司事，兼主诸国礼仪。时仪法疏阔，知古援据故典，参酌国俗，与汉仪杂就之，使国人易知而行。

顷之，拜左仆射，与康默记将汉军征渤海有功，迁中书令。天显中卒，为佐命功臣之一。子匡嗣。

匡嗣以善医，直长乐宫，皇后视之犹子。应历十年，为太祖庙详稳。后宋王喜隐谋叛，辞引匡嗣，上置不问。

初，景宗在藩邸，善匡嗣。即位，拜上京留守。顷之，王燕，改南京留守。保宁末，以留守摄枢密使。

时耶律虎古使宋还，言宋人必取河东，合先事以为备。匡嗣诋之曰：“宁有是！”已而宋人果取太原，乘胜逼燕。匡嗣与南府宰相沙、惕隐休哥侵宋，军于满城，方阵，宋人请降。匡嗣欲纳之，休哥曰：“彼军气甚锐，疑诱我也。可整顿士卒以御。”匡嗣不听。俄而宋军鼓噪薄我，众蹙践，尘起涨天。匡嗣仓卒谕诸将，无当其锋。众既奔，遇伏兵扼要路，匡嗣弃旗鼓遁，其众走易州山，独休哥收所弃兵械，全军还。

帝怒匡嗣，数之曰：“尔违众谋，深入敌境，尔罪一也；号令不肃，行伍不整，尔罪二也；弃我师旅，挺身鼠窜，尔罪三也；侦候失机，守御弗备，尔罪四也；捐弃旗鼓，损威辱国，尔罪五也。”促令诛之。皇后引诸内戚徐为开解，上重违其请。良久，威稍霁，乃杖而免之。

既而遥授晋昌军节度使。乾亨三年，改西南面招讨使，卒。睿智皇后闻之，遣使临吊，赙赠甚厚，后追赠尚书令。五子：德源，德让——后赐名隆运，德威、德崇，德凝。德源、德凝附传，余各有传。

德源，性愚而贪，早侍景宗邸。及即位，列近侍。保宁间，官崇义、兴国二军节度使，加检校太师。以贿名，德让贻书谏之，终不悛。以故论者少之。后加同政事门下平章事，遥摄保宁军节度使。乾亨初卒。

德凝，谦逊廉谨。保宁中，迁护军司徒。开泰中，累迁护卫太保、都宫使、崇义军节度使。移镇广德，秩满，部民请留，从之。改西南面招讨使，党项隆益答叛，平之。迁大同军节度使，卒于官。

子郭三，终天德军节度使。孙高家奴，终南院宣徽使；高十，终辽兴军节度使。

译文：

韩知古，蓟州玉田人。善于谋划，有见识和抱负。太祖平定蓟地时，知古六岁，被淳钦皇后的哥哥欲稳领养。皇后入选为嫔妃，知古跟从入宫，但没有得到机会晋见皇帝。日子长了，依仗自己有才能，不服气自己不得志，挺身而逃，为人当仆役度日。

他的儿子匡嗣有机会亲近太祖，因此得便谈到知古。太祖召见知古与他交谈，认为他有贤才，命其参与谋议。神册初年，挂衔彰武军节度使。日子长了，对他的信任越来越深，让他总知汉儿司事，兼主诸国礼仪。当时礼仪的规定草率粗疏，知古援据故典，参酌国朝的风俗，与汉人的礼节综合而成，使国人容易知晓而实行。

不久，知古被拜任左仆射，与康默记率领汉军征讨渤海国有功，又迁官为中书令。天显中期去世，是佐命功臣之一。儿子叫匡嗣。

匡嗣擅长医术，在长乐宫值勤，皇后看待他好像自己的儿子。应历十年，为太祖庙的详稳。后来宁王喜隐谋叛，供词牵连匡嗣，皇上置之不问。

当初，景宗没有登极，和匡嗣很好。即位之后，拜匡嗣为上京留守。不久，封燕王，改任南京留守。保宁末年，匡嗣以留守代行枢密使。

当时耶律虎古出使宋朝回来，说宋人一定要夺取河东，应该事先有所准备。匡嗣诋毁他说：“岂有这个事！”不久宋人果然攻取太原，乘胜进逼燕地。匡嗣与南府宰相沙、惕隐休哥侵扰宋，列军于满城，刚刚摆好阵势，宋人请求投降。匡嗣想接受，休哥说：“对方军队士气甚为高涨，我疑心这是引诱我们。可整顿士兵以便抵御。”匡嗣不听。不一会儿宋军大嚷大叫着进逼过来，大家窘迫，互相践踏，尘土飞扬，遮满天空。匡嗣慌忙告谕各将领，抵挡不了宋军的锋芒。大家在奔逃中，又遇到伏兵截断其重要通道，匡嗣丢掉了旗帜、战鼓逃跑，他的部众败走易州山。只有休哥收拾所丢弃的武器，全军退还。

皇帝大为震怒，数落匡嗣说：“你违犯大家的计策，深入敌国境内，这是你的第一条罪过；号令不严，队伍没有秩序，这是你的第二条罪过；丢弃我军师旅，拔身逃窜，这是你的第三条罪过；侦察瞭望失去时机，守卫抵御不作准备，这是你的第四条罪过；丢弃旗帜战鼓，损害威严，辱没国家，这是你的第五条罪过。”急令杀掉他。皇后带领各嫔妃眷属慢慢地为匡嗣开脱解释，皇上断然拒绝了她们的请求。过了好一阵，怒气稍稍缓和，才对匡嗣改用杖刑，免他一死。

不久匡嗣挂衔晋昌军节度使。乾亨三年，改任西南面招讨使，卒于任上，睿智皇后听到这一消息，派遣使者前往吊唁，赠予特别丰厚的丧葬费用。后来又追赠为尚书令。他五个儿子：德源、德让——后赐名隆运，德威、德崇、德凝。德源、德凝附传记于此，其余的每个人都有传。

德源生性愚笨而贪婪，早年奉职于景宗王府，景宗即位时，列位于近侍之臣。保宁年间，官至崇义、兴国二军的节度使，加官检校太师。因为他有受贿赂的名声，德让写信规劝他，但他终究不能改悔。因此议论者都看不起他。后来加官同政事门下平章事，挂衔保宁军节度使。乾亨初年去世。

德凝谦虚廉洁。保宁中朝，迁官为护军司徒。开泰年间中期，积官至护卫太保、都宫使、崇义军节度使。改移镇守广德，任期届满，所部百姓请求留任，朝廷同意了这一请求。后又改任西南面招讨使，党项隆益答反叛，被他平定了。德凝迁官大同军节度使，死在任上。

德凝的儿子郭三，终官天德军节度使。孙子高家奴，终官南院宣徽使；高十，终官辽兴军节度使。

辽史卷七十七

列传第七

耶律屋质

耶律屋质，字敌辇，系出孟父房。姿简静，有器识，重然诺。遇事造次，处之从容，人莫能测。博学，知天文。

会同间，为惕隐。太宗崩，诸大臣立世宗，太后闻之，怒甚，遣皇子李胡以兵逆击，遇安端、刘哥等于泰德泉，败归。李胡尽执世宗臣僚家属，谓守者曰：“我战不克，先殪此曹！”人皆恟恟相谓曰：“若果战，则是父子兄弟相夷矣！”军次潢河横渡，隔岸相拒。

时屋质从太后，世宗以屋质善筹，欲行间，乃设事奉书，以试太后。太后得书，以示屋质。屋质读竟，言曰：“太后佐太祖定天下，故臣愿竭死力。若太后见疑，臣虽欲尽忠，得乎？为今之计，莫若以言和解，事必有成；否即宜速战，以决胜负。然人心一摇，国祸不浅，惟太后裁察。”太后曰：“我若疑卿，安肯以书示汝？”屋质对曰：“李胡、永康王皆太祖子孙，神器非移他族，何不可之有？太后宜思长策，与永康王和议。”太后曰：“谁可遣者？”对曰：“太后不疑臣，臣请往。万一永康王见听，庙社之福。”太后乃遣屋质授书于帝。

帝遣宣徽使耶律海思复书，辞多不逊。屋质谏曰：“书意如此，国家之忧未艾也。能释怨以安社稷，则臣以为莫若和好。”帝曰：“彼众乌合，安能敌我？”屋质曰：“即不敌，奈骨肉何！况未知孰胜？借曰幸胜，诸臣之族执于李胡者无噍类矣。以此计之，惟知为善。”左右闻者失色。帝良久，问曰：“若何而和？”屋质对曰：“与太后相见，各纾忿恚，和之不难；不然，决战非晚。”帝然之，遂遣海思诣太后约和。往返数日，议乃定。

始相见，怨言交让，殊无和意。太后谓屋质曰：“汝当为我画之。”屋质进曰：“太后与大王若能释怨，臣乃敢进说。”太后曰：“汝第言之。”屋质借谒者筹执之，谓太后曰：“昔人皇王在，何故立嗣圣？”太后曰：“立嗣圣者，太祖遗旨。”又曰：“大王何故擅立，不禀尊亲？”帝曰：“人皇王当立而不立，所以去之。”屋质正色曰：“人皇王舍父母之国而奔唐，子道当如是耶？大王见太后，不少逊谢，惟怨是寻。太后牵于偏爱，托先帝遗命，妄授神器。如此何敢望和，当速交战！”掷筹而退。太后泣曰：“向太祖遭诸弟乱，天下荼毒，疮痍未复，庸可再乎！”乃索筹一。帝曰：“父不为而子为，又谁咎也。”亦取筹而执。左右感激，大恸。

太后复谓屋质曰：“议既定，神器竟谁归？”屋质曰：“太后若授永康王，顺天合人，复何疑？”李胡厉声曰：“我在，兀欲安得立！”屋质曰：“礼有世嫡，不传诸弟。昔嗣圣之立，尚以为非，况公暴戾残忍，人多怨讟。万口一辞，愿立永康王，不可夺也。”太后顾李胡曰：“汝亦闻此言乎？汝实自为之！”乃许立永康。

帝谓屋质曰：“汝与朕属尤近，何反助太后？”屋质对曰：“臣以社稷至重，不可轻付，故如是耳。”上喜其忠。

天禄二年，耶律天德、萧翰谋反下狱，惕隐刘哥及其弟盆都结天德等为乱。耶律石剌潜告屋质，屋质遽引入见，白其事。刘哥等不服，事遂寝。未几，刘哥邀驾观樗蒲，捧觞上寿，袖刃而进。帝觉，命执之，亲诘其事。刘哥自誓，帝复不问。屋质奏曰：“当使刘哥与石剌对状，不可辄恕。”帝曰：“卿为朕鞫之。”屋质率剑士往讯之，天德等伏罪，诛天德，杖翰迁刘哥，以盆都使辖戛斯国。

三年，表列泰宁王察割阴谋事，上不听。五年，为右皮室详稳。秋，上祭让国皇帝于行宫，与群臣皆醉，察割弑帝。屋质闻有言“衣紫者不可失”，乃易衣而出，亟遣人召诸王，及喻禁卫长皮室等同力讨贼。时寿安王归帐，屋质遣弟冲迎之。王至，尚犹豫。屋质曰：“大王嗣圣子，贼若得之，必不容。群臣将谁事，社稷将谁赖？万一落贼手，悔将何及？”王始悟。诸将闻屋质出，相继而至。迟明整兵，出贼不意，围之，遂诛察割。

乱既平，穆宗即位，谓屋质曰：“朕之性命，实出卿手。”命知国事，以逆党财产尽赐之，屋质固辞。应历五年，为北院大王，总山西事。

保宁初，宋围太原，以屋质率兵往援，至白马岭，遣劲卒夜出间道，疾驰驻太原西，鸣鼓举火。宋兵以为大军至，惧而宵遁。以功加於越。四年，汉刘继元遣使来贡，致币于屋质，屋质以闻，帝命受之。五年五月死，年五十七。帝痛悼，辍朝三日。后道宗诏上京立祠祭享，树碑以纪其功云。

译文：

耶律屋质字敌辇，族系出于孟父房。他诚实稳重，有器局识见，重视信誉。遇意外之事，他对待、处理都很从容，别人不能猜度。他学问广博，懂得天文。

会同年间，为惕隐。太宗去世，众大臣拥立世宗，太后听到后，特别生气，派遣皇子李胡率兵前去迎击，遭遇安端、刘哥等于泰德泉，大败而归。李胡拘捕了世宗全部的臣僚和家属，告诉看守的人说：“我打仗不取胜，先射死这些人！”大家都喧嚷不安地互相说：“若真打仗，则是父子兄弟相杀啊！”大军驻扎在潢河横渡，隔岸相对抗。

当时，屋质跟从太后，世宗因为屋质善于筹划，打算施行离间计，于是借故送了一封信，试试太后。太后得到了信，就给屋质看。屋质读完信，说：“太后辅佐太祖安定天下，所以臣下愿意竭尽死力。若太后对我有怀疑，臣下虽想竭尽忠诚，可能吗？为今日着想，不如以谈判和解，事情一定能够成功。如果不这样就应该迅速交战，以决胜负。然而人心一旦有所动摇，给国家带来的祸患不浅，望太后裁决审核。”太后说：“我若怀疑你，怎么肯拿这封信给你看？”屋质回答说：“李胡、永康王都是太祖的子孙，帝位没有交给外族，有什么不可以呢？太后应该从长远考虑，与永康王和议。”太后说：“谁可以派遣呢？”屋质回答说：“太后如不怀疑臣下，臣下请求前往。万一永康王听允，就是国家的福气。”于是，太后派遣屋质授书信给皇帝。

皇帝叫宣徽使耶律海思复信，词句大都不谦恭。屋质劝阻说：“信中有这样的意思，国家的忧患还没有完啊。能够解除怨恨使国家安定，则臣下以为不如和好。”皇帝说：“他的人是仓促集合，怎能敌得过我？”屋质说：“就算敌不过，对亲骨肉又能怎么样！况且并不知道究竟谁能取胜？假定说幸而胜了，被李胡扣留的各大臣的亲属就不会有一个活着的了。从这点考虑，唯有和解为最好。”左右臣僚听了大惊失色。皇帝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问：“怎么才能和解？”屋质回答说：“与太后相见，各自消解怒气和怨恨，和解是不难的。不然，决一死战也不晚。”皇帝同意这一看法，于是派遣海思拜诣太后商议和解。来回往返了好几天，协议才谈定。

双方相见之初，互相埋怨指责，一点也没有和解的意向。太后告诉屋质说：“你应当为我筹划一下。”屋质进奏说：“太后与大王若能解除恩怨，臣下才敢陈说。”太后说：“你只管说！”屋质拿着借用拜见者的筹具，问太后说：“过去人皇王健在，是什么缘故而立嗣圣？”太后说：“立嗣圣，是太祖生前留下的旨意。”又问皇帝：“大王什么缘故擅自而立，不禀告至尊的亲人？”皇帝说：“人皇王当立而不得立，所以我就不禀告了。”屋质严肃地说：“人皇王舍弃父母之国投奔到后唐，当儿子的道理应当这样吗？大王见到太后，一点也不谦恭，一味寻找怨恨。太后由于偏爱，假托先皇帝生前留下的指令，胡乱传授帝位。这个样子怎么还敢期望和解？理当迅速交战！”扔下筹具就退出了。太后哭泣着说：“过去太祖遭诸兄弟的扰乱，天下遭残害，创伤尚未平复，难道可再来一次扰乱吗！”于是要了一支筹具。皇帝说：“父亲不做的事而儿子要做，又是谁的罪过呢？”也取了一支筹具拿在手中。左右臣僚为之感动，大哭。

太后又告诉屋质说：“协议既已确定，帝位究竟给谁呢？”屋质说：“太后若授给永康王，顺天意合人心，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李胡大声说：“我在，兀欲怎能得立！”屋质说：“礼规定，有继承父业的正室所生之子，不把帝位传给诸胞弟。过去，嗣圣得立为帝，尚且以为不对，况你凶恶不讲情理，残酷狠毒，人多怨恨谤讪，众口一词，愿立永康王，不可改变啊。”太后回头看着李胡说：“你也听到这话了吧？你实际是自己把自己弄到了这个田地！”于是答应立永康王。

皇帝对屋质说：“你与我族属最近，为何反而辅助太后？”屋质回答说：“臣下认为国家最为重要，不可轻率给人，所以这么做。”皇帝喜欢他的忠诚。

天禄二年，耶律天德、萧翰谋反被逮下狱，惕隐刘哥及其弟盆都勾结天德等作乱。耶律石剌秘密地告诉屋质，屋质马上带领他入见皇帝，说明这件事。刘哥等不服，这件事才搁置不提。不久，刘哥邀请皇帝观看博戏，捧着酒具为皇帝祝寿，袖子里藏着刀进献。皇帝觉察，命令拿下，亲自审问。刘哥发誓不承认，皇帝又不再追问。屋质上奏说：“应当让刘哥与石剌对质，不可总是饶恕。”皇帝说：“你为我审问他们。”屋质率领带剑的士兵前去审问，天德等服罪。最后斩杀天德，杖打萧翰，迁徙刘哥，让盆都出使辖戛斯国。

三年，屋质上表列举泰宁王察割搞阴谋之事，皇帝不听信。五年，调为右皮室详稳。秋季，皇帝在行宫祭奠让国皇帝，和群臣都喝醉了，察割杀了皇帝。屋质听人说“穿紫衣服的不可放过”，于是换了衣服走出，急忙派人召集诸王，并且通知禁卫长皮室等同力讨伐叛乱分子。当时，寿安王已回行帐，屋质派弟弟耶律冲去迎接他。寿安王到后，对即位尚犹豫不决。屋质说：“大王，您是嗣圣皇帝的儿子，叛乱分子假如得到您，一定不会宽容，群臣将侍奉谁？国家将仰仗谁？您万一落到贼人之手，后悔又有什么用？”寿安王才开始明白。各将领听说屋质已走出，相继都跟着来到了。天将亮即调集军队，出叛乱分子不意，包围了他们，于是斩杀了察割。

叛乱平息之后，穆宗即位，告诉屋质说：“我的性命，实际是出于您一手相保。”任命他主持国事，把叛乱分子的财产全部赏赐给他，屋质坚决不接受。应历五年，调为北院大王，总管山西的事务。

保宁初年，宋军包围太原，让屋质率兵前往救援，行到白马岭，派遣精兵乘夜顺小路奔袭，飞快地驰驻太原以西，鸣鼓举火，宋兵以为大军开到，害怕得连夜逃跑了。屋质因功加官於越。四年，汉刘继元派使臣来进贡，送礼物给屋质，屋质把这事报告了皇帝，皇帝命令他接受这些礼物。屋质保宁五年五月去世，享年五十七岁。皇帝沉痛悼念，停止朝事三天。后来道宗下令在上京立庙祭祀，树碑记其功劳。

耶律吼

耶律吼，字曷鲁，六院部夷离堇蒲古只之后。端悫好施，不事生产。太宗特加倚任。

会同六年，为南院大王，莅事清简，人不敢以年少易之。时晋主石重贵表不称臣，辞多踞慢，吼言晋罪不可不伐。及帝亲征，以所部兵从。既入汴，诸将皆取内帑珍异，吼独取马铠，帝嘉之。

及帝崩于栾城，无遗诏，军中忧惧不知所为。吼诣北院大王耶律洼议曰：“天位不可一日旷。若请于太后，则必属李胡。李胡暴戾残忍，讵能子民。必欲厌人望，则当立永康王。”洼然之。会耶律安抟来，意与吼合，遂定议立永康王，是为世宗。

顷之，以功加采访使，赐以宝货，吼辞曰：“臣位已高，敢复求富！臣从弟的琭诸子坐事籍没，陛下哀而出之，则臣受赐多矣！”上曰：“吼舍重赏，以族人为请，其贤远甚。”许之，仍赐宫户五十。时有取当世名流作《七贤传》者，吼与其一。天禄三年卒，年三十九。子何鲁不。

耶律何鲁不，字斜宁，尝与耶律屋质平察割乱。穆宗以其父吼首议立世宗，故不显用。晚年为本族敞史。

及景宗即位，以平察割功，授昭德军节度使，为北院大王。时黄龙府军将燕颇杀守臣以叛，何鲁不讨之，破于鸭渌江。坐不亲追击，以至失贼，杖之。乾亨间卒。

译文：

耶律吼字曷鲁，六院部夷离堇蒲古只的后代。他端庄朴质好施舍，不干生息产业之事，太宗特别倚重他。

会同六年，为南院大王，处理事务清明简要，人们不敢因为他年纪小而轻视他。当时，晋主石重贵上奏表不称臣，言辞多傲慢，耶律吼说晋有罪不可不讨伐。等到皇帝亲自率兵征讨，耶律吼以自己所统领的军队跟从。攻入汴京，各将帅皆取内府所藏金币和奇珍异玩，耶律吼独取马匹铠甲，皇帝夸奖了他。

皇帝在栾城死的时候，没有遗诏，军队中忧虑害怕，不知怎么办好。耶律吼拜会北院大王耶律洼，议论说：“皇位不可一天空缺。若请示太后，帝位必属于李胡。李胡凶恶无礼、残酷狠毒，怎么能抚育百姓？一定要满足老百姓的愿望，就应当立永康王。”洼同意这种看法。恰好耶律安抟来，意见与耶律吼相吻合，终于商定立永康王为帝，他就是世宗。

不久，耶律吼因功加官采访使，并赐给珍宝财物。他推辞说：“臣下的官位已不低，还敢再追求财富！臣下的从弟的琭的孩子们因犯罪被官方收为奴隶，愿皇上可怜他们将其释放，那么臣下受的恩赐就相当多了。”皇帝说：“耶律吼舍弃重赏而为族人求情，他的贤德超越一般人太多了。”于是，答应了他的请求，仍旧赏给了宫户五十户。当时有名流作《七贤传》的，耶律吼是七贤之一。他天禄三年去世，享年三十九岁。儿子叫何鲁不。

何鲁不字斜宁，曾和耶律屋质平定察割叛乱。穆宗因为他父亲耶律吼第一个倡议立世宗，所以不予重用。晚年为本族的敞史。

到景宗即位，因何鲁不平定察割之功，授予昭德军节度使，为北院大王。当时黄龙府军将官燕颇杀守臣发动叛乱，何鲁不征讨他，破敌于鸭绿江。因为不亲自追击，以致放过贼人，被杖。乾亨年间去世。

耶律安抟

耶律安抟，曾祖岩木，玄祖之长子；祖楚不鲁，为本部夷离堇。父迭里，幼多疾，时太祖为挞马狘沙里，常加抚育。神册六年，为惕隐，从太祖将龙军讨阻卜、党项有功。天赞三年，为南院夷离堇，征渤海，攻忽汗城，俘斩甚众。太祖崩，淳钦皇后称制，欲以大元帅嗣位。迭里建言，帝位宜先嫡长；今东丹王赴朝，当立。由是忤旨。以党附东丹王，诏下狱，讯鞫，加以炮烙。不伏，杀之，籍其家。

安抟自幼若成人，居父丧，哀毁过礼，见者伤之。太宗屡加慰谕，尝曰：“此儿必为令器。”既长，寡言笑，重然诺，动遵绳矩，事母至孝。以父死非罪，未葬，不预宴乐。世宗在藩邸，尤加怜恤，安抟密自结纳。

太宗伐晋还，至栾城崩，诸将欲立世宗，以李胡及寿安王在朝，犹豫未决。时安抟直宿卫，世宗密召问计。安抟曰：“大王聪安宽恕，人皇王之嫡长；先帝虽有寿安，天下属意多在大王。今若不断，后悔无及。”会有自京师来者，安抟诈以李胡死传报军中，皆以为信。于是安抟诣北、南二大王计之。北院大王洼闻而遽起曰：“吾二人方议此事。先帝尝欲以永康王为储贰，今日之事有我辈在，孰敢不从！但恐不白太后而立，为国家启衅。”安抟对曰：“大王既知先帝欲以永康王为储副，况永康王贤明，人心乐附。今天下甫定，稍缓则大事去矣。若白太后，必立李胡。且李胡残暴，行路共知，果嗣位，如社稷何？”南院大王吼曰：“此言是也。吾计决矣！”乃整军，召诸将奉世宗即位于太宗柩前。

帝立，以安抟为腹心，总知宿卫。是岁，约和于潢河横渡。太后问安抟曰：“吾与汝有何隙？”安抟以父死为对，太后默然。及置北院枢密使，上命安抟为之，赐奴婢百口，宠任无比，事皆取决焉。然性太宽，事循苟简，豪猾纵恣不能制。天禄末，察割兵犯御幄，又不能讨，由是中外短之。

穆宗即位，以立世宗之故，不复委用。应历三年，或诬安抟与齐王罨撒葛谋乱，系狱死。侄撒给，左皮室详稳。

译文：

耶律安抟，曾祖岩木，玄祖的长子；祖父楚不鲁，是本部的夷离堇。父亲迭里，从小多病，当时太祖为挞马狨沙里，经常给予照顾。神册六年，迭里升为惕隐，跟从太祖的大将龙军征讨阻卜、党项有功，天赞三年，任南院夷离堇。迭里征讨渤海国，攻打忽汗城，俘虏和斩杀的兵卒特别多。太祖去世，淳钦皇后代行国事，想以大元帅继皇帝位。迭里建议说：“帝位应该先由正室之长子继承，现在东丹王奔赴朝廷，应当立为帝。”因此违忤了旨意，袒护追随东丹王，下诏关押入狱。审讯时，加炮烙之刑。不服，斩杀，收其家为奴隶。

安抟从小就好像成年人，守父亲之丧，哀伤过度，看见的人都很可怜他。太宗多次加以安慰开导，曾说：“这个孩子一定是好材料。”长大以后，少谈笑，重信誉，行为遵循礼法，侍奉母亲最孝。因为父亲死于非罪，没有安葬，不参加宴饮和娱乐之事。世宗居王位时，特别哀怜同情安抟。安抟暗自与他结交。

太宗讨伐晋国返回，行至栾城死去，诸将官想立世宗，因为李胡和寿安王在朝廷，犹豫不决。当时，安抟当班留宿警卫，世宗秘密召他问计。安抟说：“大王聪明本分，待人宽厚，人皇王的正出长子；去世的皇帝虽有寿安王，但天下寄意则多在大王。今若不决断，后悔就来不及了。”正好有从京城来的人，安抟便讹称李胡已死传报军中，大家都认为是真的。于是安抟拜诣北、南二大王商讨。北院大王耶律洼听说后立刻站起来说：“我们两人正议论这件事。去世的皇帝曾经想以永康王为继承人，今天这件事有我们这辈人在，谁敢不服从！只是怕不启禀太后而立皇帝，会给国家召至祸患。”安抟回答说：“大王既然已经知道先帝想以永康王为继承人，况且永康王有道德才能、明达事理，人心乐于归顺。现在天下刚刚安定，稍微迟缓则大事告吹。倘若禀告太后，肯定立李胡。况且李胡残忍凶暴，路人皆知，果然让他继位，国家将会怎么样？”南院大王耶律吼说：“这话对啊，我们的计议决定了！”于是整集军队，召各将领尊奉世宗即位于太宗的灵前。

皇帝既立，以安抟为心腹，总管宿卫。这一年，与太后约和于潢河横渡。太后问安抟说：“我和你有什么芥蒂？”安抟以父亲的死回答，太后默然。等到设置北院枢密使，皇上命安抟出任，赐给奴婢一百口，宠爱信任无与伦比，朝廷的事都让他决断。然而安抟生性宽厚，处理事务因循苟且和简单化，不能制止豪强猾吏的不法行为。天禄末年，察割的兵进犯皇帝住的大帐，又不能讨伐，因此宫廷内外不满意他。

穆宗即位，因为安抟拥立世宗的原因，不再任用他。应历三年，有人诬告安抟与齐王罨撒葛谋划叛乱，被关押在监狱中死去。侄子撒给，为左皮室详稳。

耶律洼

耶律洼，字敌辇，隋国王释鲁孙，南院夷离堇绾思子。少有器识，人以公辅期之。

太祖时，虽未官，常任以事。太宗即位，为惕隐。天显末，帝援河东，洼为先锋，败张敬达军于太原北。会同中，迁北院大王。及伐晋，复为先锋，与梁汉璋战于瀛州，败之。

太宗崩于栾城，南方州郡多叛，士马困乏，军中不知所为。洼与耶律吼定策立世宗，乃令诸将曰：“大行上宾，神器无主，永康王人皇王之嫡长，天人所属，当立；有不从者，以军法从事。”诸将皆曰：“诺。”世宗即位，赐宫户五十，拜於越。卒，年五十四。

译文：

耶律洼字敌辇，隋国王释鲁的孙子，南院夷离堇绾思的儿子。少年即有器局识量，人以王公辅臣期待着他。

太祖时，耶律洼虽未为官，但常常让他负责一些事务。太宗即位，为官惕隐。天显末年，皇帝援助河东，耶律洼为先锋，在太原北打败了张敬达的军队。会同中期，迁升为北院大王。到讨伐晋国时，又为先锋，与梁汉璋战于瀛州，打败了他。

太宗死于栾城，南方的州郡大多反叛，士兵和马匹困乏，军队不知干什么好。耶律洼与耶律吼决定大计立世宗，命令各将领说：“皇上归天，帝位无主，永康王是人皇王的正出长子，天意人心共所属意，应当立为帝。有不服从的，军法从事。”众将都说：“是。”世宗即位以后，赏赐给耶律洼宫户五十户，拜任为於越。去世，年五十四岁。

耶律颓昱

耶律颓昱，字团宁，孟父楚国王之后。父末掇，尝为夷离堇。

颓昱性端直。会同中，领九石烈部，政济宽猛。世宗即位，为惕隐。天禄三年，兼政事令，封漆水郡王。

及穆宗立，以匡赞功，尝许以本部大王。后将葬世宗，颓昱垦言于帝曰：“臣蒙先帝厚恩，未能报，幸及大葬，臣请陪位。”帝由是不悦，寝其议。薨。

译文：

耶律颓昱，字团宁，孟父楚国王的后代。父亲末掇，曾当过夷离堇。

颓昱生性端正直爽。会同中期，率领九石烈部，为政宽猛相济。世宗即位，为官惕隐。天禄三年，兼政事令，封为漆水郡王。

等到穆宗立，因匡辅赞助之功，曾经答应让他做本部大王。后来将要安葬世宗的时候，颓昱诚恳地对皇帝说：“臣下承蒙先帝的深厚恩德，未能报答，幸而赶上大葬，臣下请求奉陪天子的一个位置。”皇帝因此不高兴，取消了许官的拟议。不久他就去世了。

耶律挞烈

耶律挞烈，字涅鲁衮，六院部郎君褭古直之后。沉厚多智，有任重才。年四十未仕。

会同间，为边部令稳。应历初，升南院大王，均赋役，劝耕稼，部人化之，户口丰殖。时周人侵汉，以挞烈都统西南道军授之。周已下太原数城，汉人不敢战。及闻挞烈兵至，周主遣郭从义、尚钧等率精骑拒于忻口。挞烈击败之，获其将史彦超，周军遁归，复所陷城邑，汉主诣挞烈谢。及汉主殂，宋师来伐，上命挞烈为行军都统，发诸道兵救之。既出雁门，宋谍知而退。

保宁元年，加兼政事令，致政。乾亨初，召之。上见须发皓然，精力犹健，问以政事，厚礼之。以疾薨，年七十九。

挞烈凡用兵，赏罚信明，得士卒心。河东单弱，不为周、宋所并者，挞烈有力焉。在治所不修边幅，百姓无称，年谷屡稔。时耶律屋质居北院，挞烈居南院，俱有政迹，朝议以为“富民大王”云。

赞曰：立嗣以嫡，礼也。太宗崩，非安抟、吼、洼谋而克断，策立世宗，非屋质直而能谏，杜太后之私，折李胡之暴，以成横渡之约，则乱将谁定？四臣者，庶几《春秋》首止之功哉？

译文：

耶律挞烈字涅鲁衮，六院部郎君褭古直的后代。沉静厚重多智谋，有担负重任的才干。年四十尚未登仕途。

会同年间，耶律挞烈为边部令稳。应历初年，升为南院大王，均衡赋役，劝人耕种收割，部人被感化，户口大增。当时周人侵略后汉，用挞烈都统西南道的军队援救汉。周已攻下太原好几座城池，汉人不敢交战。等到听说挞烈率兵来到，周主派遣郭从义、尚钧等率领精锐的骑兵在忻口阻挡，挞烈打败了他们，俘获了其将领史彦超，周军逃归，收复了所失陷的城镇，汉主拜会挞烈致谢。

汉主去世之后，宋朝的军队来征伐，皇上任命挞烈为行军都统，征调各道的军队救汉。已出雁门，宋军探知而撤退。

保宁元年，耶律挞烈加官兼政事令，退休。乾亨初年，召他赴朝。皇上看见他胡子、头发都白了，但精力还充沛，询问他治国之事，深为尊礼他。耶律挞烈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九岁。

挞烈每次用兵，赏罚守信而严明，颇得士兵的心。河东势单力弱，不为周朝、宋朝所吞并，挞烈是出了不少力啊。在治所不修边幅，百姓无所称谓，年谷每每丰收。当时耶律屋质掌北院，挞烈掌南院，都有政绩，朝廷对他们有“富民大王”之类的议论。

评论：立皇位继承人必须正出之长子，这是礼所规定的。太宗去世，要不是安抟、耶律吼、耶律洼谋划又果断，策立世宗；要不是屋质忠心正直而又能劝谏，阻绝太后的偏私之心，摧折李胡的凶暴，成就了横渡的和约，则内乱将有谁来平定呢？这四位大臣，差不多就是《春秋》所载“首止”之功啊！

辽史卷七十九

列传第九

室昉

室昉，字梦奇，南京人。幼谨厚笃学，不出外户者二十年，虽里人莫识。其精如此。

会同初，登进士第，为卢龙巡捕官。太宗入汴受册礼，诏昉知制诰，总礼仪事。天禄中，为南京留守判官。应历间，累迁翰林学士，出入禁闼十余年。保宁间，兼政事舍人，数延问古今治乱得失，奏对称旨。上多昉有理剧才，改南京副留守，决讼平允，人皆便之。迁工部尚书，寻改枢密副使，参知政事。顷之，拜枢密使，兼北府宰相，加同政事门下平章事。乾亨初，监修国史。

统和元年，告老，不许。进《尚书·无逸》篇以谏，太后闻而嘉奖。二年秋，诏修诸岭路，昉发民夫二十万，一日毕功。是时，昉与韩德让、耶律斜轸相友善，同心辅政，整析蠹弊，知无不言，务在息民薄赋，以故法度修明，朝无异议。

八年，复请致政。诏入朝免拜，赐几杖，太后遣閤门使李从训持诏劳问，令常居南京，封郑国公。初，晋国公主建佛寺于南京，上许赐额。昉奏曰：“诏书悉罪无名寺院。今以主请赐额，不惟违前诏，恐此风愈炽。”上从之。表进所撰《实录》二十卷，手诏褒之，加政事令，赐帛六百匹。

九年，荐韩德让自代，不从。上以昉年老苦寒，赐貂皮衾褥，许乘辇入朝。病剧，遣翰林学士张干就第授中京留守，加尚父。卒，年七十五。上嗟悼，辍朝二日，赠尚书令。遗言戒厚葬。恐人誉过情，自志其墓。

译文：

室昉字梦奇，南京人。从小谨慎厚重、专心学习，二十年不出户外，虽是同乡人都不认识，他就是这样精诚。

会同初年，考中进士，任卢龙巡捕官。太宗去汴京接受册命，下令室昉为知制诰，总掌礼仪的事。天禄中期，为南京留守判官。应历年间，积官迁调为翰林学士，出入宫廷禁地十多年。保宁年间，兼政事舍人，多次迎来请教古今治乱得失之道，他的奏对使皇上满意。皇上称赞室昉有治理大事的才能，改任南京副留守，判决官司持平公允，人人都感觉安适。调迁为工部尚书，不久改为枢密副使、参知政事。不久，拜任为枢密使，兼北府宰相，加官同政事门下平章事。乾亨初年，监修国史。

统和元年，室昉告老，皇帝不允。进献《尚书·无逸》篇进谏，太后听到后给予嘉奖。二年秋天，皇帝下令修建各山的道路，室昉调发民夫二十万，一天便大功告成。这个时候，室昉与韩德让、耶律斜轸互相友善，同心辅佐政事，整顿条理，割除弊端，知无不言，致力于安定百姓，减少赋税，因此法度清明，朝廷没有不同的议论。

八年，室昉再次请求退休。皇帝下令入朝可以不要跪拜，赐给几案手杖，太后派阁门使李从训拿着诏书慰劳问安，让他平素住在南京，封为郑国公。当初，晋国公主在南京建立佛寺，皇上答应赐给匾额。室昉上奏：“诏书对无名的寺院全部加罪。现在因为公主的请求而赐给匾额，不仅违逆了以前下的诏书，恐怕这种风气愈演愈烈。”皇上听从了这个意见。室昉上表奏进所编撰的《实录》二十卷，皇帝亲自写诏书赞美他，加官政事令，赏赐帛六百匹。

九年，室昉推荐韩德让替代自己，皇帝未采纳。皇上因为他年老苦于寒冷，赐给貂皮被褥，允许乘小车入朝。病加重，派翰林学士张幹前往他的宅第授予他中京留守，加尚父。去世，享年七十五岁。皇上嗟叹悼惜，停朝事两天，赠官尚书令。室昉生前留言不要厚葬。恐怕别人文过饰非，死前他就自己写好了墓志。

辽史卷八十

列传第十

张俭

张俭，宛平人，性端悫，不事外饰。

统和十四年，举进士第一，调云州幕官。故事，车驾经行，长吏当有所献。圣宗猎云中，节度使进曰：“臣境无他产，惟幕僚张俭，一代之宝，愿以为献。”先是，上梦四人侍侧，赐食人二口，至闻俭名，始悟。召见，容止朴野；访及世务，占奏三十余事。由此顾遇特异，践历清华，号称明干。

开泰中，累迁同知枢密院事。太平五年，出为武定军节度使，移镇大同。六年，入为南院枢密使。帝方眷倚，参知政事吴叔达与俭不相能，帝怒，出叔达为康州刺史，拜俭左丞相，封韩王。帝不豫，受遗诏辅立太子，是为兴宗，赐贞亮弘靖保义守节耆德功臣，拜太师、中书令，加尚父，徙王陈。

重熙五年，帝幸礼部贡院及亲试进士，皆俭发之。进见不名，赐诗褒美。俭衣唯紬帛，食不重味，月俸有余，赒给亲旧。方冬，奏事便殿，帝见衣袍弊恶，密令近侍以火夹穿孔记之，屡见不易。帝问其故，俭对曰：“臣服此袍已三十年。”时尚奢靡，故以此微讽喻之。上怜其清贫，令恣取内府物，俭奉诏持布三端而出，益见奖重。俭弟五人，上欲俱赐进士第，固辞。有司获盗八人，既戮之，乃获正贼。家人诉冤，俭三乞申理。上勃然曰：“卿欲朕偿命耶！”俭曰：“八家老稚无告，少加存恤，使得收葬，足慰存没矣。”乃从之。俭在相位二十余年，裨益为多。

致政归第，会宋书辞不如礼，上将亲征。幸俭第，尚食先往具馔，却之；进葵羹乾饭，帝食之美。徐问以策，俭极陈利害，且曰：“第遣一使问之，何必远劳车驾？”上悦而止。复即其第赐宴，器玩悉与之。二十二年薨，年九十一，敕葬宛平县。

译文：

张俭，宛平人。生性正直诚实，不留意外表的修饰。

统和十四年，张俭考进士，获第一名，调为云州幕官。按照过去办事的成例，皇帝的车马经过之处，当地长官应当有所奉献。圣宗打猎到云中，节度使进奏说：“臣下境内无其他出产，唯有幕僚张俭，一代之宝，愿作为奉献。”在这之前，皇上梦见四人侍奉在旁边，赏赐食物，每人二口，等到听到张俭的名字，才明白梦的意思。于是召见张俭，见他容貌行止朴质无华，又询问当世之务，张俭即口头奏说了三十多件事。从此，皇上对他照顾、礼遇特别优异，经历清荣华贵，号称明达干练。

开泰中期，积官至同知枢密院事。太平五年，调出京城为武定军节度使，改移镇守大同。六年，入朝为南院枢密使。这时，皇帝正宠爱倚重他。参知政事吴叔达与张俭不相和睦，皇帝发怒，贬吴叔达为康州刺史，拜任张俭为左丞相，封为韩王。皇帝有病，张俭接受遗命辅佐太子即位，这就是兴宗。兴宗赐张俭号贞亮弘靖保义守节耆德功臣，拜为太师、中书令，加号尚父，改封陈王。

重熙五年，皇帝亲临礼部贡院并亲自考试进士，都是张俭启发的。进宫朝见，皇帝不称其名，赐给诗作给予表扬赞美。张俭只穿粗布衣服，吃饭只吃一种饭菜，每月的俸禄有剩余，就周济给亲朋故旧。入冬，在便殿奏事，皇帝见他穿的袍子又破又难看，密令近侍用火夹在他衣服上穿了个洞作为记号，结果每次看见他都是穿的这件袍子而不换。皇帝问他什么原因，张俭回答说：“臣下穿这件袍子已三十年了。”当时崇尚奢侈华贵，张俭所以用自己的这种行动加以暗示和讽喻。皇上怜悯他清贫，让他任意拿取内府中的物品，张俭领命，只拿了三端布就出来了，更加受到嘉奖和器重。张俭有胞弟五人，皇上拟全赐进士头衔，他坚决推辞。有关部门抓获了八名强盗，杀掉后，才抓到了真正的贼。被错杀的家人上诉申冤，张俭三次请求再行审理，皇上非常恼怒地说：“你想让我偿命吗！”张俭说：“八家的老幼无所投告，稍加抚恤，使得收尸埋葬，足以慰藉生者和死者了。”于是听从了他的意见。张俭做宰相有二十多年，对政事补益相当多。

张俭退休回家，恰遇宋朝的国书用词不守礼法，皇帝准备亲自讨伐。来到张俭的宅第，宫中的饭食已送到，皇帝不吃；对献上的葵菜汤和干饭，却吃得津津有味。皇上轻松舒缓地问张俭有何良策，张俭很认真地陈说利害，并且说：“尽可派遣一位使臣前去诘问，何必远劳皇帝车马？”皇上高兴地放弃了亲征。马上又在张俭的宅第赏赐宴席，器具玩好都送给了张俭。二十二年去世，享年九十一岁，皇帝命令埋葬在宛平县。

邢抱朴

邢抱朴，应州人，刑部郎中简之子也。抱朴性颖悟，好学博古。

保宁初，为政事舍人、知制诰，累迁翰林学士，加礼部侍郎。统和四年，山西州县被兵，命抱朴镇抚之，民始安，加户部尚书。迁翰林学士承旨，与室昉同修《实录》。决南京滞狱还，优诏褒美。十年，拜参知政事。以枢密使韩德让荐，按察诸道守令能否而黜陟之，大协人望。寻以母忧去官，诏起视事。表乞终制，不从；宰相密谕上意，乃视事。人以孝称。及耶律休哥留守南京，又多滞狱，复诏抱朴平决之，人无冤者。改南院枢密使，卒，赠侍中。

初，抱朴与弟抱质受经于母陈氏，皆以儒术显，抱质亦官至侍中，时人荣之。

译文：

邢抱朴，应州人，刑部郎中邢简的儿子。他生性聪明，好学，博通古事。

保宁初年，为政事舍人，知制诰，积官升为翰林学士，又加官礼部侍郎。统和四年，阴山以西的州县遭到兵乱，命令抱朴前往镇守抚慰，百姓才得安定，加官户部尚书。迁升翰林学士承旨，与室窻共同修撰《实录》，他判决南京久而未决的官司，回来之后，皇上特别下令表扬赞美。十年，拜任参知政事，因枢密使韩德让的推荐，考核巡视诸道守令称职与否，或贬斥或提升，都非常符合人们的期望。不久因他母亲去世而辞职，皇帝下令他复职。他上表请求守完母丧后再复职，皇上不答应；宰相秘密地向他说明皇上的旨意，他才出来任职，人们以孝称赞他。等到耶律休哥留守南京的时候，又增加了久而不决的官司，又令抱朴前去审理，没有冤枉一个人。改南院枢密使，去世，赠官侍中。

当初，抱朴与弟弟抱质向母亲陈氏学习经书，都以儒学显达，抱质也官至侍中，当时的人认为很荣耀。

马得臣

马得臣，南京人，好学博古，善属文，尤长于诗。

保宁间，累迁政事舍人、翰林学士，常预朝议，以正直称。乾亨初，宋师屡犯边，命为南京副留守，复拜翰林学士承旨。

圣宗即位，皇太后称制，兼侍读学士。上阅唐高祖、太宗、玄宗三《纪》，得臣乃录其行事可法者进之。及扈从伐宋，进言降不可杀，亡不可追，二三其德者别议。诏从之。俄兼谏议大夫，知宣徽院事。

时上击鞠无度，上书谏曰：

臣窃观房玄龄、杜如晦，隋季书生，向不遇太宗，安能为一代名相？臣虽不才，陛下在东宫，幸列侍从，今又得侍圣读，未有裨补圣明。陛下尝问臣以贞观、开元之事，臣请略陈之。

臣闻唐太宗侍太上皇宴罢，则挽辇至内殿；玄宗与兄弟欢饮，尽家人礼。陛下嗣祖考之祚，躬侍太后，可谓至孝。臣更望定省之余，睦六亲，加爱敬，则陛下亲亲之道，比隆二帝矣。

臣又闻二帝耽玩经史，数引公卿讲学，至于日昃。故当时天下翕然向风，以隆文治。今陛下游心典籍，分解章句，臣愿研究经理，深造而笃行之，二帝之治不难致矣。

臣又闻太宗射豕，唐俭谏之，玄宗臂鹰，韩休言之，二帝莫不乐从。今陛下以毬马为乐，愚臣思之，有不宜者三，故不避斧钺言之。窃以君臣同戏，不免分争，君得臣愧，彼负此喜，一不宜。跃马挥杖，纵横驰骛，不顾上下之分，争先取胜，失人臣礼，二不宜。轻万乘之尊，图一时之乐，万一有衔勒之失，其如社稷、太后何？三不宜。傥陛下不以臣言为迂，少赐省览，天下之福，群臣之愿也。

书奏，帝嘉叹良久。未几卒，赠太子太保，诏有司给葬。

译文：

马得臣，南京人，好学，博通古代之事，擅长写文章，尤其擅长写诗。

保宁年间，积官升为政事舍人、翰林学士，常常参与朝廷的议事，以正直著称。乾亨初年，宋朝的军队多次侵犯边界，任命马得臣为南京副留守，又拜任为翰林学士承旨。

圣宗即位，皇太后代行国事，兼任侍读学士。皇上阅读唐高祖、太宗、玄宗三位皇帝的本纪，于是得臣抄录这三帝行为处事有可效法的记载进呈。等到护卫皇帝讨伐宋朝的时候，得臣奏言：“投降的不可杀，逃亡的不可追，反复无常的另当别论。”皇帝下令遵从这些意见。不久得臣又兼任谏议大夫、知宣徽院事。

当时，皇帝打马球没有节制，得臣上书规劝说：

臣下一己之见，房玄龄、杜如晦和隋朝的书生，假使不遇见唐太宗，怎能成为一代有名宰相？臣下虽没有才干，皇帝陛下在东宫时，有幸列于侍从，今天又得以侍奉皇上读书，未能有助于补益皇上。皇上曾问臣下以贞观、开元之事，臣请略加陈述。

臣下听说唐太宗侍奉太上皇宴饮完毕，则拉着太上皇所乘的车子送至内殿；玄宗与兄弟们欢饮，全用家人之礼。皇帝陛下继承祖父的帝位，亲自侍奉太后，可说是最孝。臣下更期望按时省亲之余，和睦六亲，增进敬爱，则皇帝陛下的亲亲之道，比得上唐太宗、玄宗二帝了。

臣下又听说唐太宗、玄宗二帝乐于玩味经书和史书，多次召引公卿大臣讲学，一直讲到日落偏西。故当时天下很快地形成了读书的风气，文治兴盛。如今皇帝陛下用心于典籍，分析解释章句，臣下希望陛下探讨经典的义理，深刻钻研而坚定地施行它，唐太宗、玄宗二帝的政绩就不难达到了。

臣下又听说唐太宗射猪，唐俭劝阻；玄宗架鹰，韩休劝说，二帝没有谁不高兴听从的。如今皇帝陛下以骑马打球为欢乐，不才的臣下想来，有三点不相宜者，所以不躲避斧钺加身的可能而陈说如下：臣下认为君主和臣下共同游戏，不免要分别相争，君主得到了臣下惭愧，对方输了此方高兴，这是一不相宜。飞跃马匹挥动长杖，纵横上下飞奔，不顾君上和臣下的分别，争先取胜，有失人臣之礼，这是二不相宜。小看了皇帝的尊严，贪图一时的快乐，万一发生马嚼子或笼头的失手，这种情况对国家、太后又怎么样呢？这是三不相宜。倘若皇帝陛下不以臣的话为迂阔，稍加省览，这就是天下的福气，群臣的愿望啊。

书上奏之后，皇帝嘉奖赞扬了很久，得臣不久去世，赠官太子太保，命令有关衙署给予安葬。

萧朴

萧朴，字延宁，国舅少父房之族。父劳古，以善属文，为圣宗诗友。朴幼如老成人。及长，博学多智。

开泰初，补牌印郎君，为南院承旨，权知转运事，寻改南面林牙。帝问以政，朴具陈百姓疾苦，国用丰耗，帝悦曰：“吾得人矣！”擢左夷离毕。时萧合卓为枢密使，朴知部署院事，以酒废事，出为兴国军节度使，俄召为南面林牙。太平三年，守太子太傅。明年，拜北府宰相，迁北院枢密使。时太平日久，帝留心翰墨，始画谱牒以别嫡庶，由是争讼纷起。朴有吏才，能知人主意，敷奏称旨，朝议多取决之。封兰陵郡王，进王恒，加中书令。及大延琳叛，诏安抚东京，以便宜从事。

兴宗即位，皇太后称制，国事一委弟孝先。方仁德皇后以冯家奴所诬被害，朴屡言其冤，不报。每念至此，为之呕血。重熙初，改王韩，拜东京留守。及迁太后于广州，朴徙王楚，升南院枢密使。四年，王魏，薨，年五十，赠齐王。子铎剌，国舅详稳。

论曰：张俭名符帝梦，遂结主知。服弊袍不易，志敦薄俗。功著两朝，世称贤相，非过也。邢抱朴甄别守令，大惬人望。两决滞狱，民无冤滥。马得臣引盛唐之治以谏其君。萧朴痛皇后之诬，至于呕血。四人者，皆以明经致位，忠盖若此，宜矣。圣宗得人，于斯为盛。

译文：

萧朴字延宁，国舅少父房之族。父亲劳古，因善写文章，是圣宗皇帝的诗友。萧朴幼年就老成，等到长大，博有学问，多有智略。

开泰初年，萧朴补官牌印郎君，为南院承旨，权知转运事，不久改任南面林牙。皇帝问他政事，萧朴一五一十地陈述老百姓的疾苦、国家用度的盈余和亏损，皇帝高兴地说：“我得到人了。”提升他为左夷离毕。当时萧合卓为枢密使，萧朴知部署院事，因为饮酒废弃了公务，贬黜为兴国军节度使，不久召为南面林牙。太平三年，任守太子太傅。第二年，拜任北府宰相，调迁为北院枢密使。当时太平日久，皇帝用心于笔墨，开始绘制族谱和玉牒以区别嫡和庶，因此争论和诉讼纷纷而起。萧朴有官吏之才，能明了皇帝的意图，铺陈上奏合乎旨意，朝廷议论多采其说而作决定。封他为兰陵郡王，进封恒王，加官中书令。到大延琳反叛，命令他安抚东京，允许不禀告即可灵活处置公务。

兴宗即位，皇太后代行国事，国家大事全部委任给弟弟孝先。当仁德皇后因冯家奴所诬告而被杀害之时，萧朴多次奏言皇后冤枉，没有回音。每每思念到这种情况，萧朴为之吐血。重熙初年，改封韩王，拜任东京留守。等到迁移太后于庆州的时候，萧朴改为楚王，升任为南院枢密使。四年，封魏王。去世，享年五十岁，赠官齐王。儿子铎剌，为国舅详稳。

评论说：张俭的名字应了皇帝的梦，于是得到人主知遇。穿破袍子不换，志在敦厚浅薄的世俗。功劳著称于两朝，当世号为贤相，并不过分。邢抱朴考核守令，大大满足了众人的期望；两次审理判决长期未结的官司，使老百姓没有冤枉或处置失当。马得臣引用盛唐的政治以劝谏皇帝。萧朴痛心皇后的被诬告，竟至吐血。这四个人，都因为通明经术取得了辅臣的地位，忠进无己能够这样，也是很自然的。圣宗得人，到这时候最为繁盛。

辽史卷八十二

列传第十二

耶律隆运

耶律隆运，本姓韩，名德让，西南面招讨使匡嗣之子也。统和十九年，赐名德昌；二十二年，赐姓耶律；二十八年，复赐名隆运。重厚有智略，明治体，喜建功立事。

侍景宗，以谨饬闻，加东头承奉官，补枢密院通事，转上京皇城使，遥授彰德军节度使，代其父匡嗣为上京留守，权知京事，甚有声。寻复代父守南京，时人荣之。宋兵取河东，侵燕，五院糺详稳奚底、统军萧讨古等败归，宋兵围城，招胁甚急，人怀二心。隆运登城，日夜守御。援军至，围解。及战高梁河，宋兵败走，隆运邀击，又破之。以功拜辽兴军节度使，征为南院枢密使。

景宗疾大渐，与耶律斜轸俱受顾命，立梁王为帝，皇后为皇太后，称制，隆运总宿卫事，太后益宠任之。统和元年，加开府仪同三司，兼政事令。四年，宋遣曹彬、米信将十万众来侵，隆运从太后出师败之，加守司空，封楚国公。师还，与北府宰相室昉共执国政。上言山西四州数被兵，加以岁饥，宜轻税赋以来流民，从之。六年，太后观击鞠，胡里室突隆运坠马，命立斩之。诏率师伐宋、围沙堆，敌乘夜来袭，隆运严军以待，败走之，封楚王。九年，复言燕人挟奸，苟免赋役，贵族因为囊橐，可遣北院宣徽使赵智戒谕，从之。

十一年，丁母忧，诏强起之。明年，室昉致政，以隆运代为北府宰相，仍领枢密使，监修国史，赐兴化功臣。十二年六月，奏三京诸鞫狱官吏，多因请托，曲加宽贷，或妄行搒掠，乞行禁止。上可其奏。又表请任贤去邪，太后喜曰：“进贤辅政，真大臣之职。”优加赐赉，服阕，加守太保、兼政事令。会北院枢密使耶律斜轸薨，诏隆运兼之。久之，拜大丞相，进王齐，总二枢府事。以南京、平州岁不登，奏免百姓农器钱，及请平诸郡商贾价，并从之。

二十二年，从太后南征，及河，许宋成而还。徙王晋，赐姓，出宫籍，隶横帐季父房后，乃改赐今名，位亲王上，赐田宅及陪葬地。

从伐高丽还，得末疾，帝与后临视医药。薨，年七十一。赠尚书令，谥文忠，官给葬具，建庙乾陵侧。无子。清宁三年，以魏王贴不子耶鲁为嗣。天祚立，以皇子敖卢斡继之。弟德威，侄制心。

耶律德威，性刚介，善驰射。保宁初，历上京皇城使，儒州防御使，改北院宣徽使。乾亨末，丁父丧，强起复职，权西南招讨使。统和初，党项寇边，一战却之。赐剑许便宜行事，领突吕不、迭剌二糺军。以讨平稍古葛功，真授招讨使。

夏州李继迁叛宋内附，德威请纳之。既得继迁，诸夷皆从，玺书褒奖。与惕隐耶律善补败宋将杨继业，加开府仪同三司、政事门下平章事。未几，以山西城邑多陷，夺兵柄。李继迁受赂，潜怀二心，奉诏率兵往谕，继迁托以西征不出，德威至灵州俘掠而还。

年五十五卒，赠兼侍中。子雱金，终彰国军节度使。二孙：谢十、涤鲁。谢十终惕隐。

涤鲁，字遵宁。幼养宫中，授小将军。

重熙初，历北院宣徽使、右林牙、副点检，拜惕隐，改西北路招讨使，封漆水郡王，请减军籍三千二百八十人。后以私取回鹘使者獭毛裘，及私取阻卜贡物，事觉，决大杖，削爵免官。俄起为北院宣徽使。十九年，改乌古敌烈部都详稳，寻为东北路详稳，封混同郡王。

清宁初，徙王邓，擢拜南府宰相。以年老乞骸骨，更王汉。大康中薨，年八十。

涤鲁神情秀彻，圣宗子视之，兴宗待以兄礼，虽贵愈谦。初为都点检，扈从猎黑岭，获熊。上因乐饮，谓涤鲁曰：“汝有求乎？”对曰：“臣富贵逾分，不敢他望。惟臣叔先朝优遇，身殁之后，不肖子坐罪籍没，四时之荐享，诸孙中得赦一人以主祭，臣愿毕矣。”诏免籍，复其产。子燕五，官至南京步军都指挥使。

耶律制心，小字可汗奴。父德崇，善医，视人形色，辄决其病，累官至武定军节度使。

制心善调鹰隼。统和中，为归化州刺史。开泰中，拜上京留守，进汉人行宫都部署，封漆水郡王。以皇后外弟，恩遇日隆。枢密副使萧合卓用事，制心奏合卓寡识度，无行检，上默然。每内宴欢洽，辄避之。皇后不悦曰：“汝不乐耶？”制心对曰：“宠贵鲜能长保，以是为忧耳！”

太平中，历中京留守、惕隐、南京留守，徙王燕，迁南院大王。或劝制心奉佛，对曰：“吾不知佛法，惟心无私，则近之矣。”一日，沐浴更衣而卧，家人闻丝竹之声，怪而入视，则已逝矣。年五十三。赠政事令，追封陈王。

守上京时，酒禁方严，有捕获私酝者，一饮而尽，笑而不诘。卒之日，部民若哀父母。

论曰：德让在统和间，位兼将相，其克敌制胜，进贤辅国，功业茂矣。至赐姓名，王齐、晋，抑有宠于太后而致然欤？宗族如德威平党项，涤鲁完宗祀，制心不苟合，家声益振，岂无所自哉！

译文：

耶律隆运本姓韩，名德让，西南面招讨使韩匡嗣的儿子。统和十九年，赐名为德昌；二十二年，赐姓耶律；二十八年，又赐名隆运。庄重厚道有智略，明了为政的根本，喜欢建树功名创立事业。

耶律隆运侍奉景宗，以谨慎小心闻名，加为东头承奉官，补为枢密院通事，转调为上京皇城使，挂衔彰德军节度使，代替他的父亲匡嗣为上京留守，权知京事，特别有名声。不久又代替父亲镇守南京，当时的人以为很荣耀。宋兵夺取河东，侵略燕地，五院糺详稳奚底、统军萧讨古等战败而归，宋兵包围燕城，招诱和威胁特别紧急，因此人们怀有二心。隆运登上城楼，日夜防守抵抗，援军开到，解除了包围。等到交战于高梁河，宋军败走，隆运半路拦截迎击，又打败了他们。以功劳拜任辽兴军节度使，征调为南院枢密使。

景宗病情加重之后，耶律隆运与耶律斜轸共同领受临终遗命，立梁王为皇帝，皇后为皇太后，代行国事，隆运总掌宿卫，太后更加宠爱信任他。统和元年，加官开府仪同三司，兼任政事令。四年，宋朝派遣曹彬、米信统兵十万前来侵扰，隆运跟从太后出兵，打败了宋军，加官守司空，封为楚国公。军队开回，与北府宰相室窻共同执掌国家大政。上奏说：阴山之西四州屡次遭到兵火，再加上年岁歉收，应该减轻税赋，招徕流散的百姓。朝廷听从了这一意见。六年，太后观看打马球，胡里室突然冲击隆运掉下马来，太后立即命令将胡里室斩首。下诏令隆运率领军队讨伐宋朝，包围沙堆。敌军乘夜来袭击，隆运早已严阵以待，打跑了他们，封为楚王。九年，又上奏说：燕地的百姓藏奸，假如免掉他们的赋役，贵族就会加以利用而饱私囊，可派遣北院宣徽使赵智前往告诫晓谕。皇帝听从这一意见。

十一年，耶律隆运遭逢母丧，诏令他节哀任职。第二年，室昉退休，以隆运为北府宰相，仍领衔枢密使、监修国史，赐为兴化功臣。十二年六月，上奏：“三京地区不少审理监狱的官吏，多因为请托，或者曲解事实加以从宽处理，或者胡乱施加拷打，请求加以禁止。”皇上认可他的奏疏。又上表，请求委任贤能拔除奸臣。太后高兴地说：“进贤才辅佐朝政，正是大臣职责所在。”优厚的予以赏赐。服丧期满，加官守太保，兼任政事令。恰逢北院枢密使耶律斜轸去世，命隆运兼任其职。过了很久，拜任大丞相，进封齐王，总掌南北二枢密院、南北二宰相府事。以南京、平州年岁歉收，上奏免去百姓的农器钱，并请求稳定各郡商人交易的价钱，他的意见都被朝廷采纳。

二十二年，跟从太后南征，到了黄河，准许与宋和解而还。徙封晋王，赐姓耶律，解除他在宫卫的户籍，隶属于横帐季父房后，于是改赐现在的名字，地位在亲王之上，赏赐给田宅和陪葬地。

耶律隆运跟从讨伐高丽回来，四肢得病，皇帝与皇后亲临看望。去世，享年七十一岁。赠官尚书令，谥号文忠，官方给予安葬用具，在乾陵旁建庙。耶律隆运没有儿子。清宁三年，以魏王贴不的儿子耶鲁为他的嗣子。天祚皇帝当政以后，以皇子敖卢斡接继耶鲁为嗣。弟弟名德威，侄子名制心。

德威生性刚毅耿介，善于骑马射箭。保宁初年，历任上京皇城使、儒州防御使，改任北院宣徽使。乾亨末年，遭逢父丧，勉强起而复职，代行西南招讨使职。统和初年，党项寇掠边疆，一战便打退了他们。皇帝赏赐宝剑，并允许不禀告就可灵活处置公务，统领突吕不、迭剌二糺军。因讨平稍古葛的功劳，被正式任命为招讨使。

夏州李继迁背叛宋朝向我臣服，德威请求接纳他。得到了李继迁之后，其他少数民族都表示服从。皇帝下诏赞扬和奖励了德威。与惕隐耶律善补打败宋将杨继业，加官开府仪同三司、政事门下平章事。不久，因为阴山以西的城邑多被敌人占领，德威被罢免了兵权。李继迁受到贿赂，暗怀二心，德威奉命率兵前往劝谕，继迁借口因为西征而不出来相见，德威到了灵州，俘获掳掠而还。

德威年五十五岁去世，赠官兼侍中。儿子叫蚞金，终官彰国年节度使。两个孙子：谢十和涤鲁。谢十终官惕隐。

涤鲁，字遵宁。幼年在宫中生活，授为小将军。

重熙初年，历任北院宣徽使、右林牙、副点检，拜任惕隐，改任西北路招讨使，封为漆水郡王，请求减去军籍三千二百八十人。后来因为私自拿取回鹘使者的水獭毛皮衣及私自拿取阻卜所贡献的方物，事被发觉，判受大杖之刑，削去爵位，免去官职。不久，起用为北院宣徽使。十九年，改任乌古敌烈部都详稳，不久又为东北路详稳，封为混同郡王。

清宁初年，涤鲁徙封邓王，升拜南府宰相。以年老请求还乡，改封汉王。大康年间去世，享年八十岁。

涤鲁神情清秀为人通达，圣宗以儿子看待他，兴宗则行兄长之礼，虽地位高贵但特别谦恭。当初任都点检，护从皇帝在黑岭打猎，捕获一只熊，皇上因此高兴地饮酒，询问涤鲁说：“你有什么要求吗？”回答说：“臣下富贵已经过分，不敢有其他奢望。唯有臣下的叔父前朝曾予优厚待遇，身死之后，不成器的儿子犯罪被籍没入官，一年四季对先人的进献供奉之礼，诸孙之中若得赦免一人以便主持祭祀，臣下的心愿便全部了却了。”皇帝下令免其籍没，还其家产。儿子燕五，官至南京步军都指挥使。

制心小名可汗奴。父亲德崇，擅长医术，看人的形容色泽，立刻就能断定他的病，积官至武定军节度使。

制心善于调理鹰隼。统和年间，为归化州刺史。开泰年间，拜任上京留守，晋升为汉人行宫都部署，封为漆水郡王。因为是皇后的外弟，恩惠和礼遇日益加盛。枢密副使萧合卓当权，制心奏称合卓少见识无度量，没有品行，皇上沉默不语。每逢内廷宴席欢乐和洽，制心总是回避。皇后不高兴地说：“你不高兴吗？”制心回答说：“宠遇和富贵很少能长久保持的，因此担忧罢了！”

太平年间，历任中京留守、惕隐、南京留守，徙封燕王，改迁为南院大王。有人劝制心信佛，回答说：“我不懂得佛法，只要心里无私欲，就接近了。”一天，他洗澡换衣躺下，家人听见有音乐之声，感到奇怪，进屋去看，制心已去世了。享年五十三岁。赠官政事令，追封为陈王。

镇守上京时，酒禁正严，有人抓获了私自酿酒的人，制心将酒一饮而尽，笑而不加责问。他死的那天，民众好像哀吊父母一样。

评论说：韩德让在统和间，地位兼任将相，他攻克敌人夺取胜利，推荐贤能辅佐国家，功业显赫啊。至于赐予姓名、封王于齐、晋，难道是有宠于太后才取得的吗？宗族如德威平定党项，涤鲁完善宗族的祭祀，制心不苟且合流，家声越发振作，难道没有所来源吗？

辽史卷八十五

列传第十五

萧挞凛

萧挞凛，字驼宁，思温之再从侄。父术鲁列，善相马，应历间为马群侍中。

挞凛幼敦厚，有才略，通天文。保宁初，为宿直官，累任囏剧。统和四年，宋杨继业率兵由代州来侵，攻陷城邑。挞凛以诸军副部署，从枢密使耶律斜轸败之，擒继业于朔州。六年秋，改南院都监，从驾南征，攻沙堆，力战被创，太后尝亲临视。明年，加右监门卫上将军、检校太师，遥授彰德军节度使。

十一年，与东京留守萧恒德伐高丽，破之。高丽称臣奉贡。十二年，夏人梗边，皇太妃受命总乌古及永兴宫分军讨之，挞凛为阻卜都详稳。凡军中号令，太妃并委挞凛。师还，以功加兼侍中，封兰陵郡王。十五年，敌烈部人杀详稳而叛，遁于西北荒，挞凛将轻骑逐之，因讨阻卜之未服者，诸蕃岁贡方物充于国，自后往来若一家焉。上赐诗嘉奖，仍命林牙耶律昭作赋，以述其功。挞凛以诸部叛服不常，上表乞建三城以绝边患，从之。俄召为南京统军使。

二十年，复伐宋，擒其将王先知，破其军于遂城，下祁州，上手诏奖谕。进至澶渊，宋主军于城隍间，未接战，挞凛按视地形，取宋之羊观、盐堆、凫雁，中伏弩卒。明日，轊车至，太后哭之恸，辍朝五日，子慥古，南京统军使。

论曰：辽在统和间，数举兵伐宋，诸将如耶律谐理、奴瓜、萧柳等俱有降城擒将之功。最后，以萧挞凛为统军，直抵澶渊。将与宋战，挞凛中弩，我兵失倚，和议始定。或者天厌其乱，使南北之民休息者耶！

译文：

萧挞凛字驼宁，思温的再从侄。父亲术鲁列，善于相马，应历年间任马群侍中。

挞凛从小厚道，有才能谋略，懂得天文。保宁初年，为宿直官，积官至囏剧。统和四年，宋朝杨继业率兵从代州来侵扰，攻拔城镇。挞凛以诸军副部署的官职，跟从枢密使耶律斜轸打败了他，在朔州抓获了继业。六年秋，改任南院都监，跟从皇上南征，攻打沙堆，竭力奋战受伤，太后曾亲临看视。第二年，加官右监门卫上将军、检校太师，挂衔彰德军节度使。

十一年，与东京留守萧恒德讨伐高丽，打败了他们，高丽称臣纳贡。十二年，夏人阻塞边界，皇太妃接受命令总掌乌古和永兴宫分军进讨，挞凛为阻卜都详稳。凡军队中发号施令，太妃全部委托给挞凛。回朝之后，以功劳加官兼侍中，封为兰陵郡王。十五年，敌烈部人杀死详稳叛乱，逃跑到西北边远的地方，挞凛率领轻骑追赶，趁机征讨阻卜尚未宾服的诸蕃部，使其臣服。各蕃落每年贡献地方产品充满京城，从此以后来来往往好像家人一样。皇上赐诗嘉奖，仍然命令林牙耶律昭作赋，表述他的功劳。挞凛因为各部叛乱、宾服反复无常，上表请求建立三座城池以杜绝边疆的祸患，皇帝听从这个意见。不久挞凛被召任为南京统军使。

二十年，再次讨伐宋朝，抓获他们的将领王先知，在遂城击败他的部队，攻下祁州，皇上亲自写诏书奖励表彰。进军至澶渊，宋皇帝驻军在城壕中间。尚未交战，挞凛考察巡视地形，夺取宋的羊观慥盐堆、凫雁，中伏箭而死。第二天，灵车到，太后哭得很伤心，罢朝五天。儿子慥古，为南京统军使。

评论说：辽在统和年间，几次举兵讨伐宋朝，各将领如耶律谐理、奴瓜、萧柳等都有降城擒将的功劳。最后，以萧挞凛为统军，直接进逼澶渊。将要与宋开战，挞凛中箭，我军失去倚仗，和议才开始谈定。或者是上天厌倦了混乱，使南北的百姓休养生息吧！

辽史卷一百二

列传第三十二

萧奉先

萧奉先，天祚元妃之兄也。外宽内忌。因元妃为上眷倚，累官枢密使，封兰陵郡王。

天庆二年，上幸混同江钩鱼。故事，生女直酋长在千里内者皆朝行在。适头鱼宴，上使诸酋次第歌舞为乐，至阿骨打，但端立直视，辞以不能。再三旨谕，不从。上密谓奉先曰：“阿骨打跋扈若此！可托以边事诛之。”奉先曰：“彼粗人，不知礼义，且无大过，杀之伤向化心。设有异志，蕞尔小国，亦何能为！”上乃止。

四年，阿骨打起兵犯宁江州，东北路统军使萧挞不也战失利。上命奉先弟嗣先为都统，将番、汉兵往讨，屯出河店。女直乃潜渡混同江，乘我师未备来袭。嗣先败绩，军将往往遁去。奉先惧弟被诛，乃奏“东征溃军逃罪，所至劫掠，若不肆赦，将啸聚为患”。从之。嗣先诣阙待罪，止免官而已。由是士无斗志，遇敌辄溃，郡县所失日多。

初，奉先诬耶律余睹结驸马萧昱谋立其甥晋王，事觉，杀昱。余睹在军中闻之惧，奔女直。保大二年，余睹为女直监军，引兵奄至，上忧甚。奉先曰：“余睹乃王子班之苗裔，此来实无亡辽心，欲立晋王耳。若以社稷计，不惜一子，诛之，可不战而退。”遂赐晋王死。中外莫不流涕，人心益解体。

当女直之兵未至也，奉先逢迎天祚，言：“女直虽能攻我上京，终不能远离巢穴。”而一旦越三千里直捣云中，计无所出，惟请播迁夹山。天祚方悟，顾谓奉先曰：“汝父子误我至此，杀之何益！汝去，毋从我行。恐军心忿怒，祸必及我。”奉先父子恸哭而去，为左右执送女直兵。女直兵斩其长子昂，送奉先及次子昱于其国主。道遇我兵，夺归，天祚并赐死。

译文：

萧奉先是天祚皇帝元妃的哥哥。外表宽和内心阴狠。因为元妃为皇上所偏爱，萧奉先积官至枢密使，封兰陵郡王。

天庆二年，皇上到混同江钩鱼。按照过去的惯例，生女真首领在一千里以内的都要在皇帝行在朝拜。恰适头鱼宴，皇上命各位酋长按次序歌舞取乐，轮到阿骨打，他只是端正站立，眼睛直视前方，推辞说自己不会跳舞。皇帝再三下令开导，他拒不听从。皇上秘密地对萧奉先说：“阿骨打如此跋扈，可借口边疆的事杀掉他。”奉先说：“他是个粗俗之人，不懂礼仪，况且没有大的过错，杀了有损向来感化的用心。假如真的有不轨的图谋，凭他那么个小国，能干什么！”于是皇上放弃了杀阿骨打的想法。

四年，阿骨打起兵进犯宁江州，东北路统军使萧挞不也作战失利，皇上命令奉先的弟弟嗣先为都统，率领番族和汉族的兵前往征讨，驻扎在出河店。女真悄悄地渡过混同江，乘我方军队未加戒备进行偷袭，嗣先被打败，军中将领悄悄逃走。奉先怕弟弟被杀，就上奏说：“东征的败军为了逃避治罪，所到之处抢劫掠夺，若不大赦，将啸聚为患。”皇帝同意了这种意见。嗣先到朝廷等待治罪，最后仅仅免官而已。从此士兵没有斗志，遇到敌人总是溃败，郡县失陷的日益增多。

当初，萧奉先诬告耶律余睹联合驸马萧昱谋划立他的外甥晋王为帝，事被发觉，萧昱被杀。余睹在军队中听到了这件事，很害怕，投奔到女真。保大二年，余睹为女真监军，率兵突然到来，皇帝特别忧虑。奉先说：“余睹是王子班的后代，这次来犯实际并没有灭亡辽朝的心，只是想立晋王为帝罢了。若从国家的大局考虑，不应当可惜一个儿子，杀了晋王，余睹就可以不战而退。”于是赐晋王死，宫廷内外没有不流泪涕哭的，这样人心越发涣散了。

当女真的兵还没到来时，奉先讨好天祚说：“女真虽然能攻打我们的上京，终是不能远离他们的老窝。”当女真一旦跨越三千里直接攻打云中，奉先毫无对策，只是请求逃亡迁移到夹山。天祚开始醒悟，看着萧奉先说：“你父子误我到这个地步，杀了你也无法补救！你离开我，不要跟我走，不然军心愤怒，祸害一定会牵累于我。”奉先父子恸哭着离开天祚，被左右兵将抓住送给了女真兵。女真兵杀了他的长子萧昂，把萧奉先和他的次子萧昱送往女真首领那儿，中途遇到我军，夺了回来，天祚一并赐他们父子死。

李处温

李处温，析津人。伯父俨，大康初为将作少监，累官参知政事，封漆水郡王，雅与北枢密使萧奉先友旧。执政十余年，善逢迎取媚，天祚又宠任之。俨卒，奉先荐处温为相，处温因奉先有援己力，倾心阿附，以固权位，而贪污尤甚，凡所接引，类多小人。

保大初，金人陷中京，诸将莫能支。天祚惧，奔夹山，兵势日迫。处温与族弟处能、子奭，外假怨军声援，结都统萧干谋立魏国王淳，召番、汉官属诣魏王府劝进。魏国王将出，奭乃持赭袍衣之，令百官拜舞称贺。魏王固辞不得，遂称天锡皇帝。以处温守太尉，处能直枢密院，奭为少府少监，左企弓以下及亲旧与其事者，赐官有差。

会魏国王病，自知不起，密授处温番、汉马步军都元帅，意将属以后事。及病亟，萧干等矫诏南面宰执入议，独处温称疾不至，阴聚勇士为备，绐云奉密旨防他变。魏国王卒，萧干拥契丹兵，宣言当立王妃萧氏为太后，权主军国事，众无敢异者。干以后命，召处温至，时方多难，未欲即诛，但追毁元帅劄子。处能惧及祸，落发为僧。

寻有永清人傅遵说随郭药师入燕，被擒，具言处温尝遗易州富民赵履仁书达宋将童贯，欲挟萧后纳土归宋。后执处温问之，处温曰：“臣父子于宣宗有定策功，宜世蒙宥容，可使因谗获罪？”后曰：“向使魏国王如周公，则终享亲贤之名于后世。误王者皆汝父子，何功之有！”并数其前罪恶。处温无以对，乃赐死，奭亦伏诛。

译文：

李处温，析津人。伯父俨，大康初年为将作少监，积官至参知政事，封为漆水郡王，平素与北院枢密使萧奉先有老交情。掌权十多年，善于逢迎讨好，天祚皇帝又宠幸任用他。俨死，奉先推荐处温为相，处温因为奉先有援助自己的力量，一心一意阿谀依附，以巩固权位，而贪污尤其厉害，凡所接触、引荐的人，大抵多是小人。

保大初年，金人攻陷中京，诸将领不能支撑。天祚害怕了，逃奔夹山，兵势日益紧迫。处温与族弟处能、儿子李奭，外借怨军为声援，联合都统萧干阴谋立魏国王耶律淳为帝，召集番、汉官属到魏王府去劝说魏国王登极。魏国王将要出来的时候，李睪手持赭色袍子给他穿上，命令百官跪拜、舞蹈称贺。魏王坚决推辞不得，于是称天锡皇帝。以处温守太尉，处能官直枢密院，睪为少府少监，左企弓以下和亲朋故旧参与拥戴魏王的人，大小都赐了官。

恰魏国王有病，自知不会好了，秘密地授予处温番汉马步军都元帅之职，意思是将死后之事托付他，魏王的病危急了，萧干等假传圣旨要南面宰执大臣入宫议会，只有处温借口有病不参加，暗中聚集了一批勇猛的士兵做准备，欺骗说奉皇帝密令以防有变。魏国王死后，萧干拥有契丹兵，宣称应当立王妃萧氏为太后，暂时主持军国大事，谁也没有敢提出异议的。萧干以太后的命令，召处温来，当时正是多难之时，不想马上杀掉他，但追索、销毁了任命他为元帅的札子。处能害怕卷入祸患，削发当了僧人。

不久，有永清人傅遵说随同郭药师来到燕地，被俘获，完整地叙述了处温曾给易州富人赵履仁一封信，送给宋将童贯，想要挟萧后上交国土归服宋朝。萧后拘捕处温问他，处温说：“臣下父子对宣宗有定策拥立之功，应该世世代代受到宽容，可以使我们因谗言而获罪吗？”萧后说：“假使魏国王如周公辅成王一样，就一定会在后世享有亲近贤能的名声。诖误王的人都是你父子，有什么功劳可言！”并列举他以前的罪恶。处温无言以对，被赐死，李奭亦服罪被杀。

张琳

张琳，渖州人。幼有大志。寿隆末，为秘书中允。天祚即位，累迁户部使。顷之，擢南府宰相。

初，天祚之败于女直也，意谓萧奉先不知兵，乃召琳付以东征事。琳以旧制，凡军国大计，汉人不与，辞之。上不允，琳奏曰：“前日之败，失于轻举。若用汉兵二十万分道进讨，无不克者。”上许其半，仍诏中京、上京、长春、辽西四路计户产出军。时有起至二百军者，生业荡散，民甚苦之。四路军甫集，寻复遁去。

及中京陷，天祚幸云中，留琳与李处温佐魏国王淳守南京。处温父子召琳，欲立淳为帝，琳曰：“王虽帝胄，初无上命；摄政则可，即真则不可。”处温曰：“今日之事，天人所与，岂可易也！”琳虽有难色，亦勉从之。

淳既称帝，诸将咸居权要，琳独守太师，十日一朝，平章军国大事。阳以元老尊之，实则不使与政。琳由是郁悒而卒。

译文：

张琳，渖州人。从小就有大志。寿隆末年，任官秘书中允。天祚皇帝即位，积官至户部使。很快，提升为南府宰相。

当初，天祚所以败给女真，怀疑是萧奉先不懂军事，于是召张琳把东征之事交给他。张琳依据旧的规定，凡军国大事汉人不得参与的条文，推辞。皇帝不允许，张琳奏说：“前日失败，失于轻举妄动。若用汉兵二十万分道进讨，没有不取胜的。”皇上答应给他提出的一半兵力，还下令中京、上京、长春、辽西四路按每户的财产多寡出人从军，当时有一户要出二百人从军的，谋生的产业败坏散失，老百姓苦不堪言，四路兵刚刚集合起来，不久就又悄悄逃离了。

等到中京陷落，天祚到了云中，留下张琳与李处温辅佐魏国王淳守护南京。处温父子召来张琳，想立耶律淳为帝。张琳说：“魏国王虽然是皇帝的后代，当初并没有皇上的成命；暂时代行国事可以，要真的即刻立为帝则不行。”处温说：“今日之事，天和人共所给予，难道可以改变！”张琳虽然面有难色，还是勉强听从了。

耶律淳称帝之后，各将领全都处于掌权的显要地位，张琳独守太师之职，十日一入朝，平章军国大事。皇帝表面上以元老尊敬他，实际上不让他参与政事。张琳因此忧愁苦闷而死。

耶律余睹

耶律余睹，一名余都姑，国族之近者也。慷慨尚气义。保大初，历官副都统。

其妻天祚文妃之妹；文妃生晋王，最贤，国人皆属望。时萧奉先之妹亦为天祚元妃，生秦王。奉先恐秦王不得立，深忌余睹，将潜图之。适耶律挞葛里之妻会余睹之妻于军中，奉先讽人诬余睹结驸马萧昱、挞葛里，谋立晋王，尊天祚为太上皇。事觉，杀昱及挞葛里妻，赐文妃死。余睹在军中闻之，惧不能自明被诛，即引兵千余，并骨肉军帐叛归女直。

会大霖雨，道途留阻。天祚遣知奚王府萧遐买、北宰相萧德恭、大常衮耶律谛里姑、归州观察使萧和尚奴、四军太师萧干追捕甚急。至闾山，及之。诸将议曰：“萧奉先恃宠，蔑害官兵。余睹乃宗室雄才，素不肯为其下。若擒之，则他日吾辈皆余睹矣。不如纵之。”还，绐云追袭不及。

余睹既入女直，为其国前锋，引娄室孛堇兵攻陷州郡，不测而至。天祚闻之大惊，知不能敌，率卫兵入夹山。

余睹在女直为监军，久不调，意不自安，乃假游猎，遁西夏。夏人问：“汝来有兵几何？”余睹以二三百对，夏人不纳，卒。

论曰：辽之亡也，虽孽降自天，亦柄国之臣有以误之也。当天庆而后，政归后族。奉先沮天祚防微之计，陷晋王非罪之诛，夹山之祸已见于此矣。处温逼魏王以僭号，结宋将以卖国，迹其奸佞，如出一轨。呜呼！天祚之所倚毗者若此，国欲不亡，得乎？张琳娖娖守位，余睹反覆自困，则又何足议哉！

译文：

耶律余睹，一名余都姑，皇族的近支族属。情绪激昂崇尚义气。保大初年，历官为副都统。

他的妻子是天祚皇帝文妃的妹妹。文妃生的晋王，最有贤德，国中百姓都对他寄予希望。当时萧奉先的妹妹亦是天祚的元妃，生秦王。奉先怕秦王不得立为帝，特别忌恨余睹，准备暗中谋害他。恰逢耶律挞葛里的妻子在军营中会见余睹的妻子，奉先暗示别人诬告余睹联合驸马萧昱、挞葛里，谋划立晋王为帝，尊称天祚为太上皇，事情被发觉，处斩了萧昱及挞葛里的妻子，赐文妃死。余睹在军队中听到之后，怕自己说不明白被杀，即率兵一千多名，连同骨肉军帐一起反叛，投归女真。

恰好大雨久下不停，道路难行受阻。天祚派知奚王府萧遐买、北宰相萧德恭、大常衮耶律谛里姑、归州观察使萧和尚奴、四军太师萧干追捕特别紧急。至闾山，追上了余睹。各将领商议说：“萧奉先仰仗宠幸，蔑视残害官兵。余睹本是皇家宗室的大才，素来不肯在萧奉先之下。假若逮捕了他，那就说不定哪天我们也都成余睹了。不如放了他。”萧遐买等返回后，欺骗皇帝说没有追上余睹。

余睹来到女真，担任女真国的前锋，引导娄室孛堇的兵攻克陷落州郡，突然进逼，天祚知道后大为吃惊，知道不能抵挡，就率卫兵进入了夹山。

余睹在女真为监军，很长时间不予升迁，心中不安，于是假托出游打猎，逃到西夏。夏人问他：“你带了多少兵来？”余睹回答说有二三百人。夏人不接纳。后来余睹就死了。

评论说：辽朝的灭亡，虽然灾祸是天降的，也是掌权的大臣有所失误所致。自天庆年间以后，朝政归属于皇后的族属。萧奉先毁坏天祚防微杜渐的计谋，陷害晋王使其无罪被杀，夹山的祸患已显露在这里了。李处温逼迫魏王越位称帝，勾结宋将而卖国，推究其奸，与萧奉先如出一辙。哎！天祚所倚靠辅佐的都是这样的人，想不亡国，能行吗？张琳拘谨于保住官位，余睹反复自困，这些又有什么好议论的呢！

辽史卷一百三

列传第三十三

萧韩家奴

萧韩家奴，字休坚，涅剌部人，中书令安抟之孙。少好学，弱冠入南山读书，博览经史，通辽、汉文字。统和十四年始仕。家有一牛，不任驱策，其奴得善价鬻之。韩家奴曰：“利己误人，非吾所欲。”乃归直取牛。二十八年，为右通进，典南京栗园。

重熙初，同知三司使事。四年，迁天成军节度使，徙彰愍宫使。帝与语，才之，命为诗友。尝从容问曰：“卿居外有异闻乎？”韩家奴对曰：“臣惟知炒栗：小者熟，则大者必生；大者熟，则小者必焦。使大小均熟，始为尽美。不知其他。”盖尝掌栗园，故托栗以讽谏。帝大笑。诏作《四时逸乐赋》，帝称善。

时诏天下言治道之要，制问：“徭役不加于旧，征伐亦不常有，年谷既登，帑廪既实，而民重困，岂为吏者慢、为民者惰欤？今之徭役何者最重？何者尤苦？何所蠲省则为便益？补役之法何可以复？盗贼之害何可以止？”韩家奴对曰：

臣伏见比年以来，高丽未宾，阻卜犹强，战守之备，诚不容已。乃者，选富民防边，自备粮糗。道路修阻，动淹岁月；比至屯所，费已过半；只牛单毂，鲜有还者。其无丁之家，倍直傭僦，人惮其劳，半途亡窜，故戍卒之食多不能给。求假于人，则十倍其息，至有鬻子割田，不能偿者。或逋役不归，在军物故，则复补以少壮。其鸭渌江之东，戍役大率如此。况渤海、女直、高丽合从连衡，不时征讨。富者从军，贫者侦候。加之水旱，菽粟不登，民以日困。盖势使之然也。

方今最重之役，无过西戍。如无西戍，虽遇凶年，困弊不至于此。若能徙西戍稍近，则往来不劳，民无深患。议者谓徙之非便：一则损威名，二则召侵侮，三则弃耕牧之地。臣谓不然。阻卜诸部，自来有之。曩时北至胪朐河，南至边境，人多散居，无所统一，惟往来抄掠。及太祖西征，至于流沙，阻卜望风悉降，西域诸国皆愿入贡。因迁种落，内置三部，以益吾国，不营城邑，不置戍兵，阻卜累世不敢为寇。统和间，皇太妃出师西域，拓土既远，降附亦众。自后一部或叛，邻部讨之，使同力相制，正得驭远人之道。及城可敦，开境数千里，西北之民，徭役日增，生业日殚。警急既不能救，叛服亦复不恒。空有广地之名，而无得地之实。若贪土不已，渐至虚耗，其患有不胜言者。况边情不可深信，亦不可顿绝。得不为益，舍不为损。国家大敌，惟在南方。今虽连和，难保他日。若南方有变，屯戍辽邈，卒难赴援。我进则敌退，我还则敌来，不可不虑也。方今太平已久，正可恩结诸部，释罪而归地，内徙戍兵以增堡障，外明约束以正疆界。每部各置酋长，岁修职贡。叛则讨之，服则抚之。诸部既安，必不生衅。如是，则臣虽不能保其久而无变，知其必不深入侵掠也。或云，弃地则损威。殊不知殚费竭财，以贪无用之地，使彼小部抗衡大国，万一有败，损威岂浅？或又云，沃壤不可遂弃。臣以为土虽沃，民不能久居，一旦敌来，则不免内徙，岂可指为吾土而惜之？

夫帑廪虽随部而走，此特周急部民一偏之惠，不能均济天下。如欲均济天下，则当知民困之由，而窒其隙。节盘游，简驿传，薄赋敛，戒奢侈。期以数年，则困者可苏，贫者可富矣。盖民者国之本，兵者国之卫。兵不调则旷军役，调之则损国本。且诸部皆有补役之法。昔补役始行，居者、行者类皆富实，故累世从戍，易为更代。近岁边虞数起，民多匮乏，既不任役事，随补随缺。苟无上户，则中户当之。旷日弥年，其穷益甚，所以取代为艰也。非惟补役如此，在边戍兵亦然。譬如一抔之土，岂能填寻丈之壑！欲为长久之便，莫若使远戍疲兵还于故乡，薄其徭役，使人人给足，则补役之道可以复故也。

臣又闻，自昔有国家者，不能无盗。比年以来，群黎凋弊，利于剽窃，良民往往化为凶暴。甚者杀人无忌，至有亡命山泽，基乱首祸。所谓民以困穷，皆为盗贼者，诚如圣虑。今欲芟夷本根，愿陛下轻徭省役，使民务农。衣食既足，安习教化，而重犯法，则民趋礼义，刑罚罕用矣。臣闻唐太宗问群臣治盗之方，皆曰：“严刑峻法。”太宗笑曰：“寇盗所以滋者，由赋敛无度，民不聊生。今朕内省嗜欲，外罢游幸，使海内安静，则寇盗自止。”由此观之，寇盗多寡，皆由衣食丰俭，徭役重轻耳。

今宜徙可敦城于近地，与西南副都部署乌古敌烈、隗乌古等部声援相接。罢黑岭二军，并开、保州，皆隶东京；益东北戍军及南京总管兵。增修壁垒，候尉相望，缮完楼橹，浚治城隍，以为边防。此方今之急务也，愿陛下裁之。

擢翰林都林牙，兼修国史。仍诏谕之曰：“文章之职，国之光华，非才不用。以卿文学，为时大儒，是用授卿以翰林之职。朕之起居，悉以实录。”自是日见亲信，每入侍，赐坐。遇胜日，帝与饮酒赋诗，以相酬酢，君臣相得无比。韩家奴知无不言，虽谐谑不忘规讽。

十三年春，上疏曰：“臣闻先世遥辇可汗洼之后，国祚中绝；自夷离堇雅里立阻午，大位始定。然上世俗朴，未有尊称。臣以为三皇礼文未备，正与遥辇氏同。后世之君以礼乐治天下，而崇本追远之义兴焉。近者唐高祖创立先庙，尊四世为帝。昔我太祖代遥辇即位，乃制文字，修礼法，建天皇帝名号，制宫室以示威服，兴利除害，混一海内。厥后累圣相承，自夷离堇湖烈以下，大号未加，天皇帝之考夷离堇的鲁犹以名呼。臣以为宜依唐典，追崇四祖为皇帝，则陛下弘业有光，坠典复举矣。”疏奏，帝纳之，始行追册玄、德二祖之礼。

韩家奴每见帝猎，未尝不谏。会有司奏猎秋山，熊虎伤死数十人，韩家奴书于册。帝见，命去之。韩家奴既出，复书。他日，帝见之曰：“史笔当如是。”帝问韩家奴：“我国家创业以来，孰为贤主？”韩家奴以穆宗对。帝怪之曰：“穆宗嗜酒，喜怒不常，视人犹草芥，卿何谓贤？”韩家奴对曰：“穆宗虽暴虐，省徭轻赋，人乐其生。终穆之世，无罪被戮，未有过今日秋山伤死者。臣故以穆宗为贤。”帝默然。

诏与耶律庶成录遥辇可汗至重熙以来事迹，集为二十卷，进之。十五年，复诏曰：“古之治天下者，明礼义，正法度。我朝之兴，世有明德，虽中外向化，然礼书未作，无以示后世。卿可与庶成酌古准今，制为礼典。事或有疑，与北、南院同议。”韩家奴既被诏，博考经籍，自天子达于庶人，情文制度可行于世，不缪于古者，撰成三卷，进之。又诏译诸书，韩家奴欲帝知古今成败，译《通历》《贞观政要》《五代史》。

时帝以其老，不任朝谒，拜归德军节度使。以善治闻。帝遣使问劳，韩家奴表谢。召修国史，卒，年七十二。有《六义集》十二卷行于世。

译文：

萧韩家奴，字休坚，涅剌部人，中书令安抟的孙子。从小好学，成年后入南山读书，博览经史，懂得辽、汉文字，统和十四年开始进入仕途。家中有一头牛，不听使唤，他的奴仆得到好价钱把牛卖了。韩家奴说：“有利自己而坑害别人，不是我的愿望。”于是把钱归还了人家，取回了牛。二十八年，为右通进，主管南京的栗园。

重熙初年，同知三司使事。四年，改迁为天成军节度使。又改为彰愍宫使。皇上与他交谈，认为他很有才华，任命他为诗友。皇帝曾经从容地问他：“你在外为官，有新奇见闻吗？”韩家奴回答说：“臣下只知道炒栗子：小的熟了，大的必定还是生的；大的熟了，小者必定要糊。使大小都熟，才是最完美的，不知道别的。”这是因为曾掌管栗园，故借栗委婉地进行劝谏。皇上听了大笑。奉命作《四时逸乐赋》，得到皇帝的称赞。

当时，皇帝下令全国议论治理天下的当务之急。制书问道：“徭役比过去没有增加，征战讨伐等军事行动也不经常发生，年谷丰收，钱币和粮食的库存都很充实，但是老百姓却陷入了严重的困境，难道是由于官吏的怠慢、老百姓的懒惰吗？现今的徭役哪项最重？哪项特别苦？怎样裁减才算便当有益？补役之法哪些可以免除？盗贼的祸害怎样才可禁止？”韩家奴回答说：

臣下个人认为近几年来，高丽尚未臣服，阻卜仍很强大，征战和守边的准备，的确不容许没有。从前，选派富裕的人去防守边疆，自己准备干粮，道路遥远难行，一动便迁延很长时间，等到了屯驻的地方，费用已耗去了大半，一头牛一辆车，都很少有回来的。那些没有丁壮的家庭，用多出一倍的钱来雇佣，人们害怕劳苦，不少人都中途逃亡了，所以戍边士卒的粮食大都不能供给。求借于别人，则要十倍的利息，以致有出卖子女、割让田地还不能偿还的。有人逃避劳役不回来，或者在军队中死了，就再行补充青壮年。从鸭绿江往东，戍边的劳役大略就是这个样子，况且渤海、女真、高丽，合从连衡，频繁地互相征战。有钱的人从军打仗，没钱的人侦察瞭望。再加上水灾天旱，粮食歉收，所以老百姓日益贫困。这些都是形势迫使的啊。

时下最重的劳役，莫过于驻守西部边界。如果没有驻守西部边界的劳役，虽然遇到灾年，也不至于窘困成现在这个样子。若能把驻守西部边界的地方稍稍移近内地，那么往返就不再劳苦，老百姓也解除了最大的忧患。参议者说迁移守边之地没有好处：一是有损威名，二是易召侵侮，三是抛弃了耕种放牧的地方。臣下认为不是这样。阻卜诸部，从来就存在。过去，北至胪朐河，南到边界，人多分散居住，没有办法统一，只有往来互相抄掠。等到太祖西征的时候，到了流沙，阻卜从近到远全部投降，西域诸国也都愿意来献礼物。由此而迁徙其整个部族，内地安置了三个部落，以增益我国。不营建城镇，不部署守兵，阻卜世世不敢为寇乱。统和年间，皇太妃出兵西域，开拓国土已很辽阔，降附的人也多。从此以后，某一部族偶或叛乱，便使相邻的一部去讨伐他，使相同的力量互相牵制，正确地运用了驾驭远方边民的方法。等到修建可敦城，开拓边境数千里，西北方的老百姓，徭役日渐增多，谋生之业日渐枯竭，警报紧急既不能互相援救，反叛和臣服也反复无常。空有展拓疆土的虚名，而没有得到土地的实惠。若贪图土地没完没了，不断消耗国力，所带来的祸患就不好说了。况且边境的情况不可以过分相信，也不可以断然拒绝听取。得到算不上有好处，舍掉算不上有什么损失。国家的最大敌人，唯一的是在南方。今天虽然与之相连和，但难以保障他日永远如此。假若南方有变故，屯田戍边的军队太远，终究难以调来援救。我进则敌退，我还则敌来，不可不留心啊。当今天下太平已相当长时间了，正可利用这个机会以恩惠笼络诸部族，赦免他们的罪过而归还他们的土地，内迁守军，增加堡垒屏障，对外明白缔结条约确立边界，每个部族都安排一个酋长，每年治办呈送贡品。反叛就征讨，顺服就安抚。各个部族既已安定了，就一定不会发生麻烦。如果这样做，臣下虽然不能保证他们长期不会发生变化，但是可以知道他们一定不会深入国境侵略了。有人说，放弃土地就有损威严。殊不知费尽精力、耗尽财物，用来贪恋没有用处的土地，使他的小部落对抗于大国，万一我们有所失败，对威名的损害难道小吗？有人说，肥沃的土地不可以立刻放弃。臣下认为土地虽然肥沃，但是老百姓不能长久居住，一旦敌人来了，不免也要向内地迁徙，难道可指着说这是我们的土地而可惜吗？

钱币和粮食的库存虽然每个部族都有，但这仅仅是救济部民的单方面恩惠，并不能普遍救济天下的百姓。如果想普遍救济天下的百姓，就应当知道老百姓陷于困境的缘由，从而堵塞那些漏洞。节制游乐，减少官方文书的传递，少向百姓征收赋税和其他摊派，杜绝奢侈，就可望几年之后，困境可以得到缓解，贫穷的就可以富裕起来。百姓是国家的根本，军队是国家的警卫。军队不征调则缺少兵员，征调则有损于国本。况且各个部族都有补役的法规。过去补役的法规开始施行。留下的和遣行的差不多都很富足，所以世世代代从军，很容易轮换。近几年来边疆忧患屡起，老百姓大多贫乏，已经担负不起服役之事，所以随补随缺。假如没有上等户，则以中等户充任，累日积年，其穷困越发厉害，所以轮换就不容易了。不仅仅补役是这样，在边境的守军情况也是这样。比如用一捧土，怎能填满丈把深的大沟！想为长远着想，不如使远处守边的疲兵回到故乡，减轻他们的徭役，使人人能够自给自足，那么补役的方法就可以恢复到跟过去一样了。

臣下又听说，自古有国家，就不可能没有盗贼。近年以来。大批百姓贫穷衰败，很容易走上剽掠和偷窃之途，好的百姓往往变为凶暴之徒，较厉害的杀人无所顾忌，甚至有逃亡在山林川泽的，这是动乱的根源、祸患的元凶。所谓老百姓因为穷困，大都为盗贼，真是像皇帝陛下所担心的那样。现在想要削除祸乱的根源，愿陛下减轻劳役、节制差遣，使老百姓专心种田。穿的和吃的既已丰足，让他们安下心来学习、教育、训谕，从而看重犯法，这样老百姓就趋向讲求礼仪，刑罚便会很少用了。臣下听说唐太宗问群臣治盗的方法，大家都说：“严刑峻法。”太宗笑着说：“盗贼之所以产生，是由于赋税和其他征收没有节制，老百姓无法生活。今我在内省减嗜欲，在外取消游幸，使天下宁静，则寇盗自然就没有了。”从这个角度看，寇盗的多少，完全是由衣食的丰俭和徭役的轻重所决定的啊！

现在应当把可敦城迁移到稍近的地方，使与西南副都部署的乌古敌烈、隗乌古等部能够声援相接。撤销黑岭二军，连同开州、保州，它们都隶属东京管辖；增加东北的守军和南京总管的兵员。增修堡垒，使瞭望哨所与掌兵的处所比邻相望，修缮和完善望敌楼，疏通整治环城的壕沟，使其成为边界的防御工事。这是当今最应急办的事情，愿皇帝陛下裁决。

皇帝提升韩家奴为翰林都林牙，兼修国史。仍下诏告诉他说：“文章的职任，是国家的精华，非有真才实学的不用。以你的文学才能论，是时下的大儒，所以授你翰林之职。我的日常生活、活动，都要从实记录。”从此以后韩家奴日见信用，每入宫侍奉皇帝，特恩准给予座位。遇到值得称庆的日子，皇帝与他饮酒赋诗，互相敬酒，君臣相处无比契合。韩家奴知无不言，虽开玩笑也不忘规劝君主。

十三年春，上奏说：“臣下听说先世遥辇可汗洼之后，国位中断；自从夷离堇雅里立阻午为帝，皇帝的大位才开始确定。然而先世风俗淳朴，没有尊称。臣下认为三皇之时礼文尚未齐备，正与遥辇氏时相同。后世的君主以礼乐治理天下，从而崇尚本源、追述远祖的意义兴盛起来了。较近的有唐高祖创立先庙，以尊崇其四世的祖先为皇帝。过去，我太祖取代遥辇氏登上皇帝的大位，于是创制文字，修撰礼法，建立天皇帝的名号，规制宫室以显示威严和统治，兴利除害，统一天下。从此以后历代皇帝相承，自夷离堇湖烈以下，都未加帝号，天皇帝的父亲夷离堇的鲁仍然以名相称。臣下认为应该依仿唐代的法典，追加四位先祖为皇帝，陛下这样恢宏治国大业不仅有光彩，而且被破坏的法典又可重新树立起来。”这篇疏上奏之后，皇帝采纳了，开始举行追册玄、德二位先祖的仪式。

韩家奴每次看到皇帝游猎，没有不进劝的。恰好有关衙署上奏皇帝在秋山打猎，熊和虎使数十人受伤和死亡，韩家奴将此事记了下来。皇帝看见以后，命删去这条记载。韩家奴既出，又重新记上了这件事。有一天，皇帝见到韩家奴说：“记载历史就应当这样。”皇帝问韩家奴：“我们国家自从创业以来，谁是最贤明的君主？”韩家奴回答说是穆宗。皇帝奇怪地说：“穆宗贪恋酒杯，喜怒无常，看人犹如草芥，你怎么说他贤明呢？”韩家奴回答说：“穆宗虽然凶暴、残酷，但省徭轻赋，百姓安居乐业。终穆宗之世，无罪被杀的还没有超过这次秋山狩猎的死伤人数。臣下所以认为穆宗最贤明。”皇帝没有说话。

皇帝命韩家奴与耶律庶成录遥辇可汗至重熙年间以来的事迹，裒集为二十卷，进呈。十五年，又命韩家奴说：“古代治理天下，讲明礼仪，制订法度。我朝的兴盛，每世都有完美的德行，虽中土内外皆向往感化。然而由于礼书未曾撰修，没有办法传示后世，你可与庶成参考古代对比现今，编制礼典。事情或有不清楚的，可与北、南枢密院共同商议。”韩家奴接受了命令，广泛地考察经史有关记载，从皇帝到一般老百姓，礼仪制度可行于世，而又与古代不相矛盾的撰成三卷，进呈。皇帝又命他翻译图书，韩家奴想让皇帝懂得古今兴衰成败，翻译了《通历》《贞观政要》和《五代史》。

当时皇帝因为韩家奴年老，经不起朝见拜会的劳累，拜任他为归德军节度使。韩家奴以善于治理著称。皇帝派遣使节慰劳。韩家奴上表感谢。召回朝廷修国史，后去世，享年七十二岁。有《六义集》十二卷行于世。

李澣

李澣，初仕晋，为中书舍人。晋亡归辽，当太宗崩、世宗立，恟恟不定，澣与高勋等十余人羁留南京。久之，从归上京，授翰林学士。

穆宗即位，累迁工部侍郎。时澣兄涛在汴为翰林学士，密遣人召澣。澣得书，托求医南京，易服夜出，欲遁归汴。至涿，为徼巡者所得，送之南京，下吏。澣伺狱吏熟寝，以衣带自经，不死，防之愈严。械赴上京，自投潢河中流，为铁索牵制，又不死。及抵上京，帝欲杀之。时高勋已为枢密使，救止之。屡言于上曰：“澣本非负恩，以母年八十，急于省觐致罪。且澣富于文学，方今少有伦比，若留掌词命，可以增光国体。”帝怒稍解，仍令禁锢于奉国寺，凡六年，艰苦万状。

会上欲建《太宗功德碑》，高勋奏曰：“非李澣无可秉笔者。”诏从之。文成以进，上悦，释囚。寻加礼部尚书，宣政殿学士，卒。

论曰：统和、重熙之间，务修文治，而韩家奴对策，落落累数百言，概可施诸行事，亦辽之晁、贾哉？李澣虽以词章见称，而其进退不足论矣。

译文：

李澣，最初在后晋做官，为中书舍人。晋灭亡以后投归辽朝，正值太宗去世而世宗即位，喧扰混乱，澣与高勋等十几个人滞留在南京。过了很久，相从归上京，授为翰林学士。

穆宗即位，屡迁至工部侍郎。当时李澣的哥哥李涛在汴京为翰林学士，秘密地派人召澣回汴。澣得哥哥的信，假托到南京求医，换了服装乘夜出走，想偷偷回到汴京。走到涿州，为巡察者查到，送到南京，被关进监狱。李澣见狱吏已经睡熟，用衣带上吊自杀，没有死，于是对他防范就越发严厉了。在囚送他去上京的路上，他投身到潢河中流自尽，为铁索牵掣，又得不死。到达上京之后，皇帝想杀掉他。这时高勋已为枢密使，为救他而劝止了皇帝。高勋屡次对皇帝说：“李澣本来并不是负恩，因为他母亲年已八十，他急于探视才犯罪的。况且李澣很有文学才能，现今还很少有和他匹敌的，若留下让他执掌写作之事，是可以为国增光的。”皇帝的怒气稍有缓解，但仍然把他囚禁在奉国寺，共六年，艰苦万状。

恰好皇帝要建立《太宗功德碑》，高勋上奏说：“除了李澣没有可以执笔的人。”皇帝听从了高勋的建议。李澣文章写成奏上，皇帝很喜欢，解除了他的囚禁。不久加官礼部尚书、宣政殿学士。后来去世。

评史论说：统和、重熙年间，一心致力于文治，韩家奴对策，多达数百言，大都可具体施行，他是辽朝的晁错、贾谊啊！李澣虽以辞章为人称道，但是进退两可之间，就不足评论了。

辽史卷一百四

列传第三十四

王鼎

王鼎，字虚中，涿州人，幼好学，居太宁山数年，博通经史。时马唐俊有文名燕、蓟间，适上巳，与同志祓禊水滨，酌酒赋诗。鼎偶造席，唐俊见鼎朴野，置下坐。欲以诗困之，先出所作索赋，鼎援笔立成。唐俊惊其敏妙，因与定交。

清宁五年，擢进士第。调易州观察判官，改涞水县令，累迁翰林学士。当代典章多出其手。上书言治道十事，帝以鼎达政体，事多咨访。鼎正直不阿，人有过，必面诋之。

寿隆初，升观书殿学士。一日宴主第，醉与客忤，怨上不知己，坐是下吏。状闻，上大怒，杖黥夺官，流镇州。居数岁，有赦，鼎独不免。会守臣召鼎为贺表，因以诗贻使者，有“谁知天雨露，独不到孤寒”之句。上闻而怜之，即召还，复其职。乾统六年卒。

鼎宰县时，憩于庭，俄有暴风举卧榻空中。鼎无惧色，但觉枕榻俱高，乃曰：“吾中朝端士，邪无干正，可徐置之。”须臾，榻复故处，风遂止。

译文：

王鼎，字虚中，涿州人。从小好学，居住在太宁山好几年，博通经史。当时，马唐俊在燕、蓟颇有文名，恰逢三月上旬巳日，与志同道合的朋友在水滨祭祀以除灾求福，喝酒赋诗。王鼎偶然出席酒宴，唐俊见王鼎朴拙不拘礼法，安排在次要座位。他想用诗难为他，就先拿出自己所作要王鼎赋诗，王鼎拿起笔来立刻就写成了。唐俊惊异他文思敏捷新妙，因此与他建立了交情。

清宁五年，王鼎考中进士。调任易州观察判官，改任涞水县令，连续调迁为翰林学士。当时的典治法规大都出自他的手笔。上书谈论治国大道十件事，皇帝以为王鼎通达治理国家的道理，有事多向他咨询访问。王鼎正直不曲，对别人的过错，一定当面斥责。

寿隆初年，王鼎被提升为观书殿学士。一天，在公主宅第宴会，王鼎酒醉与客人发生了纠纷，就埋怨皇帝不了解自己，因此被交有关衙署审理。罪状奏上，皇帝大怒。王鼎受了杖刑，刺了面孔，免了官职，流放到镇州。过了好几年，有赦令，只有王鼎不被赦免。恰好当地守官召王鼎写一个贺表，他借此机会把一首诗送给了使者，其中有“谁知天雨露，独不到孤寒”之句。皇帝听了很怜惜他，立刻召回，恢复了他的官职。乾统六年去世。

王鼎为县令时，在庭院中休息，突然有暴风把卧榻吹到了空中。王鼎没有怕的样子，只觉得枕与榻一起升高，于是说：“我是朝中的端正之士，邪不得干正，可慢慢放下。”不一会儿，榻回到原来的地方，于是风停止了。

耶律昭

耶律昭，字述宁，博学，善属文。统和中，坐兄国留事，流西北部。

会萧挞凛为西北路招讨使，爱之，奏免其役，礼致门下，欲召用，以疾辞。挞凛问曰：“今军旅甫罢，三边宴然，惟阻卜伺隙而动。讨之，则路远难至；纵之，则远民被掠；增戍兵，则馈饷不给；欲苟一时之安，不能终保无变。计将安出？”昭以书答曰：

窃闻治得其要，则仇敌为一家；失其术，则部曲为行路。夫西北诸部，每当农时，一夫为侦候，一夫治公田，二夫给糺官之役，大率四丁无一室处。刍牧之事，仰给妻孥。一遭寇掠，贫穷立至。春夏赈恤，吏多杂以糠粃，重以掊克，不过数月，又复告困。且畜牧者，富国之本。有司防其隐没，聚之一所，不得各就水草便地。兼以逋亡戍卒，随时补调，不习风土，故日瘠月损，驯至耗竭。

为今之计，莫若振穷薄赋，给以牛种，使遂耕获。置游兵以防盗掠，颁俘获以助伏腊，散畜牧以就便地。期以数年，富强可望。然后练简精兵，以备行伍，何守之不固，何动而不克哉？然必去其难制者，则余种自畏。若舍大而谋小，避强而攻弱，非徒虚费财力，亦不足以威服其心。此二者，利害之机，不可不察。

昭闻古之名将，安边立功，在德不在众。故谢玄以八千破苻坚百万，休哥以五队败曹彬十万。良由恩结士上心，得其死力也。閤下膺非常之遇，专方面之寄，宜远师古人，以就勋业。上观乾象，下尽人谋；察地形之险易，料敌势之虚实。虑无遗策，利施后世矣。

挞凛然之。

开泰中，猎于拔里堵山，为羯羊所触，卒。

译文：

耶律昭，字述宁，广有学问，善写文章。统和中，因哥哥国留的事获罪，流放到西北部。

恰好萧挞凛为西北路招讨使，很喜欢他，上奏免了他的劳役，恭敬地把他请到了自己门下。朝廷想起用他，耶律昭以疾病为理由推辞了。萧挞凛问他：“现今军旅之事刚刚罢除，边界三面都安定无事，只有阻卜在找机会妄动。要征讨他，路途遥远难以到达；听之任之，边界的老百姓就被掳掠；增加守兵，军粮又不能供给；想苟且一时的安定，不能始终保证没有变化。有什么对策拿出来？”耶律昭用书信回答说：

私下听说治理国家如果得其要领，则仇敌就可以化为一家；不得其法，则是部下也会成陌生人。西北各部，每当耕种之时，一人侦察瞭望，一人整治公田，二人给糺官服役，大抵四个壮丁没有一个在家的。喂养和放牧的事，全靠妻子和孩子。一旦遭到寇掠，贫穷马上就出现。春夏救济，官吏多混杂糠皮，再加上官员聚敛，不过几个月的工夫，又重新陷于困境。况且畜牧这件事，是国家富强的根本。有关衙署为了防止隐匿，把牲畜集聚在一个地方，不得各自到就近的水草之地。加上逃亡和死去的守兵，随时补调，不习惯当地的风土，故日瘠月损，渐至耗尽。

现在的办法，不如赈济贫困少收租赋，给予牛和种子，使其能顺利地耕种和收获。置巡逻兵以防止偷盗抢掠，分赐战利品以帮助伏日和腊日的祭祀，分散牲畜以就方便之地放牧。可望几年之后，富强便有希望了。然后训练选拔精兵，整饬军队，守卫什么不能牢固？有什么动乱不能攻克？然而一定要消灭那些难以制服的，则剩下的种落便自知害怕了。倘若舍弃大的而谋划小的，回避强的而攻打弱的，不但白费财力，也不足以用威力征服其心。这两点是利害之关键，不可不仔细考察。

昭听说古代的名将安边立功，在德行操守而不在人多。所以谢玄能以八千人打败苻坚百万人，休哥以五个队打败了曹彬十万人马。的确是因为以恩德联结士兵的心，得到他们死命的努力啊。阁下受到皇帝不一般的恩遇，承担独当一面的寄托，应该远以古人为老师，以成就功勋大业。上观察天象，下竭尽人谋；考察地形之险易，推测敌对势力的虚实。考虑周密没有遗漏的策略，惠及后世啊。

挞凛同意这些看法。

开泰中，耶律昭在拔里堵山打猎，被羯羊顶撞，去世。

刘辉

刘辉，好学善属文，疏简有远略。大康五年，第进士。

大安末，为太子洗马，上书言：“西边诸番为患，士卒远戍，中国之民疲于飞挽，非长久之策。为今之务，莫若城于盐泺，实以汉户，使耕田聚粮，以为西北之费。”言虽不行，识者韪之。

寿隆二年，复上书曰：“宋欧阳修编《五代史》，附我朝于四夷，妄加贬訾。且宋人赖我朝宽大，许通和好，得尽兄弟之礼。今反令臣下妄意作史，恬不经意。臣请以赵氏初起事迹，详附国史。”上嘉其言，迁礼部郎中。

诏以贤良对策，辉言多中时病。擢史馆修撰，卒。

译文：

刘辉，好学，善于写文章，通达明快，有远大谋略。大康五年，考中进士。

大安末年，为太子洗马，上书说：“西边各番落为祸患，士兵远远地去守边，中国老百姓疲惫于频繁的运输，不是长久的策略。作为今天的大事，不如在盐泺建筑城池，让汉族百姓充实其中，使他们耕田，集聚粮食，以此作为西北部的费用。”这一建议虽没有施行，有识之士都认为是对的。

寿隆二年，刘辉又上书说：“宋欧阳修编《五代史》，附我朝于《四夷》，狂妄地加以贬斥和诋毁。况且宋人仰赖我朝对他的宽大，允许互通往来和平友好，得以尽兄弟之间的礼节。如今反令其臣下任意作史，安然处之毫不在意。臣下请以赵氏初起时的事迹，详细地附载于我朝国史之后。”皇帝赞赏他的言论，提升为礼部郎中。

皇帝下令用贤良之士对策，刘辉所言多中时弊。提升为史馆修撰，去世。

耶律孟简

耶律孟简，字复易，於越屋质之五世孙。父刘家奴，官至节度使。

孟简性颖悟。六岁，父晨出猎，俾赋《晓天星月诗》，孟简应声而成，父大奇之。既长，善属文。大康初，枢密使耶律乙辛以奸险窃柄，出为中京留守，孟简与耶律庶箴表贺。未几，乙辛复旧职，衔之，谪巡磁窯关。时虽以谗见逐，不形辞色。遇林泉胜地，终日忘归。明年，流保州。及闻皇太子被害，不胜哀痛，以诗伤之，作《放怀诗》二十首。自序云：“禽兽有哀乐之声，蝼蚁有动静之形。在物犹然，况于人乎？然贤达哀乐，不在穷通、祸福之间。《易》曰：‘乐天知命，故不忧。’是以颜渊箪瓢自得，此知命而乐者也。予虽流放，以道自安，又何疑耶？”

大康中，始得归乡里。诣阙上表曰：“本朝之兴，几二百年，宜有国史以垂后世。”乃编耶律曷鲁、屋质、休哥三人行事以进。上命置局编修。孟简谓余官曰：“史笔天下之大信，一言当否，百世从之。苟无明识，好恶徇情，则祸不测。故左氏、司马迁、班固、范晔俱罹殃祸，可不慎欤！”

乾统中，迁六院部太保。处事不拘文法，时多笑其迂。孟简闻之曰：“上古之时，无簿书法令，而天下治。盖簿书法令，适足以滋奸幸，非圣人致治之本。”改高州观察使，修学校，招生徒。迁昭德军节度使。以中京饥，诏与学士刘嗣昌减价粜粟。事未毕，卒。

译文：

耶律孟简，字复易，於越屋质的第五世孙。父亲刘家奴，官至节度使。

孟简天性聪明。六岁时，父亲早晨出去打猎，让他作《晓天星月诗》，孟简答应的声音刚落诗已经作成，父亲大为惊奇。长大以后，善于写文章。大康初年，枢密使耶律乙辛以其奸诈阴险窃取了执政大权。耶律乙辛被罢免出朝廷为中京留守，孟简与耶律庶箴上表祝贺。不久，乙辛官复原职，忌恨孟简，贬孟简巡磁瞁关。当时他虽被恶意中伤而遭斥逐，并没有在言辞上表示不满。遇到林茂泉涌的好地方，整日忘归。第二年，流放他到保州。等到听说皇太子被害，他不胜哀痛，用诗悼伤皇太子，作了《放怀诗》二十首。《自序》说：“飞禽走兽有哀伤和快乐的声音，蝼蛄与蚂蚁有活跃和安静的形态。在动物尚且如此，何况在人呢？然而贤明通达的哀和乐，不在于穷蹙亨通和是祸是福之间。《易经》说：‘顺天道自然之理，懂得性命有始有终，因此没有忧虑。’所以颜渊一箪食、一瓢饮已很满足，这就是知命而乐的人啊。我虽然被流放，以明天道之理而自安，又有什么要怀疑的呢？”

大康中期，孟简才得以回到故里。亲自到宫廷上表说：“本朝的兴盛，快二百年了，应该有国史遗传后世。”于是他编了耶律曷鲁、屋质、休哥三人的行状进呈。皇上命令设置史局进行编修。孟简对其他官员说：“掌修史之笔是天下最大的信任，一句话恰当与否，一百世都跟着这样说。假如没有高明的见识，好与恶只是顺从人情，则祸患就不可预料。所以左丘明、司马迁、班固、范晔都遭到了祸殃，可以不慎重吗！”

乾统中期，孟简迁升为六院部太保。处理事情不拘泥于条文法规，当时大都笑他不合时宜。孟简听到后说：“上古的时候，没有书册法令，而天下清明太平。所以书册法令，恰足以滋生邪恶和侥幸，并不是圣人用以达到天下大治的根本。”孟简改任高州观察使，修学校，召学生。迁升为昭德军节度使。因为中京饥荒，诏令孟简与学士刘嗣昌减价出卖粮食。事未完成，孟简去世。

耶律谷欲

耶律谷欲，字休坚，六院部人。父阿古只，官至节度使。

谷欲冲澹有礼法，工文章。统和中，为本部太保。开泰中，稍迁塌母城节度使。鞫霸州疑狱，称旨，授启圣军节度使。太平中，复为本部太保。谢病归，俄擢南院大王。叹风俗日颓，请老，不许。

兴宗命为诗友，数问治要，多所匡建。奉诏与林牙耶律庶成、萧韩家奴编辽国上世事迹及诸帝《实录》，未成而卒，年九十。

论曰：孔子言：“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虽多，亦奚以为？”王鼎忠直达政，刘辉侍青宫，建言国计，昭陈边防利害，皆洞达闓敏。孟简疾乙辛奸邪，黜而不怨。孰谓文学之士无益于治哉？

译文：

耶律谷欲，字休坚，六院部人。父亲阿古只，官至节度使。

谷欲为人平和淡泊，讲究礼法，擅长写文章。统和年间，为本部的太保。开泰年间，稍迁升为塌母城节度使。审理霸州的疑案，符合皇帝的旨意，授官为启圣军节度使。太平年间，重新为本部的太保，以有病辞谢官职回家，不久提升为南院大王，感叹风气日益颓坏，以年老请求退休，皇帝不准许。

兴宗任命他为诗友，屡次向他询问治国的要领，谷欲多有匡正和建议。谷欲奉皇帝的命令与林牙耶律庶成、萧韩家奴编撰辽国上世事迹及各个皇帝的实录，未完成而去世，享年九十岁。

评论说：孔子说：“熟读《诗经》三百篇，交给他以政治任务，却办不通；纵是读得多，有什么用处呢？”王鼎忠直通达政事，刘辉侍奉皇太子，建言国家大计，耶律昭陈说边防利害，皆洞达明敏。孟简痛恨耶律乙辛奸诈邪恶，被贬而不怨。谁说文学之士，无益于政治啊！

辽史卷一百五

列传第三十五

大公鼎

大公鼎，渤海人，先世籍辽阳率宾县。统和间，徙辽东豪右以实中京，因家于大定。曾祖忠，礼宾使。父信，兴中主簿。

公鼎幼庄愿，长而好学。咸雍十年，登进士第，调渖州观察判官。时辽东雨水伤稼，北枢密院大发濒河丁壮以完堤防。有司承令峻急，公鼎独曰：“边障甫宁，大兴役事，非利国便农之道。”乃疏奏其事。朝廷从之，罢役，水亦不为灾。濒河千里，人莫不悦。改良乡令，省徭役，务农桑，建孔子庙学，部民服化。累迁兴国军节度副使。

时有隶鹰坊者，以罗毕为名，扰害田里。岁久，民不堪。公鼎言于上，即命禁戢。会公鼎造朝，大臣谕上嘉纳之意，公鼎曰：“一郡获安，诚为大幸；他郡如此者众，愿均其赐于天下。”从之。徙长春州钱帛都提点。车驾如春水，贵主例为假贷，公鼎曰：“岂可辍官用，徇人情？”拒之。颇闻怨詈语，曰：“此吾职，不敢废也。”俄拜大理卿，多所平反。

天祚即位，历长宁军节度使、南京副留守，改东京户部使。时盗杀留守萧保先，始利其财，因而倡乱。民亦互生猜忌，家自为斗。公鼎单骑行郡，陈以祸福，众皆投兵而拜曰：“是不欺我，敢弗听命。”安辑如故。拜中京留守，赐贞亮功臣，乘传赴官。时盗贼充斥，有遇公鼎于路者，即叩马乞自新。公鼎给以符约，俾还业，闻者接踵而至。不旬日，境内清肃。天祚闻之，加赐保节功臣。时人心反侧，公鼎虑生变，请布恩惠以安之，为之肆赦。

公鼎累表乞归，不许。会奴贼张撒八率无赖啸聚，公鼎欲击而势有不能。叹曰：“吾欲谢事久矣。为世故所牵，不幸至此，岂命也夫！”因忧愤成疾。保大元年卒，年七十九。

子昌龄，左承制；昌嗣，洺州刺史；昌朝，镇宁军节度。

译文：

大公鼎，渤海人，祖籍辽阳率宾县。统和年间，迁徙辽东豪富充实中京，全家迁入大定。曾祖父名叫忠，当过礼宾使，父亲叫信，当过兴中县主簿。

公鼎幼小时庄重老实，长大后喜欢读书。咸雍十年，中进士，调任渖州观察判官。当时辽东雨水太多损害了庄稼，北枢密院征发临河居住的壮丁去修治堤防，有关部门接受命令后征发丁壮很急迫，只有公鼎反对说：“边境刚刚安定，大规模地让百姓赴劳役，不合乎利国家方便农民的道理。”便上疏奏明其事。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停止了工役，水也没有造成灾害。沿河岸千里之地的百姓，都很高兴。改任良乡县令，减少徭役，致力于农桑，建孔子庙，让百姓学习，当地百姓都服从他的教化。多次提升任兴国军节度副使。

当时有在鹰房服役者，以捉尽老鹰为名，骚扰乡里，时间长了，百姓无法忍受，公鼎上书给天子，天子下令禁止。适逢公鼎进朝，大臣们告诉他天子曾嘉奖过他，公鼎说：“一郡得到安宁，的确是大好事，其他州郡有类似情况的还很多，希望天下百姓都能得到这种恩惠。”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调往长春州任钱帛都提点时，天子的车驾到了春水这个地方，尊贵的公主按照惯例从国库中借钱，公鼎说：“怎能使国家无钱用去徇私做人情？”拒绝了公主的要求。他听到了很多怨恨詈骂的话，便说：“拒绝借钱是我的职责，不能因为挨骂就玩忽职守。”不久，担任大理卿，平反了很多冤狱。

天祚帝即位，历任长宁军节度使、南京副留守，改任东京户部使。那时强盗杀死了东京留守萧保先，起初是贪图他的钱财，因而倡导作乱。老百姓之间也互相猜忌，发生争斗。公鼎单人独骑到郡内各地去，论述争斗的危害，百姓都扔掉兵器拜谢说：“你这话没有欺骗我们，怎能不听呢！”和睦相处和过去一样。被任命为中京留守，赐予贞亮功臣的称号，乘坐官府给的车去上任。当时盗贼充满境内，有的盗贼在路上遇见公鼎，便在他的马前叩头，请求悔过自新。公鼎给他们立下文书凭证，让他们还乡复业，盗贼们听到这个消息，接连不断地来找公鼎，不到十天，境内的盗贼便肃清了。天祚帝知道后，加赐保节功臣的称号。当时人心反复，公鼎担心会发生乱子，请求分布恩德以安定人心，并为此赦免了一些人的罪。

公鼎多次上表请求告老，不被批准。适逢贼寇张撒八率领着一批聚集起来的人马骚扰境内，公鼎想消灭他而兵力不够，哀叹说：“我打算卸掉官职已经很久了，因为受到时局变化的牵制，不幸到了这个地步，这岂不是天命注定！”从此因忧愁、愤懑而生病，保大元年死去，年七十九岁。

儿子昌龄，任左承制；昌嗣，任洺州刺史；昌朝，任镇宁军节度。

萧文

萧文，字国华，外戚之贤者也。父直善，安州防御使。

文笃志力学，喜愠不形。大康初，掌秦越国王中丞司事，以才干称。寻知北面贴黄。王邦彦子争荫，数岁不能定，有司以闻。上命文诘之，立决。车驾将还宫，承诏阅习仪卫，虽执事林林，指顾如一。迁同知奉国军节度使，历国舅都监。

寿隆末，知易州，兼西南面安抚使。高阳土沃民富，吏其邑者，每黩于货，民甚苦之。文始至，悉去旧弊，务农桑，崇礼教，民皆化之。时大旱，百姓忧甚，文祷之辄雨。属县又蝗，议捕除之，文曰：“蝗，天灾，捕之何益！”但反躬自责，蝗尽飞去；遗者亦不食苗，散在草莽，为乌鹊所食。会霪雨不止，文复随祷而霁。是岁，大熟。朝廷以文可大用，迁唐古部节度使，高阳勒石颂之。后不知所终。

译文：

萧文，字国华，是外戚中有才能的人。父亲直善，任安州防御使。

萧文立志读书，喜悦和愤怒都不表露于外。大康初年，掌管秦越国王中丞司事务，以才干卓越而闻名。朝臣上奏章时以黄纸书写提要附于正文之后，称作贴黄，萧文主管北面贴黄。王邦彦的儿子争夺乂封，好几年定不下来，有关部门上奏给天子，天子命萧文前往责问，问题马上便解决了。车驾将要返回宫中，萧文奉诏查看仪仗与卫士的情况，虽然供役使的卫士很多，萧文把他们指挥得像一个人一样。升任同知奉国军节度使，历任国舅都监。

寿隆末年，任易州知州，兼任西南面安抚使。高阳土地肥沃，百姓殷富，在那里当官的人往往贪财，百姓很痛苦。萧文到任后，完全去掉已往的弊端，致力于农业生产，尊崇提倡礼教，百姓的人心风俗都改变了。当时大旱不雨，百姓都很忧愁，萧文祈祷了一番，大雨便降下来了。他辖区内的县发生蝗灾，官员们商量捕捉消灭，萧文说：“蝗虫乃是天灾，捕捉又有什么益处！”只是反复责问自己，蝗虫便都飞走了，剩下的也不啃庄稼，分散在草丛树林之内，被乌鸦麻雀叼去当食物。又一次大雨连续不止，萧文随即祈祷，天便放晴了。这一年，粮食获得了大丰收。朝廷认为萧文可以重用，升为唐古部节度使，高阳的老百姓立碑歌颂他。后来不知他的下落了。

马人望

马人望，字俨叔，高祖胤卿，为石晋青州刺史，太宗兵至，坚守不降。城破被执，太宗义而释之，徙其族于医巫闾山，因家焉。曾祖廷煦，南京留守。祖渊，中京副留守。父诠，中京文思使。

人望颖悟。幼孤，长以才学称。咸雍中，第进士，为松山县令。岁运泽州官炭，独役松山，人望请于中京留守萧吐浑均役他邑。吐浑怒，下吏，系岁百日；复引诘之，人望不屈。萧喜曰：“君为民如此，后必大用。”以事闻于朝，悉从所请。

徙知涿州新城县。县与宋接境，驿道所从出。人望治不扰，吏民畏爱。近臣有聘宋还者，帝问以外事，多荐之，擢中京度支司盐铁判官。转南京三司度支判官，公私兼裕。迁警巡使。京城狱讼填委，人望处决，无一冤者。会检括户口，未两旬而毕。同知留守萧保先怪而问之，人望曰：“民产若括之无遗，他日必长厚敛之弊，大率十得六七足矣。”保先谢曰：“公虑远，吾不及也。”

先是，枢密使乙辛窃弄威柄，卒害太子。及天祚嗣位，将报父仇，选人望与萧报恩究其事。人望平心以处，所活甚众。改上京副留守。会剧贼赵钟哥犯阙，劫宫女、御物，人望率众捕之。右臂中矢，炷以艾，力疾驰逐，贼弃所掠而遁。人望令关津讥察行旅，悉获其盗。寻擢枢密都承旨。

宰相耶律俨恶人望与己异，迁南京诸宫提辖制置。岁中，为保静军节度使。有二吏凶暴，民畏如虎。人望假以辞色，阴令发其事，黥配之。是岁诸处饥乏，惟人望所治粒食不阙，路不鸣桴。遥授彰义军节度使。迁中京度支使，始至，府廪皆空；视事半岁，积粟十五万斛，钱二十万襁。徙左散骑常侍，累迁枢密直学士。

未几，拜参知政事，判南京三司使事。时钱粟出纳之弊，惟燕为甚。人望以缣帛为通历，凡库物出入，皆使别籍，名曰“临库”。奸人黠吏莫得轩轾，乃以年老扬言道路。朝论不察，改南院宣徽使，以示优老。逾年，天祚手书“宣马宣徽”四字诏之。既至，谕曰：“以卿为老，误听也。”遂拜南院枢密使。人不敢干以私，用人必公议所当与者。如曹勇义、虞仲文尝为奸人所挤，人望推荐，皆为名臣。当时民所甚患者，驿递、马牛、旗鼓、乡正、厅隶、仓司之役，至破产不能给。人望使民出钱，官自募役，时以为便。久之请老，以守司徒、兼侍中致仕。卒，谥曰文献。

人望有操守，喜怒不形，未尝附丽求进。初除执政，家人贺之。人望愀然曰：“得勿喜，失勿忧。抗之甚高，挤之必酷。”其畏慎如此。

译文：

马人望，字俨叔，高祖叫胤卿，在石敬瑭建立的晋朝任青州刺史，太宗领兵到来，他坚守城池不降。城攻破后他被俘虏，太宗看他有骨气便释放了，把他的家族迁到医巫闾山，于是他便在那里安家了。曾祖名叫廷煦，任南京留守。祖父名叫渊，任中京副留守。父亲叫诠，任中京文思使。

人望很聪明，年幼时便成了孤儿，长大后以有才能学问受人赞扬。咸雍年间中进士，任松山县令。连年运输泽州官炭，只让松山百姓去服劳役，人望请求中京留守萧吐浑把劳役平均到其他地方，吐浑很生气，把他下到了狱中，关押了几百天，又加以责问，人望毫不屈服。萧吐浑高兴地说：“你肯这样为百姓操劳，日后必为朝廷重用。”把这件事报告给朝廷，全部答应了他的请求。

调到涿州新城县任知县，这个县与宋朝接壤，驿道都从这里出去。人望治理地方不骚扰百姓，官吏和老百姓对他又害怕又敬爱。朝廷中大臣有到宋朝行聘礼回朝者，天子问他们地方官员的情况，很多人都推荐马人望有才能，升为中京度支司盐铁判官，转为南京三司度支判官，国家和个人都富裕了。升为警巡使，京城里打官司的案件堆积很多，人望秉公处理，没有一个冤枉的。正赶上检查登记户口，不到两旬便结束了。同知留守萧保先很惊讶地问他为什么登记得这么快，他说：“百姓的财产都搜求得干干净净，将来必然会助长狠狠盘剥百姓的弊端，大体上十分收走六七分就行了。”保先向他表示感谢说：“还是你考虑得深远，我赶不上你呀。”

起初，枢密使耶律乙辛仗着权势害死了道宗的长子太子耶律濬，等到他的儿子天祚帝即位后，为报父仇，派马人望与萧报恩处理这一案件，人望秉公执法，开脱了很多人。改任上京副留守。适逢大盗贼赵钟哥率人进攻宫殿，抢劫宫女和天子使用的东西，人望率领士兵前往逮捕，右臂中箭受伤，用焚烧的艾叶敷在伤处，仍拼命追赶贼寇，贼寇扔下抢来的东西逃跑了。人望命令各个关卡、渡口严格盘查来往旅客，将强盗全部捉拿归案。不久，提升为枢密都承旨。

宰相耶律俨不喜欢人望与自己不同，便把他调为南京诸宫提辖制置。一年时间便升为保静军节度使。有两个官员凶狠残暴，老百姓害怕他们像害怕老虎一样。人望表面上对他二人和颜悦色，暗地里命人整理他们的罪状，在脸上刺字后发配到远方。这一年到处闹饥荒，只有人望所辖地区一颗粮食也不缺少，地方上没有偷盗的事发生。朝廷封他为名义上的彰义军节度使，改为中京支使。他刚到任时，仓库都是空的，管事仅半年，就积蓄粮食十五万斛，钱二十万贯。改任左散骑常侍，多次提升，官至枢密直学士。

不久，被任命为参知政事，以高职兼任南京三司使事。当时各地钱币、粮食的出纳存在很多弊端，以燕京（即南京）最严重。人望把绢和布匹前后出纳情况列成清单，凡仓库中出入的东西，都各自分别登记在册，取名叫“临库”。奸邪之人和狡猾的官吏从此不能再上下其手了，便到处传播说他年纪已老，不能再管事了。朝廷对此不加调查，便把他调任为南院宣徽使，以表示优待老年人。隔了一年，天祚帝亲自书写“宣马宣徽”四个字诏他入朝。人望入朝后，天祚帝对他说：“都说你年龄老了，我就错误地相信了。”于是任命他为南院枢密使。人们都不敢找他徇情枉法，他所用的人都是公众认为应当担任那样职务的人，如曹勇义、虞仲文曾经被坏人所排挤，经过人望推荐，后来都成为有名的大臣。当时老百姓最头疼的是驿递、马牛、旗鼓、乡正、厅隶、仓司等方面的劳役，甚至破产也不能满足官府，人望让老百姓出钱，由官府招募夫役，当时人们都认为这样对百姓有利。当官时间久了便请求告老，天子以署理司徒、兼任侍中的头衔让他告老还乡。他死后谥号文献。

人望品行高尚，喜怒不流露于外，从不靠巴结逢迎升官。他刚任执政时，全家人都表示庆贺，人望很动感情地说：“得到官职不必高兴，丢失官职也不必烦恼，抬得很高，摔得必重。”他小心谨慎到了这种地步。

耶律铎鲁斡

耶律铎鲁斡，字乙辛隐，季父房之后。廉约重义。

重熙末，给事诰院。咸雍中，累迁同知南京留守事。被召，以部民恳留，乃赐诏褒奖。大康初，改西南面招讨使，为北面林牙，迁左夷离毕。大安五年，拜南府宰相。寿隆初，致仕，卒。

铎鲁斡所至有声，吏民畏爱。及退居乡里，子普古为乌古部节度使，遣人来迎。既至，见积委甚富。谓普古曰：“辞亲入仕，当以裕国安民为事。枉道欺君，以苟货利，非吾志也。”命驾而归。普古后为盗所杀。

译文：

耶律铎鲁斡，字乙辛隐，季父房的后代。廉洁节俭，很重信义。

重熙末年，任诰院给事。咸雍年间，多次提升为同知南京留守事。被召入朝，因当地百姓恳求留任，天子便赏赐诏书表扬他。大康初年，改任西南面招讨使，调任北面林牙，升为左夷离毕。大安五年，任南府宰相。寿隆初年，告老还乡死去。

铎鲁斡所到之处都有很高的声望，官吏百姓既敬畏又爱戴。他退休回乡后，儿子普古担任乌古部节度使，派人迎接他到任上去。铎鲁斡到达后，见屋子里堆积了很多财物，对儿子普古说：“辞别亲人去当国家的官吏，应当把富国安民当作头等大事，做不正当的事欺骗天子，用歪门邪道聚敛财富，这不是我的心愿。”动身回家去了。后来普古被强盗杀死。

杨遵勖

杨遵勖，字益诫，涿州范阳人。重熙十九年登进士第，调儒州军事判官，累迁枢密院副承旨。

咸雍三年，为宋国贺正使；还，迁都承旨。天下之事，丛于枢府，簿书填委。遵勖一目五行俱下，剖决如流，敷奏详敏。上嘉之。奏诏征户部逋钱，得四十余万缗，拜枢密直学士，改枢密副使。大康初，参知政事，徙知枢密院事，兼门下侍郎、平章事，拜南府宰相。耶律乙辛诬皇太子，诏遵勖与燕哥按其事，遵勖不敢正言，时议短之。寻拜北府宰相。

大安中暴卒，年五十六。赠守司空，谥康懿。子晦，终昭文馆直学士。

论曰：孟子谓“民为贵，社稷次之”，司牧者当如何以尽心。公鼎奏罢完堤役以息民，拒公主假贷以守法，单骑行郡，化盗为良，庶几召、杜之美。文知易州，雨旸应祷，蝗不为灾。人望为民不避囚系，判度支，公私兼裕，亦卓乎未易及已。铎鲁斡吏畏民爱，杨遵勖决事如流，真能吏哉？

译文：

杨遵勖，字益诫，涿州范阳人。重熙十九年中进士，调为儒州军事判官，连续提升为枢密院副承旨。

咸雍三年，任祝贺宋朝正旦（农历正月初一）的国信使，回朝后升任都承旨。国家需要处理的事务，都聚集在枢密院，文书堆积如山，遵勖一目五行，分析判决像流水一样迅速，然后详细向天子陈述。天子下令嘉奖他。奉天子命令追还各部门拖欠户部的钱，收回四十余万缗，被任命为枢密直学士，改任枢密副使。大康初年，任参知政事，调任知枢密院事，兼门下侍郎、平章事，被封为南府宰相。耶律乙辛诬陷皇太子，天子下诏遵勖与燕哥查问此案，遵勖不敢坚持正义，当时的人对他这一行为评价不高。不久，任北府宰相。

大安年间得暴病身亡，年龄五十六岁。天子追赠为守司空，谥号康懿。儿子叫杨晦，最后任昭文馆直学士。

评论说：孟子说“老百姓最高贵，江山还在其次”，这就看当政的人如何尽心管理百姓了。公鼎上奏请求停止修堤的工役，使百姓得到休息，拒绝公主借国库的钱是奉公守法，单人独骑巡查所管辖地区，把强盗改变成良民，差不多可以和西汉的召信臣、东汉的杜诗媲美了。萧文知易州，是下雨还是出太阳，都能使他的祷告应验，蝗虫不再构成灾害。人望为民请命不怕下牢狱，任三司度支判官，国家和个人都富裕了，真是出类拔萃，不易赶上呀。铎鲁斡能够让官吏敬畏，百姓爱戴。杨遵勖处理事情像流水一样快，真是有能耐的官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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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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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史

元史

明史

列传

金史卷七十三

列传第十一

完颜希尹

完颜希尹本名谷神，欢都之子也。自太祖举兵，常在行阵，或从太祖、或从撒改，或与诸将征伐，比有功。

金人初无文字，国势日强，与邻国交好，乃延用契丹字。太祖命希尹撰本国字，备制度。希尹乃依仿汉人楷字，因契丹字制度，合本国语，制女直字。天辅三年八月，字书成，太祖大悦，命颁行之。赐希尹马一匹、衣一袭。其后熙宗亦制女直字，与希尹所制字俱行用。希尹所撰谓之女直大字，熙宗所撰谓之小字。

辽人迪六、和尚、雅里斯弃中京走，希尹与迪古乃、娄室、余睹袭之。迪六等闻希尹兵，复走。遂降其旁近人民而还。奚人落虎来降，希尹使落虎招其父西节度使讹里剌。讹里剌以本部降。

宗翰驻军北安，使希尹经略近地，获辽护卫耶律习泥烈，知辽主猎于鸳鸯泺。宗翰遂请进兵。宗翰将会都统杲于奚王岭。辽兵屯古北口。使婆卢火将兵二百击之，浑黜亦将二百人为后援。浑黜闻辽兵众，请益兵。宗翰欲亲往，希尹、娄室曰：“此小寇，请以千兵为公破之。”浑黜至古北口，遇辽游兵，逐之入谷中。辽步骑万余迫战，死者数人。浑黜据关口，希尹等至，大破辽兵，斩馘甚众，尽获甲胄辎重。复败其伏兵，杀千余人，获马百余匹。遂与宗翰至奚王岭，期会于羊城泺。

宗翰袭辽帝于五院司，希尹为前驱，所将才八骑，与辽主战，一日三败之。明日，希尹得降人麻哲，言辽主在漠，委辎重，将奔西京。几及辽主于白水泺南。辽主以轻骑遁去。尽获其内库宝物，遂至西京。西京降，使蒲察守之。希尹至乙室部，不及辽主而还。及宗翰入朝，希尹权西南、西北两路都统。

是时，夏人已受盟，辽主已获，耶律大石自立，而夏国与娄室书责诸帅弃盟，军入其境，多掠取者。希尹上其书，且奏曰：“闻夏使人约大石取山西诸郡，以臣观之，夏盟不可信也。”上曰：“夏事酌宜行之。军入其境，不知信与否也。大石合谋，不可不察，其严备之。”

及大举伐宋，希尹为元帅右监军。再伐宋，执二主以归。师还，赐希尹铁券，除常赦不原之罪，余释不问。宗翰伐康王，希尹追之于扬州，康王遁去。后与宗翰俱朝京师，请立熙宗为储嗣，太宗遂以熙宗为谙班勃极烈。

熙宗即位，希尹为尚书左丞相兼侍中，加开府仪同三司。希尹为相，有大政皆身先执咎。天眷元年，乞致仕，不许，罢为兴中尹。二年，复为左丞相兼侍中，俄封陈王。与宗幹共诛宗磐、宗隽。三年，赐希尹诏曰：“帅臣密奏，奸状已萌，心在无君，言宣不道。逮燕居而窃议，谓神器以何归，稔于听闻，遂致章败。”遂赐死，并杀右丞萧庆并希尹子同修国史把荅、符宝郎漫带。是时，熙宗未有皇子，故嫉希尹者以此言谮之。

皇统三年，上知希尹实无他心，而死非其罪，赠希尹仪同三司、邢国公，改葬之，萧庆银青光禄大夫。天德三年，追封豫王。正隆二年，例降金源郡王。大定十五年，谥贞宪。孙守道、守贞、守能。守道自有传。

译文：

完颜希尹本名叫谷神，他是欢都的儿子。自从太祖举兵，他常常在军队，或跟从太祖，或跟从撒改，或与其他将领一起征讨，都有功劳。

金人最初没有文字，随着国势日益强盛，与邻国交往友好，就采用契丹字。太祖命令希尹编撰本国字，完备各项制度。于是，希尹依仿着汉人的楷书字，因袭契丹字的规律，结合本国语的特点，制订女真字。天辅三年八月，字书撰成，太祖非常高兴，命令颁布推行。赏赐给希尹马一匹，衣服一袭。在这之后熙宗也制订女真字，与希尹所制的字一起通行使用。希尹所编撰的称为女真大字，熙宗所编撰的称为小字。

辽人迪六、和尚、雅里斯放弃中京逃走，希尹与迪古乃、娄室、余睹袭击他们。迪六等听到希尹军队追击的消息，又逃跑了。于是，希尹降服了旁近的百姓就返回了。奚人落虎来投降，希尹使落虎招他的父亲西节度使讹里剌，讹里剌率本部投降。

宗翰把军队驻扎在北安州，派希尹经营宣谕附近各地，俘获辽护卫耶律习泥烈，知道辽帝在鸳鸯泺游猎。于是，宗翰请求进兵。宗翰将与都统杲在奚王岭会合。辽兵屯驻在古北口。宗翰派婆卢火将兵二百人袭击他们，浑黜也带领二百人为后面的援军。浑黜听说辽兵多，请求增加兵力。宗翰想亲自前往，希尹、娄室说：“这是小盗贼，请用一千兵为您击败他。”浑黜到古北口，碰到辽的巡逻兵，就追赶他们，进入了山谷中。辽步兵和骑兵一万多急忙出战，死了好几个人。浑黜据守关口，希尹等赶到，大败辽兵，斩杀特别多，全部缴获了辽兵的甲胄和物资。接着又打败了辽的伏兵，杀了一千多人，获得马一百多匹。于是和宗翰到奚王岭，计划会合于羊城泺。

宗翰袭击辽帝于五院司，希尹为前驱，所率领的才八名骑兵，与辽帝交战，一天三次打败了他。第二天，希尹得到投降的人麻哲，说辽帝在沙漠抛弃军用物资，将要逃奔西京。希尹几乎在白水泺南追到辽帝，辽帝率轻装快速的骑兵逃走。希尹全部获得了他内廷仓库的宝物，于是赶到西京。西京投降，使蒲察守卫。希尹到乙室部，没有追上辽帝就回来了。宗翰入朝朝见天子的时候，希尹暂时代理西南、西北两路的都统。

这个时候，夏人已接受盟约，辽帝已经俘获，耶律大石自己立国，而夏国给娄室文书谴责各将帅背弃盟约，军队进入了他的边界，多有抢掠夺取的。希尹呈上这件文书，并上奏说：“听说夏派人相约大石夺取山西各郡，在臣下看来，夏国的盟誓不可信。”皇上说：“夏国的事可斟酌情况适当地施行。军队进入他的边境，不知是可信还是不可信。与大石合谋，不可不仔细核查，这件事要严格防备。”

大规模讨伐宋朝的时候，希尹任元帅右监军。再一次讨伐宋朝，俘获两个皇帝归来。回师后，皇帝赐给希尹铁券，除了一般赦免不能宽恕的罪过外，其他都除免不予置问。宗翰讨伐康王，希尹追康王到扬州，康王逃走。希尹后来与宗翰在京师一起朝见皇帝，请求立熙宗为皇位继承人，于是太宗以熙宗为谙班勃极烈。

熙宗即位，希尹为尚书左丞相兼侍中，加官开府仪同三司。希尹为丞相，有大的改正都是自身先行认错。天眷元年，希尹请求退休，皇帝不允许，罢朝职改任兴中尹。二年，重新为左丞相兼侍中，不久封陈王。与宗幹共同诛杀宗磐、宗隽。三年，赐希尹诏令说：“帅臣秘密上奏说，你奸恶的罪状已经萌生，你心中没有君主，言论宣扬非理。居住在家就偷偷议论，说帝位将归属何人，朕久已听到传闻，现在你终于败露了。”于是赐希尹死，并杀了右丞相萧庆和希尹的儿子同修国史把答、符宝郎漫带。这时，因为熙宗没有皇子，所以嫉妒希尹的人就用这种话来诬陷他。

皇统三年，皇上知道希尹实际没有别的用心，死得非罪，就追赠希尹官仪同三司、邢国公，并且改葬了他，追赠萧庆为银青光禄大夫。天德三年，追封希尹为豫王。正隆二年，按例降为金源郡王。大定十五年，谥希尹号贞宪。孙子守道、守贞、守能。守道自己有传。

金史卷七十四

列传第十二

宗翰

宗翰本名粘没喝，汉语讹为粘罕，国相撒改之长子也。年十七，军中服其勇。乃议伐辽，宗翰与太祖意合。太祖败辽师于境上，获耶律谢十。撒改使宗翰及完颜希尹来贺捷，即称帝为贺。及太宗以下宗室群臣皆劝进，太祖犹谦让。宗翰与阿离合懑、蒲家奴等进曰：“若不以时建号，无以系天下心。”太祖意乃决。辽都统耶律讹里朵以二十余万戍边，太祖逆击之，宗翰为右军，大败辽人于达鲁古城。

天辅五年四月，宗翰奏曰：“辽主失德，中外离心。我朝兴师，大业既定，而根本弗除，后必为患。今乘其衅，可袭取之。天时人事，不可失也。”太祖然之，即命诸路戒备军事。五月戊戌，射柳，宴群臣。上顾谓宗翰曰：“今议西征，汝前后计议多合朕意。宗室中虽有长于汝者，若谋元帅，无以易汝。汝当治兵，以俟师期。”上亲酌酒饮之，且命之釂，解御衣以衣之。群臣言时方暑月，乃止。无何，为移赉勃极烈，副蒲家奴西袭辽帝，不果行。

十一月，宗翰复请曰：“诸军久驻，人思自奋，马亦壮健，宜乘此时进取中京。”群臣言时方寒，太祖不听，竟用宗翰策。于是，忽鲁勃极烈杲都统内外诸军，蒲家奴、宗翰、宗幹、宗磐副之，宗峻领合扎猛安，皆受金牌，余睹为向导，取中京实北京。既克中京，宗翰率偏师趋北安州，与娄室、徒单绰里合兵，大败奚王霞末，北安遂降。

宗翰驻军北安，遣希尹经略近地，获辽护卫耶律习泥烈，乃知辽主猎于鸳鸯泺，杀其子晋王敖鲁斡，众益离心，西北、西南两路兵马皆羸弱，不可用。宗翰使耨碗温都、移剌保报都统杲曰：“辽主穷迫于山西，犹事畋猎，不恤危亡，自杀其子，臣民失望。攻取之策，幸速见谕。若有异议，此当以偏师讨之。”杲使奔睹与移剌保同来报曰：“顷奉诏旨，不令便趋山西，当审详徐议。”当时，宗翰使人报杲，即整众俟兵期。及奔睹至，知杲无意进取，宗翰恐待杲约或失机会，即决策进兵。使称剌保复往报都统曰：“初受命虽未令便取山西，亦许便宜从事。辽人可取，其势已见，一失机会，后难图矣。今已进兵，当与大军会于何地，幸以见报。”宗幹劝杲当如宗翰策，杲意乃决，约以奚王岭会议。

宗翰至奚王岭，与都统杲会。杲军出青岭，宗翰军出瓢岭，期于羊城泺会军。宗翰以精兵六千袭辽主，闻辽主自五院司来拒战，宗翰倍道兼行，一宿而至，辽主遁去。乃使希尹等追之。西京复叛，耿守忠以兵五千来救，至城东四十里，蒲察乌烈、谷赧先击之，斩首千余。宗翰、宗雄、宗幹、宗峻继至，宗翰率麾下自其中冲击之，使余兵去马从旁射之。守忠败走，其众歼焉。宗翰弟扎保迪没于阵。天眷中，赠扎保迪特进云。

宗翰已抚定西路州县部族，谒上于行在所，遂从上取燕京。燕京平，赐宗翰、希尹、挞懒、耶律余睹金器有差。太祖既以燕京与宋人，还军次鸳鸯泺，不豫，将归京师。以宗翰为都统，昃勃极烈昱、迭勃极烈斡鲁副之，驻军云中。

太宗即位，诏宗翰曰：“寄尔以方面，当迁官资者，以便宜除授。”因以空名宣头百道给之。宋人来请割诸城，宗翰报以武、朔二州。宗翰请曰：“宋人不归我叛亡，阻绝燕山往来道路，后必败盟，请勿割山西郡县。”太宗曰：“先皇帝尝许之矣，当与之。”

诸将获耶律马哥，宗翰归之京师。诏以马七百匹给宗翰军，以田种千石、米七千石赈新附之民。诏曰：“新附之民，比及农时，度地以居之。”宗翰请分宗望、挞懒、石古乃精兵讨诸部。诏曰：“宗望军不可分，别以精锐五千给之。”宗翰朝太祖陵，入见上，奏曰：“先皇帝时，山西、南京诸部汉官，军帅皆得承制除授。今南京皆循旧制，惟山西优以朝命。”诏曰：“一用先皇帝燕京所降诏敕从事，卿等度其勤力而迁授之。”

宗翰复奏曰：“先皇帝征辽之初，图宋协力夹攻，故许以燕地。宋人既盟之后，请加币以求山西诸镇，先皇帝辞其加币。盟书曰：‘无容匿逋逃，诱扰边民。’今宋数路招纳叛亡，厚以恩赏。累疏叛人姓名，索之童贯，尝期以月日，约以誓书，一无所致。盟未期年，今已如此，万世守约，其可望乎？且西鄙未宁，割付山西诸郡，则诸军失屯据之所，将有经略，或难持久，请姑置勿割。”上悉如所请。

上以宗翰破辽，经略夏国奉表称藩，深嘉其功，以马十匹，使宗翰自择二匹，余赐群帅。

及斡鲁奏宋不遣岁币户口事，且将渝盟，不可不备。太宗命宗翰取诸路户籍按籍索之。而阇母再奏宋败盟有状，宗翰、宗望俱请伐宋。于是，谙班勃极烈杲领都元帅，居京师，宗翰为左副元帅，自太原路伐宋。

宗翰发自河阴，遂降朔州，克代州，围太原府。宋河东、陕西军四万救太原，败于汾河之北，杀万余人。宗望自河北趋汴，久不闻问，遂留银术可等围太原，宗翰率师而南。天会四年降定诸县及威胜军，下隆德府实潞州。军至泽州，宋使至军中，始知割三镇讲和事。路允迪以宋割太原诏书来，太原人不受诏。宗翰取文水及盂县，复留银术可围太原。宗翰乃还山西。

宋少帝诱萧仲恭贻书余睹，以兴复辽社稷以动之。萧仲恭献其书，诏复伐宋。八月，宗翰发自西京。九月丙寅，宗翰克太原，执宋经略使张孝纯等。鹘沙虎取平遥，降灵石、介休、孝义诸县。十一月甲子，宗翰自太原趋汴，降威胜军，克隆德府，遂取泽州。撒剌荅等先已破天井关，进逼河阳，破宋兵万人，降其城。宗翰攻怀州，克之。丁亥，渡河。闰月，宗翰至汴，与宗望会兵。宋约画河为界，复请修好。不克和。丙辰，银术可等克汴州。辛酉，宋少帝诣军前，舍青城。十二月癸亥，少帝奏表降。诏元帅府曰：“将帅士卒立功者，第其功之高下迁赏之。其殒身行阵，没于王事者，厚恤其家，赐赠官爵务从优厚。”使勖就军中劳赐宗翰、宗望，使皆执其手以劳之。五年四月，以宋二主及其宗族四百七十余人及珪璋、宝印、衮冕、车辂、祭器、大乐、灵台、图书，与大军北还。七月，赐宗翰铁券，除反逆外，余皆不问，赐与甚厚。

宗翰奏河北、河南府镇州县请择前资官良能者任之，以安新民。上遣耶律晖等从宗翰行。诏黄龙府路、南路、东京路于所部各选如耶律晖者遣之。宗翰遂趋洛阳。宋董植以兵至郑州，郑州人复叛。宗翰使诸将击董植军，复取郑州。遂迁洛阳、襄阳、颍昌、汝、郑、均、房、唐、邓、陈、蔡之民于河北，而遣娄室平陕西州郡。是时河东寇盗尚多，宗翰乃分留将士，夹河屯守，而还师山西。昏德公致书“请立赵氏，奉职修贡，民心必喜，万世利也。”宗翰受其书而不答。

康王遣王师正奉表，密以书招诱契丹、汉人。获其书奏之。太宗下诏伐康王。河北诸将欲罢陕西兵，并力南伐。河东诸将不可，曰：“陕西与西夏为邻，事重体大，兵不可罢。”宗翰曰：“初与夏约夹攻宋人，而夏人弗应。而耶律大石在西北，交通西夏。吾舍陕西而会师河北，彼必谓我有急难。河北不足虞，宜先事陕西，略定五路，既弱西夏，然后取宋。”宗翰盖有意于夏人也。议久不决，奏请于上，上曰：“康王构当穷其所往而追之。俟平宋，当立藩辅如张邦昌者。陕右之地，亦未可置而不取。”于是娄室、蒲察帅师，绳果、婆卢火监战，平陕西。银术可守太原，耶律余睹留西京。

宗翰会东军于黎阳津，遂会睿宗于濮。进兵至东平，宋知府权邦彦弃家宵遁，降其城，驻军东平东南五十里。复取徐州。先是，宋人运江、淮金币皆在徐州官库，尽得之，分给诸军。袭庆府来降。宋知济南府刘豫以城降于挞懒。乃遣拔离速、乌林荅泰欲、马五袭康王于扬州，未至百五十里，马五以五百骑先驰至扬州城下。康王闻兵来，已于前一夕渡江矣。于是，康王以书请存赵氏社稷。先是，康王尝致书元帅府，称“大宋皇帝构致书大金元帅帐前”，至是乃贬去大号，自称“宋康王赵构谨致书元帅閤下。”其四月、七月两书皆然。元帅府答其书，招之使降。于是，挞懒、宗弼、拔离速、马五等分道南伐。宗弼之军渡江取建康，入于杭州。康王入海，阿里、蒲卢浑等自明州行海三百里，追之弗及。宗弼乃还。其后宗翰欲用徐文策伐江南，睿宗、宗弼议不合，乃止。语在《刘豫传》。归德叛，都统大糺里平之。

初，太宗以斜也为谙班勃极烈，天会八年，斜也薨，久虚此位。而熙宗宗峻子，太祖嫡孙，宗幹等不以言太宗，而太宗亦无立熙宗意。宗翰朝京师，谓宗幹曰：“储嗣虚位颇久，合剌先帝嫡孙，当立，不早定之，恐授非其人。宗翰日夜未尝忘此。”遂与宗幹、希尹定议，入言于太宗，请之再三。太宗以宗翰等皆大臣，义不可夺，乃从之，遂立熙宗为谙班勃极烈。于是，宗翰为国论右勃极烈，兼都元帅。

熙宗即位，拜太保、尚书令，领三省事，封晋国王。乞致仕，诏不许。天会十四年薨，年五十八。追封周宋国王。正隆二年，例封金源郡王。大定间，改赠秦王，谥桓忠，配享太祖庙廷。

孙秉德、斜哥。秉德别有传。

赞曰：宗翰内能谋国，外能谋敌，决策制胜，有古名将之风。临潢既捷，诸将皆有怠忽之心，而请伐不已。越千里以袭辽主，诸将皆有畏顾之心，而请期不已。观其欲置江、淮，专事陕服，当时无有能识其意者。甫释干戈，敛衽归朝，以定熙宗之位，精诚之发，孰可掩哉？

译文：

宗翰本叫粘没喝，汉语错讹为粘罕，是国相撒改的长子。他年龄十七岁，军队中已经佩服他勇猛。商议讨伐辽国的时候，宗翰与太祖的意见相合。太祖在边境上打败辽的军队，俘获了耶律谢十。撒改派宗翰和完颜希尹来祝贺胜利，就称太祖为皇帝。太宗以下宗室、大臣们都劝太祖称帝的时候，太祖仍然谦让不就。宗翰与阿离合懑、蒲家奴等进言说：“若不及时建立国号，就没有办法维系天下的心了。”太祖才决定即皇帝位。辽国都统耶律讹里朵以二十多万大军守卫边境，太祖迎击他，宗翰为右翼军，在达鲁古城大败辽人。

天辅五年四月，宗翰奏说：“辽的君主失去了贤德，里里外外对他都三心二意。我朝举兵，建国大业已经确定了，但根本的敌人还没有拔除，以后一定会成为祸患。现在乘他们来挑衅，可以攻打它而夺取他们的土地。天时人事都有利，不可坐失良机啊。”太祖同意他的看法，马上命令各路备战。五月戊戌，皇上射柳，欢宴群臣。皇上回头对宗翰说：“今天议论西征，你前前后后的议论多合乎我的意思。宗室之中虽然有比你年纪大的，倘若选择一个元帅，没有谁可以取代你的。你应当整治军队，等待出兵的日期。”皇上亲自斟酒请他喝，令他一饮而尽，并且脱下御衣给他穿上。大臣们说现在正是大热天气，才不再给穿了。不久，宗翰担任移赉勃极烈，作为蒲家奴的副手西行打击辽国皇帝，但是没能成行。

十一月，宗翰又请求说：“各军长期屯驻，人人都想自己参加战斗，马匹也壮健，应该乘这个时候进兵攻取中京。”大臣们说天气正冷，太祖不听这些话，毅然采用了宗翰的建议。于是，忽鲁勃极烈杲都统内外各军，蒲家奴、宗翰、宗幹、宗磐为副手，宗峻率领合扎猛安，都领受了金牌，余睹为向导，取中京即北京。攻下中京之后，宗翰率领偏师去北安州，与娄室、徒单绰里合兵，大败奚王霞末，于是北安州投降。

宗翰驻扎军队在北安州，派遣希尹经营附近各地，俘获了辽的护卫耶律习泥烈，才知道辽帝在鸳鸯泺游猎，杀了他的儿子晋王敖鲁斡，众人越发离心，西北、西南两路兵马都是老弱病残，不能使用。宗翰派耨碗温都、移剌保报告给都统杲说：“辽帝在山西走投无路，仍然以狩猎为事，不忧患危亡，自己杀了自己的儿子，老百姓大失所望。攻取的策略，希望从速见告。若有不同意见，我在这里作为偏师去讨伐他。”杲派奔睹与移剌保同来报告说：“刚才接到皇帝的指示，不让马上进军山西，应当详细考核慢慢议定。”当时，宗翰派人向杲报告的时候，就已经整顿军队等待出兵的日期了。等到奔睹前来，知道杲没有意思进取，宗翰怕等待与杲相约可能失去机会，即决定单独进兵。他派移剌保又前往报告都统说：“当初领受命令虽然没有让乘机攻取山西，但也许可不待请命而自决行事。辽人可以获取，这个形势已经看得见，一旦失去机会，以后便难打他的主意了。现在我已经进兵，应当与大军会合在什么地方，希望见告。”宗幹劝杲应当同意宗翰的决策，杲才下定决心，约在奚王岭会合商议。

宗翰到了奚王岭，与都统杲会合。杲的军队出青岭，宗翰的军队出瓢岭，预计在羊城泺会合。宗翰用精兵六千人袭击辽君。听说辽君从五院司来拒战，宗翰加快一倍的速度昼夜兼行，一夜便到了五院司，辽君逃跑了。于是派希尹等追赶他。西京又叛乱，耿守忠用五千兵来救援辽君，行至城东四十里，蒲察乌烈、谷赧率先迎击，斩首耿守忠一千多人。宗翰、宋雄、宗幹、宗峻相继来到，宗翰率领部下从中间冲击耿守忠的部队，让其余的士兵下马用箭从旁边射杀，耿守忠大败而逃，他的军队被歼灭了。宗翰的弟弟扎保迪战死。天眷年间，赠扎保迪为特进。

宗翰已经安抚平定了西路的州县部族，在行在拜见皇帝，于是跟从皇上攻取燕京。燕京平定之后，皇上赐给宗翰、希尹、挞懒、耶律余睹金质器具若干。太祖已经把燕京给了宋人，还军到鸳鸯泺，感到不舒服，准备回京师。任命宗翰为都统，昃勃极烈昱、迭勃极烈斡鲁为他的副手，驻军在云中。

太宗即位，下令给宗翰说：“托付你独当一面，应当有升官资格的，你不用请命即可授予官爵。”因而给了他空名宣头一百道。宋人来请求割让几个城池，宗翰答应给予武、朔二州。宗翰请求皇上说：“宋人不还我叛逃的人，阻碍断绝燕山往来的道路，以后必然毁弃盟约，请不要割让山西的郡县。”太宗说：“先皇帝曾经答应的，应当给他们。”

有几个将领俘获了耶律马哥，宗翰把他送到京师。皇帝下令给宗翰的军队马七百匹，给田种一千石、米七千石赈济新归附的百姓。命令说：“新归附的百姓，等到耕种之时，划分土地以便他们居住。”宗翰请求分宗望、挞懒、石古乃的精兵讨伐各部。皇帝下令说：“宗望的军队不可分割，另外以精锐的士卒五千给你。”宗翰朝拜太祖的陵墓，入见皇上，奏说：“先皇帝在时，山西、南京各部的汉族官吏，军帅都可以按照规定授予官爵。现在南京都遵循着旧的规定，只有山西需要朝廷的任命。”皇帝下令说：“全部遵用先皇帝在燕京所下的诏书从事，你等可根据他们勤奋出力的情况而迁升授官。”

宗翰又奏说：“先皇帝征讨辽国之初，为了希望宋与我们协力夹攻，所以答应给他们燕地。宋人与我们结盟之后，请求增加钱币以求换取山西若干城镇。先皇帝推却了他们所增加的钱币。盟书上说：‘不许容纳藏匿逃亡的人，引诱骚扰边境的百姓。’现今宋朝好几路都招纳叛逃亡命，优厚地给予赏赐。我们多次向宋朝通报叛逃人的姓名，向童贯索取，曾经限定月日，用誓书约束，结果一个叛亡的人都没送来。结盟还没到一年，现在已经成这个样子，说什么万世遵守盟约，那可有指望吗？况且西部边境并未安宁，割去山西各郡，各军就失去了驻扎之地，一旦有经营规划，可能很难持久，请求姑且搁置不要割让。”皇上全部同意了这些请求。

皇上因为宗翰打败辽国，经营夏国使其奉表自称藩属，深深地赞美他的功劳，拿出马十匹，让宗翰自己选择两匹，其余的赏赐给其他军帅。

斡鲁奏告宋朝不发运每年应贡给的财物及人口，并且将要背弃盟约，提出不可不作防备。太宗命令宗翰拿着各路的户口册按所登记索取。而阇母再一次奏称有迹象表明宋朝败坏盟约，宗翰、宗望就一起请求讨伐宋朝。于是，谙班勃极烈杲领衔都元帅，留居京师，宗翰为左副元帅，从太原路讨伐宋朝。

宗翰从河阴出发，降服朔州，攻克代州，包围了太原府。宋朝河东、陕西的军队四万援救太原，在汾河之北战败，被杀了一万多人。宗望从河北直下汴京，很久没有消息，于是留下银术可等包围太原，宗翰率领部队向南进发。天会四年征服平定了若干县和威胜军，拿下了隆德府即潞州。军队到了泽州，宋派使臣来到了军队中，才知道割让三镇讲和的事。路允迪接到宋朝割让太原的诏书，但是太原人不接受这个诏令。宗翰拿下文水及盂县，再次留银术可包围太原，宗翰才回到山西。

宋少帝引诱萧仲恭写信给余睹，用复兴辽的天下为理由来打动他。萧仲恭呈上了这封信，皇帝下令重新讨伐宋朝。八月，宗翰从西京出发。九月丙寅，宗翰攻克太原，俘获宋朝经略使张孝纯等。鹘沙虎攻取平遥，降服灵石、介休、孝义各县。十一月甲子，宗翰从太原直奔汴京，他降服了威胜军，攻克隆德府，取得了泽州。撒剌答等在此之前已攻破了天井关，进兵逼迫河阳，打败了宋兵一万多人，降服了这座城池。宗翰攻克了怀州。丁亥，渡黄河。闰月，宗翰到达汴京，与宗望会兵。宋朝约定划黄河为界限，重新请求和好。结果没有能够和解。丙辰，银术可等攻克汴州。辛酉，宋少帝来到军前，住在青城。十二月癸亥，少帝上奏表投降。皇帝下令元帅府说：“将帅和士卒立功的人，按照各自功劳高下迁官或予以奖励。死在战场，为王家之事而献身的，优厚抚恤他们的家，赐赠官爵一定要从优从厚。”皇帝派完颜勖到军队中慰劳赏赐宗翰、宗望，指令他执握他们的手以表示慰劳。五年四月，宗翰押送宋朝的两位君主及其宗族四百七十多人及皀璋、宝印、衮冕、车辂、祭器、大乐、灵台、图书，与大军一道北还。七月，皇帝赏赐宗翰铁券，除反叛的罪以外，其他罪行都不过问，赏赐他特别丰厚。

宗翰上奏说：河北、河东的府、镇、州、县请求选择以前所用官员中真正能干的加以任用，以安抚新归服的百姓。皇上派遣耶律晖等跟从宗翰一起前往执行。皇帝下令黄龙府路、南路、东京路，各选择如耶律晖这样的人派遣给宗翰。于是，宗翰奔赴洛阳。宋朝的董植将兵到郑州，郑州人重新反叛。宗翰使各将领袭击董植的军队，又攻取了郑州。于是迁移洛阳、襄阳、颍昌、汝州、郑州、均州、房州、唐州、邓州、陈州、蔡州的老百姓到河北，又派遣娄室平定陕西的州郡。当时河东的流寇盗贼还不少，宗翰分别留下将领和士兵，夹着黄河两岸屯驻守卫，自己还军山西。昏德公给宗翰写信，“请求立赵氏为帝，让他恭恭敬敬尽职整治贡献的物品，老百姓的心必定喜欢，这是万世的大利啊”。宗翰接受了这封信但没有作答。

宋康王派遣王师正带着他的命令，秘密以书信招诱契丹和汉人。金人得到了他写的书信上奏了皇帝。太宗下令讨伐康王。河北各将领打算停止对陕西用兵，合并力量南伐。河东各将领以为不可，说：“陕西和西夏接邻，事体重大，用兵不可停止。”宗翰说：“当初与夏人相约夹攻宋人，而夏人不答应。然而耶律大石在西北，却与夏人相往来。我们舍掉陕西而会师于河北，他们必然说我们有急难的事。河北不足忧虑，应该先从事于陕西，经营平定五路，既已削弱西夏，然后夺取宋朝。”宗翰大概是有意于夏人。议论久久没有结论，上奏于皇上，皇上说：“应当穷追康王赵构。等到平定了宋朝，应当立一个藩辅属国如同张邦昌那样的人。陕右的土地，也不可放置而不夺取。”于是娄室、薄察统帅军队，绳果、婆卢火监战，平定陕西。银术可守卫太原，耶律余睹留在西京。

宗翰在黎阳津会合东军，在濮地会见了睿宗。宗翰进兵到东平，宋朝知府权邦彦丢弃了家属乘夜逃跑了。宗翰降服了这座城，驻军在东平南五十里处。又攻取徐州。在这之前，宋人搬运江、淮地区的金币都藏在徐州官库。宗翰全部得到了这些金币，把它分配给各军。袭庆府来投降。宋知济南府刘豫向挞懒投降。于是派遣拔离速、乌林答泰欲、马五到扬州袭击康王。还没有走到一百五十里，马五带领五百骑兵已率先奔驰到了扬州城下。康王听说大军到来，已于前一天晚上渡江了。在这种情况下，康王写信请求保存赵氏的天下。在这之前，康王曾写信给元帅府，称“大宋皇帝构致书大金元帅帐前”，到了现在则贬去了称帝的大号，自称“宋康王赵构谨致书元帅阁下”。他四月、七月的两封书信都这样称谓。元帅府回答他的书信，招他投降。于是，挞懒、宗弼、拔离速、马五等分道向南征讨。宗弼的军队渡长江攻取建康，进入杭州。康王进入大海，阿里、薄卢浑等从明州在海上行进了三百里，没有追上。于是，宗弼返回。以后宗翰想用徐文的策略讨伐江南，与睿宗、宗弼议论不相合，才停止了，这话记载在《刘豫传》中。归德反叛，都统大糺里平定了它。

当初，太宗让斜也担任谙班勃极烈，天会八年，斜也去世，这个位置就久久空着。熙宗是宗峻的儿子，太祖正室所生的孙子，宗幹等人不跟太宗谈论这事，太宗也没有立熙宗为皇位继承者的意思。宗翰在京师朝见皇帝，告诉宗幹说：“皇位继承人的位置空虚得太久了，合剌是先皇帝正室所生的孙子，应当立为继承人，不早确定了，恐怕此位会授给不应得到的人。宗翰白天黑夜未曾忘了这件事。”于是他与宗幹、希尹商定议论，入宫向太宗进言，请求再三。太宗因为宗翰等都是大臣，理由正当，不能不同意，就听从了他们的意见，乃立熙宗为谙班勃极烈。于是，宗翰担任了国论右勃极烈，兼都元帅。

熙宗即位，拜任宗翰为太保、尚书令、领三省事，封为晋国王。宗翰请求退休，皇帝下诏不许可。宗翰天会十四年去世，享年五十八岁。追封他为周宋国王。正隆二年，按规定封宗翰为金源郡王。大定年间，改赠官为秦王，谥号称桓忠，陪位于太祖庙享受祭祀。

孙子秉德、斜哥。秉德另外有传。

评论说：宗翰内能筹划国事，外能谋取敌人，决策制胜，有古代名将的气派。取得了临潢胜利之后，各将领都有懒惰轻忽的心，宗翰却请求讨伐不罢休，奔越千里去袭击辽的君主，各将领都有畏惧顾忌之心，而宗翰请求确定日期不罢休。观察他想搁置江、淮之事，专心从事征服陕西，当时没有能认识他的意图的。刚刚放下武器，恭恭敬敬地回到朝中，便确定了熙宗的地位，这些真心诚意的举动，谁可以掩盖呢！

宗望

宗望本名斡鲁补，又作斡离不，太祖第二子也。每从太祖征伐，常在左右。

都统杲已克中京，宗翰在北安州，获辽护卫习泥烈，知辽主在鸳鸯泺，宗翰请袭之。杲出青岭，辽兵三百余掠降人家赀。宗望曰：“若生致此辈，可审得辽主所在虚实。”遂与宗弼率百骑进。骑多罢乏，独与马和尚逐越卢孛古、野里斯等，留一骑趣后军，即驰击败之，生擒五人。因审辽主尚在鸳鸯泺未去无疑也，于是进兵。宗翰倍道兼行，追辽主于五院司，不及。娄室等追之至白水泺，辽主走阴山。辽秦晋国王捏里自立于燕京。新降州部，人心不固，杲使宗望请太祖临军。

宗望至京师，百官入贺。上曰：“宗望与十余骑经涉兵寇数千里，可嘉也。”上宴群臣，欢甚。宗望奏曰：“今云中新定，诸路辽兵尚数万，辽主尚在阴山、天德之间，而捏里自立于燕京，新降之民，其心未固，是以诸将望陛下幸军中也。”上曰：“悬军远伐，授以成算，岂能尽合机事。朕以六月朔启行。”既次大泺西南，杲使希尹奏请徙西南招讨司诸部于内地。上顾谓群臣曰：“徙诸部人当出何路？”宗望对曰：“中京残弊，刍粮不给，由上京为宜。然新降之人，遽尔骚动，未降者必皆疑惧。劳师害人，所失多矣。”上京谓临潢府也。上乃下其议，命军帅度宜行之。

上闻辽主在大鱼泺，自将精兵万人袭之。蒲家奴、宗望率兵四千为前锋，昼夜兼行，马多乏，追及辽主于石辇驿，军士至者才千人，辽军余二万五千。方治营垒，蒲家奴与诸将议。余睹曰：“我军未集，人马疲剧，未可战。”宗望曰：“今追及辽主而不亟战，日入而遁，则无及。”遂战，短兵接，辽兵围之数重，士皆殊死战。辽主谓宗望兵少必败，遂与嫔御皆自高阜下平地观战。余睹示诸将曰：“此辽主麾盖也。若萃而薄之，可以得志。”骑兵驰赴之，辽主望见大惊，即遁去，辽兵遂溃。宗望等还。上曰：“辽主去不远，亟追之。”宗望以骑兵千余追之，蒲家奴为后继。

太祖已定燕京，斡鲁为都统，宗望副之，袭辽主于阴山、青塚之间。宗望、娄室、银术可以三千军分路袭之。将至青塚，遇泥泞，众不能进。宗望与当海四骑以绳系辽都统林牙大石，使为向导，直至辽主营。时辽主往应州，其嫔御诸女见敌兵奄至惊骇欲奔，命骑下执之。有顷，后军至。辽太叔胡卢瓦妃，国王捏里次妃，辽汉夫人，并其子秦王、许王，女骨欲、余里衍、斡里衍、大奥野、次奥野，赵王妃斡里衍，招讨迪六，详稳六斤，节度使孛迭、赤狗儿皆降。得车万余乘，惟梁王雅里及其长女乘军乱亡去。娄室、银术可获其左右舆帐。进至扫里门，为书以招辽主。

辽主自金城来，知其族属皆见俘，率兵五千余决战。宗望以千兵击败之。辽主相去百步，遁去。获其子赵王习泥烈及传国玺。追二十余里，尽得其从马，而照里、特末、胡巴鲁、背荅别获牧马万四千匹、车八千乘。及献传国玺于行在，太祖曰：“此群臣之功也。”遂置玺于怀中，东面恭谢天地，乃大录诸帅功，加赏焉。

辽主乃使谋卢瓦持兔钮金印请降。宗望受之，视其文，乃“元帅燕国王之印”也。宗望复以书招之，谕以石晋北迁事。遂使使谕夏国，示以和好，所以沮疑其救辽之心也。宗望趋天德，辽耶律慎思降。及候人吴十回，皆言夏国迎护辽主度大河矣。宗望乃传檄夏国曰：“果欲附我，当如前谕，执送辽主。若犹疑贰，恐有后悔。”及辽秦王等以俘见太祖，太祖嘉宗望功，以辽蜀国公主余里衍赐之。

阇母与张觉战，大败于兔耳山。上使宗望问状，就以阇母军讨张觉，降濒海郡县。遂与觉战于南京城东。觉败，宵遁奔宋，语在《觉传》。城中人执觉父及其二子来献，宗望杀之。使以诏书宣谕城中张敦固等出降。使使与敦固俱入城收兵仗。城中人杀使者，立敦固为都统，劫府库，掠居民，乘城拒守。太宗赏破张觉功及有功将士各有差。

初，张觉奔宋，入于燕京，宗望责宋人纳叛人，且征军粮。久不闻问，宗望欲移书督之，请空名宣头千道，增信牌，安抚新降之民。诏以“新附长吏职员仍旧。已命诸路转输军粮，勿督于宋。给银牌十、空名宣头五十道。及迁、润、来、隰四州人徙于渖州者，俟毕农各复其业。”乃诏咸州输粟宗望军。

张敦固以兵八千分四队出战，大败。宗望再三开谕，敦固等曰：“屡尝拒战，不敢遽降。”宗望许其望阙遥拜。敦固乃开其一门。宗望使阇母奏其事，乃下诏赦南京官民，大小罪皆释之，官职如旧。别敕有司轻徭赋、劝稼穑，疆埸之事，一决于宗望。又曰：“议索张觉及逋亡户口于宋。闻比岁不登，若如旧征敛，恐民匮乏，度其粮数赋之。射粮军愿为民者，使复田里。小大之事关白军帅，无得专达朝廷。”诏宗望曰：“选勋贤及有民望者为南京留守，及诸阙员，仍具姓名官阶以闻。”是时，迁、润、来、隰四州之民保山寨者甚众，宗望乞选良吏招抚。上从之。

上召宗望赴阙，而阇母克南京，兵执伪都统张敦固杀之，南京平。赴京师。于是，宗翰请无割山西地与宋，斡鲁亦言之。阇母论奏宋渝盟有验，不可不备。及宗望还军，上曰：“征岁币于宋，以银二十万两、绢三十万匹分赐尔军及六部东京诸军。”宗望至军，宋兵三千自海道来，破九寨，杀马城县戍将节度使度卢斡，取其银牌兵仗及马而去。宗望索户口，宋人弗遣，且闻童贯、郭药师治军燕山。宗望奏请伐宋曰：“苟不先之，恐为后患。”宗翰亦以为言。故伐宋之策，宗望实启之。

宗望为南京路都统，阇母副之，自燕山路伐宋。宗望奏曰：“阇母于臣为叔父，请以阇母为都统，臣监战事。”上从之。以宗望监阇母、刘彦宗两军战事。宗望至三河，破郭药师兵四万五千于白河，蒲苋败宋兵三千于古北口，郭药师降。遂取燕山府，尽收其军实，马万匹、甲胄五万、兵七万，州县悉平。宋中山戍将王彦、刘璧率兵二千来降。蒲察、绳果以三百骑遇中山三万人于厄隘之地，力战，死之。术烈速、活里改军继至，杀二万余人。宗望破宋真定兵五千人，遂克信德府，次邯郸。宋李邺请修旧好。宗望留军中不遣。

自郭药师降，益知宋之虚实。宗望请以为燕京留守。及董才降，益知宋之地里。宗望请任以军事。太宗俱赐姓完颜氏，皆给以金牌。

四年正月己巳，诸军渡河，取滑州。使吴孝民入汴，以诏书问纳平州张觉事，令执送童贯、谭稹、詹度，以黄河为界，纳质奉贡。癸酉，诸军围汴。宋少帝请为伯侄国，效质纳地，增岁币请和。遂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书用伯侄礼，以康王构、太宰张邦昌为质。沈晦以誓书、三镇地图至军中，岁币割地一依定约，语在宋事中。

二月丁酉朔，与宋平，退军孟阳。是夜，姚平仲兵四十万来袭。候骑觉之，分遣诸将迎击，大破平仲军，复进攻汴城，问举兵之状。少帝大恐，使宇文虚中来辨曰：“初不知其事，且将加罪其人。”宗望辍弗攻，改肃王枢为质，康王构遣归。师还，河北两镇不下，遂分兵讨之。

宗望罢常胜军，给还燕人田业，命将士分屯安肃、雄、霸、广信之境。宗望还山西。未几，为右副元帅，有功将士迁赏有差。

顷之，宋少帝以书诱余睹，萧仲恭献其书，诏复伐宋。八月，宗望会诸将，发自保州。耶律铎破敌兵三万于雄州，杀万余人。那野败宋军七千于中山。高六、董才破宋兵三千于广信。宋种师闵军四万人驻井陉，宗望大破之，遂取天威军。东还，遂克真定，杀知府李邈，得户三万，降五县。遂自真定趋汴。

十一月戊辰，宗望至河上，降魏县。诸军渡河，留诸将分出大名之境。降临河县，至大名县，德清军、开德府，皆克之。阿里刮以骑兵三千先趋汴，破宋军六千于路。取胙城，抵汴城下，覆宋兵千人，擒数将。宗望至汴，分遣诸将遏宋援兵，奔睹、那野、赛剌、台实连破宋援兵。闰月壬辰朔，宋兵一万出自汴城来战。宗望选劲勇五千，使当海、忽鲁、雏鹘失击败之。癸巳，宗翰自太原会军于汴。丙辰，克汴州。辛酉，宋少帝诣军前。十二月癸亥，宋帝奉表降。上使勖就军中劳赐宗翰、宗望，使皆执其手以劳之。五年四月，以宋二主及其宗族四百七十余人，及珪璋、宝印、衮冕、车辂、祭器、大乐、灵台、图书，与大军北还。

宗望乃分诸将镇守河北。董才降广信军及旁近县镇。宗望乃西上凉陉。诏宗望曰：“自河之北，今既分画，重念其民见城邑有被残者，遂阻命坚守，其申谕招辑安全之。傥坚执不移，自当致讨。若诸军敢利于俘掠，辄肆毁荡者，当底于罚。”

是月，宗望薨。天会十三年，封魏王。皇统三年，进许国王，又徙封晋国王。天德二年，赠太师，加辽燕国王，配享太宗庙廷。正隆二年，例降封。大定三年，改封宋王，谥桓肃。子齐、京、文。

赞曰：宗望启行平州，战胜白河，席卷而南，风行电举，兵无留难，再阅月而汴京围矣。所为敌不能与校者耶？既取信德，留兵守之，以为后距，此岂轻者耶？《管子》曰：“径于绝地，攻于恃固，独出独入，而莫之能止。”其宗望之谓乎？

译文：

宗望本叫斡鲁补，又叫翰离不，是太祖的第二个儿子。每次跟从太祖征伐，都经常在太祖左右。

都统杲已攻克中京，宗翰在北安州、俘获辽的护卫习泥烈，知道辽的君主在鸳鸯泺，宗翰请求袭击他。杲出兵青岭，辽兵有三百多人抢夺投降人的家财。宗望说：“若活捉这些人，可审问得到辽帝所在地的虚实。”于是与宗弼率领一百名骑兵前进。骑兵大都疲乏，宗望独自与马和尚追逐越卢孛古、野里斯等，留下一名骑兵催促后面的军队，随即奔驰向前，打败了辽兵，活捉了五个人。经过审问得知辽帝还在鸳鸯泺没有离开是确定无疑的，于是向前进兵。宗翰加倍昼夜兼行，追到五院司这个地方，没有追上辽主。娄室等追到了白水泺，辽君主逃往阴山。辽朝秦晋国王捏里在燕京自称皇帝。新投降的州部，人心不稳固，杲派遣宗望请求太祖亲临军队。

宗望到京师，百官入宫祝贺。皇上说：“宗望与十几个骑兵深入敌后好几千里，应当嘉奖啊。”皇上宴请群臣，特别欢快。宗望上奏说：“现今云中刚刚平定，各路辽兵还有好几万，辽的君主尚在阴山和天德之间，而捏里又在燕京自称皇帝，新降服的百姓，人心尚未稳固，所以各将领希望皇帝陛下亲自到军队中来。”皇帝说：“调发军队远征，授以预定的计划，怎能全部符合瞬息万变的情况？我将在六月初一启程。”皇帝启程之后，在大泺西南住宿，杲派希尹奏请迁移西南招讨司各部到内地去。皇上四顾对群臣说：“迁移各部百姓应当走哪条路？”宗望回答说：“中京残破凋敝，粮草难以供给，从上京走为适当。然而新投降的人，让他们匆忙地行动，未降服的人必定都会怀疑害怕。劳苦了军队而遗害别人，所损失得太多了。”上京即所谓临潢府。于是，皇上下达他的建议，让军帅们相机行事。

皇上听说辽的君主在大鱼泺，就亲自率领精兵一万人袭击他。蒲家奴、宗望率领兵将四千人为前锋，昼夜兼行，马多疲乏，在石辇驿追上了辽的君主，士兵到达的才一千来人，辽军剩下的有二万五千多人。我军刚刚整治营垒，蒲家奴就与各将领开会。余睹说：“我军还没有全到，人马疲乏得厉害，不能打。”宗望说：“今天追上了辽的君主而不抓紧打，日落之后他逃跑了，我们就失去了时机。”于是决定开战。短兵相接，辽兵把我军包围了好几层，士兵都尽死力战斗。辽君主以为宗望的兵少肯定要战败，就与嫔妃都从高土山上下到平地观看战斗。余睹指示各将官说：“这就是辽帝的麾盖，若集中兵力逼近他，就可以如愿。”于是骑兵奔驰趋向辽帝，辽帝看见了大为惊慌，立刻逃走，于是辽兵被击溃。宗望等回来，皇上说：“辽君主跑不了多远，赶紧追他。”宗望用骑兵一千多追赶，蒲家奴在后面接应。

太祖已平定了燕京，斡鲁为都统，宗望为他的副手，在阴山和青眆之间追袭辽帝。宗望、娄室、银术可用三千军队分路追击。将要到青眆，遇到泥泞，不能前进。宗望与当海四匹马以绳捆着辽都统林牙大石，让他当向导，一直到了辽君主的营地。当时，辽君主逃往应州，他的嫔妃、女儿们看见敌兵忽然来到，惊怕得想逃跑，宗望命令手下的骑兵俘捉了她们。过了一会儿，后面的军队赶到。辽太叔胡卢瓦的妃子、国王捏里的次妃、辽汉夫人，连同他的儿子秦王、许王，女儿骨欲、余里衍、斡里衍、大奥野、次奥野，赵王的妃子斡里衍，招讨迪六，详稳六斤，节度使孛迭、赤狗儿都全部投降。得到车辆一万多乘，只有梁王雅里及他的长女乘军乱的时候逃跑了。娄室、银术可获得了他的左右车帐。前进到扫里门，宗望写书信招降辽主。

辽的君主从金城来，知道他的亲族家属都被俘虏，率兵五千多以决胜负。宗望用一千多兵打败了他。宗望与辽主相隔只有一百来步，结果还是让他逃跑了，只抓获了他的儿子赵王习泥烈，得到了辽国的传国玺。宗望追赶了二十多里，全部得到了他的跟从马匹，而照里、特末、胡巴鲁、背答又另外获得放牧的马一万四千匹，车辆八千乘。当宗望在皇帝的行在奉献传国玺的时候，太祖说：“这是各大臣的功劳啊。”于是把玺放在怀中，面朝东肃敬地感谢天地，于是广泛登录各将帅的功劳，给予奖赏。

辽君主这才派遣谋卢瓦拿着兔钮金印来请求投降。宗望接受了金印，看它的文字，则是“元帅燕国王之印”。宗望重新写书信招降他，晓谕以石晋北迁之事。于是派遣使者晓谕夏国，显示已经金夏和好，以此来消除他援救辽国的疑虑。宗望奔赴天德，辽国耶律慎思投降。等到侦探人员吴十回来，都说夏国迎接保护辽君主渡过黄河了，于是宗望用文书传布夏国说：“果真想归服于我，应当如我以前所开谕的那样，拘捕辽主并且把他送来。若还在疑惑并有二心，恐怕有你后悔的。”辽秦王等以俘虏身份朝见太祖的时候，太祖赞赏宗望的功劳，把辽蜀国公主余里衍赏赐给了他。

阇母与张觉交战，大败于兔耳山。皇上派宗望去询问情况，他就用阇母的军队讨伐张觉，降服了临海的郡县。于是与张觉在南京城东会战。张觉被打败，连夜逃跑投奔了宋朝，这事记载在《张觉传》中。南京城里的人拘捕了张觉的父亲和他的两个儿子来贡献，宗望杀了他们。宗望使人用皇帝诏书宣示开谕城中，张敦固等出城投降。宗望派使者与张敦固一起进城去收缴各类武器，城里的人杀了使者，拥立张敦固为都统，抢劫公家的仓库，掠夺平民百姓，凭城固守。太宗按等级分别赏赐了宗望打败张觉的功劳及有功的将士。

当初，张觉投奔宋朝，进入燕京，宗望谴责宋人招纳叛逃之人，并且征收军粮。很久没有回音，宗望想发文书催促他们，请求空名宣头一千道，增加信牌，用来安抚新归降的百姓。皇帝下令：“新归服的各级官吏和在职人员一仍其旧。已命令各路转运输送军粮，不要催促宋人。给了银牌十个和空名宣道五十道。连带迁、润、来、隰四州的人迁移到渖州的，等到耕获完毕恢复他们各人的本行。”于是又下令咸州运送粮食给宗望的军队。

张敦固把士兵八千人分为四队出来交战，结果大败。宗望再三开导他，张敦固等说：“我曾多次抵抗，不敢匆忙投降。”宗望答应他望宫阙遥遥跪拜，张敦固才打开了一道城门。宗望派阇母奏禀这件事，于是皇帝下令赦免南京的官吏百姓，大小罪过都免了，官职照旧不变。另又下令有关衙署减轻徭役赋税、劝勉种田，边境的事，全部取决于宗望。又说：“商议向宋朝索取张觉及逃亡的人户。听说近年不丰收，倘若照以前那样征收，恐怕老百姓会枯竭贫乏，要衡量他们的粮食数目收取赋税。射粮军愿意为老百姓的，可以让他们回到乡里。小事大事只陈请军帅，不用专门上达朝廷。”下令宗望说：“选择有功劳、贤德以及有民望的人为南京留守，至于所阙名额，仍需开具姓名、官阶报闻。”这时候，迁、润、来、隰四州的百姓保卫山寨的特别多，宗望请求选择好的官吏招抚。皇上答应了这个要求。

皇上召宗望到朝廷。这时阇母攻克了南京，士兵抓到了伪都统张敦固杀了，南京已经平定，他也奔赴京师。在这种情况下，宗翰请求不要割让山西的地方给宋朝，斡鲁也谈了这个问题。釺母上奏论说宋方背弃盟约已有证据，不可以不防备。等到宗望撤回军队，皇上说：“向宋征讨每年的贡物，用银二十万两、绢三十万匹分赐给你的军队以及六部东京的各军。”宗望到了部队，宋兵三千人从海道上来，攻破了九个寨子，杀了马城县守将节度使度卢斡，夺取他的银牌、武器以及马跑了。宗望索取户口，宋人不送遣，而且听说童贯、郭药师在燕山整治军队。宗望上奏请求讨伐宋朝说：“假如不先发制人，恐怕将成为以后的祸患。”宗翰也这么说。所以讨伐宋朝的决策，宗望实际上是首倡的人。

宗望任南京路都统，阇母是他的副手，从燕山路讨伐宋朝。宗望上奏说：“阇母是臣下的叔父，请求以阇母为都统，臣下监督战事。”皇上听从，以宗望监督阇母、刘彦宗两军的战事。宗望到三河，在白河打破郭药师的军队四万五千人，蒲苋在古北口打败宋兵三千人，郭药师投降。于是攻取燕山府，全部缴获了那里存放的军用物资，马一万匹、甲胄五万套、武器七万件，州县全部平定。宋朝中山府守将王彦、刘璧率领军队两千人来投降。蒲察、绳果带领三百骑兵在险要狭窄的地方遭逢中山府兵三万人，尽力而战，结果全部战死。术烈速、活里改的军队接着来到，杀死两万多人。宗望打破了宋真定府的兵五千人，于是攻克信德府，驻军邯郸。宋朝李邺请求重修旧好，宗望把他留在军队中不遣送回去。

自从郭药师投降，越发知道了宋朝的虚实。宗望请求以他为燕京留守。等到董才投降，就更了解宋朝的地理情况。宗望请求在军队中任用他。太宗都赐姓完颜氏，都给了金牌。

四年正月乙巳，各军渡黄河，攻取滑州。派吴孝民去汴京，用皇帝的诏书责问宋朝接纳平州张觉的事，命令拘捕童贯、谭稹、詹度送来，以黄河为界限，交纳人质呈奉贡献。癸酉，各军包围汴京。宋少帝请求与我为伯侄关系的国家，奉献人质捐送土地，增加岁币请求讲和。于是宋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文书用伯侄之礼，以康王赵构、太宰张邦昌为人质。沈晦带誓书和三镇地图来到军队中，岁币和割地全部依照所定的和约，这事在所记宋事之中。

二月丁酉初一，与宋和解，退军到孟阳。当天夜里，姚平仲的军队四十万人来袭击。侦探的骑兵发觉了，分别派遣各将领迎战，大破平仲的军队，重新进攻汴城，责问举兵的罪状。少帝大为恐慌，派宇文虚中来辩解说：“当初不知道这件事，而且将治这个人的罪。”宗望停止进攻，改肃王赵枢为人质，把康王赵构遣送回去。军队撤退回来的时候，河北的两镇不投降，于是分兵征讨他们。

宗望罢除常胜军，给还燕人的土地产业，命令将官和士兵分别驻守在安肃州、雄州、霸州、广信军的边境上。宗望回到山西。不久，任右副元帅，有功的将领和士兵根据各人情况都得到了迁官或赏赐。

没过多久，宋少帝用书信引诱余睹，萧仲恭呈献了这封书信，皇帝下令重新讨伐宋朝。八月，宗望会合各将领，从保州出发。耶律铎在雄州大破敌兵三万人，斩杀一万多人。那野在中山打败宋军七千人。高六、董才在广信打败宋兵三千人。宋种师闵的军队四万人驻扎在井陉，宗望彻底击溃了他们，夺取了天威军。宗望向东回军，于是攻克真定，杀死知府李邈，得到人户三万，降服了五县，于是从真定奔赴汴京。

十一月戊辰，宗望到了黄河，降服魏县。各军渡黄河，留下一些将官分别由大名的边境进击。降服临河县，到了大名县，德清军、开德府，都攻克了。阿里刮以骑兵三千先行奔赴汴京，在途中击溃宋军六千人。夺取胙城，抵达汴京城下，掩杀宋兵一千来人，捉拿了好几名将领。宗望到了汴京，分别派遣各将领遏制宋的救援军队，奔睹、那野、赛剌、台实连连打败宋的援兵。闰月壬辰初一，宋兵一万人出自汴京来拒战。宗望选了坚强勇猛的士兵五千人，派当海、忽鲁，雏鹘失打败了他们。癸巳，宗翰从太原到汴京会师。丙辰，攻克汴京。辛酉，宋少帝到军前拜见。十二月癸亥，宋皇帝上表投降。皇上使完颜勖到军队中慰劳赏赐宗翰、宗望，让他都拉着他们手以示慰劳他们。五年四月，带着宋二帝及其宗族四百七十多人，及皀璋、宝印、衮冕、车辂，祭器、大乐、灵台、图书，与大军一起北还。

宗望分配各将领镇守河北。董才降服了广信军及附近的县镇。宗望则西上凉陉。皇上下令宗望说：“自黄河以北，现在既然已经分划，特别想到那里的百姓看见城镇有被残破的，于是拒绝命令而坚决守卫，遇到这种情况要再三开谕招引并安定、保全他们。倘若坚定不移，自然应当加以讨伐。假如各军敢于贪图抓人和掠夺，总是大肆毁坏洗劫的，应当予以惩罚。”

这个月，宗望去世。天会十三年，封为魏王。皇统三年，进封为许国王，又移封晋国王。天德二年，赠官太师，加封辽燕国王，陪位在太宗庙分享祭祀。正隆二年，按例降低封爵。大定三年，改封为宋王，谥号叫桓肃。他有儿子名叫齐、京、文。

评论：宗望从平州出发，在白河打了胜仗，席卷向南，风行电举，兵没有阻挡得住的困难，过了一个月汴京就被包围了。这就是所说的敌人不能和他较量吧。取得了信德之后，留兵守卫，用作日后防御，这难道是无足轻重的吗？《管子》说：“走在险绝的地方，攻打坚固的目标，独出独入，而没有谁能制止。”他说的不就是宗望吗！

金史卷七十七

列传第十五

宗弼

宗弼，本名斡啜，又作兀术，亦作斡出，或作晃斡出，太祖第四子也。

希尹获辽护卫习泥烈，问知辽帝猎鸳鸯泺。都统杲出青岭，宗望、宗弼率百骑与马和尚逐越卢孛古、野里斯等，驰击败之。宗弼矢尽，遂夺辽兵士枪，独杀八人，生获五人，遂审得辽主在鸳鸯泺畋猎，尚未去，可袭取者。

及宗望伐宋，宗弼从军，取汤阴县，降其卒三千人。至御河，宋人已焚桥，不得渡，合鲁索以七十骑涉之，杀宋焚桥军五百人。宗望遣吴孝民先入汴谕宋人，宗弼以三千骑薄汴城，宋上皇出奔，选百骑追之，弗及，获马三千而还。

宗望薨，宗辅为右副元帅，徇地淄、青。宗弼败宋郑宗孟数万众，遂克青州。复破贼将赵成于临朐，大破黄琼军，遂取临朐。宗辅军还，遇敌三万众于河上，宗弼击败之，杀万余人。

诏伐宋康王，宗辅发河北，宗弼攻开德府，粮乏，转攻濮州。前锋乌林荅泰欲破王善二十万众，遂克濮州，降旁近五县。攻开德府，宗弼以其军先登，奋击破之。攻大名府，宗弼军复先登，破其城。河北平。

宋主自扬州奔于江南，宗弼等分道伐之。进兵归德，城中有自西门北门出者，当海复败之。乃绝隍筑道，列炮隍上，将攻之，城中人惧，遂降。先遣阿里、蒲卢浑至寿春，宗弼军继之。宋安抚使马世元率官属出降。进降庐州，再降巢县王善军。当海等破郦琼万余众于和州，遂自和州渡江。将至江宁西二十里，宋杜充率步骑六万来拒战，鹘卢补、当海、迪虎、大㚖合击破之。宋陈邦光以江宁府降。留长安奴、斡里也守江宁。使阿鲁补、斡里也别将兵徇地，下太平州、濠州及句容、溧阳等县，泝江而西，屡败张永等兵，杜充遂降。

宗弼自江宁取广德军路，追袭宋主于越州。至湖州，取之。先使阿里、蒲卢浑趋杭州，具舟于钱塘江。宗弼至杭州，官守巨室皆逃去，遂攻杭州，取之。宋主闻杭州不守，遂自越奔明州。宗弼留杭州，使阿里、蒲卢浑以精兵四千袭之。讹鲁补、术列速降越州。大㚖破宋周汪军，阿里、蒲鲁浑破宋兵三千，遂渡曹娥江，去明州二十五里，大破宋兵，追至其城下。城中出兵，战失利，宋主走入于海。宗弼中分麾下兵，会攻明州，克之。阿里、蒲卢浑泛海至昌国县，执宋明州守赵伯谔，伯谔言“宋主奔温州，将自温州趋福州矣”。遂行海追三百余里，不及，阿里、蒲卢浑乃还。

宗弼还自杭州，遂取秀州。赤盏晖败宋军于平江，遂取平江。阿里率兵先趋镇江，宋韩世忠以舟师扼江口，宗弼舟小，契丹、汉军没者二百余人，遂自镇江泝流西上。世忠袭之，夺世忠大舟十艘，于是宗弼循南岸，世忠循北岸，且战且行。世忠艨艟大舰数倍宗弼军，出宗弼军前后数里，击柝之声，自夜达旦。世忠以轻舟来挑战，一日数接。将至黄天荡，宗弼乃因老鹳河故道开三十里通秦淮，一日一夜而成，宗弼乃得至江宁。挞懒使移剌古自天长趋江宁援宗弼，乌林荅泰欲亦以兵来会，连败宋兵。

宗弼发江宁，将渡江而北。宗弼军渡自东，移剌古渡自西，与世忠战于江渡。世忠分舟师绝江流上下，将左右掩击之。世忠舟皆张五緉，宗弼选善射者，乘轻舟，以火箭射世忠舟上五緉，五緉著火箭，皆自焚，烟焰满江，世忠不能军，追北七十里，舟军歼焉，世忠仅能自免。

宗弼渡江北还，遂从宗辅定陕西。与张浚战于富平，宗弼陷重围中，韩常流矢中目，怒拔去其矢，血淋漓，以土塞创，跃马奋呼搏战，遂解围，与宗弼俱出。既败张浚军于富平，遂与阿卢补招降熙河、泾原两路。及攻吴玠于和尚原，抵险不可进，乃退军，伏兵起，且战且走，行三十里，将至平地，宋军阵于山口，宗弼大败，将士多战没。明年，复攻和尚原，克之。天会十五年，为右副元帅，封渖王。

天眷元年，挞懒、宗磐执议以河南之地割赐宋，诏遣张通古等奉使江南。明年，宋主遣端明殿学士韩肖胄奉表谢，遣王伦等乞归父丧及母韦氏兄弟。宗弼自军中入朝，进拜都元帅。宗弼察挞懒与宋人交通赂遗，遂以河南、陕西与宋，奏请诛挞懒，复旧疆。是时，宗磐已诛，挞懒在行台，复与鹘懒谋反。会置行台于燕京，诏宗弼为太保，领行台尚书省，都元帅如故，往燕京诛挞懒。挞懒自燕京南走，将亡入于宋，追至祁州，杀之。

诏“诸州郡军旅之事，决于帅府。民讼钱谷，行台尚书省治之”。宗弼兼总其事，遂议南伐。太师宗幹以下皆曰：“构蒙再造之恩，不思报德，妄自鸱张，祈求无厌，今若不取，后恐难图。”上曰：“彼将谓我不能奄有河南之地。且都元帅久在方面，深究利害，宜即举兵讨之。”遂命元帅府复河南疆土，诏中外。

宗弼由黎阳趋汴，右监军撒离喝出河中趋陕西。宋岳飞、韩世忠分据河南州郡要害，复出兵涉河东，驻岚、石、保德之境，以相牵制。宗弼遣孔彦舟下汴、郑两州，王伯龙取陈州，李成取洛阳，自率众取亳州及顺昌府，嵩、汝等州相次皆下。时暑，宗弼还军于汴，岳飞等军皆退去，河南平，时天眷三年也。上使使劳问宗弼以下将士，凡有功军士三千，并加忠勇校尉。攻岚、石、保德皆克之。

宗弼入朝，是时，上幸燕京，宗弼见于行在所。居再旬，宗弼还军，上起立酌酒饮之，赐以甲胄弓矢及马二匹。宗弼已启行四日，召还。至日，希尹诛。越五日，宗弼还军，进伐淮南，克庐州。

上幸燕京。宗弼朝燕京，乞取江南，上从之。制诏都元帅宗弼比还军与宰臣同入奏事。俄为尚书左丞相兼侍中，太保、都元帅、领行台如故。诏以燕京路隶尚书省，西京及山后诸部族隶元帅府。乃还军，遂伐江南。既渡淮，以书责让宋人，宋人答书乞加宽宥。宗弼令宋主遣信臣来禀议，宋主乞“先敛兵，许弊邑拜表阙下”，宗弼以便宜约以画淮水为界。上遣护卫将军撒改往军中劳之。

皇统二年二月，宗弼朝京师，兼监修国史。宋主遣端明殿学士何铸等进誓表，其表曰：“臣构言，今来画疆，合以淮水中流为界，西有唐、邓州割属上国。自邓州四十里并南四十里为界，属邓州。其四十里外并西南尽属光化军，为弊邑。沿边州城，既蒙恩造，许备藩方，世世子孙，谨守臣节。每年皇帝生辰并正旦，遣使称贺不绝。岁贡银、绢二十五万两、匹，自壬戌年为首，每春季差人般送至泗州交纳。有渝此盟，明神是殛，坠命亡氏，踣其国家。臣今既进誓表，伏望上国蚤降誓诏，庶使弊邑永有凭焉。”

宗弼进拜太傅。乃遣左宣徽使刘筈使宋，以衮冕圭宝佩璲玉册册康王为宋帝。其册文曰：“皇帝若曰：咨尔宋康王赵构。不吊，天降丧于尔邦，亟渎齐盟，自贻颠覆，俾尔越在江表。用勤我师旅，盖十有八年于兹。朕用震悼，斯民其何罪。今天其悔祸，诞诱尔衷，封奏狎至，愿身列于藩辅。今遣光禄大夫、左宣徽使刘筈等持节册命尔为帝，国号宋，世服臣职，永为屏翰。呜呼钦哉，其恭听朕命。”仍诏天下。赐宗弼人口牛马各千、驼百、羊万，仍每岁宋国进贡内给银、绢二千两、匹。

宗弼表乞致仕，不许，优诏答之，赐以金券。皇统七年，为太师，领三省事，都元帅、领行台尚书省事如故。皇统八年，薨。大定十五年，谥忠烈，十八年，配享太宗庙廷。子孛迭。

赞曰：“宗弼蹙宋主于海岛，卒定画淮之约。熙宗举河南、陕西以与宋人，矫而正之者，宗弼也。宗翰死，宗磐、宗隽、挞懒湛溺富贵，人人有自为之心，宗幹独立，不能如之何，时无宗弼，金之国势亦曰殆哉！世宗尝有言曰：“宗翰之后，惟宗弼一人。”非虚言也。

译文：

宗弼本来的名字叫斡啜，又叫兀术，也叫斡出，或者叫晃斡出，是太祖的第四个儿子。

希尹俘获了辽的护卫习泥烈，审问得知辽帝在鸳鸯泺游猎。都统杲出兵青岭，宗望、宗弼率领一百骑兵与马和尚追击越卢孛古、野里斯等，打败了他们。宗弼的箭用完了，就夺过辽兵士的枪，一个人杀死了八个人，生擒了五个人，于是审问得知辽主在鸳鸯泺畋猎还没有离开，可以乘机袭击并抓住他。

宗望讨伐宋朝的时候，宗弼跟随军队，夺取了汤阴县，降服宋兵三千来人。到了御河，宋人已焚烧桥梁，不能渡过去，合鲁索带七十名骑兵涉水而过，斩杀宋烧桥的士兵五百来人。宗望派吴孝民先行进入汴京宣谕宋人，宗弼用三千骑兵逼近汴城。宋太上皇出逃，宗弼选一百名骑兵追他，没有追上，获得马三千匹而回。

宗望去世，宗辅为右副元帅，在淄、青二州攻占土地。宗弼打败了宋郑宗孟的军队好几万人，于是攻克了青州。又在临朐击溃贼将赵成，大破黄琼的军队，夺取了临朐。宗辅军队撤回，在黄河遇到敌军三万人，宗弼打败了他们，斩杀一万多人。

皇帝下令讨伐宋康王，宗辅从河北出发，宗弼攻打开德府，粮食缺乏，转攻濮州。前锋乌林答泰欲打败王善二十万军队，于是攻克濮州，降服旁近五个县。攻打开德府时，宗弼使自己的军队首先登上城墙，奋力打破开德城。攻打大名府时，宗弼的军队又先行登上了城墙，攻破了这座城池。河北被平定了。

宋帝从扬州出奔江南，宗弼等分道讨伐他。进兵归德时，城中有从西门、北门出来的军队，当海又打败了他们。于是断绝无水的城壕修筑道路，在城壕上架起大炮，将要攻打的时候，城中的人害怕，就投降了。先遣阿里、蒲卢浑到了寿春，宗弼的军队接着开到。宋安抚使马世元率领官属出来投降。接着宗弼降服了庐州，再一次降服了巢县王善的军队。当海等在和州打败了郦琼一万多军队，于是从和州渡长江。将要到江宁以西二十里的地方，宋朝杜充率领步兵和骑马将士六万人来阻挡，鹘卢补、当海、迪虎、大㚖联合击败了他。宋陈邦光以江宁府投降。留下长安奴、斡里也镇守江宁。派遣阿鲁补、斡里也另外率领军队夺取土地，拿下了太平州、濠州及句容、溧阳等县，沿着长江向西前进，屡次打败张永等人的军队，于是杜充投降。

宗弼从江宁夺取广德军路，在越州追击宋朝皇帝，到了湖州，夺取了这个地方。先派阿里、蒲卢浑奔赴杭州，在钱塘江上准备船只。宗弼到杭州，官守和富户都逃跑了，就攻打杭州，夺取了这个地方。宋帝听说杭州失守，于是从越州逃奔明州。宗弼留在杭州，派遣阿里、蒲卢浑用精兵四千袭击明州。讹鲁补、术列速降服越州，大㚖击溃宋周汪的军队，阿里、蒲卢浑打败了宋兵三千人，于是渡曹娥江，离明州二十五里，大破宋兵，追到明州城下。城中出兵，交战失利，宋帝奔逃入海中。宗弼平分手下的士兵，协同攻打明州，打胜了。阿里、薄卢浑由海上到达昌国县。拘捕了宋明州守官赵伯谔，伯谔说：“宋帝奔逃温州，将从温州奔赴福州。”于是，他们走海路追赶了三百多里，没有追上，阿里、蒲卢浑才回来。

宗弼从杭州撤回，夺取了秀州。赤盏晖在平江打败宋军，于是夺取了平江。阿里率兵先行奔赴镇江，宋韩世忠以船队扼守着长江口，宗弼的船小，契丹、汉军淹死了有二百多人，于是从镇江逆江水向西行。世忠攻打他们，被宗弼夺取了大船十艘，于是宗弼沿着南岸，世忠沿着北岸，一边战斗一边行进。世忠的战船大舰比宗弼的军队多好几倍，出没在宗弼军的前后数里，敲打木梆的声音从夜晚一直响到天亮。世忠用轻便的船来挑战，一天好几次相遭遇。将要到黄天荡的时候，宗弼沿着老鹳河的故道打通了三十里通秦淮河，一天一宿就完成了，他才得以到了江宁。挞懒派遣移剌古从天长奔赴江宁援助宗弼，乌林答泰欲也带兵来会合，连连击败宋兵。

宗弼自江宁出发，要渡长江向北去。宗弼的军队从东渡，移剌古的军队从西渡，与世忠战于长江渡口。世忠分船队断绝了上下游，准备从左右乘虚攻打。世忠的每条船上都摆放有五双草鞋，宗弼挑选善于射箭的，乘着轻快的小船，用火箭射世忠船上的草鞋，草鞋被火箭击中，都自己燃烧起来，烟焰满江，世忠不能成军，败退七十里，舟师被消灭，韩世忠仅仅能够自免一死。

宗弼渡过长江北还，于是跟从宗辅平定陕西。与张浚在富平交战，宗弼陷于重重包围之中。韩常被乱飞的箭射中眼睛，他愤怒地拔去箭，鲜血淋漓，就用土堵塞伤口，飞马大喊着与敌人格斗，于是解除了包围，与宗弼一起撤出。在富平打败了张浚的军队之后，就与阿卢补招降熙河、泾原两路。在和尚原攻打吴筁的时候，遇到险阻不能前进，于是退军，谁知伏兵出现，只好边战边走，走了三十里，将要到平地的时候，遇宋军在山口列阵待机，宗弼大败，将官和士兵多战死。第二年，又攻和尚原，取得了胜利。天会十五年，宗弼任右副元帅，封渖王。

天眷元年，挞懒、宗磐坚持把河南割赐给宋朝，皇帝派张通古等出使江南。第二年，宋帝派端明殿学士韩肖胄献表致谢，派遣王伦等请求归还父亲的殡丧及母亲韦氏兄弟。宗弼从军队中入朝，进拜为都元帅。宗弼了解到挞懒与宋人往来、互赠礼物、接受贿赂，把河南、陕西送给宋，就上奏请求斩杀挞懒，恢复原来的疆域。这个时候，宗磐已处斩，挞懒在行台，又与鹘懒谋划反叛。恰好在燕京设置行台，皇帝命宗弼为太保，统领行台尚书省，都元帅仍旧，前往燕京诛杀挞懒。挞懒从燕京南逃，将要逃入宋境的时候，宗弼追到祁州，杀了他。

皇帝下令：“各州郡的军旅之事，决定于元帅府。民间诉讼及钱谷之事，由行台尚书省治理。”宗弼兼任总掌其事，于是商议南伐。太师宗幹以下的官员都说：“赵构承蒙再造的恩德，不想报德，妄自嚣张，祈求没有个满足，现在要是不取缔他，以后恐怕就难以图谋了。”皇上说：“他们将说我们不能占有河南这块地方。况且都元帅长久独当一面，深深推寻过利与害，应该马上举兵讨伐他们。”于是命令元帅府恢复河南的疆土，并将皇帝的命令宣示朝廷内外。

宗弼从黎阳奔赴汴京，右监军撒离喝从河中出兵奔陕西。宋朝岳飞、韩世忠分别据守着河南州郡的要害之处，又出兵经河东，驻扎在岚州、石州、保德的边境，以互相牵制。宗弼派孔彦舟攻下汴、郑两州、王伯龙攻取陈州，李成攻取洛阳，自己率领军队攻取亳州及顺昌府，嵩、汝等州相继被攻下。当时正热，宗弼退还军队到汴京，岳飞等的军队都已退走，河南平定，那时是天眷三年。皇上派使者慰劳抚问宗弼以下的将官和士兵，有功劳的军士三千人，全都加官忠勇校尉。攻打岚州、石州、保德州的军队全都取得了胜利。

宗弼入朝，当时，皇帝巡幸燕京，宗弼在行在拜见了皇帝。宗弼住了二十天，打算回军队，皇上起立斟酒给他喝，赏赐给甲胄、弓箭和马两匹。宗弼已经启程走了四天，皇帝又把他召回。宗弼到的那天，希尹被杀。过了五天，宗弼回军队，进军讨伐淮南，攻克庐州。

皇上巡幸燕京。宗弼到燕京朝见，请求攻取江南，皇上听从这一主意。皇帝下令都元帅宗弼等到回军之后与宰辅大臣一同入朝奏事。不久宗弼为尚书左丞相兼侍中，太保、都元帅、统领行台职务仍旧。皇帝下令燕京路隶属尚书省，西京及山后各部族隶属元帅府。宗弼回到军队，随即讨伐江南。渡过淮河之后，宗弼发文书责难宋人，宋人回信请求予以宽恕。宗弼命令宋帝派遣可靠的大臣来禀告商议，宋帝请求“先收兵，允许敝邑拜表阙下。”宗弼以不奏禀可自行处理的特权与宋人相约划淮水为边界。皇上派护卫将军撒改前往军队中慰劳他们。

皇统二年二月，宗弼赴京师朝见，兼任监修国史。宋帝派遣端明殿学士何铸等进奏誓表，表文说：“臣构禀奏：今来划分疆界，以淮水中流为界限比较合适，界西有唐州、邓州割属给贵国。从邓州以西四十里并向南四十里为界限，属于邓州。在这四十里以外和西南全部属于光化军，属于敝邑。沿边界的州城，既已承蒙恩造，请允许为一方藩属，世世子孙，谨慎的恪守为臣的操守。每年皇帝的生辰以及正月旦日，派遣使臣称贺不绝。每年贡献银、绢二十五万两、匹，从壬戌年为开始，每年春季派人搬送到泗州交纳。有违背这个盟约的，明神即加诛戮，丢性命亡家族，颠覆他的国家。臣今天既已奏进誓表，俯首待望贵国早早降下誓诏，希望使敝邑永远有个凭据。”

宗弼晋升拜任为太傅。于是派左宣徽使刘医筈出使宋朝，用衮冕、圭宝、珮璲、玉册册命康王为宋朝的皇帝。册文说：“皇帝说：宋康王赵构听命。你没有善心，天给你的国家降下了死亡，你多次背弃两国的盟约，自己招致颠覆，使你流落在大江以南，让我的军队受辛劳，到现在大概十有八年了。使我震惊悲伤，这里的老百姓有什么罪？现今皇天不愿再有祸乱，宽大地诱导你的忠诚，才使你密缄的奏章常常送来，愿意自身列为藩辅之国。今派遣光禄大夫、左宣徽使刘筈等拿着符节册命你为皇帝，国号为宋，世世履行为臣的职守，永远为大国的屏藩。一定要谨慎啊，你要恭敬地听取我的命令。”皇帝把这件事诏告了天下。赏赐给宗弼人口、牛马各一千，骆驼一百，羊一万，还从每年宋国进贡的岁币之内给银、绢二千两、匹。

宗弼上表请求退休，皇帝不允许，对他特别优待，用诏书回答了他，赏赐给金券。皇统七年，宗弼任太师，领三省事，都元帅、领行台尚书省事仍旧。他在皇统八年去世。大定十五年，谥称忠烈，十八年，陪位太宗庙廷分享祭祀。儿子叫孛迭。

评论说：宗弼在海岛逼迫宋朝皇帝，终于定立了划淮为界的盟约。熙宗把河南、陕西送给宋人，纠正这一过错的人，就是宗弼。宗翰死后，宗磐、宗隽、挞懒等人深深沉溺于富贵，人人有为自己打算的心，宗幹只是不同流合污，不能对他们这些人怎么样，当时没有宗弼，金朝的国势也可以说危险了。世宗曾有话说：“宗翰之后，只有宗弼一个人。”不是虚美的话啊。

金史卷八十八

列传第二十六

纥石烈良弼

纥石烈良弼，本名娄室，回怕川人也。曾祖忽懒。祖忒不鲁。父太宇，世袭蒲辇，徙宣宁。天会中，选诸路女直字学生送京师，良弼与纳合椿年皆童丱，俱在选中。是时，希尹为丞相，以事如外郡，良弼遇之途中，望见之，叹曰：“吾辈学丞相文字，千里来京师，固当一见。”乃入传舍求见，拜于堂下。希尹问曰：“此何儿也？”良弼自赞曰：“有司所荐学丞相文字者也。”希尹大喜，问所学，良弼应对无惧色。希尹曰：“此子他日必为国之令器。”留之数日。年十四，为北京教授，学徒常二百人，时人为之语曰：“前有谷神，后有娄室。”其从学者，后皆成名。年十七，补尚书省令史。簿书过目，辄得其隐奥。虽大文牒，口占立成，词理皆到。时学希尹之业者称为第一。除吏部主事。

天德初，累官吏部郎中，改右司郎中，借秘书少监为宋主岁元使。是时，纳合椿年为参知政事，荐良弼才出己右，用是为刑部尚书，赐今名。丁父忧，以本官起复。海陵尝曰：“左丞相张浩练达事务，而颇不实。刑部尚书娄室言行端正，无所阿谄。”因谓椿年曰：“卿可谓举能矣。常人多嫉胜己者，卿举胜于己者，贤于人远矣。”改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良弼音吐清亮，海陵诏谕臣下，必令良弼传旨，闻者莫不耸动，以故常被召问。不逾年，拜参知政事，进尚书右丞，赐佩刀入宫，转左丞。海陵伐宋，良弼谏不听，以为右领军大都督。海陵在淮南，诏良弼与监军徒单贞抚定上京、辽右。既而，诸军往往道亡北归，而世宗即位于辽阳，良弼乃还汴京。

海陵死，世宗就以良弼为南京留守兼开封尹，再兼河南都统，召拜尚书右丞。世宗谓良弼曰：“卿尝谏正隆伐宋，不用卿言，以至废殒。当时怀禄偷安之人，朕皆黜之矣。今复用卿，凡于国家之事，当尽言，无复顾忌也。”良弼顿首谢。窝斡败于陷泉，入奚中，诏良弼佩金牌及银牌四，往北京招抚奚、契丹。还，拜尚书左丞。上言，“祖宗以来未录功赏者，臣考按得凡三十二人，且差第封赏”。诏曰：“已有五品以上官者，闻奏。六品以下及无官者，尚书省约量迁除。”自是功劳毕赏矣。进拜平章政事，封宗国公。

初，山东两路猛安谋克与百姓杂居，诏良弼度宜易置，使与百姓异聚，与民田互相犬牙者，皆以官田对易之，自是无复争诉。六年十一月，皇太子生日，上置酒于东宫，良弼、志宁同赐酒。上曰：“边境无事，中外晏然，将相之力也。”良弼奏曰：“臣等不才，备位宰相，敢不竭犬马之力。”上悦。进拜右丞相，监修国史。世宗谓良弼曰：“海陵时，记注皆不完。人君善恶，为万世劝戒，记注遗逸，后世何观？其令史官旁求书之。”又曰：“五从以上宗室在省祗候者，才有可用，具名闻奏。其猥冗不足莅官者，亦闻奏罢去。”左丞完颜守道奏：“近都两猛安，父子兄弟往往析居，其所得之地不能赡，日益困乏。”上以问宰臣，良弼对曰：“必欲父兄聚居，宜以所分之地与土民相换易。虽暂扰，然经久甚便。”右丞石琚曰：“百姓各安其业，不若依旧便。”上竟从良弼议。《太宗实录》成，赐良弼金带、重彩二十端，同修国史张景仁、曹望之、刘仲渊以下赐有差。

世宗与侍臣论古今为臣孰贤不肖，因谓宰相曰：“皇统、正隆多杀臣僚，往往死非其罪。朕委卿等以大政，毋违道以自陷，毋曲从以误朕。惟忠惟孝，匡救辅益，期致太平。”良弼对曰：“臣等过蒙嘉惠，虽即按、谫薄，敢不尽心。圣谕谆谆，臣等不胜万幸。”良弼请于榷场市马，毋拘牝牡。今官马甚少，一旦边境有警，乃调于民，不亦晚乎？上从之。八年，选侍卫亲军，世宗闻其中多不能弓矢，诏使习射。顷之，问良弼及平章政事思敬曰：“女直人习射尚未行耶？”良弼对曰：“已行之矣。”同知清州防御事常德晖上书言：“吏部格法，止叙年劳，虽有材能，拘滞下位。刺史、县令，多不得人。乞密加访察，然后廉问。今酒税使尚选能吏，县令可不择人才，乞以能吏当任酒税使者，任亲民之职。”上是其言，谓宰相曰：“朕思庶职多不得人，中夜而寤，或达旦不能寐。卿等注意选择，朕亦密加体察。”良弼对曰：“女直、契丹人，须是曾习汉人文字，然后可。方今大率多为党与，或称誉于此，或见毁于彼，所以难也。”上曰：“朕所以密令体察也。”上谓良弼曰：“猛安谋克牛头税粟，本以备凶年，凡水旱乏粮处就赈给之。”进拜左丞相，监修国史如故。

良弼为相既久，练达朝政，上所询访尽诚开奏，垂绅正笏不动声气，议政多称上意。以母忧去，起复旧职。是时，夏国王李仁孝乞分国之半，以封其臣任得敬。上以问群臣，群臣多言此外国事，从之可也。上曰：“此非是仁孝本心，不可从。”良弼议与上意合。既而，夏国果诛任得敬，上表来谢。参知政事宗叙请置沿边壕堑，良弼曰：“敌国果来伐，此岂可御哉？”上曰：“卿言是也。”高丽国王王晛表让国于其弟皓，上疑之，以问宰相良弼。良弼策以为让国非王晛本心。其后赵位宠求以四十州来附，其表果言王晧弑其兄晛，如良弼策，语在《高丽传》中。

世宗罢采访官，谓宰臣曰：“官吏之善恶，何由知之？”良弼对曰：“臣等当为陛下访察之。”以进《睿宗实录》，赐通犀带、重彩二十端。是年，有事南郊，良弼为大礼使。自收国以来，未尝讲行是礼，历代典故又多不同，良弼讨论损益，各合其宜，人服其能。上与良弼、守道论猛安谋克官多年幼，不习教训，无长幼之礼。曩时，乡里老者辄教导之。今乡里中耆老有能教导者，或谓事不在己而不问，或非其职而人不从。可依汉制置乡老，选廉洁正直可为师范者，使教导之。良弼奏曰：“圣虑及此，亿兆之福也。”他日，上问曰：“朕观前史，有在下位而存心国家，直言为民者。今无其人，何也？”良弼曰：“今岂无其人哉？盖以直道而行，反被谤毁，祸及其身，是以不为也。”

大定十四年，岁在甲午，大兴尹璋为贺宋正旦使，宋人就馆夺其国书，诏梁肃详问。众议纷纷，谓凡午年必用兵，上以问良弼，对曰：“太祖皇帝以甲午年伐辽，太宗皇帝以丙午年克宋，今兹宋人夺我国书，而适在午年，故有此语，未必然也。”既而，梁肃至宋，宋主起立授受国书，如旧仪。梁肃既还，宋主遣工部尚书张子颜、知閤门事刘崈来祈请，其书曰：“言念眇躬，夙承大统。荷上国照临之惠，寻盟遂阅于十年。修两朝聘问之勤，继好靡忘于一日。惟是函书之受，当新宾接之仪。尝空臆以屡陈，饬行人而再请。仰祈眷顾，俯赐矜从。”上与大臣议，良弼奏曰：“宋国免称臣为侄，免奉表为书，恩赐亦已多矣。今又乞免亲接国书，是无厌也，必不可从。”平章政事完颜守道、参知政事移剌道与良弼议合。左丞石琚、右丞唐括安礼以为不从所请，必至于用兵。上谓琚等曰：“卿等所言，非也。所请有大于此者，更欲从之乎？”遂从良弼议，答其书，略曰：“弗循定分之常，复有授书之请。谓承大统，愈见自尊。奈何以若所为，尚求其欲。矧曰已行之礼，靡得而更。”其授受礼仪，终不复改。

上问宰臣：“尝求内外官举贤能，未闻有举者，何也？”参政魏子平请，当举者每任须举一人，视其当不，以为赏罚。上曰：“宋制荐举，其人犯私罪者，举主虽至宰执，亦坐降罚。人心有恒者鲜，财利怵于前，或丧其所守。宰臣任大责重，岂坐是以为升黜邪？”良弼曰：“前诏朝官六品以上，外官五品以上，各举所知。盍申明前诏？”从之。上曰：“朕欲周知官吏善恶，若寻常遣官采访，恐用非其人。然则，官吏善恶何以知之？”良弼曰：“臣等当为陛下访察。”上曰：“然，但勿使名实混淆耳。”上欲徙窝斡逆党，分散置之辽东。良弼奏：“此辈已经赦宥，徙之生怨望。”上曰：“此目前利害，朕为子孙后世虑耳。”良弼曰：“非臣等所及也。”于是，以尝预乱者，徙居乌古里石垒部。上问宰臣曰：“尧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民不病饥。今一二岁不登，而人民乏食，何也？”良弼对曰：“古者地广人淳，崇尚节俭，而又惟农是务，故蓄积多，而无饥馑之患也。今地狭民众，又多弃本逐末，耕之者少，食之者众，故一遇凶岁而民已病矣。”上深然之，于是命有司惩戒荒纵不务生业者。

十七年，以疾辞相位，不许。告满百日，诏赐告，遣太医诊视，屡使中使问疾。良弼在告既久，省多滞事，上以问宰相、参政，张汝弼对曰：“无之。”上曰：“岂曰无之。自今疑事久不能决者，当具以闻。”

十八年，表乞致仕归田里，上遣使慰谕之曰：“卿比以疾在告，朕甚忧之。今闻卿将往西京养疾，彼中风土，非老疾所宜。京师中倦于人事，若就近都佳郡居处，待疾少间，速令朕知之。”良弼奏曰：“臣遭遇圣明，滥膺大任，夙夜忧惧，以至成疾。比蒙圣恩，数遣使存问，赐以医药，臣之苟活至今，皆陛下之赐也。臣岂敢望到乡里，便可愈疾。臣去乡岁久，亲识多已亡没，惟老臣独在，乡土之恋，诚不能忘。臣窃惟自来人臣受知人主，无逾臣者，臣虽粉骨碎身无以图报。若使一还乡社，得见亲旧，则死无恨矣。”上问宰相曰：“丞相良弼必欲归乡里，朕以世袭猛安封其子符宝曷荅，俾之侍行，何如？”右丞相完颜守道曰：“不若以猛安授良弼，使其子摄事。”上从之。于是授胡论宋葛猛安，给丞相俸傔，良弼乃致仕归。上谓宰相曰：“卿等非不尽心，但才力不及良弼，所以惜其去也。”其后，尚书省奏差除，上曰：“丞相良弼拟注差除，未尝苟与不当得者，而荐举往往得人。粘割斡特剌、移剌慥、裴满余庆，皆其所举。至于私门请托，绝然无之。”尝问良弼，“每旦暮日色皆赤何也”？良弼曰：“旦而色赤应在东，高丽当之。暮而色赤应在西，夏国当之。愿陛下修德以应天，则灾变自弭矣。”既而，夏国有任德敬之乱，高丽有赵位宠之难，其言皆验云。是岁，薨。年六十。上悼惜之，遣太府监移剌慥、同知西京留守王佐为敕葬祭奠使，赙白金、彩币加等，丧葬皆从官给。追封金源郡王，命翰林待制移剌履勒铭墓碑，谥诚敏。

良弼性聪明忠正，善断决，言论器识出人意表。虽起寒素，致位宰相，朝夕惕惕尽心于国，谋虑深远，荐举人材，常若不及。居家清俭，亲旧贫乏者周给之，与人交久而愈敬。居位几二十年，以成太平之功，号贤相焉。明昌五年，配飨世宗庙廷。

译文：

纥石烈良弼本名叫娄室，回怕川人。曾祖父忽懒，祖父忒不鲁。父亲太宇，世袭为蒲辇，迁移到宣宁。天会年中期，挑选各路学习女真字的学生送到京师，良弼与纳合椿年同是儿童，都在入选之列。这时，希尹为丞相，因事到外郡，良弼在途中遇到他，远远望着，感叹说：“我们学习丞相的文字，千里迢迢来到京师，本来就应当见一面。”于是进入传舍请求会见，在堂下拜见了希尹。希尹问说：“这孩子是干什么的啊？”良弼自己赞美说：“官吏所推荐学习丞相文字的人啊。”希尹大喜，询问所学的内容，良弼应酬对答没有惧色。希尹说：“这个孩子将来必将成为国家的好人才。”留他住了好几天。良弼年龄十四岁，担任北京教授，学徒平常有二百来人，当时的人作顺口溜说：“前有谷神，后有娄室。”那些跟从他学习的，后来都成了名。良弼十七岁的时候，补官尚书省令史。簿籍一过目，立刻就能理解它隐晦的奥妙。虽是大的官方文书，顺口拈来立刻成文，用词恰当义理明了。在当时学习希尹学业的人当中他是第一名，授吏部主事。

天德初年，良弼积官吏部郎中，改授右司郎中，借秘书少监的头衔为宋帝岁元使。这时，纳合椿年为参知政事，他推荐良弼的才能在自己之上，因此良弼得以任刑部尚书，皇帝赐给了现在的名字。遇父亲之丧，未守丧完毕就以本官起用。海陵曾说：“左丞相张浩熟悉通达事务，但是很不实在。刑部尚书娄室言论和行为端正，从不阿谀谄媚。”他告诉椿年说：“你可说是推举了贤能啊。一般人多嫉妒胜过自己的人，你推举胜于自己的人，比一般人贤德多了。”良弼改任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他吐音清楚响亮，海陵下诏晓谕臣下，一定要良弼传达旨意，听者没有不惊惧感动的，因这个缘故常常被召问。不过一年，拜任参加政事，进拜尚书右丞，恩准佩刀入宫，转任左丞。海陵伐宋，良弼劝阻不听，以他为右领军大都督。海陵在淮南，下诏良弼与监军徒单贞安抚平定上京和辽右。不久，各军往往中途逃亡北归，而世宗在辽阳即位，于是良弼回汴京。

海陵王死后，世宗就起用良弼为南京留守兼开封尹，又兼河南都统，召拜为尚书右丞。世宗告诉良弼说：“你曾经劝阻过海陵伐宋，他不采纳你的意见，以致伤残而死亡。当时心怀利禄苟且偷安的人，我都罢免了。今天重新起用你，凡是关于国家的事，应当都说出来，不要再有顾忌。”良弼以首叩地致谢。窝斡在陷泉失败，走入奚中。下诏良弼佩带金牌和银牌四枚，前往北京招抚奚和契丹。回来，拜任尚书左丞。上奏说：“祖宗以来有功劳而没有任用和赏赐的，臣下考察共有三十二人，应该按不同的等级封官和赏赐。”皇帝下诏说：“已有五品以上官的人，奏上听闻。六品以下和没有官的人，尚书省酌量迁官除授。”从此功劳全部都得到了赏赐。良弼进拜为平章政事，封为宗国公。

当初，山东两路的猛安、谋克与老百姓混杂而居，下诏良弼根据情况适当调整安置，使和老百姓分别聚居，与老百姓的土地互相犬牙交错的，都用官田相对调换，从此不再有争诉。六年十一月，皇太子的生日，皇上在东宫设酒宴，赐良弼、志宁酒。皇上说：“边境平安无事，宫廷内外安然，这是将相的力量啊。”良弼上奏说：“臣等没有才能，充数担任宰相，敢不尽犬马之力！”皇上高兴。进拜为右丞相，监修国史。世宗告诉良弼说：“海陵的时候，日录、起居注都不完备，人主的善与恶，是万世的劝勉和鉴戒，日录和起居注丢失，后世怎么观览？这应该命令史官另外搜求写上。”又说：“从五品以上的宗室在省祗候者，才能有可任用的，开列名字奏上。那些鄙陋卑劣不足任官的，也要闻奏罢免。”左丞完颜守道上奏说：“靠近都城的两个猛安，父子兄弟往往分居，他们所得到的土地不够维持生活，一天比一天困乏。”皇上以这件事询问宰臣，良弼对答说：“一定想要父兄住在一起，应该用所分给他们的土地与当地老百姓相交换。虽然暂时扰民，但是时间长了就会很方便。”右丞石琚说：“老百姓各人安心自己的职业，不如照旧方便。”皇上最终听从了良弼的意见。《太宗实录》修成，赏赐给良弼金带，重彩二十端，同修国史张景仁、曹望之、刘仲渊以下都得到不同的赏赐。

世宗与侍臣谈论古今为臣的谁贤谁不贤，因此告诉宰相说：“皇统、正隆多杀臣僚，死的人往往并不是因为他有罪。我委托你们大政，不要违逆正理而自陷于不义，不要曲为听从贻误了我的大事。只有忠只有孝，能够匡救辅益，才有希望达到太平。”良弼回答说：“臣等蒙受难得的恩惠太多了，虽然浅陋薄识，岂敢不尽心？皇上说得很恳切，臣等不胜万幸。”良弼请求到榷场买马，不要拘泥雄雌。现在官马很少，一旦边境有危机消息，才在民间抽调，不是晚了吗？皇上听从。八年，挑选侍卫亲军，世宗听说其中不少人不能拉弓射箭，下令他们练习射简。不久，问良弼及平章政事思敬说：“女真人练习射箭还没有施行吗？”良弼回答说：“已施行了。”同知清州防御事常德晖上书说：“吏部的格和法，仅仅叙次在官年限，虽有才能，却被拘束留滞在低下的位置。刺史、县令大都用人不当。请求秘密地加以调察，然后正式查问。现今酒税使这个差事尚且要求选择能干的官吏，县令可以不选择人才？请求以能干的官吏可以任酒税使的，去担任亲民的县令之职。”皇上认为这话说得对，就跟宰相说：“我思考不少官职多用人不当，半夜就醒了，有时到天亮都不能入睡。你等要注意选择，我也秘密地加以体察。”良弼回答说：“女真、契丹人，必须是曾经学习过汉人文字的，然后才可用。眼下大抵多结党，一些人在这个地方称道赞美，一些人在那个地方又被诋毁，所以难呀。”皇上说：“我所以要秘密地命令体察啊。”皇上对良弼说：“猛安、谋克的牛头税粮食，本来是用以准备荒年用的，凡是水旱缺粮之处可以就地给他们救济。”良弼进拜为左丞相，仍旧监修国史。

良弼为丞相已经很久了，熟悉通达朝廷大政，皇上所询问的事他都竭尽忠诚开列奏闻，在朝廷上下垂着束带端正的拿着手板不动声气，议论朝政大多合乎皇上的意图。因母丧离去，未到守丧期满就以旧职起用。这时，夏国王李仁孝请求分他国家的一半的土地，用来封他的大臣任得敬。皇上询问群臣，群臣多说这是外国的事，听从他就是了。皇上说：“这不是李仁孝的本心，不可听从。”良弼的议论与皇上的意思相合。不久，夏国果然诛杀任得敬，上表来致谢。参知政事宗叙请求设置沿边境的壕沟，良弼说：“敌国果然来征伐，用壕沟怎么可以抵御呀？”皇上说：“你说得对。”高丽国王王蚬上表让出国家给他的弟弟王皓，皇上怀疑这件事，询问宰相良弼。良弼推测认为让国并不是王蚬的本心。以后赵位宠请求以四十个州来归服，他所上表中果然说王皓杀了他的哥哥王蚬，正如良弼所推测的那样，这话记在《高丽传》中。

世宗罢除采访官，告诉宰臣说：“官吏的好坏，怎么才能知道？”良弼回答说：“臣等应当为皇帝陛下访察。”因进奏《睿宗实录》，赏赐给他通犀带、重彩二十端。这一年，在南郊祭祀，良弼为大礼使。从收国年间以来，还没有讲行过这种大礼，历代的典故又多不相同，良弼经研究，减损和增加各恰到好处，别人都佩服他的才能。皇上与良弼、守道讨论猛安、谋克的官大都年幼，不明习教训，没有长幼间的礼节。过去，乡里年老的人总是教导他们。现今乡里中六十或八十岁的老人有能够教导的，或者说事不在己而不过问，或者没有相当的职务而别人不听从。可依照汉朝的制度设置乡老，挑选廉洁正直可以为人师范的，教导他们。良弼上奏说：“皇上考虑到这个，是亿兆生灵的福气啊。”有一天，皇上问：“我看前代史书，有职位低下但总为国家考虑、直言为老百姓的人，现今没有这样的人，为什么？”良弼说：“当今哪里没有这样的人呢！大概是以直道行事，反而被诽谤诋毁，祸害及身，所以不这么做啊。”

大定十四年，岁在甲午，大兴尹璋为贺宋正旦使，宋人到宾馆夺取他带的国书，下诏梁肃详细勘问。大家议论纷纷，说凡是午年必然要用兵，皇上问良弼这件事，回答说：“太祖皇帝以甲午岁讨伐辽国，太宗皇帝以丙午岁攻克宋朝，今天这次宋人抢夺我们的国书，恰恰又在午年，所以有这个话，不一定就是这样。”不久，梁肃到了宋，宋帝起立授予和接受国书，遵照旧的仪式。梁肃回来之后，宋实派遣工部尚书张子颜、知閤门事刘崈来祈请，其国书说：“念及小小的我，久已继承帝位。承蒙上国的恩惠，重申旧约，已经延续了十年。谨慎保持两朝访问的频繁，没有一天忘记继续友好。只是书信的接受，应当更新交接的仪式。曾经凭个人的想法屡加陈说，命令使者再次请求。敬求友爱照顾，委曲允许我可怜的请求。”皇上与大臣议论，良弼上奏说：“过去已经免宋国称臣而称侄，免去奉表而单称书，恩赐的也已经不少了。今天又请求免去亲接国书，这是没有满足的啊，一定不能听从。”平章政事完颜守道、参知政事移剌道与良弼议论相合。左丞石琚、右丞唐括安礼认为不听从宋国的请求，必然导致战争。皇上对石琚等说：“你等所说的，不对。如果有比这些还要高的要求，也想顺从他们吗？”于是听从了良弼的议论，回答宋朝的书信，大略说：“不遵循所定名分的常规，又有授国书的请求。说已继承了皇位的大统，越发显得自尊。怎能以你自己的所作所为，还要贪求你的欲望？况且说的是已经实行的礼仪，绝不能变更。”其授国书和受国书的礼仪，最终没有再改。

皇上问宰臣：“曾经要求朝廷内外的官员举荐贤能，但至今没听说有举荐的，这是为什么？”参政魏子平请求有资格举荐人的官员每一任期必须举荐一个人，看他举荐的合适与否，以定赏罚。皇上说：“宋朝规定：被荐举的人犯有私罪，举主虽然位至宰执，也要因此降位受罚。有恒心的人少，遇到财利引诱，有的人就丢掉了自己的准则。宰臣任务大负责重，怎么能因这个罪来确定升官与贬黜呢？”良弼说：“以前有诏：朝官六品以上，外官五品以上，各荐举自己所知道的，何不重申这个规定呢？”皇帝听从了这个意见。皇上说：“我想全面知道官吏的好坏，假若平常派官采访，恐怕派遣的人不恰当。然而，官吏的好坏怎么才能知道呢？”良弼说：“臣等应当为皇帝陛下访察。”皇上说：“就这样办吧，但是不要使你们的职称和实际混淆了。”皇上想迁移窝斡的叛逆党徒，分散安置到辽东。良弼上奏：“这些人已经得到了宽恕，迁移他们会产生怨恨。”皇上说：“你说的是眼前的利害关系，我要为子孙后代考虑啊。”良弼说：“皇上的见识不是臣等所能企及的。”于是，把曾经参与叛乱的人，迁移到乌古里石垒部居住。皇上问宰臣：“尧有九年的水灾，汤有七年的旱灾，但是百姓不忧虑挨饿。现在只要一二年收成不好，百姓就缺吃的，这是为什么？”良弼回答说：“古代土地宽广人民朴质，崇高节约俭省，而且又惟农业是务，所以蓄积得多，因而没有缺粮挨饿的灾难。现在土地狭窄人口又多，并且大都弃本逐末，耕种的人少，吃饭的人多，所以一遇到荒年老百姓就困乏了。”皇上充分地肯定了这些话，于是命令官吏惩罚劝诫荒纵不务生业的人。

十七年，良弼因为疾病辞相位，皇上不允许。良弼告假满一百天，皇上下诏赐给假日，派御医诊视，又多次派宫廷使者问候疾病。良弼告假的时间已经比较长久，省中多有积压的事，皇上以这个问题问宰相、参政，张汝弼回答说：“没有。”皇上说：“怎能说没有？从今天起有拿不准而久不能作决定的，应当全部奏闻。”

十八年，良弼上表请求退休回乡，皇上派使臣安慰宣谕他说：“你连续因病告假，我特别担心。现在听说你将到西京去养病，那里的风土，不是老病所适宜的。京城中疲劳于人事应酬，不是养病的地方。若到靠近京城的条件好的郡去居住，对养病有利。待疾病稍有好转，赶快让我知道。”良弼上奏说：“臣遇上了圣明的天子，充数接受大任，早晚忧心恐惧，以致成了疾病。接连蒙受皇帝的恩惠，多次派遣使臣慰问，赐给医药，臣得苟且活到今天，全是陛下的恩赐啊。臣怎么敢希望到了家乡，病就能好。臣离开乡里岁月长久了，亲属和相识大都已经死去，只有老臣一个人还在，乡土的恋情，实在不能忘怀。臣私下想，从来人臣受知于人主，没有超过臣下的，臣虽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若使臣一旦回到乡里，得以见到亲人故旧，那么臣就是死了也没有遗恨了。”皇上问宰相说：“丞相良弼一定要回到家乡，我用世袭猛安封他的儿子符宝曷答，使他侍奉良弼同行，你看怎么样？”右丞相完颜守道说：“不如将猛安授给良弼，让他的儿子代理。”皇上听从了这个意见。于是授予良弼胡论宋葛猛安，给丞相的俸禄和侍从人员，这样，良弼就退休归家了。皇上告诉宰相说：“你等并不是不尽心，但才力赶不上良弼，所以舍不得他离开呀。”在此以后，尚书省上奏选人授官，皇上说：“丞相良弼拟订的授官人选，未曾随便给予不当得到的人，他荐举的往往是合适的人才。粘割斡特剌、移剌慥、悲满余庆都是他荐举的。至于答应私下请托，他是绝对没有的。”皇上曾经问良弼：“每天早晨和晚上太阳的颜色都是赤红色，这是为什么？”良弼说：“早晨太阳赤红相应的是东方，与高丽相当。晚上太阳赤红相应的是西方，与夏国相当。希望皇帝陛下修德争取天的应和，那么灾异变故自然就停止了。”不久，夏国有任德敬的叛乱，高丽有赵位宠的灾难，良弼的话都应验了，这一年，良弼去世了，享年六十岁。皇上哀悼惋惜他，派太府监移剌慥、同知西京留守王佐为敕葬祭奠使，助丧白金、彩币加等，丧葬之费都由官方供给。追封良弼为金源郡王，命令翰林待制移剌履刻墓志铭与墓碑，谥称诚敏。

良弼生性聪明忠正，善于判断做出决定，言论和识见都出人意外。虽然他出身贫寒，致位宰相之后，朝夕忧惧尽心于国家，筹谋考虑得很深远，荐举人才，常常像等不及一样。他在家里清静俭节，周济贫困的亲朋故旧，与人交往日子长了而越加敬重。他居相位差不多二十年，成就了社会的太平，号称贤相。明昌五年，陪位在世宗庙廷分享祭祀。

金史卷九十二

列传第三十

徒单克宁

徒单克宁本名习显，其先金源县人，徙居比古土之地，后徙置猛安于山东，遂占籍莱州。父况者，官至汾阳军节度使。

克宁资质浑厚，寡言笑，善骑射，有勇略，通女直、契丹字。左丞相希尹，克宁母舅。熙宗问希尹表戚中谁可侍卫者，希尹奏曰：“习显可用。”以为符宝祗候。是时，悼后干政，后弟裴满忽土侮克宁，克宁殴之。明日，忽土以告悼后，后曰：“习显刚直，必汝之过也。”已而，充护卫，转符宝郎，迁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改忠顺军节度使。

克宁娶宗幹女嘉祥县主，同母兄蒲甲判大宗正事，海陵心忌之，出为西京留守，搆致其罪诛之，因降克宁知滕阳军。历宿州防御使、胡里改路节度使、曷懒路兵马都总管。

大定初，诏克宁以本路兵会东京。迁左翼都统。诏与广宁尹仆散浑坦、同知广宁尹完颜岩雅、肇州防御使唐括乌也，从右副元帅完颜谋衍讨契丹窝斡。趋济州。谋衍用契丹降吏糺者计策袭贼辎重，克宁与纥石烈志宁为殿，与贼遇于长泺。谋衍使伏兵于左翼之侧。贼二万余蹑吾后，又以骑四百余突出左翼伏兵之间，欲绕出阵后攻我。克宁与善射二十余人拒之。众曰：“贼众我寡，不若与伏兵合击，或与大军相依，可以万全。”克宁曰：“不可。若贼出阵后，则前后夹击，我败矣，大军不可俟也。”于是奋击，贼乃却。左翼万户襄与大军合击之，贼遂败，追奔十余里，二年四月一日也。越九日，复追及贼于霿河。左翼军先与贼战，克宁以骑二千追掩十五里，贼迫涧不得亟渡，杀伤甚众。贼收军返旆，大军尚未至，克宁令军士下马射贼，贼遂引而南。

是时，窝斡已再北，元帅谋衍利卤掠，驻师白泺。世宗讶其持久，遣问之。谋衍曰：“贼骑壮，我骑弱，此少驻所以完养马力也。不然，非益万骑不可胜。”克宁奋然而言曰：“吾马固不少，但帅不得人耳。其意常利虏掠，贼至则引避，贼去则缓随之，故贼常得善牧，而我常拾其蹂践之余，此吾马所以弱也。今诚能更置良帅，虽不益兵，可以有功。不然，骑虽十倍，未见其利也。”朝廷知其议，召还谋衍，以平章政事仆散忠义兼右副元帅。师将发，贼声言乞降。克宁曰：“贼初困蹙，且无降意，所以扬言者，是欲缓吾师期也。不若攻其未备，贼若挫衄，则其降必速。如其不降，乘其怠而急击之，可一战而定也。”忠义以为然，乃与克宁出中路，遂败贼兵于罗不鲁之地。贼奔七渡河，负险为栅，克宁觇知贼栅之背其势可上，乃潜师夜登，俯射之，大军自下攻，贼溃，皆遁去。

契丹平，克宁除太原尹。未阅月，宋吴璘侵陕右，元帅左都监徒单合喜乞益兵，遣克宁佩金牌驻军平凉。诏合喜曰：“朕遣克宁参议军事，此其智勇足敌万人，不必益军也。”克宁至，下令安辑，未几，民皆完聚。

治兵伐宋，右丞相仆散忠义驻南京节制诸军，左副元帅纥石烈志宁经略边事，克宁改益都尹，兼山东路兵马都总管、行军都统。四年，元帅府欲遣左都监璋以兵四千由水路进，诏曰：“可付都统徒单习显，仍益兵二千，择良将副之。璋可经略山东。”于是，克宁出军楚、泗之间，与宋将魏胜相拒于楚州之十八里口。魏胜取弊舟凿其底，贯以大木，列植水中，别以船载巨石贯以铁鏁，沉之水底，以塞十八里口及淮渡舟路。以步兵四万人屯于淮渡南岸、运河之间。克宁使斜卯和尚选善游者没水，系大绳植木上，数百人于岸上引绳曳一植木，皆拔出之，彻去沉船。进至淮口，宋兵来拒，隔水矢石俱发，斜卯和尚以竹编篱捍矢石，复拔去植木沉船，师遂入淮。与宋兵夺渡口，合战数四，猛安长寿先行薄岸，水浅，先率劲卒数人涉水登岸，败其津口兵五百人，余众皆济。宋兵四百余自清河口来，镇国上将军蒲察阿离合懑以步兵百人御之。克宁自与扎也银术可五骑先行六七里与战，银术可先登，奋击败之。宋大兵整阵来拒，克宁麾兵前战，自旦至午，宋兵败，逾运河为阵，余众数千皆走入营中。克宁使以火箭射其营舍，尽焚，逾河撤桥，与其大军相会。隔水射之，宋兵不能为阵。猛安钞兀以六十骑击宋骑兵千余，不利，少却。克宁以猛安赛剌九十骑横击之，宋兵大败。追至楚州，射杀魏胜，遂取楚州及淮阴县。是役也，赛剌功居多。是时，宋屡遣使请和，仆散忠义、纥石烈志宁约以世为叔侄国，割还海、泗、唐、邓四州。宋人尚迁延有请，及克宁取楚州，宋人乃大惧，一一如约。

兵罢，改大名尹，历河间、东平尹，召为都点检。十一年，从丞相志宁北伐，还师。十一月皇太子生日，世宗置酒东宫，赐克宁金带。明年，迁枢密副使，兼知大兴府事，改太子太保，枢密副使如故。拜平章政事，封密国公。

克宁女嫁为渖王永成妃，得罪，克宁不悦，求致仕，不许，罢为东京留守。明年，上将复相克宁，改南京留守，兼河南统军使。遣使者谕之曰：“统军使未尝以留守兼之，此朕意也。可过京师入见。”克宁至京师，复拜平章政事，授世袭不扎土河猛安兼亲管谋克。世宗欲以制书亲授克宁，主者不知上意，及克宁已受制，上谓克宁曰：“此制朕欲亲授与卿，误授之于外也。”又曰：“朕欲尽徙卿宗族在山东者居之近地，卿族多，官田少，无以尽给之。”乃选其最亲者徙之。十九年，拜右丞相，徙封谭国公。克宁辞曰：“臣无功，不明国家大事，更内外重任，当自愧。乞归田里，以尽余年。”上曰：“朕念众人之功无出卿右者，卿慎重得大臣体，毋复多让。”克宁出朝，上使徒单怀忠谕之曰：“凡人醉时醒时处事不同，卿今日亲宾庆会，可一饮，过今日可勿饮也。”克宁顿首谢曰：“陛下念臣及此，臣之福也。”

克宁为相，持正守大体，至于簿书期会，不屑屑然也。世宗尝曰：“习显在枢密，未尝有过举。”谓克宁曰：“宰相之职，进贤为上。”克宁谢曰：“臣愚幸得备位宰辅，但不能明于知人，以此为恨耳。”二十一年，左丞相守道为尚书令，克宁为左丞相，徙封定国公，恳求致仕。上曰：“汝立功立事，乃登相位，朝廷是赖，年虽及，未可去也。”后三日，与守道奏事，俱跪而请曰：“臣等齿发皆衰，幸陛下赐以余年。”上曰：“上相坐而论道，不惟其官惟其人，岂可屡改易之邪？”顷之，克宁改枢密使，而难其代。复以守道为左丞相，虚尚书令位者数年，其重如此。未几，以司徒兼枢密使。二十二年，诏赐今名。二十三年，克宁复以年老为请。上曰：“卿昔在政府，勤劳夙夜，除卿枢密使亦可以优逸矣。朕念旧臣无几人，万一边隅有警，选将帅，授方略，山川险要，兵道军谋，舍卿谁可与共者？勉为朕留！”克宁乃不敢复言。

二十四年，世宗幸上京，皇太子守国，诏左丞相守道与克宁俱留中都辅太子。上谓克宁曰：“朕巡省之后，万一有事，卿必躬亲之，毋忽细微，图难于其易，可也。”二十五年，左丞相守道赐宴北部，诏克宁行左丞相事。

是时，世宗自上京还，次天平山清暑，皇太子薨于京师，诸王妃主入宫吊哭，奴婢从入者多，颇喧杂不严。克宁遣出之，身护宫门，严饬殿廷宫门禁卫如法，然后听宗室外戚入临，从者有数。谓东宫官属曰：“主上巡幸，未还宫阙，太子不幸至于大故，汝等此时能以死报国乎？吾亦不敢爱吾生也。”辞色俱厉，闻者肃然敬惮。章宗时为金源郡王，哀毁过甚，克宁谏曰：“哭泣，常礼也。郡王身居冢嗣，岂以常礼而忘宗社之重乎？”召太子侍读完颜匡曰：“尔侍太子日久，亲臣也。郡王哀毁过甚，尔当固谏。谨视郡王，勿去左右。”世宗在天平山，皇太子讣至，哀恸者屡矣。闻克宁严饬宫卫，谨护皇孙，嘉其忠诚而愈重之。

九月，世宗还京师。十一月，克宁表请立金源郡王为皇太孙，以系天下之望。其略曰：“今宣孝皇太子陵寝已毕，东宫虚位，此社稷安危之事，陛下明圣超越前古，宁不察此，事贵果断，不可缓也。缓之则起觊觎之心，来谗佞之言。谗佞之言起，虽欲无疑得乎？兹事深可畏、大可慎，而不畏不慎，岂惟储位久虚，而骨肉之祸，自此始矣。臣愚不避危身之罪，伏愿亟立嫡孙金源郡王为皇太孙，以释天下之惑，塞觊觎之端，绝搆祸之萌，则宗庙获安，臣民蒙福。臣备位宰相，不敢不尽言，惟陛下裁察。”

逾月，有诏起复皇孙金源郡王判大兴尹，封原王。世宗诸子中赵王永中最长，其母张玄徵女，玄徵子汝弼为尚书左丞。二十六年，世宗出汝弼为广宁尹。于是，左丞相守道致仕，遂以克宁为太尉，兼左丞相，原王为右丞相，因使克宁辅导之。

原王为丞相方四日，世宗问之曰：“汝治事几日矣？”对曰：“四日。”“京尹与省事同乎？”对曰：“不同。”上笑曰：“京尹浩穰，尚书省总大体，所以不同也。”数日，复谓原王曰：“宫中有四方地图，汝可观之，知远近厄塞也。”世宗与宰相论钱币，上曰：“中外皆患钱少，今京师积钱止五百万贯，除屯兵路分其他郡县钱可运至京师。”克宁曰：“郡县钱尽入京师，民间钱益少矣。若起运其半，其半变折轻赍，庶几钱货流布也。”上嘉纳之。

章宗虽封原王，为丞相，克宁犹以未正太孙之位，屡请于世宗，世宗叹曰：“克宁，社稷之臣也。”十一月戊午，宰相入见于香阁，既退，原王已出，克宁率宰臣屏左右奏立太孙，世宗许之。庚申，诏立原王右丞相为皇太孙。

明日，徒单公弼尚息国公主纳币，赐六品以上宴于庆和殿。上谓诸王大臣曰：“太尉忠实明达，汉之周勃也。”称叹再三。克宁进酒，上举觞为之酹。有诏给太尉假三日。明年正月，复求解机务。上曰：“卿遽求去邪？岂朕用卿有未尽乎？或因喜怒用刑赏乎？其他宰相未有能如卿者，宜勉留以辅朕。卿若思念乡土，可以一往，不必谢政事。三月一日朕之生辰，卿不必到，从容至暑月还京师相见。”四月，克宁还朝，入见上。上问曰：“卿往乡中，百姓皆安业否？”克宁曰：“生业颇安，然初起移至彼，未能滋殖耳。”未几，以丞相监修国史。上问史事，奏曰：“臣闻古者人君不观史，愿陛下勿观。”上曰：“朕岂欲观此？深知史事不详，故问之耳。”初，泸沟河决久不能塞，加封安平侯，久之，水复故道。上曰：“鬼神虽不可窥测，即获感应如此。”克宁奏曰：“神之所佑者正也，人事乖，则弗享矣。报应之来皆由人事。”上曰：“卿言是也。”世宗颇信神仙浮图之事，故克宁及之。

宋前主殂，宋主遣使进遗留物，上怪其礼物薄。克宁曰：“此非常贡，责之近于好利。”上曰：“卿言是也。”乃以其玉器五事、玻璃器大小二十事及茶器刀剑等还之。

二十八年十一月癸丑，上幸克宁第。初，上欲以甲第赐克宁，克宁固辞，乃赐钱因其旧居宏大之。毕工，上临幸，赐金器锦绣重彩，克宁亦有献。上饮欢甚，解御衣以衣之。诏画克宁像藏内府。

十二月乙亥，世宗不豫。甲申，克宁率宰执入问起居。上曰：“朕疾殆矣。”谓克宁曰：“皇太孙年虽弱冠，生而明达，卿等竭力辅之。”又曰：“尚书省政务权听于皇太孙。”克宁奏曰：“陛下幸上京时，宣孝太子守国，许除六品以下官，今可权行也。”上曰：“五品以下亦何不可。”乙酉，诏皇太孙摄行政事，注授五品以下官。诏太孙与诸王大臣俱宿禁中。克宁奏曰：“皇太孙与诸王宜别嫌疑，正名分，宿止同处，礼有未安。”诏太孙居庆和殿东庑。丙戌，诏克宁以太尉兼尚书令，封延安郡王。平章政事襄为右丞相，右丞张汝霖为平章政事。戊子，诏克宁、襄、汝霖宿于内殿。

二十九年正月癸巳，世宗崩于福安殿。是日，克宁等宣遗诏立皇太孙为皇帝，是为章宗。徙封为东平郡王。诏克宁朝朔望，朝日设坐殿上。克宁固辞，诏近臣勉谕。克宁涕泣谢曰：“怜悯老臣，幸免常朝，岂敢当坐礼。”其后，每朝必为克宁设坐，克宁侍立益敬。即位诏文“凡除名开落官吏并量材录用”，张汝霖奏真盗枉法不可恕，克宁曰：“陛下初即位行非常之典，赃吏误沾恩宥其害小，国之大信不可失也。”章宗深然之。无何，进拜太傅，兼尚书令，赐尚衣玉带。乞致仕，不许。诏译《诸葛孔明传》赐之。诏尚书省曰：“太傅年高，旬休外四日一居休，大事录之，细事不须亲也。”赐金五百两、银五千两、钱千万、重彩二百端、绢二千匹。

尚书省奏猛安谋克愿试进士者听之，上曰：“其应袭猛安谋克者学于太学可乎？”克宁曰：“承平日久，今之猛安谋克其材武已不及前辈，万一有警，使谁御之？习辞艺，忘武备，于国弗便。”上曰：“太傅言是也。”章宗初即位，颇好辞章，而疆埸方有事，故克宁言及之。

明昌二年，克宁属疾，章宗往视之。克宁顿首谢曰：“臣无似，尝蒙先帝任使，陛下即位，属以上相，今臣老病，将先犬马填沟壑，无以辅明主绥四方。陛下念臣驽怯，亲枉车驾临幸，死有余罪矣。”是日，即榻前拜太师，封淄王，加赐甚厚。

是岁二月，薨，遗表，其大概言：“人君往往重君子而反疏之，轻小人而终昵之。愿陛下慎终如始，安不忘危，而言不及私。”诏有司护丧事，归葬于莱州，谥曰忠烈。明昌五年，配享世宗庙廷，图像衍庆宫。大安元年，改配享章宗庙廷。

赞曰：徒单克宁可谓大臣矣，功高而身愈下，位盛而心愈劳。《经》曰：“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贵。故曰忠信匪懈，不施其功，履盛满而不忘，德之上也。孜孜勉勉，恪守职业，不居不可成，不事不可行，人主知之，次也。谏期必行，言期必听，为其事必有其功者，又其次也。

译文：

徒单克宁，本名叫习显，他的祖先是金源县人，迁居比古土，后来又移置猛安到山东，于是籍贯莱州。父亲叫况者，官至汾阳军节度使。

克宁资质含蓄厚重，少言笑，善于骑马射箭，有勇气和胆略，懂得女真、契丹字。左丞相希尹，是克宁的母舅。熙宗问希尹表亲中谁可以做侍卫？希尹上奏说：“习显可以用。”于是用克宁为符宝祗候。当时，悼后干预朝政，悼后的弟弟裴满忽土欺侮克宁，克宁殴打他。第二天，忽土将此事告诉悼后，悼后说：“习显刚强直率，一定是你的过错。”不久，克宁充当护卫，转为符宝郎，迁调为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改任忠顺军节度使。

克宁娶宗幹的女儿嘉祥县主为妻，同母的哥哥蒲甲为判大宗正事，海陵心里忌妒他，调蒲甲出京为西京留守，罗织罪名杀了他，因而降克宁为知滕阳军。克宁历任宿州防御使、胡里改路节度使、曷懒路兵马都总管。

大定初年，下诏克宁率本路的兵在东京会合，迁为左翼都统。下诏令与广宁尹仆散浑坦、同知广宁尹完颜岩雅、肇州防御使唐括乌也，跟从右副元帅完颜谋衍征讨契丹窝斡。完颜谋衍等人奔赴济州。谋衍采用契丹的投降官吏糺者的计策袭击贼人的军用物资，克宁与纥石烈志宁为殿军，与贼人在长泺遭遇。谋衍使克宁等在左翼的旁边埋伏。贼人两万多追随在我方后面，又用骑兵四百多在左翼和伏兵之间冲击，想绕出阵后攻击我方。克宁与善于射箭的二十多人阻击他们。大家说：“贼人多我们少，不如与伏兵合起来打，或者与大军相依靠，可以万无一失。”克宁说：“不可！若贼人出于阵之后，则前后两相夹击，我们就败了，大军不可能等待啊。”于是奋力打击，贼人才退却。左翼万户襄与大军合起来打击他们，于是贼人失败，追赶了十多里，当时是大定二年四月一日。过了九天，又在霿河追上了贼人。左翼军先与贼人接战，克宁率骑兵二千追击掩杀十五里，贼人迫近山涧不能很快渡过，被杀伤很多。贼人收兵集合，大军还没有到，克宁命令军士下马用箭射贼，于是贼人引兵向南退去。

当时，窝斡已第二次败北，元帅谋衍贪图掳掠，驻军队在白泺。世宗惊讶他相持太久，遣使臣问他。谋衍说：“贼人的马壮，我们的骑弱，在这里稍事停驻以便养足马的力量。不然，非增加一万骑兵不可能胜利。”克宁奋然说道：“我们的马本来不少，只是统帅不是人才罢了。他的意图常常是贪图掳掠，贼人来了就引军回避，贼人离开就慢慢地跟随他们，所以贼人常常得到好的牧场，而我们常常是拾他们践踏的剩余，这就是我们的马衰弱的缘故。现在如能更换好的元帅，虽不增兵，就可以有功劳。不然，骑兵虽十倍，未见得有什么好处。”朝廷同意他的议论，召回谋衍，以平章政事仆散忠义兼右副元帅。军队将出发，贼人声言请求投降。克宁说：“贼人刚刚穷蹙，尚且没有投降的意思，所以扬言投降，是想推缓我们出兵的日期啊。不如攻其不备，贼人若受挫而败，他们必然很快投降。如他们不投降，乘他们懈怠而立即攻打他们，可一战而决定胜负。”忠义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和克宁出兵中路，就在罗不鲁这个地方打败了贼兵。贼人逃奔七渡河，凭险列置栏栅，克宁窥伺得知贼人栏栅的背面地势可以上去，就偷偷地派兵在夜间登上去，俯射他们，大军又从下面攻打，贼败溃，都逃跑了。

契丹平定，克宁授官太原尹。未过一个月，宋吴璘侵扰陕右，元帅左都监徒单合喜请求增兵，派遣克宁佩带金牌在平凉驻军。下诏合喜说：“我派遣克宁参议军事，这个人的智谋和勇气足以抵挡一万人，不必增兵了。”克宁来到，下令安抚，不久，老百姓都团聚了。

整兵讨伐宋朝，右丞相仆散忠义驻节南京指挥管辖各军，左副元帅纥石烈志宁经营规划在边之事，克宁改任益都尹，兼任山东路兵马都总管、行军都统。四年，元帅府想派遣左都监璋带兵四千从水路前进，皇帝下诏说：“可以交付都统徒单习显，仍增兵两千，选择好的将官做他的副手。璋可以经管规划山东。”于是，克宁出兵楚、泗二州之间，与宋将魏胜相持于楚州的十八里口。魏胜取破船凿穿它的底部，用大的木头贯穿，排列安插在水中，另外用船运载大石头用铁链结在一起，沉到水底，堵塞住十八里口及淮渡的船路。用步兵四万人屯驻在淮渡南岸与运河之间。克宁使斜卯和尚选善于游泳的人潜没水中，在埋插的木头之上系结大绳，好几百人在岸上牵引绳子拉一根埋插的木头，结果所有埋在水下的木头都被拔出来了，清除了沉船，进兵到淮口，宋兵来抵御，隔着河水箭和石头，一起发射，斜卯和尚用竹编的篱笆挡着箭和石头，又拔去安插的木头和沉船，于是军队进入淮河。与宋兵争夺渡口，交锋了好几次，猛安长寿先行靠近岸边，水浅，先率领着强悍的士兵几个人渡水登岸，打败了在渡口的宋兵五百人，我方其余的兵士都已渡过了淮河。宋兵四百余人从清河口来，镇国上将军蒲察阿离合懑用一百步兵抵抗他们。克宁自己与扎也银术可等五名骑兵先走了六七里与他们接战，银术可先上，奋力打败了他们。宋大兵整顿阵势抵抗，克宁挥军向前战斗，从早晨到午间，宋兵被打败，越过运河为阵地，剩下的几千士兵都走入营中。克宁指使用火箭射他们的营舍，全部烧毁，宋军越过河撤去桥，与他们的大军相会合。克宁隔水用箭射他们，宋兵不能成阵。猛安钞兀带六十骑兵袭击一千多宋骑兵，不利，稍有退却。克宁用猛安赛剌九十名骑兵从横向袭击他们，宋兵大败。追到楚州，射杀魏胜，取得楚州和淮阴县。这次战役，赛剌的功最多。这时，宋屡次派遣使者请求议和，仆散忠义、纥石烈志宁和他们相约世世为叔侄之国，割还海、泗、唐、邓四州。宋人尚且拖延有所请求，等到克宁攻取楚州，宋人才大为害怕，一一如约。

兵罢，克宁改任大名尹，历任河间、东平尹，召回朝廷任都点检。十一年，跟从丞相志宁北伐，军队归还，十一月皇太子生日，世宗在东宫摆酒，赏赐给克宁金带。第二年，克宁调迁为枢密副使，兼知大兴府事，改任太子太保，枢密副使照旧。拜克宁任平章政事，封密国公。

克宁的女儿嫁给渖王永成为王妃，得了罪，克宁不高兴，请求退休，不允许，罢降为东京留守。第二年，皇上准备重新使克宁为相，改为南京留守，兼任河南统军使。派遣使者宣谕他说：“统军使未曾以留守兼任的，这是我的意思。可以过京师入宫相见。”克宁到了京师，重新拜任平章政事，授给世袭不扎土河猛安兼亲管的谋克。世宗想把制书亲自授给克宁，主管人不知道皇上的意思，等到克宁已接受制书，皇上告诉克宁说：“这个制书我想亲自授予你，结果错误地授在外面了。”又说：“我想全部迁移你在山东的宗族居住在较近的地方，你的族人多，官田少，无法全给他们。”于是选他最亲的族人迁移。十九年，拜任右丞相，改封谭国公。克宁推辞说：“臣没有功劳，不懂国家大事，历当朝廷内外的重任，应当自我惭愧。我请求回到田里，度过余生。”皇上说：“我考虑大家的功劳没有超过你的，你慎重有大臣体，不要再多谦让。”克宁走出朝廷，皇上派徒单怀忠宣谕他说：“凡人醉的时候和醒的时候处理事情不一样，你今日亲属宾客庆会，可以一饮，过了今天可不能饮酒了。”克宁下跪头触地谢道：“皇帝陛下关心臣到这个地步，这是臣的福气啊。”

克宁为宰相，公正而守大体，至于文书和预定的聚会，不怎么留意。世宗曾说：“习显在枢密府，未曾有错误的推举。”告诉克宁说：“宰相的职任，引进贤能是首位的。”克宁感谢说：“臣愚钝侥幸得以列位宰相，但不能明于知人，臣以此为恨呀。”二十一年，左丞相守道为尚书令，克宁为左丞相，改封定国公，恳切请求退休。皇上说：“你立有功劳创立事业，所以才登上了宰相的位置，是朝廷的依靠，年龄虽到了退休之时，但仍不可以离开呀。”过了三天，与守道奏事，都跪下请求说：“臣等牙齿鬓发都已衰老，希望皇帝陛下赐给余下的岁月。”皇上说：“在高位的辅相坐而论政，不考虑他的官而考虑他的人，难道可以屡次改换他吗？”不久，克宁改任枢密使，而难找到代替他的人。重新以守道为左丞相，空缺着尚书令的位置好几年，皇帝就是这样看重他。不久，以司徒兼任枢密使。二十二年，下诏赐给克宁现在的名字。二十三年，克宁又以年老请求退休。皇上说：“你过去在政府，勤劳得不分白天黑夜，授官你枢密使，也可以悠闲安逸了。我考虑旧的大臣没有几个人了，万一边境有紧急情况，选择将帅，传授方策谋略、山川险要、兵道军谋，除了你谁可以参与商议啊？勉强为我留下吧！”克宁才不敢再说。

二十四年，世宗巡幸上京，皇太子留守京城，下诏左丞相守道与克宁都留在中都辅佐太子。皇上告诉克宁说：“我巡省之后，万一有什么事，你一定亲自处理，不要忽视细微的地方，把容易的事考虑难点就可以了。”二十五年，左丞相守道赐宴北部，下诏克宁行左丞相事。

这时，世宗从上京回来，临时住在天平山消暑，皇太子在京师去世，各王、妃、公主入宫吊丧哀哭，奴婢跟着进来的很多，非常喧杂不严肃。克宁命令他们出去，自身守护着宫门，按规定严肃整治殿廷宫门的禁卫，然后才让宗室、外戚入宫吊丧，跟从者有一定名额。克宁告诉东宫的官属说：“皇帝巡幸，还没有回到宫廷，太子不幸以至于死去，你等这时候能以死报效国家吗？我也不敢爱我的生命啊。”言辞和表情都很严厉，听的人都肃然敬畏。章宗当时为金源郡王，哀戚毁形过于厉害，克宁劝说道：“哭泣，是人的常礼。郡王身为嫡长子，岂能以常人之礼而忘却宗庙社稷的重要？”招呼太子侍读完颜匡说：“你侍奉太子日子很长了，是亲近的臣僚啊。郡王哀戚毁形过于厉害，你应当坚决劝阻。谨慎地看视着郡王，不要离开左右。”世宗在天平山，皇太子去世的消息传来，好几次哀伤大哭。听说克宁严肃整治宫廷护卫，谨慎地保护皇孙，就赞扬他的忠诚而更加看重他。

九月，世宗回到京师。十一月，克宁上表请求立金源郡王为皇太孙，以维系天下的属望。他大略说：“今天宣孝太子的陵墓已经完毕，东宫空虚着位置，这是国家安危的事，皇帝陛下明白通达超越前古，岂能不觉察到这一点，事情贵于果断，不可迟缓啊。迟缓了就会起非分的奢望之心，飞来诽谤和谄媚的话，诽谤和谄媚的话起来，虽然想不起疑心办得到吗？这件事深可敬畏，大可慎重，如果不敬畏不慎重，难道仅仅是皇位继承人的位置久久空着，而且亲骨肉间的祸患，从此就开始了。臣愚钝不回避危及自身的罪过，俯首愿望赶紧立嫡孙金源郡王为皇太孙，以解除天下的疑惑，堵塞非望的开端，杜绝制造祸患的萌芽，这样家族就会获得安定，臣民就会蒙受福泽。臣列位宰相，不敢不尽所言，请皇帝陛下裁决审察。”

过了一个月，有诏起用皇孙金源郡王判大兴尹，封为原王。世宗的几个儿子中赵王永中年长，他的母亲是张玄徵的女儿，玄徵的儿子汝弼为尚书左丞。二十六年，世宗调出汝弼任广宁尹。这时，左丞相守道退休，于是以克宁为太尉，兼左丞相，原王为右丞相，使克宁辅导他。

原王为丞相刚刚四天，世宗问他说：“你管理事情几天了？”回答说：“四天。”“京尹与尚书省的事一样吗？”回答说：“不一样。”皇上笑着说：“京尹浩繁，尚书省总掌大体，所以不一样。”过了几天，又告诉原王说：“宫中有四方的地图，你可以看看它，知道远近险要之地。”世宗与宰相论说钱币，皇上说：“宫中内外都忧虑钱少，现在京师积钱只有五百万贯，除了屯驻军队的各路，其他郡县的钱可运送到京师来。”克宁说：“郡县的钱全部输入京师，民间的钱越加少了。若是起运他们的一半，另一半变折成轻便的物资，差不多钱币和货物就流通了。”皇上赞扬并采纳了这个意见。

章宗虽封为原王，为丞相，克宁仍然以为没有就正太孙的位置，屡次请求世宗，世宗感叹说：“克宁是社稷之臣啊。”十一月戊午，宰相在香阁拜见皇帝，完事之后，原王已出来了，克宁率领宰臣回避左右奏请立太孙，世宗允许了。庚申，下诏立原王右丞相为皇太孙。

第二天，徒单公弼娶息国公主举行纳币这种婚礼，赐六品以上官员在庆和殿宴会。皇上告诉各王和大臣说：“太尉忠诚实在明白通达，是汉代的周勃啊。”称赞感叹再三。克宁祝酒，皇上举杯一饮而尽。诏命给太尉假三天。第二年正月，克宁又请求解除职务。皇上说：“你急着要求离开吗？难道我用你还有未尽的地方吗？还是因为对我用刑用赏不满呢？其他宰相没有能比得上你的，你应该勉强留任辅佐我。你若思念乡土，可以一往，不必辞掉政事。三月一日我的生日，你不必来了，从从容容到暑月回京师相见。”四月，克宁回到朝廷，入见皇上。皇上问说：“你前往乡里，百姓都安居乐业吗？”克宁说：“为生之业十分安定，然刚刚迁移到那里，还没有能繁富罢了。”不久，克宁以丞相的资格监修国史。皇上问史事，上奏说：“臣听说古代皇帝不看史书，希望陛下不要看。”皇上说：“我难道想看这个？深深知道史事不详，所以问问罢了。”当初，泸沟河决口很久不能堵塞，加封克宁为安平侯，过了较长一段时间，水回复到原来的河道。皇上说：“鬼神虽然不能探究揣测，马上能得到如此感应。”克宁奏说：“神所保佑的是正义，人事不协调，就不享用。报应都是由人事所决定。”皇上说：“你的话对啊。”世宗非常相信神仙佛之类的事，所以克宁谈及。

宋前主死亡，宋主派使臣来奉献遗留物。皇上责怪他们的礼物不厚。克宁说：“这不是通常的贡物，责备人家就近乎好利。”皇上说：“你的话对啊。”于是把他们的五件玉器、玻璃器大大小小二十件及茶器、刀剑等还给了他们。

二十八年十一月癸丑，皇上临幸克宁的宅第。当初，皇上想以甲第赐给克宁，克宁坚决推辞，就赐给钱根据他的旧居扩大。完工后，皇上亲自到来，赐给金器和锦绣重彩，克宁也有所奉献。皇上饮酒非常高兴，解下御衣给克宁穿上。下诏画克宁的像收藏在内府。

十二月乙亥，世宗不舒服。甲申，克宁率领宰执大臣入宫探问起居。皇上说：“我的病危险了。”告诉克宁说：“皇太孙年龄虽然二十，但他生来聪明通达，你等尽力辅佐他。”又说：“尚书省政务暂时听决于皇太孙。”克宁奏说：“陛下巡幸上京时，宣孝太子留守京城，允许授予六品以下的官，现在可暂且施行。”皇上说：“五品以下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乙酉，下诏皇太孙代行国政大事，注名除授五品以下的官。诏令太孙与诸王、大臣都留宿在宫中。克宁奏说：“皇太孙与诸王应该别嫌疑，摆正名分，宿止在一个地方，礼有不妥。”诏令太孙居住在庆和殿东庑。丙戌，诏令克宁以太尉兼任尚书令，封延安郡王。平章政事襄为右丞相，右丞张汝霖为平章政事。戊子，下诏克宁、襄、汝霖留宿内殿。

二十九年正月癸巳，世宗死在福安殿。当天，克宁等宣示遗诏立皇太孙为皇帝，他就是章宗。改封克宁为东平郡王。诏命克宁初一、十五朝见，上朝那天在殿上设座。克宁坚决推辞。下诏近侍大臣极力开导他。克宁涕泣着感谢说：“陛下爱护哀怜老臣，有幸免去了例行朝会，怎么敢当得起坐礼？”以后，每上朝必为克宁设一座位，克宁侍立越加恭敬。即位的诏文有：“凡是除去名籍开除落职的官吏一并视其才能录用。”张汝霖奏：“真正的盗贼枉法不可饶恕。”克宁说：“陛下刚即位施行非同寻常的典则，贪赃的官吏顺带沾点皇恩得到宽恕其害处小，国家的大信不可以失掉啊。”章宗很同意这些话。不久，克宁进拜为太傅，兼任尚书令，赐给尚衣和玉带。克宁请求退休，皇上不允许。下诏翻译《诸葛孔明传》赐给他。下诏尚书省说：“太傅年事高，旬休之外，四天一居休，大事写录下来，小事不须要亲自过问了。”赐给克宁金五百两、银五千两、钱千万、重彩二百端、绢二千匹。

尚书省奏：猛安、谋克愿意考试进士的，应准许。皇上说：“那些应当承袭猛安、谋克的人可以在太学学习吗？”克宁说：“太平日子长久了，今天的猛安、谋克才能武艺已经不如前辈，万一有紧急情况，使谁来抵御？学习文辞艺术，忘了武装防备，对国家没有好处。”皇上说：“太傅的话对呀。”章宗刚刚即位，十分喜好文辞篇章，而边境刚刚有麻烦事，故克宁的话涉及了这方面的内容。

明昌二年，克宁有病，章宗前往探视。克宁以头叩地感谢说：“臣不肖，曾经蒙受先皇帝的任用，陛下即位，任为上相，今臣年老有病，将要先于群臣死去，没有办法辅佐圣明的君主安抚四方。陛下感念臣的庸劣懦弱，亲劳车驾临幸，死有余辜啊。”这天，克宁就在榻前被拜为太师，封为淄王，增加的赏赐特别优厚。

这年二月去世，有遗表，大概说：“人君往往重视君子却反而疏远他，轻视小人却最终亲昵他。希望皇帝陛下慎终如始，安不忘危，不涉及私事。”诏官吏守护丧事，归葬在莱州，谥号称忠烈。明昌五年，陪位分享祭祀于世宗庙廷，画像在衍庆宫。大安元年，陪位分享祭祀于章宗庙廷。

评论说：徒单克宁可说是大臣了，功劳越高自身越谦卑，官位大而心越勤劳。《孝经》说：“在上位不骄傲，高而没有危险；俭约慎行，满而不会流出。”所以可长守富贵。因此说忠信不懈怠，不夸耀功劳，福禄盛满而不忘记这些原则，是道德的最上等。勤勤恳恳，谨慎守着自己的职业，不居不成之功，不做不可行之事，受到人主的知遇，这是次一等的。劝谏希望一定遵行，言论希望一定能听，从事其事一定要有功劳，这是又次一等的。

金史卷一百二

列传第四十

仆散安贞

仆散安贞本名阿海，以大臣子充奉御。父揆，尚韩国公主，郑王永蹈同母妹也。永蹈诛，安贞罢归，召为符宝祗候。复为奉御，尚邢国长公主，加驸马都尉，袭胡土爱割蛮猛安。历尚衣直长、御院通进、尚药副使。丁母忧，起复，转符宝郎，除同知定海军节度使事。历邳、淄、涿州刺史，拱卫直都指挥使。贞祐初，改右副点检兼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迁元帅左都监。二年，中都解严，河北州郡未破者惟真定、大名、东平、清、沃、徐、邳、海州而已。朝廷遣安贞与兵部尚书裴满子仁、刑部尚书武都分道宣抚。于是除安贞山东路统军安抚等使。

初，益都县人杨安国自少无赖，以鬻鞍材为业，市人呼为“杨鞍儿”，遂自名杨安儿。泰和伐宋，山东无赖往往相聚剽掠，诏州郡招捕之。安儿降，隶诸军，累官刺史、防御史。大安三年，招铁瓦敢战军得千余人，以唐括合打为都统，安儿为副统，戍边。至鸡鸣山不进。卫绍王驿召问状。安儿乃曰：“平章参政军数十万在前，无可虑者。屯驻鸡鸣山所以备间道透漏者耳。”朝廷信其言。安儿乃亡归山东，与张汝楫聚党攻劫州县，杀略官吏，山东大扰。

安贞至益都，败安儿于城东。安儿奔莱阳。莱州徐汝贤以城降安儿，贼势复振。登州刺史耿格开门纳伪邹都统，以州印付之，郊迎安儿，发帑藏以劳贼。安儿遂僭号，置官属，改元天顺，凡符印诏表仪式皆格草定，遂陷宁海，攻潍州。伪元帅方郭三据密州，略沂、海。李全略临朐，扼穆陵关，欲取益都。安贞以沂州防御使仆散留家为左翼，安化军节度使完颜讹论为右翼。

七月庚辰，安贞军昌邑东，徐汝贤等以三州之众十万来拒战。自午抵暮，转战三十里，杀贼数万，获器械不可胜计。壬午，贼棘七率众四万阵于辛河。安贞令留家由上流胶西济，继以大兵，杀获甚众。

甲申，安贞军至莱州，伪宁海州刺史史泼立以二十万阵于城东。留家先以轻兵薄贼，诸将继之，贼大败，杀获且半，以重赏招之，不应。安贞遣莱州黥卒曹全、张德、田贵、宋福诈降于徐汝贤以为内应。全与贼西南隅戍卒姚云相结，约纳官军。丁亥夜，全缒城出，潜告留家。留家募勇敢士三十人从全入城，姚云纳之，大军毕登，遂复莱州，斩徐汝贤及诸贼将以徇。安儿脱身走，讹论以兵追之。耿格、史泼立皆降。留家略定胶西诸县，宣差伯德玩袭杀方郭三，复密州。余贼在诸州者皆溃去。安儿尝遣梁居实、黄县甘泉镇监酒石抹充浮海赴辽东构留哥，已具舟，皆捕斩之。

十一月戊辰，曲赦山东，除杨安儿、耿格及诸故官家作过驱奴不赦外，刘二祖、张汝楫、李思温及应胁诱从贼，并在本路自为寇盗，罪无轻重，并与赦免。获杨安儿者，官职俱授三品，赏钱十万贯。十二月辛亥，耿格伏诛，妻子皆远徙。诸军方攻大沫堌，赦至，宣抚副使、知东平府事乌林荅与即引军还。贼众乘之，复出为患。诏以陕西统军使完颜弼知东平府事，权宣抚副使。其后杨安儿与汲政等乘舟入海，欲走岠嵎山。舟人曲成等击之，坠水死。

三年二月，安贞遣提控纥石烈牙吾塔破巨蒙等四堌，及破马耳山，杀刘二祖贼四千余人，降余党八千，擒伪宣差程宽、招军大使程福，招降胁从百姓三万余人。安贞遣兵会宿州提控夹谷石里哥同攻大沫堌，贼千余逆战。石里哥以骑兵击之，尽殪。提控没烈夺其北门以入，别军取贼水寨，诸军继进，杀贼五千余人。刘二祖被创，获之，及伪参谋官崔天祐，杨安儿伪太师李思温。余众保大小峻角子山，前后追击，杀获以万计，斩刘二祖。诏迁赏没烈等有差。诏尚书省曰：“山东东、西路贼党犹啸聚作过者，诏书到日，并与免罪，各令复业。在处官司尽心招抚，优加存恤，无令失所。”十月，安贞迁枢密副使，行院于徐州。

四年二月，杨安儿余党复扰山东。诏安贞与蒙古纲、完颜弼以近诏招之。五月，安贞遣兵讨赦定，连战皆克，杀九万人，降者三万余，郝定仅以身免。获伪金银牌、器械甚众，来归且万人，皆安慰复业。自杨安儿、刘二祖败后，河北残破，干戈相寻。其党往往复相团结，所在寇掠，皆衣红纳袄以相识别，号“红袄贼”。官军虽讨之，不能除也。大概皆李全、国用安、时青之徒焉。

兴定元年十月，诏安贞曰：“防河卒多老幼疲软不胜执役之人，其令速易之。”二年十二月，开封治中吕子羽等以国书议和于宋，宋人不受。以安贞为左副元帅权参知政事行尚书省元帅府，及唐、息、寿、泗行元帅府分道各将兵三万，安贞总之，画定期日，下诏伐宋。安贞至安丰，宋兵七千拒战，权都事完颜胡鲁剌冲击败之，追至淝水，死者二千余人。安贞至大江，乃班师。

三年闰月，安贞至自军中，入见于仁安殿。胡鲁剌进一阶。久之，安贞燕见，奏曰：“淝水之捷，胡鲁剌功第一，臣之兵事皆咨此人，功厚赏薄，乞加赏以劝来者。”尚书省奏：“凡行省行院帅府参议左右司经历官都事以下皆迁一官，所以绝求请之路，塞奸幸之门也。安贞之请不可从。”遂止。

五年，复伐宋。二月，安贞出息州，军于七里镇，宋兵据净居山，遣兵击败之。宋兵保山寺。纵火焚寺，乘胜追至洪门山。宋兵方浚濠立栅，安贞军亟战，夺其栅。宋黄统制团兵五千保黄土关，关绝险，素有备，坚壁不出。安贞遣轻兵分为左右军潜登，别以兵三千直逼关门。翼日，左右军会于山颠，俯瞰关内。宋人守关者望之，骇愕不能立。中军急攻，宋兵溃，遂夺黄土关。遂入梅林关，拔麻城县，抵大江，至黄州，克之。进克蕲州，前后杀略不可胜计。获宋宗室男女七十余口，献之，师还。安贞每获宋壮士，辄释不杀，无虑数万，因用其策，辄有功。宣宗谓宰臣曰：“阿海将略固善矣，此辈得无思归乎？南京密迩宋境，此辈既不可尽杀，安所置之？朕欲驱之境上，遣之归如何？”宰臣不对。

六月甲寅朔，尚书省奏安贞谋叛。宣宗谓平章政事英王守纯曰：“朕观此奏，皆饰词不实，其令覆案之。”戊寅，并其二子杀之，以祖忠义、父揆有大功，免兄弟缘坐。诏曰：“银青荣禄大夫、左副元帅兼枢密副使、驸马都尉仆散阿海，早藉世姻，寖驰仕轨，属当军旅之事，益厚朝廷之恩，爰自帅藩，擢居枢府。顷者南伐，时乃奏言，是俾行鳞介之诛，而尽露枭獍之状。二城虽得，多罪稔彰，念胜负之靡常，肯刑章之轻用。始自画因粮之计，乃更严横敛之期，督促计司，彫弊民力，信其私意，或失防秋。顾利害之实深，尚优容而弗问。顷因近侍，悉露奸谋，盖虞前后罪之上闻，乃以金玉带而夜献。审事情之诡秘，命信臣而鞫推，迨致款词，乃详实状。自以积愆之著，必非公宪所容，欲结近臣之欢心，俾伺内庭之指意，如衅端之少露，得先事而易图。因其方握兵权，得以谋危庙祏，事或不济，计即外奔。前日之俘，随时诛戮，独于宋族，曲活全门，示其悖德于敌雠，豫翼全身而纳用。”

初，安贞破蕲州，获宋宗室不杀而献之，遂以为罪。安贞忧谗，以贿近侍局，乃以质成其诬。安贞典兵征伐，尝曰：“三世为将，道家所忌。”自忠义、揆至安贞，凡三世大将焉。

初，安贞破蕲州，所得金帛，分给将士。南京都转运使行六部事李特立、金安军节度副使纥石烈蒲剌都、大名路总管判官银术可因而欺隐。事觉，特立当死，蒲剌都、银术可当杖一百除名。诏薄其罪，特立夺三官、降三等，蒲剌都、银术可夺两官、降二等云。

译文：

仆散安贞本名阿海，以大臣儿子的资格充当奉御。父亲仆散揆，娶韩国公主，是郑王永蹈的同母妹妹。永蹈被杀，安贞罢官归家，召起为符宝祗候，又为奉御，娶邢国长公主，加官驸马都尉，袭承胡土爱割蛮猛安。历任尚衣直长、御院通进、尚药副使。遭逢母丧，服未满期而起用，转为符宝郎，授同知定海军节度使事。历任邳、淄、涿州刺史，拱卫直都指挥使。贞祐初年，改任右副点检兼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迁为元帅左都监。二年，中都解除戒严，河北的州郡没有残破的只有真定、大名、东平、清、沃、徐、邳、海州而已。朝廷派遣安贞与兵部尚书裴满子仁、刑部尚书武都分道宣慰安抚。于是授安贞山东路统军安抚等使。

当初，益都县人杨安国从小无赖，以卖鞍材为职业，市上的人称他为“杨鞍儿”，他就自名为杨安儿。泰和年间征讨宋，山东的无赖往往相聚在一起剽窃抢掠。下诏州郡招降或捕获他们。安儿投降，隶属军队，积官至刺史、防御使。大安三年，招徕铁瓦敢战军得到一千多人，以唐括合打为都统、安儿为副统，去防守边疆。他们到了鸡鸣山就不再前进。卫绍王通过驿站传递文书召他们责问情况。于是，安儿说：“平章、参政数十万大军在前面，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我们屯驻在鸡鸣山是防备从小路透漏过来的人罢了。”朝廷相信了他的话。于是，安儿逃亡回到山东，与张汝楫聚集党徒攻打抢劫州县，诛杀掳掠官吏，山东大乱。

安贞到了益都，在城东打败安儿。安儿逃奔莱阳。莱州的徐汝贤全城投降了安儿，贼人的势力重新振作。登州刺史耿格开门接纳伪邹都统，把州印给了他，到城外迎接安儿，打开府库慰劳贼人。于是，安儿称帝，设置官属，改元称天顺，凡是符印、诏表、仪式都是耿格拟定，于是攻陷宁海，攻打潍州。伪元帅方郭三据有密州，攻占沂州、海州。李全攻占临朐，卡住穆陵关，想夺取益都。安贞用沂州防御使仆散留家为左翼，安化军节度使完颜讹论为右翼。

七月庚辰，安贞驻军在昌邑城东，徐汝贤等以三州的兵众十万人前来抵抗。从中午到晚上，转战三十里，斩杀贼人好几万，获得的武器不可胜计。壬午，贼人棘七率领兵众四万人列阵于辛河。安贞命令留家从上流胶西渡河，接着用大军进攻，杀死和抓获很多敌人。

甲申，安贞的军队来到莱州，伪宁海州刺史史泼立用二十万兵在城东列阵。留家先用精兵逼近贼人，各将领跟着逼近，贼人大败，被杀死和抓获的将近有一半，用重赏招降他们，这些人不响应。安贞派遣莱州犯罪被刺面的士兵曹全、张德、田贵、宋福向徐汝贤假投降以为内应。曹全与贼人西南角守兵姚云相勾结，约定接应官军。丁亥的夜里，曹全用绳子从城墙上吊下来，偷偷跑回告诉留家。留家招募勇敢的士兵三十人跟着曹全进城，姚云接纳了他们，大军全部登城，就收复了莱州，斩杀徐汝贤及各贼人将官示众。安儿脱身逃走，讹论用兵追赶他。耿格、史泼立都投降。留家攻占平定了胶西各县，宣差伯德玩袭击杀死方郭三，收复密州。剩下的贼人在各州的都败溃离散。安儿曾派遣梁居实、黄县甘泉镇监酒石抹充渡海赴辽东勾结留哥，已准备好了船，都被逮捕斩杀了。

十一月戊辰，单独赦免山东，除了杨安儿、耿格以及各原来官家参与作乱的驱奴不赦以外，刘二祖、张汝楫、李思温以及响应胁迫引诱的从贼，连同在本路自己独立为盗贼的人，罪不论轻重，全部予以赦免。俘获杨安儿的人，官职都授予三品，赏钱十万贯。十二月辛亥，耿格受到诛杀，妻子和孩子都被远远地迁移。各军刚要攻打大沫堌，赦令到来，宣抚副使、知东平府事乌林答与马上就引军撤还。贼兵乘此之机，又出来为祸患。下诏以陕西统军使完颜弼知东平府事，暂时代理宣抚副使。以后杨安儿与汲政等乘船入海，想投奔穤萮山，船工曲成等袭击他们，杨安儿等落入水中死去。

三年二月，安贞派遣提控纥石烈牙吾塔攻破巨蒙等四堌，到攻破马耳山的时候，杀死刘二祖贼兵四千多人，降服其余的党徒八千，捉拿了伪宣差程宽、招军大使程福，招降了被威胁跟从的百姓三万多人。安贞派兵会同宿州提控夹谷石里哥一起攻打大沫堌，贼人一千多迎战。石里哥用骑兵袭击，全部歼灭了他们。提控没烈夺取其北门进入，别的军队夺取贼人的水寨，各军继续前进，斩杀贼兵五千多人。刘二祖受伤，被获，伪参谋官崔天佑，杨安儿的伪太师李思温也被俘。剩下的兵众保卫大小峻角子山，我军前后追击，被斩杀和抓获的数以万计。斩杀了刘二祖。下诏迁赏没烈等人。下诏尚书省说：“山东东、西两路贼人的党徒仍然啸聚作乱的，诏书送到之日，全部免罪，各令还其本业。所在地方的官吏要尽心招降安抚，优厚的予以抚恤，不要让他们流离失所。”十月，安贞迁官枢密副使，在徐州行枢密院事。

四年二月，杨安儿的剩余党徒重新扰乱山东。下诏安贞与蒙古纲、完颜弼用近日的诏书招降他们。五月，安贞派兵征讨郝定，连连取胜，杀死了九万人，投降的三万多人，郝定仅自身逃脱。获伪金银牌、武器特别多。来投归的还有一万人，都给安慰使恢复生业。自从杨安儿、刘二祖失败以后，河北残破，战乱连续不断。他们的党徒往往重新相团结，所到之处寇盗抢掠，都穿红纳袄相识别，号称“红袄军”。官军虽然讨伐他们，但不能根除。大概都是李全、国用安、时青的党徒。

兴定元年十月，下诏安贞说：“防备黄河水患的兵卒大都是老幼疲弱不能胜任执行劳役的人，你要命令赶紧更换。”二年十二月，开封治中吕子羽等持国书与宋议和，宋人不接受。以安贞为左副元帅权参知政事、行尚书省元帅府，以及唐、息、寿、泗行元帅府分道各将兵三万人，安贞总统率，确定期日，下诏讨伐宋朝。安贞到安丰，宋兵七千人拒战，权都事完颜胡鲁剌冲击打败了他们，追到淝水，死的有两千多人。安贞到长江，才回军。

三年闰月，安贞从军中回来，入见皇帝于仁安殿。胡鲁剌进官一阶。过了一段时间，安贞赴宴见到皇帝，奏说：“淝水的胜利，胡鲁剌功劳第一，臣的兵事都是咨询他，他功劳厚重而赏赐薄，希望加赏以激励后来的人。”尚书省奏：“凡是行省、行院、帅府参议，左右司经历官都事以下都是迁赏一阶官，为的是杜绝求请的路，堵塞作奸侥幸之门。安贞的请求不可听从。”安贞才停止了争议。

五年，重新伐宋。二月，安贞从息州出发，驻兵七里镇。宋兵占据着净居山，安贞派兵打败了他们。宋兵保守山寺。安贞放火烧寺，乘胜追到洪门山。宋兵刚刚疏通壕堑立起栅栏，安贞的军队急战，夺取他们的栅栏。宋黄统制团兵五千人保守黄土关。关隘非常险要，一向有防备，黄统制坚守营垒不出战。安贞派精兵分为左右两军偷偷攀登，另外用兵三千人直接逼迫关门。第二天，左右军在山顶会合，低头远望关内。宋守关的兵士望见了他们，惊惧得不能站稳。居中路的军队紧急攻打，宋兵败溃，于是夺取了黄土关，进入梅林关，攻拔麻城县，抵达长江，到黄州，攻打取胜。安贞进而攻克蕲州，前后被杀死俘虏的敌人不可胜计。安贞获得宋宗室男女七十多人，呈献给朝廷，军队撤还。安贞每次俘获宋的豪侠有勇之人，全都释放不杀，大概有好几万人，因而采用他们的策略，总是成功。宣宗告诉宰臣说：“阿海用兵的谋略固然不错，但被俘的这些人难道不想回去吗？南京切近宋的边境，这些人既然不可以全部杀掉，但到哪里安置他们？我想把他们赶到边境上，放他们回去如何？”宰臣不回答。

六月甲寅初一，尚书省奏安贞阴谋反叛。宣宗告诉平章政事英王守纯说：“我看这个奏折，都是虚词不实，命令他们重新考核。”戊寅，安贞连同他的两个儿子一起被诛杀。因为安贞的祖父仆散忠义，父亲仆散揆有大功，就免去了兄弟受连累。诏书说：“银青荣禄大夫、左副元帅兼枢密副使、驸马都尉仆散阿海，早年借着与皇家的婚姻，渐渐驰入为官的轨道，付托他担当军旅方面的事，更加厚重朝廷的恩惠，因此从地方统帅，提拔到位居枢密院。刚刚南伐，当时就有奏称，使他进行鱼类介类的诛杀，却完全暴露了他不孝的情状。两座城池虽然得到，他的许多罪过积聚更加彰明，考虑到胜败的无常，肯轻意使用刑律？开始自己筹划粮草，于是更加严厉横征暴敛的期限，催促计司，凋敝老百姓的力量。由着他的主意，有可能丧失秋天的警卫。顾及到利害的关系实在太深，姑且宽容而不责问。近因依靠近侍，才全部暴露了奸谋，大概担心前后罪过的上奏，于是拿金玉带在夜间呈献。朕反复思量事情的诡秘，命令靠得住的大臣审问推治，等到送来款服的供词，才详细地知道了实际情况。自以为积累的罪过太明显，一定不为公法所能容忍，想结交近臣的欢心，使窥视内庭的意向，如果祸端稍有暴露，就得以在事前做好应变的图谋。因他刚刚握有兵权，可以图谋危害皇室，事情或不成功，计划即向外出逃。前些时日的战俘，他随时杀掉，独对宋室的宗族，他想尽方法使他们全部活了下来，把他反叛的行为明示给敌仇，预先希望保全躯体而被他们接纳任用。”

当初，安贞攻破蕲州，俘获宋宗室不杀而呈献于朝廷，就认为是罪过。安贞担心谗言，所以贿赂近侍局，才被抓住了把柄而造成了对他的诬陷。安贞总兵征伐，曾说：“三代为将官，是道家所忌讳的。”从仆散忠义、仆散揆到安贞，共三代为大将啊。

当初，安贞打破蕲州，所得到的金子布帛，都分给了将官和士兵。南京都转运使行六部事李特立、金安军节度副使纥石烈蒲剌都、大名路总管判官银术可因而欺骗隐瞒。事被发觉，特立当死，蒲剌都、银术可当杖一百然后革除官籍。下诏减轻他们的罪过，特立剥夺三官，降三个等级，蒲剌都、银术可剥夺两官，降两个等级。

金史卷一百六

列传第四十四

张暐

张暐字明仲，莒州日照县人。博学该通。登正隆五年进士。调陈留主簿、淄州酒税副使，课增羡，迁昌乐令。改永清令，补尚书省令史，除太常博士，兼国子助教。丁父忧，服除，调山东东路转运副使，入为太常丞，兼左赞善大夫。章宗封原王，兼原王府文学。章宗册为皇太孙，复为左赞善，转左谕德，兼太常丞，充宋国报谕使。至盱眙，宋人请赴宴，暐曰：“大行在殡，未可。”及受赐，不舞蹈，宋人服其知礼。使还，迁太常少卿，兼修起居注。改礼部郎中，修起居注如故。迁右谏议大夫，兼礼部侍郎。

明昌二年，太傅徒单克宁薨，章宗欲亲为烧饭，是时，孝懿皇后梓宫在殡，暐奏：“仰惟圣慈，追念勋臣，恩礼隆厚，孰不感劝。太祖时享，尚且权停，若为大臣烧饭，礼有未安。今已降恩旨，圣意至厚，人皆知之，乞俯从典礼，则两全矣。”章宗从之。

上封事者言提刑司可罢，暐上疏曰：“陛下即位，因民所利更法立制，无虑数十百条。提刑之设，政之大者，若为浮议所摇，则内外无所取信。唐开元中，或请选择守令，停采访使，姚崇奏‘十道采访犹未尽得人，天下三百余州，县多数倍，安得守令皆称其职’。然则，提刑之任，诚不可罢，择其人而用之，生民之大利，国家之长策也。”因举汉刺史六条以奏。上曰：“卿言与朕意合。”

拜礼部尚书。孙即康鞫治镐王永中事，还奏，有诏覆讯，群臣举暐及兵部侍郎乌古论庆裔。上使参知政事马琪谕暐曰：“百官举阅实镐王事，要勿屈抑其人，亦不可亏损国法。”上因谓宰臣曰：“镐王视永蹈为轻。”马琪曰：“人臣无将。”由是永中之狱决矣。

霍王从彝母早死，温妃石抹氏养之，明昌六年温妃薨，上问从彝丧服。暐奏：“慈母服齐衰三年，桐杖布冠，礼也。从彝近亲，至尊压降与臣下不同，乞于未葬以前服白布衣绢巾，既葬止用素服终制，朝会从吉。”上从其奏。

承安元年八月壬子，上召暐至内殿，问曰：“南郊大祀，今用度不给，俟他年可乎？”暐曰：“陛下即位于今八年，大礼未举，宜亟行之。”上曰：“北方未宁，致斋之际有不测奏报何如？”对曰：“岂可逆度而妨大礼。今河平岁丰，正其时也。”上复问曰：“僧道三年一试，八十而取一，不亦少乎？”对曰：“此辈浮食，无益有损，不宜滋益也。”上曰：“周武帝、唐武宗、后周世宗皆贤君，其寿不永，虽曰偶然，似亦有因也。”对曰：“三君矫枉太过。今不毁除、不崇奉，是为得中矣。”是岁，郊见上帝焉。

顷之，翰林修撰路铎论胥持国不可再用，因及董师中趋走持国及丞相襄之门，上曰：“张暐父子必不如是也。”三年，为御史大夫，恳辞，不许。明年，坐奏事不实，夺一官，解职。起为安武军节度使。致仕，例给半俸，久之，暐不复请，遂止。

暐自妻卒后不复娶，亦无姬侍，斋居与子行简讲论古今，诸孙课诵其侧，至夜分乃罢，以为常。历太常、礼部二十余年，最明古今礼学，家法为士族仪表。子行简、行信。行信自有传。

译文：

张暐字明仲，莒州日照县人。博学贯通，正隆五年考中进士。调为陈州主簿、淄州酒税副使。在张暐主持下，赋税增加有剩余，迁升他为昌乐县令。改任永清县令，补为尚书省令史，授为太常博士，兼任国子监助教。遭逢父亲的丧事，服丧期满后，调为山东东路转运副使，入朝为太常丞，兼任左赞善大夫。章宗封为原王后，兼任原王府文学。章宗册立为皇太孙，他再次为左赞善，转为左谕德，兼任太常丞。张暐充任宋国报谕使，到了盱眙，宋人请他赴宴，他说：“大行皇帝在停灵，不可。”等到受赏赐，不舞蹈，宋人佩服他懂得礼仪。使宋回来，迁官为太常少卿，兼任修起居注。改任礼部郎中，修起居注仍旧。迁升他为右谏议大夫，兼任礼部侍郎。

明昌二年，太傅徒单克宁去世，章宗想亲自为他烧饭，当时，孝懿皇后的棺木还停放着未葬，张暐上奏：“敬思皇上的仁慈，追怀悼念勋业功臣，恩德和礼节隆重优厚，谁不感动自勉！太祖四时的祭祀，尚且暂时停止，若为大臣烧饭，按照礼仪有所不妥。现在已经降下恩旨，皇上心意很优厚，人们都已知道，请求曲从典礼，则恩义两个方面都齐备了。”章宗听从了这一意见。

上书言事的人说提刑司可以罢除，张暐上疏说：“陛下即位，顺从百姓所便利而变更法律确立制度，不用计算都知道有数十百条。提刑司的设立，是政事中的大事，若为浅薄的议论所动摇，在朝廷内外就无法取得信任。唐朝开元中期，有人请求选择守令，停罢采访使，姚崇奏说‘十道采访尚且没有完全得到人才，天下三百多州，县比州多好几倍，怎么得知守令都称职’？这样看来，提刑的任务，实在是不可罢除，选择恰当的人而启用他，是生民百姓的大利，国家的长远之策呀。”借此列举汉刺史六条以上奏。皇上说：“你的话与我的意思相合。”

拜任张暐为礼部尚书。孙即康审治镐王永中的事，回来上奏，下诏重新审讯，群臣推举张暐及兵部侍郎乌古论庆裔主持复审。皇上使参知政事马琪宣谕张暐说：“百官推举你检阅核实镐王的事，要不冤枉不压制他这个人，也不可亏损国法。”皇上因而告诉宰臣说：“镐王比永蹈的罪过轻。”马琪说：“人臣不得反叛。”这样永中的案子便决定了。

霍王从彝的母亲早年死去了，温妃石抹氏养育他，明昌六年温妃去世，皇上问从彝穿什么丧服。张暐奏说：“对慈母应服缉边的丧服三年，持桐木手杖戴布帽子，这是礼规定的。从彝为近亲，皇上降低规格要与一般大臣有所不同，请求在未葬之前穿白布衣、绢巾；埋葬之后只用素服直到丧期终了，朝会的时候穿戴要从吉礼。”皇上听从他的上奏。

承安元年八月壬子，皇上召张暐到内殿，问说：“南郊祭天的大礼本该举行，现今用度不够，等到今后举行可以吗？”张暐说：“陛下即位到现在八年了，大礼仍未举行，应当抓紧举行。”皇上说：“北方没有安宁，进行斋戒的时候有不可预料的奏报怎么办？”回答说：“难道可以用预测而妨碍大礼？今年黄河平静取得丰收，正是举行大礼的时候啊。”皇上又问：“僧道三年一考试，八十个人取一名，不是太少了吗？”回答说：“这种人只会白吃饭，没益处有坏处，不应当增补。”皇上说：“周武帝、唐武帝、后周世宗都是贤明的君主，他们的年寿不长，虽说是偶然，好像也有原因吧。”回答说：“三位君主矫正邪曲太过分。现今对僧道不毁除，不崇奉，是做得正合适啊。”这一年，行郊礼朝见上帝。

不久，翰林修撰路铎议论胥持国这个人不可再用，因涉及董师中奔走于持国和丞相襄的门庭，皇上说：“张暐父子一定不是这样。”三年，张暐为御史大夫，他恳切推辞，不允许。第二年，因犯奏事不实的罪，降夺一官，解除职务。后来起用他为安武军节度使。退休之后，按例给他一半的俸禄。过了很久，张暐不再请求，于是不再给俸了。

张暐自从妻子去世之后不再娶妻，也没有女佣人，清静寡欲地生活着，与儿子行简讲论古今，孙子们在他的旁边学习讲诵，到半夜才停止，习以为常。张暐历任太常、礼部二十多年，最通晓古今的礼学，他的家法是士大夫家族的仪表。他的儿子行简、行信。行信有自己的传。

张行简

行简字敬甫。颖悟力学，淹贯经史。大定十九年进士第一，除应奉翰林文字。丁母忧，归葬益都，杜门读书，人莫见其面。服除，复任。章宗即位，转修撰，进读陈言文字，摄太常博士。夏国遣使陈慰，欲致祭大行灵殿。行简曰：“彼陈慰非专祭，不可。”廷议遣使横赐高丽，“比遣使报哀，彼以细故邀阻，且出嫚言，俟移问还报，横赐未晚”。徒单克宁韪其言，深器重之。转翰林修撰，与路伯达俱进读陈言文字，累迁礼部郎中。

司天台刘道用改进新历，诏学士院更定历名，行简奏乞覆校测验，俟将来月食无差，然后赐名。诏翰林侍讲学士党怀英等覆校。怀英等校定道用新历：明昌三年不置闰，即以闰月为三月；二年十二月十四日，金木星俱在危十三度，道用历在十三日，差一日；三年四月十六日夜月食，时刻不同。道用不曾考验古今所记，比证事迹，辄以上进，不可用。道用当徒一年收赎，长行彭徽等四人各杖八十罢去。

群臣屡请上尊号，章宗不从，将下诏以示四方，行简奏曰：“往年饥民弃子，或丐以与人，其后诏书官为收赎，或其父母衣食稍充，即认识，官亦断与之。自此以后，饥岁流离道路，人不肯收养，肆为捐瘠，饿死沟中。伏见近代御灾诏书，皆曰‘以后不得复取’，今乞依此施行。”上是其言，诏书中行之。久之，兼同修国史。改礼部侍郎、提点司天台，直学士，同修史如故。

行简言：“唐制，仆射、宰相上日，百官通班致贺，降阶答拜。国朝皇太子元正、生日，三师、三公、宰执以下须群官同班拜贺，皇太子立受再答拜。今尚书省宰执上日，分六品以下别为一班揖贺，宰执坐答揖，左右司郎中五品官廷揖，亦坐答之。臣谓身坐举手答揖，近于坐受也。宰执受贺，其礼乃重于皇太子，恐于义未安。别嫌明微，礼之大节，伏请宰执上日令三品以下官同班贺，宰执起立，依见三品官仪式通答揖。”上曰：“此事何不早辨正之，如都省擅行，卿论之是矣。”行简对曰：“礼部盖尝参酌古今典礼，拟定仪式，省廷不从，辄改以奏。”下尚书省议，遂用之。宰执上日，三品以下群官通班贺，起立答拜，自此始。

行简转对，因论典故之学，乞于太常博士之下置检阅官二员，通礼学资浅者使为之，积资乃迁博士。又曰：“今虽有国朝《集礼》，至于食货、官职、兵刑沿革，未有成书，乞定会要，以示无穷。承安五年，迁侍讲学士，同修史、提点司天如故。

泰和二年，为宋主生日副使。上召生日使完颜瑭戒之曰：“卿过界勿饮酒，每事听于行简。”谓行简曰：“宋人行礼，好事末节，苟有非是，皆须正之，旧例所有不可不至。”上复曰：“颇闻前奉使者过淮，每至中流，即以分界争渡船，此殊非礼。卿自戒舟人，且语宋使曰：‘两国和好久矣，不宜争细故伤大体。’丁宁谕之，使悉此意也。”四年，诏曰：“每奏事之际，须令张行简常在左右。”

五年，群臣复请上尊号，上不许，诏行简作批答，因问行简宋范祖禹作《唐鉴》论尊号事。行简对曰：“司马光亦尝谏尊号事，不若祖禹之词深至，以谓臣子生谥君父，颇似惨切。”上曰：“卿用祖禹意答之，仍曰太祖虽有尊号，太宗未尝受也。”行简乞不拘对偶，引祖禹以微见其意。从之。其文深雅，甚得代言之体。

改顺天军节度使。上谓行简曰：“卿未更治民，今至保州，民之情伪，卒难臆度，如何治之则可？”对曰：“臣奉行法令，不敢违失，狱讼之事，以情察之，钤制公吏，禁抑豪猾，以镇静为务，庶几万分之一。”上曰：“在任半岁或一年，所得利害上之。”行简到保州，上书曰：“比者括官田给事，既一定矣，有告欲别给者，辄从其告，至今未已。名曰官田，实取之民以与之，夺彼与此，徒启争端。臣所管已拨深泽县地三百余顷，复告水占沙咸者三之二，若悉从之，何时可定。臣谓当限以月日，不许再告为便。”下尚书省议，奏请：“如实有水占河塌不可耕种，本路及运司佐官按视，尚书省下按察司覆同，然后改拨。若沙咸塉薄，当准已拨为定。”制曰：“可。”

六年，召为礼部尚书，兼侍讲、同修国史。秘书监进《太一新历》，诏行简校之。七年，上遣中使冯贤童以实封御扎赐行简曰：“朕念镐、郑二王误干天常，自贻伊戚。藁葬郊野，多历年所，朕甚悼焉。欲追复前爵，备礼改葬，卿可详阅唐贞观追赠隐、巢，并前代故事，密封以闻。”又曰：“欲使石古乃于威州择地营葬，岁时祭奠，兼命卫王诸子中立一人为郑王后，谨其祭祀。此事既行，理须降诏，卿草诏文大意，一就封进。”行简乃具汉淮南厉王长、楚王英、唐隐太子建成、巢剌王元吉、谯王重福故事为奏，并进诏草，遂施行焉。累迁太子太保、翰林学士承旨，尚书、修史如故。

贞祐初，转太子太傅，上书论议和事，其略曰：“东海郡侯尝遣约和，较计细故，迁延不决。今都城危急，岂可拒绝。臣愿更留圣虑，包荒含垢，以救生灵。或如辽、宋相为敌国，岁奉币帛，或二三年以继。选忠实辨捷之人，往与议之，庶几有成，可以纾患。”是时，百官议者，虽有异同，大概以和亲为主焉。庄献太子葬后，不置宫师官，升承旨为二品，以宠行简，兼职如故。

三年七月，朝廷备防秋兵械，令内外职官不以丁忧致仕，皆纳弓箭。行简上书曰：“弓箭非通有之物，其清贫之家及中下监当，丁忧致仕，安有所谓如法军器。今绳以军期，补弊修坏，以求应命而已，与仓猝制造何以异哉？若于随州郡及猛安谋克人户拘括，择其佳者买之，不足则令职输所买之价，庶不扰而事可办。”左丞相仆散端、平章政事高琪、尽忠、右丞贾益谦皆曰：“丁忧致仕者可以免此。”权参政乌古论德升曰：“职官久享爵禄，军兴以来，曾无寸补，况事已行而复改，天下何所取信。”是议也，丁忧致仕官竟得免。是岁，卒，赠银青荣禄大夫，谥文正。

行简端悫慎密，为人主所知。自初入翰林，至太常、礼部，典贡举终身，缙绅以为荣。与弟行信同居数十年，人无间言。所著文章十五卷，《礼例纂》一百二十卷，会同、朝献、禘祫、丧葬，皆有记录，及《清台》《皇华》《戒严》《为善》《自公》等记，藏于家。

赞曰：张暐、行简世为礼官，世习礼学。其为礼也，行于家庭，讲于朝廷，施用于邻国，无不中度。古者官有世掌，学有专门，金诸儒臣，唯张氏父子庶几无愧于古乎！

译文：

行简字敬甫。聪明，学习努力，深通经史。大定十九年考进士第一名，授为应奉翰林文字。遭逢母亲之丧，归家埋葬母亲在益都之后，就闭门读书，人们没有见到他的面的。服丧终制，恢复原任。章宗即位，转为修撰，进读陈言文字，摄太常博士。夏国派使臣陈述慰问，想在大行皇帝停灵之殿致祭。行简说：“他是来陈述慰问不是专门来致祭的，不可以。”朝廷议论派使臣广赐高丽，行简说：“近派使臣报哀，彼方以细微的原因遮留设阻，而且口出狂慢之语，等到疑问回报后，再广赐不晚。”徒单克宁赞同他的话，深深器重他。行简转为直学士，与路伯达共同进读陈言文字，积官迁至礼部郎中。

司天台刘道用改进新历，下诏学士院改定历法的名称，行简上奏请求复核校定测验，等到将来月食没有差错，然后再赐名。下诏翰林侍讲学士党怀英等复核校定。怀英等校定道用所改新历：明昌三年不置闰，即以闰月为三月；二年十二月十四日，金木星都在危十三度，道用历在十三日，差一日；三年四月十六日夜月食，时刻不同。道用不曾考核验证古今记载，对比证实事迹，立即就呈进，不可以用。道用当判徒刑一年，他出资赎了罪；长行彭徽等四人各杖八十，罢职离去。

群臣屡次请求献上尊号，章宗不听从，将要下诏书以宣示四方的时候，行简上奏说：“往年挨饿的百姓丢弃儿子，或者乞求送给别人，其后诏书说官家代为出资赎回，或者他的父母衣食稍稍充足，即识别确认，官家也判决给他。自此以后，饥荒年月许多孩子流离于道路，人们不肯收养。饥民肆意丢弃病瘦的孩子，饿死沟壑。臣见近代的御灾诏书，都说‘以后不得复取’，当今希望照这样办。”皇上同意他的话，下诏尚书省执行。过了较长一段时间，行简兼任同修国史。改任礼部侍郎、提点司天台，直学士、同修国史照旧。

行简说：“唐制、仆射、宰相初一日，百官全体致贺，仆射、宰相下台阶答拜。本朝皇太子正月初一、生日，三师、三公、宰执以下须群官同一班拜贺，皇太子站立受拜贺，再行答拜。当今尚书省宰执初一日，分六品以下别为一班作揖贺，宰执坐着作揖答拜，左右司郎中五品官上廷作揖，宰执也坐着作揖答拜。臣认为坐着举手作揖答拜，近于坐着受礼。宰执受贺，其礼竟然重于皇太子，恐怕在道义上不妥。辨别疑惑申明微奥，是礼的大关节，伏请宰执初一日令三品以下官同班为贺，宰执起立，依照见三品官的仪式作揖答拜。”皇上说：“这事怎么不早辨正它？如都省擅自这么做，那你论证的是正确的。”行简回答说：“礼部曾经参酌古今的典礼，拟定了仪式，省廷不听从，总是改变了上奏。”颁下尚书省议论，于是行简的意见被采用了。宰执初一日，三品以下官通班相贺，起立答拜，从此开始。

轮到行简当班应对皇帝的提问，因而论说典故的学问，请求在太常博士之下设置检阅官两员，让懂得礼学而资格又浅的人作这一工作，积累一定的资格才迁升为博士。又说：“当今虽然有《国朝集礼》，至于食货、官职、兵刑沿革，没有现成的书加以记载，请求制定《会要》，以传后代。”承安五年，行简迁升侍讲学士，同修国史、提点司天台仍旧。

泰和二年，行简为宋主生日副使，皇上召见生日使完颜瑭告诫他说：“你过了边界不要喝酒，每件事都听从行简。”告诉行简说：“宋人行礼，好搞小动作，如果有不对的地方，都必须改过来，旧例所有的程序不可不件件做到。”皇上又说：“常常听说以前奉使者过淮河，每到了中流，就因分界的事争渡船，这尤其非礼。你自应告诫划船的人，且告诉宋使者：‘两国和好相当长时间了，不应该争细微的事故而损伤大体。’你要反复叮咛他们，使了解这个意思。”四年，下诏说：“每当奏事的时候，须命令张行简经常在左右。”

五年，群臣再次请求献上尊号，皇上不听从，下诏行简作批答，因而问及宋范祖禹作《唐鉴》论尊号的事。行简回答说：“司马光也曾劝谏上尊号的事，不如祖禹的词意深刻至透，认为是臣子给活着的君主加谥号，十分惨切。”皇上说：“你用祖禹的大意回答他们，仍需说太祖虽然有尊号，但太宗未曾受过尊号。”行简请求不拘泥文字对偶，引用范祖禹的话来点明他的意思。皇帝同意这样。这篇文章深刻华美，非常得代言的大体。

行简改任顺天军节度使。皇上对行简说：“你没有治理百姓的经历，现在到保州，老百姓的实情弊病，很难揣测衡量，如何治理他们，有可行的办法吗？”回答说：“臣奉行法令，不敢违犯和疏失；治罪诉讼的事，按实情予以考察；管理控制办事的官吏，镇压禁止豪强狡猾不守法的人，以安定清静为务，这样差不多就能占上治民的边了。”皇上说：“到任半年或一年，把重要问题奏上来。”行简到了保州，上书说：“近来搜求官田给军队，已经确定了，有上告想另外给的，全部听从他的上告，到现还没有完结。名义上是官田，实际上原来是夺取的民田给的，夺彼给此，白白的开启争端。臣所管辖的地方已拨深泽县的地三百多顷，又告水占、沙咸的有三分之二，若全部听从，什么时候可以决定？臣认为应当限定月日为期，逾期不许再告，这样才有利。”颁下尚书省议论，尚书省奏请：“如真的有水占、河塌不可耕种的田，本路及运司的副官按察检视，尚书省下到按察司复核相同，然后改拨。若沙咸瘠薄之地，应当认可已经拨给的为定。”皇帝下制书说：“可。”

六年，召行简为礼部尚书，兼侍讲、同修国史。秘书监进献《太一新历》，下诏行简校定。七年，皇上派中使冯贤童以实封的御写手札赐给行简说：“我思念镐、郑二王错误地冒犯天下纲常，自己带来了悲哀。他们草草地埋葬在荒郊野外，多经年头，我甚为哀伤啊。想追复从前的爵位，完备礼仪改葬，你可详细审阅唐贞观追赠隐、巢，连同前代的已有事例，密封奏闻。”又说：“想让石古乃在威州选地营葬，每年四时祭奠，连带命令卫王各儿子中确立一人为郑王的后代，留心他的祭祀。此事既已施行，按理必须颁降诏书，你草拟诏文的大意，一并封缄进呈。”于是，行简陈述汉淮南厉王长、楚王英、唐隐太子建成、巢剌王元吉、谯王重福的已有事例为奏书，并呈进诏书的草稿，于是就施行了。积官迁为太子太保、翰林学士承旨，尚书、修史仍旧。

贞祐初年，行简转任太子太傅，上书谈论议和的事，大略说：“东海郡侯曾派使臣约和，计较细微的缘故，迁延没有议定。现今都城危急，难道可以拒绝讲和？臣希望分担皇上的忧虑，度量宏大容忍耻辱，以拯救生民。或者像辽、宋互相为敌国，每年奉送币帛，或每两三年奉送一次。选用忠实能分清是非又明快的人，前往与他们商议，期望有所成功，可以解除忧患。”当时，百官议论的，虽然有异同，大体上以和亲为主。庄献太子埋葬以后，不设置宫师官，升承旨为二品官，以示宠信行简，行简兼职仍旧。

三年七月，朝廷预备秋天防务的军用器械，命令内外职官不因遭逢父母之丧退职为理由，都要交纳弓箭。行简上书说：“弓箭不是大家都有的东西，那些清贫的家庭及中下监当官，服丧退职，哪里有所谓合格的军器？今用军期限定，就会补破的修坏的，只求得应奉命令而已，与仓促制造有什么区别啊？倘若在各州郡及猛安谋克人户限定搜求，选其好的买了它，不足的则令职官缴纳所买的价钱，几乎可以不扰天下就可将事情办好。”左丞相仆散端、平章政事高琪、尽忠，右丞贾益谦都说：“服丧退职的人可以免此。”权参政乌古论德升说：“在职官员久享封爵利禄，征聚军用物资以来，他们未曾有过分寸的贡献，况且事情已经施行又改，天下到哪里去取得信用？”这次议论，服丧退职官员终于得以免除。这一年，行简去世，赠官银青荣禄大夫，谥号称文正。

行简端庄诚实小心谨慎，为人君所知遇。从开始入翰林，到太常、礼部，典贡举终其身，士大夫以为荣耀。与弟弟行信共同居住好几十年，别人没有异议。所著文章十五卷，《礼例纂》一百二十卷，会同、朝献、禘祫、丧葬等大礼，都有记录，以及《清台记》《皇华记》《戒严记》《为善记》《自公记》等，藏在家中。

评论说：张暐，行简父子相继为礼官，父子相继学习礼学。他们为礼，在家庭实行，在朝廷讲述，在邻国施用，没有不合法度的。古代为官有父子相继而执掌的，学问有专门，金代的各位儒臣当中，只有张氏父子差不多无愧于古人吧！

术虎高琪

术虎高琪或作高乞，西北路猛安人。大定二十七年充护卫，转十人长，出职河间都总管判官，召为武卫军钤辖，迁宿直将军，除建州刺史，改同知临洮府事。

泰和六年，伐宋，与彰化军节度使副使把回海备巩州诸镇，宋兵万余自巩州辘轳岭入，高琪奋击破之，赐银百两、重彩十端。青宜可内附，诏知府事石抹仲温与高琪俱出界，与青宜可合兵进取。诏高琪曰：“汝年尚少，近闻与宋人力战奋勇，朕甚嘉之。今与仲温同行出界，如其成功，高爵厚禄，朕不吝也。”

诏封吴曦为蜀国王，高琪为封册使。诏戒谕曰：“卿读书解事，蜀人亦识威名，勿以财贿动心，失大国体。如或随去奉职有违礼生事，卿与乔宇体察以闻。”使还，加都统，号平南虎威将军。

宋安丙遣李孝义率步骑三万攻秦州，先以万人围皂角堡，高琪赴之。宋兵列阵山谷，以武车为左右翼，伏弩其下来逆战。既合，宋兵阳却。高琪军见宋兵伏不得前，退整阵，宋兵复来。凡五战，宋兵益坚，不可以得志。高琪分骑为二，出者战则止者俟，止者出则战者还，还者复出以更。久之，遣蒲察桃思剌潜兵上山，自山驰下合击，大破宋兵，斩首四千级，生擒数百人，李孝义乃解围去。宋兵三千致马连寨以窥湫池，遣夹谷福寿击走之，斩七百余级。

大安三年，累官泰州刺史，以糺军三千屯通玄门外。未几，升缙山县为镇州，以高琪为防御使，权元帅右都监，所部糺军赏赍有差。至宁元年八月，尚书左丞完颜纲将兵十万行省于缙山，败绩。贞祐初，迁元帅右监军。闰月，诏高琪曰：“闻军事皆中覆，得无失机会乎？自今当即行之，朕但责成功耳。”

是月，被诏自镇州移军守御中都迤南，次良乡不得前，乃还中都。每出战辄败，纥石烈执中戒之曰：“汝连败矣，若再不胜，当以军法从事。”及出果败，高琪惧诛。十月辛亥，高琪自军中入，遂以兵围执中第，杀执中，持其首诣阙待罪。宣宗赦之，以为左副元帅，一行将士迁赏有差。丙寅，诏曰：“胡沙虎畜无君之心，形迹露见，不可尽言。武卫副使提点近侍局庆山奴、近侍局使斜烈、直长撒合辇累曾陈奏，方慎图之。斜烈漏此意于按察判官胡鲁，胡鲁以告翰林待制讹出，讹出达于高琪，今月十五日将胡沙虎戮讫。惟兹臣庶将恐有疑，肆降札书，不匿厥旨。”论者谓高琪专杀，故降此诏。顷之，拜平章政事。

宣宗论马政，顾高琪曰：“往岁市马西夏，今肯市否？”对曰：“木波畜马甚多，市之可得，括缘边部落马，亦不少矣。”宣宗曰：“尽括边马，缓急如之何？”阅三日，复奏曰：“河南镇防二十余军，计可得精骑二万，缓急亦足用。”宣宗曰：“马虽多，养之有法，习之有时，详谕所司令加意也。”贞祐二年十一月，宣宗问高琪曰：“所造军器往往不可用，此谁之罪也？”对曰：“军器美恶在兵部，材物则户部，工匠则工部。”宣宗曰：“治之！且将败事。”宣宗问杨安儿事，高琪对曰：“贼方据险，臣令主将以石墙围之，势不得出，擒在旦夕矣。”宣宗曰：“可以急攻，或力战突围，我师必有伤者。”

应奉翰林文字完颜素兰自中都议军事还，上书求见，乞屏左右。故事，有奏密事辄屏左右。先是，太府监丞游茂以高琪威权太重，中外畏之，常以为忧，因入见，屏人密奏，请裁抑之。宣宗曰：“既委任之，权安得不重？”茂退不自安，复欲结高琪，诣其第上书曰：“宰相自有体，岂可以此生人主之疑，招天下之议。”恐高琪不相信，复曰：“茂尝间见主上，实恶相公权重。相公若能用茂，当使上不疑，而下无所议。”高琪闻茂尝请间屏人奏事，疑之，乃具以闻。游茂论死，诏免死，杖一百，除名。自是凡屏人奏事，必令近臣一人侍立。及素兰请密，召至近侍局，给笔札，使书所欲言。少顷，宣宗御便殿见之，惟留近侍局直长赵和和侍立。素兰奏曰：“日者，元帅府议削伯德文哥兵权，朝廷乃诏领义军。改除之命拒而不受，元帅府方欲讨捕，朝廷复赦之，且不令隶元帅府。不知谁为陛下画此计者，臣自外风闻皆出平章高琪。”宣宗曰：“汝何以知此事出于高琪？”素兰曰：“臣见文哥与永清副提控刘温牒云，差人张希韩至自南京，道副枢平章处分，已奏令文哥隶大名行省，毋遵中都帅府约束。温即具言于帅府。然则，文哥与高琪计结，明矣。”上颔之。素兰复奏曰：“高琪本无勋望，向以畏死擅杀胡沙虎，计出于无聊耳。妒贤能，树党与，窃弄威权，自作威福。去岁，都下书生樊知一诣高琪，言糺军不可信，恐生乱。高琪以刀杖决杀之，自是无复敢言军国利害者。使其党移剌塔不也为武宁军节度使，招糺军，已而无功，复以为武卫军使。以臣观之，此贼灭乱纪纲，戕害忠良，实有不欲国家平治之意。惟陛下断然行之，社稷之福也。”宣宗曰：“朕徐思之。”素兰出，复戒曰：“慎无泄也。”

四年十月，大元大兵取潼关，次嵩、汝间，待阙台院令史高嶷上书曰：“向者河朔败绩，朝廷不时出应，此失机会一也。及深入吾境，都城精兵无虑数十万，若效命一战，必无今日之忧，此失机会二也。既退之后，不议追袭，此失机会三也。今已度关，不亟进御，患益深矣。乞命平章政事高琪为帅，以厌众心。”不报。御史台言：“兵逾潼关、崤、渑，深入重地，近抵西郊。彼知京师屯宿重兵，不复叩城索战，但以游骑遮绝道路，而别兵攻击州县，是亦困京师之渐也。若专以城守为事，中郎之危又将见于今日，况公私蓄积视中都百不及一，此臣等所为寒心也。不攻京城而纵其别攻州县，是犹火在腹心，拨置于手足之上，均一身也，愿陛下察之。请以陕西兵扼拒潼关，与右副元帅蒲察阿里不孙为掎角之势，选在京勇敢之将十数人，各付精兵数千，随宜伺察，且战且守，复谕河北，亦以此待之。”诏付尚书省，高琪奏曰：“台官素不习兵，备御方略，非所知也。”遂寝。高琪止欲以重兵屯驻南京以自固，州郡残破不复恤也。宣宗惑之，计行言听，终以自毙。

未几，进拜尚书右丞相，奏曰：“凡监察有失纠弹者从本法。若人使入国，私通言语，说知本国事情，宿卫、近侍官、承应人出入亲王、公主、宰执之家，灾伤阙食，体究不实，致伤人命，转运军储，而有私载，及考试举人关防不严者，并的杖。在京犯至两次者，台官减监察一等论赎，余止坐专差者。任满日议定升降。若任内有漏察之事应的决者，依格虽为称职，止从平常，平常者从降罚。”制可。高琪请修南京里城，宣宗曰：“此役一兴，民滋病矣。城虽完固，能独安乎？”

初，陈言人王世安献攻取盱眙、楚州策，枢密院奏乞以世安为招抚使，选谋勇二三人同往淮南，招红袄贼及淮南宋官。宣宗可其奏，诏泗州元帅府遣人同往。兴定元年正月癸未，宋贺正旦使朝辞，宣宗曰：“闻息州透漏宋人，此乃彼界饥民沿淮为乱，宋人何敢犯我？”高琪请伐之以广疆土。上曰：“朕但能守祖宗所付足矣，安事外讨。”高琪谢曰：“今雨雪应期，皆圣德所致。而能包容小国，天下幸甚，臣言过矣。”四月，遣元帅左都监乌古论庆寿、签枢密院事完颜赛不经略南边，寻复下诏罢兵，然自是与宋绝矣。

兴定元年十月，右司谏许古劝宣宗与宋议和，宣宗命古草牒，以示宰臣，高琪曰：“辞有哀祈之意，自示微弱不足取。”遂寝。集贤院谘议官吕鉴言：“南边屯兵数十万，自唐、邓至寿、泗沿边居民逃亡殆尽，兵士亦多亡者，亦以人烟绝少故也。臣尝比监息州榷场，每场所获布帛数千匹、银数百两，大计布帛数万匹、银数千两，兵兴以来俱失之矣。夫军民有逃亡之病，而国家失日获之利，非计也。今隆冬冱寒，吾骑得骋，当重兵屯境上，驰书谕之，诚为大便。若俟春和，则利在于彼，难与议矣。昔燕人获赵王，赵遣辩士说之，不许，一牧竖请行，赵王乃还。孔子失马，驭卒得之。人无贵贱，苟中事机，皆可以成功。臣虽不肖，愿效牧竖驭卒之智，伏望宸断。”诏问尚书省。高琪曰：“鉴狂妄无稽，但其气岸可尚，宜付陕西行省备任使。”制可。十二月，胥鼎谏伐宋，语在《鼎传》。高琪曰：“大军已进，无复可议。”遂寝。

二年，胥鼎上书谏曰：“钱谷之冗，非九重所能兼，天子总大纲，责成功而已。”高琪曰：“陛下法上天行健之义，忧勤庶务，夙夜不遑，乃太平之阶也。鼎言非是。”宣宗以南北用兵，深以为忧，右司谏吕造上章：“乞诏内外百官各上封事，直言无讳。或时召见，亲为访问。陛下博采兼听，以尽群下之情，天下幸甚。”宣宗嘉纳，诏集百官议河北、陕西守御之策。高琪心忌之，不用一言。是时，筑汴京城里城，宣宗问高琪曰：“人言此役恐不能就，如何？”高琪曰：“终当告成，但其濠未及浚耳。”宣宗曰：“无濠可乎？”高琪曰：“苟防城有法，正使兵来，臣等愈得效力。”宣宗曰：“与其临城，曷若不令至此为善。”高琪无以对。

高琪自为宰相，专固权宠，擅作威福，与高汝砺相唱和。高琪主机务，高汝砺掌利权，附己者用，不附己者斥。凡言事忤意，及负材力或与己颉顽者，对宣宗阳称其才，使干当于河北，阴置之死地。自不兼枢密元帅之后，常欲得兵权，遂力劝宣宗伐宋。置河北不复为意，凡精兵皆置河南，苟且岁月，不肯辄出一卒，以应方面之急。

平章政事英王守纯欲发其罪，密召右司员外郎王阿里、知案蒲鲜石鲁剌、令史蒲察胡鲁谋之。石鲁剌、胡鲁以告尚书省都事仆散奴失不，仆散奴失不以告高琪。英王惧高琪党与，遂不敢发。顷之，高琪使奴赛不杀其妻，乃归罪于赛不，送开封府杀之以灭口。开封府畏高琪，不敢发其实，赛不论死。事觉，宣宗久闻高琪奸恶，遂因此事诛之，时兴定三年十二月也。尚书省都事仆散奴失不以英王谋告高琪，论死。蒲鲜石鲁剌、蒲察胡鲁各杖七十，勒停。

初，宣宗将迁南，欲置糺军于平州，高琪难之。及迁汴，戒彖多厚抚此军，彖多辄杀糺军数人，以至于败。宣宗末年尝曰：“坏天下者，高琪、彖多也。”终身以为恨云。”

论曰：高琪擅杀执中，宣宗不能正其罪，又曲为之说，以诏臣下。就其事论之，人君欲诛大臣，而与近侍密谋于宫中，已非其道。谋之不密，又为外臣所知，以告败军之将，因杀之以为说，此可欺后世邪？金至南渡，譬之尪羸病人，元气无几。琪喜吏而恶儒，好兵而厌静，沮迁糺之议，破和宋之谋，正犹缪医，投以乌喙、附子，祗速其亡耳。使宣宗于擅杀之日，即能伸大义而诛之，何至误国如是邪？”

译文：

术虎高琪，有的写作高乞，西北路猛安人。大定二十七年当了一名护卫，后来升为十人长，出任河间都总管判官，又被召为武卫军钤辖，升宿直将军，授建州刺史，改调同知临洮府事。

泰和六年，进攻南宋，与彰化军节度副使把回海一起驻军于巩州诸镇。南宋军队一万多人从巩州辘轳岭反攻，高琪奋力进攻，打败宋军，得赏银一百两，重彩十端。青宜可归降，章宗命知府事石抹仲温与高琪共同越过边界与青宜可合兵进取。章宗告诫高琪说：“你还年轻，近来听说与宋军作战表现勇敢，我很欣赏你。现在与仲温一起越界作战，如果成功，那么，高爵厚禄，我都不会吝惜。”

章宗下令封吴曦为蜀国王，高琪受命为封册使。章宗告诫说：“卿读书懂事，蜀人也知道你的威名，不要因为财物贿赂动心，丧失大国体面。如有随行官员违礼生事，卿与乔宇要留意观察考查并报告给我。”出使归来，加授都统，号称平南虎威将军。

南宋安丙派遣李孝义率步兵骑兵三万人攻打秦州，先用一万人围困皂角堡，高琪率军前往。宋军在山谷列阵，用兵车作为左右翼，让弓箭手埋伏下边，来迎战高琪。两军接战，宋军假装战败而退却。高琪军发现宋兵有埋伏，不敢追击，便退兵整阵，宋兵又来挑战。双方总共交战五次，宋军斗志更加坚定，金兵不能取胜。高琪把骑兵分为两部分，出击的部分作战而留在原地的休息待命，留在原地的出击而出击的部分退回原地，退因原地的休息后再出击轮换。过了好久，他派蒲察桃思剌率兵秘密上山，再从山上奔驰而下，前后夹击，大破宋兵，斩首四千级，活捉数百人。李孝义就解围而去。另有宋兵三千到马连寨来窥探湫池，高琪派夹谷福寿赶跑他们，斩首七百余级。

大安三年，升为泰州刺史，率鯥军三千人驻扎在通玄门外。不久，缙山县升格为镇州，让高琪做防御使，代理元帅右都监，他所率鯥军也都各有赏赐。至宁元年八月，尚书左丞完颜纲带兵十万巡行到缙山境内，吃了败仗。贞祐初年，高琪升为元帅右监军。闰月，宣宗告诫高琪说：“听说军事行动都报请批复，岂不是失去了机会吗？从今以后应当迅速行动，我只要求成功。”

这个月，高琪受命从镇州移防中都以南，进抵良乡遇敌，无法前进，便退回中都。每次出战都失败，纥石烈执中警告他说：“你已经连吃败仗了，若再不胜，应当按军法办理。”等到再次出战，果然又失败了。高琪害怕被杀。十月十五，高琪从军营来到中都，就用兵包围了执中宅第，杀死执中，拿着他的脑袋到朝等候处罚。宣宗赦免了他，并用他为左副元帅，与他回来的将士都得到提升赏赐。十八日，宣宗下诏说：“胡沙虎（即纥石烈执中）蓄谋篡位的野心，已有很多迹象，不能一一说明。武卫副使提点近侍局庆山奴、近侍局使斜烈、直长撒合辇曾多次报告，朝廷正要慎重地来处置他。斜烈把这个意图泄露给按察判官胡鲁，胡鲁又告诉翰林待制讹出，讹出传达给高琪，本月十五日，已将胡沙虎杀死。现在唯恐臣民心存疑虑，特下此书，公开朝廷意图。”舆论认为是高琪专杀，所以下此诏书。不久，高琪被升为平章政事。

宣宗研究军马问题，问高琪说：“往年从西夏买马，现在西夏还肯卖吗？”高琪回答说：“木波养马很多，出钱去买就可得到，另外，搜求沿边部落的马，数量也不少。”宣宗说：“大量搜求沿边部落的马，边境有战事怎么办？”过了三天，高琪又上奏说：“驻防在河南的二十多军，总计有好马二万匹，有战事也足够使用。”宣宗说：“马匹虽多，饲养它们要有方法，训练它们要有时间，详细告诉有关部门，要他们格外留意。”贞祐二年十一月，宣宗问高琪说：“造的军器往往不能用，这是谁的罪呢？”高琪回答说：“军器好赖在兵部，所用材料好赖在户部，工匠如何却在工部。”宣宗说：“惩治他们！不然就会坏了大事。”宣宗问杨安儿的事，高琪回答说：“贼兵正据险自守，我命令主将用石墙围困他们，看形势不能逃出，活捉他只在早晚之间了。”宣宗说：“可以迅速进攻，或许他力战突围，我军必然会有伤亡。”

应奉翰林文字完颜素兰从中都议军事归来，上书求见皇上，且要求屏退左右。按照成例，向皇上报告的内容涉及机密的，就屏退左右。在这以前，太府监丞游茂认为高琪威权太重，朝廷内外都畏惧他，常常为此忧虑，因而入宫拜见，屏退左右，秘密陈述，请求对高琪加强节制。宣宗说：“既然委任了他，权哪能不重呢？”游茂出宫后深感不安，又想结交高琪，便登门上书说：“宰相自有体制，哪能因此使人主生疑心，招致天下人的非议。”担心高琪不相信，又说：“我曾秘密拜见主上，确实不喜欢相公权力太重。相公若能用我，就会使主上不生疑心，天下无可非议。”高琪听说游茂曾经请求屏退旁人秘密奏事，怀疑他，就把情况详细地报告给皇上，于是，游茂被判死罪，皇上下令免死，责杖一百，除名。从此，凡是屏退旁人奏事，一定让一个近臣站在旁边。等到素兰请求密见，被召到近侍局，给纸笔，让他写出要说的话。过了一会，宣宗在便殿召见了他，只留近侍局直长赵和和站在旁边。素兰报告说：“从前，元帅府建议削夺伯德文哥的兵权，朝廷就下令让他统领义军。伯德文哥对改变他职务的命令拒绝接受。元帅府正要逮捕他，朝廷又赦免了他，并且不让他隶属于元帅府。不知道是谁给陛下出的这个计策？我从外边听说都出自平章高琪。”宣宗说：“你怎么知道此事出自高琪？”素兰说：“我见到文哥给永清副提控刘温的文书说，差人张希韩从南京来，说副枢平章处理此事，已报告皇上让文哥隶属大名行者，不必服从中都帅府的节制。刘温说详细报告给帅府。虽然如此，可是文哥与高琪勾结，已经清楚了。”皇上点头。素兰又陈述说：“高琪本无功勋威望，以前因为害怕处死自作主张杀了胡沙虎，无法生存才想出这个主意。嫉妒贤能，树立朋党，暗中玩弄权术，作威作福。去年，都城一个读书人樊知一拜访高琪，说鯥军不可信赖，恐怕会出乱子。高琪用刀棍打死了他，从此没有人再敢谈论军国利害。派他的党羽移剌塔不也做武宁军节度使，招抚鯥军，旋即无功而还，又用他做武卫军使。依我看来，这贼破坏法纪，扰乱纲常，残害忠良，确实有不想让国家太平的意思。只有陛下采取断然措施，才是社稷之福。”宣宗说：“让我慢慢考虑吧。”素兰出来的时候，又告诫说：“千万不要泄露出去。”

四年十月，蒙古大军攻取潼关。进驻嵩、汝之间，候补台院令史高嶷上书说：“从前河朔失败，朝廷不及时出兵接应，这是第一次失去机会。等到深入我境，都城精兵几十万，如果奋身以赴，拼死一战，必定没有今天的忧虑，这是第二次失去机会。北兵撤退之后，不考虑追袭，这是第三次失去机会。现在已经度过潼关，再不赶紧进兵防守，祸患就更深了。请命平章政事高琪为元帅，以满足众人的愿望。”没有答复。御史台建议：“北兵已经过了潼关、崤关、渑池，深入重地，近抵西郊。他们知道京师驻扎重兵，不再攻城索战，只是用流动骑兵拦阻通往京师的道路，而另外派兵攻击周围州县，这也是逐渐围困京师。如果只是单纯考虑守城，那么，中都的危难又要出现在今天，况且公私蓄积与中都相比不到百分之一，这是我们寒心的原因。不攻京城而纵兵攻打州县，这就像火在心腹，把它拨置到手脚之上，都是自己身上。希望陛下考察。请用陕西兵拒守潼关，与右副元帅蒲察阿里不孙形成掎角之势，挑选在京的勇敢将领十几人，各交给精兵几千，相机侦察，边战边守，再告诉河北，也用这种方法对付敌人。”皇上命交给尚书省，高琪报告说：“御史台官员向来不研究军事，备战防守的方略，不是他们知道的。”就这样止息了。高琪只想用重兵驻扎南京以便巩固自己的地位，州郡残破不再顾惜。宣宗被他迷惑，言听计从，终于因此导致自己垮台。

没过多久，晋升尚书右丞相，报告说：“凡监察官员纠弹失误的按本法执行。如果外国使者入国，私通言语，泄露本国事情；宿卫、近侍官、承应人出入亲王、公主、宰相之家；受灾缺粮，体察研究不实在，造成人口死亡的；转运军粮，而有私藏；以及科举考试用印不严的，都处以杖刑。在京违犯两次的，御史台官员比监察官员减一等赎罪，其余的只处罚专门差遣的人。任满的时候议定升降。如果在任期内有应处死的人而漏查，按照规定虽然属于称职的也只能归于平常，属于平常的归于降职处罚。”皇上批准了。高琪请求修南京里城，宣宗说：“这项工程一动工，老百姓就越发精疲力竭了。城虽完整坚固，能独自平安吗？”

当初，陈言人王世安提出攻取盱眙、楚州的计划，枢密院奏请用世安做招抚使，挑选两三个有勇有谋的同往淮南，招抚红袄军及淮南的宋朝官员。宣宗批准了这个请求，命泗州元帅府派人同往。兴定元年正月初十，宋朝贺正旦使入朝辞行，宣宗说：“听说息州有宋人穿越边界，这是宋境饥民沿淮作乱，宋人怎么敢侵犯我们？”高琪请示伐宋以扩大疆土。皇上说：“我只要能保守住祖宗交给的就满足了，哪里还要对外征讨。”高琪道歉说：“现在雨雪应时，都是圣上有德带来的。陛下能包容小国，天下庆幸，我的话错了。”四月，派遣元帅左都监乌古论庆寿，签枢密院事完颜赛不策划处理南边事务，不久又下令罢兵，可是从此与宋绝交了。

兴定元年十月，右司谏许古劝宣宗与宋议和，宣宗命许古起草文书，又交给宰臣看，高琪说：“言辞有哀告祈求的意思，自己表示弱小，不值得采用。”于是中止了。集贤院咨议官吕鉴上书说：“南边驻兵几十万，从唐、邓至寿、泗沿边居民差不多逃亡尽了，兵士也有很多逃亡的，也是因为人烟稀少的缘故。我曾连年监理息州榷场，每场所得布帛几千匹，银几百两，三年可得布帛几万匹，银几千两，开战以来都丧失了。军民有逃亡的弊病，国家有税利的损失，不是好计策。现在正是隆冬，天气严寒，积冻不开，我们的骑兵正好驰骋，应该派重兵驻扎在边境上，下书告诫他们，一定会十分有利。如果等到春天解冻，那么，利在他方，就很难与他们议和了。从前燕人俘获了赵王，赵国派遣能言善辩之士去交涉，燕人不答应，后来一个牧童请求出使，赵王才得以回国。孔子丢了马，驾驭车马的人找回了它。人不论贵贱，如果能抓住事情的关键，就都可以成功。我虽然没有才能，愿意效法牧童和驾车人，希望陛下做出决断。”皇上询问尚书省。高琪说：“吕鉴狂妄，说话缺乏根据，但他志气高，值得尊重，应把他交给陕西行省以备任用。”皇上同意。十二月，胥鼎劝止伐宋，话在《胥鼎传》。高琪说：“大军已经进发，没有什么可以再议论了。”于是议和停止了。

二年，胥鼎上书劝告说：“钱粮那么多，不是天子都能兼顾的，天子只要掌握重大决策，要求成功就够了。”高琪说：“陛下效法上天运行正常的道理，心忧天下，勤于各种政务，日夜不得闲暇，这是天下太平的根由。胥鼎的建议不对。”宣宗因为南方北方都有战事，十分忧虑，右司谏吕造上书：“请命朝廷内外百官都上密封奏章，有话直说，不必忌讳。有时可以召见，亲自访问。陛下广泛收集，倾听各方面的意见，以便尽量了解下情，天下就十分幸运了。”宣宗很赞赏地接受了，命召集百官商议河北、陕西的防御对策。高琪心中忌恨，不肯采用一句话。这时，正在修筑汴京城里城，宣宗问高琪说：“有人说这项工程恐怕不能完成，怎么样啊？”高琪说：“终究会完成，只是城壕没来得及挖通罢了。”宣宗说：“没有城壕行吗？”高琪说：“只要防城有办法，假使敌人来了，我等更能效力。”宣宗说：“与其到城下，哪不如让敌人到此好呢？”高琪无话可对。

高琪自从当了宰相，就专权固宠，自作主张，作威作福，与高汝励互相呼应。高琪主持军政事务，高汝励掌握财权，依附自己的就用不依附自己的就不用。凡商讨大事违背他的意思，以及依仗自己有能力与他相抗衡的人，对宣宗表面上称赞他们的才能，把他们派到河北施展才干，而背地里置之死地。从不兼任枢密元帅之后，常想得到兵权，于是竭尽劝宣宗进攻宋朝。把河北不再放在心上，凡是精兵都布置在河南，得过且过，打发岁月，总是不肯出一兵一卒，以应一方军务之急。

平章政事英王守纯想揭发他的罪行，秘密召见右司员外郎王阿里、知案蒲鲜石鲁剌、令史蒲察胡鲁商量这件事。石鲁剌、胡鲁把这件事告诉了尚书省都事仆散奴失不，仆散奴失不又告诉了高琪。英王畏惧高琪的朋党，就不敢发动了。不久，高琪派奴仆赛不刺杀了英王的妻子，又归罪于赛不，送到开封府杀了他来灭口。开封府畏惧高琪，不敢揭发他的事实，就处死了赛不。事情发觉后，宣宗很早就听说高琪奸诈恶毒，就趁着这件事杀了他，当时是兴定三年十二月。尚书省都事仆散奴失不因把英王的计划告诉高琪，被处死。蒲鲜石鲁剌、蒲察胡鲁各责七十杖，勒令停职。

当初，宣宗将要南迁，想把鯥军布置在平州，高琪反对。等到迁都汴京，告诫彖多优厚地安抚这支军队，彖多自作主张杀了鯥军几个人，以至于失败。宣宗末年曾说：“毁坏天下的人，是高琪和彖多。”终身以为遗憾。

评论：高琪自作主张杀死执中，宣宗不能纠正他的罪行，又曲折周到地替他辩解，来告诉臣下。就这件事本身而论，皇帝要杀大臣，而与近侍在宫中秘密策划，已经不是正当途径。策划不能保密，又被外臣知道，告诉了败军之将，因而杀了他，然后又作辩解，这样就能够欺骗后世了吗？金国到南渡的时候，已经像瘦弱的病人，元气不多了。高琪喜欢官吏而讨厌读书人，喜欢战争而讨厌和平，阻止移防鯥军的主张，破坏与宋讲和的计划，正如一个荒谬的医生，抓给他乌喙、附子等药，只能加速他的死亡。假使宣宗在他自作主张杀死执中的时候，就能伸张大义，处死他，怎么会落到如此误国的地步？

金史卷一百七

列传第四十五

张行信

张行信字信甫，先名行忠，避庄献太子讳，改焉。行简弟也。登大定二十八年进士第，累官铜山令。明昌元年，以廉擢授监察御史。泰和三年，同知山东西路转运使，俄签河东路按察司事。四年四月，召见于泰和殿，行信因言二事，一依旧移转吏目以除民害，一徐、邳地下宜麦，税粟许纳麦以便民。上是其言，令尚书省议行之。

崇庆二年，为左谏议大夫。时胡沙虎已除名为民，赂遗权贵，将复进用。举朝无敢言者，行信乃上章曰：“胡沙虎残忍凶悖，跋扈强梁，媚结近习，以图称誉。自其废黜，士庶莫不忻悦。今若复用，惟恐为害更甚前日，况利害之机更有大于此者。”书再上，不报。及胡沙虎弑逆，人甚危之，行信坦然不顾也。

是岁九月，宣宗即位，改元贞祐。行信以皇嗣未立，无以系天下之望，上疏曰：“自古人君即位，必立太子以为储副，必下诏以告中外。窃见皇长子每遇趋朝，用东宫仪卫，及至丹墀，还列诸王班。况已除侍臣，而今未定其礼，可谓名不正言不顺矣。昔汉文帝元年，首立子启为太子者，所以尊祖庙、重社稷也。愿与大臣详议，酌前代故事，早下明诏，以定其位，慎选宫僚，辅成德器，则天下幸甚。”上嘉纳之。

胡沙虎诛，上封事言正刑赏，辞载《胡沙虎传》。又言：“自兵兴以来，将帅甚难其人，愿陛下令重臣各举所知，才果可用，即赐召见，褒显奖谕，令其自效，必有奋命报国者。昔李牧为赵将，军功爵赏皆得自专，出攻入守不从中覆，遂能北破大敌，西抑强秦。今命将若不以文法拘绳、中旨牵制，委任责成，使得尽其智能，则克复之功可望矣。”上善其言。时方擢任王守信、贾耐儿者为将，皆鄙俗不材、不晓兵律，行信惧其误国，上疏曰：“《易》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圣人所以垂戒后世者，其严如此。今大兵纵横，人情恟惧，应敌兴理非贤智莫能。狂子庸流，猥蒙拔擢，参预机务，甚无谓也。”于是，上皆罢之。

权元帅右都监内族讹可率兵五千护粮通州，遇兵辄溃，行信上章曰：“御兵之道，无过赏罚，使其临敌有所慕而乐于进，有所畏而不敢退，然后将士用命而功可成。若讹可败衄，宜明正其罪，朝廷宽容，一切不问，臣恐御兵之道未尽也。”诏报曰：“卿意具悉，讹可等已下狱矣。”

时中都受兵，方遣使请和，握兵者畏缩不敢战，曰“恐坏和事”。行信上言：“和与战二事本不相干，奉使者自专议和，将兵者惟当主战，岂得以和事为辞。自崇庆来，皆以和误，若我军时肯进战，稍挫其锋，则和事成也久矣。顷北使既来，然犹破东京，略河东。今我使方行，将帅辄按兵不动，于和议卒无益也。事势益急，刍粮益艰，和之成否盖未可知，岂当闭门坐守以待弊哉？宜及士马尚壮，择猛将锐兵，防卫转输，往来拒战，使之少沮，则附近蓄积皆可入京师，和议亦不日可成矣。”上心知其善而不能行。

二年三月，以朝廷括粮恐失民心，上书言：“近日朝廷令知大兴府胥鼎便宜计画军食，鼎因奏许人纳粟买官。既又遣参知政事奥屯忠孝括官民粮，户存两月，余悉令输官，酬以爵级银钞。时有粟者或先具数于鼎，未及入官。忠孝复欲多得以明己功，凡鼎所籍者不除其数，民甚苦之。今米价踊贵，无所从籴，民粮止两月又夺之，将不独归咎有司，亦怨朝廷不察也。大兵在迩，人方危惧，若复无聊，或生他变，则所得不偿所损矣。”上深善其言，即命与近臣往审处焉。仍谕忠孝曰：“极知卿尽心于公，然国家本欲得粮，今既得矣，姑从人便可也。”四月，迁山东东路按察使，兼转运使，仍权本路宣抚副使。将行，求入见，上御便殿见之。奏曰：“臣伏见奥屯忠孝饰诈不忠，临事惨刻，与胡沙虎为党。”历数其罪，且曰：“无事时犹不容一相非才，况今多故，可使斯人与政乎？愿即罢之。”上曰：“朕始即位，进退大臣自当以礼，卿语其亲知，讽令求去可也。”行信以告右司郎中把胡鲁白忠孝，忠孝不恤也。

三年二月，改安武军节度使，兼冀州管内观察使。始至，即上书言四事，其一曰：“杨安儿贼党旦暮成擒，盖不足虑。今日之急，惟在收人心而已。向者官军讨贼，不分善恶，一概诛夷，劫其资产，掠其妇女，重使居民疑畏，逃聚山林。今宜明敕有司，严为约束，毋令劫掠平民。如此则百姓无不安之心，奸人诳胁之计不行，其势渐消矣。”其二曰：“自兵乱之后，郡县官豪，多能纠集义徒，摧击土寇，朝廷虽授以本处职任，未几遣人代之。夫旧者人所素服，新者未必皆才，缓急之间，启衅败事。自今郡县阙员，乞令尚书省选人拟注。其旧官，民便安者宜就加任使，如资级未及，令摄其职，待有功则正授。庶几人尽其才，事易以立。”其三曰：“掌军官敢进战者十无一二，其或有之，即当责以立功，不宜更授他职。”其四曰：“山东军储皆鬻爵所获，及或持敕牒求仕，选曹以等级有不当鬻者往往驳退。夫鬻所不当，有司罪也，彼何责焉。况海岱重地，群寇未平，田野无所收，仓廪无所积，一旦军饷不给，复欲鬻爵，其谁信之。”朝廷多用其议。八月，召为吏部尚书。九月，改户部尚书。十二月，转礼部尚书，兼同修国史。

四年二月，为太子少保，兼前职。时尚书省奏：“辽东宣抚副使完颜海奴言，参议官王浍尝言，本朝绍高辛，黄帝之后也。昔汉祖陶唐，唐祖老子，皆为立庙。我朝迄今百年，不为黄帝立庙，无乃愧于汉、唐乎！”又云：“本朝初兴，旗帜尚赤，其为火德明矣。主德之祀，阙而不讲，亦非礼经重祭祀之意。臣闻于浍者如此，乞朝廷议其事。”诏问有司，行信奏曰：“按《始祖实录》止称自高丽而来，未闻出于高辛。今所据欲立黄帝庙，黄帝高辛之祖，借曰绍之，当为木德，今乃言火德，亦何谓也。况国初太祖有训，因完颜部多尚白，又取金之不变，乃以大金为国号，未尝议及德运。近章宗朝始集百僚议之，而以继亡宋火行之绝，定为土德，以告宗庙而诏天下焉。顾浍所言特狂妄者耳。”上是之。

八月，上将祔享太庙，诏依世宗十六拜之礼。行信与礼官参定仪注，上言宜从四十四拜之礼，上嘉纳焉，语在《礼志》。祭毕，赐行信宝券二万贯、重币十端，谕之曰：“太庙拜礼，朕初欲依世宗所行，卿进奏章，备述随室读祝，殊为中理。向非卿言，朕几失之，故特以是旌赏，自今每事更宜尽心。”是年十二月，行信以父暐卒，去官。

兴定元年三月，起复旧职，权参知政事。六月，真拜参知政事。时高琪为相，专权用事，恶不附己者，衣冠之士动遭窘辱，惟行信屡引旧制力抵其非。会宋兵侵境，朝廷议遣使详问，高琪等以为失体，行信独上疏曰：“今以遣使为不当，臣切惑之。议者不过曰：‘遣使则为先示弱，其或不报，报而不逊，则愈失国体。’臣独以为不然。彼幸吾衅隙，数肆侵掠，边臣以兵却之复来，我大国不责以辞而敌以兵，兹非示弱乎？至于问而不报，报而不逊，曲自在彼，何损于我。昔大定之初，彼尝犯顺，世宗虽遣丞相乌者行省于汴，实令元帅撒合辇先为辞诘之，彼遂伏罪。其后宋主夺取国书，朝廷复欲加兵，丞相娄室独以为不可，及刑部尚书梁肃衔命以往，寻亦屈焉。在章宗时，猖狂最甚，犹先理问而后用兵。然则遣使详问正国家故事，何失体之有。且国步多艰，戍兵滋久，不思所以休息之，如民力何。臣书生无甚高论，然事当机会，不敢不罄其愚，惟陛下察之。”上复令尚书省议，高琪等奏：“行信所言固遵旧制，然今日之事与昔不同。”诏姑待之。已而，高汝砺亦上言先遣使不便，议遂寝，语在《汝砺传》。

时监察御史多被的决，行信乃上言曰：“大定间，监察坐罪大抵收赎，或至夺俸，重则外降而已，间有的决者皆有为而然。当时执政程辉已尝面论其非是，又有敕旨，监察职主弹劾，而或看循者，非谓凡失察皆然也。近日无问事之大小、情之轻重，一概的决，以为大定故实、先朝明训，过矣。”于是诏尚书省更定监察罪名制。

史馆修《章宗实录》，尚书省奏：“旧制，凡修史，宰相执政皆预焉。然女直、汉人各一员。崇庆中，既以参知政事梁兼之，复命翰林承旨张行简同事，盖行简家学相传，多所考据。今修《章宗实录》，左丞汝砺已充兼修，宜令参知政事行信同修如行简例。”制可。

二年二月，出为彰化军节度使，兼泾州管内观察使，谕之曰：“初，朕以朝臣多称卿才，乃令参决机务。而廷议之际，每不据正，妄为异同，甚非为相之道。复闻迩来殊不以干当为意，岂欲求散地故耶？今授此职，卿宜悉之。”初，内族合周避敌不击，且诡言密奉朝旨，下狱当诛。诸皇族多抗表乞从末减，高琪以为自古犯法无告免者，行信独曰：“事无古今，但合周平昔忠孝，或可以免。”又以行信族弟行贞居山东，受红袄贼伪命，枢密院得宋人书，有干涉行信事，故出之。其子莒，时为尚书省令史，亦命别加注授焉。

初，行信言：“今法，职官论罪，多从的决。伏见大定间世宗敕旨，职官犯故违圣旨，徒年、杖数并的决。然其后三十余年，有司论罪，未尝引用，盖非经久为例之事也。乞详定之。”行信既出，上以其章付尚书省。至是，宰臣奏：“自今违奏条之所指挥、及诸条格，当坐违制旨者，其徒年、杖数论赎可也。特奉诏旨违者，依大定例。”制可。行信去未久，上尝谕宰臣曰：“自张行信降黜，卿等遂缄默，此殊非是。行信事，卿等具知，岂以言之故耶？自今宜各尽言，毋复畏忌。”

行信始至泾，即上书曰：“马者甲兵之本，方军旅未息，马政不可缓也。臣自到泾，闻陕右豪民多市于河州，转入内地，利盖百倍。及见省差买马官平凉府判官乌古论桓端市于洮州，以银百铤几得马千匹，云生羌木波诸部蕃族人户畜牧甚广。盖前所遣官或抑其直，或以势陵夺，遂失其和，且常患银少，所以不能多得也。又闻蕃地今秋薄收，鬻马得银辄以易粟。冬春之交必艰食，马价甚低。乞令所司辇银粟于洮、河等州，选委知蕃情、达时变如桓端者贸易之。若捐银万两，可得良马千匹，机会不可失，惟朝廷亟图之。”

又曰：“比者沿边战士有功，朝廷遣使宣谕，赐以官赏，莫不感戴圣恩，愿出死力，此诚得激劝之方也。然赠遗使者或马或金，习以为常，臣所未谕也。大定间，尝立送宣礼，自五品以上各有定数，后竟停罢。况今时务与昔不同，而六品以下及止迁散官者，亦不免馈献，或莫能办，则敛所部以应之，至有因而获罪者。彼军士效死立功，仅蒙恩赏，而反以馈献为苦，是岂朝廷之意哉？乞令有司依大定例，参以时务，明立等夷，使取予有限，无伤大体，则上下两得矣。”

又曰：“近闻保举县令，特增其俸，此朝廷为民之善意也。然自关以西，尚未有到任者，远方之民不能无望，岂举者犹寡，而有所不敷耶？乞诏内外职事官，益广选举，以补其阙，使天下均受其赐。且丞、簿、尉亦皆亲民，而独不增俸，彼既不足以自给，安能禁其侵牟乎？或谓国用方阙，不宜虚费，是大不然。夫重吏禄者，固使之不扰民也，民安则国定，岂为虚费。诚能裁减冗食，不养无用之人，亦何患乎不足。今一军充役，举家廪给，军既物故，给其子弟，感悦士心，为国尽力耳。至于无男丁而其妻女犹给之，此何谓耶？自大驾南巡，存赡者已数年，张颐待哺，以困农民。国家粮储常患不及，顾乃久养此老幼数千万口，冗食虚费，正在是耳。如即罢之，恐其失所，宜限以岁月，使自为计，至期而罢，复将何辞。”上多采纳焉。

元光元年正月，迁保大军节度使，鄜州管内观察使。二月，改静难军节度使，兼邠州管内观察使。未几，致仕。哀宗即位，征用旧人，起为尚书左丞，言事稍不及前，人望颇减。寻复致仕家居，惟以抄书教子孙为事，葺园池汴城东，筑亭号“静隐”，时时与侯挚辈游咏其间。正大八年二月乙丑，薨于嵩山崇福宫，年六十有九。初游嵩山，尝曰：“吾意欲主此山”，果终于此。

为人纯正真率，不事修饰，虽两登相位，殆若无官然。遇事辄发，无所畏避，每奏事上前，旁人为动色，行信处之坦如也。及薨之日，虽平昔甚媢忌者，亦曰正人亡矣。初至汴，父暐以御史大夫致仕犹康健，兄行简为翰林学士承旨，行信为礼部尚书，诸子侄多中第居官，当世未之有也。”

译文：

张行信字信甫，原名行忠，因避庄献太子的名讳，改了名字。他是张行简的弟弟。大定二十八年考中进士，积官为铜山县令。明昌元年，因为廉洁而提升为监察御史。泰和三年，同知山东西路转运使，不久兼河东路按察司事。四年四月，皇帝在泰和殿召见，行信因而奏言了两件事：一是依旧移转吏目以消除民害，一是徐、邳地势较低适宜于种麦，征税的粮食允许交麦以便利民众。皇上同意他的话，命令尚书省商议施行。

崇庆二年，行信为左谏议大夫。当时，胡沙虎已开除在官名籍为一般百姓，他贿赂当权显贵，将要重新进用。整个朝廷没有敢说话的，于是行信上奏章说：“胡沙虎残忍凶恶荒唐，蛮横刚暴，献媚巴结天子所亲幸的人，以图称赏赞美他。自从他罢废，士大夫与平民百姓没有不高兴的。今倘若重新起用，只怕为害比从前更加厉害，况且利与害的关键更有比这一点大的。”书两次奏上，没有结果。等到胡沙虎杀了皇帝，人们都特别害怕他，行信坦然不理会。

这年九月，宣宗即位，改元称贞祐。行信认为皇帝的继承人没有确立，无法维系天下的瞩望，上疏说：“自古皇帝即位，必然要立太子以为储副，必然颁下诏书宣告中外。窃见皇长子每逢上朝，用东宫的仪仗侍卫，等到了丹墀，就回列到各王的位置。况且已除授为侍臣，而至今没有定其礼仪，可说是名不正言不顺啊。过去汉文帝元年，首先立儿子启为太子，就是因为尊崇祖庙，重视国家。希望与大臣详细议论，斟酌前代已有的成例，早些颁下明确的诏书，肯定他的地位，慎重地选择宫中僚属，辅佐他成为有德的大器，则天下就很幸运了。”皇上赞赏并采纳了他的上奏。

胡沙虎被杀，行信上奏谈纠正刑赏，其文载在《胡沙虎传》。又说：“自从兵事发生以来，将帅非常难找到合适的人选，希望陛下命令重要大臣各推举所知道的人才，才能果然可以任用，即赐予召见，加以表扬奖励宣扬，令他们效力，一定会有用生命报效国家的人。过去李牧为赵国的大将，对有军功的加爵给赏都可以自己决定，出击和退守不根据朝廷的批复，于是能够北边击败大敌，西边抑制强大的秦国。今天任命将帅倘若不用文书法令拘限、朝中批旨牵制，委任以成功相督责，使得竭尽其智能，则收复失地的功劳是可以有希望的。”皇上认为他的话不错。当时刚刚提拔王守信、贾耐儿为将官，都庸俗鄙漏不成器、不懂兵法，行信怕他们误国，上疏说：“《易经》说开创邦国继承家业，不能用小人。圣人所以告诫后世的，是如此严厉！今大兵交错，人情担惊受怕，要应付敌人振兴治理，不是贤达的人不能胜任。狂妄庸俗之流，不适当地加以提拔，参与枢要的政务，实在是没有意义。”于是，皇上把王守信等都罢免了。

权元帅右都监内族讹可率兵五千护粮于通州，遇到敌兵总是败溃，行信上奏章说：“驾驭士卒的方法，无过于赏与罚，使其面临敌人有所企求而乐于前进，有所畏惧而不敢后退，然后将领士兵遵奉命令而大功可以有成。像讹可败北，就应该明确坐实他的罪过。朝廷宽容，一切都不置问，臣下恐怕驾驭士卒的方法未尽妥善。”下诏回答他说：“你的意思朕全部明白，讹可等已囚禁下狱了。”

当时中都遭到兵火，刚派使臣请和，执掌兵权的人畏缩不敢出战，说：“怕坏了请和的事”，行信上奏说：“和与战两件事本来不相干，奉命出使者自当专力议和，率领军队者只应主持战斗，怎能以议和的事为借口！自从崇庆年间以来，都是以和误事，倘若我方军队随时肯主动作战，稍稍折损他们的锋芒，则和事成功已很久了。最近北方使臣已经来到，然仍攻破东京，夺取河东。今天我们的使臣刚走，将帅即按兵不动，对和议最终没有好处。事态更加紧急，粮草更加艰难，议和的成功与否大概尚未可知，难道应当闭门坐守以等待破亡吗！应该趁士兵马匹还健壮，挑选勇猛的将领精锐的士兵，防备护卫转相运输，往来御敌，使他们稍受挫折，则附近的蓄积都可运入京师，和议也很快可以谈成。”皇上心里知道这种办法的好处而不能施行。

二年三月，因朝廷搜求粮食恐怕有失民心，上书说：“近些天朝廷命令知大兴府胥鼎视可自决筹划军粮，鼎因而上奏允许人交粮食买官。既而又派参知政事奥屯忠孝搜括官和平民的粮食，每户存两月的用粮，其余全部命令交官，以官爵和银钞作为报酬。当时有粮的有人已先向胥鼎申报了数目，没有来得及交官。忠孝又想多得粮以表明自己的功劳，凡胥鼎所登记的不除掉其数目，老百姓非常痛苦。现今米价腾贵，没有地方去买，老百姓只有两个月的粮食而又去剥夺它，百姓将不单单归咎于官吏，也埋怨朝廷不了解情况啊。大兵就在附近，人们正处在危难恐惧之中，若再不能聊以生存，或者发生其他变化，那么所得到的就补偿不了所损失的啊。”皇上非常同意他的话，就命令他与近侍大臣前往审核处理。仍然宣谕忠孝说：“朕知道你尽心于公事，然而国家本来想得到粮食，今天既已得到了，姑且从人方便就是了。”四月，迁调行信为山东东路按察使，兼转运使，仍然权本路宣抚副使。将要起程，请求入见，皇上在便殿见了他。行信上奏说：“臣伏见奥屯忠孝饰伪巧诈不忠，遇事残酷刻毒，与胡沙虎为同一伙党徒。”又一一列举他的罪恶，并且说：“平安无事的时候尚且不能宽容一位辅相不称职，何况今天多变故，可以让这样的人参与政事吗？希望立刻罢免他。”皇上说：“我刚即位，提拔和辞退大臣自当以礼，你告诉他亲近的人，劝告他请求辞去就可以了。”行信以此告诉右司郎中把胡鲁转告忠孝，忠孝不感到忧虑。

三年二月，改任安武军节度使，兼任冀州管内观察使。刚到，即上书谈了四件事：其一说：“杨安儿贼党很快即可抓获，不足忧虑。今日的当务之急，仅仅在收拢人心而已。过去官军讨伐贼人，不分好与坏，一律诛杀铲除，抢劫他们的资产，掠夺他们的妇女，更加使百姓怀疑生畏，逃聚山林。今天应该明确地命令官吏，严为管束，不要让他们抢劫平民百姓。这样做了，百姓没有不安的心，奸人欺骗威胁的计谋无法推行，其势力便渐渐消亡了。”其二说：“自从兵火战乱之后，郡县的官吏豪强，大多能纠集仗义之徒，打击当地的盗贼，朝廷虽然授给了本处职任，不久便派人取代。旧官人们向来佩服，新官未必都有才干，紧迫需要之际，就会挑起事端败坏大事。自今郡县官吏有阙员，请令尚书省选择人员准备填补。那些旧官，能使百姓便利安定的应该就地加以任使，如果资历等第不够，令代行其职务，等到建有功劳就正式任命。差不多人尽其才，事情便容易办成。”其三说：“执掌兵权的军官敢于主动出战的十个之中没有一两个人，其中偶或有这样的人，即应当责成其以立功劳，不应当更授别的职务。”其四说：“山东的军用储备都是卖官爵所获得，等到有人拿着敕牒要求给官，选官们以等级有的不应当卖为理由往往驳退人家的要求。卖得不恰当，是官吏的罪责，对方有什么责任啊！况且海州、泰山重要之地，多数盗贼没有平息，田野无所收获，仓廪无所积蓄，一旦军粮供应不上，再想卖官爵，还有谁相信？”朝廷多采用他的建议。八月，召他为吏部尚书。九月，改任户部尚书。十二月，转为礼部尚书，兼同修国史。

四年二月，行信为太子少保，兼任以前的职务，当时尚书省奏：“辽东宣抚副使完颜海奴说，参议官王浍曾说，本朝接续高辛，是黄帝的后代。过去，汉以陶唐为祖先，唐以老子为祖先，都为他们立庙。我朝到今天已经历一百来年，不为黄帝立庙，不有愧于汉、唐吗？”又说：“本朝最初兴起，旗帜崇尚红色，其为火德已很明白。根本大德的祭祀，空阙而不讲求，也不是礼经重视祭祀的意思。臣听王浍所讲如此，请求朝廷议论这件事。”下诏问官吏，行信奏说：“按照《始祖实录》仅仅说从高丽而来，没有听说出于高辛氏。今所据想立黄帝庙，黄帝是高辛的祖先，假如说接续他，应当为木德，今却说火德，又怎么讲呢？况且国立之初太祖有教诲，因为完颜部多崇尚白色，又取金的不变，于是以大金为国号，未曾议论过德运。近来章宗朝开始集百官臣僚议论它，而因为继宋火行之灭绝，定为土德，以此上告宗庙而又颁诏天下（使大家知道）。看王浍所说不过是放肆妄为的人罢了。”皇上同意他的话。

八月，皇上将祭奠荐享太庙，下诏遵依世宗所行十六拜的礼仪。行信与礼官参与商定礼节，上奏说应该遵从四十四拜的礼仪，皇上赞赏采纳了，这些话载在《礼志》。祭奠完毕，赐给行信宝券二万贯、上好的丝织品十端，宣谕他说：“太庙拜的礼仪，我当初想依照世宗所施行的做，你呈进奏章，详备地叙述随室读祝祷之辞，特别在理。假如不是你说，我几乎就要犯错误，故特地用这些表彰赏赐，从今每件事更应该尽心。”这年十二月，行信因父亲去世，离任。

兴定元年三月，服丧未满起而复任旧职，权参知政事。六月，正式拜任为参知政事。当时高琪为宰相，独揽大权任意行事，厌恶不阿附自己的人，有官职的士人动辄遭到刁难和凌辱，唯有行信屡次引用旧的仪制尽力抵制他的非为。恰逢宋兵侵扰边境，朝廷计议派使臣详加责问，高琪等以为这有失礼仪，行信独上疏说：“今天以派使臣为不应当，臣非常不解。议论者不过是说‘派使臣是先表示软弱，他们或者不通报，或者通报而不谦恭，则越加有失国体’。臣独认为不是这样。他们侥幸地钻我们的空隙，多次大肆侵略，守边之臣用兵打退了他们还要回来，我大国不用文辞责备而用兵敌御，这不是示弱吗？至于责问而不通报，通报而不谦恭，理亏自在对方，有什么损于我方的？过去大定初年，他们曾违反正理，世宗虽然派丞相乌者行省事于汴京，实际上命令元帅撒合辇事先已为文辞责问了他们，他们终于承认罪过。以后宋主夺取国书，朝廷又想用兵，丞相娄室独认为不可，等到刑部尚书梁肃奉命前往，不久亦屈服了。在章宗的时候，猖狂得最为厉害，仍然先事责问而后用兵。然而派遣使臣详问正是国家的历来做法，有什么失体的地方？况且国家的步履多有艰难，边疆的战事漫延长久，不考虑如何休戍止兵，民力将怎么样呢？臣是一介书生没什么高论，然而事当关键时刻，不敢不尽其愚虑，惟陛下明察。”皇上又令尚书省计议，高琪等奏：“行信所说固然是遵从旧制，然今日的事与过去不同。”下诏姑且等待一下。不久，高汝砺亦上奏说先派使臣不合适，议论终于停止，这话记在《高汝砺传》。

当时监察御史大多被笞杖，于是行信上奏说：“大定年间，监察犯罪大都出资赎免，有的人甚至免去俸禄，犯罪严重的贬外降官罢了，间或有被笞杖的都是有所为才这样的。当时执政的程辉已曾当着皇帝的面谈论这样做不对，又有令旨，监察的职责主要是检举官吏的不法或罪恶，而偶或视罪恶为良循守法，并不是说凡是失于监察都这个样子。近些日子不问事情的大小，情节的轻重，一概笞杖，以为这是大定的先例，先朝的英明教诲，这就错了。”于是下诏尚书省改定监察罪名的有关规定。

史馆撰修《章宗实录》，尚书省奏：“按照旧的规定，凡是修史，宰相和执政官都要参与。然而女真、汉人各有一员。崇庆年间中期，已经以参知政事梁兼修国史，又命翰林承旨张行简一同参与其事。这是因为行简家学传授，多有考据。现在修《章宗实录》，左丞高汝砺已充兼修官，应该令参知政事行信同修国史如行简之例。”皇帝制书说可以。

二年二月，调行信出为彰化军节度使，兼任泾州管内观察使，皇帝告诉他说：“当初，我因为朝中大臣多称道你的才干，于是令你参与决定机要的政务。而朝廷议论的时候，你往往不根据正道，胡乱的提出异议，这特别不符合作为宰相的道理。又听说近来尤其不以处理公务为意，难道是想求闲散之地的缘故吗？今天授你这个职务，你应该明白。”当初，内族合周回避敌人不打击，且撒谎说秘密地奉有朝廷旨意，囚禁于牢狱理当处死。不少皇族的人多上表直言请求从轻处刑，高琪以为自古犯法没有宣告免罪的，行信独说：“事情没有古今，但是合周一向忠孝，或者可以免罪。”又因为行信的族弟行贞居住在山东，接受了红袄贼的非法任命，枢密院得到宋人的文书，有牵扯到行信的事，所以让他到地方上做官。他的儿子张莒，当时为尚书省令史，亦命令另外授予别的官职。

当初，行信说：“如今之法，官员论罪，大多采取笞杖。伏见大定间世宗的诏令，职官犯有故意违抗圣旨的罪，徒刑的年数、杖数都可按着所受笞杖数施行笞杖。然而以后三十多年，官吏论罪，未曾引用过这条诏令，大概并不是长久为例的事，请求详细审定它。”行信既已出京外任，皇上把他的奏章交给尚书省。到这时，宰臣奏：“从今违抗上奏条款的有关命令及各种条格，当犯有违抗令旨罪的人，其徒刑年数、杖数出资论赎就可以了。特别奉领诏旨而又违抗者，遵依大定为例。”皇帝下制说：“可以”。行信离开朝廷不久，皇上曾对宰臣们说：“自张行信降官出京外任以后，你们就不说话了，这非常不对。行信的事，你们都知道，难道是以说话的缘故吗？自今应当各尽其言，不要再畏忌。”

行信刚到泾州，马上上书说：“马是甲兵的根本，方今军旅之事并未停息，马政不可迟缓啊。臣自从到了泾州，听说陕右有钱的人多从河州购买，转输入内地，获利大概有一百倍。等见到省差买马官平凉府判官乌古论桓端买于洮州，用银一百铤几乎得到马一千匹，说生羌木波各部落的土著人户畜牧的特别多。大概以前所派遣的买马官或者压低价钱，或者仗势抢夺，于是失去了和好，而且常常忧患银钱少，所以不能够多得马匹。又听说蕃属各地今年秋天减收，卖马得到银钱立即用来换粮食。冬、春之交必然难于得食，马价特别低。希望命令有关官吏运银和粮食到洮、河等州，选择委派了解蕃情、通达时变如桓端那样的人来做交易。倘若舍得一万两银子，可以得到一千匹好马，机会不可失，请朝廷抓紧计议。”

又说：“近来沿边战士有功，朝廷派遣使臣宣告皇上的旨意，赐给官赏，没有不感戴皇上大恩，愿意献出拼死力量的，这真是深得激励劝勉的方法啊。然而赠送给使者的或是马或是金，习以为常，臣有所不明白。大定年间，曾经立过送宣礼，自五品官以上各有一定的数目，后来竟然停止罢废。何况现今的时务与过去不同，而六品以下甚至到调迁为有名无实的散官，也不免要赠献，有人不能罢办，则收取所管部下的钱财以应酬，甚至有因此而得罪的人。那些军士效死立功，仅仅蒙受恩赏，而反因为要赠献使者而苦恼，这难道是朝廷的意思吗？希望命令官吏依照大定的先例，参考以时务，明确彼此平等，使取和予者有一定限度，不伤大体，则上下两相得益。”

又说：“近来听说保举县令，特别增加他们的薪俸，这是朝廷为了百姓的好意。然而自关而西，还未有到任的人，远方的百姓不能没有埋怨，难道推举的人仍然少，而有所不足吗？希望下诏朝廷内外的职事官，更加广为选举，以补其阙额，使天下都能够受到它的恩赐。况且丞、簿、尉也都是亲民官，而独不增加薪俸，他们既不足以自给，怎么能禁止他们侵民牟利呢？有人说国家用度正不足，不应该虚费，其实根本不是这样。增加官吏的俸禄，本来是使他们不侵扰百姓，百姓安静则国家平定，难道是虚费！真能够裁减多余的食客，不养活没用的人，又何以担心不足。现在一个军卒服役，全家都由国家供给，军卒已死，就供给他的子弟，这是为感动取悦士卒的心，为国家尽力罢了。至于没有男子丁壮而他的妻女仍然国家供给，这又怎么说呢？自从皇帝巡视南方，抚恤赡养已好几年，张着腮帮子等待喂养，就困乏了农民。国家的粮食储备常常忧患不足，反而还要长久地养着这些老幼数千万口人，多余的食客、白白地费用，正在这里啊。如果立即罢免这些供给，恐他们失去所依靠，应该限定以岁月，使自己为生计，到期而罢免，他们还有什么说的呢？”皇上多所采纳。

元光元年正月，调迁为保大军节度使，兼任鄜州管内观察使。二月，改为静难军节度使，兼任邠州管内观察使。不久，退休。哀宗即位，征召起用旧人，起用行信为尚书左丞，谈论事情稍微不如从前，人们对他的期望大为减小。不久又退休家居，惟以抄书、教育子孙为事。他在汴京城东修建园池，筑亭子号称“静隐”，常常与侯挚一辈人游览咏诵其间。正大八年二月乙丑，死于嵩山崇福宫，享年六十九岁，初游嵩山，曾说：“我想主持这座山。”果然死于这个地方。

行信为人纯正直率，不做修饰，虽然两次登上宰相之位，几乎像没有官的样子。遇到事情总是发表意见，无所畏惧和回避，每次在皇帝面前奏事，旁人为他担心的脸色都变了，行信却处之坦然。到去世那天，虽然过去特别妒忌他的人，也说：“正人死了。”初到汴京，父亲张暐以御史大夫退休仍然健康，哥哥行简为翰林学士承旨，行信为礼部尚书，诸子侄多有考中当官的，（这样的家庭）当世未曾有啊。

金史卷一百十

列传第四十八

杨云翼

杨云翼字之美，其先赞皇檀山人，六代祖忠客平定之乐平县，遂家焉。会祖青、祖郁、考恒皆赠官于朝。云翼天资颖悟，初学语辄画地作字，日诵数千言。登明昌五年进士第一，词赋亦中乙科，特授承务郎、应奉翰林文字。承安四年，出为陕西东路兵马都总管判官。泰和元年，召为太学博士，迁太常寺丞，兼翰林修撰。七年，签上京、东京等路按察司事，因召见，章宗咨以当世之务，称旨。大安元年，翰林承旨张行简荐其材，且精术数，召授提点司天台，兼翰林修撰，俄兼礼部郎中。崇庆元年，以病归。贞祐二年，有司上官簿，宣宗阅之，记其姓名，起授前职，兼吏部郎中。三年，转礼部侍郎，兼提点司天台。

四年，大元及西夏兵入鄜延，潼关失守，朝议以兵部尚书蒲察阿里不孙为副元帅以御之。云翼言其人言浮于实，必误大事。不听，后果败。

兴定元年六月，迁翰林侍讲学士，兼修国史，知集贤院事，兼前职，诏曰：“官制入三品者例外除，以卿遇事敢言，议论忠谠，故特留之。”时右丞相高琪当国，人有请榷油者，高琪主之甚力，诏集百官议，户部尚书高夔等二十六人同声曰：“可。”云翼独与赵秉文、时戬等数人以为不可，议遂格。高琪后以事谴之，云翼不恤也。二年，拜礼部尚书，兼职如故。三年，筑京师子城，役兵民数万，夏秋之交病者相籍，云翼提举医药，躬自调护，多所全济。四年，改吏部尚书。凡军兴以来，入粟补官及以战功迁授者，事定之后，有司苛为程式，或小有不合辄罢去，云翼奏曰：“赏罚国之大信，此辈宜从宽录，以劝将来。”

是年九月，上召云翼及户部尚书羲、翰林学士秉文于内殿，皆赐坐，问以讲和之策，或以力战为言，上俯首不乐，云翼徐以《孟子》事大、事小之说解之，且曰：“今日奚计哉，使生灵息肩，则社稷之福也。”上色乃和。

十一月，改御史中丞。宗室承立权参知政事，行尚书省事于京兆，大臣言其不法，诏云翼就鞫之，狱成，廷奏曰：“承立所坐皆细事，不足问。向大兵掠平凉以西，数州皆破，承立坐拥强兵，瞻望不进。鄜延帅臣完颜合达以孤城当兵冲，屡立战绩。其功如此，而承立之罪如彼，愿陛下明其功罪以诛赏之，则天下知所劝惩矣。自余小失，何足追究。”承立由是免官，合达遂掌机务。

哀宗即位，首命云翼摄太常卿，寻拜翰林学士。正大二年二月，复为礼部尚书，兼侍读。诏集百官议省费，云翼曰：“省费事小，户部司农足以办之。枢密专制军政，蔑视尚书。尚书出政之地，政无大小皆当总领。今军旅大事，社稷系焉，宰相乃不得预闻，欲使利病两不相蔽得乎？”上嘉纳之。

明年，设益政院，云翼为选首，每召见赐坐而不名。时讲《尚书》，云翼为言帝王之学不必如经生分章析句，但知为国大纲足矣。因举“任贤”“去邪”、“与治同道”“与乱同事”、“有言逆于汝心”“有言逊于汝志”等数条，一皆本于正心诚意，敷绎详明。上听忘倦。寻进《龟鉴万年录》《圣学》《圣孝》之类凡二十篇。

当时朝士，廷议之际多不尽言，顾望依违，寖以成俗。一日，经筵毕，因言：“人臣有事君之礼，有事君之义。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蹴其刍其有罚，入君门则趋，见君之几杖则起，君命召不俟驾而行，受命不宿于家，是皆事君之礼，人臣所当尽者也。然国家之利害，生民之休戚，一一陈之，则向所谓礼者特虚器耳。君曰可，而有否者献其否。君曰否，而有可者献其可。言有不从，虽引裾、折槛、断鞅、轫轮有不恤焉者。当是时也，姑徇事君之虚礼，而不知事君之大义，国家何赖焉。”上变色曰：“非卿，朕不闻此言。”

云翼尝患风痺，至是稍愈。上亲问愈之之方，对曰：“但治心耳。心和则邪气不干，治国亦然，人君先正心，则朝廷百官莫不一于正矣。”上矍然，知其为医谏也。

夏人既通好，遣其徽犹阁学士李弁来议互市，往返不能决，朝廷以云翼往议乃定。五年卒，年五十有九，谥文献。

云翼天性雅重，自律甚严，其待人则宽，与人交分一定，死生祸福不少变。其于国家之事，知无不言。贞祐中，主兵者不能外御而欲取偿于宋，故频岁南伐。有言之者，不谓之与宋为地，则疑与之有谋。至于宰执，他事无不言者，独南伐由一语不敢及。云翼乃建言曰：“国家之虑，不在于未得淮南之前，而在于既得淮南之后。盖淮南平则江之北尽为战地，进而争利于舟楫之间，恐劲弓良马有不得骋者矣。彼若扼江为屯，潜师于淮以断镶道，或决水以潴淮南之地，则我军何以善其后乎？”及时全倡议南伐，宣宗以问朝臣，云翼曰：“朝臣率皆谀辞，天下有治有乱，国势有弱有强，今但言治而不言乱，言强而不言弱，言胜而不言负，此议论所以偏也。臣请两言之。夫将有事于宋者，非贪其土地也，第恐西北有警而南又缀之，则我三面受敌矣，故欲我师乘势先动，以阻其进。借使宋人失淮，且不敢来，此战胜之利也。就如所料，其利犹未可必然。彼江之南其地尚广，虽无淮南岂不能集数万之众，伺我有警而出师耶？战而胜且如此，如不胜害将若何。且我以骑当彼之步，理宜万全，臣犹恐其有不敢恃者。盖今之事势与泰和不同，泰和以冬征，今我以夏往，此天时之不同也。冬则水涸而陆多，夏则水潦而途淖，此地利之不同也。泰和举天下全力，驱糺军以为前锋，今能之乎，此人事之不同也。议者徒见泰和之易，而不知今日之难。请以夏人观之，向日弓箭手之在西边者一遇敌则搏而战、袒而射，彼已奔北之不暇。今乃陷吾城而虏守臣，败吾军而禽主将。曩则畏我如彼，今则侮我如此。夫以夏人既非前日，奈何以宋人独如前日哉，愿陛下思其胜之之利，又思败之之害，无悦甘言，无贻后悔。”章奏不报。时全果大败于淮上，一军全没。宣宗责诸将曰：“当使我何面目见杨云翼耶？”

河朔民十有一人为游骑所迫，泅河而南，有司论罪当死，云翼曰：“法所重私渡者，防奸伪也。今平民为兵所迫，奔入于河，为逭死之计耳。今使不死于敌而死于法，后惟从敌而已。”宣宗悟，尽释之。哀宗以河南旱，诏遣官理冤狱，而不及陕西，云翼言：“天地入通为一体，今人一支受病则四体为之不宁，岂可专治受病之处而置其余哉？”朝廷是之。

司天有以《太乙新历》上进者，尚书省檄云翼参订，摘其不合者二十余条，历家称焉。所著文集若干卷，校《大金礼仪》若干卷，《续通鉴》若干卷，《周礼辨》一篇，《左氏》《庄》《列赋》各一篇，《五星聚井辨》一篇，《县象赋》一篇，《勾股机要》《象数杂说》等著藏于家。

译文：

杨云翼字之美，他的先人是赞皇县檀山人，六代祖杨忠客居平定的乐平县，于是在此地为家。曾祖杨青，祖杨郁，父亲杨恒，都得到朝廷的赠官。云翼天资聪明，刚学说话就画地作字，每天诵习好几千言。明昌五年考进士第一，词赋亦中乙科。特别授予承务郎、应奉翰林文字。承安四年，调出为陕西东路兵马都总管判官。泰和元年，召入朝为太学博士，迁官太常寺丞，兼任翰林修撰。七年，为签上京、东京等路按察司事，因而召见，章宗咨访他当世的事务，表示满意。大安元年，翰林承旨张行简推荐他的才能，并且精通阴阳五行等术数，召授予提点司天台，兼任翰林修撰，不久兼任礼部郎中。崇庆元年，因病归家。贞祐二年，官吏上呈在官名簿，宣宗看了，记下他的名字，起用授予以前的职务，兼任吏部郎中。三年，转任礼部侍郎，兼任提点司天台。

四年，元和西夏的兵进入讚延，潼关失守，朝廷议论以兵部尚书蒲察阿里不孙为副元帅抵御他们。云翼说其人言过于实，一定延误大事。不听这一意见，后来果然失败。

兴定元年六月，云翼迁官为翰林侍讲学士，兼修国史，知集贤院事，兼前职。诏书说：“按照官制，升入三品的人依惯例授外地的官，因为你遇事敢说话，议论忠诚正直，故特别留在朝内。”当时右丞相高琪当权，有人请求国家专卖油，高琪主张这么做特别卖力。下诏集合百官议论，户部尚书高夔等二十六人同声说：“可以。”云翼独与赵秉文、时戬等几个人认为不可以，议论才被搁置。高琪后来借用一件事谴责他，云翼不忧惧。二年，拜云翼任礼部尚书，兼职照旧。三年，兴建京师的子城，役使士兵百姓好几万，夏秋之交有病的人互相枕藉，云翼提举医药，亲自安排护理，多保全其性命。四年，改任吏部尚书。凡军兴以来，用交纳粮食补官的以及有战功而迁升授除的，事情确定之后，官吏苛刻地为应试文字的程式，有人小有不合立刻就罢免，云翼上奏说：“赏和罚是国家的最大信用，这些人应该从宽录用，以劝勉将来的人。”

这年九月，皇上在内殿召见云翼及户部尚书夔、翰林学士秉文，都赐予坐下，询问讲和的策略，有人以尽力而战为言，皇上低头不乐，云翼慢慢地以《孟子》事大、事小之说解说这个问题，并且说：“今天如何计议呢？使百姓免除负担，则就是国家的福气啊。”皇上的脸色才变得平和。

十一月，云翼改任御史中丞。宗室承立暂时代行参知政事，行尚书省于京兆，大臣们说他不守法，下诏云翼审理他，官司成立，当廷上奏说：“承立所犯的罪都是小事，不足以置问。过去大元兵侵略平凉以西，好几个州都被攻破，承立犯有拥有强悍军队、顾望不前的罪。讚延帅臣完颜合达以孤立无援的城池处在兵家必争的要冲，多立有战功，合达的功劳如此，而承立的罪过却是那样，希望皇帝陛下明确他们的功与罪以便惩罚和赏赐他们，则天下的人知道所以劝勉和惩罚了。其余的小过失，有什么值得追究的呢？”承立因此而免官，于是合达执掌要务。

哀宗即位，首先任命云翼摄太常卿，不久拜任翰林学士。正大二年二月，又为礼部尚书，兼任侍读。下诏集合百官议论节省费用，云翼说：“节省费用事小，户部、司农足以办理这件事。枢密专断军事大政，看不起尚书，尚书是推出政策的地方，政策不论大小都应当总领。今天军事决策事情重大，国家赖以维系啊，宰相却不得参与听闻，想使利和病两不相妨碍可能吗？”皇上赞赏而采纳了这个意见。

第二年，设置益政院，云翼为选入的头等官员，皇帝每有召见赐他坐下而不称名。当时讲《尚书》，云翼进言说帝王的学习不必如同经生那样分析章节句读，只要知道治理国家的大纲领就足够了。因而举出“任贤”、“去邪”、“与治同道”、“与乱同事”、“有言逆汝心”、“有言逊于汝志”等好几条，全都本着正心诚意，铺陈演绎详为说明，皇上听得忘了疲倦。不久进呈《龟鉴万年录》《圣学》《圣孝》之类共二十篇。

当时的在朝之士，朝廷议论的时候多不能把要说的话全说出来，四顾瞻望拿不定主意，渐渐已成了风气。一天，给皇帝讲解经书完毕，借着机会对皇帝说：“人臣有侍奉君主的礼仪，有侍奉君主的道德、行为，礼规定，不敢问皇帝御马的年龄，践踏御马草料的有惩罚，进入君主门庭则快步走，看见君主的茶几、拐杖则应起立，君主有令召见不等套好车就走，接受皇帝的使命不留宿在家中，这都是侍奉君主的礼仪，人臣所应当完全做到的，然而国家的利与害，生民百姓的喜庆和悲哀，一一陈述，则向来所谓的礼者只是虚设的器具罢了。君主说可以，而有否定的献其否定意见。君主说不可以，而有说可以的献其可以的意见。话有不听从，虽牵引衣襟、折断栏杆、弄断马龙头、以脑袋止住车轮都有不顾及的人。当这个时候，姑且顺从着侍奉君主的虚礼，而不知道侍奉君主的重要道德、行为，国家何所依赖啊。”皇上变色说：“不是你，我听不到这种话。”

云翼曾患有风痺，到这时稍稍好些，皇上亲自问治好的方法，回答说：“只是治心罢了。心和平则邪气不干扰，治理国家也是一样，人君先正其心，则朝廷的百官没有不统一于正的了。”皇上吃惊地看着他，知道他是借医劝谏啊。

夏人既已通好，派遣他们的徽猷阁学士李弁来商议互为贸易，往返不能决定，朝廷让云翼前往商议才定。五年去世，享年五十九岁，谥号称文献。

云翼天性高雅端重，自我要求甚为严格，他对待别人则很宽厚，与他人的交往情分一经确定，一辈子不因祸福而稍有变化。他对国家的事，知无不言。贞祐中期，主管兵事的人不能外御强敌而想在宋求取补偿，所以连年南伐。有谈论这个问题的人，不是说你给宋开脱，就是怀疑你与他们有密谋。至于执政大臣，其他的事没有不谈论的，唯独南伐则一句话都不敢涉及。于是，云翼建议说：“国家的忧虑，不在于未得淮南以前，而在于已经得到淮南之后，这是因为淮南平定则长江之北全部为战争之地，进而争利于舟楫之间，恐怕强劲的弓箭和善跑的良马就不得施展其长了。彼方若是扼守长江为屯兵之处，偷偷地派兵在淮河断绝供应军粮的道路，或者决水聚蓄淮南之地，那我军怎么能搞好后勤供应呢？”等到时全倡仪南伐，宣宗问朝臣，云翼说：“朝臣大致都是奉承讨好之辞，天下有太平有动乱，国势有弱小有强大，今天只讲太平而不讲动乱，只说强大而不说弱小，只谈胜利而不谈失败，这种议论所以是偏颇片面的。臣请两方面都说一说。（我们）将对宋有军事，并不是贪得他的土地，只是恐怕西北有警报而南方又配合着他，则我方三面受敌了，所以想让我们的军队乘势先行发动，以阻止他们进兵。假使宋人失去了淮南，而且不敢前来，这就是战胜他得到的好处。就像我们所预料的那样，它的好处仍然不可一定是这样。彼方长江之南尚且相当宽广，虽没有淮南难道不能集起数万的兵众，看我方有警报而出师吗？打仗而胜了尚且如此，如果不胜其害处将怎么样呢？况且我方以骑兵抵挡彼方的步兵，从道理上讲应该万无一失，臣仍然怕其有不敢依仗的。这是因为今天的军事形势与泰和年间不同。泰和年间在冬天出征，今天我们却在夏天前往，这是天时的不同啊；冬天水干涸而陆路多，夏天水漫淹而路途泥泞，这是地利的不同啊；泰和年间发动天下的全部力量，驱使敛军以为前锋，今天能办得到吗？这是人事的不同啊。议论者仅仅看到了泰和年间的容易，而不知道今天的艰难。请拿夏人（为例）看看，过去弓箭手在西部边界的，一遇到敌人就拼搏而战，脱去上衣而射，对方已败退奔逃不暇。今日却攻陷我们的城池俘虏我们的守臣，打败我们的军队而活捉主将。过去那样怕我们，今天则如此欺侮我们。凭着夏人已非前日之比，怎么能认为宋人独独像前日一样未变呢？希望陛下考虑其打胜了的好处，又考虑其打败了的害处，不要喜欢甜言蜜语，不要遗留下后悔。”章奏之后没有回答。时全果然在淮上大败，一军全部覆没。宣宗责怪各将领说：“当让我用什么面目见杨云翼呀！”

河朔的百姓十一人为流动的骑兵所逼迫，泅渡黄河南逃，官吏论罪（这些人）应当处死。云翼说：“法所注重的是私渡的人，用以防范邪恶奸诈。今天平民百姓被兵所逼迫，逃奔入黄河，为了躲避死罢了。今天使他们不死于敌人而死于法律，以后只有投敌而已。”宣宗感悟，全部释放了这些百姓。哀宗因为河南旱，下诏派官审理冤狱，而不包括陕西，云翼说：“天、地、人整个为一体，今人的一肢有病则四体都为之不安宁，怎么能专治有病之处而放弃其余的地方呢？”朝廷同意这种看法。

司天台有以《太乙新历》上进的，尚书省征召云翼参订，摘其不合的地方二十多条，历家称道。所著文集若干卷，校《大金礼仪》若干卷，《续通鉴》若干卷，《周礼辨》一篇，《左氏》《庄》《列赋》各一篇，《五星聚井辨》一篇，《县象赋》一篇，《勾股机要》《象数杂说》等著作藏于家。

赵秉文

赵秉文字周臣，磁州滏阳人也。幼颖悟，读书若夙习。登大定二十五年进士第，调安塞簿，以课最迁邯郸令，再迁唐山。丁父忧，用荐者起复南京路转运司都勾判官。

明昌六年，入为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上书论宰相胥持国当罢，宗室守贞可大用。章宗召问，言颇差异，于是命知大兴府事内族膏等鞫之。秉文初不肯言，诘其仆，历数交游者，秉文乃曰：“初欲上言，尝兴修撰王庭筠、御史周昂、省令史潘豹、郑赞道、高坦等私议。”庭筠等皆下狱，决罚有差。有司论秉文上书狂妄，法当追解，上不欲以言罪人，遂特免焉。当时为之语曰：“古有朱云，今有秉文，朱云攀槛，秉文攀人。”士大夫莫不耻之。坐是久废，后起为同知岢岚军州事，转北京路转运司支度判官。承安五年冬十月，阴晦连日，宰相张万公入对，上顾谓万公曰：“卿言天日晦冥，亦犹人君用人邪正不分，极有理。若赵秉文曩以言事降授，闻其人有才藻、工书翰，又且敢言，朕非弃不用，以北边军事方兴，姑试之耳。”泰和二年，召为户部主事，迁翰林修撰。十月，出为宁边州刺史。三年，改平定州。前政苛于用刑，每闻赦将至，先掊贼死乃拜赦，而盗愈繁。秉文为政一从宽简，旬月盗悉屏迹。岁饥，出禄粟倡豪民以赈，全活者甚众。

大安初，北兵南向，召秉文与待制赵资道论备边策，秉文言：“今我军聚于宣德，城小，列营其外，涉暑雨器械驰败，人且病，俟秋敌至将不利矣。可遣临潢一军捣其虚，则出西之围可解，兵法所谓‘出其不意、攻其必救’者也。”卫王不能用，其秋宣德果以败闻。寻为兵部郎中，兼翰林修撰，俄转翰林直学士。

贞祐初，建言时事可行者三：一迁都，二导河，三封建。朝廷略施行之。明年，上书愿为国家守残破一州，以宣布朝廷恤民之意，且曰：“陛下勿谓书生不知兵，颜真卿、张巡、许远辈以身许国，亦书生也。”又曰：“使臣死而有益于国，犹胜坐縻廪禄为无用之人。”上曰：“秉文志固可尚，然方今翰苑尤难其人，卿宿儒当在左右。”不许。

四年，拜翰林侍讲学士，言：“宝券滞塞，盖朝廷初议更张，市肆已妄传其不用，因之抑遏，渐至废绝。臣愚以为宜立回易务，令近上职官通市道者掌之，给以银钞粟麦缣帛之类，权其低昂而出纳。”诏有司议行之。

兴定元年，转侍读学士。拜礼部尚书，兼侍读学士，同修国史，知集贤院事。又明年，知贡举，坐取进士卢亚重用韵，削两阶，因请致仕。金自泰和、大安以来，科举之文其弊益甚。盖有司惟守格法，所取之文卑陋陈腐，苟合程度而已，稍涉奇峭，即遭绌落，于是文风大衰。贞祐初，秉文为省试，得李献能赋，虽格律稍疏而词藻颇丽，擢为第一。举人遂大喧噪，愬于台省，以为赵公大坏文格，且作诗谤之，久之方息。俄而献能复中宏词，入翰林，而秉文竟以是得罪。

五年，复为礼部尚书，入谢，上曰：“卿春秋高，以文章故须复用卿。”秉文以身受厚恩，无以自效，愿开忠言、广圣虑，每进见从容为上言，人主当俭勤、慎兵刑，所以祈天永命者，上嘉纳焉。哀宗即位，再乞致仕，不许。改翰林学士，同修国史，兼益政院说书官。以上嗣德在初，当日亲经史以自裨益，进《无逸直解》《贞观政要》《申鉴》各一通。

正大九年正月，汴京戒严，上命秉文为赦文，以布宣悔悟哀痛之意。秉文指事陈义，辞情俱尽。及兵退，大臣欲称贺，且命为表，秉文曰：“《春秋》‘新宫火，三日哭’。今园陵如此，酌之以礼，当慰不当贺。”遂已。时年已老，日以时事为忧，虽食息顷不能忘。每闻一事可便民，一士可擢用，大则拜章，小则为当路者言，殷勤郑重，不能自已。三月，草《开兴改元诏》，闾巷间皆能传诵，洛阳人拜诏毕，举城痛哭，其感人如此。是年五月壬辰，卒，年七十四，积官至资善大夫、上护军、天水郡侯。

正大间，同杨云翼作《龟鉴万年录》上之。又因进讲，与云翼共集自古治术，号《君臣政要》为一编以进焉。秉文自幼至老未尝一日废书，著《易丛说》十卷，《中庸说》一卷，《扬子发微》一卷，《太玄笺赞》六卷，《文中子类说》一卷，《南华略释》一卷，《列子补注》一卷，删集《论语》《孟子解》各一十卷，《资暇录》一十五卷，所著文章号《滏水集》者三十卷。

秉文之文长于辨析，极所欲言而止，不以绳墨自拘。七言长诗笔势纵放不拘一律，律诗壮丽，小诗精绝多以近体为之，至五言古诗则沉郁顿挫。宇画则草书尤遒劲。朝使至自河、湟者，多言夏人问秉文及王庭筠起居状，其为四方所重如此。

为人至诚乐易，与人交不立崖岸，未尝以大名自居。仕五朝，官六卿，自奉养如寒土。杨云翼尝与秉文代掌文柄，时人号杨赵。然晚年颇以禅语自污，人亦以为秉文之恨云。

赞曰：杨云翼、赵秉文，金士巨擘，其文墨论议以及政事皆有足传。云翼《谏伐宋》一疏，宣宗虽不见听，此心何愧景略。庭筠之累，秉文所为，兹事大愧高允。

译文：

赵秉文字周臣，磁州滏阳人。从小聪明，读书好像早就学习过。考中大定二十五年进士，调为安塞簿，因赋税完成得最好迁为邯郸令，又迁为唐山令。遭逢父亲之丧，皇帝采纳推荐者的意见未服满而起用为南京路转运司都勾判官。

明昌六年，入朝为应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诰。上书论宰相胥持国应当罢免，宗室守贞可以大用。章宗召他询问，话（与奏书）颇有差别，于是命令知大兴府事内族膏等审理他。秉文开始不肯说，追问他的仆役，才一一说出交游的人，秉文才说：“当初想上奏，曾与修撰王庭筠、御史周昂、省令史潘豹、郑赞道、高坦等私下议论。”庭筠等都被关押下狱，受到判罚。官吏论秉文上奏狂妄，按照法律应当追加押解，皇上不想因说话归罪于人，于是特意宽免了。当时给他编谚语说：“古有朱云，今有秉文；朱云攀槛，秉文攀人。”士大夫没有不羞耻他的。因这个罪过久久废罢，后来起用为同知岢岚军州事，转为北京路转运司支度判官。承安五年冬十月，连着好几天天色阴暗，宰相张万公入宫应对，皇上看着万公说：“你说天日昏暗，也好像人君用人邪正不分，极有道理，比如赵秉文过去以上奏之事降了官，听说这个人有才干和文采，工于书法，又尚且敢说话，我不是丢弃不用，因为北方边境的军事刚刚兴起，姑且试试他罢了。”泰和二年，召任秉文为户部主事，迁官翰林修撰。十月，出京为宁边州刺史。三年，改为平定州。前执政用刑苛刻，每当听说有赦令将到，先打贼至死才拜收赦令，而盗贼越来越多。秉文施政一概遵从宽厚简明，旬月之间盗贼便全都没有踪迹了。年成不好，拿出做俸禄的米又提倡富户加以救济，被救活的人很多。

大安初年，北方的大军南下，召见秉文与待制赵资道议论防御边疆的策略，秉文说：“今日我军聚集宣德，宣德城小，列营野外，经过暑天下雨兵器毁坏破败，人生疾病，等到秋天敌人来到将有不利啊。可派遣临潢一部分军队直捣其空虚的老巢，则山西的包围可以解除，（这就是）兵法所谓‘出其不意，攻其必然所要救’。”卫王不能采用，这年秋天宣德果然报闻被打败了。不久秉文为兵部郎中，兼翰林修撰，不久转为翰林直学士。

贞祐初年，建议说时局大事可以办的有三项：一迁移都城，二疏导黄河，三封建藩属。朝廷大略施行了。第二年，上书表示愿意为国家镇守已被兵残破的一州，以宣扬传布朝廷体恤老百姓的意图，并且说：“皇帝陛下不要说书生不懂得兵事，颜真卿、张巡、许远等辈以身许国，也是书生啊。”又说：“使臣死而有益于国家，仍强似坐着消受仓廪俸禄做没用的人。”皇上说：“秉文的志向固然可敬，然而当今翰苑尤其找不到他这样的人，你是老儒，应当在左右。”不准许他的请求。

四年，拜秉文任翰林侍讲学士，说：“宝券停滞不流通，是因为朝廷当初议论重新张设，市场上已胡乱传说它（废弃）不用，因而抑制阻止，渐渐到了废绝。臣愚蠢地认为应当设立回易务，命令接近皇帝的职官懂得互市之道的人执掌，给予银钞、粟麦、缣帛之类的东西，暂且使其低价卖出交纳。”下诏官吏商议执行。

兴定元年，转为侍读学士。拜任礼部尚书，兼任侍读学士，同修国史，知集贤院事。又明年，主管贡举，犯有取进士卢亚重用韵的罪，降官两阶，因而请求退休。金朝从泰和、大安以来，科举文章弊病更加厉害。这是因为官吏仅仅守着规格法式，所取的文章卑下浅陋陈腐，聊且符合程格罢了，稍微涉及新奇峻峭，就遭到贬废落榜，于是文风大大衰退。贞祐初年，秉文主持省试，得到李献能的赋，虽然格律稍微疏略而辞藻颇为瑰丽，提升为第一。于是，举人们大为喧哗鼓噪，上告台省，认为赵公大大破坏了文章格调，而且作诗诽谤他，此事过了很久才平息。不久献能又考中宏词科，进入翰林，而秉文却竟以取士得罪。

五年，秉文重新为礼部尚书，入宫致谢，皇上说：“你年纪大了，因为文章的缘故需要重新用你。”秉文因为自身受到优厚的恩惠，无从自己报效，愿意开张忠言、开导皇帝的忧虑，每次进见都从容地为皇上说：“人主应当俭朴勤劳、慎用兵刑，这就是祈求上天永保长命的啊。”皇上赞赏采纳了。哀宗即位，再次请求退休，不允许。改任翰林学士，同修国史，兼任益政院说书官。因皇上刚刚即位，应当每天接触经史以自我补益，进呈《无逸直解》《贞观政要》《申鉴》各一通。

正大九年正月，汴京戒严，皇上命令秉文作赦文，以布宣悔悟、哀痛的意思。秉文指出事实陈述义理，文辞和情感都很充沛。等到兵退，大臣想祝贺，并且委命秉文写表，秉文说：“《春秋》云：‘新宫着火，三日哭泣。’今天园陵这个样子，斟酌以礼，应当慰问不应当祝贺。”终于停止。当时秉文年事已高，每天以时事为忧，虽吃饭休息这么一会儿工夫也不能忘。每听到一件事可以便利百姓，一个士人可以提拔起用，大则拜呈章疏，小则为当权的人陈说，殷勤郑重，不能自己停歇。三月，草拟《开兴改元诏》，街头巷尾之间都能传诵，洛阳人拜收诏书完毕，全城痛哭，其感动人如此。这年五月壬辰去世，享年七十四岁，积官至资善大夫、上护军、天水郡侯。

正大年间，同杨云翼作《龟鉴万年录》呈上。又因为为皇帝讲读，与云翼共同收集自古以来的治理之术，号为《君臣政要》为一书以进呈。秉文从小到老未曾有一天不读书，著有《易丛说》十卷，《中庸说》一卷，《扬子发微》一卷，《太玄笺赞》六卷，《文中子类说》一卷，《南华略释》一卷，《列子补注》一卷，删集《论语》《孟子解》各一十卷，《资暇录》一十五卷，所著文章号《滏水集》三十卷。

秉文的文章长于辨析，尽所欲言而止，不以陈规自拘。七言长诗笔势纵放不拘于一个韵律，律诗壮丽，小诗精妙绝伦，多以近体写作，至于五言古诗则深沉蕴藉、抑扬顿挫。字画则是草书尤其刚劲有力。朝廷的使臣从河、湟回来的，多谈及夏人问秉文及王庭筠的起居情况，他为四方所重视如此。

为人非常诚恳、愉快和蔼平易近人，与人交往不立尊卑界限，未曾以鼎鼎大名而自居。仕历五朝，为官六卿，自己生活如贫寒之士。杨云翼曾与秉文交替执掌文章权责，当时人号称“杨赵”。然而晚年颇以佛语自己玷污，别人也以此为秉文遗憾。

评论：杨云翼、赵秉文，是金朝士大夫最出众的人，他们的文章、书法、论议以及政事都有足以流传的地方。云翼《谏伐宋》一疏，宣宗虽不见听从，这个心又何愧于景略（石抹世勣）。庭筠的牵累，秉文所为，这件事大大有愧于高允。

金史卷一百二十五

列传第六十三

蔡松年

蔡松年字伯坚。父靖，宋宣和末，守燕山。松年从父来，管勾机宜文字。宗望军至白河，郭药师败，靖以燕山府降，元帅府辟松年为令史。天会中，辽、宋旧有官者皆换授，松年为太子中允，除真定府判官，自此为真定人。

尝从元帅府与齐俱伐宋。是时，初平真定西山群盗，山中居民为贼污者千余家，松年力为辨论，竟得不坐。齐国废，置行台尚书省于汴，松年为行台刑部郎中。都元帅宗弼领行台事，伐宋，松年兼总军中六部事。宋称臣，师还，宗弼入为左丞相，荐松年为刑部员外郎。

皇统七年，尚书省令史许霖告田瑴党事，松年素与瑴不相能。是时宗弼当国，瑴性刚正好评论人物，其党皆君子，韩企先为相爱重之。而松年、许霖、曹望之欲与瑴相结，瑴拒之，由是构怨。故松年、许霖构成瑴等罪状，劝宗弼诛之，君子之党熄焉。是岁，松年迁左司员外郎。

松年前在宗弼府，而海陵以宗室子在宗弼军中任使，用是相厚善。天德初，擢吏部侍郎，俄迁户部尚书。海陵迁中都，徙榷货务以实都城，复钞引法，皆自松年启之。海陵谋伐宋，以松年家世仕宋，故亟擢显位以耸南人观听，遂以松年为贺宋正旦使。使还，改吏部尚书，寻拜参知政事。是年，自崇德大夫进银青光禄大夫，迁尚书右丞，未几，为左丞，封郜国公。

初，海陵爱宋使人山呼声，使神卫军习之。及孙道夫贺正隆三年正旦，入见，出呼声不类往年来者。道夫退，海陵谓宰臣曰：“宋人知我使神卫军习其声，此必蔡松年、胡砺泄之。”松年惶恐对曰：“臣若怀此心，便当族灭。”

久之，进拜右丞相，加仪同三司，封卫国公。正隆四年薨，年五十三。海陵悼惜之，奠于其第，命作祭文以见意。加封吴国公，谥文简。起复其子三河主簿珪为翰林修撰，璋赐进士第。遣翰林待制萧吁护送其丧，归葬真定，四品以下官离都城十里送之，道路之费皆从官给。

松年事继母以孝闻，喜周恤亲党，性复豪侈，不计家之有无。文词清丽，尤工乐府，与吴激齐名，时号“吴、蔡体”。有集行于世。子珪。

译文：

蔡松年字伯坚。父亲蔡靖，宋宣和末年驻守燕山。松年跟随着父亲，管勾机宜文字。宗望的军队到达白河，郭药师被打败，蔡靖以燕山府投降了宗望。元帅府任用松年为令史。天会年间，辽、宋原来有官位的人都对换授官，松年为太子中允，担任了真定府判官，从此为真定人。

蔡松年曾跟从元帅府与齐国共同讨伐宋国。当时，刚刚平定真定西山的多股盗贼，山中居民被盗贼诬谤受牵连的一千多家，松年极力为他们辩白，最终没有被治罪。废除齐国，在汴京设置行台尚书省，松年为行台刑部郎中。都元帅宗弼管领行台的事务，讨伐宋朝，松年兼理军中六部的全部事务。宋朝称臣，军队撤了回来，宗弼在朝廷中做了左丞相，推荐松年为刑部员外郎。

皇统七年，尚书省令史许霖上告田瑴结党的事情，松年素来与田不和。当时宗弼执掌国政，田瑴生性刚正喜好评论人物，和他在一起的都是君子，韩企先为宰相喜爱重用他们。而松年、许霖、曹望之想和田瑴相结交，田瑴拒绝了他们，因此结下怨仇。所以松年、许霖罗织田瑴等人的罪状，劝宗弼杀了他们，君子之党灭绝了。这一年，松年迁官左司员外郎。

松年以前在宗弼府上，而海陵以宗室子弟的身份在宗弼的军中任使，因此二人相交好。天德初年，提升松年为吏部侍郎，不久迁为户部尚书。海陵迁都中都，迁移榷货务充实都城，恢复钞引法，都是从松年这里得到的启发。海陵谋划讨伐宋朝，因松年家几代在宋做官，所以急切地提拔他到显赫地位以惊动宋人的视听，于是以松年为贺宋正旦使。出使归还，改为吏部尚书，不久拜任为参知政事。这一年，从崇德大夫进为银青光禄大夫，迁为尚书右丞，不久，为左丞，封为郜国公。

当初，海陵喜欢宋使者的山呼声，指使神卫军练习这种呼声。等到孙道夫祝贺正隆三年的正旦，入见皇帝，山呼声不像往年来的人。道夫退下，海陵对宰臣说：“宋人知道我指派神卫军练习山呼声，这一定是蔡松年、胡砺泄露的。”松年惶恐回答说：“臣若是怀有这个心，便应当合族诛灭。”

过了较长一段时间，进拜为右丞相，加仪同三司，封为卫国公。正隆四年去世，年龄五十三岁。海陵哀悼痛惜他，到他的家中祭奠，命令作祭文表示自己的情意。加封松年吴国公，谥称文简。未终丧制起用他的儿子三河主簿蔡皀为翰林修撰，蔡璋赐给进士资格。派翰林待制萧吁护送他的丧具归葬真定。四品以下的官离都城十里送行，道路上的费用都由官家供给。

松年侍奉继母以孝著称，喜欢周济亲戚朋友，生性又豪华奢侈，不计较家里有没有钱财。文辞清丽，尤擅长乐府，与吴激齐名，当时号称“吴蔡体”。有集子行于世。儿子名叫珪。

蔡珪

珪字正甫。中进士第，不求调，久乃除澄州军事判官，迁三河主簿。丁父忧，起复翰林修撰，同知制诰。在职八年，改户部员外郎，兼太常丞。珪号为辨博，凡朝廷制度损益，珪为编类详定检讨删定官。

初，两燕王墓旧在中都东城外，海陵广京城围，墓在东城内。前尝有盗发其墓，大定九年诏改葬于城外。俗传六国时燕王及太子丹之葬，及启圹，其东墓之柩题其和曰“燕灵王旧”。“旧”，古“柩”字，通用。乃西汉高祖子刘建葬也。其西墓，盖燕康王刘嘉之葬也。珪作《两燕王墓辩》，据葬制名物款刻甚详。

安国军节度判官高元鼎坐监临奸事，求援于太常博士田居实、大理司直吴长行、吏部主事高震亨、大理评事王元忠。震亨以属鞫问官御史台典事李仲柔，仲柔发之。珪与刑部员外郎王翛、宛平主簿任询、前卫州防御判官阎恕、承事郎高复亨、文林郎翟询、敦武校尉王景晞、进义校尉任师望，坐与居实等转相传教，或令元鼎逃避，居实、长行、震亨、元忠各杖八十，翛、珪、询、恕、复亨、翟询各笞四十，景晞、师望各徒二年，官赎外并的决。

久之，除河东北路转运副使，复入为修撰，迁礼部郎中，封真定县男。珪已得风疾，失音不能言，乃除潍州刺史，同辈已奏谢，珪独不能人见。世宗以让右丞唐括安礼、参政王蔚曰：“卿等阅书史，亦有不能言之人可以从政者乎？”又谓中丞刘仲诲曰：“蔡珪风疾不能奏谢，卿等何不纠之。人言卿等相为党蔽，今果然邪！”珪乃致仕，寻卒。

珪之文有《补正水经》五篇，合沈约、萧子显、魏收《宋》《齐》《北魏志》作《南北史志》三十卷，《续金石遗文跋尾》十卷，《晋阳志》十二卷，文集五十五卷。《补正水经》《晋阳志》、文集今存，余皆亡。

译文：

蔡珪字正甫。他考中进士，不求调迁，很久才授予澄州军事判官，调迁为三河县主簿。遭逢父丧，未终丧制起用为翰林修撰，同知制诰。在这个职任八年，改为户部员外郎，兼任太常丞。蔡珪号称善辩博学，凡朝廷制度的改易，蔡珪为编类详定检讨删定官。

当初，两燕王墓原来在中都东城外，海陵扩大京城的范围，墓圈在东城内。从前曾有贼偷盗这两座墓，大定九年，下诏改葬在城外。民间相传这是六国时燕王及太子丹的坟墓，等到打开墓穴，其东墓的棺柩头上题写有“燕灵王旧”。“旧”，古“柩”字，二字通用。是西汉高祖的儿子刘建的墓葬。西墓是燕康王刘嘉的墓葬。蔡珪作《两燕王墓辩》，据墓葬的形制、名物款刻特别详细。

安国军节度判官高元鼎犯监临奸事罪，向太常博士田居实、大理司直吴长行、吏部主事高震亨、大理评事王元忠请求援助。震亨把此事嘱咐审问官御史台典事李仲柔，仲柔揭发了这件事，蔡珪与刑部员外郎王翛、宛平主簿任询、前卫州防御判官阎恕、承事郎高复亨、文林郎翟询、敦武校尉王景晞、进义校尉任师望，都被连坐与居实等转相传教，或令元鼎逃避，居实、长行、震亨、元忠各杖打八十，翛、珪、询、恕、复亨、翟询各笞四十，景晞、师望各徒二年，出资赎官外并行笞杖。

过了较长一段时间，蔡珪授官河东北路转运副使，又入朝为修撰，迁为礼部郎中，封为真定县男。蔡珪已经得风病，失嗓音不能说话，乃授为潍州剌史，同辈已入奏谢，蔡珪独不能入见。世宗以谴责右丞唐括安礼、参政王蔚说：“你等读书习史，有不能说话的人可以从政的吗？”又对中丞刘仲诲说：“蔡珪风病不能奏谢，你等为什么不纠弹他？人家说你等相互为朋党掩饰，今果然是这样吗？”于是，蔡珪退休，不久去世。

蔡珪的文章有《补正水经》五篇，合沈约、萧子显、魏收《宋》《齐》《北魏志》作《南北史志》三十卷，《续金石遗文跋尾》十卷，《晋阳志》十二卷，文集五十五卷。《补正水经》《晋阳志》、文集今存，其余都已亡佚。

党怀英

党怀英字世杰，故宋太尉进十一代孙，冯翊人。父纯睦，泰安军录事参军，卒官，妻子不能归，因家焉。应举不得意，遂脱略世务，放浪山水间。箪瓢屡空，晏如也。大定十年，中进士第，调莒州军事判官，累除汝阴县令、国史院编修官、应奉翰林文字、翰林待制、兼同修国史。

怀英能属文，工篆籀，当时称为第一，学者宗之。大定二十九年，与凤翔府治中郝俣充《辽史》刊修官，应奉翰林文字移剌益、赵讽等七人为编修官。凡民间辽时碑铭墓誌及诸家文集，或记忆辽旧事，悉上送官。

是时，章宗初即位，好尚文辞，旁求文学之士以备侍从，谓宰臣曰：“翰林阙人如之何？”张汝霖奏曰：“郝俣能属文，宦业亦佳。”上曰：“近日制诏惟党怀英最善。”移剌履进曰：“进士擢第后止习吏事，更不复读书，近日始知为学矣。”上曰：“今时进士甚灭裂，《唐书》中事亦多不知，朕殊不喜。”上谓宰臣曰：“郝俣赋诗颇佳，旧时刘迎能之，李晏不及也。”

明昌元年，怀英再迁国子祭酒。二年，迁侍讲学士。明年，议开边防壕堑，怀英等十六人请罢其役，诏从之。迁翰林学士。七年，有事于南郊，摄中书侍郎读祝册，上曰：“读册至朕名，声微下，虽曰尊君，然在郊庙，礼非所宜，当平读之。”承安二年乞致仕，改泰宁军节度使。明年，召为翰林学士承旨。泰和元年，增修《辽史》编修官三员，诏分纪、志、列传刊修官，有改除者以书自随。久之，致仕。大安三年卒，年七十八，谥文献。怀英致仕后，章宗诏直学士陈大任继成《辽史》云。

译文：

党怀英字世杰，故宋太尉党进的第十一代孙子，冯翊人。父亲纯睦，为泰安军录事参军，死在任上，妻和孩子不能回来，因此以那里为家。应试科举不得意，于是不受世务的拘束，放纵山水之间。盛饮食的箪瓢每每空无一物，他也安然处之。大定十年，考中进士，调为莒州军事判官，积官授汝阴县令、国史院编修官、应奉翰林文字、翰林待制、兼同修国史。

怀英能写文章，擅长篆文和籀文，当时称为第一，学者尊崇他。大定二十九年，与凤翔府治中郝俣充《辽史》刊修官，应奉翰林文字移剌益、赵讽等七人为编修官。凡民间辽时的碑、铭、墓志及各家文集，或记忆辽朝的旧事，全部上送官家。

当时，章宗刚刚即位，爱好崇尚文辞，广求有文学才能的人以充任侍从，对宰臣说：“翰林缺人怎么办？”张汝霖奏说：“郝俣能做文章，为官也不错。”皇上说：“近几天的制诏只有党怀英最好。”移剌履进言说：“进士中第以后只练习为官吏的事，便不再读书，近些日子才知道学习了。”皇上说：“现在的进士特别轻薄，《唐书》中的事也多不知道，我特别不喜欢。”皇上对宰臣说：“郝俣赋的诗十分好，过去刘迎能写诗，李晏赶不上他。”

明昌元年，怀英再迁官为国子祭酒。二年，迁为侍讲学士。次年，计议开边防壕堑，怀英等十六人请求罢除这项劳役，下诏听从。迁怀英为翰林学士。七年，祭祀南郊，怀英摄中书侍郎读祝册。皇上说：“读册念到我的名字，声音微微下降，虽说是尊重君主，然而在郊庙，按礼法是不应该的，应当平读。”承安二年怀英请求退职，改为泰宁军节度使。第二年，召为翰林学士承旨。泰和元年，增加修《辽史》的编修官三名，下诏分纪、志、列传刊修官，有改授别的官的，以所修书自随。过了较长一段时间，怀英退休。他大安三年去世，享年七十八岁，谥号称文献。怀英退职以后，章宗下诏直学士陈大任继续完成了《辽史》。

金史卷一百二十六

列传第六十四

王庭筠

王庭筠字子端，辽东人。生未期，视书识十七字。七岁学诗，十一岁赋全题。稍长，涿郡王翛一见，期以国士。登大定十六年进士第。调恩州军事判官，临政即有声。郡民邹四者谋为不轨，事觉，逮捕千余人，而邹四窜匿不能得。朝廷遣大理司直王仲轲治其狱，庭筠以计获邹四，分别诖误，坐预谋者十二人而已。再调馆陶主簿。

明昌元年三月，章宗谕旨学士院曰：“王庭筠所试文，句太长，朕不喜此，亦恐四方效之。”又谓平章张汝霖曰：“王庭筠文艺颇佳，然语句不健，其人才高，亦不难改也。”四月，召庭筠试馆职，中选。御史台言庭筠在馆陶尝犯赃罪，不当以馆阁处之，遂罢。乃卜居彰德，买田隆虑，读书黄华山寺，因以自号。是年十二月，上因语及学士，叹其乏材，参政守贞曰：“王庭筠其人也。”三年，召为应奉翰林文字，命与祕书郎张汝方品第法书、名画，遂分入品者为五百五十卷。

五年八月，上顾谓宰执曰：“应奉王庭筠，朕欲以诏诰委之，其人才亦岂易得。近党怀英作《长白山册文》，殊不工。闻文士多妒庭筠者，不论其文顾以行止为訾。大抵读书人多口颊，或相党。昔东汉之士与宦官分朋，固无足怪。如唐牛僧孺、李德裕，宋司马光、王安石，均为儒者，而互相排毁何耶？”遂迁庭筠为翰林修撰。

承安元年正月，坐赵秉文上书事，削一官，杖六十，解职，语在《秉文传》。二年，降授郑州防御判官。四年，起为应奉翰林文字。泰和元年，复为翰林修撰，扈从秋山，应制赋诗三十余首，上甚嘉之。明年，卒，年四十有七。上素知其贫，诏有司赙钱八十万以给丧事，求生平诗文藏之祕阁。又以御制诗赐其家，其引云：“王遵古，朕之故人也。乃子庭筠，复以才选直禁林者首尾十年，今兹云亡，玉堂、东观无复斯人矣。”

庭筠仪观秀伟，善谈笑，外若简贵，人初不敢与接。既见，和气溢于颜间，殷勤慰藉如恐不及，少有可取极口称道，他日虽百负不恨也。从游者如韩温甫、路元亨、张进卿、李公度，其荐引者如赵秉文、冯璧、李纯甫，皆一时名士，世以知人许之。

为文能道所欲言，暮年诗律深严，七言长篇尤工险韵。有《藂辨》十卷，文集四十卷。书法学米元章，与赵讽、赵秉文俱以名家，庭筠尤善山水墨竹云。

子曼庆，亦能诗并书，仕至行省右司郎中，自号“澹游”云。

译文：

王庭筠字子端，辽东人。不到一周岁，看书就认得十七个字。七岁学习写诗，十一岁赋全题。稍稍长大，涿郡王袺一见面，就认为他有成为国家栋梁之士的希望。庭筠考中大定十六年进士，调为恩州军事判官，一从政即有名声。郡民邹四图谋反叛，事被发觉，逮捕了一千多人，而邹四逃窜隐匿未能抓到。朝廷派大理司直王仲轲治理这个公案，庭筠用计谋抓获了邹四，区别被蒙骗牵连致误的，犯预谋罪的只有十二个人罢了。再调庭筠为馆陶主簿。

明昌元年三月，章宗宣旨学士院说：“王庭筠所试文章，句子太长，我不喜欢这样，也怕四方之人仿效他。”又对平章张汝霖说：“王庭筠文学才艺很好，然而语句不强，这个人才能高，也不难改进。”四月，召庭筠试馆阁的职务，被选中。御史台说庭筠在馆陶曾犯有纳贿罪，不应当以馆阁的职务安排他，终于作罢。这样庭筠根据占卜居于彰德，在隆虑买田，在黄华山寺读书，因取以自号。这年十二月，皇上因谈到学士，感叹缺乏人才，参知政事守贞说：“王庭筠就是这样的人才。”三年，召庭筠为应奉翰林文字，命令与秘书郎张汝方品评次第法书、名画，于是分入品的法书、名画为五百五十卷。

五年八月，皇上回头看着宰臣们说：“应奉王庭筠，我想以诏诰委任他，他这种人才难道容易得到吗？近来党怀英作《长白山册文》，特别不工整。听说文人多有嫉妒庭筠的，不讲他的文章只以品行诋毁他。在多数读书人多有嘴巴，或者相与结党。过去东汉的儒生与宦官分别为朋党，本来没有什么足以奇怪的。如唐朝的牛僧孺、李德裕，宋朝的司马光、王安石，都是儒者，而相互排斥诋毁，这是为什么呢？”于是迁庭筠为翰林修撰。

承安元年正月，受赵秉文上书事的牵连，削夺一官，杖打六十，解除职务，这话载在《赵秉文传》。二年，降官授为郑州防御判官。四年，起用为应奉翰林文字。泰和元年，又为翰林修撰，侍从皇帝秋猎，奉命赋诗三十多首，皇上特别赞赏他。第二年，他去世了，年龄四十七岁。皇上素来知道他贫穷，下诏官吏赠助丧钱八十万接济丧事，搜求他一生的诗文藏到秘阁。又以皇帝写的诗赐给他家，其诗的《引》说：“王遵古，是我的老朋友。他的儿子庭筠，又以才能选入宫室任职前后十年，现在去世了，玉堂、东观再没有这样的人才了。”

庭筠外表秀气伟岸，善于谈笑，外表好像怠慢高贵，别人开始不敢和他接触。相见之后他脸上洋溢着和气，热情周到抚慰劳问唯恐不及。见人少有可取之处就极口称道，过后虽然一百个对不住他也不悔恨。和他在一起的朋友如韩温甫、路元亨、张进卿、李公度，他推荐引用的如赵秉文、冯璧、李纯甫，都是一时的有名之士，当世以知人称许他。

庭筠作文章能道出自己所要说的话，晚年诗律深严，七言长篇尤善于险韵。有《藂辨》十卷，文集四十卷。书法学米元章，与赵讽、赵秉文都为书法名家，庭筠尤其擅长山水、墨竹等等。

庭筠的儿子曼庆，也能写诗并书法，官至行省右司郎中，自号“澹游”。

刘从益

刘从益字云卿，浑源人。其高祖撝，天会元年词赋进士，子孙多由科第入仕。从益登大安元年进士第，累官监察御史，坐与当路辨曲直，得罪去。

久之，起为叶县令，修学励俗，有古良吏风。叶自兵兴，户减三之一，田不毛者万七千亩有奇，其岁入七万石如故。从益请于大司农，为减一万，民甚赖之，流亡归者四千余家。未几，被召，百姓诣尚书省乞留，不听。入授应奉翰林文字，逾月以疾卒，年四十四。叶人闻之，以端午罢酒为位而哭，且立石颂德，以致哀思。

从益博学强记，精于经学。为文章长于诗，五言尤工，有《蓬门集》。

子祁字京叔。为太学生，甚有文名。值金末丧乱，作《归潜志》以纪金事，修《金史》多采用焉。

译文：

刘从益字云卿，浑源人。他的高祖刘撝，是天会元年的词赋进士，子孙多从科举进入仕途。大安元年他考中进士，积官监察御史，因与当权的分辨曲直是非，得罪离职。

过了很久，起用为叶县令，整修县学激励风俗，有古代好官吏的气派。叶县自从兵事起来，户口减少了三分之一，田地荒废的有一万七千多亩，但每年征收七万石的赋税仍如从前，从益请求大司农，减少了一万石，老百姓特别依赖他，流亡回来的有四千多家。不久，从益被召入朝，百姓到尚书省请求把他留下，尚书省不听从。从益入朝授为应奉翰林文字，刚过一个月，他就因病去世了，年龄四十四岁。叶县人听到这一消息，以端午节罢吃酒设灵位痛哭他，并且立碑颂扬他的恩德，以表哀思。

从益学问广博记忆力强，精通经学。作文章长于诗歌，五言尤其见长，著有《蓬门集》。

他的儿子刘祁字京叔。为太学生，特别有能写文章的名气。恰逢金末丧乱，作《归潜志》以记录金朝之事，撰修《金史》时多有采用。

王若虚

王若虚字从之，槀城人也。幼颖悟，若夙昔在文字间者。擢承安二年经议进士。调鄜州录事，历管城、门山二县令，皆有惠政，秩满，老幼攀送，数日乃得行。用荐入为国史院编修官，迁应奉翰林文字。奉使夏国，还授同知泗州军州事，留为著作佐郎。正大初，《宣宗实录》成，迁平凉府判官。未几，召为左司谏，后转延州刺史，入为直学士。

天兴元年，哀宗走归德。明年春，崔立变。群小附和，请为立建功德碑，翟奕以尚书省命召若虚为文。时奕辈恃势作威，人或少忤，则谗构立见屠灭。若虚自分必死，私谓左右司员外郎元好问曰：“今召我作碑，不从则死。作之则名节扫地，不若死之为愈。虽然，我姑以理谕之。”乃谓奕辈曰：“丞相功德碑当指何事为言。”奕辈怒曰：“丞相以京城降，活生灵百万，非功德乎？”曰：“学士代王言，功德碑谓之代王言可乎？且丞相既以城降，则朝官皆出其门，自古岂有门下人为主帅诵功德而可信乎后世哉？”奕辈不能夺，乃召太学生刘祁、麻革辈赴省，好问、张信之喻以立碑事，曰：“众议属二君，且已白郑王矣，二君其无让。”祁等固辞而别。数日，促迫不已，祁即为草定，以付好问。好问意未惬，乃自为之，既成以示若虚，乃共删定数字，然止直叙其事而已。后兵入城，不果立也。

金亡，微服北归镇阳，与浑源刘郁东游泰山，至黄岘峰，憩萃美亭，顾谓同游曰：“汩没尘土中一生，不意晚年乃造仙府，诚得终老此山，志愿毕矣。”乃令子忠先归，遣子恕前行视夷险，因垂足坐大石上，良久瞑目而逝，年七十。所著文章号《慵夫集》若干卷、《滹南遗老》若干卷，传于世。”

译文：

王若虚字从之，槀城县人。从小聪明，好像过去就是在文字间的人。考中承安二年经义进士。调为讚州录事，历任管城、门山二县令，都有爱民的政绩，任满，老幼争相送别，好几天才得以成行。他被推荐入为国史院编修官，迁为应奉翰林文字，若虚奉命出使夏国，回来授为同知泗州军州事，留下为著作佐郎。正大初年，《宣宗实录》修成，迁为平凉府判官。不久，召为左司谏，后来转为延州刺史，入朝为直学士。

天兴元年，哀宗出奔归德。第二年春天，崔立兵变。一帮小人附和叛变，请求为崔立建造功德碑，翟奕以尚书省的命令召王若虚作碑文。当时翟奕之辈仗势作威，人或有少许违忤，就罗织罪名立刻被屠杀消灭。若虚自以为必死，私下对左右司员外郎元好问说：“今召我作碑文，不听从则死。做了则名誉、节操毁坏无遗，不如死了为好。虽然如此，我还是姑且用道理开谕他们。”于是对翟奕等辈说：“丞相的功德碑应当指出什么事？”翟奕等辈发怒说：“丞相以京城投降，救了一百多万人的命，这不是功德吗？”若虑说：“学士代王为言，功德碑说是代王言可以吗？况且丞相既然以城投降，那么朝廷的官吏都出在他的门下，自古哪里有门下人为主帅歌功颂德而让后世可相信的啊。”翟奕等辈不能被说服，于是召太学生刘祁、麻革辈赴尚书省，好问、张信之告诉立碑的事，说：“大家议论嘱托二位，况且已向郑王说了，二位不要谦让。”刘祁等坚决推辞离去。好几天，催促逼迫没完没了，刘祁即为写定了草稿，交给好问。好问心里不满意，于是自己写，写成后拿给若虚看，就共同删去改定了几个字，然而仅仅直说其事罢了。后来大兵入城，碑没有立成。

金朝灭亡，若虚穿着普通人的衣服北上到镇阳，与浑源刘郁东游泰山，到了黄岘峰，在萃美亭休息，环视同游的人说：“沉沦尘土中一辈子，没想到晚年竟到了仙人府第，果真得以死在这座山，志愿便完结了。”于是让他的儿子王忠先回家，派儿子王恕向前去查看地形，他垂着脚坐在大石上，过了好一会儿便合眼去世了，年龄七十岁。所著文章号称《慵夫集》若干卷，《滹南遗老》若干卷传于世。

元德明

元德明，系出拓拔魏，太原秀容人。自幼嗜读书，口不言世俗鄙事，乐易无畦畛，布衣蔬食处之自若，家人不敢以生理累之。累举不第，放浪山水间，饮酒赋诗以自适。年四十八卒。有《东岩集》三卷。子好问，最知名。

好问字裕之。七岁能诗。年十有四，从陵川郝晋卿学，不事举业，淹贯经传百家，六年而业成。下太行，渡大河，为《箕山》《琴台》等诗，礼部赵秉文见之，以为近代无此作也。于是名震京师。

中兴定五年第，历内乡令。正大中，为南阳令。天兴初，擢尚书省掾，顷之，除左司都事，转行尚书省左司员外郎。金亡，不仕。

为文有绳尺，备众体。其诗奇崛而绝雕刿，巧缛而谢绮丽。五言高古沈郁。七言乐府不用古题，特出新意。歌谣慷慨挟幽、并之气。其长短句，揄扬新声，以写恩怨者又数百篇。兵后，故老皆尽，好问蔚为一代宗工，四方碑板铭志尽趋其门。其所著文章诗若干卷、《杜诗学》一卷、《东坡诗雅》三卷、《锦祀》一卷、《诗文自警》十卷。

晚年尤以著作自任，以金源氏有天下，典章法度几及汉、唐，国亡史作，己所当任。时金国实录在顺天张万户家，乃言于张，愿为撰述，既而为乐夔所沮而止。好问曰：“不可令一代之迹泯而不传。”乃搆亭于家，著述其上，因名曰：“野史”。凡金源君臣遗言往行，采摭所闻，有所得辄以寸纸细字为记录，至百余万言。今所传者有《中州集》及《壬辰杂编》若干卷。年六十八卒。纂修《金史》，多本其所著云。

译文：

元德明，族系出于拓拔魏，太原秀容人。从小嗜好读书，口不说世俗鄙庸之事，喜欢平易没有清规戒律，穿布衣吃粗饭处之坦然，家里的人不敢以生计拖累他。屡次考进士不中式，就放任山水之间，饮酒赋诗以自我逸乐。年龄四十八岁去世。有《东岩集》三卷。儿子好问，最为知名。

好问字裕之。七岁能作诗。年十四岁，跟从陵川郝晋卿学习，不从事举子的学业，知识贯通经传百家，六年学业完成。下太行山，渡过黄河，作《箕山》《琴台》等诗，礼部赵秉文看见了，以为近代没有这样的作品，于是好问名声大震京师。

兴定五年好问考中进士，历任内乡县令。正大中期，为南阳县令。天兴初年，提拔为尚书省椽，不久，授为左司都事，转为行尚书省左司员外郎。金朝灭亡，他就不再做官。

好问写文章有章法，各种文体都写。他的诗奇崛而绝对没有雕饰的痕迹，巧缛而不绮丽。五言高深古奥沈郁。七言乐府不用古代的题目，特出新意。歌谣慷慨带有幽、并地区的风格。他的长短句，称扬新声，用来写恩怨的又有好几百篇。兵火以后，年高而有德望的人全都没有了，好问文采华美为一代宗匠，各方的碑板、铭志大都奔赴到他的门前请他写。他所著文章，诗若干卷，《杜诗学》一卷、《东坡诗雅》三卷、《锦祀》一卷、《诗文自警》十卷。

好问晚年尤其以著作为己任，以为金源氏据有天下，典章法规几乎追及汉、唐，国家亡了史书应当作，自己理所当任其责。当时金朝的实录在顺天张万户家里，于是告诉张万户，愿意为之撰述，不久因乐夔所阻而停止。好问说：“不可让一代的事迹泯灭而不流传。”于是在家构筑园亭，在里面进行著述，因而名叫“野史”。凡是金朝君臣的遗言和行迹，采摭所听到的，有所得总是用小纸细字记录，至有一百多万言。今所传者有《中州集》及《壬辰杂编》若干卷。他年龄六十八岁去世。撰修《金史》，多依据他的著述。

金史卷一百三十三

列传第七十一

窝斡

移剌窝斡，西北路契丹部族。先从撒八为乱，受其伪署，后杀撒八，遂有其众。

撒八者，初为招讨司译史。正隆五年，海陵征诸道兵伐宋，使牌印燥合、杨葛尽征西北路契丹丁壮，契丹人曰：“西北路接近邻国，世世征伐，相为雠怨。若男丁尽从军，彼以兵来，则老弱必尽系累矣。幸使者入朝言之。”燥合畏罪不敢言，杨葛深念后西北有事得罪，遂以忧死。燥合复与牌印耶律娜、尚书省令史没荅涅合督起西北路兵。契丹闻男丁当尽起，于是撒八、孛特补与部众杀招讨使完颜沃侧及燥合，而执耶律娜、没荅涅合，取招讨司贮甲三千，遂反。议立豫王延禧子孙，众推都监老和尚为招讨使，山后四群牧、山前诸群牧皆应之。迪斡群牧使徒单赛里、耶鲁瓦群牧使鹤寿等皆遇言，语在《鹤寿传》中。五院司部人老和尚那也亦杀节度使术甲兀者以应撒八。

会宁八猛安牧马于山后，至迪谋鲁，贼尽夺其马。辟沙河千户十哥等与前招讨使完颜麻泼杀乌古迪列招讨使乌林荅蒲卢虎，以所部趋西北路。室鲁部节度使阿厮列追击败之，十哥与数骑遁去，合于撒八。

咸平府谋克括里，与所部自山后逃归，咸平少尹完颜余里野欲收捕括里家属，括里与其党招诱富家奴隶，数日得众二千，遂攻陷韩州及柳河县，遂趋咸平。余里野发兵迎击之，兵败，贼遂据咸平，于是缮完器甲，出府库财物以募兵，贼势益张。权曹家山猛安绰质，集兵千余，扼干夜河，贼不得东。绰质兵败，括里遂犯济州。会宿直将军孛术鲁吴括剌征兵于速频路，遇括里于信州，与猛安乌延查剌兵二千，击败括里。括里收余众趋东京，是时世宗为东京留守，以兵四百人拒之。贼至常安县，闻空中击鼓声如数千鼓者，候见旌旗蔽野，传言留守以十万兵至矣，即引还，亦以其众合于撒八。

海陵使枢密使仆散忽土、西京留守萧怀忠将兵一万，与右卫将军萧秃剌讨平之。秃剌与之相持数日，连与战皆无功，而粮饷不继，秃剌退归临潢。秃剌虽不能克敌，而撒八自度大军必相继而至，势不可支，谋归于大石，乃率众沿龙驹河西出。及仆散忽土、萧怀忠等兵至，与秃剌合兵追至河上，不及而还。忽土、怀忠、秃剌坐逗遛不即追贼，皆诛死。北京留守萧赜不能制其下，杀降人而取其归女，亦坐诛。于是，白彦恭为北面兵马都统，纥石烈志宁副之，完颜彀英为西北面兵马都统，西北路招讨使唐括孛姑的副之，以讨撒八等。

撒八既西行，而旧居山前者皆不欲往，伪署六院节度使移剌窝斡、兵官陈家杀撒八，执老和尚、孛特补等。

至是，窝斡始自为都元帅，陈家为都监，拥众东还，至临潢府东南新罗寨。世宗使移剌扎八、前押军谋克播斡、前牌印麻骇、利涉军节度判官马脑等招之。扎八等见窝斡，以上意谕之。窝斡已约降，已而复谓扎八曰：“若降，尔能保我辈无事乎？”扎八曰：“我知招降耳，其他岂能必哉？”

扎八见窝斡兵众强，车帐满野，意其可以有成，因说之曰：“我之始来，以汝辈不能有为，今观兵势强盛如此，汝等欲如群羊为人所驱去乎，将欲待天时乎？若果有大志，吾亦不复还矣。”贼将有前孛特本部族节度使逐斡者，言：“昔谷神丞相，贤能人也，尝说他日西北部族当有事。今日正合此语，恐不可降也。”于是，窝斡遂决意不复肯降矣。扎八亦留贼中，惟麻骇、播斡还归。

窝斡乃引兵攻临潢府，总管移室懑出城战，兵少被执，贼遂围临潢，众至五万。正隆六年十二月己亥，窝斡遂称帝，改元天正。

是时，北面都统白彦敬、副统纥石烈志宁在北京，闻世宗即位，以兵来归。世宗使元帅左都监吾扎忽、同知北京留守事完颜骨只救临潢，昼夜兼行，比至临潢，贼已解围去攻泰州。吾扎忽追及于窊历，两军已阵将战，押军猛安契丹忽剌叔以所部兵应贼，吾扎忽军遂败。

泰州节度使乌里雅率千余骑与窝斡遇，乌里雅兵复败，仅以数骑脱归。贼势愈振，城中震骇，莫敢出战。贼四面登城，押军猛安乌古孙阿里补率军士数人，各持刀以身率先循城击贼力战，斫刈甚众，贼乃退走，城赖以完。泰州司吏颜盏蒲查奏捷，除忠翊校尉，赐银五十两、重彩十端。

二年正月，右副元帅完颜谋衍率诸军北征窝斡。二月壬戌诏曰：“应诸人若能于契丹贼中自拔归者，更不问元初首从及被威胁之由，奴婢、良人罪无轻重并行免放。曾有官职及纠率人众来归者，仍与官赏，依本品量材叙使。其同来人各从所愿处收系，有才能者亦与录用。内外官员郎君群牧直撒百姓人家驱奴、宫籍监人等，并放为良，亦从所愿处收系，与免三年差役。或能捕杀首领而归者，准上施行，仍验劳绩约量迁赏。如捕获窝斡者，猛安加三品官授节度使，谋克加四品官授防御使，庶人加五品官授刺史。”诏曰：“尚书省，如节度防御使捉获窝斡者与世袭猛安，刺史捉获者与世袭谋克，驱奴、宫籍监人亦与庶人同。”复诏宰臣，遍谕将士，能捕杀窝斡者加特进、授真总管。

于是，括里将犯韩州，闻元帅兵至，不战遁去，将转趋懿、宜州。谋衍屯懿州庆云县，及屯川州武平县，奏请粮运当遣人护送，兵仗乞选精良者付之。诏以南征逃还军士就往屯戍，如不足，量于富家签调，就近地签步军，给仗护送粮运。诏平章政事移剌元宜往泰州规措边事。前安远大将军斡里袅、猛安七斤、庶人阿里葛、磨哥等自窝斡中来降，斡里袅、七斤加昭武大将军，阿里葛武义将军，磨哥忠勇校尉。

窝斡遂自泰州往攻济州，欲邀粮运。元帅完颜谋衍与右监军完颜福寿、左都监吾扎忽合兵，甲士万三千人，曷懒路总管徒单克宁、广宁尹仆散浑坦、同知广宁尹完颜岩雅、肇州防御使唐括乌也为左翼，临海节度使纥石烈志宁、曷速馆节度使神土懑、同知北京留守完颜骨只、淄州刺史尼厖古钞兀为右翼，至术虎崖，尽委辎重，士卒赍数日粮，轻骑袭之。

糺椀群牧人契丹糺者，与其弟孛迭、挼剌，皆弃家自贼中来降。糺者谓谋衍曰：“贼中马肥健，官军马疲弱，此去贼八十里，比遇贼马已惫。贼辎重去此不远，我攻之，贼必救其巢穴，贼至马必疲，我马少得息，所谓攻其所必救，以逸待劳者也。”谋衍从之，乘夜亟发，会大风路暗不能辨，迟明行三十里许，与贼辎重相近，整兵少憩。窝斡趋济州，知大军取其辎重，乃还救，遇于长泺。既阵，谋衍别设伏于左翼之侧，贼四百余骑突出左翼伏兵之间，徒单克宁射却之。是日，别部诸将与贼对者，胜负未分，相去五里许而立。左翼万户襄别与贼战，贼阵动，襄麾军乘之，突出其后，俱与大军不相及。襄以善射者二十骑，率众自贼后击之，贼不能支，乘势麾军击其一偏，贼遂却。襄遂与大军合，而别部诸将皆至，整阵力战，忽反风扬砂石，贼阵乱，官军驰击，大破之，追北十余里，斩获甚众。诏以糺者为武义将军，孛迭昭信校尉，挼剌忠翊校尉。糺者除同知建州事，未之官，卒。孛迭取家贼中，遂被害，上悯之，后以挼剌为汝州都巡检使。

窝斡率其众西走，谋衍追及之于霿河。贼已济，毁其津口，纥石烈志宁军先至，不克渡，乃对岸为疑兵，以夹谷清臣、徒单海罗两万户于下流渡河，值支港两岸斗绝且泞淖，命军士束柳填港而过。追之数里，得平地，方食，贼众奄至。志宁军急整阵，贼自南冈驰下，冲阵者三，志宁力战，流矢中左臂，战自若。大军毕至，左翼骑兵先与贼接，贼据上风纵火，乘烟击官军，官军步兵亦至，并力合战，凡十余合，军士苦风烟皆植立如痴，会天降雨，风止，官军奋击，大败之。徒单克宁追奔十五里，贼前厄溪涧不得亟渡，多杀伤。贼既渡，官军亦渡，少憩，贼反旆来攻，克宁以大军不继，令军士皆下马射贼。贼引却而南，克宁亦将引而北，士未及骑马，贼复来冲突，官军少却，回渡涧北。大军至，贼遂引去。

四月，诏元帅府曰：“应契丹贼人，与大军未战已前投降者，不得杀伤，仍加安抚。败走以后，招诱来降者，除奴婢准已虏为定外，亲属分付圆聚，仍官为换赎。”

窝斡既败，谋衍不复追讨，驻军白泺。窝斡攻懿州不克，遂残破川州，将遁于山西，而北京亦不邀击之。于是，发骁骑军二千、曷懒路留屯京师军三千，号称二万，会宁济州军六千亦号二万。元帅左都监高忠建总兵，沃州刺史乌古论蒲查为曷懒路押军万户，邳州刺史乌林荅剌撒为济州押军万户，右骁骑副都指挥使乌延查剌为骁骑万户，祁州刺史宗宁为会宁路押军万户，右宣徽使宗亨为北京路都统，吏部郎中完颜达吉为副统，会元帅府讨击之。

诏使尚厩局副使蒲察蒲卢浑往懿州戒敕将帅，上曰：“朕委卿等讨贼，乃闻不就贼趋战，而驻兵闲缓，经涉累月，虽曾追袭，乃不由有水草之地，以致马疲弱不能百里而还。后虽破贼，而纵诸军劫掠，数日后方追北霿河，亦不乘胜，辄复引还。贼遂入涉近地，北京、懿州由此受兵。朕欲重谴汝等，以方任兵事，且图后功。当尽心一力，毋得似前怠弛。”上谓蒲卢浑曰：“卿若闻贼在近，即当监督讨伐。用命力战者疏记以闻，朕将约量迁赏。无或承徇上官，抑有功、滥署无功者。善戢士卒，勿纵虏掠。”以纥石烈志宁为元帅右监军，右副元帅完颜谋衍、元帅右监军完颜福寿召还京师，咸平路总管完颜兀带复旧职。谋衍男斜哥在军中多暴横，诏押归本管。窝斡使所亲招节度使移里堇窟域，窟域执其使送官，与窝斡连战有功，迁宣武将军，赐银五百两、衣二袭。起运在中都弓万五千、箭一百五十万赴懿州。

平章政事移剌元宜、宁昌军节度使宗叙入见，诏使自中道却还军中，宣谕元宜、谋衍注意经略边事。师久无功，尚书右丞仆散忠义愿效死力除边患，世宗嘉叹。六月，忠义拜平章政事兼右副元帅，宗叙为兵部尚书，各赐弓矢、具鞍勒马。出内府金银十万两佐军用。诏曰：“军中将士有犯，除连职奏闻，余依军法约量决责，有功者依格迁赏。”以大名尹宗尹为河南路统军使，河南路统军都监蒲察世杰为西北路副统，赐弓矢佩刀厩马，从忠义征行。诏谕诸军将士曰：“兵久驻边陲，蠹费财用无成功，百姓不得休息。今命平章政事仆散忠义兼右副元帅，同心戮力以底戡定。右副元帅谋衍罢为同判大宗正事。”

诏居庸关、古北口讥察契丹奸细，捕获者加官赏。万户温迪罕阿鲁带以兵四千屯古北口，蓟州、石门关等处各以五百人守之。海陵末年，阿鲁带为猛安，移剌娜为牌印祗候，起契丹部族兵被执，至是挺身来降。世宗以阿鲁带为济州押军万户，移剌娜为同知滦州事。

西南路招讨使完颜思敬为都统，赐金牌一、银牌二，西北路招讨使唐括孛古底副之，以兵五千往会燕子城旧戍军，视地形冲要或于狗泺屯驻，远斥候，贼至即战，不以昼夜为限。诏思敬曰：“契丹贼败必走山后，可选新马三千，加刍秣以备追袭。”

仆散忠义至军中。是时，窝斡西走花道，众尚八万。忠义、高忠建军与贼遇，万户查剌、蒲查为左翼，宗亨统之，宗宁、剌撒为右翼，宗叙统之，世杰亦在左翼中，与贼夹河为阵。贼渡河，以兵四万余先犯左翼军，查剌以六百骑奋击败之。复以四万众与左翼军战，宗亨、世杰七谋克指画失宜，阵乱败于贼。世杰挺身投于查剌军中，贼围查剌军，查剌力战，宗叙以右翼军来救，贼乃去。

诏曰：“自契丹作逆，有为贼诖误者，不问如何从贼，但能复业，与免本罪。如能率众来附，或能杀捕首领而降，或执送贼所扇诱作乱之人，皆与量加官爵。朕念正隆南征，猛安亡者招还被戮，已命其子孙袭其职。尔等勿惩前事，故怀迟疑。贼军今既破散，山后诸处皆命将士遏其逃路，尔等虽欲不降终将安往？若犹疑贰，俱就焚灭，悔无及矣。”

窝斡自花道西走，仆散忠义、纥石烈志宁以大军追及于袅岭西陷泉。明日，贼军三万骑涉水而东。大军先据南冈，左翼军自冈为阵，迤逦而北，步军继之，右翼军继步军北引而东，作偃月阵，步军居中，骑兵据其两端，使贼不见首尾。是日，大雾晦冥，既阵雾开，少顷晴霁。贼见左翼据南冈不敢击，击右翼军，乌延查剌力战，贼稍却。志宁与夹谷清臣、乌林荅剌撒、铎剌合战，贼大败，将涉水去，泥泞不得亟渡。大军逐北，人马相蹂践而死，不可胜数，陷泉皆平，余众蹈籍而过，或奔溃窜匿林莽间。大军踵击之，俘斩万计，生擒其弟伪六院司大王袅。窝斡仅与数骑脱去，钞兀、清臣追四十余里不及，斩千余级，获车帐甚众。其母徐辇举营自落括冈西走，志宁追之，尽获辎重，俘五万余人，杂畜不可胜计。伪节度使六及其部族皆降。

诏北京副统完颜达吉括本部马，规办刍粮，仍使达吉为监战官，录有功者闻奏。诏选中都、西京两路新旧军万人备守御，以窝斡败走，恐或冲突也。

仆散忠义使使奏捷，诏略曰：“平章政事右副元帅忠义使使来奏大捷。或被军俘获，或自能来服，或无所归而投拜，或将全属归附，或分领家族来降，或尝受伪命，及自来曾与官军斗敌，皆释其罪。其散亡人内，除窝斡一身，不以大小官员是何名色，却来归附者，亦准释放。有能诛捕窝斡，或于不从招纳亡去人内诛捕以来，及或能率众于掌军官及随处官司投降者，并给官赏。各路抚纳来者，毋得辄加侵损。无资给者，不以是何路分，随有粮处安置，仍官为养济。”

窝斡收合散卒万余人，遂入奚部，以诸奚自益，时时出兵寇速鲁古淀、古北口、兴化之间。温迪罕阿鲁带守古北口，与战败焉。诏完颜谋衍、蒲察乌里雅、蒲察蒲卢浑以兵三千，合旧屯兵五千，击之。诏完颜思敬以所部兵入奚地，会大军讨窝斡。

贼党霿河猛安蒲速越遣人至帅府约降，诏令擒捕窝斡，许以官赏。贼将降者甚众，其散走者闻诏书招降，亦多降者。其余多疾疫而死，无复斗志。窝斡自度势弱，乃谋自羊城道西京奔夏国，大军追之益急，其众复多亡去，度不得西，乃北走沙陀间。

诏尚书省，“凡胁从之家被俘掠遂致离散，宜从改正。将士往往藏匿其人，有司检括分付。”

监军志宁获贼稍合住，释而弗杀，纵还贼中，使诱其亲近捕窝斡以自效，许以官赏。九月庚子，稍合住与神独斡执窝斡，诣右都监完颜思敬降，并获其母徐辇及其妻、子、子妇、弟、侄，尽收伪金银牌印。唐括孛古底获前胡里改节度使什温及其家属。西北路招讨使李家奴获伪枢密使逐斡等三十余人，复与猛安泥本婆果追伪监军那也至天成县，那也乃降，仍获伪都元帅丑哥及金牌一、银牌五。志宁与清臣、宗宁、速哥等追余党至燕子城，尽得其党。前至抹拔里达之地，悉获之，逆党遂平。

甲辰，皇太子率百官上表贺。乙巳，诏天下。辛亥，完颜思敬献俘于京师，窝斡枭首于市，磔其手足，分悬诸京府。其母徐辇及妻子皆戮之。契丹降人皆拘其器仗，贫不能自给者官为养济。

括里、扎八率众南走，诏左宣徽使宗亨追及之。扎八诈称降，宗亨信其言，遂不与战。扎八绐之曰：“括里惊走，愿追之。”宗亨纵扎八去。益都猛安欲以所部追括里、扎八，宗亨恐分其功，不听，而纵军士取贼所弃资囊人畜而自有之。括里、扎八由是得亡去，遂奔于宋。宗亨降宁州刺史。其后，宋李世辅用括里、扎八，遂取宿州，颇为边患。

神独斡除同知安化军节度使，稍合住除同知震武军节度使事。大定六年，点检司奏，亲军中有逆党子弟，请一切罢去。诏曰：“身预逆党者罢之，余勿问。”

赞曰：……正隆佳兵，契丹作难。《传》曰：“夫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可不戒哉？

译文：

移剌窝斡，西北路的契丹部族人。先跟从撒八叛乱，接受伪职，后来他杀了撒八，于是拥有了他的部众。

撒八，当初为讨司的译史。正隆五年，海陵王征召各道兵讨伐宋朝，使牌印燥合、杨葛全部招纳西北路的契丹丁壮，契丹人说：“西北路接近邻国，代代征伐，互相已为怨仇。若男丁全部从军，对方兵来，则老弱必然全部被拘缚，希望使者入朝说明一下。”燥合怕得罪不敢说，杨葛深深担忧以后西北有变故得罪，于是以忧愁而死。燥合又和牌印耶律娜、尚书省令史没答涅合监督调发西北路的兵。契丹听说男丁应当全部调发，于是撒八、孛特补与部众杀死了招讨使完颜沃侧及燥合，而拘捕了耶律娜、没答涅合，夺取招讨司贮存的甲胄三千，于是反叛。他们商议立豫王延禧的子孙为帝，大家公推都监老和尚为招讨使，山后四个群牧，山前各个群牧都响应。迪斡群牧使徒单赛里、耶鲁瓦群牧使鹤寿等皆被杀戮，有关的话载在《鹤寿传》中。五院司部人老和尚、那也也杀了节度使术甲兀者响应撒八。

会宁所属的八个猛安到山后牧马，走到迪谋鲁，贼人全部夺取了这些马匹。辟沙河千户十哥等与前招讨使完颜麻泼杀死乌古迪列招讨使乌林答薄卢虎，以所属部人奔赴西北路。室鲁部节度使阿厮列追击打败了他，十哥与几个骑兵逃走，合并于撒八。

咸平府谋克括里，与所属部众从山后逃回来，咸平少尹完颜余里野想收捕括里的家属，括里与他的同伙招诱富户人家的奴隶，几天就得到了奴隶两千人，于是攻陷了韩州和柳河县，奔赴咸平。余里野出兵迎击他，兵败，于是贼人占据了咸平。他们缮修完备武器铠甲，拿出府库中的财物用来招募兵员，贼的气势越发嚣张。临时代管曹家山猛安的绰质，集中兵卒一千多人，扼守干夜河，贼不能东渡。绰质兵被打败，于是括里进犯济州。正逢宿直将军孛术鲁吴括剌征兵于速频路，在信州遭遇括里，与猛安乌延查剌的兵两千人，打败了括里。括里收集剩下的部众奔赴东京，这时世宗为东京留守，以兵四百人抵御他。贼到常安县，听空中的击鼓声好像有好几千打鼓的，望见旌旗遮盖田野，传说留守以十万兵开到了，括里马上带兵退还，也以他的部众与撒八合并。

海陵派枢密使仆散忽土、西京留守萧怀忠将兵一万，与右卫将军萧秃剌讨伐平定他们。秃剌与他们对阵了好几天，连连与他们交战都没有功劳，而粮饷不能接济，秃剌撤退回到临潢。秃剌虽不能战胜敌人，而撒八自己预测大军必然相继而来，形势不可支撑，打算投归大石，于是率领部众沿着龙驹河向西进发。等仆散忽士、萧怀忠等兵开到，与秃剌合兵追到河上，没有追上而撤回。忽土、怀忠、秃剌因犯逗留不立刻追贼的罪，皆处斩。北京留守萧赜不能管制他的属下，杀投降的人而夺取人家的妇女，也犯罪被斩。于是白彦恭为北面兵马都统，纥石烈志宁为他的副手，完颜彀英为西北兵马都统，西北路招讨使唐括孛姑的为他的副手，以便征讨撒八等。

撒八西行，而原来居住在山前的人都不想去，伪封的六院节度使移剌窝斡、兵官陈家杀死撒八，拘捕老和尚、孛特补等。

这时候，窝斡开始自封为都元帅，陈家为都监，护拥着部众东还，来到临潢府东南的新罗寨。世宗派移剌扎八、前押军谋克播斡、前牌印麻骇、利涉军节度判官马脑等招降他们。扎八等见了窝斡，以皇上的意思开谕他。窝斡已约定投降，不一会儿又问扎八说：“假若投降，你能保障我们这群人没事吗？”扎八说：“我只知道招降罢了，其他怎么能肯定呢！”

扎八看到窝斡兵众强大，战车军帐遍野，考虑他可以有所成功，因而劝导他说：“我刚来，以为你们这群人不能有所为，今天看到兵势强盛到这个样子，你们想像群羊一样为人赶来赶去呢，还是想等待天时呢？假如果然有大的志向，我也不再回去了。”贼的将官中有一个前孛特本部族节度使叫逐斡的，说：“过去谷神丞相，是一位贤能的人，曾说有朝一日西北部族当有事。今天正合了这个话，恐怕是不可以投降的。”于是，窝斡遂决心不再投降了。扎八也留在了贼中，只有麻骇、播斡回来了。

窝斡于是领兵攻打临潢府，总管移室懑出城交战，兵少被俘，于是贼人包围临潢，兵众已有五万人。正隆六年十二月己亥，窝斡称皇帝，改元为天正。

这时，北面都统白彦敬、副统纥石烈志宁在北京，听说世宗即位，带兵来归服。世宗派元帅左都监吾扎忽、同知北京留守事完颜骨只援救临潢，昼夜兼行，刚到临潢，贼已解围去攻打泰州。吾扎忽追赶到纞历，两军已摆开阵势将要交锋，押军猛安契丹忽剌叔以所领兵响应贼，于是吾扎忽的军队失败。

泰州节度使乌里雅率领一千多名骑兵与窝斡相遇，乌里雅的兵又败，仅仅以数名骑兵逃脱回来。贼的声势越发振作，城中惊怕，不敢出来打仗。贼从四面登城，押军猛安乌古孙阿里补率领军士数人，各拿着刀以身领先沿着城尽力打击贼人，斫杀的很多，于是贼人退走，城才得以保全。泰州司吏颜盏蒲查上奏获捷，授官忠翊校尉，赏赐银五十两、重彩十端。

二年正月，右副元帅完颜谋衍率领各军向北征讨窝斡。二月壬戌，皇帝诏书说：“相应的各个人若能够从契丹贼中自拔来投归的，甚至不加追问当初首从以及被威胁（从贼）的缘由，奴婢、良人罪过不论轻重全部赦免释放。曾经有官职以及纠集率领众人来投归的，仍然给予官赏，依本品官量材任使。那些一同来的人各随所愿去的地方收留，有才能的人亦予以录用。内外官员、郎君、群牧直撒、百姓人家驱使的奴隶、官籍监人等等，全部释放为良民。亦随所愿去的地方收留，予以免去三年的差役。或者能捕杀首领而投归的，依准上列施行，仍然检验功劳、成绩酌情迁赏。如有捕获窝斡的，原是猛安再加三品官授予节度使；原是谋克的再加四品官授予防御使，一般老百姓加五品官授予刺史。”诏书说：“尚书省：如有节度、防御使捉获窝斡的给予世袭猛安；刺史捉获的给予世袭谋克；驱奴、宫籍监人也和一般老百姓一样。”又下令宰臣，要普遍告谕将官和士兵，能捕杀窝斡者加官特进、授真总管。

于是，括里将进犯韩州，听到元帅的兵到，没有交战就逃跑了，将转而奔赴懿州、宜州。谋衍屯驻在懿州庆云县及屯驻在川州武平县，上奏请求粮运应当派人护送，武器甲仗请求选择精良的发付。下令南征逃回的军士就地前往屯戍，如有不足，酌情从富户人家莶调，就近地莶调步军，给予甲仗护送粮食运输。下令平章政事移剌元宜前往泰州规划措置边境之事。前安远大将军斡里袅、猛安七斤、一般平民阿里葛、磨哥等从窝斡处来投降，斡里袅、七斤加官昭武大将军，阿里葛为武义将军，磨哥为忠勇校尉。

窝斡于是从泰州前往攻打济州，想半途拦截粮食运输。元帅完颜谋衍与右监军完颜福寿、左监军吾扎忽合兵，带甲之士共有一万三千人，曷懒路总管徒单克宁、广宁尹仆散浑坦、同知广宁尹完颜岩雅、肇州防御使唐括乌也为左翼；临海节度使纥石烈志宁、曷速馆节度使神士懑、同知北京留守完颜骨只、淄州刺史尼厖古钞兀为右翼，走到术虎崖，全部委弃军用物资，士兵带几天的口粮，轻装骑马袭击他们。

糺椀群牧人契丹糺者，与他的弟弟孛迭、挼剌，都丢弃了家眷从贼中来投降。糺者告诉谋衍说：“贼中的马肥胖健壮，官军的马疲劳瘦弱，这里离贼八十里，刚遇到贼马已疲惫。贼的军用物资离这里不远，我们攻打他，贼必护救他们的老窝，贼到了他们的马必疲劳，我们的马可以得到稍微的休息，这就是所谓攻打他必救的地方，以逸待劳啊。”谋衍听从，乘着黑夜急忙出发，恰逢大风，路途昏暗不能识辨，天快亮了才走了三十多里，与贼的军用物资相接近，整顿军队略微休息。窝斡奔赴济州，知道大军夺取他的军用物资，于是回来救援，与官军在长泺相遇。既已列好阵势，谋衍又另外设伏兵于左翼的一侧，贼四百多骑兵突击出现在左翼与伏兵之间，徒单克宁射箭使他们退却。这一天，别部的各将领与贼对战的，胜负不分，相离五里多对立。左翼万户襄另外与贼交战，贼阵骚动，襄指挥军队乘其骚动，突然出现在他们后面，完全与大军不相接触。襄以善于射箭的二十名骑兵，率领着大家从贼的后面冲击他们，贼不能支持，襄乘势指挥军队打击贼人一个局部，于是贼人退却。襄与大军会合，而其他队伍的各将领都到了，整顿阵容奋力战斗，忽然逆风扬起沙石，贼阵混乱，官军奔驰打击，击溃了他们，追击败兵十多里，斩杀和活捉的很多。皇帝下诏书以糺者为武义将军，孛迭为昭信校尉，挼剌为忠翊校尉。糺者授予同知建州事，未到官，便死了。孛迭到贼中取家眷，被杀害，皇上可怜他们，后以挼剌为汝州都巡检使。

窝斡率领他的兵众向西撤走，谋衍在霿河追上了他们。贼已渡河，毁坏了渡口。纥石烈志宁的军队先到，没有能渡过去，于是在对岸设置疑兵，以夹谷清臣、徒单海罗两万户从下流渡河，正碰上支流的渡口两岸斗绝而且泥泞，命令军士捆扎柳枝填塞港口而过。追了好几里，到了平地，刚吃饭，贼众兵突然来到。志宁的兵急忙整顿阵势，贼从南冈奔驰而下，冲击阵地三次，志宁奋力战斗，流散的箭射中左臂，他仍战斗自如。大军全部开到，左翼骑兵最先与贼接战，贼占据着上风放火，乘着烟打击官军，官军的步兵也到，并力合战，共打了十几个回合，军士苦于风烟都像栽种的一样站在那里如呆如痴，恰好天降雨，风停止，官军奋力冲击，大败贼兵。徒单克宁追赶了十五里，贼的前方阻绝在溪涧不能急渡，多所杀伤。贼既已渡过，官军也已渡过，稍微休息，贼兵掉转旗帜来攻打，克宁因大军不能接继，命令军士都下马用箭射贼。贼引退而向南，克宁亦领兵撤而向北，士兵还没来得及骑马，贼又来冲突，官军稍稍退却，回撤渡到涧北。大军开来，于是贼人脱离而去。

四月，下诏元帅府说：“相应的契丹贼人，与大军未战以前投降的人，不得杀伤，仍需加以安抚。败走以后，招诱来投降的人，除了奴婢准以俘虏对待以外，亲属分别以予圆聚，仍然由官方为他换赎。”

窝斡既已失败，谋衍不再追击征讨，军队在白泺驻扎。窝斡攻打懿州没有取胜，于是摧残坏川州，将要逃跑到山西，而北京也不半路拦截打击他们。于是调发骁健的骑军二千人、曷懒路留屯于京师的军队三千人，号称两万人，会宁济州的军队六千人亦号称两万人。元帅左都监高忠建总掌这些军队，沃州刺史乌古论蒲查为曷懒路的押军万户，邳州刺史乌林答剌撒为济州的押军万户，石骁骑副都指挥使乌延查剌为骁骑万户，祁州刺史宗宁为会宁路的押军万户，右宣徽使宗亨为北京路的都统，吏部郎中完颜达吉为副统，会合元帅府征讨出击他们。

皇帝命令派尚厩局副使蒲察蒲卢浑前往懿州告诫命令各将帅，皇上说：“我委托你等讨伐贼人，却听说不接近贼人奔赴战事，而按驻军队闲适稽缓，经营跋涉好几个月，虽然曾经追击，却不经由有水有草的地方，以致马匹疲弱不能走一百里而回还。后来虽打败了贼人，而放纵各军抢劫掠夺，好几天后才追败军到霿河，也不乘胜前进，忽然又带兵回还。于是，贼人进入到内地，北京、懿州因此而遭受兵火。我想重重地谴责你们，因为你们刚刚承担用兵之事，尚且可以图谋日后有功，所以作罢。你们应当全心尽力，不得像以前那样怠忽松弛。”皇上告诉蒲卢浑说：“你若听到贼人在近处，即应当监督讨伐。执行命令努力战斗人分别记录以便奏闻，我将酌情迁官赏赐。不要有承顺着上面长官之意，压抑有功、胡乱写上没有功劳的人。好好约束士兵，不要放纵抢掳掠夺。”以纥石烈志宁为元帅右监军，右副元帅完颜谋衍、元帅吉监军完颜福寿奉召调回京师，咸平路总管完颜兀带恢复原来的职务。谋衍的儿子斜哥在军队中颇多暴虐蛮横，皇帝下令押归本管。窝斡派所亲近招降节度使移里堇窟域，窟域拘捕了他的使者送交官方，和窝斡连连接战有功劳，迁升为宣武将军，赐银五百两，衣两袭。起运在中都的弓一万五千张、箭一百五十万支输送懿州。

平章政事移剌元宜、宁昌军节度使宗叙入见皇帝，皇帝命令让他们从中途退还到军队中去，宣谕元宜、谋衍注意经管在边之事。军队久久没有功劳，尚书右丞仆散忠义愿意尽死力解除在边的祸患，世宗嘉奖赞叹。六月，忠义拜任为平章政事兼右副元帅，宗叙为兵部尚书，每人赐给了弓箭、带鞍勒的马。拿出内府的金银十万两辅助军用。皇帝下诏说：“军队中将官士兵有犯法，除连同职务奏闻外，其余的依照军法估量判罪，有功劳的人依照规定迁官奖赏。”以大名尹宗尹为河南路统军使，河南路统军都监蒲察世杰为西北路副统，赐给弓箭、佩刀、乘马，跟从忠义征讨。下召开谕各军将官士兵说：“军队长久驻在边远之地，浪费财用没有成功，老百姓不能得到休养生息。今命令平章政事仆散忠义兼右副元帅，同心努力以达到平定。右副元帅谋衍罢为同判大宗正事。”

皇帝下诏居庸关、古北口盘查契丹的奸细，能捕获到的加以官赏。万户温迪罕阿鲁带以兵四千屯驻在古北口，蓟州、石门等处各用五百人守卫。海陵末年，阿鲁带为猛安，移剌娜为牌印祗候，起调契丹部族的兵被抓获，到现在拔身来投降。世宗以阿鲁带为济州的押军万户，移剌娜为同知滦州事。

西南路招讨使完颜思敬为都统，赐给金牌一个，银牌两个，西北路招讨使唐括孛古底为他的副手，带兵五千人前往会和燕子城的旧守军，相度地形的冲要或者在狗泺屯驻，远远地侦察敌人情况，贼人来了就战，不以白天黑夜为界限。下诏给思敬说：“契丹贼人失败必然要走山后，可选择新马三千匹，加上草料以准备追袭。”

仆散忠义到军队中。这时，窝斡向西从花道奔走，兵众尚有八万人。忠义、高忠建的军队与贼人相遇，万户查剌、蒲查为左翼，宗亨率领；宗宁、剌撒为右翼，宗叙率领。世杰也在左翼军中，与贼夹河两岸摆列阵势。贼人渡河，以兵四万多人先进犯左翼军，查剌以六百骑兵奋力打败了他们。贼人又用四万多兵众与左翼军交战，宗亨、世杰的七个谋克指挥不当，阵势混乱败于贼人。世杰拔身投奔到了查剌的军中，贼人包围查剌的军队，查剌努力奋战，宗叙用右翼兵来救援，贼人才撤离。

皇帝下诏说：“自从契丹反叛，有被贼人欺蒙致误的人，不追问他们是怎样归服贼人的，只要能恢复原来的本业，就给予免去本罪。如能够率领众人来归服，或者能杀掉、捕获首领而投降，或者拘捕送交贼所煽动、诱使作乱的人，皆予以酌量加赏官爵。我想起正隆南征，猛安逃亡的人招回被杀，已命令他们的子孙袭承他们的职务。你等不要惩戒前事，所以怀有迟疑之心。贼军现在既然已经破散，山后各处都命令将士遏制他们的逃亡之路，你等虽然不想投降最终将向哪里去呢？若仍然疑惑有贰心，就要与贼一起焚灭，悔恨就来不及了。”

窝斡从花道向西行进，仆散忠义、纥石烈志宁以大军追赶到袅岭以西的陷泉。第二天，贼军三万骑兵渡水向东。大军先占据了南冈，左翼军自冈摆开阵势，曲折而向北，步兵接着，右翼军接步兵向北引向东，作偃月阵势，步军在中间，骑兵在其两端，使贼人不能看到头尾。这天，大雾昏暗，已摆好阵势大雾散开，一会儿天空晴朗。贼人看见左翼占据南冈不敢袭击，就袭击右翼军，乌延查剌努力奋战，贼稍稍败却。志宁与夹谷清臣、乌林答剌撒、铎剌合战，贼人大败，将要渡水离开。道路泥泞，不能迅速渡过。大军追逐败军，人马践踏死的，不可胜数，陷泉都平了，其余的兵众互相践踏而过，或者败溃流窜隐匿在林木的深处。大军跟踪打击他们，俘虏斩首的用万计算，活捉了窝斡的弟弟伪六院司大王袅。窝斡仅仅和数名骑兵逃脱而去，钞兀、清臣追赶了四十里没有追上，斩杀一千多首级，获得战车军帐很多。窝斡的母亲徐辇全军营从落括冈向西撤走，志宁追赶，全部获得了他们的军用物资，俘虏五万多人，杂畜不可胜计。伪节度使六及其部族全部投降。

皇帝下诏北京副统完颜达吉，搜求本部的马匹，按规定治办草料粮食，仍然使达吉为监战官，记录有功劳的人员闻奏。下诏选中都、西京两路的新旧军一万人以备守御，因为窝斡败走，恐怕偶或还有冲突。

仆散忠义派使臣奏捷，皇帝下诏，大略说：“平章政事右副元帅忠义派使臣来奏大捷。有的人被军队俘虏，有的人自己能来归服，有的人没有投奔之处而投降拜服，有的人带领所属全部归附，有的人分别带领着家族来投降，有的人曾经接受过伪任命，以及从来就与官军战斗敌对的人，都宽恕他们的罪过。在其流散逃亡的人内，除窝斡一个人，不因大小官员各等名目角色，只要是来归附的，也一准释放。有能斩杀捕获窝斡的，或者从不听从招纳而逃亡离去的人内诛杀捕获归来，以及有人能率领大众从掌军官及随处官司来投降的，一并给予官赏。各路要安抚接纳来投归的人，不得总是加以侵夺损害。没有资财自给的，不管是属于什么路的，听随在有粮食的地方安置，仍然由官方资养周济。”

窝斡收拢合并流散的士兵一万多人，进入奚部，以各奚来自我增强，时时出兵寇扰速鲁古淀、古北口、兴化之间。温迪罕阿鲁带守御古北口，与窝斡交战被打败了。诏命完颜谋衍、蒲察乌里雅、蒲察蒲卢浑带兵三千人，会合旧屯兵五千人，打击他。诏命完颜思敬以所带领的军队进入奚地，会合大军征讨窝斡。

贼的党徒霿河猛安蒲速越派人到元帅府约定投降，下诏命令捉拿窝斡，答应给予官赏。贼人的将领投降的人特别多，那些流散逃走的听说诏书招降，也多有投降的。其余的大多疾病而死，不再有斗志。窝斡自己估量大势已穷困，于是谋划从羊城道经西京投奔夏国，大军追赶的愈加紧急，他的兵众又多逃亡而去，估计不可能西走，于是向北逃往沙陀之间。

下诏尚书省：“凡是胁从的人家被俘获掠夺因而导致离散的，应该听从改正。将官士兵往往隐藏这类人，由官吏检括分付。”

监军志宁俘获贼人稍合住，释放而没有杀他，故意放他回到贼人之中，使引诱他的亲近捕获窝斡用以自我报效，答应给予官赏。九月庚子，稍合住与神独斡抓获窝斡，前往右都监完颜思敬处投降，同时还抓获了他的母亲徐辇以及他的妻子、儿子、儿媳、弟弟、侄子等，全部收缴了伪金银牌印。唐括孛古底抓获前胡里改节度使什温及他的家属。西北路招讨使李家奴抓获伪枢密使逐斡等三十多人，又与猛安泥本婆果追赶伪监军那也到天成县，于是那也投降，还抓住伪都元帅丑哥，获金牌一枚、银牌五枚。志宁与清臣、宗宁、速哥等追击余党到燕子城，全部抓获了他们的党徒。向前到达抹拔里达之地，全部抓获了贼人，于是平定了叛党。

甲辰，皇太子率领百官上表祝贺。乙巳，宣诏天下。辛亥，完颜思敬献俘虏于京师，窝斡处斩并把他的头用木竿悬在闹市，分割他的手脚，分别悬挂各京府。他的母亲徐辇及妻、子都被杀了。契丹投降的人全部被收缴了武器甲仗，贫穷不能自给的由官方养活周济。

括里、扎八率领兵众向南逃走，诏令左宣徽使宗亨追上他们。扎八假称投降，宗亨相信他的话，于是不和他交战。扎八骗他说：“括里惊慌逃走，愿意追赶他。”宗亨放扎八离去。益都猛安想用所属部众追赶括里、扎八，宗亨恐怕分他的功劳，不听从安排，而放纵军士拾取贼人所丢弃的物资袋、人和牲畜而自己占有。括里、扎八因此得以逃亡，投奔到宋。宗亨降官为宁州刺史。以后，宋李世辅任用括里、扎八，于是夺取宿州，成了边境很大的祸患。

神独斡授予同知安化军节度使，稍合住授予同知震武军节度使事。大定六年，点检司上奏：“亲军中有叛逆党徒的子弟，请全部罢离。”诏书说：“自身参加过逆党的罢了他，其他的不用置问。”

评论说：……正隆喜欢用兵，于是契丹发难。《左传》说：“武事就好像火，不制止必将焚烧自己。”可以不引以为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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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纪

元史卷一

本纪第一

太祖

太祖法天启运圣武皇帝，讳铁木真，姓奇渥温氏，蒙古部人。

其十世祖孛端叉儿，母曰阿兰果火，嫁脱奔咩哩犍，生二子，长曰博寒葛答黑，次曰博合睹撒里直。既而夫亡，阿兰寡居，夜寝帐中，梦白光自天窗中入，化为金色神人，来趋卧榻。阿兰惊觉，遂有娠，产一子，即孛端叉儿也。孛端叉儿状貌奇异，沉默寡言，家人谓之痴。独阿兰语人曰：“此儿非痴，后世子孙必有大贵者。”阿兰没，诸兄分家赀不及之。孛端叉儿曰：“贫贱富贵，命也，赀财何足道。”独乘青白马，至八里屯阿懒之地居焉。食饮无所得，适有苍鹰搏野兽而食，孛端叉儿以缗设机取之，鹰即驯狎。乃臂鹰猎兔禽以为膳，或阙即继，似有天相之。居数月，有民数十家自统急里忽鲁之野逐水草来迁，孛端叉儿结茅与之居，出入相资，自此生理稍足。一日，仲兄忽思之，曰：“孛端叉儿独出而无赍，近者得无冻馁乎？”即自来访，邀与俱归。孛端叉儿中路谓其兄曰：“统急里忽鲁之民无所属附，若临之以兵，可服也。”兄以为然。至家，即选壮士，令孛端叉儿帅之前行，果尽降之。

孛端叉儿殁，子八林昔黑剌秃合必畜嗣，生子曰咩撚笃敦。咩撚笃敦妻曰莫拿伦，生七子而寡。莫拿伦性刚急。时押剌伊而部有群小儿掘田间草根以为食，莫拿伦乘车出，适见之，怒曰：“此田乃我子驰马之所，群儿辄敢坏之邪？”驱车径出，辗伤诸儿，有至死者。押剌伊而忿怨，尽驱莫拿伦马群以去。莫拿伦诸子闻之，不及被甲，往追之。莫拿伦私忧曰：“吾儿不甲以往，恐不能胜敌。”令子妇载甲赴之，已无及矣。既而果为所败，六子皆死。押剌伊而乘胜杀莫拿伦，灭其家。惟一长孙海都尚幼，乳母匿诸积木中，得免。先是，莫拿伦第七子纳真，于八剌忽民家为赘婿，故不及难。闻其家被祸，来视之，见病妪十数与海都尚在，其计无所出。幸驱马时，兄之黄马三次掣套竿逸归，纳真至是得乘之。乃伪为牧马者，诣押剌伊而。路逢父子二骑先后行，臂鹰而猎。纳真识其鹰，曰：“此吾兄所擎者也。”趋前绐其少者曰：“有赤马引群马而东，汝见之乎？”曰：“否。”少者乃问曰：“尔所经过有凫雁乎？”曰：“有。”曰：“汝可为吾前导乎？”曰：“可。”遂同行。转一河隈，度后骑相去稍远，刺杀之。絷马与鹰，趋迎后骑，绐之如初。后骑问曰：“前射凫雁者吾子也，何为久卧不起耶？”纳真以鼻衄对。骑者方怒，纳真乘隙刺杀之。复前行至一山下，有马数百，牧者唯童子数人，方击髀石为戏。纳真熟视之，亦兄家物也。绐问童子，亦如之。于是登山四顾，悄无来人，尽杀童子，驱马臂鹰而还，取海都并病妪，归八剌忽之地止焉。海都稍长，纳真率八剌忽怯谷诸民，共立为君。海都既立，以兵攻押剌伊而，臣属之，形势寖大。列营帐于八剌合黑河上，跨河为梁，以便往来。由是四傍部族归之者渐众。

海都殁，子拜姓忽儿嗣。拜姓忽儿殁，子敦必乃嗣。敦必乃殁，子葛不律寒嗣。葛不律寒殁，子八哩丹嗣。八哩丹殁，子也速该嗣，并吞诸部落，势愈盛大。也速该崩，至元三年十月，追谥烈祖神元皇帝。

初，烈祖征塔塔儿部，获其部长铁木真。宣懿太后月伦适生帝，手握凝血如赤石。烈祖异之，因以所获铁木真名之，志武功也。

族人泰赤乌部旧与烈祖相善，后因塔儿不台用事，遂生嫌隙，绝不与通。及烈祖崩，帝方幼冲，部众多归泰赤乌。近侍有脱端火儿真者亦将叛，帝自泣留之。脱端曰：“深池已干矣，坚石已碎矣，留复何为！”竟帅众驰去。宣懿太后怒其弱己也，麾旗将兵，躬自追叛者，驱其太半而还。

时帝麾下搠只别居萨里河。札木合部人秃台察儿居玉律哥泉，时欲相侵凌，掠萨里河牧马以去。搠只麾左右匿群马中，射杀之。札木合以为怨，遂与泰赤乌诸部合谋，以众三万来战。帝时驻军答阑版朱思之野，闻变，大集诸部兵，分十有三翼以俟。已而札木合至，帝与大战，破走之。

当是时，诸部之中，唯泰赤乌地广民众，号为最强。其族照烈部，与帝所居相近。帝尝出猎，偶与照烈猎骑相属，帝谓之曰：“今夕可同宿乎？”照烈曰：“同宿固所愿，但从者四百，因糗粮不具，已遣半还矣，今将奈何？”帝固邀与宿，凡其留者，悉饮食之。明日再合围，帝使左右驱兽向照烈，照烈得多获以归。其众感之，私相语曰：“泰赤乌与我虽兄弟，常攘我车马，夺我饮食，无人君之度。有人君之度者，其惟铁木真太子乎？”照烈之长玉律，时为泰赤乌所虐，不能堪，遂与塔海答鲁领所部来归，将杀泰赤乌以自效。帝曰：“我方熟寐，幸汝觉我，自今车辙人迹之涂，当尽夺以与汝矣。”已而二人不能践其言，复叛去。塔海答鲁至中路，为泰赤乌部人所杀，照烈部遂亡。

时帝功德日盛，泰赤乌诸部多苦其主非法，见帝宽仁，时赐人以裘马，心悦之。若赤老温、若哲别、若失力哥也不干诸人，若朵郎吉、若札剌儿、若忙兀诸部，皆慕义来降。

帝会诸族薛彻、大丑（及薛彻别吉）等，各以旄车载湩酪，宴于斡难河上。帝与诸族及薛彻别吉之母忽儿真之前，共置马湩一革囊；薛彻别吉次母野别该之前，独置一革囊。忽儿真怒曰：“今不尊我，而贵野别该乎？”疑帝之主膳者失丘儿所为，遂笞之。于是颇有隙。时皇弟别里古台掌帝乞列思事，播里掌薛彻别吉乞列思事。播里从者因盗去马靷，别里古台执之。播里怒斫别里古台，伤其背。左右欲斗，别里古台止之，曰：“汝等欲即复仇乎？我伤幸未甚，姑待之。”不听，各持马乳橦疾斗，夺忽儿真、火里真二哈敦以归。薛彻别吉遣使请和，因令二哈敦还。会塔塔儿部长蔑兀真笑里徒背金约，金主遣丞相完颜襄帅兵逐之北走。帝闻之，发近兵自斡难河迎击，仍谕薛彻别吉帅部人来助。候六日不至，帝自与战，杀蔑兀真笑里徒，尽虏其辎重。

帝之麾下有为乃蛮部人所掠者，帝欲讨之，复遣六十人征兵于薛彻别吉。薛彻别吉以旧怨之故，杀其十人，去五十人衣而归之。帝怒曰：“薛彻别吉曩笞我失丘儿，斫伤我别里古台，今又敢乘敌势以陵我耶！”因帅兵逾沙碛攻之，杀虏其部众，唯薛彻、大丑仅以妻孥免。越数月，帝复伐薛彻、大丑，追至帖烈徒之隘，灭之。

克烈部札阿绀孛来归。札阿绀孛者，部长汪罕之弟也。汪罕名脱里，受金封爵为王，番言音重，故称王为汪罕。

初，汪罕之父忽儿札胡思盃禄既卒，汪罕嗣位，多杀戮昆弟。其叔父菊儿〔罕〕帅兵与汪罕战，逼于哈剌温隘败之；仅以百余骑脱走，奔于烈祖。烈祖亲将兵逐菊儿〔罕〕走西夏，复夺部众归汪罕。汪罕德之，遂相与盟，称为按答。烈祖崩，汪罕之弟也力可哈剌，怨汪罕多杀之故，复叛归乃蛮部。乃蛮部长亦难赤为发兵伐汪罕，尽夺其部众与之。汪罕走河西、回鹘、回回三国，奔契丹。既而复叛归，中道粮绝，捋羊乳为饮，刺橐驼血为食，困乏之甚。帝以其与烈祖交好，遣近侍往招之。帝亲迎抚劳，安置军中振给之。遂会于土兀剌河上，尊汪罕为父。

未几，帝伐蔑里乞部，与其部长脱脱战于莫那察山，遂掠其资财、田禾，以遗汪罕。汪罕因此部众稍集。

居亡何，汪罕自以其势足以有为，不告于帝，独率兵复攻蔑里乞部。部人败走，脱脱奔八儿忽真之隘。汪罕大掠而还，于帝一无所遗，帝不以屑意。

会乃蛮部长不（鲁欲）〔欲鲁〕罕不服，帝复与汪罕征之，至黑辛八石之野，遇其前锋也的脱孛鲁者，领百骑来战，见军势渐逼，走据高山，其马鞍转坠，擒之。曾未几何，帝复与乃蛮骁将曲薛吾撒八剌二人遇，会日暮，各还营垒，约明日战。是夜，汪罕多燃火营中，示人不疑，潜移部众于别所。及旦，帝始知之，因颇疑其有异志，退师萨里河。既而汪罕亦还至土兀剌河，汪罕子亦剌合及札阿绀孛来会。曲薛吾等察知之，乘其不备，袭虏其部众于道。亦剌合奔告汪罕，汪罕命亦剌合与卜鲁忽共追之，且遣使来曰：“乃蛮不道，掠我人民，太子有四良将，能假我以雪耻乎？”帝顿释前憾，遂遣博尔术、木华黎、博罗浑、赤老温四人，帅师以往。师未至，亦剌合已追及曲薛吾，与之战，大败，卜鲁忽成擒。流矢中亦剌合马胯，几为所获。须臾四将至，击乃蛮走，尽夺所掠归汪罕。已而与皇弟哈撒儿再伐乃蛮，拒斗于忽阑盏侧山，大败之，尽杀其诸将族众，积尸以为京观。乃蛮之势遂弱。

时泰赤乌犹强，帝会汪罕于萨里河，与泰赤乌部长沆忽等大战斡难河上，败走之，斩获无算。

哈答斤部、散只兀部、朵鲁班部、塔塔儿部、弘吉剌部闻乃蛮、泰赤乌败，皆畏威不自安，会于阿雷泉，斩白马为誓，欲袭帝及汪罕。弘吉剌部长迭夷恐事不成，潜遣人告变。帝与汪罕自虎图泽逆战于盃亦烈川，又大败之。

汪罕遂分兵，自由〔怯〕绿怜河而行。札阿绀孛谋于按敦阿述、燕火脱儿等曰：“我兄性行不常，既屠绝我昆弟，我辈又岂得独全乎？”按敦阿述泄其言，汪罕令执燕火脱儿等至帐下，解其缚，且谓燕火脱儿曰：“吾辈由西夏而来，道路饥困，其相誓之语，遽忘之乎？”因唾其面。坐上之人皆起而唾之。汪罕又屡责札阿绀孛，至于不能堪。札阿绀孛与燕火脱儿等俱奔乃蛮。

帝驻军于彻彻儿山，起兵伐塔塔儿部。部长阿剌兀都儿等来逆战，大败之。

时弘吉剌部欲来附，哈撒儿不知其意，往掠之。于是弘吉剌归札木合部，与朵鲁班、亦乞剌思、哈答斤、火鲁剌思、塔塔儿、散只兀诸部，会于犍河，共立札木合为局儿罕，盟于秃律别儿河岸，为誓曰：“凡我同盟，有泄此谋者，如岸之摧，如林之伐。”誓毕，共举足蹋岸，挥刀斫林，驱士卒来侵。塔海哈时在众中，与帝麾下抄吾儿连姻，抄吾儿偶往视之，具知其谋，即还至帝所，悉以其谋告之。帝即起兵，逆战于海剌儿、帖尼火鲁罕之地，破之。札木合脱走，弘吉剌部来降。

岁壬戌，帝发兵于兀鲁回失连真河，伐按赤塔塔儿、察罕塔塔儿二部。先誓师曰：“苟破敌逐北，见弃遗物，慎无获，俟军事毕散之。”既而果胜，族人按弹、火察儿、答力台三人背约，帝怒，尽夺其所获，分之军中。

初，脱脱败走八儿忽真隘，既而复出为患，帝帅兵讨走之。至是，又会乃蛮部不（鲁欲）〔欲鲁〕罕约朵鲁班、塔塔儿、哈答斤、散兄兀诸部来侵。帝遣骑乘高四望，知乃蛮兵渐至，帝与汪罕移军入塞。亦剌合自北边来据高山结营，乃蛮军冲之不动，遂还。亦剌合寻亦入塞。将战，帝迁辎重于他所，与汪罕倚阿兰塞为壁，大战于阙奕坛之野。乃蛮使神巫祭风雪，欲因其势进攻。既而反风，逆击其阵。乃蛮军不能战，欲引还。雪满沟涧，帝勒兵乘之，乃蛮大败。是时札木合部起兵援乃蛮，见其败，即还。道经诸部之立己者，大纵掠而去。

帝欲为长子术赤求昏于汪罕女抄儿伯姬，汪罕之（子）〔孙〕秃撒合亦欲尚帝女火阿真伯姬，俱不谐。自是颇有违言。初，帝与汪罕合军攻乃蛮，约明日战。札木合言于汪罕曰：“我于君是白翎雀，他人是鸿雁耳。白翎雀寒暑常在北方，鸿雁遇寒则南飞就暖耳。”意谓帝心不可保也。汪罕闻之疑，遂移部众于别所。及议昏不成，札木合复乘隙谓亦剌合曰：“太子虽言是汪罕之子，尝通信于乃蛮，将不利于君父子。君若能加兵，我当从傍助君也。”亦剌合信之。会答力台、火察儿、按弹等叛归亦剌合，亦说之曰：“我等愿佐君讨宣懿太后诸子也。”亦剌合大喜，遣使言于汪罕。汪罕曰：“札木合，巧言寡信人也，不足听。”亦剌合力言之，使者往返者数四。汪罕曰：“吾身之存，实太子是赖。髭须已白，遗骸冀得安寝，汝乃喋喋不已耶？汝善自为之，毋贻吾忧可也。”札木合遂纵火焚帝牧地而去。

岁癸（丑）〔亥〕，汪罕父子谋欲害帝，乃遣使者来曰：“向者所议姻事，今当相从，请来饮布浑察儿。”帝以为然，率十骑赴之。至中道，心有所疑，命一骑往谢，帝遂还。汪罕谋既不成，即议举兵来侵。圉人乞（力失）〔失力〕闻其事，密与弟把带告帝。帝即驰军阿兰塞，悉移辎重于他所，遣折里麦为前锋，俟汪罕至即整兵出战。先与朱力斤部遇，次与董哀部遇，又次与火力失烈门部遇，皆败之；最后与汪罕亲兵遇，又败之。亦剌合见势急，突来冲阵，射之中颊，即敛兵而退。怯里亦部人遂弃汪罕来降。

汪罕既败而归，帝亦将兵还至董哥泽驻军，遣阿里海致责于汪罕曰：“君为叔父菊儿〔罕〕所逐，困迫来归，我父即攻菊儿〔罕〕败之于河西，其土地人民尽收与君。此大有功于君一也。君为乃蛮所攻，西奔日没处。君弟札阿绀孛在金境，我亟遣人召还。比至，又为蔑里乞部人所逼，我请我兄薛彻别及及我弟大丑往杀之。此大有功于君二也。君困迫来归时，我过哈丁里，历掠诸部羊、马、资财，尽以奉君，不半月间，令君饥者饱，瘠者肥。此大有功于君三也。君不告我往掠蔑里乞部，大获而还，未尝以毫发分我，我不以为意。及君为乃蛮所倾覆，我遣四将夺还尔民人，重立尔国家。此大有功于君四也。我征朵鲁班、塔塔儿、哈答斤、散只兀、弘吉剌五部，如海东鸷禽之于鹅雁，见无不获，获则必致于君。此大有功于君五也。是五者皆有明验，君不报我则已，今乃易恩为仇，而遽加兵于我哉！”汪罕闻之，语亦剌合曰：“我向者之言何如？吾儿宜识之。”亦剌合曰：“事势至今日，必不可已，唯有竭力战斗。我胜则并彼，彼胜则并我耳。多言何为？”

时帝诸族按弹、火察儿皆在汪罕左右。帝因遣阿里海诮责汪罕，就令告之曰：“昔者吾国无主，以薛彻、太丑二人实我伯祖八剌哈之裔，欲立之。二人既已固辞，乃以汝火察儿为伯父聂坤之子，又欲立之，汝又固辞。然事不可中辍，复以汝按弹为我祖忽都剌之子，又欲立之，汝又固辞。于是汝等推戴吾为之主，初岂我之本心哉，不自意相迫至于如此也。三河，祖宗肇基之地，毋为他人所有。汝善事汪罕，汪罕性无常，遇我尚如此，况汝辈乎？我今去矣，我今去矣。”按弹等无一言。

帝既遣使于汪罕，遂进兵虏弘吉（利）〔剌〕别部溺儿斤以行。至班朱尼河，河水方浑，帝饮之以誓众。有亦乞烈部人孛徒者，为火鲁剌部所败，因遇帝，与之同盟。哈撒儿别居哈剌浑山，妻子为汪罕所虏，挟幼子脱虎走，粮绝，探鸟卵为食，来会于河上。时汪罕形势盛强，帝微弱，胜败未可知，众颇危惧。凡与饮河水者，谓之饮浑水，言其曾同艰难也。汪罕兵至，帝与战于哈阑真沙陀之地，汪罕大败。其臣按弹、火察儿、札木合等谋弑汪罕，弗克，往奔乃蛮。答力台、把怜等部稽颡来降。

帝移军斡难河源，谋攻汪罕，复遣二使往汪罕，伪为哈撒儿之言曰：“我兄太子今既不知所在，我之妻孥又在王所，纵我欲往，将安所之耶？王傥弃我前愆，念我旧好，即束手来归矣。”汪罕信之，因遣人随二使来，以皮囊盛血与之盟。及至，即以二使为向导，令军士衔枚夜趋折折运都山，出其不意，袭汪罕，败之。尽降克烈部众。汪罕与亦剌合挺身遁去。汪罕叹曰：“我为吾儿所误，今日之祸悔将何及！”汪罕出走，路逢乃蛮部将，遂为其所杀。亦剌哈走西夏，日剽掠以自资。既而亦为西夏所攻走，至龟兹国，龟兹国主以兵讨杀之。

帝既灭汪罕，大猎于帖麦该川，宣布号令，振凯而归。时乃蛮部长太阳罕心忌帝能，遣使谋于白达达部主阿剌忽思曰：“吾闻东方有称帝者。天无二日，民岂有二王邪？君能益吾右翼，吾将夺其弧矢也。”阿剌忽思即以是谋报帝，居无何，举部来归。

岁甲子，帝大会于帖麦该川，议伐乃蛮。群臣以方春马瘦，宜俟秋高为言。皇弟斡赤斤曰：“事所当为，断之在早，何可以马瘦为辞。”别里古台亦曰：“乃蛮欲夺我弧矢，是小我也，我辈义当同死。彼恃其国大而言夸，苟乘其不备而攻之，功当可成也。”帝悦，曰：“以此众战，何忧不胜。”遂进兵伐乃蛮。驻兵于建忒该山，先遣虎必来、哲别二人为前锋。太阳罕至自按台，营于沆海山，与蔑里乞部长脱脱、克烈部长阿怜太石、猥剌部长忽都花别吉，暨秃鲁班、塔塔儿、哈答斤、散只兀诸部合，兵势颇盛。时我队中羸马有惊入乃蛮营中者，太阳罕见之，与众谋曰：“蒙古之马瘦弱如此，今当诱其深入，然后战而擒之。”其将火力速八赤对曰：“先王战伐，勇进不回，马尾人背，不使敌人见之。今为此迁延之计，得非心中有所惧乎？苟惧之，何不令后妃来统军也。”太阳罕怒，即跃马索战。帝以哈撒儿主中军。时札木合从太阳罕来，见帝军容整肃，谓左右曰：“乃蛮初举兵，视蒙古军若羔儿，意谓蹄皮亦不留。今吾观其气势，殆非往时矣。”遂引所部兵遁去。是日，帝与乃蛮军大战至晡，禽杀太阳罕。诸部军一时皆溃，夜走绝险，坠崖死者不可胜计。明日，余众悉降。于是朵鲁班、塔塔儿、哈答斤、散只兀四部亦来降。

已而复征蔑里乞部。其长脱脱奔太阳罕之兄卜欲鲁罕；其属带儿兀孙献女迎降，俄复叛去。帝至泰寒寨，遣孛罗欢、沈白二人领右军往平之。

岁乙丑，帝征西夏，拔力吉里寨，经落思城，大掠人民及其橐驼而还。

元年丙寅，帝大会诸王群臣，建九斿白旗，即皇帝位于斡难河之源。诸王群臣共上尊号曰成吉思皇帝。是岁实金泰和之六年也。

帝既即位，遂发兵复征乃蛮。时卜欲鲁罕猎于兀鲁塔山，擒之以归。太阳罕子屈出律罕与脱脱奔也儿的石河上。

帝始议伐金。初，金杀帝宗亲咸补海罕，帝欲复仇。会金降俘等具言金主璟肆行暴虐，帝乃定议致讨，然未敢轻动也。

二年丁卯秋，再征西夏，克斡罗孩城。

是岁，遣按弹、不兀剌二人使乞力吉思。既而野牒亦纳里部、阿里替也儿部，皆遣使来献名鹰。

三年戊辰春，帝至自西夏。

夏，避暑龙庭。

冬，再征脱脱及屈出律罕。时斡亦剌部等遇我前锋，不战而降，因用为向导。至也儿的石河，讨蔑里乞部，灭之。脱脱中流矢死。屈出律奔契丹。

四年己巳春，畏吾儿国来归。帝入河西。夏主李安全遣其世子率师来战，败之，获其副元帅高令公。克兀剌海城，俘其太傅西壁氏。进至克夷门，复败夏师，获其将嵬名令公。薄中兴府，引河水灌之。堤决，水外溃，遂撤围还。遣太傅讹答入中兴，招谕夏主，夏主纳女请和。

五年庚午春，金谋来伐，筑乌沙堡。帝命遮别袭杀其众，遂略地而东。

初，帝贡岁币于金，金主使卫王允济受贡于（静）〔净〕州。帝见允济不为礼。允济归，欲请兵攻之。会金主璟殂，允济嗣位，有诏至国，传言当拜受。帝问金使曰：“新君为谁？”金使曰：“卫王也。”帝遽南面唾曰：“我谓中原皇帝是天上人做，此等庸懦亦为之耶，何以拜为！”即乘马北去。金使还言，允济益怒，欲俟帝再入贡，就进场害之。帝知之，遂与金绝，益严兵为备。

六年辛未春，帝居怯绿连河。西域哈剌鲁部主阿昔兰罕来降。畏吾儿国主亦都护来觐。

二月，帝自将南伐，败金将定薛于野狐岭，取大水泺、丰利等县。金复筑乌沙堡。

秋七月，命遮别攻乌沙堡及乌月营，拔之。

八月，帝及金师战于宣平之会河川，败之。

九月，拔德兴府，居庸关守将遁去。遮别遂入关，抵中都。

冬十月，袭金群牧监，驱其马而还。耶律阿海降，入见帝于行在所。皇子术赤、察合台、窝阔台分徇云内、东胜、武、朔等州，下之。

是冬，驻跸金之北境。刘伯林、夹谷长哥等来降。

七年壬申春正月，耶律留哥聚众于隆安，自为都元帅，遣使来附。帝破昌、桓、抚等州。金将纥石烈九斤等率兵三十万来援，帝与战于獾儿觜，大败之。

秋，围西京。金元帅左都监奥屯襄率师来援，帝遣兵诱至密谷口逆击之，尽殪。复攻西京，帝中流矢，遂撤围。

九月，察罕克奉圣州。

冬十二月甲申，遮别攻东京不拔，即引去，夜驰还，袭克之。

八年癸酉春，耶律留哥自立为辽王，改元元统。

秋七月，克宣德府，遂攻德兴府。皇子拖雷、驸马赤驹先登，拔之。帝进至怀来。及金行省完颜纲、元帅高琪战，败之，追至北口。金兵保居庸，诏可忒、薄刹守之。遂趋涿鹿。金西京留守忽沙虎遁去。帝出紫荆关，败金师于五回岭，拔涿、易二州。契丹讹鲁不儿等献北口，遮别遂取居庸，与可忒、薄刹会。

八月，金忽沙虎弑其主允济，迎丰王珣立之。

是秋，分兵三道：命皇子术赤、察合台、窝阔台为右军，循太行而南，取保、遂、安肃、安、定、邢、洺、磁、相、卫、辉、怀、孟，掠泽、潞、辽、沁、平阳、太原、吉、隰，拔汾、石、岚、忻、代、武等州而还；皇弟哈撒儿及斡陈那颜、拙赤、薄刹为左军，遵海而东，取蓟州、平、滦、辽西诸郡而还；帝与皇子拖雷为中军，取雄、霸、莫、安、河间、沧、景、献、深、祁、蠡、冀、恩、濮、开、滑、博、济、泰安、济南、滨、棣、益都、淄、潍、登、莱、沂等郡。复命木华黎攻密州，屠之。史天倪、萧勃迭率众来降，木华黎承制并以为万户。帝至中都，三道兵还，合屯大口。

是岁，河北郡县尽拔，唯中都、通、顺、真定、清、沃、大名、东平、德、邳、海州十一城不下。

九年甲戌春三月，驻跸中都北郊。诸将请乘胜破燕，帝不从。乃遣使谕金主曰：“汝山东、河北郡县悉为我有，汝所守惟燕京耳。天既弱汝，我复迫汝于险，天其谓我何。我今还军，汝不能犒师以弭我诸将之怒耶？”金主遂遣使求和，奉卫绍王女岐国公主及金帛、童男女五百、马三千以献，仍遣其丞相完颜福兴送帝出居庸。

夏五月，金主迁汴，以完颜福兴及参政抹撚尽忠辅其太子守忠，留守中都。

六月，金乣军斫答等杀其主帅，率众来降。诏三摸合、石抹明安与斫答等围中都。帝避暑鱼儿泺。

秋七月，金太子守忠走汴。

冬十月，木华黎征辽东，高州卢琮、金（扑）〔朴〕等降。锦州张鲸杀其节度使，自立为临海王，遣使来降。

十年乙亥春正月，金石副元帅蒲察七斤以通州降，以七斤为元帅。

二月，木华黎攻北京，金元帅寅答虎、乌古伦以城降，以寅答虎为留守，吾也而权兵马都元帅镇之。兴中府元帅石天应来降，以天应为兴中府尹。

三月，金御史中丞李英等率师援中都，战于霸州，败之。

夏四月，克清、顺二州。诏张鲸总北京十提控兵从南征。鲸谋叛伏诛。鲸弟致遂据锦州，僭号汉兴皇帝，改元兴龙。

五月庚申，金中都留守完颜福兴仰药死，抹撚尽忠弃城走，明安入守之。是月，避暑桓州凉泾。遣忽都忽等籍中都帑藏。

秋七月，红罗山寨主杜秀降，以秀为锦州节度使。遣乙职里往谕金主以河北、山东未下诸城来献，及去帝号为河南王，当为罢兵。不从。诏史天倪南征，授右副都元帅，赐金虎符。

八月，天倪取平州，金经略使乞住降。木华黎遣史进道等攻广宁府，降之。

是秋，取城邑凡八百六十有二。

冬十月，金宣抚蒲鲜万奴据辽东，僭称天王，国号大真，改元天泰。

十一月，耶律留哥来朝，以其子斜阇入侍。史天祥讨兴州，擒其节度使赵守玉。

十一年丙子春，还庐朐河行宫。张致陷兴中府，木华黎讨平之。

秋，撒里知兀三摸合拔都鲁率师由西夏趋关中，遂越潼关，获金西安军节度使尼庞古蒲鲁虎，拔汝州等郡，抵汴京而还。

冬十月，蒲鲜万奴降，以其子帖哥入侍。既而复叛，僭称东夏。

十二年丁丑夏，盗祁和尚据武平，史天祥讨平之，遂擒金将巢元帅以献。察罕破金监军夹谷于霸州，金求和，察罕乃还。

秋八月，以木华黎为太师，封国王，将蒙古、糺、汉诸军南征，拔遂城、蠡州。

冬，克大名府，遂东定益都、淄、登、莱、潍、密等州。

是岁，秃满部民叛，命钵鲁完、朵鲁伯讨平之。

十三年戊寅秋八月，兵出紫荆口，获金行元帅事张柔，命还其旧职。木华黎自西京入河东，克太原、平阳及忻、代、泽、潞、汾、霍等州。金将武仙攻满城，张柔击败之。

是年，伐西夏，围其王城，夏主李遵顼出走西凉。契丹六哥据高丽江东城，命哈真、札剌率师平之；高丽王㬚遂降，请岁贡方物。

十四年己卯春，张柔败武仙，降祁阳、曲阳、中山等城。

夏六月，西域杀使者，帝率师亲征，取讹答剌城，擒其酋哈只儿只兰秃。

秋，木华黎克岢、岚、吉、隰等州，进攻绛州，拔其城，屠之。

十五年庚辰春三月，帝克蒲华城。

夏五月，克寻思干城，驻跸也儿的石河。

秋，攻斡脱罗儿城，克之。木华黎徇地至真定，武仙出降。以史天倪为河北西路兵马都元帅、行府事，仙副之。东平严实籍彰德、大名、磁、洺、恩、博、滑、濬等州户三十万来归，木华黎承制授实金紫光禄大夫、行尚书省事。

冬，金邢州节度使武贵降。木华黎攻东平不克，留严实守之，撤围趋洺州，分兵徇河北诸郡。

是岁，授董俊龙虎卫上将军、右副都元帅。

十六年辛巳春，帝攻卜哈儿、薛迷思干等城，皇子术赤攻养吉干、八儿真等城，并下之。

夏四月，驻跸铁门关，金主遣乌古孙仲端奉国书请和，称帝为兄。不允。金东平行省事忙古弃城遁，严实入守之。宋遣苟梦玉来请和。

夏六月，宋（连）〔涟〕水忠义统辖石珪率众来降，以珪为济、兖、单三州总管。

秋，帝攻班勒纥等城，皇子术赤、察合台、窝阔台分攻玉龙杰赤等城，下之。

冬十月，皇子拖雷克马鲁察叶可、马鲁、昔剌思等城。木华黎出河西，克葭、绥德、保安、鄜、坊、丹等州，进攻延安，不下。

十一月，宋京东安抚使张琳以京东诸郡来降，以琳为沧、景、滨、棣等州行都元帅。

是岁，诏谕德顺州。

十七年壬午春，皇子拖雷克徒思、匿察兀儿等城。还经木剌夷国，大掠之。渡搠搠阑河，克也里等城。遂与帝会，合兵攻塔里寒寨，拔之。木华黎军克乾、泾、邠、原等州，攻凤翔不下。

夏，避暑塔里寒寨。西域主札阑丁出奔，与灭里可汗合，忽都忽与战不利。帝自将击之，擒灭里可汗；札阑丁遁去，遣八剌追之，不获。

秋，金复遣乌古孙仲端来请和，见帝于回鹘国。帝谓曰：“我向欲汝主授我河朔地，令汝主为河南王，彼此罢兵，汝主不从。今木华黎已尽取之，乃始来请耶？”仲端乞哀，帝曰：“念汝远来，河朔既为我有，关西数城未下者，其割付我。令汝主为河南王，勿复违也。”仲端乃归。金平阳公胡天作以青龙堡降。

冬十月，金河中府来附，以石天应为兵马都元帅守之。

十八年癸未春三月，太师国王木华黎薨。

夏，避暑八鲁弯川。皇子术赤、察合台、窝阔台及八剌之兵来会，遂定西域诸城，置达鲁花赤监治之。

冬十月，金主珣殂，子守绪立。

是岁，宋复遣苟梦玉来。

十九年甲申夏，宋大名总管彭义斌侵河北。史天倪与战于恩州，败之。

是岁，帝至东印度国，角端见，班师。

二十年乙酉春正月，还行宫。

二月，武仙以真定叛，杀史天倪。董俊判官李全亦以中山叛。

三月，史天泽击仙走之，复真定。

夏六月，彭义斌以兵应仙，天泽御于赞皇，擒斩之。

二十一年〔丙戌〕春正月，帝以西夏纳仇人亦腊喝翔昆及不遣质子，自将伐之。

二月，取黑水等城。

夏，避暑于浑垂山。取甘、肃等州。

秋，取西凉府搠罗、河罗等县，遂逾沙陀，至黄河九渡，取应里等县。

九月，李全执张琳，郡王带孙进兵围全于益都。

冬十一月庚申，帝攻灵州，夏遣嵬名令公来援。丙寅，帝渡河击夏师，败之。丁丑，五星聚见于西南。驻跸盐州川。

十二月，李全降。授张柔行军千户、保州等处都元帅。

是岁，皇子窝阔台及察罕之师围金南京。遣唐庆责岁币于金。

二十二年丁亥春，帝留兵攻夏王城，自率师渡河攻积石州。

二月，破临洮府。

三月，破洮、河、西宁二州。遣斡陈那颜攻信都府，拔之。

夏四月，帝次龙德，拔德顺等州，德顺节度使爱申、进士马肩龙死焉。

五月，遣唐庆等使金。

闰月，避暑六盘山。

六月，金遣完颜合周、奥屯阿虎来请和。帝谓群臣曰：“朕自去冬五星聚时，已尝许不杀掠，遽忘下诏耶？今可布告中外，令彼行人亦知朕意。”是月，夏主李晛降。帝次清水县西江。

秋七月壬午，不豫。己丑，崩于萨里川哈老徒之行宫。临崩谓左右曰：“金精兵在潼关，南据连山，北限大河，难以遽破。若假道于宋，宋、金世雠，必能许我，则下兵唐、邓，直捣大梁。金急，必征兵潼关。然以数万之众，千里赴援，人马疲弊，虽至弗能战，破之必矣。”言讫而崩，寿六十六。葬起辇谷。至元三年冬十月，追谥圣武皇帝。至大二年冬十一月庚辰，加谥法天启运圣武皇帝。庙号太祖。在位二十二年。

帝深沉有大略，用兵如神，故能灭国四十，遂平西夏。其奇勋伟迹甚众，惜乎当时史官不备，或多失于纪载云。

戊子年。是岁，皇子拖雷监国。

译文：

太祖法天启运圣武皇帝，名铁木真，姓奇渥温氏，蒙古部人。

太祖的十世祖名叫孛端叉儿。他的母亲阿兰果火，嫁给脱奔咩哩犍，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名博寒葛答黑，次子名博合睹撒里直。既而丈夫去世，阿兰成为寡妇独自居住，晚上在帐房中睡，梦见白光从帐房的天窗中进来，变成金色的神人，来到她躺着的床边。阿兰惊醒过来，便怀孕了，生下一个儿子，就是孛端叉儿。孛端叉儿的相貌很奇怪，沉默寡言，家中人都说他笨。只有阿兰跟其他人说：“这个孩子不笨，他的后代子孙一定有大贵人。”阿兰去世，兄长们把财产分了，没有分给孛端叉儿。孛端叉儿说：“人的贫贱富贵，都是命里注定的，财产算得了什么。”独自骑着一匹青白马，到名叫八里屯阿懒的地方住了下来。得不到饮食，正好有鹰抓取野兽在吃，孛端叉儿便用绳子做成机关擒住了它，这头鹰很快便驯服了。于是便臂上架鹰猎取兔子和鸟类作为食物，有时食物缺少立即又有所获，似乎天在保佑他。这样过了几个月，有数十家百姓从统急里忽鲁的旷野追随水草迁到当地，孛端叉儿盖造简陋的房屋给他们住，进出互相帮助，因此生活还算过得去。有一天，二哥忽然想起他，说：“孛端叉儿独自出去没有带什么东西，近来会不会挨冻受饥呢？”立即前来访问，要他一起回去。半路上孛端叉儿对他的哥哥说：“统急里忽鲁的百姓没有隶属于他人，如果用武力来加以威胁，是会屈服的。”哥哥以为有道理。回家以后，立即选派强壮的战士，命令孛端叉儿带领前去，果然全都投降了。

孛端叉儿死，其子八林昔黑剌秃合必畜继承家世，生下儿子名叫咩撚笃敦。咩撚笃敦的妻子叫作莫拿伦，生下七个儿子后成为寡妇。莫拿伦的脾气刚强而急躁，当时押剌伊而部有一群孩子挖掘田间的草根作为食物，莫拿伦乘车出门，正好看见，发怒说：“这块土地是我儿子跑马的地方，这群孩子胆敢破坏吗！”赶车前去，将一群孩子辗伤，有的因此而死。押剌伊而人愤怒怨恨，将莫拿伦的马群全都赶走。莫拿伦的儿子们听到这一消息，来不及穿上铠甲，便追上去。莫拿伦私下感到忧虑说：“我的儿子不穿铠甲前去，恐怕不能战胜敌人。”便叫儿媳妇载着铠甲前去，已经来不及了。果然吃了败仗，六个儿子都战死。押剌伊而人乘胜杀死莫拿伦，把全家都杀光。只有长孙海都年纪还小，奶妈将他藏在一堆木头中，才得免于难。在此以前莫拿伦第七个儿子纳真在八剌忽的百姓家中当上门女婿，因此灾难发生时与他无关。他听说家中遭遇大祸，前来察看，只见十几位有病的老年妇女与海都还在，他不知怎么办才好。幸亏押剌伊而人驱赶马群时，纳真哥哥的黄马三次摆脱套竿逃了回来，纳真才得到马骑。于是便伪装成牧马人，前往押剌伊而人住处。路上碰到父子二人先后骑马行驰，臂上架着鹰打猎。纳真看见鹰，心中说：“这正是我哥哥常常托着的鹰。”赶上前去哄骗年少的儿子说：“有一匹红马带领一群马往东去了，你看见了吗？”少年回答说：“没有。”接着少年问：“你经过的地方有水鸟吗？”纳真说：“有。”少年说：“你能当我们向导吗？”纳真说：“可以。”于是便同行。转过一处河弯，纳真估计后面骑马人距离稍远，便将少年刺死。他将马匹与鹰用绳捆住，然后前去迎接后面的骑手，同样加以哄骗。后面的骑手问道：“前面射水鸟的是我的儿子，为什么老躺着不起来呢？”纳真回答说因为鼻子出血。骑手正发怒，纳真利用这一空子将他刺死。又向前去到一座山下，有几百匹马，放牧的只有几个孩子，正在拿动物的骨关节做游戏。纳真仔细看，也是哥哥家中的东西。用话向孩子们套问，也像先前一样。于是爬上山顶四面张望，到处静悄悄没有人影，他便将孩子们全都杀死，驱赶马群架着鹰回来，带上海都和有病的老年妇女，一起回到八剌忽地方住下。海都长大了，纳真率领八剌忽怯谷的百姓们拥立他为首领。海都当上首领后，攻打押剌伊而，使之成为自己的属民，势力逐渐壮大。他的营帐排列在八剌合黑河边，在河上造起了桥梁，便于往来。由此周围的部族前来归附的日益增多。

海都死，儿子拜姓忽儿继位。拜姓忽儿死，儿子敦必乃继位。敦必乃死，儿子葛不律寒继位。葛不律寒死，儿子八哩丹继位。八哩丹死，儿子也速该继位，并吞各部落，势力愈来愈大。也速该死，至元三年十月，追谥烈祖神元皇帝。

当初，也速该出征塔塔儿部，捉住了塔塔儿部的首领铁木真。这时正好宣懿太后月伦生下太祖，手中握着凝固的血块如同红色石头一搬。也速该很奇怪，便以抓住的俘虏铁木真为之命名，用来纪念自己的军事胜利。

同族的泰赤乌部原来和也速该关系很好，后来因为塔儿不台管事，便产生了隔阂，互不往来。也速该死时，太祖年纪还小，部众大多归附泰赤乌部。侍从脱端火儿真也要叛变，太祖哭着挽留他。脱端说：“深深的池水已经干涸了，坚硬的石头已经碎裂了，留下干什么！”竟然带着众人骑马离去。太后月伦对于他看不起自己感到愤怒，亲自打着旗带着兵追上前去，将大部分企图叛变的部众追了回来。

当时太祖部下的搠只另外居住在萨里河。札木合部的秃合察儿居住在玉律哥泉，时常想要加以欺侮，终于将萨里河放牧的马群抢走。搠只指挥身边的人藏在马群中，将秃合察儿射死。札木合因此怨恨，便和泰赤乌各部共同商议，发动三万人前来打仗。太祖这时屯驻在答阑版朱思草原上，听到消息，大规模征集各部的军队，分成十三翼等待对方的到来。后来札木合的军队果然前来，太祖和他们激烈交锋，终于将对方打败。

在那个时候，各部之中只有泰赤乌土地广大人口众多，号称最强大。泰赤乌部中的照烈部，住处与太祖相接近。太祖有一次出去打猎，偶然和照烈的打猎队伍相遇。太祖对照烈说：“今天晚上可以在一起宿营吗？”照烈说：“一起宿营当然是我的愿望，但是跟从出来打猎的有四百人，因为带的食物不够，已经让一半回去了，现在将怎么办才好？”太祖坚持邀请他们一同宿营，凡是留下的，一概供应饮食。第二天一起打猎，太祖让身边的人将野兽都赶到照烈一方，照烈得到许多猎物回去。他的部众都感激太祖，私下相互说：“泰赤乌和我们虽是兄弟，却常常抢我们的车马，夺我们的饮食，没有君主的度量。有君主度量的，看来只有铁木真太子了。”照烈的首领玉律这时正遭到泰赤乌部的虐待，难以忍受，便和塔海答鲁带领部众来归，愿意以杀泰赤乌人来表示自己的诚心。太祖说：“我正在熟睡，幸亏你们使我醒过来，自今以后凡是有车辙和人行痕迹的道路，我将全部夺过来给你们。”没有多久二人不能实践自己的诺言，又叛变离去。塔海答鲁行至中途被泰赤乌部众所杀，照烈部就此灭亡了。

这时太祖的功业与德行愈来愈盛，泰赤乌各部对于他们首领的暴虐行为深感痛苦，看到太祖待人宽厚仁爱，经常拿皮衣和马匹赏赐给别人，心中都很向往。像赤老温、哲别、失力哥也不干等人，以及朵郎吉、札剌儿、忙兀诸部，都仰慕太祖的恩义，前来投降。

太祖约会各族首领薛彻别吉、大丑等，各自用牛车载着马奶和奶酪，在斡难河边举行宴会。太祖和各族首领以及薛彻别吉的母亲忽儿真面前，共同放着一皮囊马奶，而薛彻别吉的次母野别该面前，却单独放着一个皮囊。忽儿真发怒说：“现在不尊敬我，却要抬高野别该吗？”怀疑是太祖手下管理饮食的失丘儿干的事，就揍他，这样便产生了隔阂。这时太祖兄弟别里古台负责管理太祖的乞列思（乞列思，用汉语来说就是君主营帐外面系马的场所），播里管理薛彻别吉的乞列思。播里手下人偷盗马车用的革带，被别里古台抓住。播里发怒，用刀砍伤别里古台的背。手下人要打架，别里古台制止他们说：“你们要报仇吗？我伤得不重，姑且等一等再说。”手下人不听，各自拿着撞马奶的木棒大打出手，将忽儿真、火里真两位夫人抢了回来。薛彻别吉派遣使者请求和好，太祖便让两位夫人回去。恰好塔塔儿部首领蔑兀真笑里徒违背与金朝之间的盟约，金朝皇帝派丞相完颜襄带领军队将他们驱赶到北方。太祖听说此事，便派遣近处的军队从斡难河迎头痛击塔塔儿部，又通知薛彻别吉带部众前来相助。等了六天不来，太祖独自与塔塔儿部作战，杀死蔑兀真笑里徒，将他们的全部辎重都缴获了。

太祖的部下有人遭到乃蛮部人抢劫，太祖准备加以讨伐，又派六十人到薛彻别吉处去征兵。薛彻别吉因为过去的怨仇，将其中十人杀死，剥去其余五十人的衣服让他们回来。太祖发怒说：“薛彻别吉过去揍我的失丘儿，砍伤我的别里古台，现在又敢利用敌人的势力来欺侮我。”于是便统率军队越过沙漠发起进攻，杀死和俘虏了他的部众，只有薛彻别吉和大丑带着妻儿得免此难。过了几个月，太祖又发兵讨伐薛彻别吉和大丑，追到帖烈徒隘口，将他们歼灭。

克烈部的札阿绀孛前来归附。札阿绀孛是克烈部首领汪罕的弟弟。汪罕原名脱里，金朝封他为王，北方民族语音重，所以称王为汪罕。

起初，汪罕的父亲忽儿札胡思盃禄去世，汪罕嗣位，杀死不少自己的兄弟。他的叔父菊儿罕带着军队与他作战，追逼到哈剌温隘将他打败，汪罕只剩下一百多名骑兵逃脱，投奔于烈祖也速该。也速该亲自带兵将菊儿罕赶走，菊儿罕逃往西夏，也速该夺回部众还给汪罕。汪罕感恩戴德，就与也速该结盟，称为按答（按答，汉语是交换物品的朋友）。也速该死，汪罕的弟弟也力可哈剌怨恨汪罕杀人太多，又叛离了他，投向乃蛮部。乃蛮部首领亦难赤为之发兵讨伐汪罕，将他的部众都夺过来给了也可力哈剌。汪罕经过河西、回鹘、回回三国，投奔契丹。接着又叛变逃回，途中粮食没有了，挤羊奶为饮料，刺出骆驼血来吃，困乏到了极点。太祖因为汪罕与烈祖也速该之间交情很好，派遣侍从去招他。太祖亲自迎接慰劳，安置于军中，给他资助。于是在土兀剌河边聚会，太祖遵汪罕为父。

没有多久，太祖讨伐蔑里乞部，与蔑里乞部的首领脱脱在莫那察山交战，夺得他们的资财、粮食，送给汪罕。汪罕因此逐步将部众收集了起来。

又过了一些日子，汪罕以为自己势力壮大，足以有所作为，没有告诉太祖，独自领兵又去攻打蔑里乞部，对方败走，脱脱逃往八儿忽真的险要之地。汪罕大肆抢掠然后回来，没有给太祖一点东西，太祖根本不在意。

这时乃蛮部首领不欲鲁罕不服，太祖与汪罕又发兵讨伐。到黑辛八石的旷野，遇到乃蛮的前锋也的脱孛鲁他带领一百骑兵前来作战，看到太祖的军队逐渐逼近，也的脱孛鲁退到高山上据守，途中马鞍脱落掉了下来，太祖抓住了他。没有多久，太祖又与乃蛮的猛将曲薛吾、撒八剌二人相遇，正好这一天时间已晚，于是约定明日交战，各回自己的营垒。当天晚上，汪罕在营垒中到处点火，使人不怀疑他有什么动作，实际上偷偷将部众转移到其他地方。等到天亮，太祖才发现，因而怀疑他打有别的主意，也带着军队退到萨里河。接着汪罕也回到土兀剌河，汪罕的儿子亦剌合和札阿绀孛都来会合。曲薛吾等侦察到这种情况，乘其不备，在半路上加以袭击，俘虏了不少人。亦剌合逃走告诉汪罕，汪罕命令亦剌合和卜鲁忽一起追上前去，一面派人来说：“乃蛮不讲信义，抢掠我的百姓，太子您有四名优秀将领，能借给我洗雪这番耻辱吗？”太祖立即消除了以前的不满，派遣博尔术、木华黎、博罗浑、赤老温四人带军队前去。军队还没有到，亦剌合已经追上曲薛吾，与他交锋，结果大败，卜鲁忽也被俘。飞箭射中了亦剌合的马股，差一点也成了俘虏。一会儿四将来到，打败乃蛮，将他们抢掠的百姓全部夺回还给汪罕。接着太祖与兄弟哈撒儿再次讨伐乃蛮，在忽阑盏侧山交战，大败对方，将对方的将领和部众全都杀光，将尸首堆积起来封土成为冢丘。乃蛮的势力因此削弱了。

这时泰赤乌还相当强大，太祖和汪罕在萨里河会合，一起与泰赤乌首领沆忽等在斡难河边大战，将对方击败，杀死的和俘获的不可计数。

哈答斤部、散只兀部、朵鲁班部、塔塔儿部、弘吉剌部听说乃蛮、泰赤乌已战败，都感到不安，在阿雷泉相会，杀白马作牺牲立下誓言，要对太祖和汪罕发动突然袭击。弘吉剌部首领迭夷害怕此事难以成功，偷偷派人前来告密，太祖和汪罕从虎图泽出发，迎战于盃亦烈川，又将对方打得大败。

汪罕于是分兵，自己沿怯绿连河行动。札阿绀孛和按敦阿述、燕火脱儿等商议说：“我的哥哥性格做事都很古怪，他既能将我的兄弟都杀光，我们又怎么能单单活命呢？”按敦阿述将这些话泄露了，汪罕下令将燕火脱儿等抓到自己的营帐前，将燕火脱儿解绑，对他说：“我们从西夏回来，在道路上饥饿困乏，一起立有誓言，你难道忘记了吗？”便向他脸上吐唾沫。边上坐着的人也都起来向他吐唾沫。汪罕又多次责备札阿绀孛，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札阿绀孛与燕火脱儿等一起逃往乃蛮。

太祖在彻彻儿山驻军，发兵讨伐塔塔儿部。塔塔儿部首领阿剌兀都儿等前来迎战，将他们打得大败。

这时弘吉剌部想要前来归附，哈撒儿不知道他们的意图，前去抢劫了他们的东西。于是弘吉剌部归附了札木合，和朵鲁班、亦乞剌思、哈答斤、火鲁剌思、塔塔儿、散只兀诸部在犍河会合，共同推举札木合为局儿罕。众人在秃律别儿河岸盟誓，誓言是：“凡是我们同盟中人，如有泄露商议内容的，其下场如同河岸的崩塌，森林的砍伐。”说完誓言以后，大家一起举足蹬塌河岸，挥刀砍伐森林，驱赶士兵前来进攻。塔海哈当时在众人中间，他与太祖部下抄吾儿是亲家。抄吾儿偶然前去看他，了解到他们的密谋，赶紧回到太祖居住的地方，将这些情况报告了。太祖立即起兵，迎战于海剌儿、帖尼火鲁罕之地，打败了他们。札木合逃走，弘吉剌部前来投降。

壬戌年，太祖在兀鲁回失连真河发兵，讨伐按赤塔塔儿、察罕塔塔儿两部。出发以前誓师说：“如果打败敌人驱赶他们，见到他们丢下的东西，注意不要拾取，等战争结束后再分配。”后来果然取得胜利，太祖同族按弹、火察儿、答力台三人违背了誓师时的言语，太祖发怒，将他们俘获的东西都加以没收，在军中分配。

原来，脱脱逃往八儿忽真隘口之后，又出来骚扰，太祖带领军队将他赶走。到此时，他又与乃蛮部的不欲鲁罕会合，联合朵鲁班、塔塔儿、哈答斤、散只兀诸部一起来进攻。太祖派骑兵登高四望，知道乃蛮军队快要到了，便与汪罕一起将军队移入险要之处。汪罕的儿子亦剌合从北边过来占领高山立下阵势，乃蛮军前来冲击，阵势不动，退了回去。亦剌合接着也进入险要之处。将要交战以前，太祖将辎重转移到其他地方，和汪罕一起，背靠阿兰塞，与乃蛮军队在名叫阙奕坛的旷野上大战。乃蛮人让神巫祈祷风雪，想要利用风雪之势进攻，后来风向逆转，反过来刮向乃蛮人的兵阵。乃蛮人不能作战，想退兵。这时大雪塞满了沟涧，太祖指挥军队利用有利形势进攻，乃蛮大败。此时札木合起兵支援乃蛮，看见乃蛮已经失败，立即退还。路上遇见拥立自己的各部，大肆抢劫而去。

太祖求婚于汪罕，希望自己的长子术赤娶汪罕女儿抄儿伯姬，汪罕的孙子秃撒合想娶太祖女儿火阿真伯姬，都没有成功，由此以后颇有隔阂。起初，太祖与汪罕合兵攻乃蛮，约定明日作战。札木合对汪罕说：“我对你就像白翎雀一样，别人则像鸿雁。白翎雀无论冷热都在北方，鸿雁每逢天气寒冷就飞到南方暖和地方去了。”意思是说，太祖的心是靠不住的。汪罕听了这番话果然生疑，就将部众迁移到其他地方。等到议婚不成，札木合又利用这一机会对亦剌合说：“铁木真太子虽然自己说是汪罕的儿子，实际上曾和乃蛮有来往，这对您父子是不利的。您如果对铁木真采取军事行动的话，我一定在旁边帮助您。”亦剌合相信他的话。正好答力台、火察儿、按弹等都背叛了太祖前来归附，也对亦剌合说：“我们愿意帮助您去攻打月伦的儿子们。”亦剌合非常高兴，派遣使者去告诉汪罕。汪罕说：“札木合是一个嘴上说得好听但没有信用的人，他的话不能听。”亦剌合坚持自己的意见，使者来回了好几次。汪罕说：“我之所以能生存下来，靠的是铁木真太子。我现在胡子已经白了，死后希望有一个安葬的地方，你怎么说个没有完呢？汝好自为之，不要给我添麻烦就行了。”于是，札木合焚烧了太祖的牧地扬长而去。

癸亥年，汪罕父子策划要谋害太祖，派遣使者来说：“以前商量的婚事，现在愿意听从您的意见，请您前来喝布浑察儿。”（布浑察儿，汉语即订婚酒）太祖以为是真的，带着十名骑兵前去。在途中产生了疑心，派一名骑兵前去表示谢意，自己回来。汪罕的阴谋不曾得逞，便商量发兵来攻。养马人乞失力听说这件事，偷偷和他的弟弟把带前来告诉太祖。太祖立即带着军队驰奔阿兰塞，将辎重全部转移到其他地方，派折里麦为前锋，等汪罕一到立即整好队伍出战。先遇到的是朱力斤部，接着是董哀部，后面是火力失烈门部，都击败了他们，最后与汪罕贴身亲兵交锋，也打败了他们。亦剌合看见形势危急，亲自前来冲阵，被箭射中脸颊，立即收兵退走。怯里亦部人离开汪罕前来投降。

汪罕战败回去，太祖也带着军队回到董哥泽屯驻。派遣阿里海前去责备汪罕说：“您过去遭到您的叔父菊儿罕驱逐，困难交加前来投奔，我父亲立即发兵攻打菊儿罕，在河西将他打败，他的土地、百姓都拿了过来给您。这是有大功于您的第一件事。您遭到乃蛮人的攻击，逃往西边太阳降落的地方。您的兄弟札阿绀孛在金朝国境，我立即派人召他回来。等他回来时，又遭到蔑里乞部的威胁，我请我的同族哥哥薛彻别吉和兄弟大丑去杀掉他们。这是有大功于您的第二件事。您为困难所迫前来投奔时，我经过哈丁里，将各部的羊、马和财产都夺了来给您，不到半月的时间，使您饥饿的部众吃得饱饱的，瘦子都长胖了。这是有大功于您的第三件事。您不告诉我就去抢劫蔑里乞部，收获很大，回来以后，没有分给我一点点，我不计较。等到您被乃蛮人颠覆，我派四将夺回你的百姓，重立你的国家。这是有大功于您的第四件事。我征伐朵鲁班、塔塔儿、哈答斤、散只兀、弘吉剌五部，如同凶猛的海东青对付鹅雁一样，看见必有收获，有收获必定送给您。这是有大功于您的第五件事。这五件事都是有明白证据的，您对我不报恩也就罢了，现在怎么能变恩为仇，突然对我发动战争呢！”汪罕听到这些话，对亦剌合说：“我以前说的话怎么样？我的儿子你应知道。”亦剌合说：“事情已发展到今天这样，没有法子了结，只有尽力去战斗。我们打赢了就将他们并合过来。他们赢了就吞并我们，多说干什么。”

当时和太祖同族的按弹、火察儿都在汪罕身边。太祖派遣阿里海去挖苦责备汪罕时，命令阿里海告诉他们说：“过去我国没有君主，以为薛彻别吉、太丑二人是我伯祖八剌合的后代，准备立他们为主。因为二人坚决推辞，又以你火察儿是伯父聂坤之子，准备立为主，你又坚决推辞。但是此事不能这样中途而废，又以你按弹是我祖父忽都剌的儿子，想立为主，你又坚决推辞。于是你们推戴我为君主，这并非我的本来想法，是形势所逼造成的。三河是我们祖先创业的地方，不要被他人所据有。你们要好好为汪罕服务，汪罕的本性反复无常，待我尚且这样，何况是你们呢？我现在走了，我现在走了。”按弹等没有说一句话。

太祖既已派遣使者去汪罕那里，便进兵俘虏弘吉剌的别部溺儿斤，队伍行进到班朱尼河，河水正浑，太祖带着部众共饮河水立下誓言。亦乞烈部的孛徒被火鲁剌部打败，遇到太祖，双方建立同盟。太祖的兄弟哈撒儿另外居住在哈剌浑山，妻子被汪罕俘虏，自己带着小儿子脱虎逃走，粮食断绝，打寻鸟蛋充饥，前来河边相会。这时汪罕的势力强大，太祖微弱，胜败还不可知，部众颇为担心害怕。凡是一起饮过河水的，称为“饮浑水”。意思是曾经同患难。汪罕的军队前来，太祖在哈阑真沙陀与他们交战，汪罕大败。属臣按弹、火察儿、札木合等密谋杀害汪罕，没有成功，便逃往乃蛮。答力台、把怜等部前来叩头投降。

太祖将军队移到斡难河的源头，策划攻打汪罕，又派二名使者前往汪罕那里，假装传达哈撒儿的话，说：“我的哥哥铁木真太子现在不知下落，我的妻子老小又在大王您那里，即使我想走，能走到那里去呢！大王如果能够宽恕我以前的错误，想念我过去的好处，我立即就来投奔您。”汪罕相信这番话，就派人跟着二名使者前来，用皮囊盛血准备与哈撒儿订立盟约。到了以后，太祖立即以二名使者为向导，下令兵士衔枚禁止说话，连夜赶往折折运都山，出其不意，袭击汪罕，将他打得大败。克烈部百姓都投降了。汪罕和亦剌合脱身逃走。汪罕叹气说：“我被儿子害了，今天的祸事后悔也来不及了。”汪罕逃走的路上，遇到乃蛮部的将领，被杀。亦剌合逃到西夏，靠抢劫维持生活，很快便为西夏打败逃到龟兹国，龟兹国君主动发兵讨伐，将他杀死。

太祖灭汪罕以后，在帖麦该川举行盛大的狩猎活动，发布各种命令，继而凯旋。这时乃蛮部君主太阳罕心里妒忌太祖的才能，派人去和白达达部首领阿剌忽思商量说：“我听说东方有称帝的人。天上没有两个太阳，百姓难道能有两个君主吗？您能增加我右翼的力量，我将夺过敢于称帝者的弓箭。”阿剌忽思立即将这个情况报告太祖，没有多久，他带着全部百姓前来归附。

甲子年，太祖在帖麦该川举行大聚会，商议讨伐乃蛮。许多人都认为现在是春天马正瘦，应该等待秋高气爽马长膘再出兵。皇弟斡赤斤说：“应该做的事，要早下决心，怎么能用马瘦作理由呢！”别里古台也说：“乃蛮要夺我们的弓箭，是看不起我们，我等理当共生死。他倚仗国大而吹牛，如果乘其不备发起攻势，可以成功。”太祖很高兴，说：“以这样的人去作战，还愁打不赢吗！”便出动军队讨伐乃蛮，驻军于建忒该山，先派虎必来、哲别二人为前锋。太阳罕从按台来，驻军于沆海山，和蔑里乞部首领脱脱、克烈部首领阿怜太石、猥剌部首领忽都花别吉，以及秃鲁班、塔塔儿、哈答斤、散只兀等部会合，兵势相当盛大。这时我方队伍中的瘦马因受惊跑到乃蛮营中，太阳罕看见，与大家商议说：“蒙古的马如此瘦弱，现在应该引诱他们深入，然后和他们交战将他们俘虏。”将领火力速八赤对他说：“去世了的国王作战，一往直前，不让敌人看见自己的背和马的尾巴。现在您提出这样拖延的方针，是不是心中害怕呢？如果害怕，为什么不让后妃来统领军队！”太阳罕很生气，立即拍马往前要与太祖交战。太祖让哈撒儿负责中军。这时札木合跟随太阳罕前来，看见太祖的军队整齐肃静，对身边的人说：“乃蛮刚出兵时，看待蒙古军如同羊羔，意思是说连蹄皮也留不下。现在我观察他们的气势，恐怕已不同于过去了。”就带自己部下军队逃走了。这一天，太祖与乃蛮大战直到日落，擒杀太阳罕。各部军一时都溃散，夜间在非常危险的地方奔走，从山崖掉下去死掉的不可计数。第二天，剩余下来的都投降了。于是朵鲁班、塔塔儿、哈答斤、散只兀四部也都前来投降。

接着又出征篾里乞部，该部首领脱脱逃往太阳罕的哥哥卜欲鲁罕那里，他的部下带儿兀孙献上自己的女儿求降，很快又叛变了。太祖到泰寒寨，派孛罗欢、沈白二人带着右军前去将带儿兀孙平定了。

乙丑年，太祖出征西夏，攻克力吉里寨，经过落思城，掠取了大量百姓和骆驼回来。

元年丙寅，太祖大会诸王和群臣，树起九斿的白旗，在斡难河头登上了皇帝的位置。诸王、群臣一起尊称为成吉思皇帝。这一年正是金朝泰和六年。

太祖即帝位后，就发兵再去打乃蛮。这时卜欲鲁罕正在兀鲁塔山打猎，将他捉住带了回来。太阳罕的儿子屈出律罕和脱脱一起逃到也儿的石河边。

太祖开始谈论讨伐金朝之事。以前金朝杀害太祖同族咸补海罕，太祖想报仇。恰巧金朝投降的俘虏陈述金朝皇帝完颜璟任意施行暴虐的统治，于是太祖决定加以讨伐，但是没有敢轻举妄动。

二年丁卯的秋天，太祖再征西夏，攻克斡罗孩城。

这一年，派遣按弹、不兀剌二人出使乞力吉思。不久野牒亦纳里部、阿里替也儿部都派遣使者来贡献名贵的鹰。

三年戊辰的春天，太祖从西夏回来。

夏天，在龙庭避暑。

冬天，再次讨伐脱脱和屈出律罕。斡亦剌部等和我军前锋遭遇，没有交战就投降了，便以他们作向导。到也儿的石河，讨伐蔑里乞部，将它消灭了。脱脱被飞箭射死。屈出律罕逃往契丹。

四年己巳的春天，畏吾儿国前来归附。太祖进军河西。西夏国王李安全派长子率领军队来作战，被我军击败，副元帅高令公成了俘虏。攻克兀剌海城，俘虏西夏的太傅西壁氏。进至克夷门，又击败西夏军队，俘获其将领嵬名令公。包围中兴府，引黄河水来冲灌这座城。但是水堤决口，水往外流，只好撤围还师。太祖派遣太傅讹答进入中兴府，向西夏国王招降，西夏国王献女儿请求和好。

五年庚午的春天，金朝打算来进攻，建造乌沙堡。太祖命遮别进行突然袭击，杀死筑堡的人，接着向东掠取土地。

原来，太祖向金朝进献每年固定的贡品，金朝皇帝派卫王允济到净州接受。太祖见到允济，不行礼。允济回去，准备请求发兵讨伐。正好金朝皇帝完颜璟死了，允济嗣位，即位的诏书送到蒙古，派人传话要太祖跪拜接受。太祖问金朝使节说：“新皇帝是谁？”金使说：“是卫王。”太祖立即向南方吐了一口唾沫，说：“我以为中原的皇帝是天上的神做的，这等无用胆小之人也能做吗！拜他干什么！”便骑马往北走了。金使回来报告，允济更加恼怒，想乘太祖下一次进贡时，在边境贸易的场所加以杀害。太祖知道这一情况，便与金朝断绝关系，进一步整顿军队做好准备。

六年辛未的春天，太祖居住在怯绿连河。西域哈剌鲁部首领阿昔兰罕来投降。畏吾儿国君主亦都护前来相见。

二月，太祖亲自带兵南征，在野狐岭打败金朝将领定薛，攻取大水泺、丰利等县。金朝又建造乌沙堡。

秋七月，太祖命遮别攻乌沙堡和乌月营，占领了二地。

八月，太祖和金军在宣平的会河川交战，取得胜利。

九月，攻占德兴府，居庸关的守将逃跑。遮别接着入关，直抵中都。

冬十月，我军袭击金朝的群牧监，将群牧监管理的马匹都赶了回来。耶律阿海投降，到太祖临时屯驻的地方来谒见。皇子术赤、察合台、窝阔台分别夺取云内、东胜、武、朔等州，都占领了。

这一年冬天，太祖屯驻在金朝的北部边境。刘伯林、夹谷长哥等前来投降。

七年壬申，春正月，耶律留哥在隆安聚合人众，自称都元帅，派遣使者前来归附。太祖攻破昌、桓、抚等州。金朝将领纥石烈九斤等带领三十万军队前来援救，太祖与他们在獾儿觜交战，金兵大败。

秋天，包围西京。金朝元帅左都监奥屯襄率领军队前来援救，太祖派兵把金军引诱到密谷口，在那里迎击他们，全部加以消灭。再攻西京，太祖为飞箭所伤。便撤围而去。

九月，察罕攻克奉圣州。

冬十二月甲申，遮别攻东京，不下，立即退去。夜间驰还，突然袭击，占领了东京。

八年癸酉的春天，耶律留哥自封为辽王，改元元统。

秋七月，攻占宣德府，接着攻德兴府，皇子拖雷、驸马赤驹先登城，攻克了它。太祖前进到怀来，和金朝行省完颜纲、元帅高琪交战，金军败，追到居庸关北口。金兵占据居庸关自保，太祖命可忒、薄刹守在北口前，自己前往涿鹿。金朝西京留守忽沙虎逃走。太祖出紫荆关怀，在五回岭击败金军，攻占涿、易二州。契丹讹鲁不儿献北口，于是遮别占领居庸关，与可忒、薄刹会师。

八月，金朝忽沙虎杀害他的君主完颜允济，迎接丰王珣立为皇帝。

这一年秋天，太祖分兵三路。命皇子术赤、察合台、窝阔台为右军，沿着太行山往南，攻取保、遂、安肃、安、定、邢、洺、磁、相、卫、辉、怀、孟，抢掠了泽、潞、辽、沁、平阳、太原、吉、隰，占领汾、石、岚、忻、代、武等地，然后回军。皇弟哈撒儿和斡陈那颜、拙赤、薄刹为左军，沿海向东去，攻取蓟州、平、滦、辽西等地然后回军。太祖与皇子拖雷为中军，攻取雄、霸、莫、安、河间、沧、景、献、深、祁、蠡、冀、恩、濮、开、滑、博、济、泰安、济南、滨、棣、益都、淄、潍、登、莱、沂等地。又命木华黎攻密州，城下后进行大屠杀，史天倪、萧勃迭率领队伍来降，木华黎以皇帝的名义授他们以万户之职。太祖到中都，三路军都回来会合在一起，屯驻在大口。

这一年，河北郡县都被蒙古军攻克，坚守不下的只有中都、通、顺、真定、清、沃、大名、东平、德、邳、海州等十一城。

九年甲戌，春三月，太祖屯驻在中都的北郊。将领们请求乘胜攻破燕京，太祖没有同意。于是派遣使节告知金朝皇帝说：“你的山东、河北郡县都已被我占有，你剩下的只有燕京城。天既然已使你衰弱，我又逼迫你走上绝路，天将说我什么！我的军队现在要回去，你难道不能来犒劳我的军队，借此消除我手下将领的愤怒吗！”于是，金帝遣使求和，献上卫绍王的女儿岐国公主，以及金帛、五百名童男女、三千匹马，还派丞相完颜福兴送太祖出居庸关。

夏五月，金帝迁都于汴，命完颜福兴和参政抹撚尽忠辅助太子守忠，留守中都。

六月，金朝乣军的斫答等杀死统帅，率领队伍前来投降。太祖命三摸合、石抹明安和斫答等包围中都。太祖自己在鱼儿泺避暑。

秋七月，金朝太子守忠逃往汴京。

冬十月，木华黎征辽东，高州卢琮、金朴等投降。锦州张鲸杀死节度使，自号临海王，派遣使者前来投降。

十年乙亥春正月，守通州的金右副元帅蒲察七斤投降，授七斤以元帅之职。

二月，木华黎攻北京，金军元帅寅答虎、乌古伦开城投降。便以寅答虎为留守，吾也而代理兵马都元帅，镇守该地。兴中府元帅石天应来降，以天应为兴中府尹。

三月，金朝御史中丞李英等率领军队前来援救中都，在霸州发生战斗，金军失败。

夏四月，攻克清、顺二州。太祖命张鲸统帅北京十提控的军队跟随南征，张鲸谋反处死。他的兄弟张致便占据锦州，自称汉兴皇帝，改元兴龙。

五月庚申，金朝中都留守完颜福兴服毒自杀，抹撚尽忠丢下中都城逃走，石抹明安便进入中都镇守。这一月，太祖在桓州凉泾避暑，派忽都忽等前往中都查收金朝国库的收藏物品。

秋七月，红罗山寨主杜秀投降，授杜秀以锦州节度使之职。太祖派遣使者前去通知金朝皇帝，要他献出河北、山东没有被攻下的各城，去掉帝号改称河南王，这样的话可以停战。金帝不同意。太祖下令命史天倪向南进军，授以右副都元帅之职，赐给他金虎符。

八月，史天倪攻取平州，金朝经略使乞住投降。木华黎派遣史进道等攻广宁府，守城者投降。

这一年秋天，攻取的城市共八百六十二处。

冬十月，金朝宣抚蒲鲜万奴占据辽东自称天王，国号大真，改元天泰。

十一月，耶律留哥来朝觐，留下他的儿子斜阇充当太祖的侍从。史天祥讨伐兴州，俘获兴州节度使赵守玉。

十一年丙子的春天，太祖回到庐朐河边的行宫。张致攻陷兴中府，木华黎将他消灭。

秋天，撒里知兀、三摸合拔都鲁带领军队由西夏前往关中，越过潼关，俘获金朝西安军节度使尼庞古蒲鲁虎，攻克汝州等地，抵达汴京然后还师。

冬十月，蒲鲜万奴投降，送他的儿子帖哥入朝充当侍从。不久又叛，自称东夏。

十二年丁丑的夏天，强盗祁和尚占据武平，史天祥平定了这起叛乱，并擒获金朝将领巢元帅献给太祖。察罕在霸州击败金朝监军夹谷，金方求和，察罕才回军。

秋八月，太祖授木华黎以太师之职，封他为国王，统领蒙古、乣、汉各路军马南征。木华黎攻克遂城、蠡州。

冬天，攻克大名府，接着向东攻取了益都、淄、登、莱、潍、密等州。

这一年，秃满部百姓叛乱，派钵鲁完、朵鲁伯前去平定。

十三年戊寅，秋八月，军队出紫荆口，俘获金朝行元帅事张柔，命他继续保持原来的职务。木华黎从西京进入河东，攻克太原、平阳以及忻、代、泽、潞、汾、霍等州。金朝将领武仙向满城进攻，张柔将他打败。

这一年，讨伐西夏，包围西夏的王城。西夏国王李遵顼逃往西凉。契丹人六哥占据高丽江东城，太祖命哈真、札剌带军队将他消灭，高丽王㬚于是投降，请求每年进贡本地特产。

十四年己卯的春天，张柔击败武仙，祁阳、曲阳、中山等城投降。

夏六月，西域杀害使者，太祖带领军队亲自出征，攻克讹答剌城，活捉城中首脑哈只儿只兰秃。

秋天，木华黎攻克岢、岚、吉、隰等州，又向绛州进攻，占领以后将城中百姓全部屠杀。

十五年庚辰，春三月，太祖攻克蒲华城。

夏五月，攻克寻思干城，太祖的营帐屯驻在也儿的石河。

秋天，攻克斡脱罗儿城。木华黎攻取土地，来到真定，武仙投降。木华黎便以史天倪为河北西路兵马都元帅，管理真定府的事务，以武仙做他的副手。东平严实带着彰德、大名、磁、洺、恩、博、滑、濬等三十万户前来投降，木华黎以太祖的名义授予严实金紫光禄大夫、行尚书省事。

冬天，金朝邢州节度使武贵投降。木华黎攻打东平城，未能攻下，便留下严实看守，撤出围城军队前往洺州，分兵攻取河北诸郡。

这一年，授予董俊龙虎卫上将军、右副都元帅之职。

十六年辛巳，春天，太祖进攻卜哈儿、薛迷思干等城，皇子术赤进攻养吉干、八儿真等城，都占领了。

夏季四月，太祖屯驻在铁门关，金朝皇帝派遣乌古孙仲端带着国书来请求和好，称太祖为兄，不许。金东平行省事忙古丢掉城池逃跑，严实入城镇守。宋朝派遣苟梦玉前来请求和好。

六月，宋朝涟水忠义统辖石珪率领部众投降，以石珪为济、兖、单三州总管。

秋天，太祖进攻班勒纥等城，皇子术赤、察合台、窝阔台分兵攻打玉龙杰赤等城，都占领了。

冬季十月，皇子拖雷攻克马鲁察叶可、马鲁、昔剌思等城。木华黎出河西，攻克葭、绥德、保安、鄜、坊、丹等州，进攻延安，未能占领。

十一月，宋朝京东安抚使张琳以京东诸郡前来投降，授予张琳沧、景、滨、棣等州行都元帅之职。

这一年，太祖下诏告谕德顺州。

十七年壬午，春天，皇子拖雷攻克徒思、匿察兀儿等城。还军途中经过木剌夷国，进行大规模掳掠。渡过搠搠阑河，攻克也里等城。随即与太祖相会，合兵攻打塔里寒寨，攻下了。木华黎的军队连克乾、泾、邠、原等州，进攻凤翔，没有成功。

夏天，太祖在塔里寒寨避暑。西域君主札阑丁出逃，与灭里可汗会合，忽都忽与他们交战，失败。太祖自己带兵进攻，捉住灭里可汗，札阑丁逃走。太祖派八剌追捕，没有抓住。

秋天，金朝又派乌古孙仲端前来请和，在回鹘国觐见太祖。太祖对他说：“我过去要你的君主将河朔地区都给我，让你的君主当河南王，彼此罢兵停战，你的君主不肯。现在木华黎已经夺取了全部河朔地区，你这时才来请求不太晚了吗？”仲端苦苦哀求，太祖说：“念你远来不易，河朔既然都已为我所有，关西还有几座没有攻下的城，都割付给我，这样可以让你的君主当河南王。不要再违背我的意思。”于是，仲端回去。金朝平阳公胡天作以青龙堡来降。

冬季十月，金朝河中府归附，授石天应为兵马都元帅镇守该地。

十八年癸未，春三月，太师国王木华黎去世。

夏天，在八鲁弯川避暑。皇子术赤，察合台、窝阔台和八剌的军队都来会合，遂即平定西域各处城市，设置达鲁花赤进行监督治理。

冬季十月，金朝皇帝完颜珣死，其子完颜守绪嗣位。

这一年，宋朝又派苟梦玉前来。

十九年甲申的夏天，宋朝大名总管彭义斌侵犯河北，史天倪与他在恩州交战，打败了他。

这一年，太祖到东印度国，角端出现，于是班师。

二十年乙酉，春正月，回到行宫。

二月，武仙在真定叛变，杀死史天倪。董俊手下的判官李全也在中山叛变。

三月，史天泽向武仙发起攻击，武仙逃走，收复真定。

夏季六月，彭义斌以军队响应武仙，史天泽在赞皇防御，将他捉住杀死。

二十一年丙戌，春正月，太祖因为西夏收留仇人亦腊喝翔昆以及不送质子，亲自带领军队去讨伐。

二月，攻取黑水等城。

夏天，在浑垂山避暑。攻取甘、肃等州。

秋天，攻取西凉府搠罗、河罗等县，于是越过沙漠，到黄河九渡，攻取应里等县。

九月，李全捉住张琳，带孙郡王指挥军队将李全围困于益都。

冬季十一月庚申，太祖攻灵州，西夏派嵬名令公前来援救。丙寅，太祖渡过黄河攻击西夏军，取得胜利。丁丑，五星相聚，出现在西南，太祖屯驻在盐州川。

十二月，李全投降。授予张柔行军千户、保州等处都元帅之职。

这一年，皇子窝阔台和察罕的军队包围金南京，派遣唐庆前往金朝责问为什么不交纳每年的钱币。

二十二年丁亥，春天，太祖留下一部分部队攻打西夏王城，自己带领军队渡过黄河攻打积石州。

二月，破临洮府。

三月，破洮、河、西宁三州。派遣斡陈那颜攻打信都府，占领了。

夏季四月，太祖到龙德，攻取德顺等州，德顺节度使爱申、进士马肩龙战死。

五月，派唐庆等出使金朝。

闰五月，太祖在六盘山避暑。

六月，金朝派遣完颜合周、奥屯阿虎前来请求和好。太祖对群臣说：“我在去年冬天五星聚会时，已经许愿不再杀掠，急促中忘记下诏书了。现在可以向中外发布告示，让他们的使者也了解我的意思。”这个月，夏国王李睍投降。太祖到清水县西江。

秋季七月壬午，太祖身体不适。己丑，在萨里川哈老徒的行宫去世。临死前对身边的人说：“金朝精锐部队都在潼关，南边有连绵的山脉可以据守，北边有广阔的黄河为界，很难迅速攻破。如果向宋朝借路，宋金是世代的仇敌，一定能答应我们的要求，于是我军攻占唐、邓，直捣金朝都城汴梁。金朝着急，必然从潼关征调军队。然而他们数万军队，从千里外前来援救，人马疲乏，即使到了也不能打仗，我们一定能取得胜利。”说完就死了，年六十六岁。葬于起辇谷。至元三年冬十月，追谥圣武皇帝。至大二年冬十一月庚辰，加谥法天启运圣武皇帝。庙号太祖，在位二十二年。

太祖为人深沉，有伟大的志向，用兵如神，所以能灭四十国，并且平定西夏。他的奇勋伟绩很多，可惜的是当时没有设置史官，可能不少事迹没有记载下来。

戊子年。这一年，由皇子拖雷监守国政。

列传

元史卷一百一十五

列传第二

睿宗

睿宗景襄皇帝，讳拖雷，太祖第四子，太宗母弟也。方太祖崩时，太宗留霍博之地，国事无所属，拖雷实身任之。闻燕京盗贼白昼剽掠富民财物，吏不能禁，遂遣塔察、吾图撒合里往穷治之，杀十有六人，盗始屏息。

己丑夏，太宗还京。八月，即位。明年庚寅秋，太宗伐金，命拖雷帅师以从，破天城堡，拔蒲城县，闻金平章合达、参政蒲阿守西边，遂渡河，攻凤翔。会前兵战不利，从太宗援之，合达乃退。辛卯春，破洛阳、河中诸城。

太宗还官山，大会诸侯王，谓曰：“人言耗国家者，实由寇敌。今金未殄，实我敌也。诸君宁无计乎？”拖雷进曰：“臣有愚计，非众可闻。”太宗屏左右，亟临问之，其言秘，人莫知也。凤翔既下，有降人李昌国者，言：“金主迁汴，所恃者黄河、潼关之险尔。若出宝鸡，入汉中，不一月可达唐、邓。金人闻之，宁不谓我师从天而下乎？”拖雷然之，言于太宗。太宗大喜，语诸王大臣曰：“昔太祖尝有志此举，今拖雷能言之，真赛因也。”赛因，犹华言大好云。遂大发兵。

太宗以中军自碗子城南下，渡河，由洛阳进；斡陈那颜以左军由济南进；而拖雷总右军自凤翔渡渭水，过宝鸡，入小潼关，涉宋人之境，沿汉水而下。期以明年春，俱会于汴。遣搠不罕诣宋假道，且约合兵。宋杀使者，拖雷大怒曰：“彼昔遣苟梦玉来通好，遽自食言背盟乎！乃分兵攻宋诸城堡，长驱入汉中，进袭四川，陷阆州，过南部而还。遂由金取房，前锋三千人破金兵十余万于武当山，趋均州。乘骑浮渡汉水，遣夔曲涅率千骑驰白太宗。太宗方诣汉水，将分兵应之，会夔曲涅至，即遣慰谕拖雷，亟合兵焉。

拖雷既渡汉，金大将合达设伏二十余万于邓州之西，据隘待之。时拖雷兵不满四万，及得谍报，乃悉留辎重，轻骑以进。十二月丙子，及金人战于禹山，佯北以诱之，金人不动。拖雷举火夜行，金合达闻其且至，退保邓州，攻之，三日不下。遂将而北，以三千骑命札剌等率之为殿。明旦，大雾迷道，为金人所袭，杀伤相当。拖雷以札剌失律，罢之，而以野里知给歹代焉。未几，败金军。

壬辰春，合达等知拖雷已北，合步骑十五万蹑其后。拖雷按兵，遣其将忽都忽等诱之，日且暮，令军中曰：“毋令彼得休息，宜夜鼓譟以扰之。”太宗时亦渡河，遣亲王口温不花等将万余骑来会。天大雨雪，金人僵冻无人色，几不能军，拖雷即欲击之，诸将请俟太宗至破之未晚。拖雷曰：“机不可失，彼脱入城，未易图也。况大敌在前，敢以遗君父乎？”遂奋击于三峰山，大破之，追奔数十里，流血被道，资仗委积，金之精锐尽于此矣。余众迸走睢州，伏兵起，又败之。合达走钧州，仅遗数百骑。蒲阿走汴，至望京桥，复禽获之。太宗寻至，按行战地，顾谓拖雷曰：“微汝，不能致此捷也。”诸侯王进曰：“诚如圣谕，然拖雷之功，著在社稷。”盖又指其定册云尔。拖雷从容对曰：“臣何功之有，此天之威，皇帝之福也。”闻者服其不伐。从太宗攻钧州，拔之，获合达。攻许州，又拔之，遂从太宗收定河南诸郡。四月，由半渡入真定，过中都，出北口，住夏于官山。

五月，太宗不豫。六月，疾甚。拖雷祷于天地，请以身代之，又取巫觋祓除衅涤之水饮焉。居数日，太宗疾愈，拖雷从之北还，至阿剌合的思之地，遇疾而薨，寿四十有阙。妃怯烈氏。子十一人，长宪宗，次四则世祖也。宪宗立，追谥曰英武皇帝，庙号睿宗。二年，合祭昊天后土，以太祖、睿宗配享。世祖至元二年，改谥景襄皇帝。

译文：

睿宗景襄皇帝，名叫拖雷，是太祖皇帝的第四个儿子，太宗的同母兄弟。当太祖刚去世的时候，太宗留在霍博没有回来，国家大事由谁负责不明确，便由拖雷暂时管理。他听说燕京的盗贼在光天化日之下公开抢劫有钱人的财物，当地的官吏没有能禁止，就派遣塔察和吾图撒合里两人前去深入追究，杀掉十六个人，才把抢劫之风平息下去。

己丑年的夏天，太宗回到首都。八月，登上帝位。第二年的秋天，太宗讨伐金朝，命令拖雷带着队伍跟随自己行动，攻破天城堡和蒲城县。听说金朝的平章合达和参政蒲阿守西边，便渡过黄河，进攻凤翔。前锋部队失利，跟随太宗前去增援，合达因而退兵。辛卯年春天，攻破洛阳、河中等城。

太宗回到官山，召集诸侯、宗王举行大会。太宗说：“人们常说国家的消耗，主要由于敌人。现在金朝没有灭亡，正是我们的仇敌。你们有什么主意？”拖雷说：“我有不成熟的想法，但在大庭广众中不便讲。”太宗就让左右都退下去，马上询问，拖雷讲的话是保密的，别人都不知道。凤翔攻下以后，有一个投降过来的人名叫李昌国说：“金朝皇帝迁都到汴，靠的是黄河和潼关两处天险。如果出兵宝鸡，进入汉中，用不了一个月就可以到达唐州和邓州。金人听说以后，难道不会以为我们是从天上下来的吗？”拖雷以为很有道理，便对太宗去说。太宗非常高兴，对诸王、大臣们说：“过去太祖曾经想过这样做，现在拖雷能提出这个建议，真是赛因。”“赛因”是汉语“太好”的意思。因此就发动大规模战争。

太宗带领中路军从碗子城出发南下，渡过黄河，由洛阳方面挺进，斡陈那颜带着左路军由济南方面前进，而拖雷则带着右路军从凤翔出发，渡过渭水，经宝鸡，到小潼关，通过宋朝境内，沿汉水而下，三路军约定在第二年春天在汴会合。拖雷派遣搠不罕到宋朝去借路，而且提出希望在军事上合作。宋方杀死使者，拖雷大怒说：“过去他们曾经派遣苟梦玉来建立友好联系，怎么能自食其言背弃盟约呢！”于是便分兵攻打宋朝的各城堡，长驱而入，由汉中挺进四川，攻隐阆州，经过南部回军。接着便由金州向前攻取房州，前锋三千士兵在武当山大败金兵十余万。前往均州，骑兵渡过汉水，拖雷派夔曲涅带领一千骑兵奔驰前去向太宗报告。太宗刚到汉水，准备分兵接应，正好夔曲涅前来，立即派他回去慰问并谕告拖雷，迅速合兵。

拖雷渡过汉水以后，金朝大将合达在邓州以西布置了二十余万军队，占据了险要之地等待他的到来。这时拖雷的全部军队不到四万人。得到谍报人员的报告，立即把全部辎重都留下，轻骑前进。十二月丙子日，拖雷军队和金兵在禹山遭遇，假装抵挡不住后退来引诱对方，但是金军不为所动。拖雷便率领军队举着火把连夜行军，金朝将领合达听说他快要来到，退到邓州城中据守。拖雷进攻三天，攻不下来。于是便率领军队北上，命令札剌等带着三千骑兵殿后。第二天早上有大雾，看不清道路，金军前来袭击，与殿后军交战，双方死伤差不多。拖雷认为札剌没有遵守军中纪律，便免去他的职务，以野里知给歹来代替他。没有多久，打败了金军。

壬辰年的春天，合达等知道拖雷已经北上，就带着步兵、骑兵共十五万人紧紧追随。拖雷将行进中的军队停止下来，派遣将领忽都忽等为诱敌之计。太阳快要落山，下令军中说：“不要让金军得到休息，要在夜间大声喊闹来干扰他们。”太宗这时已渡过黄河，派遣亲王口温不花等带着一万多骑兵前来会合。天上下大雪，金朝的军队都冻僵了，面无人色，几乎不能保持军队的队形。拖雷想马上发动攻击，部下的将领建议等太宗到来以后再采取行动。拖雷说：“不能丧失战机，如果他们逃到城中，就不好办了。而且大敌当前，我们能把困难留给皇帝吗！”于是便在三峰山发动猛攻，大破金军，追赶数十里，一路血流成河，武器和物资遍地皆是，金朝的精锐在这一次战役中消灭光了。残余的部队逃到睢州，伏兵四起，又被打败。合达逃到钧州，只剩下几百骑兵。蒲阿向汴逃去，在望京桥被捉住。太宗很快来到，巡视战场，对拖雷说：“不是你便不会有这一次的胜利。”诸侯、宗王们都说：“正如皇帝所说的，但拖雷的功劳最显著的在于安定国家。”这是指拖雷拥戴太宗为皇帝一事而说的。拖雷很平静地说：“我没有什么功劳可言，这是上天的保佑，皇帝的福分。”听到的人都钦佩他不居功自傲。拖雷跟着太宗攻下钧州，抓住了合达。攻许州，也占领了。于是跟从太宗平定了河南的各州郡。四月，从半渡到真定，经过中都，出北口，在官山渡夏。

五月，太宗身体不舒服。六月，病得很厉害。拖雷向天地祈祷，表示愿意自己代替太宗去死，又拿了男巫举行清除邪恶仪式时所用的水来喝。过了几天，太宗的病好了，拖雷跟着他北上，到名叫阿剌合的思的地方，发病而死，终年四十余。夫人怯烈氏。有十一个儿子，最长的是宪宗，第四子就是世祖皇帝。宪宗登上帝位，追赠谥号为英武皇帝，庙号睿宗。宪宗二年，在祭昊天后土时，以太祖、睿宗配享。世祖至元二年，改谥号为“景襄皇帝”。

元史卷一百一十九

列传第六

木华黎

木华黎，札剌儿氏，世居阿难水东。父孔温窟哇，以戚里故在太祖麾下，从平篾里吉，征乃蛮部，数立功。后乃蛮又叛，太祖与六骑走，中道乏食，擒水际橐驼杀之，燔以啖太祖。追骑垂及，而太祖马毙，五骑相顾骇愕，孔温窟哇以所乘马济太祖，身当追骑，死之。太祖获免。

有子五人，木华黎其第三子也。生时有白气出帐中。神巫异之，曰：“此非常儿也。”及长，沉毅多智略，猿臂善身，挽弓二石强。与博尔术、博尔忽、赤老温事太祖，俱以忠勇称，号掇里班曲律，犹华言四杰也。

太祖军尝失利，会大雪，失牙帐所在，夜卧草泽中。木华黎与博尔术张裘毡，立雪中，障蔽太祖，达旦竟不移足。一日，太祖从三十余骑行谿谷间，顾谓曰：“此中或遇寇，当奈何？”对曰：“请以身当之。”既而，寇果自林间突出，矢下如雨，木华黎引弓射之，三发中三人。其酋呼曰：“尔为谁？”曰：“木华黎也。”徐解马鞍持之，捍卫太祖以出，寇遂引去。

克烈王可汗与乃蛮部雠战，求援于太祖。太祖遣木华黎及博尔术等救之，尽杀乃蛮之众于按台之下，获甲仗、马牛而还。即而，王可汗谋袭太祖，其下拔台知之，密告太祖。太祖遣木华黎选精骑夜斫其营，王可汗走死，诸部大人闻风款附。

岁丙寅，太祖即皇帝位，首命木华黎、博尔术为左右万户。从容谓曰：“国内平定，汝等之力居多。我与汝犹车之有辕，身之有臂也。汝等切宜体此，勿替初心。”

金之降者，皆言其主璟杀戮宗亲，荒淫日恣。帝曰：“朕出师有名矣。”辛未，从伐金，薄宣德，遂克德兴。壬申，攻云中、九原诸郡，拔之，进围抚州。金兵号四十万，阵野狐岭北。木华黎曰：“彼众我寡，弗致死力战，未易破也。”率敢死士，策马横戈，大呼陷阵，帝麾诸军并进，大败金兵，追至浍河，僵尸百里。癸酉，攻居庸关，壁坚，不得入，遣别将阇别统兵趋紫荆口，金左监军高琪引兵来拒，不战而溃，遂拔涿州。因分兵攻下益都、滨、棣诸城，遂次霸州，史天倪、萧勃迭率众来降，并奏为万户。

甲戌，从围燕，金主请和，北还。命统诸军征辽东，次高州，卢琮、金朴以城降。乙亥，裨将萧也先以计平定东京。进攻北京，金守将银青率众二十万拒花道逆战，败之，斩首八万余级。城中食尽，契丹军斩关来降，进军逼之，其下杀银青，推寅答虎为帅，遂举城降。木华黎怒其降缓欲坑之，萧也先曰：“北京为辽西重镇，既降而坑之，后岂有降者乎？”从之。奏寅答虎留守北京，以吾也而权兵马都元帅镇之。遣高德玉、刘蒲速窝儿招谕兴中府，同知兀里卜不从，杀蒲速窝儿，德玉走免。未几，吏民杀兀里卜，推土豪石天应为帅，举城降，奏为兴中尹、兵马都提控。

锦州张鲸聚众十余万，杀节度使，称临海郡王，至是来降。诏木华黎以鲸总北京十提控兵，从掇忽阑南征未附州郡。木华黎密察鲸有反侧意，请以萧也先监其军。至平州，鲸称疾逗留，复谋遁去，监军萧也先执送行在，诛之。鲸弟致愤其兄被诛，据锦州叛，略平、（栾）〔滦〕、瑞、利、义、懿、广宁等州。木华黎率蒙古不花等军数万讨之，州郡多杀致所署长吏降。进逼红罗山，主将杜秀降，奏为锦州节度使。

丙子，致陷兴中府。七月，进兵临兴中。先遣吾也而等攻溜石山，谕之曰：“今若急攻，贼必遣兵来援，我断其归路，致可擒也。”又遣蒙古不花屯永德县东候之。致果遣鲸子东平将骑兵八千、步卒三万，援溜石。蒙古不花引兵趋之，驰报，木华黎夜半引兵疾驰，遇于神水县东，夹击之。分麾下兵之半，下马步战。选善射者数千，令曰：“贼步兵无甲，疾射之！”乃麾骑兵齐进，大败之，斩东平及士卒万二千八百余级。拔开义县，进围锦州。致遣张太平、高益出战，又败之，斩首三千余级，溺死者不可胜数。围守月余，致愤将校不戮力，杀败将二十余人。高益惧，缚致出降，伏诛。广宁刘琰、懿州田（禾）〔和〕尚降，木华黎曰：“此叛寇，存之无以惩后。”除工匠优伶外，悉屠之。拔苏、复、海三州，斩完颜众家奴。咸平宣抚蒲鲜等率众十余万，遁入海岛。

丁丑八月，诏封太师、国王、都行省承制行事，赐誓券、黄金印曰：“子孙传国，世世不绝。”分弘吉剌、亦乞烈思、兀鲁兀、忙兀等十军，及吾也而契丹、蕃、汉等军，并属麾下。且谕曰：“太行之北，朕自经略，太行以南，卿其勉之。赐大驾所建九斿大旗，仍谕诸将曰：“木华黎建此旗以出号令，如朕亲临也。”乃建行省于云、燕，以图中原。遂自燕南攻遂城及蠡州诸城，拔之。冬，破大名府，遂东定益都、淄、登、莱、潍、密等州。戊寅，自西京由太和岭入河东，攻太原、忻、代、泽、潞、汾、霍等州，悉降之。遂徇平阳，金守臣弃城遁，以前锋拓拔按察儿统蒙古军镇之拒金兵，以义州监军李廷植之弟守忠权河东南路帅府事。己卯，以萧特末儿等出云、朔，攻降岢岚火山军。以谷里夹打为元帅达鲁花赤，攻拔石、隰州，击绛州，克之。

庚辰，复由燕徇赵，至满城。武仙举真定来降。权知河北西路兵马事史天倪进言曰：“今中原粗定，而所过犹纵兵抄掠，非王者吊民之意也。”木华黎曰：“善。”下令禁无剽掠，所获老稚，悉遣还田里，军中肃然，吏民大悦。兵至滏阳，金邢州节度使武贵迎降，进攻天平寨，破之。遣蒙古不花分兵略定河北卫、怀、孟州，入济南。严实籍所隶相、魏、磁、洺、恩、博、滑、濬等州户三十万，诣军门降。

时金兵屯黄陵冈，号二十万，遣步兵二万袭济南。木华黎以轻兵五百击走之。遂会大军，薄黄陵冈。金兵阵河南岸，示以死战。木华黎曰：“此不可用长兵，当以短兵取胜。”令骑下马，引满齐发，亦下马督战，果大败之，溺死者众。进攻楚丘。楚丘城小而固，四面皆水，令诸军以草木填堑，直抵城下。严实率所部先登，拔之。攻下单州，围东平，以实权山东西路行省，戒之曰：“东平粮尽，必弃城走，汝伺其去，即入城安辑之，勿苦郡县，以败事也。”留梭鲁忽秃以蒙古军三千屯守之。辛巳四月，东平粮尽，金行省忙古奔汴，梭鲁忽秃邀击之，斩七千余级，忙古引数百骑遁去。实入城，建行省，抚其民。

先是，郡王带孙攻洺不下，至是遣石天应拔之。五月，还军野狐岭。宋涟水忠义统辖石珪来降，以为济、兖、单三州都总管，予绣衣玉带，劳之曰：“汝不惮跋涉数千里，慕义而来，寻当列奏，赐汝高爵，尔其勉之。”京东安抚使张琳皆来降，以琳行山东东路益都沧景滨棣等州都元帅府事。郑遵亦以枣乡、蓨县降，升为（完）〔元〕州，以遵为节度使，行元帅府事。

秋八月，从驻青冢，监国公主遣使来劳，大飨将士，由东胜渡河西。西夏国李王请以兵五万属焉。冬十月，复由云中历太和寨，入葭州，金将王公佐遁，以石天应权行台兵马都元帅。进取绥德，破马蹄寨，距延安三十里止舍。金行省完颜合达出兵三万阵于城东，蒙古不花以骑三千觇之，驰报曰：“彼见吾兵少，有轻敌心，明日合战，当佯败可以伏兵取胜也。”从之。夜半以大军衔枚齐进，伏于城东十五里两谷间。明日，蒙古不花进兵，望见金兵，即弃鼓旗走。金兵果追之，伏发，鼓声震天地，万矢齐下，金兵大败，斩七千级，获马八百。合达走保延安，围之旬日，不下，乃南徇洛川，克鄜州。

北京权帅石天应擒送金骁将张铁枪，木华黎责其不降，厉声答曰：“我受金朝厚恩二十余年，今事至此，有死而已！”木华黎义之，欲解其缚，诸将怒其不屈，竟杀之。遂降坊州，大飨士卒。闻金复取隰州，以轩成为经略使，于是复由丹州渡河围隰，克之。留合丑统蒙古军镇石、隰间，以田雄权元帅府事。

壬午秋七月，令蒙古不花引兵出秦陇，以张声势。视山川险夷，大兵道云中，攻下孟州四蹄寨，迁其民于州。拔晋阳义和寨，进克三清岩，入霍邑山堡，迁其人于赵城县。薄青龙堡，金平阳公胡天（祚）〔作〕拒守，裨将蒲察定住、监军王和开壁降，迁天（祚）〔作〕于平阳。

八月，有星昼见，隐士乔静真曰：“今观天象，未可征进。”木华黎曰：“主上命我平定中原，今河北虽平，而河南、秦、巩未下，若因天象而不进兵，天下何时而定耶？且违君命，得为忠乎！”

冬十月，过晋至绛，拔荣州胡瓶堡，所至望风归附，河中久为金有，至是复来归。木华黎召石天应谓曰：“蒲为河东要害，我择守者，非君不可。”乃以天应权河东南北路陕右关西行台，平阳李守忠、太原攸哈剌拔都、隰州田雄，并受节制。命天应造浮梁，以济归师，乃渡河拔同州，下蒲城，径趋长安。金京兆行省完颜合达拥兵二十万固守，不下。乃分麾下兀胡乃、太不花兵六千屯守之。遣按赤将兵三千继潼开，遂西击凤翔，月余不下，谓诸将曰：“吾奉命专征，不数年取辽西、辽东、山东、河北，不劳余力；前攻天平、延安，今攻凤翔皆不下，岂吾命将尽耶！”乃驻兵渭水南，遣蒙古不花南越牛岭关，徇宋凤州而还。

时中条山贼侯七等聚众十余万，伺大兵既西，谋袭河中。石天应遣别将吴权府引兵五百夜出东门，伏两谷间，戒之曰：“候贼过半，急击之，我出其前，尔攻其后，可克也。”吴权府醉酒失期，天应战死。城陷，贼烧毁庐舍，杀掠人民，还走中条。先锋元帅按察儿邀击，败之，斩数万级，侯七复遁去。木华黎以天应子斡可袭领其众。

癸未春，师还，浮梁未成，顾诸将曰：“桥未毕工，安可坐待乎！”复攻下河西堡寨十余。三月，渡河还闻喜县，疾笃，召其弟带孙曰：“我为国家助成大业，擐甲执锐垂四十年，东征西讨，无复遗恨，第恨汴京未下耳！汝其勉之。薨，年五十四。厥后太祖亲攻凤翔，谓诸将曰：“使木华黎在，朕不亲至此矣！”至治元年，诏封孔温窟哇推忠效节保大佐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鲁国王，谥忠宣；木华黎体仁开国辅世佐命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鲁国王，谥忠武。子孛鲁嗣。

译文：

木华黎，属蒙古札剌儿氏人，世世代代居住在阿难水以东，父亲叫孔温窟哇，因为与太祖是亲戚邻里，便在太祖手下效力，跟随太祖平定篾里吉部，征伐乃蛮部，数次立功。后来乃蛮又叛变，太祖率六个骑士逃走，半路上没有食物，孔温窟哇捕捉河岸边的骆驼杀死，烧熟后让太祖吃。乃蛮部的追兵快要赶上来了，而太祖的马却死了，其他五个骑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惊慌失措，孔温窟哇把自己的马让给太祖骑，自己去抵挡追兵，结果战死。太祖幸免于难。

孔温窟哇有五个儿子，木华黎是他的第三个儿子。他降生时有一道白气从帐中飘出，跳神的女巫吃惊地说：“这个小孩是不平凡的人。”等到长大，稳重刚毅而足智多谋，手臂像猿猴一样灵活并善于射箭，能挽两石以上的弓。他与博尔术、博尔忽、赤老温都辅佐太祖，也都以忠心赤胆、勇猛过人而闻名，人们称他们为“掇里班曲律”，就是汉语中所说的“四杰”。

太祖的军队曾经打过败仗，适逢下大雪，迷失了道路，找不到帐幕在哪里，晚上便躺在乱草丛中。木华黎与博尔术张开裘毡立在大雪中，为太祖挡雪，直到第二天早晨都没有挪动脚步。一天，太祖率领三十多名骑兵行走在山谷间。对这些人说：“如果在这里遇见贼寇，该怎么办？”众人回答说：“我们用身体抵挡他们。”说话间，果然有贼寇从树林中窜出，箭下如雨，木华黎弯弓搭箭射去，三箭射中三人，贼寇头目大声呼叫说：“你是谁？”回答说：“木华黎。”木华黎慢慢解开马鞍拿在手中，遮挡着太祖冲出了包围，于是贼寇退走了。

克烈部首领王可汗与乃蛮部因相互仇恨而发生战争，向太祖求救。太祖派木华黎和博尔术前往救援，在按台这个地方把乃蛮人都杀光了，获得了盔甲器械和马、牛归来。不久，王可汗谋划袭击太祖，他的部下拔台知道了，偷偷地告诉了太祖。太祖派木华黎挑选精锐骑兵在夜里袭击王可汗的大营，王可汗在逃跑途中死去，其他诸部首领望风归降。

丙寅年，太祖即皇帝位，首先封木华黎、博尔术为左右万户，从容地对他们说：“国内政局平定，你们二人出力最多。我和你们好比车子有辕，身体有臂膀一样，你们应当时时刻刻想到这一点，不要改变原来的志向。”

金朝来投降的人，都说他们的主子章宗完颜璟杀害亲属，越来越荒淫无道。太祖说：“朕伐金出师有名了。”辛未年，跟随太祖攻金，迫近宣德，占领德兴。壬申年，率兵攻打云中、九原诸郡，都占领了，又前进包围抚州。金兵号称四十万，在野狐岭北边摆开阵势。木华黎说：“敌人众多，我们人少，不拼命作战，可不容易打败敌人。”便率领一支敢死队，拿着武器，骑马疾驰，大声喊叫着冲锋陷阵，太祖指挥其他军队一起进攻，把金兵打得大败，一直追到浍河，百里长的道路上到处都是死尸。癸酉年，又进攻居庸关，关上的防御工事严密，不能得手，太祖派另一名将领阇别率兵攻紫荆口，金朝左监军高琪率兵迎战，还没有打仗军队便溃散了，蒙古军便攻占了涿州。于是再分派部队攻克益都、滨、棣等几座城池，军队驻扎在霸州，史天倪、萧勃迭率领人马投降，木华黎上奏太祖，封他们为万户。

甲戌年，木华黎又跟着天子攻打燕京，金朝天子请求议和，蒙古军北撤还朝。天子命木华黎统率诸路军队征讨辽东，行至高州，卢琮、金朴献城投降。乙亥年，木华黎部下将领萧也先设计平定东京。木华黎又进攻北京，金国的守将银青率领二十万大军在花道这个地方迎战，被打败，蒙古军杀死金军八万余人。城中粮食已经吃完，契丹军冲出城前来投降，木华黎进逼城下，银青的部下将银青杀死，推举寅答虎为元帅，献城投降。木华黎对他们的投降迟缓非常恼怒，打算把城中的人活埋，萧也先劝他说：“北京是辽西的重镇，已经投降了，又把他们坑杀，以后谁还敢投降呢？”木华黎采纳了这个意见，上奏给天子，命寅答虎为北京留守，以吾也而暂时充当兵马都元帅镇守这个地方。派高德玉、刘蒲速窝儿招谕兴中府，（让他们投降）同知兀里卜不肯投降，竟然杀死蒲速窝儿，德玉逃得快才免于一死。不久，城中的官吏、百姓杀死兀里卜，推选土豪石天应为元帅，率领全城人投降，木华黎上奏天子，任命他为兴中尹、兵马都提控。

锦州张鲸聚集了十万人马，杀死节度使，自称临海郡王，这时前来投降。天子下诏给木华黎，让张鲸掌管北京十提控部队，跟随掇忽兰南下征讨尚未归附的州郡。木华黎秘密侦察出张鲸有反叛之意，请求派萧也先监视他的军队。行至平州，张鲸推辞说有病逗留不前，又打算逃跑，监军萧也先把他捉住送到天子那里杀死。张鲸的弟弟张致对此很愤怒，占据锦州发动叛乱，抢掠平、滦、瑞、利、义、懿、广宁等州。木华黎率领蒙古不花等部队数万人讨伐，大多数州郡都杀死张致委派的官吏投降。木华黎逼近红罗山，红罗山主将杜秀投降，木华黎上奏天子，封他为锦州节度使。

丙子年，张致攻陷兴中府。七月间，进兵临近兴中。先派吾也而等进攻溜石山，晓谕他说：“现在若是急于进攻，贼寇等必然派兵来援助，我出兵截断他们的归路，就可捉到张致了。”又派遣蒙古不花屯驻在永德县东边等候敌人经过时拦击。张致果然派遣张鲸之子东平率领骑兵八千、步兵三万救援溜石山。蒙古不花率兵跟在这支部队后面，飞快报告木华黎，木华黎半夜引兵飞快前进，在神水县东和张东平率领的叛军相遇，和蒙古不花两面夹击。又分手下的一半士兵下马步战，挑选善于射箭者数千人，下令说：“贼寇的步兵没有盔甲，赶快用箭射他们。”于是又指挥骑兵齐头并进，打败了叛军，杀死东平及叛军士兵一万二千八百余人。攻占开义县，进逼包围锦州。张致派张太平、高益出来应战，又被打败，士兵被杀者三千余人，淹死于水中者不计其数。张致守城月余，对将校不努力表示愤怒，杀死败军之将二十多人。高益害怕恐惧，捆绑张致出城投降，被杀死。广宁的刘琰、懿州的田和尚投降，木华黎说：“这些都是经常反叛的贼寇，把他们留下来不能惩恶劝善。”除工匠艺人外，其余的人全部杀死。攻占苏、复、海三州，杀死完颜众家奴。咸平宣抚蒲鲜等率领十余万人逃跑到海岛去了。

丁丑年八月，天子下诏封木华黎为太师、国王、都行省承制行事，赏赐誓券、黄金印，上面写着“子孙传国，世世不绝”。分拨弘吉剌、亦乞烈思、兀鲁兀、忙兀等十支军队，以及吾也而契丹、蕃、汉等军队，都归木华黎指挥。同时晓谕他说：“太行山以北，朕亲自经营，太行山以南，请爱卿你勉为其难。”赏赐为天子圣驾所建的九笼大旗，并晓谕诸位将领说：“木华黎建立这个九笼大旗发号施令，就如同朕亲自降临一样。”木华黎便在云、燕之地建立行省，以便进攻中原。于是他从燕南进攻遂城和蠡州辖下的几座城池，并将其占领。到了冬季，攻破大名府，东边平定了益都、淄、登、莱、潍、密等州。戊寅年，木华黎从西京出发经太和岭进入河东，进攻太原、忻、代、泽、潞、汾、霍等州，迫使这些地方投降。又进攻平阳，金朝守臣弃城逃跑，派前锋拓拔按察儿率领蒙古兵镇守这些城池抗拒金兵，派义州监军李延植的弟弟守忠代理河东南路帅府事。己卯年，派萧特末儿等从云、朔二州出发，进攻并迫降岢岚火山军。任命谷里夹打为元帅达鲁花赤，进攻并占据石州、隰州，接着进攻绛州，将其占领。

庚辰年，木华黎又从燕地出发进攻赵州，走到满城，武仙以真定城投降。权知河北西路兵马事史天倪进言说：“如今中原已大致安定，而大兵所过之处仍然放纵士兵抢劫掠夺，这不是帝王军队吊民伐罪的本意。”木华黎说：“你说得对。”下令禁止抢掠，凡是捉来的老人和小孩，一律释放回家，军中纪律很严，当官的和当百姓的都很高兴。军队走到滏阳，金国邢州节度使武贵主动投降，进攻并占领了天平寨。派蒙古不花分兵平定河北卫、怀州、孟州，进入济南。严实登记所辖相、魏、磁、洺、恩、博、滑、濬等州民户三十万，到木华黎的大营投降。

当时金兵屯驻在黄陵冈，号称二十万，派出步兵两万袭击济南，木华黎率领轻装的士兵五百名将金兵赶走，和大部队会合后，迫近黄陵冈。金兵在黄河南岸摆开阵势，表示要决一死战。木华黎说：“这一次不能用带有重武器的士兵打仗，要用带有轻武器的士兵作战，才能得胜。”命令骑兵下马，把弓拉满后一齐发射，他自己也下马督战，果然大败金兵，淹死在水里的人很多。又进攻楚丘，楚丘城虽小但很坚固，四面都是水，木华黎命令士兵用柴草填平壕沟，一直打到城下。严实率领本部人马最先登城，占领了该城。攻克单州，包围东平，命令严实暂管山东西路行省，告诫他说：“东平城中粮食吃完时，守城军队必然丢下城池逃走，你等他们离开后便入城安抚百姓，不要坑害地方，以致败坏大事。”留下梭鲁忽秃率领蒙古兵三千屯守东平。辛巳年四月，东平城中粮尽，金朝行省长官忙古逃往汴京，梭鲁忽秃在半路上截击，杀金兵七千余人，忙古只带着几百人逃走。严实进入东平，建立行省，抚慰百姓。

起初，郡王带孙进攻洺州没有攻克，木华黎又派石天应将其攻占。辛巳年五月，撤军回朝驻扎在野狐岭。宋朝涟水忠义统辖石珪前来投降，任命他为济、兖、单三州都总管，给予绣衣玉带，慰劳他说：“你不顾跋山涉水数千里的辛苦，是为向慕忠义而来，不久我会上奏天子，赏赐你高官，你要多加勉励啊！”京东安抚使张琳等都来投降，任命张琳暂时代理山东东路益都、沧、景、滨、棣等州都元帅府事。

秋天八月，木华黎和大部队一起驻扎在青冢，监国的公主派人来慰问，宴请将领和士兵，从东胜渡过黄河西进。西夏国李王率兵五万人请求归属。冬季十月，木华黎又由云中经太和寨进入葭州，金朝将领王公佐逃跑，以石天应代理行台兵马都元帅。前进占领绥德，攻破马蹄寨，在距延安只有三十里时停了下来。金朝行省长官完颜合达率兵三万在城东摆开阵势，蒙古不花率骑兵三千观察，飞快报告木华黎说：“他们见我们兵少，有轻敌之心，明天会合作战，应当假装失败，把敌人引到我军埋伏的地方，然后打败他们。”木华黎接受了这个意见。半夜里木华黎让士兵口里含上木片，以免发出响声，然后一齐前进，埋伏在城东十五里处的两个山谷之间。第二天，蒙古不花进军，望见金兵，便抛弃战鼓旗帜逃走。金兵果然追赶，埋伏的蒙古兵一跃而起，战鼓声震动天地，万箭齐下，金兵被打得大败，蒙古军杀死金兵七千人，得到战马八百匹。完颜合达退到延安固守，蒙古兵包围了十来天，仍未攻克，便南下巡行占领洛川，攻克讃州。

北京的代理元帅石天应捉获并送来金朝骁将张铁枪，木华黎责备他不投降，张铁枪很严厉地回答说：“我接受金国深厚的恩泽二十余年，今天事情弄到这个地步，我只有一死报国了。”木华黎认为他很讲义气，打算释放他，其他将领对他不肯屈服感到恼火，竟把他杀死了。又迫使坊州投降，在这里用丰盛的酒宴招待士兵。听说金朝又夺回了隰州，任命一个叫轩成的人为经略使，于是又从丹州渡过黄河包围隰州，将其攻占。留下合丑统率蒙古军队驻扎在石州、隰州之间镇压反叛，任命田雄暂时管理元帅府事。

壬午年秋天七月，木华黎命令蒙古不花率兵从秦陇出发，以达到扩张声势的目的。根据山川的险峻还是平坦，大部队从云中经过，攻占孟州的四蹄寨，把老百姓迁到州城里。攻战晋阳的义和寨，进而攻克三清岩，进入霍邑山堡，把山堡的人迁移到赵城县。迫近青龙堡，金朝平阳公胡天作竭力守御，部将蒲察定住、监军王和打开壁垒投降，木华黎把胡天作迁往平阳。

八月间，有一颗星白天仍然亮着，一个隐居的人名叫乔静真，对木华黎说：“我观察天象变化，不可出兵征讨前进。”木华黎说：“主上命我平定中原，如今河北虽然平定，但河南、秦州、巩州还未攻下，如果因为天象的原因而不进兵，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平定呢？更何况违背君王的命令，能算是忠臣吗？”

冬天十月，木华黎率兵经过晋州到达绛州，攻克荣州胡瓶堡，所到之处，望风投降。河中地区早已被金国占据，此时才归入蒙古人之手。木华黎召见石天应对他说：“蒲州是河东的要害地区，我挑选防守的人，非你不可。”于是以天应暂任河东南北路陕右、关西行台，平阳的李守忠、太原的攸哈喇拔都、隰州的田雄，都受他指挥。命令石天应造浮桥，准备部队返回时用，自己率师渡过黄河攻开同州，占领蒲城，一直向长安进发。金朝京兆行省长官完颜合达率兵二十万坚守，未能攻下。便分拨部下兀胡乃、太不花率兵六千屯守。派按赤率兵三千截断潼关与外边的联系，自己向西进攻凤翔，一个月没有攻下，对部下将领说：“我奉命征讨太行山以南之地，几年间占领辽西、辽东、山东、河北，没有费多大力气；不久前进攻天平、延安，现在攻打凤翔都未成功，难道是我的性命快完了吗？”于是驻扎在渭水以南，派蒙古不花向南越过牛岭关，占领宋朝的凤州以后返回。

当时中条山的贼寇侯七等聚集了十余万人，想乘大队人马西去的机会袭击河中。石天应派一个叫吴权府的将领率兵五百半夜时分从河中府的东门出发，埋伏在两个山谷之间，告诫他说：“等贼兵过去一半，赶快袭击他们，我在前边截断他们的去路，你率兵攻击他的后尾，可以消灭敌人。”吴权府因喝醉了酒耽误了日期，石天应作战身亡。城池陷落，贼寇烧毁房屋，杀死百姓，然后返回中条山。先锋元帅按察儿半道上截击，杀死贼寇数万人，侯七逃走。木华黎派天应的儿子斡可率领天应留下的队伍。

癸未年春天，木华黎率师返回朝中，黄河桥还未架成，他对部下各位将领说：“桥梁还没有完工，怎能坐在这里等待！”又攻占河西碉堡寨垒十余所。三月间，渡河回到闻喜县，疾病沉重，召见他的弟弟带孙说：“我为国家促成了统一大业，披戴盔甲，手执武器将近四十年，东征西讨，没有什么遗憾，只是恨我没有攻下汴京，你可一定要多加勉励啊！”不久便死去了，享年五十四岁。后来太祖亲自攻打凤翔，对诸将说：“如果木华黎还活着，朕就不会亲自到这里来了。”至治元年，天子下诏封孔温窟哇为推忠效节保大佐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鲁国王，谥号忠宣；木华黎为体仁开国辅世佐命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鲁国王，谥号忠武。他的儿子孛鲁继承他的事业。

玉昔帖木儿

玉昔帖木儿，世祖时尝宠以不名，赐号月吕鲁那演，犹华言能官也。弱冠袭爵，统按台部众，器量宏达，莫测其际。世祖闻其贤，驿召赴阙，见其风骨庞厚，解御服银貂赐之。时重太官内膳之选，特命领其事。侍宴内殿，玉昔帖木儿起行酒，诏诸王妃皆为答礼。

至元十二年，拜御史大夫。时江南既定，益封功臣后，遂赐全州清湘县户为分地。其在中台，务振宏纲，弗亲细故。兴利之臣欲援金旧制，并宪司入漕府；当政者又请以郡府之吏，互照宪司检底。玉昔贴木儿曰：“风宪所以戢奸，若是，有伤监临之体。”其议乃沮。遇事廷辩，吐辞鲠直，世祖每为之霁威。

至元二十四年，宗王乃颜叛东鄙，世祖躬行天讨，命总戎者先之。世祖至半道，玉昔帖木儿已退敌，僵尸覆野，数旬之间，三战三捷，获乃颜以献。诏选乘舆橐驼百蹄劳之。谢曰：“天威所临，犹风偃草，臣何力之有。”世祖还，留玉昔贴木儿剿其余党，乃执其酋金家奴以献，戮其同恶数人于军前。

明年，乃颜之遗孽哈丹秃鲁干复叛，再命出师，两与之遇，皆败之，追及两河，其众大衄，遂遁。时已盛冬，声言俟春方进，乃倍道兼行过黑龙江，擣其巢穴，杀戮殆尽，哈丹秃鲁干莫知所终，夷其城，抚其民而还。诏赐内府七宝冠带以旌之，加太傅、开府仪同三司。申命御边杭海。二十九年，加录军国重事、知枢密院事。宗王帅臣咸禀命焉。特赐步辇入内。位望之崇，廷臣无出其右。

三十年，成宗以皇孙抚军北边，玉昔帖木儿辅行，请授皇孙以储闱旧玺，诏从之。

三十一年，世祖崩，皇孙南还。宗室诸王会于上都。定策之际，玉昔帖木儿起谓晋王甘麻剌曰：“宫车晏驾，已逾三月，神器不可久虚，宗祧不可乏主。畴昔储闱符玺既有所归，王为宗盟之长，奚俟而不言。”甘麻剌遽曰：“皇帝践祚，愿北面事之。”于是宗亲大臣合辞劝进，玉昔帖木儿复坐，曰：“大事已定，吾死且无憾。”皇孙遂即位。进秩太师，赐以尚方玉带宝服。还镇北边。

元贞元年冬，议边事入朝，两宫锡宴，如家人礼。赐其妻秃忽鲁宴服，及他珍宝。十一月，以疾薨。大德五年，诏赠宣忠同德弼亮功臣，依前太师、开府仪同三司、录军国重事、御史大夫，追封广平王，谥曰贞宪。

子三人：木剌忽，仍袭爵为万户；次脱怜；次脱脱哈，为御史大夫。

译文：

玉昔帖木儿，世祖时受到宠爱，不直接说他的名字，赐号为月吕鲁那演，在汉语中是能官的意思。二十岁时承袭祖父的爵位，治理按台山这个地方的官吏百姓，心胸宽阔，豁达大度，使人揣摸不透他的所作所为。世祖听说他是有才能的人，用驿传把他召到京城，见他相貌淳厚，脱下身上的银貂服赏赐他。当时很注意掌管皇宫膳食官员的人选，世祖特意命他掌管此事。在宫廷内侍候天子宴饮，玉昔帖木儿站起来给众人敬酒，天子下诏让诸位王妃都回敬他。

至元十二年，玉昔帖木儿被封为御史大夫。当时江南大体已经平定，增加对功臣后代的赏赐，天子赏赐全州清湘县民户作为他的分地。他在御史台时，主要是抓关乎全局的大事，不去处理琐碎小事。急功近利的大臣打算援引金朝旧的制度，把御史台合并到掌管漕运的衙门中去；当权的官吏又请求让郡府的官吏和御史台的官员相互约束限制。玉昔帖木儿说：“御史台是监督纠正违法事件的机构，如果和地方官员互相制约，那就失去了监督不法的功能。”那些大臣的建议没有得到天子批准。玉昔帖木儿遇事敢在朝廷上展开辩论，说话耿直，不转弯抹角，世祖在盛怒时听他讲话，颜色便变得温和了。

至元二十四年，宗王乃颜在东部边陲发动叛乱，世祖亲自前往讨伐，命令领兵元帅先出发。世祖行至中途，玉昔帖木儿已把敌人打退，死尸多得盖满了原野，几十天之内，三战三胜，捉住乃颜献给世祖。世祖下诏天子用的骆驼二十五头慰劳他。玉昔帖木儿叩谢说：“陛下天威所到之处，好比风吹草倒，为臣我有什么功劳呢？”世祖还朝，留下玉昔帖木儿剿灭乃颜的余党，玉昔帖木儿捉到了叛军首领金家奴献给天子，把其他几个作恶多端的同党杀死在军前。

第二年，乃颜留下的犯罪的党羽哈丹秃鲁干再度叛乱，世祖又一次让他出征，两次与哈丹秃鲁干相遇，都把他打败，追到两河地区，叛军大败，便逃走了。当时已是严冬，玉昔帖木儿放出风声说，等明年春天再进兵，实际上却兼程而行，渡过黑龙江，出其不意捣毁叛军的巢穴，贼寇差不多都被杀死，只有哈丹秃鲁干下落不明，拆毁他们的城池，抚慰他们的百姓之后还朝。天子下诏赏赐给内府所藏的七宝冠带以表扬他的功劳，加衔为太傅、开府仪同三司，让他到杭海去守御边疆。至元二十九年，加封为录军国重事、知枢密院事。宗王、帅臣等人都得服从他的命令。天子又特意赏赐他代步的车进入宫廷，地位和威望之高，朝廷大臣中没有人能和他相比。

至元三十年，成宗以皇孙的身份到北方去抚慰统率军队，玉昔帖木儿也跟随前去辅佐他，又请求授给皇孙东宫储君的印鉴，世祖答应了。

至元三十一年，世祖崩逝，皇孙从北方边陲南下回朝。宗室诸王在上都聚会，在决定国家的大政方针时，玉昔帖木儿站起来对晋王甘麻剌说：“先皇帝崩逝已超过了三个月，帝位不应长久地空着，祖宗之庙不可缺少一代庙主。以前储君的印鉴已给了皇孙，就表明他是未来的天子，大王你是掌管宗室盟约的人，为什么坐着不说话？”甘麻剌马上说：“皇帝只要登上大位，我愿脸朝着北面伏事他。”于是宗室亲王、大臣等异口同声劝皇孙即位，玉昔帖木儿又坐下说：“国家大事已经决定，我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了。”皇孙铁穆尔便登上了帝位。玉昔帖木儿被封为太师，赏赐他尚方玉带宝服，命他仍然返回北部边疆镇守。

元贞元年冬天，玉昔帖木儿因商议边疆大事入朝，皇太后和皇帝都设宴招待他，像对待自家人一样。赏赐他的妻子秃忽鲁宴服，和其他珍贵的宝物。这年十一月，玉昔帖木儿因病去世。大德五年，天子下诏赠他为宣忠同德弼亮功臣，以前封过太师、开府仪同三司、录军国重事、御史大夫的官职，追封为广平王，谥号为贞宪。

玉昔帖木儿有儿子三人：木剌忽，仍然袭爵为万户；次子名脱怜；第三子叫脱脱哈，任御史大夫。

元史卷一百二十一

列传第八

速不台

速不台，蒙古兀良合人。其先世猎于斡难河上，遇敦必乃皇帝，因相结纳，至太祖时，已五世矣。捏里必者生孛忽都，众目为折里麻。折里麻者，汉言有谋略人也。三世孙合赤温，生哈班。哈班二子，长忽鲁浑，次速不台，俱骁勇善骑射。太祖在班朱尼河时，哈班尝驱群羊以进，遇盗，被执。忽鲁浑与速不台继至，以枪刺之，人马皆倒，余党逸去，遂免父难，羊得达于行在所。忽鲁浑以百户从帝与乃蛮部主战于长城之南，忽鲁浑射却之，其众奔阔赤檀山而溃。

速不台以质子事帝，为百户。岁壬申，攻金桓州，先登，拔其城。帝命赐金帛一车。灭里吉部强盛不附。丙子，帝会诸将于秃兀剌河之黑林，问：“谁能为我征灭里吉者？”速不台请行，帝壮而许之。乃选裨将阿里出领百人先行，觇其虚实。速不台继进。速不台戒阿里出曰：“汝止宿必载婴儿具以行，去则遗之，使若挈家而逃者。”灭里吉见之，果以为逃者，遂不为备。己卯，大军至蟾河，与灭里吉遇，一战而获其二将，尽降其众。其部主霍都奔钦察，速不台追之，与钦察战于玉峪，败之。

壬午，帝征回回国，其主灭里委国而去。命速不台与只别追之，及于灰里河，只别战不利，速不台驻军河东，戒其众人爇三炬以张军势，其王夜遁。复命统兵万人由不罕川必里罕城追之，凡所经历皆无水之地。既度川，先发千人为游骑，继以大军昼夜兼行。比至，灭里逃入海，不月余，病死，尽获其所弃珍宝以献。帝曰：“速不台枕干血战，为我家宣劳，朕甚嘉之。”赐以大珠、银罂。

癸未，速不台上奏，请讨钦察。许之。遂引兵绕宽定吉思海，展转至太和岭，凿石开道，出其不意。至则遇其酋长玉里吉及塔塔哈儿方聚于不租河，纵兵奋击，其众溃走。矢及玉里吉之子，逃于林间，其奴来告而执之，余众悉降，遂收其境。又至阿里吉河，与斡罗思部大、小密赤思老遇，一战降之，略阿速部而还。钦察之奴来告其主者，速不台纵为民。还，以闻。帝曰：“奴不忠其主，肯忠他人乎？”遂戮之。又奏以灭里吉、乃蛮、怯烈、杭斤、钦察诸部千户，通立一军，从之。略也迷里霍只部，获马万匹以献。

帝欲征河西，以速不台比年在外，恐父母思之，遣令归省。速不台奏，愿从西征。帝命度大碛以往。丙戌，攻下撒里畏吾特（勒）〔勤〕、赤闵等部，及德顺、镇戎、兰、会、洮、河诸州，得牝马五千匹，悉献于朝。丁亥，闻太祖崩，乃还。

己丑，太宗即位，以秃灭干公主妻之。从攻潼关，军失利，帝责之。睿宗时在藩邸，言兵家胜负不常，请令立功自效。遂命引兵从睿宗经理河南，道出牛头关，遇金将合达帅步骑数十万待战。睿宗问以方略，速不台曰：“城居之人不耐劳苦，数挑以劳之，战乃可胜也。”师集三峰山，金兵围之数匝。会风雪大作，其士卒僵仆，师乘之，杀戮殆尽。自是金军不能复振。壬辰夏，睿宗还驻官山，留速不台统诸道兵围汴。癸巳，金主渡河北走，追败之于黄龙冈，斩首万余级。金主复南走归德府，未几，复走蔡州。汴降，俘其后妃及宝器以献，进围蔡州。甲午，蔡州破，金主自焚死。时汴梁受兵日久，岁饥人相食，速不台下令纵其民北渡以就食。

乙未，太宗命诸王拔都西征八赤蛮，且曰：“闻八赤蛮有胆勇，速不台亦有胆勇，可以胜之。”遂命为先锋，与八赤蛮战，继又令统大军，遂虏八赤蛮妻子于宽田吉思海。八赤蛮闻速不台至，大惧，逃入海中。

辛丑，太宗命诸王拔都等讨兀鲁思部主也烈班，为其所败，围秃里思哥城，不克。拔都奏遣速不台督战，速不台选哈必赤军怯怜口等五十人赴之，一战获也烈班。进攻秃里思哥城，三日克之，尽取兀鲁思所部而还。经哈咂里山，攻马札儿部主怯怜。速不台为先锋，与诸王拔都、吁里兀、昔班、哈丹五道分进。众曰：“怯怜军势盛，未可轻进。”速不台出奇计，诱其军至漷宁河。诸王军于上流，水浅，马可涉，中复有桥。下流水深，速不台欲结筏潜渡，绕出敌后。未渡，诸王先涉河与战。拔都军争桥，反为所乘，没甲士三十人，并亡其麾下将八哈秃。既渡，诸王以敌尚众，欲要速不台还，徐图之。速不台曰：“王欲归自归，我不至秃纳河马茶城，不还也。”及驰至马茶城，诸王亦至，遂攻拔之而还。诸王来会，拔都曰：“漷宁河战时，速不台救迟，杀我八哈秃。”速不台曰：“诸王惟知上流水浅，且有桥，遂渡而与战，不知我于下流，结筏未成，今但言我迟，当思其故。”于是拔都亦悟。后大会，饮以马乳及蒲萄酒。言征怯怜时事，曰：“当时所获皆速不台功也。”

壬寅，太宗崩。癸卯，诸王大会，拔都欲不往。速不台曰：“大王于族属为兄，安得不往？”甲辰，遂会于也只里河。

丙午，定宗即位，既朝会，还家于秃剌河上。戊申卒，年七十三。赠效忠宣力佐命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追封河南王，谥忠定。子兀良合台。

兀良合台，初事太祖。时宪宗为皇孙，尚幼，以兀良合台世为功臣家，使护育之。宪宗在潜邸，遂分掌宿卫。岁（乙）〔癸〕巳，领兵从定宗征女真国，破万奴于辽东。继从诸王拔都征钦察、兀鲁思、阿〔速〕、孛烈儿诸部。丙午，又从拔都讨孛烈儿乃、捏迷思部，平之。己酉，定宗崩。拔都与宗室大臣议立宪宗，事久未决。四月，诸王大会，定宗皇后问所宜立，皆惶惑，莫敢对。兀良合台对曰：“此议已先定矣，不可复变。”拔都曰：“兀良合台言是也。”议遂定。

宪宗即位之明年，世祖以皇弟总兵讨西南夷乌蛮、白蛮、鬼蛮诸国，以兀良合台总督军事。其鬼蛮，即赤秃哥国也。癸丑秋，大军自旦当岭入云南境。摩些二部酋长唆火脱因、塔裹马来迎降，遂至金沙江。兀良合台分兵入察罕章，盖白蛮也，所在寨栅，以次攻下之。独阿塔剌所居半空和寨，依山枕江，牢不可拔。使人觇之，言当先绝其汲道。兀良合台率精锐立炮攻之。阿塔剌遣人来拒，兀良合台遣其子阿术迎击之，寨兵退走。遂并其弟阿叔城俱拔之。进师取龙首关，翊世祖入大理国城。

甲寅秋，复分兵取附都善阐，转攻合剌章水城，屠之。合剌章，盖乌蛮也。前次罗部府，大酋高升集诸部兵拒战，大破之于洟可浪山下，遂进至乌蛮所都押赤城。城际滇池，三面皆水，既险且坚，选骁勇以炮摧其北门，纵火攻之，皆不克。乃大震鼓钲，进而作，作而止，使不知所为，如是者七日，伺其困乏，夜五鼓，遣其子阿术潜师跃入，乱斫之，遂大溃。至昆泽，擒其国王段（智兴）〔兴智〕及其渠帅马合剌昔以献。余众依阻山谷者，分命裨将也里、脱伯、押真掩其右，合台护尉掩其左，约三日卷而内向。及围合，与阿术引善射者二百骑，期以三日，四面进击。兀良合台陷阵鏖战，又攻纤寨，拔之。至乾德哥城，兀良合台病，委军事于阿术。环城立炮，以草填堑，众军始集，阿术已率所部搏战城上，城遂破。

乙卯，攻不花合因、阿合阿因等城，阿术先登，取其三城。又攻赤秃哥山寨。阿术缘岭而战，遂拔之。乘胜击破鲁〔鲁〕厮国塔浑城，又取忽兰城。鲁鲁厮国大惧，请降。阿伯国有兵四万，不降。阿术攻之，入其城，举国请降。复攻阿鲁山寨，进攻阿鲁城，克之。乃搜捕未降者，遇赤秃哥军于合打台山，追赴临崖，尽杀之。自出师至此，凡二年，平大理五城八府四郡，洎鸟、白等蛮三十七部。兵威所加，无不款附。

丙辰，征白蛮国、波丽国，阿术生擒其骁将，献俘阙下。诏以便宜取道，与铁哥带儿后合，遂出乌蒙，趋泸江，划秃剌蛮三城，却宋将张都统兵三万，夺其船二百艘于马湖江，斩获不可胜计。遂通道于嘉定、重庆，抵合州，济蜀江，与铁哥带儿会。

丁巳，以云南平，遣使献捷于朝，且请依汉故事，以西南夷悉为郡县，从之。赐其军银五千两、彩币二万四千匹，授银印，加大元帅。还镇大理，遂经六盘山至临洮府，与大营合。月余，复西征乌蛮。

秋九月，遣使招降交趾，不报。冬十月，进兵压境。其国主陈日煚，隔江列象骑、步卒甚盛。兀良合台分军为三队济江，彻彻都从下流先济，大（师）〔帅〕居中，驸马怀都与阿术在后。仍授彻彻都方略曰：“汝军既济，勿与之战，彼必来逆我，驸马随断其后，汝伺便夺其船。蛮若溃走，至江无船，必为我擒矣。”师既登岸，即纵与战，彻彻都违命，蛮虽大败，得驾舟逸去。兀良合台怒曰：“先锋违我节度，军有常刑。”彻彻都惧，饮药死。兀良合台入交趾，为久驻计，军令严肃，秋毫无犯。越七日，日煚请内附，于是置酒大飨军士。还军柙赤城。

戊午，引兵入宋境，其地炎瘴，军士皆病，遇敌少却，亡军士四人。阿术还战，擒其卒十二人，其援复至，阿术以三十骑，阿马秃继以五十骑击走之。时兀良合台亦病，将旋师，阿术战马五十匹，夜为秃剌蛮所掠，入告兀良合台曰：“吾马尽为盗掠去，将何以行？”即分军搜访，知有三寨藏马山颠。阿术亲率将士攀崖而上，破其诸寨，生擒贼酋，尽得前后所盗马千七百匹，乃屠柙赤城。

宪宗遣使谕旨，约明年正月会军长沙，乃率四王骑兵三千，蛮、僰万人，破横山寨，辟老苍关，徇宋内地。宋陈兵六万以俟。遣阿术与四王潜自间道冲其中坚，大败之，尽杀其众。乘胜击逐，蹴贵州，蹂象州，入静江府，连破辰、沅二州，直抵潭州城下。潭州出兵二十万，断我归路。兀良合台遣阿术与大纳、玉龙帖木儿军其前，而自与四王军其后，夹击破之。兵自入敌境，转斗千里，未尝败北。大小十三战，杀宋兵四十余万，擒其将大小三人。其州又遣兵来攻，追至门濠，掩溺殆尽，乃不敢复出。壁城下月余。时世祖已渡江驻鄂州，遣也里蒙古领兵二千人来援，且加劳问。遂自鄂州之浒黄洲北渡，与大军合。

庚申，世祖即位。夏四月，兀良合台至上都。后十二年卒，年七十二。子阿术自有传。

译文：

速不台，蒙古兀良合部人。他的祖先在斡难河边打猎，遇见敦必乃皇帝，因而相互友好往来，到太祖时已经五代了。祖先中有人名叫捏里必，生子孛忽都，人们称之为折里麻。折里麻在汉语中是有谋略的人。三世孙名叫合赤温，生子哈班。哈班有两个儿子，长子忽鲁浑，次子速不台，两人都骁勇长于骑射。太祖在班朱尼河时，哈班曾驱赶羊群来献，路上遇到强盗，被捉住成了俘虏。接着忽鲁浑和速不台来到，用枪刺向强盗，人马都被刺倒在地，其余党羽全都逃走，于是父亲哈班得以免除灾难，羊群送到了太祖屯驻的地方。忽鲁浑以百户的身份跟随太祖和乃蛮部首领在长城以南作战，忽鲁浑射箭打退了他们，乃蛮部众逃奔到阔赤檀山，在那里溃散了。

速不台以质子的身份为太祖效力，任百户。壬申年，攻打金朝的桓州，抢先登城，攻克了它。太祖下令赏赐金帛一车。灭里吉部势力强盛不肯归附。丙子年，太祖在秃兀剌河的黑林召集将领们，问道：“那一个能为我去攻打灭里吉部。”速不台请求前往，太祖为他的勇敢感动便答应了，于是选择副将阿里出带领一百人先行，侦察对方的虚实，速不台接着前进。速不台告诫阿里出说：“你宿营时一定要带着婴儿的东西，走时就留下，使人觉得好像是带着全家老小逃亡那样。”灭里吉人看见，果然以为是逃亡的人，因而不作准备。己卯年，大军到蟾河，与灭里吉部相遇，一战便擒获对方的两名将领，部众尽降。灭里吉部首领霍都逃往钦察，速不台追赶，和钦察人在玉峪交战，取得胜利。

壬午年，太祖出征回回国，回回国主灭里弃国逃亡。太祖命速不台与只别追赶，在灰里河赶上了，只别作战不利，速不台驻军河的东岸，下令部众每人点燃三支火炬，以此壮大自己的声势，回回国主连夜逃走。太祖又命他统兵万人从不罕川、必里罕城追赶，所经历的都是无水的地方。度过不罕川之后，先派千人为前哨，大军随后，日夜赶路。等到赶上，灭里已逃入海中，一个多月便病死了。灭里抛下的珍宝全部成了战利品，献给太祖。太祖说：“速不台日夜血战，为我家尽力，我很欣赏。”赐给大珠、银器。

癸未年，速不台上奏，请求讨伐钦察部，太祖同意。于是便引兵绕宽定吉思海而行，辗转到太和岭，凿石开道，出其不意。钦察部首领玉里吉和塔塔哈儿正在不租河聚会，速不台来到，纵兵进击，对方部众溃散而去。箭射中了玉里吉的儿子，他逃到林中，他的奴隶前来举告，因而被俘，其余部众都来投降，于是便收服了钦察国土。又来到阿里吉河，和斡罗思部的大、小密赤思老相遇，一战便使他们降服，掠取阿速部而还。钦察的奴隶来举告他的主人，速不台释放他为平民，回来后向太祖报告，太祖说：“奴隶不忠于他的主人，还能为他人效忠吗？”便将他杀掉。又上奏，将灭里吉、乃蛮、怯烈、杭斤、钦察各部的千户，合成一军，太祖同意。掠取也迷里霍只部，得到马万匹献给太祖。

太祖准备出征河西，因为速不台连年在外，恐怕父母思念，便让他回去省亲。速不台上奏，愿意跟随西征。太祖命他度过大沙漠前往。丙戌年，攻下撒里畏吾特勤、赤闵等部，以及德顺、镇戎、兰、会、洮、河诸州，获得母马五千匹，全都献给朝廷。丁亥年，听到太祖去世的消息，才统军而还。

己丑年，太宗即位，将秃灭干公主嫁给他为妻。随从太宗进攻潼关，失利，太宗责备他。睿宗拖雷当时是宗室藩王，说：兵家胜败不常，请求让他立功自效。于是便命他带兵跟随睿宗掠取河南。经过牛头关，遇到金朝将领合达，合达带领步兵、骑兵数十万准备作战。睿宗问速不台如何作战，速不台说：“居住在城中的人不能忍受劳苦，用屡次挑战的办法使他们疲劳，便可取胜。”军队集中于三峰山，金军重重包围。正遇上风雪大作，金军士兵纷纷冻僵仆倒在地，乘机作战，将金军几乎杀光。从此金军不能再恢复元气了。壬辰年夏天，睿宗还师，屯驻官山，留下速不台统领各路军队，包围汴梁。癸巳年，金朝皇帝渡过黄河北逃，追上以后在黄龙冈击败他们，杀死一万多人。金帝又向南逃到归德府。没有多久，又逃到蔡州。汴梁投降，俘获金朝的后妃和传国的重要器物献给朝廷，进兵包围蔡州。甲午年，蔡州被攻下，金帝自焚而死。当时汴梁因为遭受战祸时间很久，出现饥荒，发生人吃人的现象，速不台下令，允许汴梁百姓到黄河以北解决吃饭问题。

乙未年，太宗命诸王拔都西征八赤蛮，并说：“听说八赤蛮胆大勇猛，速不台也是一个大胆勇猛的人，可以战胜他。”便命速不台为先锋，与八赤蛮作战，后来又令他统领大军。于是在宽定吉思海捉住了八赤蛮妻子。八赤蛮听说速不台前来，十分害怕，逃到海中。

辛丑年，太宗命诸王拔都等攻打兀鲁思部首领也烈班，被也烈班打败；包围秃里思哥城，攻不下来。拔都上奏，太宗派速不台前去督战。速不台选哈必赤军怯怜口等五十人前往，一次战斗便捉住了也烈班。进攻秃里思哥城，三天就攻下来，获得兀鲁思的全部属民以后回军。经过哈咂里山，向马札儿部首领怯怜进攻。速不台充先锋，与诸王拔都、吁里兀、昔班、哈丹五路分头进军。众人说：“怯怜军势强盛，不能轻进。”速不台提出大胆的计划，将怯怜军引诱到漷宁河。诸王的军队在上流，河水浅，马可以过去，河中又有桥。下流水深，速不台准备编结木筏偷渡，绕出敌军的后方。速不台军没有渡河，诸王抢先过河与敌人交战。拔都军争着过桥，反被对方钻了空子，甲士三十人战死，拔都部下将领八哈秃也牺牲了。渡河以后，诸王以为敌人为数还很多，想要速不台退兵，以后再作打算。速不台说：“诸位大王想要回去自己回去好了，我不到秃纳河、马茶城是不会回去的。”等到他赶到马茶城，诸王也都来了，于是便攻克了该城回来。诸王聚会，拔都说：“漷宁河作战时，速不台前来救援迟缓，以致牺牲了我的八哈秃。”速不台说：“诸位大王只知道上流水浅，而且有桥，于是便渡河与敌人作战，不知我在下流编结木筏尚未完工。现在只说我迟，应当考虑迟缓的原因。”于是拔都也想通了。后来举行大聚会，赐速不台喝马奶和葡萄酒。谈到征怯怜时的情况，拔都说：“当时的俘获都是速不台的功劳。”

壬寅年，太宗去世。癸卯年，诸王大聚会，拔都不想去参加。速不台说：“大王在皇族中是长兄，怎么能不去呢！”甲辰年，便于也只里河举行大聚会。

丙午年，定宗即位。参加朝廷大聚会以后，回去居住在秃剌河边。戊申年死，年七十三岁。赠效忠宣力佐命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追封河南王，谥忠定。子兀良合台。

兀良合台，起初奉事太祖。那时宪宗蒙哥是皇孙，年纪尚小，由于兀良合台家世代都是功臣，太祖让其家护育蒙哥。宪宗即位前，兀良合台掌管宿卫。癸巳年，领兵跟随定宗征伐女真国，在辽东大败万奴。接着跟随诸王拔都征伐钦察、兀鲁思、阿速、孛烈儿诸部。丙午年，又跟随拔都讨伐孛烈儿乃、捏迷思部，把这些部落平定。己酉年，定宗崩逝，拔都与宗室大臣商议立宪宗为帝，议论了很久还未做出决定。四月间，诸王召开大会，定宗皇后问谁适合作天子人选，众人都惊慌不已，不敢回答。兀良合台回答说：“此事早就决定了，不能再变。”拔都说：“兀良合台说的有道理。”事情便定了下来。

宪宗即位的第二年，世祖以皇帝弟弟的身份总领军队讨伐西南夷的乌蛮、白蛮、鬼蛮诸国，任命兀良合台总督军事。其中的鬼蛮，也就是赤秃哥国。癸丑年秋天，大军从旦当岭进入云南境内。摩些族两个部落的两个酋长唆火脱因、塔里马前来迎接，表示投降，大军进到金沙江畔。兀良合台分出兵力进入察罕章，也就是白蛮，他们所立的寨栅，先后被攻下，只有阿塔剌所居住的半空和寨，前依高山，后枕大江，防守牢固，攻不下来。兀良合台派人侦察，回来的人说应当先断绝他们汲水的道路。兀良合台率精锐部队用炮轰打汲水的道路，阿塔剌派兵抗拒，兀良合台派自己的儿子阿述迎头痛击，半空和寨的守兵退走，兀良合台连阿塔剌之弟阿叔所盘踞的城池也攻克了。军队向前进夺取了龙首关，帮助世祖进入大理国城。

甲寅年秋天，兀良合台分一部分兵力夺取大理城附属的都市善阐，转而进攻合剌章水城，攻陷后将全城人杀死。合剌章，也就是乌蛮。不久前兀良合台驻扎在罗部府这个地方，那里的大酋长高升聚集诸部兵马抵抗，在洟可浪山下被蒙古兵打得大败，兀良合台前进到乌蛮的都城押赤城。押赤城紧靠滇池，三面都是水，地势险要，防守坚固，兀良合台挑选骁勇的士兵用大炮猛轰该城北门，又放火焚烧，都没有攻克。于是大规模地擂鼓击钲，部队前进时就擂鼓击钲，而等到鼓钲大作时又停止前进，使乌蛮部摸不清蒙古兵在干什么，这样一连持续了七天，等乌蛮部的人困乏时，在夜里五更时分，兀良合台派他的儿子阿术悄悄地率士兵跳入城中，乱砍乱杀，乌蛮兵溃乱，押赤城落入蒙军手中。前进到昆泽，捉住了大理国王段兴智和元帅马合剌昔献给世祖。大理国其余的将领依靠山谷险峻抗拒者，分别命副将也里、脱伯、押真乘敌人不备攻其右边，合台护卫攻其左边，相约三日内席卷向其内部进攻。等到两部人马合围时，兀良合台与阿术率领善于射箭的二百名骑兵，约定三天的期限，四面向敌人发起进攻。兀良合台冲锋陷阵，鏖战十分激烈，攻打纤寨，一举攻破。大兵行走到乾德哥城，兀良合台病倒了，把军中大事交给阿术处理。阿术在乾德哥城的周围设立大炮，用草填平壕堑，当大部队人马聚集的时候，阿术已经率领所部人马在城上与敌军搏斗，乾德哥城最后被攻破。

乙卯年，进攻不花合因、阿合阿因等城，阿术身先士卒登城，攻克敌人三座城池。又攻赤秃哥山寨，阿术顺着山岭作战，攻克了山寨。乘胜击破鲁鲁厮国塔浑城，又攻下忽兰城，鲁鲁厮国人很害怕，请求投降。阿伯国有兵四万，不肯投降。阿术率兵进攻，攻入他们的城池，全国请求投降。又进攻阿鲁山寨，攻打阿鲁城，都占领了。便搜捕不肯投降的人，在合打台山与赤秃哥军相遇，一直把他们追赶到悬崖上，全部把他们杀死。自从出师至今，已经二年，平定大理国五城八府四郡，以及乌、白等蛮三十七部，大兵威力所到之处，没有不纳款投降的。

丙辰年，兀良合台征讨白蛮国、波丽国，阿术活捉了两国的骁勇将领，献到宫廷中。天子下诏让兀良合台自己根据情况选择进军道路，与铁哥带儿的部队会合，从乌蒙出发，向泸江进军，铲平秃剌蛮三座城池，打退宋将张都统所部三万士兵，在马湖江夺取张都统的战船二百艘，杀死俘虏敌人无数，于是打通了去嘉定、重庆的道路，抵达合州，跨过蜀江，与铁哥带儿会师。

丁巳年，因为云南平定，派人献捷于朝廷，请求依照汉朝旧例，在西南夷全部设立郡县，朝廷接受了这个建议。赏赐兀良合台部队银五千两、彩币二万四千匹，授给银印，加封大元帅。还军镇守大理，又经过六盘山到临洮府，与忽必烈的大营会合。一个多月后，再次西征乌蛮。

秋季九月，派人去交趾招降，交趾没有回答。冬季十月，率兵进入交趾国境，他们的国主陈日煚，隔着大江排列象阵、步兵，阵容很强大。兀良合台把军队分为三支渡江，彻彻都从下游先过，大帅在中间，驸马怀都与阿术在后。兀良合台授给彻彻都策略说：“你率领的军队渡河之后，不要和敌人交战，他们必然主动找我军作战，驸马跟在他们后面截断归路，你寻找机会夺走他们的船只。南蛮兵如果崩溃逃走，到江心中没有船只，一定会被我军擒获。”部队登岸后，便与敌兵展开激战。彻彻都违抗命令，蛮兵虽然被打败，却能够驾船逃走。兀良合台大怒说：“你当先锋官的违背我的命令，应该受到军法的处罚。”彻彻都非常害怕，就喝药自尽了。兀良合台进入交趾，为长期驻扎下来，军纪严明，一点都不侵犯百姓利益。过了七天，陈日煚请求归附朝廷，于是兀良合台摆设酒宴慰劳士兵。率军队退到柙赤城。

戊午年，率兵进入宋境，那里天气炎热，有瘴疠之气，士兵都生了病，遇到敌人后稍稍退却了一下，有四名士兵阵亡。阿术返回来战斗，捉到宋兵十二人，他们的援兵又到了，阿术率领三十名骑兵，阿马秃接着率领五十名骑兵，把敌人的援兵赶走。当时兀良合台也生病了，快要班师时，阿术的战马五十匹，黑夜中被秃剌蛮抢走，他报告给兀良合台说：“我的马匹都被强盗抢走了，怎么行军？”便派士兵分头寻找，得知有三个寨子把马藏在了山的最高处，阿术亲自率领将士攀缘山崖往上爬，攻破了那几座寨子，活捉了贼寇头目，全部追回前后被盗战马一千七百匹，把柙赤城的百姓都杀死了。

宪宗派人传达圣旨，相约明年正月在长沙会师，兀良合台便率领四王骑兵三千，蛮兵、僰兵共一万人，攻破横山寨，辟开老苍关，进入宋朝内地。宋朝调动军队六万迎战，兀良合台派阿术和四王暗中走小路攻击宋朝的主力部队，把他们打得大败，并全部杀死。乘胜进攻追赶敌人，践踏贵州，蹂躏象州，进入静江府，接连攻破辰、沅二州，直达潭州城下。潭州出动二十万军队，截断我军归路。兀良合台派阿术与大纳、玉龙帖木儿抢在宋军前面，而自己和四王率兵绕到宋军背后，前后夹击，大败宋兵。兀良合台自从率兵进入敌境，转战千里，没有打过败仗。大大小小十三次战斗，杀死宋兵，活捉大小将领三人。潭州又派兵进攻，我军追到门濠，宋兵差不多都淹死在河中了，从此之后再也不敢出来。我军驻扎在潭州城下一月多的时间。当时世祖已渡过长江驻扎在鄂州，派也里蒙古领兵二千人前来援助，犒劳慰问。于是，兀良合台从鄂州管辖的地面浒黄州渡江北上，与世祖所率大军会合。

庚申年，世祖即皇帝位。夏季四月，兀良合台来到上都。十二年后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儿子阿术自己有传。

元史卷一百二十二

列传第九

巴而术阿而忒的斤

巴而术阿而忒的斤亦都护，亦都护者，高昌国主号也。先世居畏兀儿之地，有和林山，二水出焉，曰秃忽剌，曰薛灵哥。一夕，有神光降于树，在两河之间，人即其所而候之，树乃生瘿，若怀妊状，自是光常见。越九月又十日而树瘿裂，得婴儿者五，土人收养之。其最稚者曰不〔古〕可罕。既壮，遂能有其民人土田，而为之君长。传三十余君，是为玉伦的斤，数与唐人相攻战，久之议和亲，以息民罢兵。于是唐以金莲公主妻的斤之子葛励的斤，居和林别力跛力答，言妇所居山也。又有山曰天哥里于答哈，言天灵山也。南有石山曰胡力答哈，言福山也。唐使与相地者至其国，曰：“和林之盛强，以有此山也。盍坏其山，以弱其国。”乃告诸的斤曰：“既为婚姻，将有求于尔，其与之乎？福山之石，于上国无所用，而唐人愿见。”的斤遂与之石，大不能动，唐人以烈火焚之，沃以醲醋，其石碎，乃辇而去。国中鸟兽为之悲号。后七日，玉伦的斤卒，灾异屡见，民弗安居，传位者又数亡，乃迁于交州。交州即火州也。统别失八里之地，北至阿术河，南接酒泉，东至兀敦、甲石哈，西临西蕃。居是者凡百七十余载，而至巴而术阿而忒的斤，臣于契丹。

岁己巳，闻太祖兴朔方，遂杀契丹所置监国等官，欲来附。未行，帝遣使使其国。亦都护大喜，即遣使入奏曰：“臣闻皇帝威德，即弃契丹旧好，方将通诚，不自意天使降临下国，自今而后，愿率部众为臣仆。”是时帝征大阳可汗，射其子脱脱杀之。脱脱之子（大）〔火〕都、赤剌温、马札儿、秃薛干四人，以不能归全尸，遂取其头涉也儿的石河，将奔亦都护，先遣使往，亦都护杀之。四人都至，与大战于襜河。亦都护遣其国相来报，帝复遣使还谕亦都护，遂以金宝入贡。

辛未，朝帝于怯绿连河，奏曰：“陛下若恩顾臣，使臣得与陛下四子之末，庶几竭其犬马之力。”帝感其言，使尚公主也立安敦，且得序于诸子。与者必那演征罕勉力、锁潭、回回诸国，将部曲万人以先。纪律严明，所向克捷。又从帝征你沙卜里，征河西、皆有大功。既卒，而次子玉古伦赤的斤嗣。

玉古伦赤的斤卒，子马木剌的斤嗣。将探马军万人，从宪宗伐宋合州，攻钓鱼山有功，还火州卒。

至元三年，世祖命其子火赤哈儿的斤嗣为亦都护。海都、帖木迭儿之乱，畏兀儿之民遭乱解散，于是有旨命亦都护收而抚之，其民人在宗王近戚之境者，悉遣还其部，畏兀儿之众复辑。

十二年，都哇、卜思巴等率兵十二万围火州，声言曰：“阿只吉、奥鲁只诸王以三十万之众，犹不能抗我而自溃，尔敢以孤城当吾锋乎？”亦都护曰：“吾闻忠臣不事二主，吾生以此城为家，死以此城为墓，终不能从尔也。”受围凡六月，不解。都哇以书系矢射城中曰：“我亦太祖皇帝诸孙，何以不附我？且尔祖尝尚公主矣。尔能以女与我，我则休兵；不然则急攻尔。”其民相与言曰：“城中食且尽，力已困，都哇攻不止，则相与俱亡矣。”亦都护曰：“吾岂惜一女而不以救民命乎！然吾终不能与之相见。”以其女也立亦黑迷失别吉，厚载以茵，引绳缒城下而与之，都哇解去。其后入朝，帝嘉其功，锡以重赏，妻以公主曰巴巴哈儿，定宗之女也。又赐钞十万锭以赈其民。还镇火州，屯于州南哈密力之地，兵力尚寡，北方军忽至其地，大战力尽，遂死之。

子纽林的斤，尚幼，诣阙请兵北征，以复父仇。帝壮其志，赐金币巨万，妻以公主日不鲁罕，太宗之孙女也。公主薨，又尚其妹曰八卜叉。有旨师出河西，俟北征诸军齐发，遂留永昌。会吐蕃脱思麻作乱，诏以荣禄大夫平章政事，领本部探马等军万人镇吐蕃宣慰司。威德明信，贼用敛迹，其民赖以安。武宗召还，嗣为亦都护，赐之金印，复署其部押西护司之官。仁宗始稽故实，封为高昌王，别以金印赐之，设王傅之官。其王印行诸内郡，亦都护印行诸畏兀儿之境。八卜叉公主薨，复尚公主曰兀剌真，安西王之女也。领兵火州，复立畏兀儿城池。延祐五年薨。子二人，长曰帖木儿补化，次曰篯吉，皆八卜叉公主所生也。

帖木儿补化，大德中，尚公主曰朵儿只思蛮，阔端太子孙女也。至大中，从父入觐，备宿卫。又事皇太后于东朝，拜中奉大夫，领大都护事。又以资善大夫出为巩昌等处都总帅达鲁花赤。奔父丧于永昌，请以王爵让其叔父钦察台，叔父力辞，乃嗣为亦都护高昌王。

至治中，领甘肃诸军，仍治其部。泰定中召还，与威顺王宽彻不花、宣靖王买奴、靖安王阔不花分镇襄阳。俄拜开府仪同三司、湖广行省平章政事。文宗召至京师，佐平大难。时湖广左丞有以忌嫉害政者，诏命诛之。帖木儿补化乃为申请曰：“是诚有罪，然不至死。”人服其雅量。天历元年，拜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录军国重事、知枢密院事。明年正月，以旧官勋封拜中书左丞相。三月，加太子詹事；十月，拜御史大夫。其弟篯吉乃以让嗣为亦都护高昌王。

译文：

巴而术阿而忒的斤亦都护，亦都护是高昌国君主的称号。他的祖先居住在畏兀儿地区，当地有和林山，是秃忽剌、薛灵哥二条河的发源地。一天晚上，有神奇的光线照射两河之间的一棵树，人们就在那里等候，这棵树就长出一个隆起的包来，就像女人怀孕了的形状。自此以后常常可以看见这神奇的光线。经过九个月又十天，树上的包裂开了，里面有五个婴儿，当地人收养了他们。最小的一个叫作不古可罕，长大了能够占有这个地区的百姓和土地，成为当地的君主。传了三十几代，到玉伦的斤，几次和唐朝作战，久而久之双方商议和亲，好让战争停止百姓得到休养生息。于是唐朝将金莲公主嫁给玉伦的斤之子葛励的斤，居住在和林的别力跛力答，意思是儿媳妇居住的山。又有一座山叫作天哥里于答哈，意思是天灵山。南边有一座石头山叫作胡力答哈，意思是福山。唐朝的使者和看风水的人来到他们的国家，说：“和林的强盛，是因为有这座山。不如破坏这座山。这样他们的国家便衰弱了。”于是告诉各位的斤说：“既然结为婚姻，我们将有求于你们，是否可以给予呢？福山的石头，对于你们伟大的国家并无用处，但是唐朝百姓愿意见到。”的斤就将石头给唐朝，大的石头搬不动，唐人用烈火焚烧，浇上浓醋，石头碎了，然后用车载走。国中的鸟兽都为此悲鸣。过了七天，玉伦的斤死，屡次发生灾异，百姓无法安居，继位的又死了好几个，于是迁到交州。交州就是火州。管辖别失八里地区，北到阿术河，南和酒泉相邻，东到兀敦、甲石哈，西临西蕃。居住在交州一百七十余年，到巴而术阿而忒的斤，臣属于契丹。

己巳年，巴而术阿而忒的斤亦都护听说太祖在北方兴起，便杀死契丹设置的监国等官，想来归附。还没有出发，太祖派遣的使者已经来到。亦都护非常高兴，立即遣使者到太祖处上奏说：“我听说皇帝的威德，立即抛弃了原来与契丹的友好关系，正准备向您表示归诚之意，想不到您的使者已降临我们的国家。自今以后，我愿率领部众为您的臣仆。”这时太祖征讨太阳可汗，射杀他的儿子脱脱。脱脱的儿子火都、赤剌温、马札儿、秃薛干四人因为不能带回他们父亲的整具尸体，便割取头颅渡过也儿的石河，将要投奔亦都护，先遣使者前往，亦都护将使者杀死。四人来到，与亦都护在雦河大战。亦都护派遣他的国相前来报告，太祖又派他回去向亦都护传达自己的意思，于是亦都护便以黄金宝物前来进贡。

辛未年，亦都护到怯绿连河朝见太祖，上奏说：“陛下如果赐恩照雇我，使我能位于陛下四个儿子的后面，这样我一定效犬马之劳。”太祖为他的话感动，把也立安敦公主许配给他，而且允许他与儿子们排列在一起。亦都护与者必那演一起出征罕勉力、锁潭、回回诸国，带着部下万人为先锋，纪律严明，所到之处都打胜仗。又跟着太祖出征你沙卜里、河西，都有大功。不久去世，次子玉古伦赤的斤嗣位。

玉古伦赤的斤死，子马木剌的斤嗣。带着探马军万人，跟随宪宗讨伐宋朝合州，攻打钓鱼山有功。回到火州去世。

至元三年，世祖命马木剌的斤的儿子火赤哈儿的斤继承亦都护之位。海都、帖木迭儿作乱，畏兀儿的百姓流散逃亡，这时有旨命令亦都护收集抚养，畏兀儿百姓在宗王、国戚们管辖范围之内的，都遣返回乡，于是畏兀儿的民众又集聚起来。

十二年，都哇、卜思巴等带着十二万军队包围火州，扬言：“阿只吉、奥鲁只诸王有三十万军队尚且不能与我对抗，自己溃散，你竟以孤城抵挡我的军锋吗？”亦都护说：“我听说忠臣不事二主，我活着的时候以这座城为家，死了便以这座城为坟墓，永远不能听从你的命令。”被包围六个月，不解。都哇将书信绑在箭上，射到城中，信中说：“我也是太祖皇帝的后代，你为什么不归附我？你的祖先曾娶公主为妻，你如能将女儿给我，我就退兵，否则就发动猛烈攻击。”百姓们相互说道：“城中食物快要没有了，大家精疲力竭，都哇的进攻再不停止，我们都完了。”亦都护说：“我难道爱惜一个女儿而不救百姓的性命吗！然而我不能和他见面。”便将自己的女儿也立亦黑迷失别吉放在铺着厚厚被垫的筐中，用绳子放到城下，送给都哇，于是都哇便解围而去。此后亦都护入朝，皇帝为了嘉奖他的功劳，给了很重的赏赐，还将定宗贵由的女儿巴巴哈儿公主嫁给他。又赏赐钞十万定用来赈济他的百姓。亦都护回到火州镇守，屯驻在州南名叫哈密力的地方，兵力还比较薄弱，北方的军队突然来到，发生大战，力尽而死。

儿子纽林的斤年纪还很小，就到朝廷中请求出兵北征，为父报仇。皇帝为他的壮志感到高兴，赏赐金币好几万，将太宗的孙女不鲁罕公主嫁给了他。公主死，又与她的妹妹八卜叉结婚。皇帝命令他出师河西，等待北征诸军一起行动，因此就留在永昌。正好吐蕃脱思麻有人作乱，皇帝下令，授他为荣禄大夫、平章政事，带领本部探马等军万人出镇吐蕃宣慰司。他在那里威信昭著，强盗都不敢乱动，当地的百姓依靠他得以平安无事。武宗时召回，继承亦都护的称号，赐给金印，又在他的部属中设置押西护司。仁宗时才查考过去的历史，封他为高昌王，另赐予金印，设置王傅。他的王印在内地行用，亦都护印则在畏兀儿地区使用。八卜叉公主死，又与安西王的女儿兀剌真公主结婚。领兵到火州，重新建立畏兀儿城。延佑五年死。纽林的斤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帖木儿补化，次子叫篯吉，都是八卜叉公主所生。

帖木儿补化在成宗大德年间与阔端太子的孙女朵儿只思蛮公主结婚。武宗至大年间，跟随父亲觐见皇帝，成为宿卫的成员。又为东宫皇太后服务，以中奉大夫品级领大都护事。又以资善大夫的品级外出任巩昌等处都总帅达鲁花赤。父亲死于永昌，前去奔丧，请求将王爵让给叔父钦察台，叔父坚决推辞，于是便继位为亦都护高昌王。

英宗至治年间，统帅甘肃诸军，继续管理本部。泰定时召还，与威顺王宽彻不花、宣靖王买奴、靖安王阔不花镇守襄阳。不久授开府仪同三司、湖广行省平章政事。文宗召他到京师，协助平定大难。当时有一位湖广行省左丞因为妒忌他而使政事受到损失，皇帝下令处死，帖木儿补化为之求情说：“此人确实有罪，但还不到死罪的地步。”人们都佩服他大量。天历元年，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录军国重事、知枢密院事。第二年正月，以原有的官勋任中书左丞相。三月，加授太子詹事。十月，为御史大夫。他的兄弟篯吉因为他的推让而继位为亦都护高昌王。

元史卷一百二十五

列传第十二

赛典赤赡思丁

赛典赤赡思丁一名乌马儿，回回人，别菴伯尔之裔。其国言赛典赤，犹华言贵族也。太祖西征，赡思丁率千骑以文豹白鹘迎降，命入宿卫，从征伐，以赛典赤呼之而不名。

太宗即位，授丰（靖）〔净〕云内三州都达鲁花赤；改太原、平阳二路达鲁花赤；入为燕京断事官。宪宗即位，命同塔剌浑行六部事，迁燕京路总管，多惠政，擢采访使。帝伐蜀，赛典赤主馈饷，供亿未尝阙乏。

世祖即位，立十路宣抚司，擢燕京宣抚使。中统二年，拜中书平章政事，皆降制奖谕。至元元年，置陕西五路西蜀四川行中书省，出为平章政事。莅官三年，增户九千五百六十五、军一万二千二百五十五、钞六千二百二十五锭、屯田粮九万七千二十一石，撙节和买钞三百三十一锭。中书以闻，诏赏银五千两，仍命陕西五路四川行院大小官属并听节制。

七年，分镇四川，宋将昝万寿拥强兵守嘉定，与赛典赤军对垒，一以诚意待之，不为侵掠，万寿心服。未几，赛典赤召还，万寿请置酒为好，左右皆难之，赛典赤竟往不疑。酒至，左右复言未可饮，赛典赤笑曰：“若等何见之小耶？昝将军能毒我，其能尽毒我朝之人乎？”万寿叹服。八年，有旨：大军见围襄阳，各道宜进兵以牵制之。于是赛典赤偕郑鼎率兵水陆并进，至嘉定，获宋将二人，顺流纵筏，断其浮桥，获战舰二十八艘。寻命行省事于兴元，专给粮饷。

十一年，帝谓赛典赤曰：“云南朕尝亲临，比因委任失宜，使远人不安，欲选谨厚者抚治之，无如卿者。”赛典赤拜受命，退朝，即访求知云南地理者，画其山川城郭、驿舍军屯、夷险远近为图以进，帝大悦，遂拜平章政事，行省云南，赐钞五十万缗、金宝无算。

时宗王脱忽鲁方镇云南，惑于左右之言，以赛典赤至，必夺其权，具甲兵以为备。赛典赤闻之，乃遣其子纳速剌丁先至王所，请曰：“天子以云南守者非人，致诸国背叛，故命臣来安集之，且戒以至境即加抚循，今未敢专，愿王遣一人来共议。”王闻，遽骂其下曰：“吾几为汝辈所误。”明日，遣亲臣撒满、位哈乃等至，赛典赤问以何礼见，对曰：“吾等与纳速剌丁偕来，视犹兄弟也，请用子礼见。”皆以名马为贽，拜跑甚恭，观者大骇。乃设宴陈所赐金宝饮器，酒罢，尽以与之，二人大喜过望。明日来谢，语之曰：“二君虽为宗王亲臣，未有名爵，不可以议国事，欲各授君行省断事官，以未见王，未敢擅授。”令一人还，先禀王，王大悦。由是政令一听赛典赤所为。

十二年，奏：“云南诸夷未附者尚多，今拟宣慰司兼行元帅府事，并听行省节制。”又奏：“哈剌章、云南壤地均也，而州县皆以万户、千户主之，宜改置令长。并从之。十三年，以所改云南郡县上闻。云南俗无礼仪，男女往往自相配偶，亲死则火之，不为丧祭。无秔稻桑麻，子弟不知读书。赛典赤教之拜跪之节，婚姻行媒，死者为之棺椁奠祭，教民播种，为陂池以备水旱，创建孔子庙、明伦堂，购经史，授学田，由是文风稍兴。云南民以贝代钱，是时初行钞法，民不便之，赛典赤为闻于朝，许仍其俗。又患山路险远，盗贼出没，为行者病，相地置镇，每镇设土酋吏一人、百夫长一人，往来者或值劫掠，则罪及之。

有土吏数辈，怨赛典赤不已，用至京师诬其专僭数事。帝顾侍臣曰：“赛典赤忧国爱民，朕洞知之，此辈何敢诬告！”即命械送赛典赤处治之。既至，脱其械，且谕之曰：“若曹不知上以便宜命我，故诉我专僭，我今不汝罪，且命汝以官，能竭忠自赎乎？”皆叩头拜谢曰：“某有死罪，平章既生之而又官之，誓以死报。”

交趾叛服不常，湖广省发兵屡征不利，赛典赤遣人谕以逆顺祸福，且约为兄弟。交趾王大喜，亲至云南，赛典赤郊迎，待以宾礼，遂乞永为藩臣。

萝槃甸叛，往征之，有忧色，从者问故，赛典赤曰：“吾非忧出征也，忧汝曹冒锋镝，不幸以无辜而死；又忧汝曹劫虏平民，使不聊生，及民叛，则又从而征之耳。”师次萝槃城，三日不降，诸将请攻之，赛典赤不可，遣使以理谕之。萝槃主曰：“谨奉命。”越三日又不降，诸将奋勇请进兵，赛典赤又不可。俄而将卒有乘城进攻者，赛典赤大怒，遽鸣金止之，召万户叱责之曰：“天子命我安抚云南，未尝命以杀戮也。无主将命而擅攻，于军法当诛。”命左右缚之，诸将叩首，请俟城下之日从事。萝槃主闻之曰：“平章宽仁如此，吾拒命不祥。”乃举国出降。将卒亦释不诛。由是西南诸夷翕然款附。夷酋每来见，例有所献纳，赛典赤悉分赐从官，或以给贫民，秋毫无所私；为酒食劳酋长，制衣冠袜履，易其卉服草履。酋皆感悦。

赛典赤居云南六年，至元十六年卒，年六十九，百姓巷哭，葬鄯阐北门。交趾王遣使者十二人，齐绖为文致祭，其辞有“生我育我，慈父慈母”之语，使者号泣震野。帝思赛典赤之功，诏云南省臣尽守赛典赤成规，不得辄改。大德元年，赠守仁佐运安远济美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咸阳王，益忠惠。

子五人：长纳速剌丁；次哈散，广东道宣慰使都元帅；次忽辛；次苫速丁兀默里，建昌路总管；次马速忽，云南诸路行中书省平章政事。

译文：

赛典赤赡思丁一名乌马儿，回回人，别伯尔的后裔。他们国家说赛典赤，就是汉语中贵族的意思。太祖征伐西方，赡思丁率领千余人带着文豹仙鹤这些表示吉祥的动物前来迎接投降，太祖让他充当宿卫，跟随自己四出征伐，称他为赛典赤而不直接叫他的姓名。

太宗即位后，任命他为丰、净、云内三州的都达鲁花赤；改任太原、平阳两路的达鲁花赤，入朝后任燕京断事官。宪宗皇帝即位后，命令他和塔剌浑管理吏、户、礼、兵、刑、工等六部事务，升为燕京路总管，给了百姓很多恩惠。擢升为采访使。太宗伐蜀，赛典赤负责粮草，供应从来没有缺乏过。

世祖即位后，设立了十路宣抚司，提升赛典赤为燕京宣抚使。中统二年，被封为中书平章政事，天子下令奖励他。至元元年，朝廷设立陕西五路、西蜀四川行中书省，赛典赤出任平章政事。到任三年，户口增加了九千五百六十五户，士兵增加了一万二千二百五十五名，钞多收入了六千二百二十五锭，屯田得粮九万七千二十一石，节省和买用钞三百三十一锭。中书奏报给天子，天子下诏赏银五千两，并命令陕西五路、四川行枢密统大小官属都受赛典赤指挥。

至元七年，分兵镇守四川，宋朝将领昝万寿统率强大兵力驻守嘉兴，与赛典赤的堡垒相对峙，赛典赤出于诚心对待他，从不侵略骚扰，昝万寿内心很佩服。不久赛典赤被召还朝，昝万寿设酒招待他，表示友好，赛典赤的部下觉得左右为难，赛典赤对昝万寿的诚意并不怀疑，坦然赴宴。酒摆上桌子后，他的部下又说不能喝，赛典赤笑着说：“你们的器量不是太小了吗？昝将军能毒死我，但能毒死完我朝的人吗？”万寿听了，感叹佩服。中统八年，世祖下旨：大队人马正在围攻襄阳，各道都要进兵来牵制宋军，于是赛典赤偕同郑鼎率兵水陆并进，到嘉定，活捉宋将二人，乘着水筏顺流而下，砍断宋兵的浮桥，俘获战舰二十八艘。不久，接到命令在兴元设立行省，专门供应士兵粮饷。

至元十一年，世祖对赛典赤说：“朕曾经亲自去过云南，多年以来因为委任的官员不妥当，使远方的百姓感到不安，打算挑选谨慎淳厚的人前去治理，没有比你再合适的人选了。”赛典赤拜谢受命，退朝后，就访问熟悉云南地理的人，把云南的山川城郭、驿舍、军屯，哪里平坦哪里险峻，哪里远哪里近，画成地图呈给世祖，世祖非常高兴，封赛典赤为平章政事，主持云南行省，赏赐钞五十万缗、金银财宝不计其数。

当时宗王脱忽鲁正镇守云南，他被部下的话迷惑住了，以为赛典赤到来后，必然抢夺他的权力，便布置了全副武装的士兵作为防备。赛典赤听说后，便派儿子纳速剌丁先到宗王那里，请求说：“天子因为治理云南的官员都不称职，致使诸国背叛，因此才命令我来抚慰安置百姓。并且告诫我到云南境内就开始抚恤巡查百姓，现在我不敢自己专权，请大王派一人来共同商议。”脱忽鲁得知后，马上便斥骂部下说：“我差一点被你们坏了大事。”第二天，派亲信撒满、位哈乃等到赛典赤那里，赛典赤问他们用什么礼节相见，他们回答说：“我们与纳速剌丁一起来，好比是亲兄弟，请用儿子拜见老子的礼节相见。”都用好马作为进见之礼，拜见跪谢甚为恭敬，观看人惊讶不已。赛典赤设宴招待他们，并把天子赐给他的金银财宝和饮酒用的器具都陈列了出来，酒席散后，全部都给了他们，撒满、位哈乃二人因所得超出原来的期望而大喜。第二天，二人来叩谢，赛典赤对他们说：“你们二人虽然是宗王的身边亲信，但是没有官职，不能参与议论国家大事，现在打算任命你们为行省断事官，因为还未见到宗王，不敢擅自任命。”让一人先回去，把这事报告给宗王，宗王非常高兴。从此以后云南的政令都听赛典赤安排。

至元十二年，赛典赤上奏：“云南诸处夷人没有归附者还有很多，现在打算让宣慰司兼办元帅府事务，一并受行省节制。”又上奏：“哈剌章、云南土地面积差不多相等，而州县都是万户、千户治理，应改设县令县长。”天子都答应了。至元十三年，把云南各地改为郡县的情况上奏给天子。云南的风俗没有礼节仪式，男女之间往往自相选择配偶，亲人死了就火化掉，不举行丧礼。没有秔稻桑麻，百姓的子弟不知道读书。赛典赤教他们行跪拜礼，通过媒人介绍婚姻，死去的人用棺椁盛殓并举行祭奠，教百姓播种，挖池塘以防备水患灾害，创建孔子庙、明伦堂，购买经史书籍，分给学校田地，从此重视文教的风气开始兴起。云南百姓一向用贝壳代替铜钱，当时刚刚推行钞法，老百姓还很不习惯，赛典赤把这种情况反映到朝廷上，天子下诏允许云南人仍旧使用贝壳。赛典赤又忧虑山路险峻遥远，盗贼时常出没，给行路的人造成很大危害，便测量地方设置村镇，每镇设土酋吏一人、百夫长一人，来往的行人如果遭到劫掠，就治土酋吏和百夫长的罪。

有本地官吏数人，对赛典赤怨恨不已，因此到京城诬告他超越职权独断专行的几件事。世祖看着身边的大臣说：“赛典赤忧国爱民，朕非常了解他，这些人怎敢诬告！”便命人给他们戴上刑具押送到赛典赤那里惩治。押到之后，赛典赤给他们脱掉刑具，并晓谕他们说：“你们这些人不知道天子曾经让我根据情况采取措施，因此才告我越职专权，我现在不治你们的罪，并且让你们做官，能竭尽忠诚为国效劳赎取罪过吗？”众人都叩头拜谢说：“我们犯了死罪，平章既不杀我们又让我们做官，我们发誓以死来报答你。”

交趾时而归附，时而叛乱，湖广行省出兵多次讨伐都失利而归，赛典赤派人去给他们讲解叛逆归附的利害祸福，并且相约为兄弟。交趾国王非常高兴，亲自前往云南，赛典赤亲自到郊外迎接，以宾客礼招待他，于是交趾王请求世世代代当天子的藩臣。

萝槃甸反叛，赛典赤前往征讨，面上带有忧愁的颜色，跟随他的人询问原因，赛典赤说：“我不是忧虑这次出征，是忧虑你们这些人冒着弓箭刀枪的危险，不幸因无罪白白死去；又忧虑你们这些人劫夺百姓，使他们无法过安定的生活，等到百姓叛乱，我又得跟着将士出征平叛啊！”军队开到萝槃城下，过了三天，萝槃甸还没有投降，诸将请求进攻，赛典赤不答应，派人用道理晓谕他们，萝槃国主说：“我遵命投降。”又过了三天还不投降，诸位将领摩拳擦掌，请求进兵，赛典赤还是不允许。不久，将士中有人登城向萝槃甸发动进攻，赛典赤非常恼火，马上鸣金收兵，制止这一行动，并召来万户叱责说：“天子命令我安置抚慰百姓，没有让我屠杀百姓，你们未得到主帅的命令擅自攻城，按军法应当杀头。”让手下的人把擅自攻城的人捆绑起来，其他将领都叩头请求，等攻下城池时再执行军法。萝槃国主听到这情况后说：“平章这样宽厚仁慈，我再抗拒不会有好结果。”于是便率领全国百姓投降，擅自攻城的将士也释放不杀。从此以后西南的各部夷人都一致归附纳款。夷人酋长每次来晋见赛典赤，照例要献纳礼物，赛典赤全部分赏给随从官员，或者无偿给予贫苦百姓，丝毫不据为私有，设酒宴慰劳酋长，制成衣服、帽子、鞋、袜，更换酋长们所穿的用草织成的衣服和鞋子，酋长们既感动又高兴。

赛典赤在云南居住了六年，至元十六年去世，享年六十九岁，百姓听说他逝世，都聚集在街道上哭泣，遗体安葬在鄯阐城北门。交趾王派遣使臣十二人，穿戴着孝衣拿着祭文祭奠，祭文中有“生我育我，慈父慈母”的话，使臣放声大哭，震动原野。世祖思念赛典赤的功劳，下诏给云南行省的官员，要全部遵守赛典赤所定的规章制度，不得随意改动。大德元年，天子追赠他为守仁佐运安远济美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咸阳王，谥号忠惠。

赛典赤有儿子五人：长子纳速剌丁；次子哈散，任广东道宣慰使都元帅；第三子忽辛；第四子苫速丁兀默里，任建昌路总管；第五子马速忽，任云南诸路行中书省平章政事。

元史卷一百二十六

列传第十三

廉希宪

廉希宪字善甫，布鲁海牙子也。幼魁伟，举止异凡儿。九岁，家奴四人盗五马逃去，既获，时于法当死，父怒，将付有司，希宪泣谏止之，俱得免死。又尝侍母居中山，有二奴醉出恶言，希宪曰：“是以我为幼也。”即送系府狱，杖之。皆奇其有识。世祖为皇弟，希宪年十九，得入侍，见其容止议论，恩宠殊绝。希宪笃好经史，手不释卷。一日，方读《孟子》，闻召，急怀以进。世祖问其说，遂以性善义利仁暴之旨为对，世祖嘉之，目曰廉孟子，由是知名。尝与近臣校射世祖前，希宪腰插三矢，有欲取以射者，希宪曰：“汝以我为不能耶？但吾弓力稍弱耳”左右授以劲弓，三发连中。众惊服曰：“真文武材也。”

岁甲寅，世祖以京兆分地命希宪为宣抚使。京兆控制陇蜀，诸王贵藩分布左右，民杂羌戎，尤号难治。希宪讲求民病，抑强扶弱。暇日从名儒若许衡、姚枢辈谘访治道，首请用衡提举京兆学校，教育人材，为根本计。国制，为士者无隶奴籍，京兆多豪强，废令不行。希宪至，悉令著籍为儒。有民妻与卜者厌诅其夫，杀之，狱成，僚佐皆言方大旱，卜者宜减死，希宪议当伏法，已而大雨立应。

初，世祖受命宪宗，经理河南关右，居数岁，谗者谓王府人多专擅不法，至是，命阿蓝答儿、刘太平检覆所部，用酷吏分领其事，大开告讦。希宪曰：“宣抚司事由己出，有罪固当独任，僚属何预。”及事竟，卒无获罪者。己未，宪宗驻跸合州，世祖渡江取鄂州，命希宪入籍府库。希宪引儒生百余，拜伏军门，因言：“今王师渡江，凡军中俘获士人，宜官购遣还，以广异恩。”世祖嘉纳之。还者五百余人。

宪宗崩，讣音至，希宪启曰：“殿下太祖嫡孙，先皇母弟，前征云南，克期抚定，及今南伐，率先渡江，天道可知。且殿下收召才杰，悉从人望，子惠黎庶，率土归心。今先皇奄弃万国，神器无主，愿速还京，正大位以安天下。”世祖然之，且命希宪先行，审察事变。对曰：“刘太平、霍鲁海在关右，浑都海在六盘，征南诸军散处秦、蜀，太平要结诸将，其性险诈，素畏殿下英武，倘倚关中形胜，设有异谋，渐不可制，宜遣赵良弼往觇人情事宜。”从之。阿里不哥构乱北边，遣脱忽思发兵河朔，大肆凶暴。真定名士李槃尝奉庄圣太后命侍阿里不哥讲读，脱忽思怒槃不附己，械之，希宪访槃于狱，言于世祖而释之。世祖命希宪赐膳于宗王塔察儿，希宪即以己意白王，宜首建翊戴之谋，王然之，许以身任其事。归启其言，世祖曰：“若此重事，卿何不惧之甚耶！”

庚申，至开平，宗室诸王劝进，谦让未允，希宪复以天时人事进言。且曰：“阿里不哥于殿下为母弟，居守朔方，专制有年，或觊望神器，事不可测，宜早定大计。”世祖然之。明日即位，建元中统。希宪上言：“高丽王子倎久留京师，今闻其父死，宜立为王，遣还国，以恩结之。”又言：“鄂兵未还，宜遣使与宋讲好，敕诸军北归。”帝皆从之。

赵良弼还自关右，奏刘太平、霍鲁海反状，皆如希宪言。初分汉地为十道，乃并京兆、四川为一道，以希宪为宣抚使。太平、霍鲁海闻之，乘驿急入京兆，密谋为变。后三日，希宪至，宣布诏旨，遣使安谕六盘。未几，断事官阔阔出遣使来告：浑都海已反，杀所遣使者朵罗台，遣人谕其党密里火者于成都、乞台不花于青居，使各以兵来援，又多与蒙古军奥鲁官兀奴忽等金帛，尽起新军，且约太平、霍鲁海同日俱发。希宪得报，召僚属谓曰：“上新即位，责任吾等，正为今日。不早为之计，殆将无及。”遣万户刘黑马、京兆治中高鹏霄、华州尹史广，掩捕太平、霍鲁海及其党，获之，尽得其奸谋，悉置于狱。复遣刘黑马诛密里火者，总帅汪惟正诛乞台不花，具以驿闻。时关中无兵备，命汪惟良将秦、巩诸军进六盘，惟良以未得上旨为辞，希宪即解所佩虎符银印授之曰：“此皆身承密旨，君但办吾事，制符已飞奏矣。”又付银一万五千两，以充功赏，出库币制军衣，惟良感激，遂行。又发蜀卒更戍，及在家余丁，推节制诸军蒙古官八春将之，谓之曰：“君所将之众，未经训练，六盘兵精，勿与争锋，但张声势，使不得东，则大事济矣。”会有诏赦至，希宪命绞太平等于狱，尸于通衢，方出迎诏，人心遂安。乃遣使自劾停赦行刑、征调诸军、擅以惟良为帅等罪，帝深善之。曰：“《经》所谓行权，此其是也。”别赐金虎符，使节制诸军，且诏曰：“朕委卿以方面之权，事当从宜，毋拘常制，坐失事机。”

西川将纽邻奥鲁官，将举兵应浑都海，八春获之，系其党五十余人于乾州狱，送二人至京兆，请并杀之。二人自分必死，希宪谓僚佐曰：“浑都海不能乘势东来，保无他虑。今众志未一，犹怀反侧，彼军见其将校执囚，或别生心，为害不细。今因其惧死，并加宽释，使之感恩效力，就发此军余丁，往隶八春，上策也。”初，八春既执诸校，其军疑惧，骇乱四出，莫可禁遏，及知诸校获全，纽邻奥鲁官得释，大喜过望。切谕其属出兵效力，人人感悦，八春亦释然开悟，果得精骑数千，将与俱西。

诏以希宪为中书右丞，行秦蜀省事。浑都海闻京兆有备，遂西渡河，趋甘州，阿蓝答儿复自和林提兵与之合，分结陇、蜀诸将，又使纽邻兄宿敦为书招纽邻。于是成都帅百家奴，兴元忙古台，青居汪惟正、钦察，俱遣使言，人心危疑，事不可测。希宪遣使深谕戒之，两川诸将素惮希宪威名，按堵从命。浑都海、阿蓝答儿合军而东，诸将失利，河右大震，西土亲王执毕帖木儿辎重皆空，就食秦雍。朝议欲弃两川，退守兴元，希宪力言不可，乃止。会亲王合丹及汪惟良、八春等合兵复战西凉，大败之，俘斩略尽，得二叛首以送，枭之京兆市。事闻，帝大嘉之曰：“希宪真男子也。”进拜平章政事，赐宅一区。时希宪年三十矣。

希宪奏：四川降民，皆散处山谷，宜申敕军吏，禁止俘掠，违者，千户以下与犯人同罪。又禁诸人无贩易生口，由是四川遂安，降者益众。又罢解盐户所摘军，及京兆诸处无籍户之戍灵州屯田者，以宽民力。钦察获宋臣张炳震、王政二人，俱以母老，愿赐矜放，希宪皆遣之还。因为书与宋四川制置余玠，谕以天道人事，玠得书愧感自守，不敢复轻动。巩昌帅府言，镇戎州有谋为叛者，连引四百余人，希宪详推之，惟诛首恶五人。宋将刘整以泸州降，尽系前归宋者数百人待报。希宪奏释之，且致书宰臣，待整以恩，当得其死力。整后首建取襄阳之策，果立勋效。宋将家属之在北者，希宪岁给其粮，仕于宋者，子弟得越界省其亲，人皆感之。

李璮反山东，事连王文统，平章赵璧素忌希宪勋名，因言文统由张易、希宪荐引，遂至大用，且关中形胜之地，希宪得民心，有商挺、赵良弼为之辅，此事宜关圣虑。帝曰：“希宪自幼事朕，朕知其心，挺、良弼皆正士，何虑焉。”蜀降人遇正寅以私怨谮希宪因李璮叛，亦修城治兵，潜畜异志，帝因惑之，命中书右丞南合代希宪行省，且覆视所告事，卒无实状。诏希宪还京师，陛见，言曰：“方关陕叛乱，川蜀未宁，事急星火，臣随宜行事，不谋佐贰，如寅所言，罪止在臣，臣请逮系有司。”帝抚御床曰：“当时之言，天知之，朕知之，卿果何罪！？慰谕良久。进拜中书平章政事。

一日夜半，召希宪入禁中，从容道藩邸时事，因及赵璧所言。希宪曰：“昔攻鄂时，贾似道作木栅环城，一夕而成，陛下顾扈从诸臣曰‘吾安得如似道者用之’。刘秉忠、张易进曰‘山东王文统，才智士也，今为李璮幕僚’。诏问臣，臣对‘亦闻之，实未尝识其人也’。”帝曰：“朕亦记此。”

希宪在中书，振举纲维，综劾名实，汰逐冗滥，裁抑侥幸，兴利除害，事无不便，当时翕然称治，典章文物，粲然可考。又建言：“国家自开创已来，凡纳土及始命之臣，咸令世守，至今将六十年，子孙皆奴视部下，都邑长吏，皆其皂隶僮使，前古所无，宜更张之，使考课黜陟。”始议行迁转法。

至元元年，丁母忧，率亲族行古丧礼，勺饮不入口者三日，恸则呕血，不能起，寝卧草土，庐于墓傍。宰执以忧制未定，欲极力起之，相与诣庐，闻号痛声，竟不忍言。未几，有诏夺情起复，希宪虽不敢违旨，然出则素服从事，入必缞绖。及丧父，亦如之。

奸臣阿合马领左右部，专总财赋，会其党相攻击，帝命中书推覆，众畏其权，莫敢问。希宪穷治其事，以状闻，杖阿合马，罢所领归有司。

帝谕希宪曰：“吏废法而贪，民失业而逃，工不给用，财不赡费，先朝患此久矣。自卿等为相，朕无此忧。”对曰：“陛下圣犹尧、舜，臣等未能以皋陶、稷、契之道，赞辅治化，以致太平，怀愧多矣。今日小治，未足多也。”因论及魏徵，对曰：“忠臣良臣，何代无之，顾人主用不用尔。”有内侍传旨入朝堂，言某事当尔，希宪曰：“此阉宦预政之渐，不可启也。”遂入奏，杖之。

言者讼丞相史天泽，亲党布列中外，威权日盛，渐不可制。诏罢天泽政事，使待鞫问。希宪进曰：“天泽事陛下久，知天泽深者，无如陛下。始自潜藩，多经任使，将兵牧民，悉有治效。陛下知其可付大事，用为辅相，小人一旦有言，陛下当熟察其心迹，果有肆横不臣者乎？今日信臣，故臣得预此旨，他日有讼臣者，臣亦遭疑矣。臣等备员政府，陛下之疑信若此，何敢自保。天泽既罢，亦当罢臣。”帝良久曰：“卿且退，朕思之。”明日，帝召希宪谕曰：“昨思之，天泽无对讼者。”事遂解。

又有讼四川帅钦察者，帝敕中书急遣使诛之。明日，希宪覆奏，帝怒曰：“尚尔迟回耶！”对曰：“钦察大帅，以一小人言被诛，民心必骇，收系至此，与讼者廷对，然后明其罪于天下为宜。”诏遣能者按问，其后事竟无实，钦察得免。

希宪每奏议帝前，论事激切，无少回惜。帝曰：“卿昔事朕王府，多所容受，今为天子臣，乃尔木强耶？”希宪对曰：“王府事轻，天下事重，一或面从，天下将受其害，臣非不自爱也。”

方士请炼大丹，敕中书给所需，希宪具以秦、汉故事奏，且曰：“尧、舜得寿，不因大丹也。”帝曰：“然。”遂却之。时方尊礼国师，帝命希宪受戒，对曰：“臣受孔子戒矣。”帝曰：“孔子亦有戒耶？”对曰：“为臣当忠，为子当孝，孔子之戒，如是而已。”

五年，始建御史台，继设各道提刑按察司。时阿合马专总财利，乃曰：“庶务责成诸路，钱谷付之转运，今绳治之如此，事何由办？”希宪曰：“立台察，古制也，内则弹劾奸邪，外则察视非常，访求民瘼，裨益国政，无大于此。若去之，使上下专恣贪暴，事岂可集耶！”阿合马不能对。

七年，诏释京师系囚。西域人匿赞马丁，用事先朝，资累巨万，为怨家所告，系大都狱，即释之矣，时希宪在告，实不预其事。是秋，车驾还自上都，怨家诉于帝，希宪取堂判补署之，曰：“天威莫测，岂可幸其独不署以苟免耶？”希宪入见，以诏书为言，帝曰：“诏释囚耳，岂有诏释匿赞马丁耶？”对曰：“不释匿赞马丁，臣等亦未闻有此诏。”帝怒曰：“汝等号称读书，临事乃尔，宜得何罪？”对曰：“臣等忝为宰相，有罪当罢退。”帝曰：“但从汝言。”即与左丞相耶律铸同罢。一日，帝问侍臣，希宪居家何为，侍臣以读书对。帝曰：“读书固朕所教，然读之而不肯用，多读何为。”意责其罢政而不复求进也。阿合马因谗之曰：“希宪日与妻子宴乐尔。”帝变色曰：“希宪清贫，何从宴设。”希宪尝有疾，帝遣医三人诊视，医言须用沙糖作饮，时最艰得，家人求于外，阿合马与之二斤，且致密意。希宪却之曰：“使此物果能活人，吾终不以奸人所与求活也。”帝闻而遣赐之。

嗣国王头辇哥行省镇辽阳，有言其扰民不便者。十一年，诏起希宪为北京行省平章政事。将行，肩舆入辞，赐坐，帝曰：“昔在先朝，卿深识事机，每以帝道启朕，及鄂汉班师，屡陈天命，朕心不忘，丞相卿实宜为，顾退托耳。辽（霅）〔霫〕户不下数万，诸王、国婿分地所在，彼皆素知卿能，故命卿往镇，体朕此意。”辽东多亲王，使者传令旨，官吏立听，希宪至，始革正之。有西域人自称驸马，营于城外，系富民，诬其祖父尝贷息钱，索偿甚急，民诉之行省，希宪命收捕之。其人怒，乘马入省堂，坐榻上，希宪命捽下跪，而问之曰：“法无私狱，汝何人，敢擅系民？”令械击之。其人惶惧求哀，国王亦为之请，乃稍宽，令待对，举营夜遁。俄诏国王归国，希宪独行省事。朝廷降钞买马六千五百，希宪遣买于东州，得羡余马千三百。希宪曰：“上之则若自衒。”即与他郡之不及者，以其直还官。长公主及国婿入朝，纵猎郊原，扰民为甚，希宪面谕国婿，欲入奏之。国婿惊愕，入语公主，公主出，饮希宪酒曰：“从者扰民，吾不知也。请以钞万五千贯还敛民之直，幸忽遣使者。”自是贵人过者，皆莫敢纵。

十二年，右丞阿里海牙下江陵，图地形上于朝，请命重臣开大府镇之。帝急召希宪还，使行省荆南，赐坐，谕曰：“荆南入我版籍，欲使新附者感恩、未来者向化，宋知我朝有臣如此，亦足以降其心。南土卑湿，于卿非宜，今以大事付托，度卿不辞。”赐田以养居者，马五十以给从者。希宪曰：“臣每惧才识浅近，不能胜负大任，何敢辞疾。然敢辞新赐。”复有诏，令希宪承制授三品以下官。

希宪冒暑疾驱以进。至镇，阿里海牙率其属郊迎，望拜尘中，荆人大骇。即日禁剽夺，通商贩，兴利除害，兵民按堵。首录宋故宣抚、制置二司幕僚能任事者，以备采访，仍择二十余人，随材授职。左右难之，希宪曰：“今皆国家臣子也，何用致疑。”时宋故官礼谒大府，必广致珍玩，希宪拒之，且语之曰：“汝等身仍故官，或不次迁擢，当念圣恩，尽力报效。今所馈者，若皆己物，我取之为非义；一或系官，事同盗窃；若敛于民，不为无罪。宜戒慎之。”皆感激谢去。令凡俘获之人，敢杀者，以故杀平民论。为军士所虏，病而弃之者，许人收养；病愈，故主不得复有。立契券质卖妻子者，重其罪，仍没入其直。先时，江陵城外蓄水扞御，希宪命决之，得良田数万亩，以为贫民之业。发沙市仓粟之不入官籍者二十万斛，以赈公安之饥。大纲既举，乃曰：“教不可缓也。”遂大兴学，选教官，置经籍，旦日新诣讲舍，以厉诸生。

西南溪洞，及思、播田、杨二氏，重庆制置赵定应，俱越境请降。事闻，帝曰：“先朝非用兵不可得地，今希宪能令数千百里外越境纳土，其治化可见也。”关吏得江陵人私书，不敢发，上之，枢密臣发之帝前，其中有曰：“归附之初，人不聊生。皇帝遣廉相出镇荆南，岂惟人渐德化，昆虫草木，咸被泽矣。”帝曰：“希宪不嗜杀人，故能尔也。”

希宪疾久不愈，十四年春，近臣董文忠言：“江陵湿热，如希宪病何？”即召希宪还，江陵民号泣遮道留之不得，相与画像建祠。希宪还，囊橐萧然，琴书自随而已。帝知其贫，特赐白金五千两、钞万贯。五月，至上都，太常卿田忠良来问疾，希宪谓曰：“上都，圣上龙飞之地，天下视为根本。近闻龙冈遗火，延烧民居，此常事耳，慎勿令妄谈地理者惑动上意。”未几，果有数辈以徙置都邑事奏，枢密副使张易、中书左丞张文谦与之廷辨，力言不可，帝不悦。明日，召忠良质其事，忠良以希宪语对，帝曰：“希宪病甚，犹虑及此耶？”其议遂止。

诏征扬州名医王仲明视希宪疾，既至，希宪服其药，能杖而起，帝喜谓希宪曰：“卿得良医，疾向愈矣。”对曰：“医持善药以疗臣疾，苟能戒慎，则诚如圣谕；设或肆惰，良医何益。”盖以医讽谏也。

会议立门下省，帝曰：“侍中非希宪不可。”遣中使谕旨曰：“鞍马之任，不以劳卿，坐而论道，时至省中，事有必须执奏，肩舆以入可也。”希宪附奏曰：“臣疾何足恤。输忠效力，生平所愿。”皇太子亦遣人谕旨曰：“上命卿领门下省，无惮群小，吾为卿除之。”竟为阿合马所阻。

十六年春，赐钞万贯，诏复入中书，希宪称疾笃。皇太子遣侍臣问疾，因问治道，希宪曰：“君天下在用人，用君子则治，用小人则乱。臣病虽剧，委之于天。所甚忧者，大奸专政，群小阿附，误国害民，病之大者。殿下宜开圣意，急为屏除，不然，日就沉疴，不可药矣。”戒其子曰：“丈夫见义勇为，祸福无预于己，谓皋、夔、稷、契、伊、傅、周、召为不可及，是自弃也。天下事苟无牵制，三代可复也。”又曰：“汝读《狄梁公传》乎？梁公有大节，为不肖子所坠，汝辈宜慎之！”十七年十一月十九夜，有大星陨于正寝之劳，流光照地，久之方灭。是夕，希宪卒，年五十。大德八年，赠忠清粹德功臣、太傅、开府仪同三司，追封魏国公，谥文正。加赠推忠佐理翊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恒阳王，谥如故。

子六人：孚，佥辽阳等处行中书事；恪，台州路总管；恂，中书平章政事；忱，邵武路总管；恒，御史中丞；惇，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从弟希贤。

译文：

廉希宪，字善甫，布鲁海牙的儿子。自幼身体魁梧，动作都和一般孩子不同。九岁时，家中奴仆四人盗五匹马逃走，被抓住，按照当时的法律要处死罪，父亲发怒，将交付有关部门去处理，希宪哭着加以劝止，都得以免死。又曾侍奉母亲在中山居住，有二名奴仆喝醉了酒口出恶言，希宪说：“他们以为我年幼好欺侮。”立即送到府狱中关起来，施加杖刑。人们都为他的见识感到惊奇。世祖还是皇弟时，希宪十九岁，就成为侍从。世祖见他的容止、议论都与众不同，特别加以恩宠。廉希宪喜爱经、史，手不离书。有一天，正在读《孟子》，听见世祖召唤，急忙带着书进去。世祖问他《孟子》讲些什么，就以性善、义利、仁暴的意思来回答，世祖很欣赏，称之为“廉孟子”，由此知名。曾与近侍在世祖面前考核射箭，希宪腰间插着三支箭，有人要拿过来射，希宪说：“你以为我不能吗？只不过我的弓不够硬罢了。”旁边的人将硬弓给他，三发连中。众人都惊服说：“真是文武全才呵。”

甲寅年，世祖命希宪在自己的分地京兆地区任宣抚使。京兆控制陇、蜀，左右分布藩王，百姓中杂有羌、戎，号称特别难以治理。希宪了解民间疾苦，抑制豪强，扶助贫弱。有空时便向著名儒士许衡、姚枢等人征求治理国家的意见，最先请求用许衡来提举京兆学校，教育人才，作为根本大计。国家制度，读书人不许隶属奴隶的户籍，京兆豪强很多，此制不能实行。希宪到来，下令全部在籍上登记为儒户。有一个百姓的妻子与算命者共同诅咒她的丈夫，将他害死，审判结束，属官们都说天方大旱，算命者以免死减罪为宜，希宪认为应当依法处死，不久上天感应降下大雨。

原来，世祖受宪宗之命，经营管理河南、关右地区。过了几年，有人中伤，说王府有很多人专横不依法办事；于是宪宗命阿蓝答儿、刘太平审查考核王府部属，用残酷的官吏分头管事，大开告密检查之门。希宪说：“宣抚司的事情都由我做主，有罪的话当然由我一人负责，与属官没有关系。”等到事情结束，没有因此得罪的人。己未年，宪宗驻在合州。世祖渡江攻取鄂州，命希宪入城登记府库。希宪带领一百多儒生在军门前跪拜，并说：“现今王师渡江，凡是军中俘获的读书人，都应政府出钱赎买，遣送回去，用以广泛传布主上的大恩大德。”世祖欣赏并接受了他的意见。遣还的有五百多人。

宪宗去世的消息传来，希宪建议说：“殿下您是太祖的嫡孙，先皇帝的同母兄弟。以前出征云南，按期安抚平定；这次南伐，首先渡江；由此可知天意。而且殿下招收的英才俊杰都有号召力，疆域以内的黎民百姓无不归心。现在先皇忽然去世，国家无主，希望您赶紧回到京都，登上皇帝大位，用以安定天下。”世祖同意他的看法，而且命他先行，审察事变。希宪分析说：“刘太平、霍鲁海在关右，浑都海在六盘，南征诸军分散在秦、蜀。刘太平与诸将互相联系，此人秉性险诈，一向惧怕殿下的英才武略。倘若他倚仗关中形势，有其他打算，逐渐就难以控制，应该派赵良弼前去观察动向。”世祖同意。阿里不哥在北方制造叛乱，派遣脱忽思到河朔地区征发士兵，大肆凶暴。真定名士李槃曾奉庄圣太后之命为阿里不哥讲读经书，脱忽思因李槃不肯为己所用而恼怒，将他囚禁起来。希宪到狱中访问李槃，对世祖说到此人，将他释放。世祖赏赐饮食给宗王塔察儿，命希宪送去，希宪就将自己的看法告诉塔察儿，建议他带头拥戴世祖为帝。塔察儿表示同意，答应自己做这件事。回来报告塔察儿的话，世祖说：“像这样重大的事情，你难道不害怕吗？”

庚申年，世祖到开平，宗室诸王劝他登位，世祖谦让没有答应。希宪又以天时、人事进言，而且说：“阿里不哥是殿下的同母弟，居守在北方，掌握大权已有好些年了，如果他有夺取皇位之心，事情如何难以预测，应该早点决定方针大计。”世祖同意他的看法，明日即位，建立中统年号。希宪建议：“高丽王子王倎长期留在京师，现在听说他的父亲去世，应立他为王，送他回国，用恩惠来团结他。”又建议：“鄂州兵没有回来，应遣使节与宋朝讨论和好，下令诸军北归。”皇帝都同意了。

赵良弼从关右回来，报告刘太平、霍鲁海造反情况，都和希宪所说一样。原来分汉地为十道，于是合并京兆、四川为一道，命令希宪为宣抚使。刘太平、霍鲁海听说此事，利用驿站交通工具急忙进入京兆，秘密策划变乱。三天以后，希宪到来，宣布皇帝的诏旨，派遣使者安抚六盘。没有多久，断事官阔阔出派使者前来报告：浑都海已反，杀死了希宪派去的使者朵罗台；还派人通知他的党羽驻守在成都的密里火者、驻守于青居的乞居不花，要他们派兵前来援助；又给蒙古军奥鲁官兀奴忽等许多金帛，签发所有新军；而且与刘太平、霍鲁海约定日期同时动手。希宪得到报告，召集幕僚和属官说：“皇上刚即位，让我等负责，正是为了今日之事。如果不早作打算，恐怕就来不及了。”便派遣万户刘黑马、京兆治中高鹏霄、华州尹史广前去，乘其不备，捉住了刘太平、霍鲁海和他们的党羽，完全弄清楚了他们的奸谋，全都囚禁在狱中。又派刘黑马杀密里火者，总帅汪惟正杀乞台不花，都通过驿站交通来报。这时关中没有军队，希宪命汪惟良率领秦、巩诸军挺进六盘。惟良推辞说没有接到皇帝的诏旨，希宪立即解下自己佩带的虎符、银印授予他，说：“这都是我接受的皇上密旨，你只要照我的意思办，你需要的制书和符牌已经飞速上奏了。”又付给他白银一万五千两充赏赐有功人员之用，从仓库中拿出布来制造军衣。惟良感激，立即行动。又征发四川轮换的士兵，以及在家的军户余丁，推举节制诸军蒙古官八春统率他们，希宪对八春说：“您所统领的部众，没有经过训练。六盘的军队精锐，不要与他们较量，只要虚张声势，使他们不向东来，大事就成功了。”正好有赦书到来，希宪下令将刘太平等在狱中绞死，尸体陈列在大街上，然后才出来迎接诏书，人心因而安定。于是派遣使者向皇帝报告，自行检举犯有停赦行刑、征调诸军、没有请示便以惟良为帅等罪，皇帝大加赞赏，说：“《经》所说‘行权’，这就是。”另外赐给金虎符，命他节制诸军，而且下诏说：“我委任你负责一个方面的权力，办事要从具体的情况出发，不要受常规制度的拘束，以致失去机会。”

四川将领纽邻的奥鲁官准备起兵响应浑都海，八春捉住了他们，将他们的党羽五十余人囚禁于乾州监牢中，送二人到京兆，请求将他们处死。二人自以为必死无疑，希宪对幕僚们说：“浑都海不能乘势东来，可以保证没有其他问题。现在众人的想法不一，仍然反复无常，他们的军队看见将领和下级军官被囚禁，也许会有其他想法，这样将产生不小的危害。现在正好利用他们怕死的心理，加以宽大释放，使他们感恩效力。乘此征发这支军队的余丁，前去隶属于八春部下，这是上策。”起初，八春抓了将领们以后。这支军队很疑惧，到处乱跑，无法阻止。等到知道下级军官获得保全，纽邻的奥鲁官得到释放，都喜出望外。希宪严厉告示奥鲁官的部属，要他们出兵效力，人人感到高兴。八春也想通了，心情舒畅。果然得到精锐的骑兵数千，率领他们一起向西而去。

皇帝下令以希宪为中书右丞、行秦蜀省事。浑都海听说京兆有准备，便向西渡过黄河，前往甘州。阿蓝答儿又从和林带兵前来与他会合，分头联结陇、蜀的将领们，又指使纽邻的哥哥宿敦写信招纽邻。于是成都统帅百家奴，兴元的忙兀台，青居的汪惟正、钦察都派遣使者来说，人心动荡不安，事情变化难以预料。希宪派遣使者前去告诫他们，两川的将领们一向畏惧希宪的威望和名声，听从他的命令安定了下来。浑都海、阿蓝答儿合军向东，抵御的将领失利，河右震动很大，西边的亲王执毕帖木儿的辎重都丢光了，移到秦雍以取得给养。朝廷中商议准备放弃两川，退守兴元，希宪极力主张不可行，才得停止。亲王合丹和汪惟良、八春等合兵又在西凉与浑都海、阿蓝答儿战斗，将他们打得大败，整个部队的士兵几乎不是俘获就是杀死，抓住两个叛乱的头目送回，在京兆市上斩首示众。此事上报，皇帝大加嘉奖，说：“希宪是真正的男子汉。”升为平章政事，赐宅一座。这时希宪三十岁。

希宪奏：四川投降的百姓，都分散在山谷中，应该告诫军队和官吏，禁止俘掠。违反这条命令的，千户以下与犯人同罪。又下令禁止人们贩卖奴隶。因此四川得到安定，投降的人日益增多。又解散从解州盐户中抽调来的士兵，以及京兆各处无籍户中征发来到屯田灵州的人员，以此来宽宥民力。钦察俘获宋朝官员张炳震、王政二人，都以母老为理由请求放他们回去，希宪将他们都遣还。并因此写信给宋朝四川制置余玠，向他宣讲天道、人事，余玠收到信后感到惭愧，保境自守，不敢再轻举妄动。巩昌帅府报告，镇守戎州的军队中有阴谋造反的人，牵连四百余人，希宪详细审核，只杀首恶五人。宋朝将领刘整以泸州来降，将以前归附宋朝的数百人都绑了起来等待处理。希宪上奏将他们释放，而且写信给宰臣说，如果待刘整有恩，他会尽力相报。刘整后来最先提出攻取襄阳的计策，果然立下大功。宋朝将领家属在北方的，希宪每年都给他们粮食；在宋朝做官的，子弟可以越界去省亲，人们都很感动。

李璮在山东造反，牵连到王文统。平章赵璧一向妒忌希宪的功勋和名望，便对世祖说：“王文统由张易、希宪引荐，所以得到重用。而且关中形势重要，希宪得民心，又有商挺、赵良弼帮助他，这件事应该引起皇上的思谋。”世祖说：“希宪自幼为我服务，我知道他的心。商挺、赵良弼都是正直的书生，有什么可以担心的。”蜀降人费正寅和希宪有私怨，诬告他以李璮造反为名修城治兵，实际上怀有二心。皇帝因此发生怀疑，命中书右丞南台代替希宪行秦蜀省事，而且覆查费正寅告发的罪名，没有任命事实。皇帝命令希宪回京师，朝见时说：“当关陕叛乱之时，川蜀不安宁，事急有如星火，臣根据实际情况处理，没有和部属商量。如果正像费正寅所说，罪止在臣一人，请求有关部门将臣囚禁起来。”皇帝摸着御床说：“当时的话，天知道，我知道，你有什么罪！”安慰他很长时间。升为中书平章政事。

有一天半夜里，世祖召希宪到宫中，不慌不忙地谈论即位前王府中的事情，因而提到赵璧的话。希宪说：“过去进攻鄂州时，贾似道制作木栅将城围起来，一个晚上便成功了。陛下看着随从的诸臣说：‘怎么能得到像贾似道这样的人才为我所用呢’刘秉忠、张易上前说：‘山东有一个王文统，是很有才能的聪明人，现在充当李璮的幕僚。’又问臣，臣回答：‘也曾听说过，但并不认识这个人’。”皇帝说：“我记得也是这样。”

希宪在中书省，举纲挈领，按照名实相符精神，进行综合考察，淘汰多余无用的官吏，抑制那些用不正当的方式求利不止的行为，兴利除害，一切事情都得到很好的处理，当时都称赞他治理有方，各种法令制度，清楚明白。又提出建议：“国家从开创以来，凡是以土地来归附以及最初任命的地方官，都令他们世代相袭镇守一方，至今已近六十年。这些人的子孙对待部属就像对待奴仆一样，郡县的长官吏员，都成了他们的奴仆和办事人员，这种情况是以前没有过的。应该加以改革，通过考核来提升或贬降。”开始商议实行官吏迁转之法。

至元元年，母亲去世，率领亲族实行古代的葬礼，三日不饮水，一哭就咯血，不能起床。睡觉时躺铺草的土地上，在墓边盖了房屋居住。宰臣们以为守丧的制度没有制定，想尽力让他恢复工作，一起来到墓旁的房屋，听到他痛哭的声音，就不忍心提出这件事了。没有多久，皇帝下诏，未终丧期就让他恢复工作，希宪虽然不敢违抗皇帝的命令，然而出门工作时穿着白色的衣服，回家一定在胸前挂麻布条，头上、腰结麻带。等到父亲去世时，也是一样。

奸臣阿合马管理左右部，专门负责财赋。他们党羽互相攻击，皇帝命中书省审查上报，众人都惧怕阿合马的权势，不敢过问。希宪彻底追查此事，将情况上报，皇帝下令对阿合马用杖刑，将原来由他负责的工作交给有关部门。

皇帝对希宪说：“官吏贪污枉法，百姓逃亡失业，工匠制品不能满足需要，财政收入不够开支费用，这些问题在以前几位皇帝当政时长期存在。自从你们为相，我再不为此发愁了。”希宪回答说：“陛下圣明如同尧、舜，臣等没有能够以皋陶、稷、契之道，辅助陛下进行治理，使天下太平，心中深感惭愧。现在治理天下取得初步成绩，不值得肯定太多。”因而谈到魏徵，希宪说：“忠臣良民，哪个朝代没有，就看皇帝用不用。”有一次宦官到宫前百官处理公务的场所传达圣旨时，说某事应当怎么办，希宪说：“这是宦官干政的开始，不能开这个头。”于是上奏皇帝，加以杖责。

有人攻击丞相史天泽，说他亲族党羽分布朝廷内外，威势权力不断扩大，发展下去无法控制。皇帝下令罢免史天泽的职务，让他等候审查。希宪对皇帝说：“天泽为陛下服务很久，没有人比陛下能了解天泽了。当陛下还是藩王的时候，多次任用史天泽统领军队、管理百姓，都有成绩。陛下知道他可以承担大事，所以用为宰相。小人攻击他，陛下应当仔细察看他的心理，真正有肆意妄为不遵守为臣之道的表现吗？今日皇帝相信我，所以我能参与这件事；以后有告发我的，我也会遭到怀疑。我等在政府中工作，陛下像这样随便怀疑、信任，还有谁能自保呢！天泽既已罢官，也应当罢免我。”皇帝沉吟很久才说：“你先退下，我考虑考虑。”第二天，皇帝召见希宪告诉他说：“昨天我想过了，没有人当面告发史天泽。”事情便这样得到解决。

又有人告发四川统帅钦察，皇帝下令要中书省立即派遣使者前去将他处死。第二天，希宪又将此事上奏，皇帝发怒说：“为什么这样迟迟不办呢！”回答说：“钦察是统军大帅，如果因为一个小人的话被杀，百姓必然感到惊骇。最好的办法是将他押解前来，与告发者在朝廷上对质，然后向天下宣布他的罪状。”皇帝下诏派遣使者前去审查。以后告发的事不能落实，钦察得以免罪。

希宪每次在皇帝面前奏事，议论时激烈率直，没有一点回避。皇帝说：“你过去在王府为我服务，能够宽容忍耐，现在为天子的大臣，为什么反而如此倔强呢？”希宪回答说：“王府的事务轻，天下的事务重，有些事如果当面顺从陛下的意见，天下就要受害，我不是不知自爱。”

方士请求炼大丹，皇帝下令要中书省供给所需物品，希宪将秦、汉有关的事情全都上奏皇帝，而且说：“尧、舜长寿，不是因为大丹的缘故。”皇帝说：“是这样。”便加以拒绝。当时正尊重国师，皇帝命令希宪到国师那里受戒，回答说：“我已接受孔子戒。”皇帝说：“孔子也有戒吗？”回答说：“为臣应当忠，为子应当孝，孔子的戒就是这样。”

至元五年，初建御史台，接着设置各道提刑按察司。当时阿合马总管财政，便说：“一般政务由诸路政府负责，赋税则交给转运司管理，现在这样纠治，办事就难了。”希宪说：“设立监察机构，是古代的制度，从政府内部来说它能起弹劾奸邪的作用，从外部来说它能够视察异常的情况，了解百姓的痛苦。有利于国家政治的事情，没有比它更重要的了。如果取消它，政府上下专横贪暴，事情还办得成吗？”阿合马不能回答。

七年，皇帝下诏释放京城在押的囚犯。西域人匿赞马丁曾在前代皇帝手下工作，是个大富翁，被冤家告发，关在大都监狱中。将他释放时，希宪休假，没有过问这件事。这年秋天，皇帝从上都回来，匿赞马丁的冤家上诉，希宪取过判决书补签了自己的名字，说：“天威不测，我岂能因自己没有签名而侥幸求免！”觐见皇帝，提到诏书，皇帝说：“诏书说的是释放囚犯，难道诏书中说过释放匿赞马丁吗？”回答说：“不释放匿赞马丁，我们也未曾听说有这样的诏书。”皇帝发怒说：“你们这些人号称读书，遇到事情却是这样，应当什么样的罪责？”回答说：“我等任宰相，深感惭愧，有罪应罢免。”皇帝说：“按你的话办。”立即与左丞相耶律铸一起罢官。有一天，皇帝问侍臣：希宪在家做什么。侍臣回答说：读书。皇帝说：“读书固然是朕叫他做的，但是读书而不肯用，多读干什么！”意思是责备他在罢官以后不再想进入仕途。阿合马乘机攻击说：“希宪天天在家中与妻子饮酒作乐。”皇帝变了脸色说：“希宪家境清贫，拿什么摆设酒宴？”希宪曾生病，皇帝派三名医生前去治疗，医生说要用砂糖做饮料，当时非常难得，家中到外面去寻求，阿合马给了二斤，而且表示友好之意。希宪退了回去，说：“即使砂糖能使人活命，我决不要用奸人给的东西来使自己活下去。”皇帝听说，派人赐给他砂糖。

嗣国王头辇哥为行省宰相，镇守辽阳，有人说他骚扰百姓，多有不便。至元十一年，皇帝下诏，起用希宪为北京行省平章政事。将要出发，坐轿到宫中辞行。皇帝赐坐，说：“过去在先朝时，你能深刻认识事物的发展变化，经常对朕讲述帝王之道。鄂汉回军时，多次陈说天命所在。对于这些，朕心中是不会忘记的。丞相的职务你担任是很合适的，只是退托罢了。辽地民户有好几万，其中有不少诸王、驸马的分地，他们都知道你的才能，所以命你前去镇守，要体会朕的心意。”辽东亲王很多，他们派遣使者传令旨，官吏立着听，希宪到后，才加以改正。有一个西域人自称驸马，将营帐屯驻在城外，将富民拘禁起来，诬陷富民的祖父曾借过高利贷，要求还清债务，催逼得很紧。富民告到行省，希宪下令收捕西域人。此人发怒，骑马来到行省办事的厅堂，坐在榻上。希宪命人将他拉下来跪在地上，问他说：“国家的法制，私人不能设置牢狱，你是什么人，居然敢拘留百姓。”下令将他拘留并加上刑具。此人害怕了苦苦哀求，国王也为他说情，于是稍加宽大，命他等待对质，到晚上他就收起营帐逃走了。既而皇帝下令要国王回到自己的分地，由希宪单独主持行省的事务。朝廷拨下钱来要买六千五百匹马，希宪派人拿着这笔钱到东州去买，多买了一千三百匹。希宪说：“全部上送则有自我卖弄之嫌。”马上将多买的马让给不够数的地区，以所得的钱留作公用。长公主和驸马入朝经过辽阳，在郊外原野上狩猎，对百姓骚扰得很厉害，希宪当面告知驸马，准备将此事上奏皇帝。驸马大为吃惊，进去告诉公主。公主出面，请希宪喝酒，并说：“跟从的人骚扰百姓，我不知道。愿用钱一万五千贯补偿百姓的损失，请不要派使者上奏。”自此以后权贵从此经过，都不敢胡作非为。

至元十二年，右丞阿里海牙攻下江陵，将当地的地形图献上朝廷，请求派遣重臣主持高级机构镇守当地。皇帝赶紧召希宪回来，让他主持荆南行省。希宪朝见时赐坐，并对他说：“荆南归入我的版图，要有人能使新归附人感恩戴德，尚未归附的人想来投奔。宋朝知道我朝有这样的大臣，也足以使其内心屈服。南方土地低下潮湿，对你不合适，现在以大事托付给你，想来不会推辞。”赐田赡养留下的家属，赐马五十匹给跟从的人。希宪说：“我经常担心自己才识太浅，不能担负重任，怎么敢以病为理由推辞呢！但是不敢领新的赏赐。”又有诏，命令希宪可以用皇帝的名义授三品以下官。

希宪冒着夏天炎热带病前进。到镇守的地方，阿里海牙率领属官到郊外迎接，远远望见希宪一行便跪拜地上，荆人大为惊奇。到达的当天就下令禁止掠夺，允许商贩流通，兴利除害，兵、民稳定。首先录用原来宋朝宣抚、制置二司的幕僚中能够办事的，以备采访，并选择二十余人，根据其才能授以官职。助手们感到为难，希宪说：“现在都是国家的臣子，用不着怀疑。”当时宋朝的旧官员来拜见大官，一定赠送许多珍奇之物，希宪加以拒绝，并对他们说：“你们这些人有的保留过去的官职，有的得到破格提拔，应当感念皇帝的大恩，尽力报答。现在所送的礼品，如果是你们自己的东西，我收了就是不义，一旦受审查，情节和盗窃一样。如果你们是从百姓那里征取以来，则是有罪的行为。应该小心引以为戒。”都感激而去。希宪下令，凡是敢杀俘获之人，以故意杀害平民论罪；军士的俘虏，因为生病被抛弃的，允许其他人收养，病好以后，不再归原主所用；凡是订立契约出卖妻子的判重罪，并没收所得钱。在先，江陵城外积水以作防御之用，希宪下令决口放水，得到几万亩良田，作为贫民的产业。发放沙市仓库中没有在政府籍册上登记的粮食二十万斛，赈济公安县的饥荒。大的原则定下来以后，便说：“教育是不能缓办的。”于是便大规模兴办教育事业，选用教官，置办经书典籍，开学的第二天亲自到讲舍，以此劝勉学生们。

西南溪洞，以及思州、播州的田、杨二氏，重庆制置赵定应，都越境向希宪请降。这些事上报以后，皇帝说：“先朝不用兵不能获得土地，现在希宪能够令数千里以外的人越境投降，他治理教化的功效由此可见。”关卡的官吏获得江陵人的私信，不敢开封便往上送，枢密院官在皇帝面前拆开，其中说：“归附之初，人不聊生。皇帝派遣廉相出镇荆南，不但人们逐渐为他的德政感化，连昆虫和草木也都蒙受恩泽。”皇帝说：“希宪不喜杀人，所以能这样。”

希宪的病很久不能治愈，至元十四年春，侍从董文忠说：“江陵潮湿而且炎热，希宪的病如何能好！”皇帝立即召希宪回来，江陵百姓哭泣着在道路上遮拦，但不能留他下来，便竞相画希宪的像建立祠堂。希宪回来，行李萧条，只有琴、书伴随。皇帝知道他清贫，特别赏赐给白金五千两、钞万贯。五月，到上都，太常卿田忠良前来探问病情，希宪对他说：“上都是皇帝兴起的地方，天下都把它看成国家的根本所在。最近听说龙冈失火，烧及百姓的住宅，这是很普通的事，你要小心，别让空谈地理风水的人使皇上感到疑惑。”没有多久，果然有几个人上奏要求迁移都城。枢密副使张易、中书左丞张文谦与他们在朝廷上辨论，极力说这一建议不可行，皇帝不高兴。明日，皇帝召田忠良问这件事，忠良将希宪的话作了报告，皇帝说：“希宪病得很厉害，还想到这件事吗？”于是，这一议论停止。

皇帝下旨征召扬州名医王仲明前来为希宪看病，希宪服了他开的药，能够扶着拐杖站起来。皇帝高兴地对希宪说：“你得到好医生，病快要好了。”回答说：“医生拿着好药来治我的病，如果能谨慎小心，那么会像圣上所说那样；如果漫不经心，良医也没有用。”实际上是以治病为例婉言向皇帝劝谏。

这时商议建立门下省，皇帝说：“侍中非希宪不可。”派遣宦官传旨说：“外出办事，不再劳动你；坐而论道，时常到省中，如有必须奏闻的事情，坐轿入朝即可。”希宪请宦官回奏说：“我的病不算什么。尽忠效力，是我生平的愿望。”皇太子也派人来说：“皇上命你负责门下省，不要担心小人捣乱，我为你除掉他们。”但是立门下省之事终于为阿合马阻止。

至元十六年春，皇帝赐钞万贯，下诏要他再入中书省，希宪说自己病重。皇太子派遣侍臣前来探望病情，并询问治国之道。希宪说：“统治天下在于用人，用君子则天下治，用小人则乱。我病虽重，听天由命。担忧的是，大奸专政，群小阿谀奉承，误国害民，这是国家的大病。殿下应该使皇帝了解，赶紧设法除掉，否则病情会愈来愈重，那就无法治疗了。”训诫自己的儿子说：“大丈夫见义勇为，不考虑自己的祸福。认为无法达到皋、夔、稷、契、伊、傅、周、召的水平，是自暴自弃的想法。治理天下如果不受牵制，可以重新出现三代那样的盛世。”又说：“你读过《狄梁公传》吗？梁公有大节，但不肖的儿子损坏了他的名声，你们应该谨慎。”十七年十一月十九日夜里，有一颗大星落在寝室的旁边，流光照地，过了好久才熄灭。当天晚上，希宪去世，年五十岁。大德八年，赠忠清粹德功臣、太傅、开府仪同三司，追封魏国公，谥文正。加赠推忠佐理翊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恒阳王，谥号和原来一样。

有六个儿子。孚，佥辽阳等处行中书事。恪，台州路总管。恂，中书平章政事。忱，邵武路总管。恒，御史中丞。惇，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从弟希贤。

元史卷一百二十七

列传第十四

伯颜

伯颜，蒙古八邻部人。曾祖述律哥图，事太祖，为八邻部左千户。祖阿剌，袭父职，兼断事官，平忽禅有功，得食其地。父晓古台世其官，从宗王旭烈兀开西域。伯颜长于西域。

至元初，旭烈兀遣人奏事，世祖见其貌伟，听其言厉，曰：“非诸侯王臣也，其留事朕。”与谋国事，恒出廷臣右，世祖益贤之，敕以中书右丞相安童女弟妻之，若曰“为伯颜妇，不惭尔氏矣。”二年七月，拜光禄大夫、中书左丞相。诸曹白事，有难决者，徐以一二语决之。众服曰：“真宰辅也。”四年，改中书右丞。七年，迁同知枢密院事。十年春，持节奉玉册立燕王真金为皇太子。

十一年，大举伐宋，与史天泽并拜中书左丞相，行省荆湖。时荆湖、淮西各建行省，天泽言，号令不一，或致败事。诏改淮西行省为行枢密院。天泽又以病，表请专任伯颜，乃以伯颜领河南等路行中书省，所属并听节制。秋七月，陛辞，世祖谕之曰：“昔曹彬以不嗜杀平江南，汝其体朕心，为吾曹彬可也。”

九月甲戌朔，会师于襄阳，分军为三道并进。丙戌，伯颜与平章阿术，由中道，循汉江趋郢州。万户武秀为前锋，遇水泺，霜雨水溢，无舟不能涉。伯颜曰：“吾且飞渡大江，而惮此潢潦耶！”乃召一壮士，负甲仗，骑而前导，麾诸军毕济。癸巳，次盐山，距郢州二十里。郢在汉水北，以石为城，宋人又于汉水南筑新郢，横铁绳，锁战舰，密树桩木水中。下流黄家湾堡，亦设守御之具，堡之西有沟，南通藤湖，至江仅数里。乃遣总管李庭、刘国杰攻黄家湾堡，拔之，破竹席地，荡舟由藤湖入汉江。诸将请曰：“郢城，我之喉襟，不取，恐为后患。”伯颜曰：“用兵缓急，我则知之。攻城，下策也，大军之出，岂为此一城哉？”遂舍郢，顺流下。伯颜、阿术殿后，不满百骑。十月戊午，行大泽中，郢将赵文义、范兴以骑二千来袭，伯颜、（兀）〔阿〕术未及介胄，亟还军迎击之，伯颜手杀文义，擒范兴杀之，其士卒死者五百人，生获数十人。

甲子，次沙洋。乙丑，命断事官杨仁风招之，不应。复使一俘持黄榜、檄文，传赵文义首，入城，招其守将王虎臣、王大用。虎臣等斩俘，焚黄榜。裨将传益以水军十七人来降，虎臣等又斩其军之欲降者。伯颜复命吕文焕招之，又不应。日暮，风大起，伯颜命顺风掣金汁炮，焚其庐舍，烟焰涨天，城遂破。万户忙古歹生擒虎臣、大用等四人，余悉屠之。丙寅，次新城，令万户帖木儿、史弼列沙洋所馘于城下，射黄榜、檄文于城中以招之。其守将边居谊，邀吕文焕与语。丁卯，文焕至城下，飞矢中右臂，奔还。戊辰，其总制黄顺逾城出降，即授招讨使，佩以金符，令呼城上军，其部曲即缒城下，居谊邀入城，悉斩之。己巳，其副都统制任宁亦降，居谊终不出，乃令总管李庭攻破其外堡，诸军蚁附而登，拔之。余众三千，犹力战而死，居谊举家自焚。遂并诛王虎臣、王大用等四人。

十一月丙戌，次复州，知州翟贵以城降。诸将请点视其仓库军籍，遣官镇抚，伯颜不听，谕诸将不得入城，违者以军法论。阿术使右丞阿里海牙来言渡江之期，伯颜不答。明日又来，又不答。阿术乃自来，伯颜曰：“此大事也，主上以付吾二人，可使余人知吾实乎？”潜刻期而去。乙未，军次蔡店。丁酉，往观汉口形势。宋淮西制置使夏贵等，以战舰万艘，分据要害，都统王达守阳逻堡，（荆）〔京〕湖宣抚朱祀孙以游击军扼中流，兵不得进。千户马福建言，沦河口可通沙芜入江，伯颜使觇沙芜口，夏贵亦以精兵守之。乃围汉阳军，声言由汉口渡江，贵果移兵援汉阳。

十二月丙午，军次汉口。辛亥，诸将自汉口开坝，引船入沦河，先遣万户阿剌罕以兵拒沙芜口，逼近武矶，巡视阳罗城堡，径趋沙芜，遂入大江。壬子，伯颜战舰万计，相踵而至，以数千艘泊于沦河湾口，屯布蒙古、汉军数十万骑于江北。诸将言：“沙芜南岸，彼战船在焉，可攻而取。”伯颜曰：“吾亦知其可必取，虑汝辈贪小功，失大事；一举渡江，收其全功可也。”遂令修攻具，进军阳罗堡。癸丑，遣人招之，不应。甲寅，再遣人招之，其将士皆曰：“我辈受宋厚恩，戮力死战，此其时也，安有叛逆归降之理。备吾甲兵，决之今日，我宋天下，犹赌博孤注，输赢在此一掷尔。”伯颜麾诸将攻之，三日不克。有术者来言：“天道南行，金、木相犯，若二星交过，则江可渡。”伯颜却之，使勿言。乃密谋于阿术曰：“彼谓我必拔此堡，方能渡江。此堡甚坚，攻之徒劳。汝今夜以铁骑三千，泛舟直趋上流，为捣虚之计，诘旦渡江袭南岸。已过，则速遣人报我。”乙卯，分遣右丞阿里海牙督万户张弘范、忽失海牙、折的迷失等，先以步骑攻阳罗堡，夏贵来援。遂俾阿术出其不意，率万户晏彻儿、忙古歹史格、贾文备四翼军，泝流西上四十里，对青山矶而泊。是夜，雪大作，遥见南岸多露沙洲，阿术登舟，指示诸将，令径趋是洲，载马后随。万户史格一军先渡，为其都统程鹏飞所却。阿术横身荡决，血战中流，擒其将高邦显等，死者无算，鹏飞被七创，败走，得船千余艘，遂得南岸。阿术与镇抚何玮等数十人，攀岸步斗，开而复合者数四，南军阻水，不得相薄，遂起浮桥，成列而渡。阿里海牙继遣张荣实、解汝楫等四翼军，舳舻相衔，直抵夏贵。贵引麾下军数千先遁，诸军乘之，斩溺不可数计，追至鄂州东门而还。丙辰，阿术遣使来报，伯颜大喜，挥诸将急攻破阳罗堡，斩王达。宋军大溃，数十万众，死伤几尽。夏贵仅以身免，走至白虎山。诸将谓贵大将，不可使逸去，请追之。伯颜曰：“阳罗之捷，吾欲遣使前告宋人，而贵走代吾使，不必追也。”丁巳，伯颜登武矶山，大江南北，皆我军也，诸将称贺，伯颜辞谢之。

阿术还渡江，议兵所向，或欲先取蕲、黄，阿术曰：“若赴下流，退无所据，先取鄂、汉，虽迟旬日，可为万全计。”伯颜从之。己未，师次鄂州，遣吕文焕、杨仁风等谕之曰：“汝国所恃者，江、淮而已，今我大兵飞渡长江，如履平地，汝辈何不速降。”鄂恃汉阳，将战，乃焚其战舰三千艘，火照城中，两城大恐。庚申，知鄂州张晏然、知汉阳军王仪、知德安府来兴国，皆以城降，程鹏飞以其军降。壬戌，定新附官品级，撤宋兵，分隶诸将。先是，边民戍卒陷入宋境者，悉纵遣之。丁卯，遣万户也的哥、总管忽都歹，入奏渡江之捷。分命阿剌罕先锋黄头，取寿昌粮四十万斛，以充军饷。留右丞阿里海牙等，以兵四万，分省于鄂，规取荆湖。己巳，伯颜与阿术以大军水陆东下，俾阿术先据黄州。

十二年春正月癸酉朔，至黄州。甲戌，沿江制置副使、知黄州陈奕降，伯颜承制授奕沿江大都督。奕遣书至涟水招其子岩，岩降。遣吕文焕、陈奕以书招蕲州安抚使管景模，复遣阿术以舟师造其城下。癸未，伯颜至蕲州，景模出降，即承制授以淮西宣抚使，留万户带塔儿守之。阿术复以舟师先趋江州，兵部尚书吕师夔在江州，与知州钱真孙遣人来迎降。丙戌，伯颜至江州，即以师夔为江州守。师夔设宴庚公楼，选宋宗室女二人，盛饰以献，伯颜怒曰：“吾奉圣天子明命，兴仁义之师，问罪于宋，岂以女色移吾志乎？”斥遣之。知南康军叶阊来降，殿前都指挥使、知安庆府范文虎亦奉书纳款，阿术遂率舟师造安庆，文虎出降。伯颜至湖口，遣千户寗玉系浮桥以渡，风迅水驶，桥不能成，乃祷于大孤山神，有顷，风息桥成，大军毕渡。

二月壬寅朔，伯颜至安庆，承制授文虎两浙大都督，文虎以其从子友信知安庆府事，命万户乔珪戍之。丁未，次池州，都统制张林以城降；戊申，通判权州事赵昴发与其妻自经死伯颜入城，见而怜之，令具衣衾葬焉。

宋宰臣贾似道遣宋京致书，请还已降州郡，约贡岁币。伯颜遣武略将军囊加歹同其介阮思聪报命，止京以待，且使谓似道曰：“未渡江，议和入贡则可，今沿江诸郡皆内附，欲和，则当来面议也。”囊加歹还，乃释宋京。

庚申，发池州，壬戌，次丁家洲。贾似道都督诸路军马十三万，号百万，步军指挥使孙虎臣为前锋，淮西制置使夏贵以战舰二千五百艘横亘江中，似道将后军。伯颜命左右翼万户率骑兵夹江而进，炮声震百里。宋军阵动，贵先遁，以扁舟掠似道船，呼曰：“彼众我寡，势不支矣。”似道闻之，仓皇失措，遽鸣金收军，军溃。众军大呼曰：“宋军败矣。”诸战舰居后者，阿术促骑召之，挺身登舟，手柁冲敌船，舳舻相荡，乍分乍合。阿术以小旗麾何玮、李庭等并舟深入，伯颜命步骑左右掎之，追杀百五十余里，溺死无算，得船二千余艘，及其军资器仗、图籍符印。似道东走扬州，贵走庐州，虎臣走泰州。

甲子，攻太平洲。丁卯，知州孟之缙及知无为军刘权、知镇巢军曹旺、知和州王喜，俱以城降。庚午，师次建康之龙湾，大赉将士。

三月癸酉，宋沿江制置赵溍遁，溍兄淮起兵溧阳，就执而死。都统徐王荣、翁福等以城降，命招讨使唆都守之。知镇江府洪起畏遁，总管石祖忠以城降。知宁国府赵与可遁，知饶州唐震死，而江东诸郡皆下。淮西滁州诸郡亦相继降。

丙子，国信使廉希贤至建康，传旨令诸将各守营垒，毋得妄有侵掠。希贤与严忠范等奉命使宋，请兵自卫，伯颜曰：“行人以言不以兵，兵多，徒为累使事。”希贤固请，与之。丙戌，至独松岭，果为宋人所杀。

庚寅，伯颜遣左右司员外郎石天麟诣阙奏事，世祖大悦，悉可其奏。伯颜以行中书省驻建康，阿塔海、董文炳以行枢密院驻镇江，阿术别奉诏攻扬州。江东岁饥，民大疫，伯颜随赈救之，民赖以安。

宋人遣都统洪模移书徐王荣等，言杀使之事太皇太后及嗣君实不知，皆边将之罪，当按诛之，愿输币，请罢兵通好。伯颜曰：“彼为谲诈之计，以视我之虚实。当择人以同往，观其事体，宣布威德，令彼速降。”乃命议事官张羽等持王荣答书，至平江驿，宋人又杀之。

四月乙丑，有诏以时暑方炽，不利行师，俟秋再举。伯颜奏曰：“宋人之据江海，如兽保险，今已扼其吭，少纵之则逸而逝矣。”世祖语使者曰：“将在军，不从中制，兵法也。宜从丞相言。”

五月丁亥，复命奉御爱先传旨，召伯颜赴阙，以阿剌罕为参政，留治省事。伯颜至镇江，会诸将计事，令各还镇，乃渡江北行，入见于上都。七月癸未，进中书右丞相，让功于阿术，遂以阿术为左丞相。

八月癸卯，受命还行省，付以诏书，俾谕宋主。乃取道益都，行视沂州等军垒，调淮东都元帅孛鲁欢、副都元师阿里伯，以所部兵泝淮而进。九月戊寅，会师淮安城下，遣新附官孙嗣武叩城大呼，又射书城中，谕守将使降，皆不应。庚辰，招讨别〔吉〕里迷失拒北城西门，伯颜与孛鲁欢、阿里伯亲临南城堡，挥诸将长驱而登，拔之，溃兵欲奔大城，追袭至城门，斩首数百级，遂平其南堡。丙戌，次宝应军。戊子，次高邮。十月庚戌，围扬州。召诸将指授方略，留孛鲁欢、阿里伯守湾头新堡，众军南行。壬戌，至镇江，罢行院，以阿塔海、董文炳同署事。

十一月乙亥，伯颜分军为三道，期会于临安。参政阿剌罕等为右军，以步骑自建康出四安，趋独松岭；参政董文炳等为左军，以舟师自江阴循海趋澉浦、华亭；伯颜及右丞阿塔海由中道，节制诸军，水陆并进。

壬午，伯颜军至常州。先是常州守王宗洙遁，通判王虎臣以城降，其都统制刘师勇与张彦、王安节等复拒之，推姚訔为守，固拒数月不下。伯颜遣人至城下，射书城中招谕：勿以已降复叛为疑，勿以拒敌我师为惧。皆不应。乃亲督帐前军临南城，又多建火炮，张弓弩，昼夜攻之。浙西制置文天祥遣尹玉、麻士龙来援，皆战死。甲申，伯颜叱帐前军先登，竖赤旗城上，诸军见而大呼曰：“丞相登矣。”师毕登。宋兵大溃，拔之，屠其城，姚訔及通判陈炤等死之，生获王安节，斩之。刘师勇变服单骑奔平江，诸将请追之，伯颜曰：“勿追，师勇所过，城守者胆落矣。”以行省都事马恕为常州尹。

遣蒙古军都元帅阇里帖木儿、万户怀都，先据无锡州，万户忙古歹、晏彻儿巡太湖，遣监战亦乞里歹、招讨使唆都、宣抚使游显，会阇里帖木儿先趋平江。

庚寅，遣降人游介实，奉诏书副本使于宋，仍以书谕宋大臣。十二月辛丑，次无锡，宋将作监柳岳等奉其国主及太皇太后书，并宋之大臣与伯颜书来见，垂泣而言曰：“太皇太后年高，嗣君幼冲，且在衰绖中。自古礼不伐丧，望哀怒班师，敢不每年进奉修好。今日事至此者，皆奸臣贾似道失信误国耳。”伯颜曰：“主上即位之初，奉国书修好，汝国执我行人一十六年，所以兴师问罪。去岁，又无故杀害廉奉使等，夜之过欤，如欲我师不进，将效钱王纳土乎？李主出降乎？尔宋昔得天下于小儿之手，今亦失于小儿之手，盖天道也，不必多言。”岳顿首泣不已。遣招讨使抄儿赤，以柳岳来使事，及严奉使所赍国书入奏。

先是，平江守潜说友遁，通判胡玉等既以城降，而复为宋人所据。甲辰，众军次平江，都统王邦杰、通判王矩之率众出降。

庚戌，遣囊加歹同其使柳岳还临安。以忙古歹、范文虎行两浙大都督事。遣寗玉修吴江长桥，不旬日而成。

庚申，囊加歹同宋尚书夏士林、侍郎吕师孟、宗正少卿陆秀夫以书来，请尊世祖为伯父，而世修子侄之礼，且约岁币银二十五万两，帛二十五万匹。癸亥，遣囊加歹同师孟等还临安。遣忙古歹、范文虎，会阿剌罕、昔里伯取湖州，知州赵良淳死之。丙寅，赵与可以城降。伯颜发平江，留游显、怀都、忽都不花，屯兵镇守。别遣宁玉守长桥。

十三年正月己巳，次嘉兴，安抚刘汉杰以城降，留万户忽都虎等戍之。癸酉，宋军器监刘庭瑞以其宰臣陈宜中等书来，即遣回。乙亥，宜中遣御史刘岊奉宋主称臣表文副本，及致书伯颜，约会长安镇。辛巳，众军至崇德。宜中又令都统洪模，持书同囊加歹来见。壬午，次长安镇，宜中等不至。癸未，进军临平镇。甲申，次皋亭山，宋主遣知临安府贾余庆，同宗室保康军承宣使尹甫、和州防御使吉甫，奉傅国玺及降表诣军前。伯颜受讫，遣囊加歹以余庆等还临安，召宋宰臣出议降事。时宜中已遁，以文天祥代为丞相，不拜，自请至军前。乙酉，进军至临安北十五里，分遣董文炳、吕文焕、范文虎巡视城堡，安谕军民。

囊加歹、洪模来报，宜中与张世杰、苏〔刘〕义、刘师勇等，挟益王、广王下浙江，航海而南，惟谢太后及幼主在宫中。伯颜亟遣使谕右军阿剌罕、奥鲁赤，左军董文炳、范文虎，据守浙江，以劲兵五千人追之，不及而还。

丙戌，禁军士毋入城，遣吕文焕持黄榜谕临安中外军民，俾安堵如故。先是，三衙卫士，白昼杀人，闾里小民，乘乱剽掠，至是民皆安之。丁亥，遣程鹏飞、洪双寿等人宫，慰谕谢后。戊子，谢后遣丞相吴坚、文天祥，枢密谢堂，安抚贾余庆，内官邓惟善，来见，伯颜慰遣之，顾天祥举动不常，疑有异志，留之军中。天祥数请归，伯颜笑而不答。天祥怒曰：“我此来为两国大事，彼皆遣归，何故留我”伯颜曰：“勿怒。汝为宋大臣，责任非轻，今日之事，政当与我共之。”令忙古歹、唆都馆伴羁縻之。令程鹏飞、洪双寿同贾余庆易宋主削帝号降表。己丑，驻军临安城北之湖州市。遣千户囊加歹等以宋傅国玺入献。

庚寅，伯颜建大将旗鼓，率左右翼万户，巡临安城，观潮于浙江。暮还湖州市，宋宗室大臣皆来见。辛卯，万户张弘范、郎中孟祺，同程鹏飞，以所易降表及宋主、谢后谕未附州郡手诏至军前。令镇抚唐古歹罢文开祥所招募义兵二万余人。壬辰，伯颜登狮子峰，观临安形势。命唆都抚谕军民，部分诸将，共守其城，护其宫。癸巳，谢后复使人来劳问，仍以温言慰遣之。甲午，分置其三衙诸司兵于各翼，以俟调遣；其生募等军，愿归者听。分遣萧郁、王世英等，招谕衢、信诸州。

二月丁酉，遣刘颉等往淮西招夏贵，仍遣别将徇地浙东、西，于是知严州方回、知婺州刘怡、知台州杨必大、知处州梁椅，并以城降命右丞张惠，参政阿剌罕、董文炳、吕文焕入见谢后，宣布德意，以慰谕之。辛丑，宋主率文武百僚，望阙拜发降表。伯颜承制，以临安为两浙大都督府，忙古歹、范文虎入治府事。复命张惠、阿剌罕、董文炳、吕文焕等入城，籍其军民钱谷之数，阅实仓库，收百官诰命、符印图籍，悉罢宋官府。取宋主居之别室。分遣新附官招谕〔湖〕南北、两广、四川未下州郡。部分诸将，分屯要害，仍禁人不得侵坏宋氏山陵。是日，进军浙江之浒，潮不至者三日，人以为天助。

癸卯，谢后命吴坚、贾余庆、谢堂、家铉翁、刘岊与文天祥，并为祈请使，杨应奎、赵若秀为奉表押玺官，赴阙请命。伯颜拜表称贺曰：

臣伯颜言：国家之业大一统，海岳必明主之归；帝王之兵出万全，蛮夷敢天威之抗。始干戈之爰及，迄文轨之会同。区宇一清，普天均庆。

臣伯颜等诚欢诚忭，顿首顿首，恭惟皇帝陛下，道光五叶，统接千龄。梯航日出之邦，冠带月支之域；际丹崖而述职，奄瀚海而为家。独此岛夷，弗遵声教，谓江湖可以保逆命，舟楫可以敌王师。连兵负固，逾四十年，背德食言，难一二计。当圣主飞渡江南之日，遣行人乞为城下之盟。逮凯奏之言旋，辄诈谋之复肆。拘囚我信使，忘乾坤再造之恩；招纳我叛臣，盗涟海三城之地。我是以有六载襄樊之讨，彼居然无一介行李之来。祸既出于自求，怒致闻于斯赫。

臣伯颜等，肃将禁旅，恭行天诛。爰从襄汉之上流，复出武昌之故渡。潘屏一空于江表，烽烟直接于钱塘。尚无度德量力之心，荐有杀使毁书之事。属庙谟之亲廪，谓根本之宜先。乃命阿剌罕取道于独松，董文炳进师于海渚，臣与阿塔海忝司中阃，直指伪都。掎角之势既成，水陆之师并进。常州已下，列郡传檄而悉平；临安为期，诸将连营而毕会。彼知穷蹙，迭致哀鸣。始则有为侄纳币之祈，次则有称藩奉玺之请。顾甘言何益于实事，率锐卒直抵于近郊。召来用事之大臣，放散思归之卫士。崛强心在，四郊之横草都无；飞走计穷，一片之降旛始竖。其宋国主已于二月初五日，望阙拜伏归附讫。所有仓廪府库，封籍待命外，臣奉扬宽大，抚戢吏民，九衢之市肆不移，一代之繁华如故。兹惟睿算，卓冠前王，视万里如目前，运天下于掌上。致令臣等，获对明时，歌《七德》以告成，深切龙庭之想，上万年而为寿，敬陈虎拜之词。

臣伯颜等，无任瞻天望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称贺以闻。

戊申，坚等发临安，堂不行。癸丑，宋福王与芮奉书于伯颜，辞甚恳切，伯颜曰：“尔国既以归降，南北共为一家，王勿疑，宜速来，同预大事。”且遣迓之。戊午，夏贵以淮（南）〔西〕降。庚申，命囊加歹传旨，召伯颜偕宋君臣入朝。

三月丁卯，伯颜入临安，俾郎中孟（棋）〔祺〕，籍其礼乐祭器、册宝、仪仗、图书。庚午，囊加歹至。甲戌，与芮来。伯颜议以阿剌罕、董文炳留治行省事，以经略闽、粤；忙古歹以都督镇浙西；唆都以宣抚使镇浙东；唐兀歹、李庭护送宋君臣北上。

乙亥，伯颜发临安。丁丑，阿塔海等宣诏，趣宋主、母后入觐，听诏毕，即日俱出宫，惟谢后以疾独留，隆国夫人黄氏、宫人从行者百余人，福王与芮、沂王乃猷、谢堂、杨镇而下，官属从行者数千人，三学之士数百人。宋主求见，伯颜曰：“未入朝，无相见之礼。”

五月乙未，伯颜以宋主至上都，世祖御大安阁受朝，降授宋主显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大司徒，封瀛国公。

宋平，得府三十七、州百二十八、关监二、县七百三十三。命伯颜告于天地宗庙，大赦天下。帝劳伯颜，伯颜再拜谢曰：“奉陛下成算，阿术效力，臣何功之有。”复拜同知枢密院，赐银鼠青鼠只孙二十袭。裨校有功者百二十三人，赏银有差。

初，海都称兵内向，诏以右丞相安童佐皇子北平王那木罕，统诸军于阿力麻里备之。十四年，诸王昔里吉劫北平王，拘安童，胁宗王以叛，命伯颜率师讨之，与其众遇于斡鲁欢河，夹水而阵，相持终日，俟其懈，麾军为两队，掩其不备，破之，昔里吉走死。十八年二月，世祖命燕王抚军北边，以伯颜从，仍谕之曰：“伯颜才兼将相，忠于所事，故俾从汝，不可以常人遇之。”燕王每与论事，尊礼有加。是岁，颁群臣食邑，诏益以藤州等处四千九百七十七户。

伯颜之取宋而还也，诏百官郊迎以劳之，平章阿合马，先百官半舍道谒，伯颜解所服玉钩涤遗之，且曰：“宋宝玉固多，吾实无所取，勿以此为薄也。”阿合马谓其轻己，思中伤之，乃诬以平宋时，取其玉桃盏，帝命按之，无验，遂释之，复其任。阿合马既死，有献此盏者，帝愕然曰：“几陷我忠良！”别吉里迷失尝诬伯颜以死罪，未几，以它罪诛，剌伯颜临视，伯颜与之酒，怆然不顾而返。世祖问其故，对曰：“彼自有罪，以臣临之，人将不知天诛之公也。”

二十二年秋，宗王阿只吉失律，诏伯颜代总其军。先是，边兵尝乏食，伯颜令军中采蔑怯叶儿及蓿敦之根贮之，人四斛，草粒称是，盛冬雨雪，人马赖以不饥。又令军士有捕塔剌不欢之兽而食者，积其皮至万，人莫知其意，既而遣使辇至京师，帝笑曰：“伯颜以边地寒，军士无衣，欲易吾缯帛耳。”遂赐以衣。

二十四年春二月，或告乃颜反，诏伯颜窥觇之，乃多载衣裘入其境，辄以与驿人。既至，乃颜为设宴，谋执之，伯颜觉，与其从者趋出，分三道逸去，驿人以得衣裘故，争献健马，遂得脱，驰还白状。夏四月，乃颜反，从世祖亲征。奏李庭、董士选将汉军，得以汉法战。乃颜之党金家奴、塔不歹进逼乘舆，汉军力战，乃皆溃，卒擒乃颜。

二十六年，进金紫光禄大夫、知枢密院事，出镇和林，和林置知院，自伯颜始。二十九年秋，宗王明理铁木儿挟海都以叛，诏伯颜讨之，相值于阿撒忽秃岭，矢下如雨，众军莫敢登，伯颜令之曰：“汝寒君衣之，汝饥君食之，政欲效力于此时尔。于此不勉，将何以报！”麾诸军进，后者斩，伯颜先登陷阵，诸军望风争奋，大破之。明里铁木儿挺身走，命速哥、梯迷秃儿等追之。伯颜引军夜还，至必失秃，卒遇伏兵，伯颜坚壁不动，黎明，遂引去，伯颜轻骑追至别竭儿，速哥、梯迷秃儿等兵亦至，乃夹击之，斩首二千级，俘其余众以归。诸将言：古礼，兵胜必祃旗于所征之地。欲用囚虏为牲，伯颜不可，众皆叹服。军中获谍者，忻都欲杀之，伯颜不许，厚赐之，遣赍书谕明里铁木儿以祸福，明里铁木儿得书感泣，以众来归。

未几，海都复犯边，伯颜留拒之。廷臣有谮伯颜久居北边，与海都通好，仍保守，无尺寸之获者，诏以御史大夫玉昔帖木儿代之，居伯颜于大同，以俟后命。玉昔帖木儿未至三驿，会海都兵复至，伯颜遣人语玉昔帖木儿曰：“公姑止，待我翦此寇而来，未晚也。”伯颜与海都兵交，且战且却，凡七日，诸将以为怯，愤曰：“果惧战，何不授军于大夫！”伯颜曰：“海都悬军涉吾地，邀之则遁，诱其深入，一战可擒也。诸军必欲速战，若失海都，谁任其咎？”诸将曰：“请任之。”即还军击败之，海都果脱去。乃召玉昔帖木儿至军，授以印而行。时成宗以皇孙奉诏抚军北边，举酒以饯曰：“公去，将何以教我？”伯颜举所酌酒曰：“可慎者，惟此与女色耳。军中固当严纪律，而恩德不可偏废。冬夏营驻，循旧为便。”成宗悉从之。

三十年冬十二月，驿召至自大同，世祖不豫。明年正月，世祖崩，伯颜总百官以听。兵马司请日出鸣晨钟，日入鸣昏钟，以防变故，伯颜呵之曰：“汝将为贼邪！其一如平日。”适有盗内府银者，宰执以其幸赦而盗，欲诛之，伯颜曰：“何时无盗，今以谁命而诛之？”人皆服其有识。

成宗即位于上都之大安阁，亲王有违言，伯颜握剑立殿陛，陈祖宗宝训，宣扬顾命，述所以立成宗之意，辞色具厉，诸王股栗，趋殿下拜。五月，拜开府仪同三司、太傅、录军国重事，依前知枢密院事，赐金银各有差。时相有忌之者，伯颜语之曰：“幸送我两罂美酒，与诸王饮于宫前，余非所知也。”江南三省累请罢行枢密院，成宗问于伯颜，时已属疾，张目对曰：“内而省、院各置为宜，外而军、民分隶不便。”成宗是之，三院遂罢。冬十二月丙申，有大星陨于东北。己亥，雨木冰。庚子，伯颜薨，年五十九。

伯颜深略善断，将二十万众伐宋，若将一人，诸帅仰之若神明。毕事还朝，归装惟衣被而已，未尝言功也。大德八年，特赠宣忠佐命开济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追封淮安王，谥忠武。至正四年，加赠宣忠佐命开济翊戴功臣，进封淮王，余如故。

子买的，佥枢密院事；囊加歹，枢密副使。孙相嘉失礼，同佥枢密院事、集贤学士。至治末，省先茔于白只剌山，闻有变，赴上都，或劝少避之。曰：“我与国同休戚，今有难，可避乎！”至上都，果见囚。久之得释，寻拜河南江北行省平章政事，迁江南行台御史大夫。曾孙普达失理，皆能世其家。

译文：

伯颜是蒙古八邻部人。曾祖述律哥图为太祖服务，任八邻部左千户。祖父阿剌，承袭他父亲的职务，兼任断事官，在平定忽禅时立下了功劳，忽禅的土地便成了他的封地。父亲晓古台承袭官职，跟随宗王旭烈兀开辟西域。伯颜是在西域长大的。

至元初年，旭烈兀派遣伯颜来奏事，世祖见他相貌雄伟，听他说话严肃，便说道：“这个人不应是宗王的属臣，留下来为我服务吧！”和他商议国家大事，见解总是比朝廷大臣们高明，世祖更加看重，下令将中书右丞相安童的妹妹嫁给他为妻，说：“成为伯颜的妻子，不会有损你们家族的名声。”二年七月，为光禄大夫、中书左丞相。下属部门上报公事，遇到疑难的问题，伯颜不急不忙地用一二句话便解决了，众人都钦佩地说：“这是真正的宰相啊！”四年，改任中书右丞。七年，迁同知枢密院事。十年春，奉命持节奉玉册立燕王真金为皇太子。

至元十一年，大举进攻南宋，伯颜与史天泽一起被任命为荆湖行省中书左丞相。当时荆湖、淮南各自建立行省，史天泽说，号令不统一，很可能误事。皇帝下令将淮西行省改为行枢密院。天泽又因病上表请求只任用伯颜一人，于是便以伯颜负责河南等路行中书省，所有部属都归他节制。秋七月，上朝辞行，世祖对他说：“过去曹彬因为不随便杀人得以平定江南，你要领会我的意图，成为我的曹彬。”

九月甲戌朔，在襄阳会师，分兵三道并进。丙戌，伯颜和平章阿术由中道前进，沿着汉水直奔郢州。万户武秀充当前锋。途中遇到水泊，大雨造成涨水，没有船不能过去。伯颜说：“我还准备飞渡大江呢，难道怕这点积水吗！”便召来一名壮士，背着铠甲和武器，骑在马上在前面作向导，指挥所有军队全部安全渡过。癸巳，到盐山，离郢州二十里。郢州在汉水的北面，城用石块筑成，宋人又在汉水南面筑了一座新郢城，在两城中间横着铁绳，将战舰捆绑在一起，水中还密密地栽立树桩。下流黄家湾堡也设置了防守的器具。堡的西边有一条沟，南通藤湖，到汉水只有几里远。伯颜便派总管李庭、刘国杰攻打黄家湾堡，占领了它，劈开竹子铺在地上，推着船从藤湖进入汉水。将领们请求说：“郢城扼住了我们的咽喉，如果不取，以后会有麻烦。”伯颜说：“用兵快慢，我很清楚。攻城是下策，出动大军难道是为这一座城吗！”便丢下郢州不管，顺流而下，伯颜和阿术带着不到一百骑兵殿后。十月戊午，在很大的沼泽地中行进，郢州将领赵文义、范兴带着二千骑兵来偷袭，伯颜，阿术来不及戴盔披甲，立即还军迎击，伯颜亲手杀死赵文义，捉住范兴杀掉，对方士兵死五百人，被活捉的有几十人。

甲子，到洋泽。乙丑，命断事官杨仁风招降，对方不理。又使一名俘虏拿着黄榜、檄文，和赵文义的头颅，到沙泽城中，向守将王虎臣、王大用招降。虎臣等杀死这名俘虏，烧掉黄榜。城中的副将傅益带着水军十七人前来投降。虎臣又杀死军中想要投降的人。伯颜又命吕文焕招降，还是不理。天快黑，风大起，伯颜下令顺风拉曳金汁炮，焚烧城中房屋，烟焰满天都是，城被攻破。万户忙古歹活捉王虎臣、王大用等四人，其余全部杀掉。丙寅，军到新城，命令万户帖木儿、史弼将在沙洋割取的敌人耳朵陈列于城下，用箭射黄榜、檄文到城中招降。宋守将边居谊请吕文焕说话。丁卯，吕文焕到城下，城上的箭射中他的右臂，奔逃而回。戊辰，总制黄顺越城出来投降，立即授他招讨使之职，佩带金符，命令他呼唤城上士兵投降，他的部下立即用绳吊着从城头下来，居谊请他们入城，全都杀掉。己巳，副都统制任宁也投降了，居谊始终不肯出降。于是命令总管李庭攻破该城外堡，士兵们蜂拥而上，攻占了它。城中剩下三千人，仍然力战而死，居谊全家自焚。便将王虎臣、王大用等四人一起杀掉。

十一月丙戌，到复州。知州翟贵以城来降。将领们请求清点城中仓库、军籍，并遣官前去镇抚，伯颜没有听从，下令诸将不得入城，违背者以军法论处。阿术派右丞阿里海牙来问渡江的日期，伯颜不回答。明天又来，还是不回答。于是，阿术亲自前来，伯颜说：“这是大事，主上委托我们二人，难道能让其他人知道我们的秘密吗！”私人约定时间回去。乙未，军队来到蔡店，丁酉，前去观察汉口的形势。宋朝淮西制置使夏贵等用战舰万艘分别据守要害地方，都统王达守阳逻堡，京湖宣抚朱祀孙带领游击军扼守中流，元军不能前进。千户马福建议，从沦河口可以通过沙芜入长江，伯颜使人观察沙芜口，夏贵也以精兵据守。于是便包围汉阳军，扬言要由汉口渡江，夏贵果然调兵增援汉阳。

十二月丙午，大军到汉口。辛亥，将领们从汉口挖开堤坝，将船引入沦河，先遣万户阿剌罕用兵阻塞沙芜口，逼近武矶，阿剌罕巡视阳罗城堡，直接前往沙芜，便进入长江。壬子，伯颜手下的战舰数以万计，接连而至，用几千艘停伯在沦河湾口，并将几十万蒙古、汉军骑兵布置在长江北岸。将领们说：“沙芜的南岸，对方的战舰都在那里，可以发起进攻夺取它们。”伯颜说：“我也知道一定可以夺取，但怕你们贪图小的功劳，误了大事；还是一举渡江，获取全胜为好。”便下令整修进攻的器具，进军阳逻堡。癸丑，派人招降，不理。甲寅，又派人招降，城中将士都说：“我等受宋朝的厚恩，尽力死战，是时候了，怎么能叛逆投降呢！准备好铠甲武器，进行决战，我们宋朝的天下，就像赌博下孤注一样，胜败就在于这次掷骰子了。”伯颜指挥将领们围攻三天，没有成功。有懂得天文的来说：“天象向南运行，金、木二星互相冲击，如果二星交叉而过，则长江可渡。”伯颜让他退下，叫他不要乱说。于是便和阿术秘密商议说：“对方以为我们一定要攻下此堡，才能渡江。这座城堡很坚固，攻它白费力气。今天晚上你带三千铁骑，乘船前往上流，采取避实就虚的策略，等到天亮渡江攻打南岸。过去后赶紧派人前来向我报告。”乙卯，派遣右丞阿里海牙指挥万户张弘范、忽失海牙、折的迷失等先以步兵、骑兵进攻阳罗堡，夏贵前来援救。于是让阿术出其不意，率领万户晏彻儿、忙古歹、史格、贾文备四翼军，逆流西上四十里，面对青山矶停泊。当天晚上下大雪，远远看见南岸露出不少沙洲，阿术登上战船，指示将领们一直冲向沙洲，载马的船跟在后面。万户史格一军最先渡江，为南宋都统程鹏飞击退。阿术亲自冲上前，在江中流血战，活捉对方将领高邦显等，死者不计其数。程鹏飞身上七处受伤，失败而逃，俘获船一千余艘，于是接近南岸。阿术与镇抚何玮等数十人，攀登上岸步行作战，散开又集中好几次，南宋军队为水所阻，不能靠近，便修起浮桥，排队渡江。阿里海牙接着派张荣实、解汝楫等四翼军乘着战船，首尾相接，向夏贵冲去。夏贵带着手下几千士兵先逃，各支军队乘胜追击，斩首和淹死的不计其数，追到鄂州的东门才回来。丙辰，阿术派人前来报告，伯颜非常高兴，指挥将领们急速攻破阳罗堡，斩王达。宋军大败，几十万人几乎不死则伤，夏贵仅仅个人逃脱，退到白虎山。将领们说夏贵是统帅，不能让他跑掉，请求追击。伯颜说：“阳罗堡的胜利，我想派使者前去告诉宋人，夏贵逃跑正好代替我的使者，不必追赶。”丁巳，伯颜登上武矶山，只见大江南北，都是我方的军队，将领们齐声祝贺，伯颜再三谦让。

阿术渡江回来，商议军队前进的目标，有人主张先取蕲、黄，阿术说：“如果前往下流，退回时没有根据地；先取鄂、汉，虽然耽误了十来天，却是万全之策。”伯颜同意他的意见。己未，军队到鄂州，派遣吕文焕、杨仁风等去告示城中说：“你们国家所以依赖的是长江、淮河而已。现在我的大军已飞渡长江，如履平地，你等为什么还不投降？”鄂州倚恃汉阳为援，准备作战，于是烧毁他们的战舰三千艘，火光照到城中，两城十分恐慌。庚申，知鄂州张晏然、知汉阳军王仪、知德安府来兴国都以城来投降，程鹏飞带着军队投降。壬戌，制定新投降官员的品级，撤销宋军编制，分别隶属于诸将。原来失陷于宋朝境内的边民和戍边的士兵，都放他们回家。丁卯，派遣万户也的哥和总管忽都歹入朝奏报渡江的胜利。派遣阿剌罕部下先锋黄头取寿昌存粮四十万斛，作为军队的食粮。留下右丞阿里海牙等统带四万军队，在鄂州承担行省的部分工作，规划进取荆湖之事。己巳，伯颜与阿术统领大军分水陆两路东下，命令阿术先取黄州。

十二年春正月初一，癸酉，到黄州。甲戌，沿江制置副使、知黄州陈奕投降，伯颜以皇帝的名义援他为沿江大都督。陈奕派人送信到涟水他儿子陈岩处，陈岩投降。派吕文焕、陈奕写信招降蕲州安抚使管景模，又遣阿术带着船队直逼城下。癸未，伯颜到蕲州，管景模出城投降，立即以皇帝名义授他为淮西宣抚使，留下万户带答儿镇守。阿术又带着水军先往江州，兵部尚书吕师夔在江州，和江州知州钱真孙派人前来迎降。丙戌，伯颜到江州，立即以师夔为江州守官。师夔在庾公楼设宴，挑选两名宋朝宗室女子，打扮得非常漂亮，献给伯颜。伯颜发怒说：“我奉圣明天子的命令，发动仁义的军队，向宋朝问罪，岂能因女色转移我的雄心壮志。”斥责之后打发回去。知南康军叶阊前来投降，殿前都指挥使、知安庆府范文虎也送信来表示愿意归顺，阿术便率水军前往安庆，文虎出城投降。伯颜到湖口，派遣千户宁玉构造浮桥渡江，风急水速，浮桥难以建成，于是便向大孤山的神祈祷，过了一会，风息桥成，大军全部渡过。

二月初一壬寅，伯颜到安庆，以皇帝名义授范文虎为两浙大都督，文虎以自己的侄子友信知安庆府事。伯颜命万户乔珪戍守。丁未，到池州，都统制张林献城投降。戊申，池州通判代理州事赵昴发与他的妻子上吊自杀，伯颜入城，看见此事感到可怜，下令用衣、被将尸体埋葬。

宋朝宰相贾似道派遣宋京送来书信，请求归还已降的州郡，答应进贡岁币。伯颜派武略将军囊加歹同宋京的副手阮思聪前去报命，留下宋京等待他们回来，而且让他们告诉似道说：“没有渡江以前，议和入贡可以；现在沿江诸郡都已归附，如果要想议和，便应当亲自前来当面商议。”囊加歹回来后，才放宋京回去。

庚申，从池州出发。壬戌，到丁家洲。贾似道都督各路军马十三万，号称百万，步军指挥使孙虎臣为前锋，淮西制置使夏贵将二千五百艘战舰连贯横排在江中，似道自己指挥后军。伯颜命左右翼万户率领骑兵夹江而进，炮声响震百里。宋军阵势动摇，夏贵先逃，他乘坐小船从贾似道的坐船旁边驶过，大呼道：“敌方人多我们人少，抵挡不住了。”似道听见，惊慌失措，赶紧鸣金收军，军队溃散。士兵们大叫：“宋军败了。”阿术急促派骑兵召来落在后面的战船，挺身上去，手把船柁冲向敌船，舳舻彼此冲荡，一会儿分一会儿合。阿术用小旗指挥何玮、李庭等乘坐船只一起深入敌船之中，伯颜命步兵、骑兵在左右协助，追杀一百五十余里，淹死的不计其数，夺得船二千余艘，以及军用物资器械、图籍、符印。似道向东逃到扬州，夏贵逃到庐州，孙虎臣逃到泰州。

甲子，攻太平州。丁卯，知州孟之缙和知无为军刘权、知镇巢军曹旺、知和州王喜都献城投降。庚午，大军到达建康的龙湾，大赏将士。

三月癸酉，宋朝沿江制置赵溍逃跑，赵溍的哥哥赵淮在溧阳起兵，被擒后杀死。都统徐王荣、翁福等献城投降，伯颜命招讨使唆都镇守。知镇江府洪起畏逃走，总管石祖忠献城投降。知宁国府赵与可逃走，知饶州唐震死，江东各郡都下。淮西滁州各郡也相继投降。

丙子，国信使廉希贤到建康，传达皇帝的命令，要将领们各守营垒，不许随便抢劫。希贤与严忠范等奉命出使宋朝，请求派军队保护，伯颜说：“使者靠的是言谈而不是军队，军队多了反而会给使命带来麻烦。”希贤坚决请求，便拨给军队。丙戌，希贤等到独松岭，果然为宋人所杀。

庚寅，伯颜派遣左右司员外郎石天麟回朝奏报情况，世祖非常高兴，对他的奏报全部加以肯定。伯颜负责行中书省，驻在建康；阿塔海、董文炳负责行枢密院，驻在镇江；阿术另奉皇帝的命令进攻扬州。江东这一年发生饥荒，流行传染病，伯颜随时发粮救济，百姓得以安定。

宋朝派遣都统洪模送信给徐王荣等，说：杀害使者之事太皇太后和新登位的皇帝实在不知，都是守边将领们干的，一定将他们审查处死，愿意交纳岁币，请求停止军事行动重新和好。伯颜说：“他们用欺诈的计策，来剌探我们的虚实。应当选派人和对方的使者一同前去，观察他们的动静，宣扬我们的威德，命令他们赶紧投降。”于是命令事官张羽等拿着徐王荣答复的书信，到平江驿，宋人又将张羽等杀害。

四月乙丑，皇帝下诏说，此时天气正热，不利于行军，等秋天再发兵。伯颜上奏说：“宋人据有长江大海，就像野兽占有险要之地一样，现在已经扼住他们的咽喉，有一点放松就会逃跑不见了。”世祖告诉使者说：“按照兵法，将领在军中，不应以后方加以控制。应按丞相意思办。”

五月丁亥，世祖又让奉御爱先到军中传达命令，召伯颜回朝，以阿剌罕为参政，留下处理行省事务。伯颜到镇江，会集诸将商议事务，下令叫他们各自回到镇守的地方，于是渡江北行，在上都晋见世祖。七月癸未，升中书右丞相，伯颜将功劳归之于阿术，便以阿术为左丞相。

八月癸卯，受命回去主持行省事务，世祖交给他一分诏书，让他交给宋朝君主。伯颜便取道益都，视察沂州等处驻军营垒，征调淮东都元帅孛鲁欢、副都元帅阿里伯带着部下兵马逆淮河而上。九月戊寅，在淮安城下会师，派新投降的宋官孙嗣武到城边大声呼叫，又用箭将书信射到城中，通知城中守将要他投降，都被置之不理。庚辰，招讨别吉里迷失在北城西门设防，伯颜和孛鲁欢、阿里伯亲自到南城堡，指挥将领们登城，攻克了它，溃散的宋兵想往北城，乘胜追击到城门，斩首数百级，于是便平定了南城堡。丙戌，到宝应军。戊子，到高邮。十月庚戌，包围扬州。伯颜召集诸将指示作战方略。留孛鲁欢、阿里伯守湾头新堡。其余军队南下。壬戌，到镇江，撤销行枢密院，以阿塔海、董文炳一起处理事务。

十一月乙亥，伯颜把军队分为三路，约期在临安会合。参政阿剌罕为右军，率领步兵骑兵自建康出发，经四安，前往独松岭；参政董文炳等为左军，率领水军从江阴出发，沿海岸直趋澉浦、华亭；伯颜和右丞阿塔海出中路，节制所有军队，水陆并进。

壬午，伯颜军到常州。在先常州守官王宗洙逃跑，通判王虎臣献城投降，都统制刘师勇与张彦、王安节等重新起来守御，推举姚訔为长官，坚守几个月没有攻下。伯颜派人到城下，用箭射书到城中，告诉他们不要因为已降复叛而心怀疑虑，也不要因为曾经抵抗而内心恐惧。都被置之不理。于是亲自指挥前军到南城，多建火炮，张开弓弩，日夜围攻。浙西制置文天祥派尹玉、麻士龙前来援救，都战死。甲申，伯颜大怒，叫自己的帐前亲军先登，在城头上竖起红旗，士兵们看见大声呼叫：“丞相登城了。”军队全都上城。宋兵完全溃散，攻占以后屠城，姚訔和通判陈炤等死，活捉王安节，杀掉。刘师勇换了衣服一个人骑马逃往平江，将领们请求追捕，伯颜说：“不用去追，师勇经过之处，守城的人都会吓破胆的。”命行省都事马恕为常州尹。

派遣蒙古军都元帅阇里帖木儿、万户怀都先去占据无锡州，万户忙古歹、晏彻儿巡视太湖，派遣监战亦乞里歹、招讨使唆都、宣抚使游显会合阇里帖木儿先去平江。

庚寅、派遣投降的宋人游介实带着世祖皇帝的诏书副本出使宋朝，同时写信告知宋朝的大臣。十二月辛丑，到无锡，宋朝将作监柳岳等拿着宋朝皇帝和太皇太后的信，以及宋朝大臣写给伯颜的信前来，他流着泪说：“太皇太后年高，新即位的皇帝幼小，而且在守丧期间。不对有丧事的国家动用武力，这是自古以来公认的行为法则，请求宽恕我们班师回朝，以后一定每年进奉岁币永修和好。事情弄到今天这地步，都是奸臣贾似道失信误国造成的。”伯颜说：“皇帝刚即位时，就派人拿着国书前来修好。你们国家扣留我国的使者一十六年之久，所以兴师问罪。去年又无故杀死廉希贤等使臣，这是谁的过错？如果想要我们军队不再前进，你们将学过去吴越钱王的榜样献纳国土呢？还是像南唐李后主那样出城投降呢？你们宋朝过去从小孩子手中夺得天下，现在也从小孩子手中失去，这是上天安排的，不必多说了。”柳岳叩头哭泣不止。伯颜派遣招讨使抄儿赤将柳岳奉命来使一事，并拿着严忠范所带的国书，回去向皇帝报告。

在先，平江守官潜说友逃走，通判胡玉等献城投降，很快又为宋人所占据。甲辰，大军来到平江，都统王邦杰、通判王矩之率领众人出城投降。

庚戌，派囊加歹和宋使柳岳一起回临安。任命忙古歹、范文虎行两浙大都督事。派遣宁玉修吴江长桥，不到十天就成功了。

庚申，囊加歹同宋朝尚书夏士林、侍郎吕师孟、宗正少卿陆秀夫拿着信来，请求尊奉世祖皇帝为伯父，世代奉行子侄的礼节，而且提出每年交纳岁币银二十五万两、帛二十五万匹。癸亥，发遣囊加歹同吕师孟等回临安。派遣忙古歹、范文虎与阿剌罕、昔里伯会合攻湖州，知州赵良淳死。丙寅，赵与可以湖州城降。伯颜从平江出发，留下游显、怀都、忽都不花屯兵镇守。另行派遣宁玉守长桥。

十三年正月己巳，到嘉兴，安抚刘汉杰献城投降，留万户忽都虎等戍守。癸酉，宋朝军器监刘庭瑞拿着宰相陈宜中等人的信来，立即遣回。乙亥，陈宜中遣御史刘岊拿着宋朝皇帝称臣表文的副本来，他还写信给伯颜，约好在长安镇见面。辛巳，大军到崇德。宜中又令都统洪模拿着信和囊加歹一起来见伯颜。壬午，到长安镇，宜中等没有来。癸未，进军临平镇。甲申，到皋亭山，宋朝皇帝派知临安府贾余庆和皇族保康军承宣使尹甫、和州防御使吉甫一起，拿着传国玺和降表来到军前。伯颜接受以后，派遣囊加歹同贾余庆等回临安，召宋朝宰相大臣来商议投降事宜。这时陈宜中已逃走，宋朝任命文天祥代为宰相，天祥不受，自请到军前。乙酉，进军到临安以北十五里，派遣董文炳、吕文焕、范文虎分别巡视城堡，安谕军民。

囊加歹、洪模前来报告，陈宜中和张世杰、苏刘义、刘师勇等，挟持益王、广王从浙江出走，航海而南，只有谢太后和少皇帝在宫中。伯颜立即派遣使者命令右军阿剌罕、奥鲁赤，左军董文炳、范文虎，据守浙江，并派精兵五千追赶，没有赶上便回师了。

丙戌，禁止军士入城，派遣吕文焕拿着黄榜晓谕临安内外军民，要求他们像原来一样安居生活。在先，宋朝的三衙卫士白天杀人，街道里巷的普通百姓乘乱抢掠，到此时百姓都安下心来。丁亥，派遣程鹏飞、洪双寿等进宫，安慰谢太后。戊子，谢太后派遣宰相吴坚、文天祥，枢密谢堂，安抚贾余庆，宦官邓惟善前来相见，伯颜加以安慰遣送回去，看到文天祥举止与别人不同，怀疑他有其他想法，留在军中。天祥几次请求回去，伯颜笑而不答。天祥发怒说：“我这次前来是为两国的大事，那些人都遣送回去，为什么将我留下？”伯颜说：“不要发怒。你是宋朝大臣，责任不轻，今日之事，正应该和我共同承担。”命令忙古歹、唆都陪伴文天祥加以笼络。命令程鹏飞、洪双寿同贾余庆换宋朝皇帝削去帝号降表。己丑，驻军临安城北的湖州市。派千户囊加歹等拿着宋朝的传国玺入朝上献。

庚寅，伯颜树起统帅的仪仗，率领在左翼万户，巡视临安城，到浙江观潮。晚上回到湖州市，宋朝的宗室、大臣都来晋见。辛卯，万户张弘范、郎中孟祺同程鹏飞一起，带着换过的降表以及宋朝皇帝、谢太后告谕没有投降州郡的诏旨到军前。命令镇抚唐古歹把文天祥招募的义兵二万多人解散。壬辰，伯颜登上狮子峰，观看临安的形势。命令唆都安抚告谕军民，分派将领共同守卫临安城，保护宫殿。癸巳，谢太后又派人前来慰劳问候，伯颜依旧以温和的言语加以安慰，遣送回去。甲午，把宋朝三衙诸司的士兵分别安排在各翼，等待调遣；宋朝的生募等军，愿意回家者听其自愿。派遣萧郁、王世英等分头招谕衢、信等州。

二月丁酉，派刘颉等前往淮西招夏贵，又遣其他将领分头掠取浙东、西之地，于是知严州方回、知婺州刘怡、知台州杨必大、知处州梁椅都献城投降。命右丞张惠，参政阿剌罕、董文炳、吕文焕入城见谢太后，宣布皇帝的恩惠，加以安慰。辛丑，宋朝皇帝率领文武百官遥望大都的宫阙跪拜，发出降表。伯颜用皇帝的名义，以临安为两浙大都督府，忙古歹、范文虎治理府事。又命张惠、阿剌罕、董文炳、吕文焕等入城，登记宋朝军民钱财的数目，检查核实仓库，收百官的诰命、符印、图籍，将宋朝的官府衙门全部撤销。让宋朝皇帝到其他房屋中居住。派遣新降官员分头前去招谕湖南北、两广、四川尚未归顺的州郡。分派将领屯驻要塞之地，禁止人们侵坏宋朝历代的陵墓。这一天，进军浙江江滨，潮水三日不来，人们都以为是天助。

癸卯，谢太后命吴坚、贾余庆、谢堂、家铉翁、刘岊与文天祥一起任祈请使，杨应奎、赵若秀为奉表押玺官，前往大都宫殿请示。伯颜上表称贺说：

臣伯颜说：国家实现大一统，山海都归附于明主；帝王用兵一定能胜利，蛮夷岂能抗拒天威。以战争开始，以统一结束。天下太平，普天同庆。

臣伯颜等兴奋喜悦，向皇帝陛下致敬。尊敬的陛下是散发着道德光辉的第五代皇帝，又继承了千年的正统。日出之国凭借交通工具前来，月支的疆域之中穿戴中原的冠带。丹崖成为边郡前来述职，瀚海全部成为国家的组成部分。只有这岛夷不接受皇帝的声威和教化，自以为凭借江湖可以保全自己逆天而行的性命，以为舟楫可以与王师对杭。连年用兵据险顽抗已有四十余年，背信弃义的事情难以一二计。当皇帝飞渡长江的时候，派遣使者乞求订立城下之盟。等到王师凯旋，立即又肆行奸计。拘留囚禁我国信使，忘却了皇帝赐予的得以继续统治的大恩；招收容纳我国的叛臣，盗占涟海三城之地。我国因此进行了六年讨伐襄樊之战，对方居然不曾派一名使节前来。灾祸完全是自己造成的，他们的行为使得皇帝陛下发怒。

臣伯颜等，带领禁军，奉行皇帝陛下讨伐的命令。始襄汉上流。又出武昌的古渡口。江南藩屏一扫而空，战争的烽烟已传到钱塘。对方仍然不肯度德量力，居然发生杀害使者毁坏国书之事。朝廷决定的战略是先取根本之地，于是命令阿剌罕取道独松关，董文炳进军海滨，臣伯颜与阿塔海居中号令，直指伪都。夹击之势已经形成，水陆军队齐头并进。攻下常州以后，许多郡县传檄都平定了；约定日期，诸将一齐会合于临安。对方才知无路可走，一再来使哀求。开始祈求为侄纳币，后来则请求称藩奉玺。这些好听的言语于实事无益，臣率领精锐部队直抵对方都城的近邻。召来负责的大臣，将那些想回家的卫士解散。对方心中仍然不服，但四郊已无军队；逃亡无路，才竖立降旗。现今宋国主已于二月初五日遥望皇帝陛下所在的宫阙拜伏，表示归附之意。所有仓廪府库，登记封存，等候命令。臣奉行皇帝陛下宽大为怀的意旨，抚安官吏百姓，城中市肆没有变化，一代繁华依旧。皇帝陛下的神机妙算，远远超越前王，看万里以外发生的事情如在眼前那样清楚，能够运转天下于手掌之上。这样就使臣等能在清明的时代提出报告，在成功的时候想念帝都，祝贺皇帝万寿无疆。

臣伯颜等以激动的心情向皇帝陛下奉表称贺。

戊申，吴坚等从临安出发，谢堂没有同行。癸丑，宋福王与芮写信给伯颜，文辞很恳切。伯颜说：“你们国家既已归降，南北成为一家。你不要有疑心，应该赶紧前来，一起商量大事。”派人前去迎接。戊午，夏贵以淮西地区投降。庚申，皇帝命囊加歹传旨，召伯颜和宋朝君臣入朝。

三月丁卯，伯颜进入临安城，让郎中孟祺登记宋朝的礼乐祭器、册宝、仪仗、图书。庚午，囊加歹到。甲戌，赵与芮来。伯颜以阿剌罕、董文炳留下来负责行省事务，经略闽、粤；以忙古歹为都督，镇守浙西；以唆都为宣抚使，镇守浙东；唐兀歹、李庭护送宋朝君臣北上。

乙亥，伯颜由临安出发。丁丑，阿塔海等宣读诏书，促宋朝皇帝、母后入朝觐见。听完诏书后，当天全都出宫，只有谢太后因病单独留下，隆国夫人黄氏从行，官人从行的有一百多人；自福王与芮、沂王乃猷、谢堂、杨镇以下，官员们从行的有几千人，三学的学生从行的有数百人。宋朝皇帝求见伯颜，伯颜说：“尚未入朝，没有相见之礼。”

五月乙未，伯颜带着宋朝皇帝到上都，世祖皇帝在大安阁接受朝见，授宋朝皇帝显为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大司徒，封瀛国公。

平定宋朝，得到府三十七、州一百二十八、关监二、县七百三十三。世祖命伯颜将平宋之事向天地宗庙祭告，大赦天下。世祖慰劳伯颜，伯颜再拜辞谢说：“这是奉行皇帝陛下的既定方针，阿术努力，我没有什么功劳。”又授同知枢密院，赏赐银鼠、青鼠只孙服二十套。部下将领有功的一百二十三人，分等级赏银。

原来，海都起兵指向内地，皇帝下令，右丞相安童辅佐皇子北平王那木罕统领诸军在阿力麻里防备。至元十四年，宗王昔里吉劫持北平王，拘留安童，胁迫其他宗王，起来造反。皇帝命令伯颜率领军队前去讨伐。与昔里吉的部队在翰鲁欢河相遇，双方夹水摆开阵势，相持了一整天。伯颜等到对方松懈了下来，把全军分为两队，乘其不备，发起攻击，对方大败，昔里吉逃走死去。十八年二月，世祖皇帝命燕王安抚北边的驻军，让伯颜跟去。皇帝告诉燕王说：“伯颜兼有将相的才能，忠于他的主人，因此让他跟你前去，你不能将他和一般人同样看待。”燕王与颜商议事情时，对他十分尊重。这一年，分赐群臣食邑，皇帝下令增给伯颜藤州等处四千九百七十七户。

伯颜平定宋回来时，皇帝命百官到城郊迎接慰劳。平章阿合马比百官多走了十五里地在路上谒见，伯颜解下自己身上佩用的玉钩丝带送给他，并说：“宋朝的宝玉固然很多，我确实没有拿，不要以为这件东西太轻。”阿合马认为这是看不起自己，想从中陷害，便诬告说伯颜平宋时拿了玉桃盏。皇帝下令审查，没有证据，便不再追查，恢复了伯颜的职务。阿合马死后，有人献玉桃盏，皇帝吃惊地说：“差一点就害了我的忠良之臣！”别吉里迷失曾经诬陷伯颜，要致他于死罪，没有多久，自己却以其他罪处死。皇帝命伯颜去现场监视，伯颜给别吉里迷失酒渴，没有等到死刑执行就忧伤地回来了。世祖问伯颜为什么这样做，伯颜说：“他自身有罪，让我去监视，人们将不理解皇帝杀他是出自公心。”

二十二年秋天，宗王阿只吉违反纪律，下令由伯颜代他率领军队。在先，边防的军队曾经发生缺乏粮食的情况，伯颜下令军中采集蔑怯叶儿和蓿敦的根贮存起来，每人四斛，草粒也有这么多，寒冷的冬天下大雪，人马依靠这些东西没有发生饥荒。他又下令捕捉土拨鼠吃的士兵将兽皮留下来，积存到万张，人们都不知道他们用意所在。后来派人运到京师，皇帝笑着说：“伯颜因为边地寒冷，军士缺乏衣服，想以这些兽皮来向我换纺织品。”于是便赐予衣服。

二十四年春二月，有人告发乃颜造反。皇帝命伯颜前去观察动静。伯颜多带皮衣到乃颜境内，一路分给驿站管理人员。到了乃颜所在地，乃颜为他设宴，打算抓他。伯颜察觉，和跟随他前去的人奔出，分三路逃走，驿站的人员因为得到皮衣的缘故，争着献上好马，于是得以逃脱，赶回来报告情况。夏季四月，乃颜反，世祖亲自出征，伯颜跟随。向世祖建议由李庭、董士选率领汉军，用汉法作战。乃颜的党羽金家奴、塔不歹逼近皇帝乘坐的车，汉军拼力苦战，金家奴等都溃败，终于活捉乃颜。

至元二十六年，升为金紫光禄大夫、知枢密院事，出镇和林。和林设置知院，从伯颜开始。二十九年秋天，宗王明理铁木儿挟恃海都起来造反，皇帝命伯颜前去讨伐。在阿撒忽秃岭相遇，对方箭下如雨，众军都不敢攀登。伯颜下令说：“你们寒冷时皇帝给衣服，你们饥饿时皇帝给饭吃，就是要你们在这个时候出力。此时不努力，如何对得起皇帝！”指挥诸军前进，后退者杀，伯颜亲自在前攀登冲入阵中，士兵们争先恐后，大破敌军。明理铁木儿逃走，命速哥、梯迷秃儿等追赶。伯颜带领军队夜间回来，到必先秃，突然遇到伏兵，伯颜坚守阵垒不动。天刚亮伏兵退走，伯颜率领轻装的骑兵追到别竭儿，速哥、梯迷秃儿等率领的军队也到了，于是便夹击敌军，斩首二千级，俘虏其余士兵回来。将领们说：“按照古代礼节，打了胜仗必须在作战之地祭旗。”他们主张用俘虏作祭品，伯颜不同意，众人都感叹佩服。军中捉住奸细，忻都想杀掉，伯颜不许，厚加赏赐，派遣他拿着信前去，信中告诉明理铁木儿应对祸福做出选择。明理铁木儿接到信感动得哭了，带着部众前来归附。

没有多久，海都又侵犯边境，伯颜留下防守。朝廷大臣中有人攻击说，伯颜久居北方边境，与海都通好，因而保存力量，没有尺寸土地的收获。皇帝下令以御史大夫玉昔帖木儿取代伯颜，命伯颜在大同居住，等待以后的命令。玉昔帖木儿离我军驻地还有三站地的时候，海都的军队又来了，伯颜派人对玉昔帖木儿说：“您暂且停止，等我消灭这个强盗以后，再来不晚。”伯颜与海都两军相交，一面作战一面退却，打了七天，将领们都以为他过于胆怯，愤愤不平地说：“真的怕打仗，为何不把军队交给御史大夫！”伯颜说：“海都孤军深入我们的地界，加以阻截便会逃走，引诱他深入，一战可擒。你们一定想要速战，如果捉不住海都，由谁负责？”诸将说：“由我们负责。”立即还军击败对方，海都果然逃脱。于是召玉昔帖木儿到军中，将印授给他便动身了。当时成宗铁穆耳以皇孙的身份奉世祖之命到北边安抚军队，举起酒杯表示饯别之意说：“您要走了，有什么话可以教导我们呢？”伯颜举起成宗斟下酒的杯子说：“应该小心对待的，只有这个东西和女色。军中固然要严明纪律，但是不可没有恩德。冬夏驻营，照过去的法子办比较方便。”成宗都照他的意见去做。

至元三十年冬十二月，世祖皇帝有病，把伯颜从大同乘驿马召回。明年正月，世祖去世，伯颜总领百官进行治理。兵马司请求日出时鸣晨钟，日落时鸣昏钟，以防发生不测事件。伯颜斥责说：“你们将要做贼吗！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正好有人盗内府银，宰臣们认为这是因为有得到赦免的侥幸心理故意偷盗的，准备处以死刑，伯颜说：“什么时候没有盗贼，现在以谁的命令来处死他？”人们都佩服他有见识。

成宗在上都大安阁即位，亲王中有不满的言论。伯颜手握宝剑立在殿前台阶上，叙述祖宗的宝训，宣扬世祖的遗命，解释所以立成宗为帝的原因，声色俱厉，宗王们十分恐惧，都到殿前下拜。五月，授开府仪同三司、太傅、录军国重事，和以前一样知枢密院事，赏赐金银不等。宰相中有人嫉妒伯颜，伯颜告诉他说：“希望你送我两坛美酒，这样可以和诸王在宫前痛饮，其他事情非我所知。”江南三省屡次请求撤销行枢密院，成宗将此事询问伯颜。这时已生病，张开眼回答说：“在内省、院各置为宜，在外军、民分别隶属不便。”成宗同意他的意见，三院因而撤销。冬十二月丙申，有大星落在东北。己亥，雨雪沾附于树木，凝结成冰。庚子，伯颜去世，年五十九岁。

伯颜有很高的谋略，善于决断，率领二十万人讨伐南宋，就像指挥一个人一样，将领们敬仰他有如神明。办完这件大事还朝，所带行李只有衣服被褥而已，没有说过自己的功劳。大德八年，特赠宣忠佐命开济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追封淮安王，谥忠武。至正四年，加赠宣忠佐命开济翊戴功臣，进封淮王，其余和原来一样。

子买的，官佥枢密院事；囊加歹，枢密副使。孙相嘉失礼，同佥枢密院事、集贤学士。英宗至治末年，他到白只剌山察看祖先的坟墓，听说有动乱，便前往上都，有人劝他躲避，他说：“我和国家休戚相关，现在国家有难，我能躲避吗！”到上都，果然遭到囚禁，过了很久才被释放，接着授河南江北行省平章政事，迁江南行台御史大夫。曾孙普达失理。都能保持家庭的传统。

元史卷一百三十六

列传第二十三

拜住

拜住，安童孙也。五岁而孤，太夫人教养之。稍长，宏远端亮有祖风。至大二年，袭为宿卫长。仁宗即位，延祐二年，拜资善大夫、太常礼仪院使。四年，进荣禄大夫、大司徒。五年，进金紫光禄大夫。六年，加开府仪同三司，余并如故。每议大政，必问曰：“合典故否？”同官有异见者，曰：“大朝止说典故耶？”拜住微笑曰：“公试言之，国朝何事不依典故？”同官不能对。太常事简，每退食必延儒士谘访古今礼乐刑政、治乱得失，尽日不倦。尝曰：“人之仕宦，随所职司，事皆可习。至于学问有本，施于事业，此儒者之能事，宰相之资也。”

英宗在东宫，问宿卫之臣于左右，咸称拜住贤。遣使召之，欲与语。拜住谓使者曰：“嫌疑之际，君子所慎，我长天子宿卫而与东宫私相往来，我固得罪，亦岂太子福耶？”竟不往。英宗登极，拜中书平章政事。会诸侯王于大明殿，诏进读太祖金匮宝训，威仪整暇，语音明畅，莫不注目竦听。夏五月，（宣徽）〔徽政〕使失烈门、要束木妻也里失八等谋为逆，帝密得其事，御穆清阁，召拜住谋之。对曰：“此辈擅权乱政久矣，今犹不惩，阴结党与，谋危社稷，宜速施天威，以正祖宗法度。”帝动容曰：“此朕志也。”命率卫士擒斩之，其党皆伏诛。

拜中书左丞相。先时，近侍传旨以姓名赴中书铨注者六七百员，选曹为之壅滞。拜住奏阁之，注授一依选格次第，吏无容奸。刑曹事有情可矜者宽恕之，贪暴不法必不少容。帝常谕左右曰：“汝辈慎之，苟陷国法，我虽曲赦，拜住不汝恕也。”

至治元年春正月，帝欲结彩楼于禁中，元夕张灯设宴。时居先帝丧，参议张养浩上疏，拜住谓当进谏，即袖其疏入奏，帝悦而止，仍赐养浩帛，以旌直言。三月，从幸上都，次察罕脑儿。帝以行宫亨丽殿制度卑隘，欲更广之。奏曰：“此地苦寒，入夏始种粟黍，陛下勿初登大宝，不求民瘼，而遽兴大役以妨农务，恐失民望。”从之。帝尝谓拜住曰：“朕委卿以大任者，以乃祖木华黎从太祖开拓土宇，安童相世祖克成善治也。卿念祖宗令闻，岂有不尽心者乎？”拜住再拜曰：“陛下委臣以大任，臣有所畏者三：畏辱祖宗；畏天下事大，识见有所未尽；畏年少不克负荷，无以上报圣恩。惟陛下垂闵，时加训饬，幸甚。”

延祐间，朔漠大风雪，羊马驼畜尽死，人民流散，以子女鬻人为奴婢。拜住以兴王根本之地，其民宜加赈恤，请立宗仁卫总之，命县官赎置卫中，以遂生养。至元十四年，始建太庙于大都，至四十年，亲享之礼未暇讲肄。拜住奏曰：“古云礼乐百年而后兴，郊庙祭享此其时矣。”帝悦曰：“朕能行之。”预敕有司，以亲享太室仪注礼节，一遵典故，毋擅增损。冬十月，始有事于太庙。二年春正月，孟享，始备法驾，设黄麾大仗，帝服通天冠、绛纱袍，出自崇天门。拜住摄太尉以从。帝见羽卫文物之美，顾拜住曰：“朕用卿言举行大礼，亦卿所其喜也。”对曰：“陛下以帝王之道化成天下，非独臣之幸，实四海苍生所共庆也。”致斋大次，行酌献礼，升降周旋，俨若素习，中外肃然。明日还宫，鼓吹交作，万姓耸观，百年废典一旦复见，有感泣者。拜住率百僚称贺于大明殿，执事之臣赐金帛有差。又奏建太庙前殿，议行给禘配享等礼。帝从容谓拜住曰：“朕思天下之大，非朕一人思虑所及，汝为朕股肱，毋忘规谏，以辅朕之不逮。”拜住顿首谢曰：“昔尧、舜为君，每事询众，善则舍己从人，万世称圣。桀、纣为君，拒谏自贤，悦人从己，好近小人，国灭而身不保，民到于今称为无道之主。臣等仰荷洪恩，敢不竭忠以报。然事言之则易，行之则难。惟陛下力行，臣等不言，则臣之罪也。”帝嘉纳之。

时右丞相铁木迭儿贪滥谲险，屡杀大臣，鬻狱卖官，广立朋党，凡不附己者必以事去之，尤恶平章王毅、右丞高昉，因在京诸仓粮储失陷，欲奏诛之。拜住密言于帝曰：“论道经邦，宰相事也，以金谷细务责之可乎？”帝然之，俱得不死。铁木迭儿复引参知政事张思明为左丞以助己。思明为尽力，忌拜住方正，每与其党密语，谋中害之。左右得其情，乘间以告，且请备之。拜住曰：“我祖宗为国元勋，世笃忠贞，百有余年。我今年少，叨受宠命，盖以此耳。大臣协和，国之利也。今以右相仇我，我求报之，非特吾二人之不幸，亦国家之不幸。吾知尽吾心，上不负君父，下不负士民而已。死生祸福，天实鉴之，汝辈毋复言。”未几，奉旨往立忠宪王碑于范阳。铁木迭儿久称疾，闻拜住行，将出莅省事，入朝，至内门，帝遣速速赐之酒，且曰：“卿年老宜自爱，待新年入朝未晚。遂怏怏而还。然其党犹布列朝中，事必禀于其家，以拜住故不得大肆其奸，百计倾之，终不能遂。

在京仓漕管库之职，岁终例应注代。时张思明亦称疾不出，众皆顾望。拜住虽朝夕帝前，以事不可缓，乃日坐省中谓僚属曰：“左丞病，省事遂废乎？”郎中李处恭曰：“金谷之职，须慎选择，不得其人，未敢遽拟。”拜住曰：“汝为卖官之计耳。”遣人善慰思明，乃出共毕铨事。

拜住每以学校政化大源，似缓实急，而主者不务尽心，遂致废弛，请令内外官议拯治之。有言佛教可治天下者，帝问之，对曰：“清净寂灭，自治可也。若治天下，麯仁义，则纲常乱矣。”又尝谓拜住曰：“今亦有如唐魏徵之敢谏者乎？”对曰：“槃圆则水圆，盂方则水方。有太宗纳谏之君，则有魏徵敢谏之臣。”帝并善之。六月壬寅，敕赐平江腴田万亩。拜住辞曰：“陛下命臣厘正庶务，若先受赐田，人其谓何？”帝曰：“汝勋旧子孙，加以廉慎，人或援例，朕自谕之。”秋七月，奏召张思明诣上都，数其罪，杖而逐之，铁木迭儿继亦病卒。拜住哭之恸。

初，浙民吴机以累代失业之田卖于司徒刘夔，夔赂宣政使八剌吉思买置诸寺，以益僧廪，矫诏出库钞六百五十万贯酬其直。田已久为他人之业，铁木迭儿父子及铁失等上下蒙蔽，分受之，为赃巨万。真人蔡道泰以奸杀人，狱已成，铁木迭儿纳其金，令有司变其狱。拜住举奏二事。命台察鞫之，尽得其情，以田归主，刘、蔡、八剌吉思等皆坐死，余论罪有差。特赦铁失。

冬十二月，进右丞相、监修国史。帝欲爵以三公，恳辞，遂不置左相，独任以政。首荐张珪，复平章政事，召用致仕老臣，优其禄秩，议事中书。不次用才，唯恐少后，日以进贤退不肖为重务。患法制不一有司无所守，奏详定旧典以为通制。帝幸五台，拜住奏曰：“自古帝王得天下以得民心为本，失其心则失天下。钱谷，民之膏血，多取则民困而国危，薄敛则民足而国安。”帝曰：“卿言甚善。朕思之，民为重，君为轻，国非民将何以为君？今理民之事卿等当熟虑而慎行之。”

三年春二月，将进《仁宗实录》，先一日，诣翰林国史院听读。首卷书大德十一年事，不书左丞相哈剌哈孙定策功，惟书越王秃剌勇决从容。谓史官曰：“无左丞相，虽百越王何益？录鹰犬之劳，而略发踪指示之人，可乎？”立命书之。其他笔削未尽善者，一一正之，人皆服其识见。

夏六月，拜住以海运粮视世祖时顿增数倍，今江南民力困极，而京仓充满，奏请岁减二十万石。帝遂并铁木迭儿所增江淮粮免之。时铁木迭儿过恶日彰，拜住悉以奏闻。帝悟，夺其官，仆其碑。奸党铁失等甚惧。帝在上都，夜寐不宁，命作佛事。拜住以国用不足谏止之。既而惧诛者复阴诱群僧言：“国当有厄，非作佛事而大赦无以禳之。”拜在叱曰：“尔辈不过图得金帛而已，又欲庇有罪耶？”奸党闻之益惧，乃生异谋。晋王也孙帖木儿时镇北边，铁失潜遣人至王所，告以逆谋，约事成推王为帝。王命囚之，遣使赴上都告变，未至，车驾南还，次南坡，铁失与赤斤铁木儿等夜以所领阿速卫兵为外应，杀拜住，遂杀帝于行幄。晋王即位，铁失等伏诛。诏有司备仪卫，百官耆宿前导，舆拜住画相于海云寺，大作佛事，观者万数，无不叹惜泣下。

拜住忧国忘家，常直内庭，知无不言。太官以酒进，则忧形于色。有盗其家金器百余两，他宝直巨万，继而获盗得金，家僮来告，色无喜愠。自延祐末，水旱相仍，民不聊生。及拜住入相，振立纪纲，修举废坠，裁不急之务，杜侥大幸之门，加惠兵民，轻徭薄敛。英宗倚之，相与励精图治。时天下晏然，国富民足，远夷有古未通中国者皆朝贡请吏，而奸臣畏之，卒构祸难云。

母怯烈氏，年二十二，寡居守节。初，拜住为太常礼仪院使，年方二十，吏就第请署字，适在后圃阅群戏，出稍后，母厉声呵之曰：“官事不治，若尔所为岂大人事耶？”拜住深自克责。一日入内侍宴，英宗素知其不饮，是日强以数卮，既归，母戒之曰：“天子试汝量，故强汝饮。汝当日益戒惧，无酣于酒。”又常代祀睿宗原庙，归侍左右，母问之日：“真定官府待汝若何？”对曰：“所待甚重。”母曰：“彼以天子威灵、汝先世勋德故耳，汝何有焉？”拜住之贤，母之教也。后封东平王夫人。

泰定初，中书奏丞相拜住尽忠效节，殒于群凶，乞赐褒崇以光后世。制赠清忠一德〔佐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追封东平王，谥忠献。至正初，改至仁孚道一德佐运功臣，余如故。子笃麟铁穆尔。

译文：

拜住，安童的孙子。五岁便成为孤儿，祖母抚养和教育他。长大以后，志向宏远，品格端亮，有祖父的作风。至大二年，袭职任宿卫的长官。仁宗即位，延祐二年，授他为资善大夫、太常礼仪院使。四年，升为荣禄大夫、大司徒。五年，升金紫光禄大夫。六年，加开府仪同三司，其余官职和原来一样。每当商议重大政务时，必问道：“这样做和过去的典章制度一致吗？”同事中有不同看法的人说：“朝廷只说典故吗？”拜住微笑说：“您举例说说看，国朝有哪一件事不按过去的典章制度办？”同列中的官员无言以对。太常礼仪院工作简单，每逢休息回家一定邀请儒士，向他们请教古今的礼乐、刑政以及治乱的得失，整天都不感到疲倦。他曾说：“做官的人，可以从分管的工作中学习。礼乐刑政是学问的根本，将它们应用于事业，只有儒者才能做到，宰相必须依靠儒者。”

英宗在东宫时，向身边侍臣询问宿卫成员的情况，都说拜住这个人好。英宗派人召他来，要和他谈话。拜住对使者说：“可能产生嫌疑的事情，君子应该小心对待。我是天子的宿卫长官，如果与东宫太子私自来往，我固然会因此得罪，对于太子也不是好事。”于是便没有去。英宗登上帝位，任命他为中书平章政事。当藩王们在大明殿聚会时，皇帝命他宣读太祖的金匮宝训，拜住仪表整洁，态度从容，语音明亮流畅，藩王们个个注意地看着他，认真聆听。夏五月，徽政院使失烈门和要束木的妻子也里失八等密谋作乱，皇帝秘密得知此事，便在穆清阁召见拜住，商量对策。拜住说：“这批家伙抓权乱政已经很久了，现在仍不知悔改，暗地里结成死党，阴谋犯上作乱。应该立即施行皇帝的权威，使祖先的法纪得以贯彻。”皇帝感动地说：“这正是我的志愿。”命他率领卫士将叛首抓获斩首，党羽们都处死刑。

任中书左丞相，在此以前，近侍前往中书省传达皇帝的诏旨，开了六七百人的名字，要安排各种官职，正常的选拔系统因此堵塞。拜住上奏，将这些人员全都放在一边，授官任职完全按照原来选拔的次序，办事的吏员无法作弊。刑部工作中的问题凡是情有可原的都加以宽大，贪暴枉法的决不饶恕。皇帝经常对身边的人说：“你们要小心谨慎，如果违犯国家法律，我虽然要照顾赦免，拜住决不会宽恕你们。”

至治元年春正月，皇帝想要在宫城中搭彩楼，元宵夜张灯开宴。这时还在为先帝服丧期间，参议中书省事张养浩上书，拜住认为应该进谏，便拿着张养浩的奏疏向皇帝报告，皇帝愉快地接受意见停止了有关活动，并赐帛给养浩，表扬他敢于提意见。三月，跟随皇帝出巡上都，到察罕脑儿。皇帝认为当地行宫亨丽殿规模狭小，想加以扩大。拜住上奏说：“这个地方非常寒冷，进入夏天以后才能种粟、黍，陛下刚登上皇位，不去了解民间疾苦，却突然举办大的工程，这样会妨害农业生产，恐怕使百姓失望。”同意他的意见。皇帝曾对拜住说：“我将重任托付给你，是因为你的祖先木华黎跟随太祖开疆拓土，安童辅佐世祖很好地治理天下的缘故。你怀念祖先的名声，还能不尽心工作吗！”拜住再拜说：“陛下将重任委托给我，我有三怕：怕使祖宗丢脸；怕天下事多，自己的见识有限；怕年纪太轻不能承受重担，无法报答皇上的恩德。只希望陛下怜悯，经常加以训导，这就是我的大幸了。”

仁宗延祐年间，北方沙漠遇到大风雪，羊、马、骆驼等牲畜全都死亡，百姓流散，将子女卖给他人当奴婢。拜住认为北方是国家兴起的根本之地，对那里的百姓应该加以救济，于是便请求设立宗仁卫负责此事，命政府出钱赎回被出卖的子女，安置在宗仁卫中，使他们得以正常地生活成长。至元十四年开始在大都建造太庙，到这时已有四十年，但皇帝亲自供献的典礼没有时间讲究。拜住上奏说：“古人说礼乐需百年时间才能见效，举行郊庙祭祀供献仪式，现在是时候了。”皇帝高兴地说：“我能够举办这件事。”预先通知有关部门，皇帝亲自祭祀太室的仪式和礼节，都按过去的制度办，不要随便增减。冬十月，开始在太庙举行活动。至治二年春正月，首次供献，开始置办皇帝的车驾，设立打着黄色旌旗的仪仗队，皇帝头上戴通天冠，身上穿绛纱袍，从崇天门出。拜住代理太尉职务随从在后。皇帝看到仪仗队和典章制度如此美好，回过头来对拜住说：“我听你的话举行大礼，你一定会同样感到高兴。”回答说：“陛下用帝王之道来改变天下的人心风俗，这不但是我的幸运，实际上也是全国人民共同庆贺的事情。”举行斋戒，安排皇帝停留休息，行酌献的礼节，上下周旋，如同早就熟悉一样，参与仪式的都为之肃然起敬。第二天皇帝回宫，乐队演奏，百姓围观，中止了百年的仪式重新呈现在人们面前，有人因此感动流泪。拜住率领百官在大明殿向皇帝称贺，有关的官员都按等级得到金帛的赏赐。拜住又上奏建造太庙的前殿，建议实行合祭先帝和配享等典礼。皇帝不慌不忙地对拜住说：“我想天下如此之大，决非我一个人能够考虑周到的，你是我的心腹大臣，不要忘记以正言劝诫，使我考虑不周之处能得到补救。”拜住叩头回答说：“过去尧、舜为国家首脑时，每件事都要询问众人，只要说得有道理，便不坚持自己的看法而按他人意见办，世世代代都称颂他们圣明。桀、纣当一国的君主，自以为是不听他人劝阻，喜欢别人听自己的话，愿意接近小人，结果国家灭亡，性命也保不住，至今百姓称他们为无道之主。我等深受皇帝的恩惠，怎敢不全心全意为您效忠。但是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只要陛下坚持这样做，我等如果不提意见，那就是我等的罪过了。”皇帝很高兴接受了他的意见。

当时右丞相铁木迭儿为人奸险，贪污无数，屡次杀死大臣，刑狱、官职都用来卖钱，广泛结党营私，凡是不肯依附自己的一定设法赶走。最讨厌平章王毅和右丞相高昉，以京城各粮仓收储的粮食失落为理由，要上奏皇帝将二人杀掉。拜住私下对皇帝说：“宰相的职务，是要讨论治理国家的大事，怎么能以财务上的小事来责备他们呢！”皇帝同意他的说法，两人得以活命。铁木迭儿又提拔参知政事张思明为左丞，以加强自己的势力。思明尽力为之效劳，害怕拜住为人严肃正派，便常常和党羽们秘密商议，设法加以陷害。拜住身边的人得知这些情况，遇到机会便报告，而且建议做好准备。拜住说：“我的祖先是国家元勋，世代忠贞，已有一百余年。我还年少便受恩宠任高官，是因为这个缘故。大臣合作协调，是国家的利益所在。现在因为右宰相敌视我，我便想法报复，这不但是我们二人的不幸，也是国家的不幸。我只知道尽心，上对得起皇帝祖先，下对得起士大夫百姓。生死祸福，上天是知道的，你们不用再说了。”没有多久，奉圣旨前往范阳为忠宪王安童立碑。铁木迭儿称病在家已经很久，听说拜住外出，他就要去中书省处理政务，进入宫城，来到内门，皇帝派速速赐酒给他，同时说：“您已年老，应该自己保重，等新年再入朝不晚。”铁木迭儿只好灰溜溜地回家。但是他的党羽仍分布在朝廷中，遇事必上门报告，因为拜住的缘故他们不能过分胡作非为，千方百计要陷害拜住，总是不能得逞。

在京师的漕运粮仓的管库官，到年底照例要登记轮换。这时张思明也称病不出门，众官都互相观望。拜住虽然早晚都在皇帝身边，因为这件事急需办理，便坐在中书省中对属官们说：“左丞生病，中书省的工作就停顿吗？”郎中李处恭说：“管理钱粮的职务，必须认真选择，没有合适的人选，不敢匆忙提名上报。”拜住说：“你是在作卖官的打算罢了。”派人前去慰问张思明，于是思明出来一起处理这个职务的人事安排。

拜住经常认为学校是为政教化的根本，看起来似乎可以缓办实际上必须抓紧，但因负责人不肯用心，结果造成学校衰败。他请求皇帝下令，要内外官员都来商议振兴的办法。有人说佛教可以治理天下，皇帝问拜住，回答说：“佛教主张清净寂灭，只可用来自行治理。如果要治天下而不讲仁义，社会秩序就要混乱了。”皇帝又曾对拜住说：“现在也有像唐朝魏徵这样敢于提不同意见的吗？”回答说：“盘是圆形的其中的水呈圆形，盂是方形的其中的水也呈方形。有唐太宗这样能听取不同意见的国君，便会有魏徵敢于提意见的大臣。”皇帝都肯定他的见解。六月壬寅，皇帝下令赐平江的良田万亩。拜住推辞说：“陛下命我改正各项工作，如果先接受赏赐的良田，别人会怎么议论呢？”皇帝说：“你是国家元勋的后代，再加上廉洁谨慎，所以赐田与你。别人如果援例，我亲自对他说。”秋七月，上奏将张思明召到上都，历数他的罪行，加以杖刑，然后驱逐回家。铁木迭儿接着病死，拜住哭得很伤心。

起初，江浙平民吴机将历代无主的田土卖给司徒刘夔，刘夔向宣政使人剌吉思行贿，让他为各寺院买下，增加寺院的粮食储备，假传圣旨，从仓库中拿出六百五十万贯作为买田的代价。这些田早已成为他人的产业，铁木迭儿父子和铁失等人上下蒙蔽，将钱分了放进自己的口袋，赃款难以计数。道教真人蔡道泰因奸杀人，已经定罪，铁木迭儿接受他的贿赂，下令有关部门改变他的罪名。拜住举出这两件事上奏，皇帝命御史台察院审问，完全弄清了事实真相，将田归还原主，刘、蔡、八剌吉思等人都因此判死刑，其余分别论罪，特别赦免铁失。

冬十二月，升右丞相、监修国史。皇帝准备将拜住晋爵三公，恳切辞让，为此不置左丞相，由他一人主持政务。首先推荐张珪，重新任命为平章政事；召回已经退休的老臣，在俸禄、品秩上给予优待，让他们到中书省议事。破格选拔人才，唯恐抓得不紧，时时以进用好人排除坏人为重要任务。担心法制不统一有关部门无所遵循，上奏请求详细研究原有的条例制定统一的法规。皇帝巡幸五台山，拜住上奏说：“自古以来帝王得天下以得民心为根本，失民心便会失天下。赋税所收的钱粮，是百姓身上的膏血。多取的话百姓贫困而且会导致国家危机，取得少百姓富足国家平安。”皇帝说：“你的话很好。我想过，民为重，君为轻，国家没有百姓哪里来的君主？现在治理百姓的事务你们应当仔细考虑小心去办。”

三年春二月，准备将《仁宗实录》进献皇帝。前一天，到翰林国史院听人朗读。第一卷记大德十一年的事情，不记左丞相哈剌哈孙的决策功劳，只记越王秃剌从容不迫、勇于决断。便对史官说：“没有左丞相，虽有一百个越王也没有用。只记录鹰、犬捕获猎物的功劳，却不记发号施令的人，行吗？”马上下令记下来。其他取舍有不适当的地方，一一加以更正，人们都佩服他的见解。

夏季六月，拜住因海运江南粮食比起世祖时代还增加好几倍，江南百姓困苦已极，而京师的粮食都已饱和，便上奏请求每年减少海运粮二十万石。皇帝便将铁木迭儿过去增加的江淮税粮一起免掉。这时铁木迭儿的罪恶愈来愈暴露出来，拜住全都向皇帝报告。皇帝觉悟，削去铁木迭儿的官爵，将他的碑仆倒。铁木迭儿的党羽铁失等很害怕。皇帝在上都，晚上睡觉不安宁，下令举行佛教仪式。拜住以为国家经费不足，劝说皇帝停止举行。既而那些担心要被处死的人又私下唆使僧人们建议：“国家将有危难，如果不举行佛教仪式宣布大赦，便无法消除灾祸。”拜住训斥说：“你们这些人不过想要得到金帛，又想包庇有罪的人吗！”奸党听说以后更加害怕，于是便制造阴谋。晋王也孙帖木儿当时镇守北方边境，铁失私下派人到晋王那里，通报造反的阴谋，提议事成以后推举晋王为皇帝。晋王下令将通报的人囚禁起来，派遣使者到上都举报阴谋。还没有到，皇帝已经向南走，到了南坡，铁失和赤斤铁木儿等在夜间以他们统领的阿速卫兵在外面接应，杀死拜住，又杀死皇帝于营帐中。晋王登上皇位，铁失等被处死。下令有关部门安排仪仗队，百官和年老的儒生走在前面引路，用车戴着拜住的画像，送到海云寺，在那里举行大规模的佛教仪式。参观的有万余人，全都叹惜哭泣。

拜住忧国忘家，经常在宫内值班，知无不言。一见太官向皇帝献酒，便面有忧色。有人偷走他家中的金器百余两，其他宝物价值难以数计，接着抓住盗贼返回金宝，家中仆人前来告知，拜住脸上没有呈现出喜怒的表情。自从仁宗延祐末年以来，水旱灾害频繁，百姓无法生活。拜住出任宰相以后，健全各项制度，对一些衰败的现象加以整顿，裁减不必要的事务，杜绝侥幸求官的门路，使士兵和百姓得到好处，减轻徭役和赋税。英宗倚靠他，共同励精图治。当时天下太平，国富民足，远方外国有的自古以来没有与中国发生过联系，这时都前来朝贡，请求派遣官吏，但是奸臣怕他，终于导致灾难发生。

母亲是怯烈部人，二十二岁就成了寡妇，守节不嫁。拜住任太常礼仪院使时只有二十岁，吏员到家来请求签字，他正好在后园看各种游戏，出来稍晚，母亲严厉地训斥他说：“公事不办，你的所作所为像个大人样子吗！”拜住深深谴责自己。有一天到宫内侍宴，英宗一向知道他不会喝酒，这天强迫他喝了几杯。回到家，母亲告诫说：“皇帝试你的酒量，所以强迫你喝酒。你应当愈来愈谨慎小心，不要沉溺于酒中。”又曾代皇帝前往供奉睿宗拖雷的庙中去祭祀，回来在母亲身边侍候，母亲问道：“真定官员待你怎么样？”回答说：“招待很隆重。”母亲说：“他们如此待你是因为皇帝的威望，你祖先的功勋德行，你有什么？”拜住的贤明，是母亲教导的结果。后来被封为东平王夫人。

泰定初年，中书省上奏说，拜住尽忠效劳，死于群凶之手，请求皇帝给予表扬尊崇，以扬名后世。下令赠拜住为清忠一德佐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追封东平王，谥忠献。至正初年，改为至仁孚道一德佐运功臣，其余封谥和原来一样。儿子笃麟铁穆尔。

元史卷一百三十八

列传第二十五

康里脱脱

康里脱脱，父曰牙牙，由康国王封云中王，阿沙不花之弟也。

脱脱姿貌魁梧，少时从其兄斡秃蛮猎于燕南，干秃蛮使归献所获，世祖见其骨气沉雄，步履庄重，叹曰：“后日大用之才，已生于今。”即命入宿卫。成宗初，丞相伯颜在北鄙，脱脱奉诏以名鹰赐伯颜。伯颜见之，惊问曰：“汝为何人子？”脱脱以实对，伯颜语之曰：“吾老矣，他日可大用者，未见汝比。”

大德三年，武宗以皇子抚军北鄙，脱脱从行。五年，叛王海都犯边，脱脱从武宗讨之。师次杭海，进击海都，大破其众，脱脱手斫一士之首，连背胛以献，武宗壮之。兵之始交也，武宗锐欲出战，脱脱执辔力谏，武宗怒，挥鞭抶其手，不退，乃止。已而武宗与大将朵儿答哈语及之，朵儿答哈曰：“太子在军中，如身有首，如衣有领，脱有不虞，众安所附？脱脱之谏可谓忠矣。”武宗深然之。

成宗大渐，丞相哈剌哈孙答剌罕称疾卧直庐中。脱脱适以使事至京师，即俾驰告武宗以国恤，语在《阿沙不花传》。

时仁宗奉兴圣太后至自怀孟，既定内难，而太后以两太子星命付阴阳家推算，问所宜立者，曰：“重光大荒落有灾，旃蒙作噩长久。”重光为武宗年干，旃蒙为仁宗年干。于是太后颇惑其言，遣近臣朵耳谕旨武宗曰：“汝兄弟二人皆我所出，岂有亲疏？阴阳家所言运祚修短，不容不思。”武宗闻之，默然，进脱脱而言曰：“我捍御边陲，勤劳十年，又次序居长，神器所归，灼然何疑。今太后以星命休咎为言，天道茫昧，谁能豫知？设使我即位之后，所设施者上合天心，下副民望，则虽一日之短，亦足垂名万年，何可以阴阳之言而乖祖宗之托哉！此盖近日任事之臣，擅权专杀，恐我他日或治其罪，故为是奸谋动摇大本耳。脱脱，汝为我往察事机，疾归报我。”脱脱承命即行。武宗亲率大军由西道进，按灰由中道，床兀儿由东道，各以劲卒一万从。

脱脱驰至大都，入见太后，道武宗所授旨以闻。太后愕然曰：“修短之说虽出术家，为太子周思远虑乃出我深爱。贪憝已除，宗王大臣议已定，太子不速来何为？”时诸王秃列等侍，咸曰：“臣下翊戴嗣君，无二心者。”既而太后、仁宗屏左右，留脱脱与语曰：“太子天性孝友，中外属望。今闻汝所致言，殆有谗间。汝归速为我弥缝阙失，使我骨肉无间，相见怡愉，则汝功为不细矣。”脱脱顿首谢曰：“太母、太弟不烦过虑，臣侍藩邸历年，颇见信任，今归当即推诚竭忠以开释太子。后日三宫共处，靡有嫌隙，斯为脱脱所报效矣。”

先是，太后以武宗迟回不至，已遣阿沙不花往道诸王群臣推戴之意。及是脱脱继往，行至旺古察，武宗在马轿中望见其来，趣使疾驰，与之共载。脱脱具致太后、仁宗之语，武宗乃大感悟，释然无疑。遂遣阿沙不花还报。仁宗即日命驾奉迎于上都。武宗正位宸极，尊太后为皇太后，立仁宗为皇太子，三宫协和，脱脱兄弟之力为多。

脱脱之至京师也，武宗尝命其同知枢密院，比还，问曾视事否，脱脱对曰：“今正殿未御，宗亲未见，为扈从之臣搀取名位，诚恐有累圣德，是以未敢祗事。”武宗嘉叹久之。知枢密院只儿哈忽在潜邸时尝有不逊语，将置于法，脱脱谏曰：“陛下新正位，大信未立而辄行诛戮，知者以为彼自有罪，不知者以为报仇，恐人人自危。况只儿哈忽习于先朝典故，今固不可少也。”乃宥之。继海都而王者曰察八儿，素服武宗威名，至是率诸王内附，诏特设宴于大庭。故事，凡大宴，必命近臣敷宣王度，以为告戒。脱脱荐只儿哈忽，令具其言以进，果称旨。武宗叹曰：“博尔忽、博尔术前朝人杰，脱脱今世人杰也。”即以所进之言授脱脱。及诸王大臣被宴服就列，脱脱即席陈西北诸藩始终离合之由、去逆效顺之义，辞旨明畅，听者倾服。自同知枢密院事进中书平章政事，拜御史大夫。迁江南行台御史大夫。寻召拜录军国重事、中书左丞相。脱脱知无不言，言无不行，中外翕然称为贤相。

至大三年，尚书省立，迁右丞相。三宝奴等劝武宗立皇子为皇太子。脱脱方猎于柳林，遣使亟召之还。三宝奴曰：“建储议急，故相召耳。”脱脱惊曰：“何谓也？”曰：“皇子寖长，圣体近日倦勤，储副所宜早定。”脱脱曰：“国家大计不可不慎。曩者太弟躬定大事，功在宗社，位居东宫，已有定命，自是兄弟叔侄世世相承，孰敢紊其序者！我辈臣子，于国宪章纵不能有所匡赞，何可隳其成。”三宝奴曰：“今日兄已授弟，后日叔当授侄，能保之乎？”脱脱曰：“在我不可渝，彼失其信，天实鉴之。”三宝奴虽不以为然，而莫能夺其议也。

是时，尚书省赐予无节，迁叙无法，财用日耗，名爵日滥。脱脱进言曰：“爵赏者，帝王所以用人也。今爵及比德，赏及罔功，缓急之际何所赖乎！中书所掌，钱粮、工役、选法、刑狱十有二事。若从臣言，恪遵旧制，则臣愿与诸贤黾勉从事。不然，用臣何补！”遂有诏俾滥受宣敕者赴所属缴纳。侥幸之路既塞，奔竞之风顿衰。中台有赃罚钞五百万缗，脱脱请出以赈孤寡老疾诸穷而无告者。宗王南忽里部人告其主为不轨，脱脱辩其诬，抵告者罪。宗王牙忽秃征其旧民于齐王八不沙部中，邻境诸王欲奉齐王攻牙忽秃，齐王惧奔牙忽秃以避之，遂告齐王反。脱脱簿问得实，乃释齐王而徙诸王于岭南。边将脱火赤请以新军万人益宗王丑汉，延议俾脱脱往给其资装。脱脱谓时方宁谧，不宜挑变生事，辞不行。遂遣丞相秃忽鲁等二人往给之，几以激变。四年正月，复为中书左丞相。

仁宗即位，眷待弥笃，欲使均逸于外，二月，拜江浙行省左丞相。下车，进父老问民利病，咸谓杭城故有便河通于江浒，堙废已久，若疏凿以通舟楫，物价必平。僚佐或难之，脱脱曰：“吾陛辞之日，密旨许以便宜行事。民以为便，行之可也。”俄有旨禁勿兴土功，脱脱曰：“敬天莫先勤民，民蒙其利则灾沴自弭，土功何尤。”不一月而成。

是时，铁木迭儿为丞相，欲固位取宠，乃议立仁宗子英宗为皇太子，而明宗以武宗子封周王，出镇于云南。又谮脱脱为武宗旧臣。诏逮至京师。居数日，床兀儿、失列门传两宫旨谕脱脱曰：“初疑汝亲于所事，故召汝。今察汝无他，其复还镇。”脱脱入谢太后曰：“臣虽被先帝知遇，而受太后及今上恩不为不深，岂敢昧所自乎？”还江浙。未几，迁江西行省左丞相。

英宗嗣位，召拜御史大夫。时帖赤先为大夫，阴忌之，奏改江南行台御史大夫。复嗾言者劾其擅离职守，将徙之云南，会帖赤伏诛，乃解。家居不出者五年。泰定四年薨，年五十六。至正初，赠推诚全德守义佐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追封和宁王，谥忠献。

脱脱尝即宣德别墅延师以训子，乡人化之，皆向学。朝廷赐其精舍额曰景贤书院，为设学官。其没也，即其中祠焉。

子九人，其最显者二人，曰铁木儿塔识，曰达识帖睦迩，各有传。

译文：

康里脱脱，父亲名叫牙牙，由康国王改封云中王，是阿沙不花的兄弟。

脱脱相貌魁梧，少年时代跟着他的哥哥斡秃蛮在燕南打猎，斡秃蛮使他回来进献猎得的动物，世祖看见他为人沉着雄壮，步履庄重，叹道：“以后大有作为的人才，已经出生了。”立即命他进入宿卫。成宗初年，丞相伯颜在北边，脱脱奉皇帝之命将名鹰赐给伯颜。伯颜见到他，吃惊地问道：“你是谁的儿子？”脱脱据实回答。伯颜对他说：“我老了，以后能够大有作为的人，没有看见能比得上你的。”

大德三年，武宗以皇子的身份到北边主持军务，脱脱跟着前去。五年，叛王海都侵犯边境，脱脱跟随武宗去讨伐。军队到杭海，对海都发起攻击，大败他的军队，脱脱亲手砍下一个士兵的头，连着肩胛一起，献给武宗，武宗为他的强健勇敢感到高兴。当双方军队开始交锋时，武宗一心想要出战，脱脱拉住马缰极力劝阻，武宗发怒，挥鞭打他的手，脱脱仍不后退，才停止出战。后来武宗与大将朵儿答哈谈起到这件事，朵儿答哈说：“太子在军中，就像一个人的身体有头，又像衣服有领，如果发生意外，军队怎么办？脱脱的劝阻可以说是忠诚的表现。”武宗完全同意。

成宗病危，丞相哈剌哈孙称病躲在直宿的处所中。脱脱正好奉命办事来到京师，哈剌哈孙就让他赶回去报告武宗国家有可忧虑之事，有关情况见《阿沙不花传》。

当时仁宗侍奉兴圣太后从怀孟回来，内难既已平定，太后将两位太子的生辰八字交给阴阳家推算，问哪一个更适宜做皇帝。回答说：“重光（辛）大荒落（巳）有灾。旃蒙（乙）作噩（酉）长久。”重光是武宗生年的干，旃蒙是仁宗生年的干。太后为这番话迷惑，便派侍从朵耳以武宗那里传达她的旨意说：“你们兄弟二人都是我生的，哪里有亲疏之分？阴阳家所说国运长短，不能不考虑。”武宗听后没有说话，将脱脱叫来，对他说：“我捍卫边境，勤劳十年，而且按次序来说是长兄，皇位应该归于谁是很清楚的。现在太后以生辰八字好坏为理由，天道幽暗不明，谁能预先知道？假如我做了皇帝以后，所作所为上合天心，下符合百姓的要求，那么即使只在位短短的一天，也足以垂名万年，怎么能以阴阳家的话而违背祖宗的托付呢！这显然是近来负责任的一些官员，独断专行，任意杀戮，恐怕我以后可能追究他们的罪行，因此编造这些谎言阴谋动摇国家的根本。脱脱你前去为我了解情况，赶紧回来报告。”脱脱奉命立即动身，武宗亲自率领大军从西路前进，按灰由中路，床兀儿由东路，各带一万精兵跟从武宗前进。

脱脱来到大都，谒见太后，传达武宗交代的一番话。太后感到意外地说：“长短的说法虽然出于阴阳家，但为太子深思熟虑正是由于我深深爱他的缘故。现在坏人已被清除，宗王大臣会议已经决定，太子不赶紧前来还等什么！”当时诸王秃列等在旁，都说：“臣下拥戴太子嗣位，没有不同意的。”接着太后、仁宗让左右退下，单留下脱脱，对他说：“太子天性孝顺父母，爱护兄弟，中外归心。现在听到你所传达的话，可能有人从中挑拨。你回去以后赶紧为我弥补漏洞，使我亲人骨肉之间消除误解，愉快相见，这样你的功劳不小。”脱脱叩头回答说：“太母、太弟不用担心，臣侍奉太子多年，颇见信任，现在回去一定全心全意向太子解释。以后三宫相处，没有意见，这就是脱脱忠心的贡献。”

在先，太后因为武宗迟迟不到，已经派阿沙不花前往报告诸王、群臣推戴的情况。此时脱脱接着前去，来到旺古察，武宗在马轿中看见他到来，招呼他飞驰靠近，让他一起坐在马轿里。脱脱传达了太后、仁宗的话，于是武宗完全清楚，不再怀疑。便派阿沙不花回去报告。仁宗立即动身到上都迎接。武宗登上帝位，尊太后为皇太后，立仁宗为皇太子。三宫和好合作，脱脱和阿沙不花兄弟二人出力很大。

脱脱到京师时，武宗曾任命他同知枢密院。回来时，武宗问他有没有去上任？脱脱回答说：“现在皇帝没有在正殿即位，没有与宗亲相见，随从之臣先有名位，臣恐怕会影响皇帝的德行，所以没有敢去上任问事。”武宗深为赞赏。知枢密院只儿哈忽在武宗藩邸时有犯上的言语，准备治罪，脱脱进谏说：“陛下新近即位，信誉没有确立便要杀人，知情的了解只儿哈忽有罪，不知情的以为是报仇，会弄得人人自危。何况只儿哈忽熟悉先朝的典故，现在是不可少的。”于是加以宽大处理。继承海都王位的是察八儿，他一直佩服武宗的威名，此时便率领[西北]诸王前来归附，皇帝下诏特别在大庭设宴。按照传统习惯，凡是大宴会，一定命近臣宣讲法律，作为告诫。脱脱推荐只儿哈忽，命他准备讲话稿送上，果然符合武宗的心意。武宗叹道：“博尔忽、博尔术是前朝的英杰，脱脱是当今的英杰。”立即将送来的讲话稿交给脱脱。等到诸王大臣穿着宴会服坐好以后，脱脱即席演说，讲述西北诸王离合的原因、经过，以及停止反抗归顺朝廷的道理，言辞、主旨明白通畅，听到的人全都佩服。从同知枢密院事升为中书平章政事，授御史大夫，迁江南行台御史大夫。接着召回授录军国重事、中书左丞相。脱脱知无不言，言无不行。朝廷内外一致称为贤相。

至大三年，尚书省建立，迁右丞相。三宝奴等劝武宗立皇子为皇太子。脱脱这时正在柳林打猎，派遣使者召他立即回来。三宝奴说：“建立太子的讨论紧急，所以召您回来。”脱脱吃惊地问：“这是什么意思？”说：“皇子年龄增长，皇帝近日健康不佳，太子应早日确定。”脱脱说：“国家大事不可不谨慎从事。过去皇帝的弟弟亲身解决了大问题，对国家有功，位居东宫，已有决定。从此兄弟叔侄世世相承，谁敢变更这个顺序。我等作臣子的人，对于国家的制度即使不能有所贡献，怎么能破坏成法呢！”三宝奴说：“今天哥哥将皇位传给兄弟，能保证以后叔叔传给侄子吗？”脱脱说：“在我这一方面不可违背诺言，另一方如果失信，上天会知道。”三宝奴虽然不同意，但无法改变他的意见。

当时，尚书省的赏赐没有节制，升迁官员没有制度，财政支出愈出愈大，官爵愈来愈滥。脱脱向皇帝提意见说：“官爵赏赐，是帝王用人的手段。现在阿私逢迎之人受爵，无功之人有赏，危急的时候还能依赖什么！中书省管理的有钱粮、工役、选法、刑狱等十二件事。如果听取臣的意见，严格遵守过去的制度，那么臣愿与其他贤人努力从事。否则，用臣又有什么用！”于是有诏要滥受宣敕的人到所属部门缴纳。侥幸往上爬的途径堵住了，钻营的风气立即改变。中御史台有赃罪罚款五百万贯，脱脱请求拿出来赈济孤寡老病各种穷苦而得不到帮助的人。宗王南忽里部中有人告他的主人有不轨行为，脱脱为南忽里争辩，认为是诬陷，于是告者抵罪。宗王牙忽秃在齐王八不沙部属中征发原来属于他的百姓，附近的诸王准备拥护齐王去攻打牙忽秃，齐王害怕，逃到牙忽秃那里躲避。诸王便上告齐王造反。脱脱审问了解到实际情况，便释放齐王，而将诸王徙往岭南。边境将领脱火赤请求将新军万人增补给宗王丑汉，朝廷讨论让脱脱前去发给新军装备。脱脱认为天下安宁，不宜制造事端，推辞不肯去。于是派丞相秃忽鲁等二人前去发给，几乎激起兵变。四年正月，又为中书左丞相。

仁宗即位，对他待遇更加优厚，想让他到外地得到休息，二月，授他为江浙行省左丞相。到任以后，接见地方父老询问民间利害，都说杭城过去有便河通到江边，堵塞很久，如能开凿使船只通航，物价必能平稳。有的属官认为此事困难，脱脱说：“我上殿辞行时，皇帝有密旨允许便宜行事。百姓以为方便，便可实行。”很快有旨禁止动土兴建工程，脱脱说：“敬天首先要为民操劳，百姓得利则灾害自然消除，与动土兴建工程有什么关系。”不到一月就成功了。

当时，铁木迭儿任宰相，想保住自己的地位赢得皇帝的恩宠，便建议立仁宗之子英宗为皇太子，而武宗之子明宗则封为周王，出镇云南。又在皇帝面前中伤脱脱，说他是武宗的旧臣。有诏将脱脱逮捕送到京师。过了几天，床兀儿、失列门传达太后、皇帝对脱脱的话说：“开始怀疑你和自己服务过的人亲近，所以召你来。现在查明你没有别的问题，回到镇守的地方去。”脱脱入宫向太后表示感谢说：“臣虽然受到先帝的知遇，但受太后和当今皇帝的恩惠是很深的，这些怎敢忘记呢！”回到江浙行省。没有多久，迁任江西行省左丞相。

英宗继位，召脱脱入朝任御史大夫。帖赤在脱脱之先任御史大夫，暗地里猜忌他，上奏将他改任江南行台御史大夫。又嗾使监察官员指责他擅离职守，要将他迁往云南。正好帖赤有罪被杀，才算了结。家居不出五年之久。泰定四年病死，年五十六岁。至正初年，赠推诚全德守义佐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追封和宁王，谥忠献。

脱脱曾在宣德的别墅请老师教育孩子，乡中的人受到感化，都愿意读书。朝廷赐他的学舍匾额名为景贤书院，并设立学官。他死后就在书院中祭祀。

儿子九人，最显达的二人，铁木儿塔识，达识帖睦迩，各自有传。

燕铁木儿

燕铁木儿，钦察氏，床兀儿第三子，世系见《土土哈传》。武宗镇朔方，备宿卫十余年，特爱幸之。及即位，拜正奉大夫、同知宣徽院事。皇庆元年，袭左卫亲军都指挥使。泰定二年，加太仆卿。三年，迁同佥枢密院事。致和元年，进佥书枢密院事。

泰定帝崩于上都，丞相倒剌沙专政，宗室诸王脱脱、王禅附之，利于立幼。燕铁木儿时总环卫事，留大都，自以身受武宗宠拔之恩，其子宜纂大位，而一居朔漠，一处南陲，实天之所置，将以启之。由是与公主察吉儿、族党阿剌帖木儿及腹心之士孛伦赤、剌剌等议，以八月甲午昧爽，率勇士纳只秃鲁等入兴圣宫，会集百官，执中书平章乌伯都剌、伯颜察儿，兵皆露刃，誓众曰：“祖宗正统属在武皇帝之子，敢有不顺者斩。”众皆溃散。遂捕奸党下狱，而与西安王阿剌忒纳失里入守内庭，分处腹心于枢密，自东华门夹道重列军士，使人传命往来其中，以防漏泄。即命前河南行省参知政事明里董阿、前宣政院使答剌麻失里乘驿迎文宗于中兴，且令密以意喻河南行省平章伯颜选兵备扈从。

于是封府库，拘百司印，遣兵守诸要害。推前湖广行省左丞相别不花为中书左丞相，詹事塔失海涯为平章，前湖广行省右丞速速为中书左丞，前陕西行省参政王不怜吉台为枢密副使，萧忙古仍为通政院使，与中书右丞赵世延、枢密同佥燕铁木儿、通政院使寒食分典庶务。贷在京寺观钞，募死士，买战马，运京仓粟以饷守御士卒，复遣使于各行省征发钱帛兵器。

当时有诸卫军无统属者，又有谒选及罢退军官，皆给之符牌，以待调遣。既受命，未知所谢，注目而立，乃指使南向拜，众皆愕然，始知有定向矣。燕铁木儿宿卫禁中，夜则更迁无定居，坐以待旦著，将一月。弟撒敦、子唐其势时留上都，密遣塔失帖木儿召之，皆弃其妻子来归。丁酉，再遣撒里不花、锁南班往中兴趣大驾早发，令塔失帖木儿设为南使云：“诸王帖木儿不花、宽彻普化，湖广、河南省臣及河南都万户合军扈驾，旦夕且至，民勿疑惧。”丁未，命撒敦以兵守居庸关，唐其势屯古北口。戊申，复令乃马台为北使，称明宗从诸王兵整驾南辕，中外乃安。辛亥，撒里不花至自中兴，云乘舆已启涂，诏拜燕铁木儿知枢密院事。丙辰，率百官备法驾郊迎。丁巳，文宗至京师，入居大内。

己未，上都王禅及太尉不花、丞相塔失帖木儿、平章买闾、御史大夫纽泽等军次榆林。九月庚申，诏燕铁木儿帅师御之，撒敦先驱，至榆林西，乘其未阵薄之，北军大败。甲子，诏还都。戊辰，辽东平章秃满迭儿以兵犯迁民镇，斩关以入。遣撒敦往拒，至苏州东沙流河，累战败之。燕铁木儿以为扰攘之际，不正大名，不足以系天下之志，与诸王大臣伏阙劝进。文宗固辞曰：“大兄在朔方，朕敢紊天序乎？”燕铁木儿曰：“人心向背之机，间不容发，一或失之，噬脐无及。”文宗悟，乃曰：“必不得已，当明诏天下，以著予退让之意而后可。”壬申，文宗即位，改元天历，赦天下。

癸酉，封燕铁木儿为太平王，以太平路为其食邑。甲戌，加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录军国重事、中书右丞相、监修国史、知枢密院事；赐黄金五百两、白金二千五百两、钞一万锭、金素织段色缯二千匹、海东白鹘一、青鹘二、豹一、平江官地五百顷。即日诏将兵出苏州拒秃满迭儿。乙亥，次三河，而王禅等军已破居庸关，遂进屯三塚。丙子，燕铁木儿蓐食倍道而还。丁丑，抵榆河，（关）〔闻〕帝出都城，将亲督战，燕铁木儿单骑请见，曰：“陛下出，民心必惊，凡剪寇事一以责臣，愿陛下亟还宫以安黎庶。”文宗乃还。明日丁丑，阿速卫指挥使忽都不花、塔海帖木儿，同知太不花构变，事觉，械送京师斩以徇。己卯，与王禅前军遇于榆河北，我师奋击败之，追至红桥北。王禅将枢密副使阿剌帖木儿、指挥忽都帖木儿引兵会战。阿剌帖木儿执戈入刺，燕铁木儿侧身以刀格其戈就斫之，中左臂。部将和尚驰击忽都帖木儿亦中左臂。二人骁将也，敌为夺气，遂却。因据红桥。两军阻水而阵，命善射者射之，遂退，师于白浮南。命知院也速答儿，八都儿、亦讷思等分为三队，张两翼以角之，敌军败走。辛巳，敌军复合，鏖战于白浮之野，周旋驰突，戈戟戛摩。燕铁木儿手毙七人。会日晡，对垒而宿。夜二鼓，遣阿剌帖木儿、孛伦赤、岳来吉将精锐百骑鼓譟射其营，敌众惊扰，互自相击，至旦始悟，人马死伤无数。明日，天大雾，获敌卒二人，云王禅等脱身窜山谷矣。癸未，天清明，王禅集散卒成列出山，我师驻白浮西，坚壁不动。是夜，又命撒敦潜军绕其后，部曲八都儿压其前，夹营吹铜角以震荡之，敌不悟而乱，自相挝击，三鼓后及西遁。迟明，追及昌平北，斩首数千级，降者万余人。

帝遣赐上尊，谕旨曰：“丞相每战视冒矢石，脱有不虞，其若宗社何！自今后但凭高督战，察将士之用命不用命者以赏罚之可也。”对曰：“臣以身先之，为诸将法。敢后者军法从事。托之诸将，万一失利，悔将何及。”是日，敌军再战再北，王禅单骑亡命。也速答儿、也不伦、撒敦追之，就命也速答儿及佥院彻里帖木儿统卒三万守居庸关，还至昌平南。

俄报古北口不守，上都军掠石槽。丙戌，遣撒敦为先驱，燕铁木儿以大军继其后，至石槽。敌军方炊，掩其不备，直蹂之，大军并进，追击四十里，至牛头山，擒驸马孛罗帖木儿，平章蒙古答失、牙失帖木儿，院使撒儿讨温等，献俘阙下，戮之。各卫将士降者不可胜纪，余兵奔窜。夜遣撒敦袭之，逐出古北口。

丁亥，秃满迭儿及诸王也先帖木儿军陷通州，将袭京师，燕铁木儿急引军还。十月己丑朔，日将昏，至通州，乘其初至击之，敌军狼狈走渡潞河。庚寅，夹河而军。敌列植黍秸，衣以毡衣，然火为疑兵，夜遁。辛卯，率师渡河追之。癸巳，驻檀子山之枣林，也（速）〔先〕帖木儿、秃满迭儿合阳翟王太平、国王朵罗台、平章塔海军来斗，士皆殊死战。至晚，唐其势陷阵，杀太平，死者蔽野，余兵宵溃。已而撒敦将轻兵要之，弗及而还。

乙未，上都诸王忽剌台，指挥阿剌铁木儿、安童入紫荆关，犯良乡，游骑逼南城。燕铁木儿即率诸将兵循北山而西，令脱衔系囊，盛莝豆以饲马，士行且食，晨夜兼程，至于卢沟河，忽剌台闻之，望风西走。是日凯旋，入自肃清门，都人罗拜马首，以谢更生之惠。燕铁木儿曰：“此皆天子威灵，吾何力焉。”入见，帝大悦，赐燕兴圣殿，尽懽而罢。赐太平王黄金印，并降制书及赐玉盘、龙衣、珠衣、宝珠、金腰带等物。

是日，撒敦遣报秃满迭儿军复入古北口，燕铁木儿遂以师赴之，战于檀州南野，败之。东路蒙古万户哈剌那怀率麾下万人降，余兵东溃，秃满迭儿走还辽东。获忽剌台、阿剌帖木儿、安童、朵罗台、塔海等戮之。

先是，齐王月鲁帖木儿、东路蒙古元帅不花帖木儿闻文宗即位，乃起兵趋上都围之。时上都屡败势蹙。壬寅，倒剌沙肉袒奉皇帝宝出请死。齐王调兵护送至京师。庚戌，文宗御兴圣殿，受皇帝宝，下倒剌沙于狱。两都平。丁巳，加燕铁木儿以答剌罕之号，使其世世子孙袭之。仍赐珠衣二、七宝束带一、白金瓮一、黄金瓶二、海东白鹘一、青鹘三、白鹰一、豹二十。十二月，置龙翊卫，命领其事。

先是，至治二年，以钦察卫士多，为千户所者凡三十五，故分置左右二卫，至是又析为龙翊卫。二年，立都督府，以统左、右钦察、龙翊三卫，哈剌鲁东路蒙古二万户府，东路蒙古元帅府，而以燕铁木儿兼统之，寻升为大都督府。燕铁木儿乞解相印还宿卫，帝勉之曰：“卿已为省院，惟未入台，共听后命。”二月，迁御史大夫，依前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录军国重事、太平王。未几，复拜中书右丞相、监修国史、知枢密院事、领都督府龙翊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司事，就佩元降虎符，依前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录军国重事、答剌罕、太平王。

先是，文宗以天下既定，可行初志，遣治书侍御史撒迪迎大兄明宗于漠北。三月辛酉，乃诏燕铁木儿护玺宝北上。明宗嘉其功。五月，特拜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录军国重事、中书右丞相、监修国史、大都督、领龙翊视军都指挥使事、答剌罕、太平王。六月，加拜太师，余如故。从明宗南还。八月朔，明宗次王忽察都之地，文宗以皇太子见。庚寅，明宗暴崩。燕铁木儿以皇后命奉皇帝玺宝授文宗，疾驱而还，昼则率宿卫士以扈从，夜则躬擐甲胄绕幄殿巡护。癸巳，达上都。遂与诸王大臣陈劝复正大位。己亥，文宗复即位于上都。

十二月丁亥，文宗以燕铁木儿有大勋劳于王室，封其曾祖父班都察溧阳王，曾祖妣玉龙彻溧阳王夫人，祖父土土哈升王，祖妣太塔你升王夫人，父床兀儿扬王，母也先帖你、公主察吉儿并为扬王夫人。三年二月，文宗欲昭其勋，诏命礼部尚书马祖常制文立石于北郊。至顺元年五月乙丑，帝又以屡颁宠数未足以报大勋，下诏命独为丞相以尊异之。略曰：“燕铁木儿勋劳惟旧，忠勇多谋，奋大义以成功，致治平于期月，宜专独运，以重秉钧。授以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师、太平王、答剌罕、中书右丞相、录军国重事、监修国史、提调燕王宫相府事、大都督、领龙翊亲军都指挥使司事。凡号令、刑名、选法、钱粮、造作，一切中书政务，悉听总裁。诸王、公主、驸马、近侍入员，大小诸衙门官员人等，敢有隔越闻奏，以违制论。”

六月，知枢密院事阔彻伯、脱脱木儿等十人恶其权势之重，欲谋害之。也的迷失、脱迷以其谋告燕铁木儿，即率钦察军掩捕按问，皆诛之。二年二月，为建第于兴圣宫之西南。三月，赐鹰坊百人。十一月癸未，诏养其子塔剌海为子。辛酉，以燕铁木儿兼奎章阁大学士，领奎章阁学士院事。赐龙庆州之流盃园池水塏土田。又赐平江、松江、江阴芦场、簜山、沙涂、沙田等地。因言平江、松江圩田五百顷有奇，粮七千七百石，愿增为万石入官，以所得余米赡弟撒敦，诏从之。

四年，文宗大渐，遣诏立兄明宗之子。已而文宗崩，明宗次子懿璘质班即位，四十三日而崩。文宗后临朝。燕铁木儿与群臣议立文宗子燕帖古思。文宗后曰：“天位至重，吾儿年方幼冲，岂能任耶！明宗有子妥欢贴睦尔，出居广西，今年十三矣，可嗣大统。”于是奉太后命，召还京师，至良乡，具卤簿迎之。燕铁木儿与之并马而行，于马上举鞭指画，告以国家多难遣使奉迎之故。而妥欢贴睦尔卒无一语酬之。燕铁木儿疑其意不可测，且明宗之崩，实与逆谋，恐其即位之后追举前事，故宿留数月，而心志日以瞀乱。

先是，燕铁木儿自秉大权以来，挟震主之威，肆意无忌。一宴或宰十三马，取泰定帝后为夫人，前后尚宗室之女四十人，或有交礼三日遽遣归者，而后房充斥不能尽识。一日宴赵世延家，男女列坐，名鸳鸯会。见座隅一妇色甚丽，问曰：“此为谁？”意欲与俱归。左右曰：“此太师家人也。”至是荒淫日甚，体羸溺血而薨。

燕铁木儿既死，妥欢贴睦尔始即位，是为顺帝。乃以撒敦为左丞相，唐其势为御史大夫。元统二年四月，命唐其势总管高丽女直汉军万户府达鲁花赤。授撒敦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录军国重事、答剌罕、荣王、太傅、中书左丞相，赐庐州路为食邑，宥世世子孙九死。赠燕铁木儿太师公忠开济弘谟同德协运佐命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太师、中书右丞相、上柱国，追封德王，谥忠武。

至元元年三月，立燕铁木儿女伯牙吾氏为皇后。是时，撒敦已死，唐其势为中书左丞相，伯颜独用事。唐其势忿曰：“天下本我家天下也，伯颜何人而位居吾上。”遂与撒敦弟答里潜蓄异心，交通所亲诸王晃火帖木儿，谋援立以危社稷。帝数召答里不至。郯王彻彻秃遂发其谋。六月三十日，唐其势伏兵东郊，身率勇士突入宫阙。伯颜及完者帖木儿、定住、阔里吉思等掩捕获之。唐其势及其弟塔剌海皆伏诛。而其党北奔答里所，答里即应以兵，杀使者哈儿哈伦、阿鲁灰用以祃旗。帝遣阿弼谕之，又杀阿弼，而率其党和尚、剌剌等逆战，为搠思监、火儿灰、哈剌那海等所败，遂奔晃火帖木儿。命孛罗、晃火儿不花追袭之，力穷势促，可鲁浑察执答里等送上都戮之。晃火帖木儿自杀。怯薛官阿察赤亦预唐其势之谋，欲杀伯颜，后擒付有司，具伏其辜，伏诛。

唐其势事败被擒，攀折殿槛不肯出。塔剌海走匿皇后坐下，后蔽之以衣，左右曳出斩之，血溅后衣。伯颜奏曰：“岂有兄弟为逆而皇后党之者！”并执后。后呼帝曰：“陛下救我。”帝曰：“汝兄弟为逆，岂能相救邪！”乃迁皇后出宫，寻酖之于开平民舍，遂簿录唐其势家。

译文：

燕铁木儿，钦察部人，床兀儿的第三个儿子，他的世系见本书的《土土哈传》。武宗镇守北方，他在宿卫中任职十余年，武宗特别喜欢他。武宗即位以后，授他为正奉大夫、同知宣徽院事。皇庆元年，袭父职为左卫亲军都指挥使。泰定二年，加授太仆卿。三年，迁同佥枢密院事。致和元年，升佥书枢密院事。

泰定帝死于上都，丞相倒剌沙独掌政权，宗室诸王脱脱、王禅依附倒剌沙，为了对自己有利策划立年幼的皇帝。燕铁木儿这时掌管保卫皇宫的事务，留在大都。他觉得自己受武宗宠遇提拔之恩，武宗的儿子应该继承皇位，现在两位皇子一人在北方沙漠，一人居住在南方边远之地，这是上天有意安排，有利于夺权。于是便和察吉儿公主、同族阿剌帖木儿以及心腹孛伦赤、剌剌等商议，在八月甲午天刚亮时，率领勇士纳只秃鲁等进入兴圣宫，召集百官，将中书平章乌伯都剌、伯颜察儿抓起来，刀剑出鞘，发出誓言说：“祖宗的正统应归于武皇帝的儿子，谁敢不顺从就斩首。”众官全都溃散。于是将奸党逮捕下狱，燕铁木儿和安西王阿剌忒纳失里进入宫中防守，分派自己的亲信守枢密院，从东华门夹道排列几层士兵，派人往来夹道之中传达命令，防止漏泄消息。立即派前河南行省参知政事明里董阿、前宣政院使答剌麻失里乘坐驿马前往中兴迎接文宗，而且命令他们秘密告知河南行省平章伯颜，选派军队准备随从文宗回京。

于是下令封闭府库，拘收各衙门的印，派遣军队扼守各处要害之地。互相推举前湖广行省左丞相别不花为中书左丞相，詹事塔失海涯为中书省平章，前湖广行省右丞速速为中书左丞，前陕西行省参政王不怜吉台为枢密副使，萧忙古仍旧任通政院使，和中书右丞赵世延、枢密同佥燕铁木儿、通政院使寒食分别处理各种事务。向京师的寺院道观借钞，招募死士，购买战马，运京师粮仓所储粮食供应在各处守御的士兵，又派遣使者到各行省去征发钱、帛、兵器。

当时诸卫军中有些人没有分派职务，又有到京师来等待分配以及罢免退职的军官，全都发给符牌，让他们等待调遣。这些人接受任命，不知向何处谢恩，站在那儿等着，于是指使他们向南方跪拜，众人都感到意外，才知道皇帝已确定了。燕铁木儿宿卫在宫中，夜里则移到别处，没有固定的地方，坐着等着天亮，这样将近一个月。兄弟撒敦、儿子唐其势当时都留在上都，燕铁木儿暗地派遣塔失帖木儿前去召唤，他们都抛下妻子回来。丁酉，又派撒里不花、锁南班前往中兴，催促文宗早日动身。命令塔失帖木儿假托有南方使者来说：“诸王帖木儿不花、宽彻普化，湖广、河南行省大臣和河南都万户，联合军队护送皇帝，早晚就要来到，百姓不要担心害怕。”丁未，命撒敦带兵守居庸关，唐其势屯兵古北口。戊申，又命乃马台伪装成北方来的使者，说：“明宗带着宗室诸王的军队向南进发”，这样，内外才安定下来。辛亥，撒里不花从中兴回来，说文宗乘坐的车已经上路，有圣旨授燕铁木儿为知枢密院事。丙辰，率领百官安排仪仗前往郊外迎接。丁巳，文宗到京师，到皇宫居住。

己未，上都的宗王王禅和太尉不花、丞相塔失帖木儿、平章买闾、御史大夫纽泽等率领军队到达榆林。九月庚申，皇帝下诏，命燕铁木儿带领军队前去抵御，撒敦当先锋，到榆林以西，乘对方没有排好阵势便冲上去，北军大败。甲子，下诏燕铁木儿回京师。戊辰，辽东平章秃满迭儿带兵攻迁民镇，夺取关门而入。派撒敦前去对付，到蓟州东边的沙流河，经过多次作战将对方打败。燕铁木儿认为在动乱的时候，不确定皇帝的名义，天下人心不会归附，便与诸王、大臣伏在宫前请求文宗登上帝位。文宗坚决辞谢说：“兄长在北方，我怎敢改变上天安排的顺序呢！”燕铁木儿说：“现在人心向背着很难说的，不抓紧时机，一旦失去，后悔莫及。”文宗想清楚了，便说：“如果不得已必须这样做的话，应该在诏书中写明我退让的意思才行。”壬申，文宗即帝位，改元天历，大赦天下。

癸酉，封燕铁木儿为太平王，以太平路作为他的封地。甲戌，加封为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录军国重事、中书右丞相、监修国史、知枢密院事，赐黄金五百两、白金二千五百两、钞一万锭、织金的素段色缯二千匹、海东白鹘一只、青鹘二只、豹一头、平江官地五百顷。同日下诏命他统兵出蓟州与秃满迭儿作战。乙亥，到三河，这时王禅等人的军队已攻破居庸关，进兵屯驻三冢。丙子，燕铁木儿顾不上好好吃饭兼程还师。丁丑，抵达榆河，听说皇帝到都城外面，准备亲自督战。燕铁木儿一个人骑马请求晋见，说：“陛下出城，百姓必然心中惊慌，一切歼灭敌人的事情都由我负责，希望陛下立即回宫，安定民心。”于是，文宗还宫。明日丁丑，阿速卫指挥使忽都不花、塔海帖木儿和同知太不花企图作乱，被发现，绑起来送到京师斩首示众。己卯，与王禅的前锋部队在榆河以北相遇，我军奋勇作战，打败了对方，追到红桥以北。王禅部将枢密副阿剌帖木儿、指挥忽都帖木儿引兵前来交战。阿剌帖木儿拿着戈来剌，燕铁木儿侧过身用刀格开戈顺势砍中他的左臂。部将和尚驰向前去也打伤忽都帖木儿的左臂。这两个人都是猛将，敌军气馁，就退走了。我军因而占据红桥。两军隔水摆开阵势，燕铁木儿命令优秀射手向敌军射箭，敌军退却，在白浮以南驻军。燕铁木儿命知院也速答儿和八都儿、亦讷思等分为三队，张开两翼，和敌军战斗，对方败走。辛巳，敌军重新集合，双方会战于白浮的旷野之上，来回冲突，戈戟撞击。燕铁木儿亲手杀死七人。天色已晚，双方相对宿营。夜间二更时分，派遣阿剌帖木儿、孛伦赤、岳来吉率领精锐骑兵百人叫喊着向对方营中射箭，敌众惊慌混乱，自相攻击，到天亮才弄清楚，人马死伤无数。第二天，大雾，捉住两名敌军士兵，说王禅等已经逃到山谷中去了。癸未，天空晴朗，王禅纠集溃散的士兵排队出山，我军驻在白浮以西，坚守营垒不动。当日晚上，又命撒敦偷偷率领军队绕到敌军后面，部将八都儿为先锋，在敌营旁吹起铜角，声音震荡，敌军不清楚而混乱，互相撞击，三更后便往西逃跑。天快亮时，追到昌平以北，斩首数千，投降的有万余人。

皇帝派人赐酒，并传达圣旨说：“丞相每次战斗都亲自上阵，万一发生不幸，国家怎么办！从今以后只在高处督战，了解将士是否执行命令然后加以赏罚就行了。”回答说：“我亲自在前，为将领们做出榜样，谁敢退后就军法从事。托付给众将，万一作战失利，后悔就来不及了。”这一天，敌军再战再败，王禅一人骑着马逃跑。也速答儿、也不伦、撒敦追捕，燕铁木儿就命也速答儿和佥院彻里帖木儿统兵三万镇守居庸关，自己回到昌平以南。

马上有消息来报古北口失守，上都军到石槽抢劫。丙戌，派撒敦为先锋，燕铁木儿带着大军跟在后面，来到石槽。敌军正在煮饭，先锋乘其不备，直冲上去纵马蹂踏，大军并进，追击四十里，到牛头山，活捉驸马孛罗帖木儿，平章蒙古答失、牙失帖木儿，院使撒儿讨温等，将俘虏押送到宫城前面，杀掉。各卫将士投降的不计其数，其余的四处逃窜。夜间派撒敦进攻，将敌军逐出古北口。

丁亥，秃满迭儿和诸王也先帖木儿的军队占领通州，企图袭击京师，燕铁木儿急忙带兵回来。十月己未初一，将近黄昏，来到通州，乘敌军刚到便发动攻击，对方狼狈逃走渡过潞河。庚寅，双方军队在河两边对峙。敌军竖立黍秸，在上面披毡衣，点起火堆，迷惑我方的士兵，夜间就逃走了。辛卯，燕铁木儿带兵渡河追赶。癸巳，军队驻在檀子山的枣林，也先帖木儿、秃满迭儿联合阳翟王太平、国王朵罗台、平章塔海的军队前来交战，兵士都拚死战斗。到晚上，唐其势攻入敌军阵中，杀死太平，战死的士兵漫山遍野，其余在夜间逃走。随后撒敦率领轻装的士兵追击，没有赶上便回来了。

乙未，上都诸王忽剌台，指挥阿剌铁木儿、安童，进入紫荆关，来到良乡，哨兵逼近大都南城。燕铁木儿立即率领诸将带兵沿着北山向西，下令摘下马嚼子，在马咀上套口袋，里面装着切碎的草料和豆，以此来喂马，士兵一边走一边吃饭，日夜兼程，来到卢沟河。忽剌台听到消息，立即西逃。这一天凯旋，从肃清门入城，京师的百姓围在马前跪拜，感谢燕铁木儿使他们得以活命。燕铁木儿说：“这就是皇帝的威灵，我没有什么贡献。”进见，皇帝非常高兴，赐宴于兴圣殿，尽兴才罢。赐燕铁木儿黄金铸造的太平王印，同时颁发封爵的文书，以及赏赐玉盘、龙衣、珠衣、宝珠、金腰带等物品。

这一天，撒敦派人报告说，秃满迭儿的军队又进入古北口，燕铁木儿便带着军队前往，在檀州以南旷野上交战，击败对方。东路蒙古万户哈剌那怀率领部属万人投降，其余士兵向东溃逃，秃满迭儿逃回辽东。活捉忽剌台、阿剌帖木儿、安童、朵罗台、塔海等人，处死。

在此以前，齐王月鲁帖木儿、东路蒙古元帅不花帖木儿听说文宗登上帝位，便起兵将上都包围起来。这时上都屡次失败势力衰弱。壬寅，倒剌沙脱去上衣赤膊拿着皇帝印玺出来投降，自称死罪。齐王调兵护送到京师。庚戌，文宗在兴圣殿就座，接受皇帝印玺，将倒剌沙关在狱中。两都平定。丁巳，加封燕铁木儿以答剌罕的称号，并让他的子孙世代相袭。又赐珠衣二件、七宝束带一条、白金瓮一尊、黄金瓶两个、海东白鹘一只、青鹘三只、白鹰一只、豹二十头。十二月，设置龙翊怀，皇帝命燕铁木儿负责该卫事务。

在先，英宗至治二年，因为钦察卫士兵人数多，有三十五千户所，所以分成左、右二卫，到此时又分出龙翊卫。天历二年，设都督府，管理左、右钦察和龙翊三卫，以及哈剌鲁东路蒙古二万户府、东路蒙古元帅府，而由燕铁木儿兼管。接着升为大都督府。燕铁木儿请求解除丞相职务回到宿卫任职，皇帝安慰他说：“你已经在中书省、枢密院担任职务，还没有入御史台，暂且等待以后的任命。”二月，迁御史大夫，依旧和过去一样的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录军国重事、太平王。没有多久，又授他为中书右丞相、监修国史、知枢密院事、领都督府龙翊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司事，佩带原来授予的虎符，依旧享有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录军国重事、答剌罕、太平王的头衔。

原先，文宗以为天下已经安定，可以实现原来的想法，派遣治书侍御史撒敦到漠北去迎接长兄明宗。三月辛酉，有诏命燕铁木儿护送皇帝的印玺北上。明宗为了嘉奖他的功劳，在五月特授他为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录军国重事、中书右丞相、监修国史、大都督、领龙翊亲军都指挥使事、答剌罕、太平王。六月，加授太师，其余和原来一样。跟随明宗回向南方。八月初一，明宗到王忽察都，文宗以皇太子的身份来见。庚寅，明宗突然死亡，燕铁木儿以皇后的名义将皇帝的印玺授予文宗，急忙赶回，白天率领宿卫士兵随从，晚上亲自披铠甲绕着文宗住宿的营帐巡视守卫。癸巳，到上都。便和诸王、大臣们劝说文宗重新登帝位。己亥，文宗在上都再次登上帝位。

十二月丁亥，文宗因为燕铁木儿对于王室有特别的功勋，封他的曾祖父班都察为溧阳王，曾祖母玉龙彻为溧阳王夫人，祖父土土哈为升王，祖母太塔你为升王夫人，父床兀儿为扬王，母也先帖你、察吉儿公主并为扬王夫人。天历三年二月，文宗要表彰燕铁木儿的功勋，下诏命礼部尚书马祖常撰文，在北郊立碑。至顺元年五月乙丑，皇帝又以为虽然屡次给予宠遇仍不足以报答他的勋劳，便下诏燕铁木儿一人任宰相以表示特殊尊重之意。诏书中说：“燕铁木儿过去有勋劳，忠勇多谋，倡导正义的事业能够成功，一个月时间便实现了太平。应由他一人来主持国政，以示尊重。因此授以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师、太平王、答剌罕、中书右丞相、录军国重事、监修国史、提调燕王宫相府事、大都督、领龙翊亲军都指挥使司事。凡号令、刑名、选法、钱粮、造作，一切中书政务，都听他总裁。诸王、公主、驸马、近侍人员，大小衙门官员人等，敢于越过燕铁木儿上奏，以违反皇帝命令论处。”

六月，知枢密院事阔彻伯、脱脱木儿等十人对燕铁木儿权势之重感到厌恶，企图加以谋害。也的迷失、脱迷将他们的密谋向燕铁木儿告发，立即率领钦察军加以逮捕审问，全都处死。二年二月，为燕铁木儿在兴圣宫以南营造住宅。三月，赐养鹰人百人。十一月癸未，皇帝下诏养燕铁木儿之子塔剌海为自己的儿子。辛酉，以燕铁木儿兼奎章阁大学士，领奎章阁学士院事。赐龙庆州流杯园池的水磨土田。又赐平江、松江、江阴等处的芦场、山荡、沙涂、沙田等土地。燕铁木儿因此提出，平江、松江有圩田五百余顷，应纳税粮七千七百石，愿意向政府每年交税粮万石，从圩田所得收入纳锐后剩下的部分接济弟弟撒敦。皇帝下诏同意。

四年，文宗病危，立遗诏立兄长明宗之子为太子。接着文宗病死，明宗的次子懿璘质班即位，在位四十三天而死。文宗皇后临朝摄政。燕铁木儿与大臣们商议立文宗之子燕帖古思为帝。文宗皇后说：“皇位至关重要，我的儿子年纪太小，哪里能胜任！“明宗有个儿子妥欢贴睦尔住在广西，现在十三岁，可以继承皇位。”于是奉太后之命，召还京师，到良乡时，安排皇帝的仪仗前往迎接。燕铁木儿和妥欢贴睦尔骑马并行，在马上举起鞭子指指画画，告诉他国家多难以及遣使迎他为帝的原因。但妥欢贴睦尔没有说一句话来回答。燕铁木儿怀疑他的心意难测，而且明宗之死实际上自己参与密谋，害怕他即位以后会算旧账，因此延迟几个月没有决定，自己的思想愈来愈混乱。

在先，燕铁木儿自从掌握大权以来，挟震主之威，肆无忌惮。有时一次宴会就宰马十三匹，取泰定帝的皇后做自己的夫人，前后娶皇族的女子四十人为妻。有的结婚三天遣送回家，妻妾成群甚至有的不认识。一天，在赵世延家举行宴会，男女坐在一起，称为鸳鸯会。燕铁木儿看见酒席边上有一位妇女很美丽，问道：“这是何人？”意思是要带回家去。侍从说：“这是太师您家中的人啊。”一日比一日荒淫，终于身体衰弱溺血而死。

燕铁木儿既死，妥欢贴睦尔才能登上帝位，这就是顺帝。便以撒敦为左丞相，唐其势为御史大夫。元统二年四月，顺帝授唐其势为总管高丽、女直、汉军万户府达鲁花赤；授撒敦为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录军国重事、答剌罕、荣王、太傅、中书左丞相，赐庐州路为食邑，后代子孙可免死九次。赠燕铁木儿太师为公忠开济弘谟同德协运佐命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太师、中书右丞相、上柱国，追封德王，谥忠武。

至元元年三月，顺帝立燕铁木儿的女儿伯牙吾氏为皇后。这时撒敦已死，唐其势为中书左丞相，而伯颜掌握大权。唐其势愤怒说：“天下本来是我家的天下，伯颜是什么人，居然位居我的上面。”便和撒敦的兄弟答里暗地里策划阴谋，和他所亲近的诸王晃火帖木儿互相联系，企图立晃火帖木儿为帝，危害国家。皇帝几次召见答里，都不来。郯王彻彻秃便揭发他们的阴谋。六月三十日，唐其势将军队埋伏在东郊，自己带着勇士突然闯入宫中。伯颜和完者帖木儿、定住、阔里吉思等乘其不备将他们捉住。唐其势和兄弟塔剌海都处死。他的党羽向北逃到答里那里，答里立即出动军队响应，杀害使者哈儿哈伦、阿鲁灰，用来祭旗。皇帝派阿弼前去传达圣旨，答里又杀死阿弼，带领党羽和尚、剌剌迎战，被搠思监、火儿灰、哈剌那海等打败，于是便逃走去投奔晃火帖木儿。皇帝命孛罗、晃火儿不花追击，由于形势所迫，力量微弱，阿鲁浑察将答里等抓起来送到上都杀死，晃火帖木儿自杀。怯薛官阿察赤也曾参与唐其势的阴谋，企图杀害伯颜，后来捉住交给有关部门审理，服罪之后处死。

唐其势失败被擒时，攀住宫殿的栏杆不肯走。塔剌海藏在皇后座位下面，皇后用衣服将他遮蔽起来，侍从们将塔剌海拉出杀死，血溅到皇后的衣服上。伯颜上奏说：“哪有兄弟造反而皇后庇护他的道理！”将皇后同时抓起来。皇后呼叫皇帝说：“陛下救我！”皇帝说：“你的兄弟造反，怎么能相救呢！”便将皇后从宫中迁出，接着在开平的百姓家中将她毒死。于是没收唐其势家财产。

脱脱

脱脱字大用，生而岐嶷，异于常儿。及就学，请于其师浦江吴直方曰：“使脱脱终日危坐读书，不若日记古人嘉言善行服之终身耳。”稍长，膂力过人，能挽弓一石。年十五，为皇太子怯怜口怯薛官。天历元年，袭授成制提举司达鲁花赤。二年，入觐，文宗见之，悦曰：“此子后必可大用。”迁内宰司丞，兼前职。五月，命为府正司丞。至顺二年，授虎符、忠翊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元统二年，同知宣政院事，兼前职。五月，迁中政使。六月，迁同知枢密院事。

至元元年，唐其势阴谋不轨，事觉伏诛，其党答里及剌剌等称兵外应。脱脱选精锐与之战，尽禽以献。历太禧宗諲院使，拜御史中丞、虎符视军都指挥使，提调左阿速卫。四年，进御史大夫，仍提调前职，大振纲纪，中外肃然。扈从上都还，至鸡鸣山之浑河，帝将畋于保安州，马蹶。脱脱谏曰：“古者帝王端居九重之上，日与大臣宿儒讲求治道，至于飞鹰走狗，非其事也。”帝纳其言，授金紫光禄大夫，兼绍熙宣抚使。

是时，其伯父伯颜为中书右丞相，既诛唐其势，益无所忌，擅爵人，赦死罪，任邪佞，杀无辜，诸卫精兵收为己用，府库钱帛听其出纳。帝积不能平。脱脱虽幼养于伯颜，常忧其败，私请于其父曰：“伯父骄纵已甚，万一天子震怒，则吾族赤矣。曷若于未败图之。”其父以为然，复怀疑久未决。质之直方，直方曰：“《传》有之，‘大义灭亲’。大夫但知忠于国家耳，余复何顾焉。”当是时，帝之左右前后皆伯颜所树亲党，独世杰班、阿鲁为帝腹心，日与之处。脱脱遂与二人深相结纳。而钱唐杨瑀尝事帝潜邸，为奎章阁广成局副使，得出入禁中，帝知其可用，每三人论事，使瑀参焉。

五年秋，车驾留上都，伯颜时出赴应昌。脱脱与世杰班、阿鲁谋欲御之东门外，惧弗胜而止。会河南范孟矫杀省臣，事连廉访使段辅，伯颜风台臣言汉人不可为廉访使。时别见怯不花亦为御史大夫，畏人之议己，辞疾不出，故其章未上。伯颜促之急，监察御史以告脱脱。脱脱曰：“别儿怯不花位吾上，且掌印，我安敢专邪？”别儿怯不花闻之惧，且将出。脱脱度不能遏，谋于直方。直方曰：“此祖宗法度，决不可废，盍先为上言之。”脱脱入告于帝，及章上，帝如脱脱言。伯颜知出于脱脱，大怒，言于帝曰：“脱脱虽臣之子，其心专佑汉人，必当治之。”帝曰：“此皆朕意，非脱脱罪也。”及伯颜擅贬宣让、威顺二王，帝不胜其忿，决意逐之。一日，泣语脱脱，脱脱亦泣下，归与直方谋。直方曰：“此宗社安危所系，不可不密。议论之际，左右为谁？”曰：“阿鲁及脱脱木儿。”直方曰：“子之伯父，挟震主之威，此辈苟利富贵，其语一泄，则主危身戮矣。”脱脱乃延二人于家，置酒张乐，昼夜不令出。遂与世杰班、阿鲁议，候伯颜入朝禽之。戒卫士严宫门出入，螭坳悉为置兵。伯颜见之大惊，召脱脱责之。对曰：“天子所居，防御不得不尔。”伯颜遂疑脱脱，益增兵自卫。

六年二月，伯颜请太子燕帖古思猎于柳林。脱脱与世杰班、阿鲁合谋以所掌兵及宿卫士拒伯颜。戊戌，遂拘京城门钥，命所亲信列布城门下。是夜，奉帝御玉德殿，召近臣汪家奴、沙剌班及省院大臣先后入见，出五门听命。又召瑀及江西范汇入草诏，数伯颜罪状。诏成，夜已四鼓，命中书平章政事只儿瓦列赍赴柳林。己亥，脱脱坐城门上，而伯颜亦遣骑士至城下问故。脱脱曰：“有旨逐丞相。”伯颜所领诸卫兵皆散，而伯颜遂南行。详见《伯颜传》中。事定，诏以马扎儿台为中书右丞相；脱脱知枢密院事，虎符，忠翊卫亲军都指挥使，提调武备寺、阿速卫千户所，兼绍熙等处军民宣抚都总使、宣忠兀罗思护卫亲军都指挥使司达鲁花赤、昭功万户府都总使。十月，马扎儿台移疾辞相位，诏以太师就第。

至正元年，遂命脱脱为中书右丞相、录军国重事，诏天下。脱脱乃悉更伯颜旧政，复科举取士法，复行太庙四时祭，雪郯王彻彻秃之冤，召还宣让、威顺二王，使居旧藩，以阿鲁图正亲王之位，开马禁，减盐额，蠲负逋，又开经筵，遴选儒臣以劝讲，而脱脱实领经筵事。中外翕然称为贤相。二年五月，用参议孛罗〔帖木儿〕等言，于都城外开河置闸，放金口水，欲引通州船至丽正门，役丁夫数万，讫无成功。事见《河渠志》。

三年，诏修辽、金、宋三史，命脱脱为都总裁官。又请修《至正条格》颁天下。帝尝御宣文阁，脱脱前奏曰：“陛下临御以来，天下无事，宜留心圣学。颇闻左右多阻挠者，设使经史不足观，世祖岂以是教裕皇哉？”即秘书监取裕宗所授书以进，帝大悦。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尝保育于脱脱家，每有疾饮药，必尝之而进。帝尝驻跸云州，遇烈风暴雨，山水大至，车马人畜皆漂溺，脱脱抱皇太子单骑登山，乃免。至六岁还，帝尉抚之曰：“汝之勤劳，朕不忘也。”脱脱乃以私财造大寿元忠国寺于健德门外，为皇太子祝厘，其费为钞十二万二千锭。

四年闰月，领宣政院事。诸山主僧请复僧司，且曰：“郡县所苦，如坐地狱。”脱脱曰：“若复僧司，何异地狱中复置地狱邪？”时有疾渐羸，且术者亦言年月不利，乃上表辞位，帝不允，表凡十七上始从之。有旨封郑王，食邑安丰，赏赉巨万，俱辞不受。乃赐松江田，为立稻田提领所以领之。

七年，别儿怯不花为右丞相，以宿憾谮其父马扎儿台。诏徙甘肃。脱脱力请俱行，在道则阅骑乘庐帐，食则视其品之精粗，及至其地，马扎儿台安之。复移西域撒思之地，至河，召还甘州就养。十一月，马扎儿台薨。帝念脱脱勋劳，召还京师。

八年，命脱脱为太傅，提调宫傅，综理东宫之事。九年，朵儿只、太平皆罢相，遂诏脱脱复为中书右丞相，赐上尊、名马、袭衣、玉带。脱脱既复入中书，恩怨无不报。时开端本堂，皇太子学于其中，命脱脱领端本堂事。又提调阿速、钦察二卫、内史府、宣政院、太医院事。

十年五月，居母苏国夫人忧。帝遣近臣喻之，俾出理庶务。于是脱脱用乌古孙良桢、龚伯遂、汝中柏、伯帖木儿等为僚属，皆委以腹心之寄，小大之事悉与之谋，事行而群臣不知也。吏部尚书偰哲笃建言更造至正交钞，脱脱信之，诏集枢密院、御史台、翰林、集贤院诸臣议之，皆唯唯而已，独祭酒吕思诚言其不可，脱脱不悦。既而终变钞法，而钞竟不行。事见《思诚传》。

河决白茅堤，又决金堤，方数千里，民被其患，五年不能塞。脱脱用贾鲁计请塞之，以身任其事。出告群臣曰：“皇帝方忧下民，为大臣者职当分忧。然事有难为，犹疾有难治，自古河患即难治之疾也，今我必欲去其疾。”而人人异论，皆不听。乃奏以贾鲁为工部尚事，总治河防，使发河南北兵民十七万役之，筑决堤成，使复故道。凡八月功成。事见《河渠志》。于是天子嘉其功，赐世袭答剌罕之号。又敕儒臣欧阳玄制《河平碑》以载其功。仍赐淮安路为其食邑，郡邑长吏听其自用。

已而汝、颍之间妖寇聚众反，以红巾为号，襄、樊、唐、邓皆起而应之。十一年，脱脱乃奏以弟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为知枢密院事，将诸卫兵十余万讨之。克上蔡。既而驻兵沙河，军中夜惊。也先帖木儿尽弃军资器械，北奔汴梁，收散卒，屯朱仙镇。朝廷以也先帖木儿不习兵，诏别将代之。也先帖木儿径归，昏夜入城，仍为御史大夫。陕西行台监察御史十二人劾其丧师辱国之罪，脱脱怒，乃迁西行台御史大夫朵儿直班为湖广行省平章政事，而御史皆除各府添设判官，由是人皆莫敢言事。

十二年，红巾有号芝麻李者，据徐州。脱脱请自行讨之，以逯鲁曾为淮南宣慰使，募盐丁及城邑趫捷，通二万人，与所统兵俱发。九月，师次徐州，攻其西门。贼出战，以铁翎箭射马首，脱脱不为动，麾军奋击之，大破其众，入其外郛。明日，大兵四集，亟攻之，贼不能支，城破，芝麻李遁去。获其黄繖旗鼓，烧其积聚，追擒其伪千户数十人，遂屠其城。帝遣中书平章政事普化等即军中命脱脱为太师，依前右丞相，趣还朝，而以枢密院同知秃赤等进师平颍、亳。师还，赐上尊、珠衣、白金、宝鞍。皇太子锡燕于私第。诏改徐州为武安州，而立碑以著其绩。

十三年三月，脱脱用左丞乌古孙良桢、右丞悟良哈台议，屯田京畿，以二人兼大司农卿，而脱脱领大司农事。西至西山，东至迁民镇，南至保定、河间，北至檀、顺州，皆引水利，立法佃种，岁乃大稔。

十四年，张士诚据高邮，屡据谕之不降。诏脱脱总制诸王诸省军讨之。黜陟予夺一切庶政，悉听便宜行事；省台院部诸司听选官属；从行禀受节制。西域、西番皆发兵来助。旌旗累千里，金鼓震野，出师之盛，未有过之者。师次济宁，遣官诣阙里祀孔子，过邹县祀孟子。十一月，至高邮。辛未至乙酉，连战皆捷。分遣兵平六合，贼势大蹙。俄有诏罪其老师费财，以河南行省左丞相太不花、中书平章政事月阔察儿、知枢密院事雪雪代将其兵，削其官爵，安置淮安。

先是，脱脱之西行也，别儿怯不花欲陷之死。哈麻屡言于帝，召还近地，脱脱深德之，至是引为中书右丞。而是时脱脱信用汝中柏，由左司郎中参议中书省事，平章以下见其议事莫敢异同，惟哈麻不为之下。汝中柏因谮之脱脱，改为宣政院使，位居第三，于是哈麻深衔之。哈麻尝与脱脱议授皇太子册宝礼，脱脱每言：“中宫有子将置之何所？”以故久不行。脱脱将出师也，以汝中柏为治书侍御史，使辅也先帖木儿居中。汝中柏恐哈麻必为后患，欲去之。脱脱犹豫未决，令与也先帖木儿谋。也先帖木儿以其有功于己，不从。哈麻知之，遂谮脱脱于皇太子及皇后奇氏。会也先帖木儿方移疾家居，监察御史袁赛因不花等承哈麻风旨，上章劾之，三奏乃允；夺御史台印，出都门外听旨，以汪家奴为御史大夫；而脱脱亦有淮安之命。

十二月辛亥，诏至军中，参议龚伯遂曰：“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且丞相出师时，尝被密旨，今奉密旨一意进讨可也。诏书且勿开，开则大事去矣。”脱脱曰：“天子诏我而我不从，是与天子抗也，君臣之义何在？”弗从。既听诏，脱脱顿首谢曰：“臣至愚，荷天子宠灵，委以军国重事，蚤夜战兢，惧弗能胜。一旦释此重负，上恩所及者深矣。”即出兵甲及名马三千，分赐诸将，俾各帅所部以听月阔察儿、雪雪节制。客省副使哈剌答曰：“丞相此行，我辈必死他人之手，今日宁死丞相前。”拔刀刎颈而死。初命脱脱安置淮安，俄有旨移置亦集乃路。

十五年三月，台臣犹以谪轻，列疏其兄弟之罪，于是诏流脱脱于云南大理宣慰司镇西路，流也先贴木儿于四川碉门。脱脱长子哈剌章，肃州安置；次子三宝奴，兰州安置。家产簿录入官。脱脱行至大理腾冲，知府高惠见脱脱，欲以女事之，许筑室一程外以居，虽有加害者可以无虞。脱脱曰：“吾罪人也，安敢念及此！”巽辞以绝之。九月，遣官移置阿轻乞之地，高惠以脱脱前不受其女，故首发铁甲军围之。十二月己未，哈麻矫诏遣使鸩之，死，年四十二。讣闻中书，遣尚舍卿七十六至其地，易棺衣以殓。

脱脱仪状雄伟，颀然出于千百人中，而器宏识远，莫测其蕴。功施社稷而不伐，位极人臣而不骄，轻货财，远声色，好贤礼士，皆出于天性。至于事君之际，始终不失臣节，虽古之有道大臣，何以过之。惟其惑于群小，急复私仇，君子讥焉。

二十二年，监察御史张冲等上章雪其冤，于是诏复脱脱官爵，并给复其家产。召哈剌章、三宝奴还朝。而也先帖木儿先是赤已死，乃授哈剌章中书平章政事，封申国公，分省大同；三宝奴知枢密院事。二十六年，监察御史圣奴、也先、撒都失里等复言：“奸邪构害大臣，以致临敌易将，我国家兵机不振从此始，钱粮之耗众此始，盗贼纵横从此始，生民之涂炭从此始。设使脱脱不死，安得天下有今日之乱哉！乞封一字王爵，定谥及加功臣之号。”朝廷皆是其言。然以国家多故，未及报而国亡。

译文：

脱脱字大用，幼年聪明智慧，和普通孩子不一样。读书时，向他的老师浦江吴直方请教说：“让脱脱一天到晚读书，不如每天记古人的名言善行，一生照着去做。”逐渐长大，气力超过常人，能挽一石硬弓。十五岁任皇太子怯怜口怯薛官。天历元年，袭职任成制提举司达鲁花赤。二年，朝见，文宗看见他，高兴地说：“此人以后必可大用。”迁内宰司丞，兼任前职。五月，任府正司丞。至顺二年，授虎符，任忠翊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元统二年，同知宣政院事，兼前职。五月，迁中政使。六月，迁同知枢密院事。

至元元年，唐其势阴谋造反，事情被揭发处死，其党羽答里和剌剌等在外举兵响应。脱脱挑选精锐部队与他们交战，全都捉住献给皇帝。任太禧宗禋院使，授御史中丞、虎符、亲军都指挥使，提调左阿速卫。四年，升御史大夫，依旧提调以前职务。任职以后，大振纲纪，内外恭敬。随从皇帝从上都回来，到鸡鸣山的浑河，皇帝准备在保安州打猎，马颠仆在地。脱脱规劝说：“古代皇帝端端正正坐在最尊贵的位子上，每天和大臣、有学问的学者讲求治理天下的道理，至于飞鹰走狗，不是皇帝做的事情。”皇帝接受他的意见，授他为金紫光禄大夫，兼绍熙宣抚使。

当时，脱脱的伯父任中书右宰相，杀唐其势以后，更加毫无顾忌，随意授人官爵，赦免死罪；任用奸邪之徒，杀害无辜之人，侍卫亲军各卫的精兵都收归己用，国家府库的钱帛由他随便支用。皇帝心中愤愤不平。脱脱虽然幼年时是伯颜抚养的，但常常担心伯颜会失败，私下对自己的父亲说：“伯父骄傲放纵已到极点，万一天子发怒，我们家族都要被杀光了，不如在没有败落时设法解决。”他的父亲同意，但又心存疑虑，久而不决。脱脱去问吴直方，直方说：“《左传》有‘大义灭亲’之说。大夫你只知道忠于国家，其他不应考虑。”这个时候，皇帝的前后左右都是伯颜安排的亲信党羽，只有世杰班、阿鲁是皇帝的心腹，每日与皇帝在一起，脱脱便与这二人建立了密切的联系。钱塘杨瑀当皇帝还是潘王时曾为之服务，此时任奎章阁广成局副使，能够在宫中出入。皇帝知道他可以信赖，每遇三人商议，让杨瑀参加讨论。

至元五年秋天，皇帝留在上都，伯颜外出前往应昌。脱脱与世杰班、阿鲁商议，准备将他阻止在东门外，但怕不能取胜便中止了。河南范孟假借皇帝的名义杀死行省负责官员，此事牵连到廉访使段辅，伯颜暗示要御史台负责人提出汉人不可任廉访使。这时别儿怯不花也任御史大夫，怕人议论自己，称病在家不出，因而这件奏章没有上呈。伯颜催促很急，监察御史将此事告诉脱脱。脱脱说：“别儿怯不花的位置在我之上，而且掌印，我怎敢决定呢！”别儿怯不花听说以后心中害怕，准备出来。脱脱估计阻挡不住，便与吴直方商量。直方说：“这是祖宗定下的制度，决不可废，不如先跟皇帝说。”脱脱入宫告诉皇帝，等到奏章送上，皇帝按照脱脱的意见处理。伯颜知道此事处理是脱脱的主意，大怒，对皇帝说：“脱脱虽然是臣的儿子，但他心中专门偏向汉人，臣一定要处罚他。”皇帝说：“这都是我的主意，不是脱脱的罪过。”等到伯颜自行做主贬逐宣让、威顺二王，皇帝愤怒到了顶点，决定驱逐他。有一天，哭着和脱脱说，脱脱也哭了，回家与吴直方商议。直方说：“这是关系国家安危的大事，不可不保守秘密。议论此事时旁边有谁在？”脱脱说：“阿鲁和脱脱木儿。”直方说：“你的伯父威势之重连皇帝都心怀恐惧，这些人如果贪图富贵，将听到的话泄露出去，那么皇帝地位危险你的命也保不住。”脱脱便请二人来到家中，置办酒宴演奏音乐，白日黑夜都不让他们回家。于是和世杰班、阿鲁商议，准备在伯颜入朝时将他捉住。告诫卫士对宫门出入严加管理，宫殿前螭首旁低洼地方，都安设兵士。伯颜看见大为吃惊，召见脱脱责问。回答说：“天子居住的地方，不得不采取这些防御措施。”伯颜因此怀疑脱脱，增加了保卫自己的士兵。

至元六年二月，伯颜请太子燕帖古思到柳林打猎。脱脱和世杰班、阿鲁一起策划，以手中掌握的军队和宿卫军来对付伯颜。戊戌，便将京城各门的钥匙收起来，命令自己的亲信在城门下布防。当天夜里，侍奉皇帝登玉德殿，先后召见近臣汪家奴、沙剌班和中书省、枢密院的大臣，命他们在五门外听候命令。又召杨瑀和江西范汇入朝，草拟诏书，历举伯颜的罪状。诏书写成，已是四更，命中书平章政事只儿瓦歹拿着前往柳林。己亥，脱脱坐在城门上，而伯颜也派遣骑士到城下询问原因。脱脱说：“皇帝有旨驱逐丞相。”伯颜率领的各卫士兵都散去，伯颜自己则前往南方。经过详见《伯颜传》。事定以后，皇帝下诏以马扎儿台为中书右丞相，以脱脱知枢密院事，虎符，忠翊卫亲军都指挥使，提调武备寺、阿速卫千户所，兼绍熙等处军民宣抚都总使、宣忠兀罗思护卫亲军都指挥使司达鲁花赤、昭功万户府都总使。十月，马扎儿台称病辞去丞相职务，皇帝下令给他太师的头衔退休回家。

至正元年，任脱脱为中书左丞相、录军国重事，为此向全国发布诏书。于是，脱脱将伯颜不合时宜的政令全部加以变更，恢复科举取士之法，重新实行太庙四时祭典，昭雪郯王彻彻秃的冤案，召还宣让、威顺二王，让他们仍旧在原来分封的地方居住。使阿鲁图正式袭封亲王。开放马禁，减盐额，蠲免民间拖欠的税款。又开经筵，选择儒臣进讲，脱脱实际上负责经筵事务，中外同声都称赞他是贤明的丞相。二年五月，他接受参议孛罗帖木儿等人的建议，在都城外开河置闸，放上游金口水，想将通州的船只引到都门丽正门。这项工程动用民夫数万人，未能成功。事情经过见《河渠志》。

至正三年，皇帝下令修辽、金、元三史，命脱脱为都总裁官。他又请求修《至正条格》，颁行天下。皇帝曾到宣文阁，脱脱上前说：“陛下即位以来，天下无事，应该留心学问。听说您的左右有一些人反对读书，如果经、史不值得看，世祖为什么要用来教导裕宗呢！”立即从秘书监取裕宗学过的书送上，皇帝很高兴。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曾放在脱脱家抚养，每遇有病需要吃药，脱脱总是先尝过再送上。皇帝曾驻营在云州，遇到狂风暴雨，山水大至，车马人畜都被淹没，脱脱一人抱着皇太子骑马登上山，得免于难。皇太子六岁还宫，皇帝慰劳脱脱说：“你的勤劳，我是不会忘记的。”脱脱便以自己的钱在健德门外建造大寿元忠国寺，为皇太子祈福，花费钞十二万二千定。

四年闰月，脱脱领宣政院事。各佛寺的主僧请求恢复僧司衙门，说：“地方政府造成的痛苦，如同坐在地狱中。”脱脱说：“如果恢复僧司衙门，岂不是地狱中又设地狱吗！”这时脱脱患病身体逐渐瘦弱，而且术士也说年月对他不利，于是上表辞职，皇帝不允，先后上表十七次才同意。皇帝有旨封他为郑王，以安丰为食邑，赏赐巨万，都辞谢不肯接受。因而赐松江田，为此专门成立稻田提领所来管理。

至正七年，别儿怯不花任右丞相，因与脱脱的父亲马扎儿台过去有仇怨，加以中伤。皇帝下诏将马扎儿台迁徙到甘肃安置。脱脱坚决要求同行，行路时检查骑用的马和住宿的房屋营帐，吃饭时察看食品的粗糙精细。到指定地点后，马扎儿台能安然处之。又有诏迁往西域撒思地方。到河州，召回甘州居住。十一月，马扎儿台死。皇帝想到脱脱有功勋而且勤劳，召还京师。

至正八年，任脱脱为太傅，提调宫傅，总管东宫的事务。九年，朵儿只、太平都免去丞相职务，于是皇帝下令，脱脱重新任中书右丞相，赐酒杯、名马、成套衣服、玉带。脱脱再入中书省，恩仇必报。当时开端本堂，皇太子在其中学习，皇帝命脱脱领端本堂事，又命他提调阿速、钦察二卫，以及内史府、宣政院、太医院事。

十年五月，母蓟国夫人去世，守丧不出。皇帝派侍从去劝说，让他出来处理各种事务。于是脱脱任用乌古孙良桢、龚柏遂、汝中柏、伯帖木儿等为自己的幕僚、下属，当作心腹，事无大小都与他们商议，事情办了而其他官员还不知道。吏部尚书翧哲笃建议另造至正交钞，脱脱相信他的话，皇帝下令召集枢密院、御史台、翰林、集贤院的官员们讨论，全都唯唯诺诺，只在国子监祭酒吕思诚说此法不可，脱脱很不高兴。接着改变钞法，但至正钞并没有流通开来。事情见《吕思诚传》。

黄河在白茅堤决口，又在金堤决口，周围几千里，百姓遭水灾，五年时间过去决口仍未堵住。脱脱采纳贾鲁的计划，请求堵塞决口，自己负责此事。对群臣说：“皇帝关心百姓疾苦，作为政府大臣应为皇帝分忧。但有些事难办，就像有些病不好治一样，自古以来黄河的河患就是不好治的疾病。现在我一定要治好它的病。”这时人人说法不同，都不听。于是上奏，任命贾鲁为工部尚书，总管河防之事，命他征调河南北兵、民十七万人服役，修筑决口的堤防，使黄河回到故道。历时八个月工程完工。事情经过见《河渠志》。皇帝嘉奖他的功劳，赐他世袭答剌罕的称号。又命文臣欧阳玄制作《河平碑》，记录他的功劳。还赐淮安路为他的食邑，这个地方的官员由他任用。

这时汝、颍一带的妖贼集合起来造反，以红巾为标志，襄、樊、唐、邓都有人起来响应。至正十一年，脱脱便上奏，以自己的兄弟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任知枢密院事，统率侍卫亲军各卫兵十余万前去讨伐。攻克上蔡。接着驻兵沙河，夜间军中发生骚乱，也先帖木儿将军队的粮食器械全部抛弃，向北逃到汴梁，收集溃散的士兵，屯驻在朱仙镇。朝廷认为也先帖木儿不懂军事，下诏派别的将领代替。也先帖木儿直接回家，晚上进城，依旧当御史大夫。陕西行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十二人揭发他丧师辱国的罪行，脱脱发怒，将陕西台御史大夫朵儿直班调去当湖广行省平章政事，御史们都改任各府添设的判官，自此以后没有人敢于提意见。

至正十二年，红巾军中有号称芝麻李的人，占据徐州。脱脱请求亲自前去讨伐，他任命逯鲁曾为淮南宣慰使，招募盐丁和城市中的勇敢善走之人，总共二万人，和统领的军队一起出发。九月，来到徐州，攻西门。贼兵出战，用铁翎箭射马头，脱脱不动，指挥军队奋勇进击，大破贼军，进入外城。明天，大兵从四面集中，发动进攻，贼军支持不住，城被攻破，芝麻李逃走。缴获黄伞、旗鼓，将贼军的物资烧掉，追上活捉伪千户几十人，将全城居民杀光。皇帝派中书平章政事普化等到军中宣布脱脱为太师，和以前一样任右丞相，催他还朝，而以枢密院同知秃赤等进军讨平颍、亳。军还，赏赐贵重的酒杯、珠衣、白金、宝鞍。皇太子在自己住宅中宴请。下诏改徐州为武安州，立碑表彰他的功绩。

至正十三年三月，脱脱接受左丞乌古孙良桢、右丞悟良哈台的建议，在京师郊区屯田。任命二人兼任大司农卿，而脱脱则领大司农事。西到西山，东到迁民镇，南到保定、河间，北到檀州、顺州，都兴修水利，制定佃种之法，得到很好的收成。

至正十四年，张士诚占据高邮，屡次劝说他投降，不从。皇帝下令，派脱脱总制诸王和各省军队前去讨伐，升贬予夺一切事务，都许他根据情况自行处理，不用上报；允许他从中书省、御史台、枢密院各衙门选用自己的属官；从行的官员都受他的节制。西域、西番都发兵前来相助。军队行进旌旗千里相连，锣鼓的声音使原野为之震动，出师规模的盛大，没有能超过这一次的。军队到济宁，派遣官员到阙里去祭祀孔子，经过邹县祭祀孟子。十一月，到高邮。从辛未到乙酉，接连作战都取得胜利。分出军队攻克六合，贼兵的声势大减。突然皇帝下诏，宣布脱脱犯下了劳师费财的罪行，指定河南行省左丞相太不花、中书平章政事月阔察儿、知枢密院事雪雪代替他统率军队，消除他的官爵，在淮安安置。

在先，脱脱西行时，别儿怯不花想置之于死地。哈麻屡次劝说皇帝将脱脱召回，脱脱深深感激，拉哈麻进中书任为右丞。此时脱脱信任重用汝中柏，以左司郎中身份参议中书省事，平章以下官员见他议事没有人敢不同意，只有哈麻不肯低声下气。汝中柏因此在脱脱面前加以中伤，改为宣政院使，排列第三，于是哈麻非常怨恨。哈麻曾与脱脱商议，要举行授予皇太子册宝的仪式，脱脱总是说：“中宫有子的话，将怎么安排？”因此久久未曾举行。脱脱准备出师，任汝中柏为治书侍御史，让他在朝中协助也先帖木儿。汝中柏担心哈麻必为后患，想除掉，脱脱犹豫不决，要他和也先帖木儿商议。也先帖木儿因为哈麻对己有功，不肯照汝中柏意见办。哈麻知道了此事，便在皇太子和皇后奇氏面前攻击脱脱。正好也先帖木儿称病在家中居住，监察御史袁赛因不花等在哈麻指使下上奏揭发，三奏才允，撤去也先帖木儿的御史大夫职务，出都门外听旨，以汪家奴为御史大夫，而脱脱也便有安置淮安的命令。

十二月辛亥，诏书到军中，参议龚伯遂说：“将在军中，君命有所不受。丞相出师时，皇帝有密旨，现在遵奉密旨专心讨伐便是。诏书暂且不要开读，一开读就不可收拾了。”脱脱说：“皇帝下诏我不听，这是与皇帝对抗，还谈得上君臣的关系吗！”不接受这一建议。听完诏书，脱脱叩头感谢说：“臣非常愚笨，承蒙皇帝的宠遇，负责军国重事，日夜担心自己难以胜任。现在能放下这副重担，皇上的恩惠太深了。”立即拿出武器、甲胄和三千匹好马，分赐给诸将，要他们各自带领部队听从月阔察儿、雪雪节制。客省副使哈剌答说：“丞相一走，我等必死他人之手，今日宁可死在丞相面前。”拔刀刎颈而死。起初命令脱脱在淮安安置，不久有旨移到亦集乃路。

至正十五年三月，御史台官员还认为处罚太轻，列举脱脱兄弟的罪行，于是皇帝下诏将脱脱流放于云南大理宣慰司属下的镇西路，流放也先帖木儿于四川碉门。脱脱的长子哈剌章安置在肃州，次子三宝奴安置在兰州。家产全都由政府清点没收。脱脱来到大理腾冲，知府高惠见到后，想把女儿嫁给他，提出在一段路程以外修建房屋供他居住，这样虽然有人想要谋害也能保证安全。脱脱说：“我是有罪之人，怎么敢考虑这件事呢！”用谦逊和婉的言语谢绝。九月，朝廷遣官将脱脱移到阿轻乞的地方安置，高惠因为他以前不接受自己的女儿，首先派铁甲军将他包围起来。十二月己未，哈麻假传圣旨派遣使者将脱脱毒死，年四十二。死亡的消息上报中书省，派遣尚舍卿七十六到那里，换过棺材、衣服埋葬。

脱脱的仪表雄伟，在千百人中很突出，度量见识都很远大，旁人难以了解。有功于国家而不夸耀，位极人臣而不骄傲，轻财而远离声色之好，礼贤下士，都出于天性。至于侍奉皇帝，始终不失作为臣子的身份，虽然是古代有道的大臣，也比不上他。但是受一群小人的蒙蔽，急于报私仇，君子对此是谴责的。

至正二十二年，监察御史张冲等上奏章为脱脱鸣冤，于是皇帝下诏恢复他的官爵，并给还家产，召哈剌章、三宝奴还朝，而也先帖木儿在此以前亦已死去。便授哈剌章为中书平章政事，封申国公，负责大同分省，三宝奴为知枢密院事。二十六年，监察御史圣奴、也先、撒都失里等又说：“奸邪之徒谋害大臣，以致在临敌之际改换统帅，我国家兵威不振从此开始，钱粮消耗从此开始，盗贼纵横从此开始，百姓遭难从此开始。如果脱脱不死，天下怎么会乱到这个样子，请求封脱脱一字王爵，定谥号和加以功臣的称号。”朝廷全都同意这些意见，但因为国家多事，来不及采取措施便已亡国了。

元史卷一百四十一

列传二十八

察罕帖木儿

察罕帖木儿字廷瑞，系出北庭。曾祖阔阔台，元初随大军收河南。至祖乃蛮台、父阿鲁温，皆家河南，为颍州沈丘人。察罕帖木儿幼笃学，尝应进士举，有时名。身长七尺，修眉覆目，左颊有三毫，或怒则毫皆直指。居常慨然有当世之志。

至正十一年，盗发汝、颍，焚城邑，杀长吏，所过残破，不数月，江淮诸郡皆陷。朝廷征兵致讨，卒无成功。十二年，察罕帖木儿乃奋义起兵，沈丘之子弟从者数百人。与信阳之罗山人李思齐合兵，同设奇计袭破罗山。事闻，朝廷授察罕帖木儿中顺大夫、汝宁府达鲁花赤。于是所在义士俱将兵来会，得万人，自成一军，屯沈丘，数与贼战，辄克捷。

十五年，贼势滋蔓，由汴以南陷邓、许、嵩、洛。察罕帖木儿兵日益盛，转战而北，遂戍虎牢，以遏贼锋。贼乃北渡盟津，焚掠至覃怀，河北震动。察罕帖木儿进战，大败之，余党栅河洲，歼之无遗类，河北遂定。朝廷奇其功，除中书刑部侍郎，阶中议大夫。苗军以荥阳叛，察罕帖木儿夜袭之，虏其众几尽，乃结营屯中牟。已而淮右贼众三十万，掠汴以西，来捣中牟营。察罕帖木儿结陈待之，以死生利害谕士卒。士卒贾勇决死战，无不一当百。会大风扬沙，自率猛士鼓譟从中起，奋击贼中坚，（城）〔贼〕势遂披靡不能支，弃旗鼓遁走，追杀十余里，斩首无算。军声益大振。

十六年，升中书兵部尚书，阶嘉议大夫。继而贼西陷陕州，断殽、函，势欲趋秦、晋。知枢密院事答失八都鲁方节制河南军，调察罕帖木儿与李思齐往攻之。察罕帖木儿即鼓行而西，夜拔殽陵，立栅交口。陕为城，阻山带河，险且固，而贼转南山粟给食以坚守，攻之猝不可拔。察罕帖木儿乃焚马矢营中，如炊烟状以疑贼，而夜提兵拔灵宝城。守既备，贼始觉，不敢动，即渡河陷平陆，掠安邑，蹂晋南鄙。察罕帖木儿追袭之，蹙之以铁骑。贼回扼下阳津，赴水死者甚众。相持数月，贼势穷，皆遁溃。以功加中奉大夫、佥河北行枢密院事。

十七年，贼寻出襄樊，陷商州，攻武关，官军败走，遂直趋长安，至灞上，分道掠同、华诸州，三辅震恐。陕西省台来告急。察罕帖木儿即领大众入潼关，长驱而前，与贼遇，战辄胜，杀获以亿万计。贼余党皆散溃，走南山，入兴元。朝廷嘉其复关陕有大功，授资善大夫、陕西行省左丞。未几，贼出自巴蜀，陷秦、陇，据巩昌，遂窥凤翔。察罕帖木儿即先分兵入守凤翔城，而遣谍者诱贼围凤翔。贼果来围之，厚凡数十重。察罕帖木儿自将铁骑，昼夜驰二百里往赴，比去城里所，分军张左右翼掩击之。城中军亦开门鼓噪而出，内外合击，呼声动天地。贼大溃，自相践蹂，斩首数万级，伏尸百余里，余党皆遁还。关中悉定。

十八年，山东贼分道犯京畿。朝廷征四方兵入卫，诏察罕帖木儿以兵屯涿州。察罕帖木儿即留兵戍清湫、义谷，屯潼关，塞南山口，以备他盗。而自将锐卒往赴召。而曹、濮贼方分道逾太行，焚上党，掠晋、冀，陷云中、雁门、代郡，烽火数千里，复大掠南且还。察罕帖木儿先遣兵伏南山阻隘，而自勒重兵屯闻喜、绛阳。贼果走南山，纵伏兵横击之，贼皆弃辎重走山谷，其得南还者无几。乃分兵屯泽州，塞碗子城，屯上党，塞吾儿谷，屯并州，塞井陉口，以杜太行诸道。贼屡至，守将数血战击却之，河东悉定。进陕西行省右丞，兼陕西行台侍御史、同知河南行枢密院事。于是天子乃诏察罕帖木儿守御关陕、晋、冀，抚镇汉、沔、荆、襄，便宜行阃外事。察罕帖木儿益务练兵训农，以平定四方为己责。

是年，安丰贼刘福通等陷汴梁，造宫阙，易正朔，号召群盗。巴蜀、荆楚、江淮、齐鲁、辽海，西至甘肃，所在兵起，势相联结。察罕帖木儿乃北塞太行，南守巩、洛，而自将中军军沔池。会叛将周全弃覃怀，入汴城，合兵攻洛阳。察罕帖木儿下令严守备，别以奇兵出宜阳，而自将精骑发新安来援。贼至城下，见坚壁不可犯，退引去，因追至虎牢，塞成皋诸险而还。拜陕西行省平章政事，仍兼同知行枢密院事，便宜行事。

十九年，察罕帖木儿图复汴梁。五月，以大军次虎牢。先发游骑，南道出汴南，略归、亳、陈、蔡，北道出汴东，战船浮于河，水陆并下，略曹南，据黄陵渡。乃大发秦兵，出函关，过虎牢；晋兵出太行，窬黄河，俱会汴城下，首夺其外城。察罕帖木儿自将铁骑，屯杏花营。诸将环城而垒。贼屡出战，战辄败，遂婴城以守。乃夜伏兵城南，旦日，遣苗军跳梁者略城而东。贼倾城出追，伏兵鼓噪起，邀击败之。又令弱卒立栅外城以饵贼。贼出争之，弱卒佯走，薄城西，因突铁骑纵击，悉擒其众。贼自是益不敢出。八月，谍知城中计穷，食且尽，乃与诸将阎思孝、李克彝、虎林赤、赛因赤、答忽、脱因不花、吕文、完哲、贺宗哲、安童、张守礼、伯颜、孙翥、姚守德、魏赛因不花、杨履信、关关等议，各分门而攻。至夜，将士鼓勇登城，斩关而入，遂拔之。刘福通奉其伪主从数百骑出东门遁走。获伪后及贼妻子数万、伪官五千、符玺印章宝货无算。全居民二十万。军不敢私，市不易肆，不旬日可南悉定。献捷京师，欢声动中外，以功拜河南行省平章政事，兼知河南行枢密院事、陕西行台御史中丞，仍便宜行事。诏告天下。

先是，中原乱，江南海漕不复通，京师屡苦饥。至是，河南既定，檄书达江浙，海漕乃复至。察罕帖木儿既定河南，乃以兵分镇关陕、荆襄、河洛、江淮，而重兵屯太行，营垒旌旗相望数千里。乃日修车船，缮兵甲，务农积谷，训练士卒，谋大举以复山东。

先是，山西晋、冀之地皆察罕帖木儿所平定。而答失八都鲁之子曰孛罗帖木儿，以兵驻大同，因欲并据晋、冀，遂至兵争，天子屡下诏和解之，终不听，事见《本纪》及《答失八都鲁传》中。

二十一年，谍知山东群贼自相攻杀，而济宁田丰降于贼。六月，察罕帖木儿乃舆疾自陕抵洛，大会诸将，与议师期。发并州军出井陉，辽、沁军出邯郸，泽、潞军出磁州，怀、卫军出白马，及汴、洛军，水陆俱下，分道并进。而自率铁骑，建大将旗鼓，渡孟津，逾覃怀，鼓行而东，复冠州、东昌。八月，师至盐河。遣其子扩廓帖木儿及诸将等，以精卒五万捣东平。与东平贼兵遇，两战皆败之，斩首万余级，直抵其城下。察罕帖木儿以田丰据山东久，军民服之，乃遣书谕以逆顺之理。丰及王士诚皆降。遂复东平、济宁。时大军犹未渡，群贼皆聚于济南，而出兵齐河、禹城以相抗。察罕帖木儿分遣奇兵，取间道出贼后，南略泰安，逼益都，北徇济阳、章丘，中循濒海郡邑。乃自将大军渡河，与贼将战于分齐，大败之，进逼济南城，而齐河、禹城俱来降，南道诸将亦报捷。再败益都兵于好石桥，东至海滨，郡邑闻风皆送款。攻围济南三月，城乃下。诏拜中书平章政事、知河南山东行枢密院事，陕西行台中丞如故。察罕帖木儿遂移兵围益都，环城列营凡数十，大治攻具，百道并进。贼悉力拒守。复掘重堑，筑长围，遏南洋河以灌城中。仍分守要害，收辑流亡，郡县户口再归职方，号令焕然矣。

二十二年，时山东俱平，独益都孤城犹未下。六月，田丰、王士诚阴结贼，复图叛。田丰之降也，察罕帖木儿推诚待之不疑，数独入其帐中。及丰既谋变，乃请察罕帖木儿行观营垒。众以为不可往，察罕帖木儿曰：“吾推心待人，安得人人而防之。”左右请以力士从，又不许，乃从轻骑十有一人行。至王信营，又至丰营，遂为王士诚所剌。讣闻，帝震悼，朝廷公卿及京师四方之人，不问男女老幼，无不恸哭者。

先是，有白气如索，长五百余丈，起危宿，扫太微垣。太史奏山东当大水。帝曰：“不然，山东必失一良将。”即驰诏戒察罕帖木儿勿轻举，未至而已及于难。诏赠推诚定远宣忠亮节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河南行省左丞相，追封忠襄王，谥献武。及葬，赐赙有加，改赠宣忠兴运弘仁效节功臣，追封颍川王，改谥忠襄，食邑沈丘县，所在立祠，岁时致祭。封其父阿鲁温汝阳王，后又进封梁王。

于是复起扩廓帖木儿，拜银青荣禄大夫、太尉、中书平章政事、知枢密院事、皇太子詹事，仍便宜行事，袭总其父兵。

扩廓帖木儿既领兵柄，衔哀以讨贼，攻城益急，而城守益固，乃穴地通道以入。十一月，拔其城，执其渠魁陈猱头二百余人献阙下，而取田丰、王士诚之心以祭其父，余党皆就诛。即遣关保以兵取莒州，于是山东悉平。扩廓帖木儿本察罕帖木儿之甥，自幼养以为子。当是时，东至淄、沂，西逾关陕，皆晏然无事。扩廓帖木儿乃驻兵于汴、洛。朝廷方倚之以为安。孛罗帖木儿自察罕帖木儿既没，复数以兵争晋、冀。帝虽屡解谕之，而仇隙日深。

二十三年，御史大夫老的沙与知枢密院事秃坚帖木儿得罪于皇太子，皇太子欲诛之，皆奔于大同，为孛罗帖木儿所匿。老的沙者，帝母舅，以故帝数为皇太子寝其事，而皇太子不从，帝无如之何，则传旨密令孛罗帖木儿隐其迹。而丞相搠思监、宦者朴不花皆附皇太子，必穷竟其事。皇太子又方倚重于扩廓帖木儿。时扩廓帖木儿驻太原与孛罗帖木儿机兵，势相持不可解。

二十四年，搠思监、朴不花因诬孛罗帖木儿、老的沙谋为不轨，而皇太子亦怒不已。三月，天子以故下诏数孛罗帖木儿罪，削其官职而夺其兵。孛罗帖木儿不受诏，遂遣兵逼京师，必欲得搠思监、朴不花乃已。天子不得已，缚两人与之。语在《搠思监》《孛罗帖木儿传》。七月，孛罗帖木儿又与老的沙合秃坚帖木儿兵同犯阙。时扩廓帖木儿遣部将白锁住以万骑卫京师，驻于龙虎台，与战不利，遂奉皇太子奔于太原。孛罗帖木儿既入朝，据相位。白锁住又将二万骑屯渔阳，为朝廷声援。

二十五年，扩廓帖木儿以兵捣大同取之。皇太子乃趣扩廓帖木儿大举以讨逆，发丞相也速兵屯东鄙，魏、辽、齐、吴、豫、豳诸王兵驻西边，而自率扩廓帖木儿兵取中道，抵京师。亡何，孛罗帖木儿既伏诛，帝诏白锁住兵守京城，遂诏皇太子还京，而扩廓帖木儿亦扈从入朝。九月，诏拜伯撒里右丞相，扩廓帖木儿左丞相。伯撒里累朝旧臣，而扩廓帖木儿以后生晚出，乃与并相。居两月，即请南还视师。

是时，中原虽无事，而江淮、川蜀皆非我所有。皇太子累请出督师而帝难之，乃诏封扩廓帖木儿河南王，俾总天下兵而代之行。扩廓帖木儿于是分省以自随，官属之盛，几与朝廷等，而用孙翥、赵恒等为谋主。二十六年二月，自京师还河南，欲庐墓以终丧。左右咸以谓受命出师不可中止，乃复北渡，居怀庆，又移居彰德。

初，李思齐与察罕帖木儿同起义师，齿位相等。及是扩廓帖木儿总其兵，思齐心不能平。而张良弼首拒命，孔兴、脱列伯等亦皆以功自恃，各怀异见，请别为一军，莫肯统属。衅隙既开，遂成仇敌。扩廓帖木儿乃遣关保、虎林赤以兵西攻良弼于鹿台，而思齐亦与良弼合，兵连不能罢。扩廓帖木儿始受命南征，而顾乃退居彰德，又惟务用兵陕西，天子之命置而不问，朝廷因疑其有异志。皇太子之奔太原也，欲用唐肃宗灵武故事，因而自立。扩廓帖木儿与孛兰奚等不从。及还京师，皇后奇氏传旨，令扩廓帖木儿以重兵拥太子入城，欲胁帝禅之位。扩廓帖木儿知其意，此至京城三十里，即散遣其军。由是皇太子心衔之。及是，屡趣其出师江淮，扩廓帖木儿第遣弟脱因帖木儿及部将完哲、貊高以兵往山东。而西兵互相胜负，终不解。帝又下诏和解之，顾乃戕杀诏使天下奴等，而跋扈之迹成矣。

二十七年八月，帝乃下诏命皇太子亲出总天下兵马，而分命扩廓帖木儿以其兵自潼关以东，肃清江淮；李思齐以其兵自凤翔以西，进取川蜀；秃鲁以其兵与张良弼、孔兴、脱列伯等取襄樊；王信以其兵固守山东信地。然诏书虽下，皇太子亦竟止不行，而分兵之命，扩廓帖木儿终扞拒不肯受。于是貊高、关保等皆叛扩廓帖木儿。

关保自察罕帖木儿起兵以来即为将，勇冠诸军，功最高。而貊高善论兵，尤为察罕帖木儿所信任。及是，两人见扩廓帖木儿有不臣之心，故皆叛之，列其罪状闻于朝，举兵共攻之。而皇太子用沙蓝答儿、帖林沙、伯颜帖木儿、李国凤等计，立抚军院，总制天下军马，专备扩廓帖木儿。以貊高等能倡大义，赐号忠义功臣。

十月，诏落扩廓帖木儿太傅、中书左丞相，依前河南王，以汝州为食邑，与弟脱因帖木儿同居河南府，而以河南府为梁王食邑，从行官属悉令还朝。凡扩廓帖木儿所总诸军，在帐前者白锁住、虎林赤领之，在河南者李克彝领之，在山东者也速领之，在山西者沙蓝答儿领之，在河北者貊高领之。扩廓帖木儿既受诏，即退军屯泽州。诏又命秃鲁与李思齐、张良弼、孔兴、脱列伯率兵东向，以正天讨。

二十八年，朝廷命左丞孙景益分省太原，关保以兵为之守。扩廓帖木儿即遣兵据太原，而尽杀朝廷所置官。皇太子乃命魏赛因不花及关保皆以兵与思齐、良弼诸军夹攻泽州，而天子又下诏削夺扩廓帖木儿爵邑，令诸军共诛之，其将士官吏效顺者与免本罪，惟孙翥、赵恒罪在所不赦。二月，扩廓帖木儿退守于平阳，而关保遂据泽、潞二州以与貊高合。时李思齐、张良弼、孔兴、脱列伯与扩廓帖木儿相持既久，大明兵时已及河南，思齐、良弼皆遣使诣扩廓帖木儿告以出师非本心，乃解兵大掠西归。七月，貊高、关保进攻平阳。当是时，扩廓帖木儿气稍沮，而关保、貊高势甚振，数请战，扩廓帖木儿不应，或师出即复退。一日，谍知貊高分军掠祁县，即夜出师薄其营掩击之，大败其众，貊高、关保皆就擒。朝廷闻之，遽罢抚军院，而帖林沙、伯颜帖木儿、李国凤等以误国皆受黜。既而扩廓帖木儿上疏自陈其情悃，帝寻亦悔悟，下诏涤其前非。

于是大明兵已定山东及河、洛，中原俱不守。闰七月，帝乃下诏，复命扩廓帖木儿仍前河南王、太傅、中书左丞相，孙翥、赵恒并复旧职，以兵从河北南讨，也速以兵趋山东，秃鲁兵出潼关，李思齐兵出七盘、金、商，以图复汴、洛。未几，也速兵遂溃，秃鲁、思齐兵亦未尝出，而扩廓帖木儿又自平阳退守太原，不复敢南向，事已不可为矣。已而大明兵迫京城，帝北奔，国遂以亡。及大明兵至太原，扩廓帖木儿即弃城遁，领其余众西奔于甘肃。

译文：

察罕帖木儿字延瑞，北庭人氏。曾祖阔阔台，元朝初年跟随大军征服河南。祖乃蛮台，父阿鲁温，都在河南落户，成为颍州沈丘人。察罕帖木儿幼年用心读书，曾参加进士考试，有名于时。身长七尺，长长的眉毛盖住眼睛，左脸颊上有三根毛，发怒时三根毛都直起来。平日慷慨激昂，有出仕的志愿。

至正十一年，盗贼在汝、颍地区发生，焚烧城郭，杀死官吏，所过之处都遭到破环。没有几个月，江、淮的郡县都已陷落。朝廷征发军队讨伐，始终未能成功。十二年，察罕帖木儿便奋然起兵，沈丘子弟跟随他的有数百人。和信阳罗山县的李思齐会合，一起设计发起突然袭击，攻破罗山。此事上报，朝廷授察罕帖木儿为中顺大夫、汝宁府达鲁花赤。于是各处义士都带兵前来会合，有一万人，自成一军，屯驻在沈丘。与贼人作战数次，每次都取得胜利。

至正十五年，盗贼的势力到处蔓延，从汴梁以南连陷邓、许、嵩、洛等地。察罕帖木儿的军队日益壮大，转战到北方，戍守虎牢，阻遏贼军的攻势。于是，贼军由盟津北渡，一路焚掠，直至覃怀，河北为之震动。察罕帖木儿前进作战，贼军大败。残余的贼军在河中的小岛上立栅自保，察罕帖木儿将他们全部消灭，河北因而得到安定。朝廷为他所立的功劳感到惊奇，授他为中书刑部侍郎，官阶中议大夫。荥阳的苗军叛乱，察罕帖木儿在夜间发起袭击，几乎将他们全部俘虏，于是集结军队屯营于中牟。接着淮右的贼军三十万，抢夺汴梁以西地区，前来进攻中牟军营。察罕帖木儿排好阵势等待敌军来攻，对士兵讲明这次战斗的生死利害关系。士兵们鼓起勇气拼死作战，无不一以当百。这时大风扬沙，察罕帖木儿便亲自率领勇士叫喊着从营中突出，猛攻贼军中坚，贼军因而溃散无法抵挡，丢下旗鼓纷纷逃跑。追杀十余里，斩首不计其数。从此这支军队的名声更大。

至正十六年，升中书兵部尚书，官阶嘉议大夫。接着贼军向西攻陷陕州，隔断殽、函，企图前往秦、晋。知枢密院事答失八都鲁正调度管束河南军队，便调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前去进攻。察罕帖木儿立即向西进军，夜间攻克殽陵，在交口竖立木栅。陕州城依山旁河，险要又坚固，贼军为了坚守从南山运粮来供应，一时难以攻下。察罕帖木儿便在军营中烧马粪，如同做饭冒烟的样子，使贼军迷惑，自己在夜间带兵攻克灵宝。当他在灵宝做好防御工作之后，贼军才发觉，不敢有所动作，立即渡过黄河攻陷平陆，掳掠安邑，蹂躏山西的南部。察罕帖木儿追击，用铁骑进逼。贼军回头扼守下阳津，落入水中淹死的很多，双方相持数月，贼军势穷，全都溃散逃走。因功升为中奉大夫、佥河北行枢密院事。

至正十七年，贼军又出襄樊，攻陷商州，又攻武关，官军败逃。于是贼军直指长安，到灞上以后，分兵掠取同、华各州，三辅为之震动。陕西行省、行台都来告急。察罕帖木儿立即率领大军进入潼关，长驱而前。与贼军相遇，每战必胜，杀死和俘获的难以数计。贼军残余都溃散，进入南山，到兴元。朝廷因为他有收复关陕的大功，加以嘉奖，升资善大夫、陕西行省左丞。没有多久，贼军从巴蜀出来，攻陷秦、陇，占据巩昌，企图进占凤翔。察罕帖木儿先分兵进入风翔城据守，同时派遣间谍前去引诱贼军包围凤翔。贼军果然前来，围城数十层。察罕帖木儿自己率领铁甲骑兵一昼夜奔驰二百里，到达离城还有一里多的地方，分成左、右翼乘其不备突然袭击。城中守军也开门叫喊着冲出来，内外夹攻，呼声震天动地。贼军大败，自相蹂踏。斩首数万级。一百余里的土地上到处是尸体，残余的贼军都逃回去了。关中全部平定。

至正十八年，山东贼军分路进攻京都地区，朝廷征调四方的军队到京都防御，有诏命令察罕帖木儿将军队屯驻在涿州。察罕帖木儿立即留下部队戍守清湫、义谷，屯驻潼关，封锁南山口，防备其他盗贼，自己率领精锐部队响应朝廷的召唤。这时曹、濮的贼军正分路越过太行山，焚烧上党，掠取晋、冀，攻陷云中、雁门、代郡，战火蔓延数千里。又到南方掳掠，将要回还。察罕帖木儿先派兵埋伏在南山的险要之地，自己则统率重兵屯驻在闻喜、绛阳。贼军果然从南山经过，伏兵起来当中截断，贼军都丢下辎重从山谷中逃走，能够回到南方的没有多少。于是分兵屯驻泽州，堵住碗子城；屯驻上党，堵住吾儿谷；屯驻并州，堵住井陉口，从而封锁了太行山的各条通道。贼军屡次前来，守将浴血苦战将他们打退，河东全部平定。升为陕西行省右丞，兼陕西行台侍御史、同知河南行枢密院事。皇帝下诏，命察罕帖木儿守御关陕、晋、冀，抚镇汉、沔、荆、襄，统军在外可以见机行事。察罕帖木儿进一步训练兵士和农民，以平定四方为自己的责任。

这一年，安丰贼刘福通等攻陷汴梁，建造宫殿，改换正朔，以此号召群盗都来归附。巴蜀、荆楚、江淮、齐鲁、辽海，西到甘肃，到处起兵，互相联络。察罕帖木儿便封锁北边的太行山，南边则守住巩、洛，自己统率中军驻守沔池。这时叛将周全放弃覃怀，进入汴梁，合兵来攻洛阳。察罕帖木儿下令严密防备，另外派出一支突击部队出宜阳，自己统率精锐骑兵从新安出发前来援救。贼军来到洛阳城下，看见防守坚固难以进攻便退回。察罕帖木儿追到虎牢，封锁成皋各处险要之地然后回还。皇帝封他为陕西行省平章政事，仍兼同知行枢密院事，允许他可以见机行事。

至正十九年，察罕帖木儿想要收复汴梁。五月，统领大军到虎牢。先派出流动的骑兵，南路出汴梁之南，掠取归、亳、陈、蔡，北路出汴梁之东，战船行驶在黄河上，水陆并进，掠取曹州以南，占领黄陵渡。然后大规模征调陕西的军队出函关，过虎牢，山西的军队出太行，过黄河，都在汴梁城下会合。首先夺取了汴梁的外城。察罕帖木儿自己统率铁甲骑兵在杏花营屯驻，将领们环绕汴梁城筑起工事。贼军屡次出城作战，每战必败，因而环城固守。察罕帖木儿夜间在城南埋伏军队，天明以后派遣强横的苗军沿城向东，贼军倾城而出追击，伏兵叫喊着冲出来截击，贼军大败。又派衰弱的士兵在城外竖立木栅，引诱贼军。贼军出城争夺，衰弱的士兵假装逃走，接近城的西面，突然出动铁骑冲击，将贼军全都捉住。自此以后贼军再也不敢出城。八月，侦察到城中已无计可施，粮食也快没有了，便与将领阎思孝、李克彝、虎林赤、赛因赤、答忽、脱因有花、吕文、完哲、贺宗哲、安童、张守礼、伯颜、孙翥、姚守德、魏赛因不花、杨履信、关关等商议，分门进攻。到夜间，将士们鼓起勇气夺关而入，攻克了汴梁城。刘福通和他的伪主带着几百骑出东门逃走。俘虏了伪皇后和贼军的妻子几万人，伪官五千，符玺、印章、宝物不计其数。保全城中居民二十万，士兵不敢私自行动，商业活动照常进行。不到十天河南全部平定。向京师呈送捷报，朝廷内外一片欢呼声。察罕帖木儿因功授河南行省平章政事，兼知河南行枢密院事、陕西行台御史中丞，仍许他见机行事。皇帝为此下诏通告天下。

在此以前，中原动乱，江南的海道漕运不再通航，京师经常苦于粮食不足。到此时，河南平定，檄文送到江浙，于是海漕粮食又到京师。察罕帖木儿既已平定河南，又分兵镇守关陕、荆襄、河洛、江淮，主力部队则屯驻与太行，军队的营垒旌旗遍布数千里。日日整修车船，修理兵器铠甲，经营农业贮藏粮食，训练士兵，准备采取大规模行动来收复山东。

在先，山西晋、冀地区都是察罕帖木儿平定的。答失八都鲁的儿子孛罗帖木儿驻军大同，想要占据晋、冀，导致双方军事冲突，皇帝屡次下诏调解，都不听，事情经过见《本纪》和《答失八都鲁传》。

至正二十一年，侦察到山东的贼人们自相残杀，而济宁田丰向贼人投降，六月六日，察罕帖木儿抱病乘车从陕到洛，大会诸将，商议出师的日期。派并州军出井陉，辽、沁军出邯郸，泽、潞军出磁州，怀、卫军出白马，以及汴、洛军，水陆同时出动，分道并进。自己则率领铁甲骑兵，建立统帅的仪仗，渡过孟津，越过覃怀，向东行军，收复冠州、东昌。八月，军队来到盐河。派儿子扩廓帖木儿和其他将领带着精兵五万直指东平。和东平的贼兵相遇，交战两次都打败对方，斩首万余级，直抵东平城下。察罕帖木儿因为田丰占据山东为时很久，军民都服他，便送信前去告诉他逆顺的道理。田丰和王士诚都投降，这样使收复了东平和济宁。这时大军还没有渡黄河，群贼都在济南集结，出兵齐河、禹城相对抗。察罕帖木儿分别派遣突击部队，从小道绕到贼兵后面，南取泰安，逼近益都，北占济阳、章丘，中间顺着沿海城市前进。自己带领大军渡过黄河，和贼将在分齐交战，将对方打得大败。进逼济南，齐河、禹河都来投降，南路的将领们也来报捷。再次打败益都贼兵于好石桥。东到海滨，州县闻风都来归附。围攻济南三月，城才攻下来。皇帝下诏授中书平章政事、知河南山东行枢密院事，照旧为陕西行台中丞。察罕帖木儿便移兵围攻益都，围绕益都城建立军营几千座，大规模制造攻城器具，分百路前进。贼军全力守卫。又挖掘层层壕沟，建造长长的土围，阻塞南洋河使河水灌到城中，分兵镇守要害之地，收集流亡人口，地方政府的户口再次归于国家管理，号令焕然一新。

至正二十二年，山东全都平定，只有益都孤城尚未攻下。六月，田丰、王士诚暗地与贼军勾结，又想叛变。田丰投降后，察罕帖木儿诚心待他从不怀疑，几次单独进入他的营帐。等到田丰准备叛变，便请察罕帖木儿前去视察营垒。众人都以为不可前去，察罕帖木儿说：“我对人推心置腹，怎么能对人人都加提防呢！”身边的人请他带勇士前去，也不同意，只带十一名轻装的骑兵。到王信营中，又到田丰的军营，便被王士诚刺死。去世的消息上报，皇帝震惊哀悼，朝廷中的贵族官员以及京师、四方的人，不问男女老少，无不为之痛哭。

在此之前，空中出现一条如绳索一样的白气，长五百余丈，从危宿发生，扫太微垣。太史上奏：这种天象意味山东将会有大水。皇帝说：“不对，山东必会失去一员良将。”立即派人急速送诏书告诫察罕帖木儿不要轻举妄动。诏书未到灾难已发生。下诏赠推诚定远宣忠亮节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河南行省左丞相，追封忠襄王，谥献武。举行丧礼时，赏赐的钱物更为丰厚。改赠宣忠兴运弘仁效节功臣，追封颍川王，改谥忠襄，以沈丘县为食邑。在沈丘建立祠堂，每年四时上祭。封其父阿鲁温为汝阳王，后来又进封为梁王。

于是皇帝又起用扩廓帖木儿，授银青荣禄大夫、太尉、中书平章政事、知枢密院事、皇太子詹事，依旧允许见机行事。命他继承掌管他父亲的军队。

扩廓帖木儿既已掌握兵权，怀着哀痛讨伐贼人，攻城更急，而城中的防守也愈加坚固。便开凿地下通道打进去。十一月，攻克益都，俘获贼军头目陈猱头等二百余人送到京师宫前，挖取田丰、王士诚的心祭父，其余党羽都杀掉。又派关保带兵取莒州。于是山东全部平定。扩廓帖木儿本是察罕帖木儿的外甥，自幼作为儿子抚养。这个时候，东到淄、沂，西越关、陕，都平安无事。扩廓帖木儿驻兵于汴梁、洛阳，朝廷把国家安定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孛罗帖木儿自从察罕帖木儿死后，又几次出兵争夺晋、冀。皇帝虽然屡次劝说调解，但双方仇怨愈来愈深。

至正二十三年，御史大夫老的沙和知枢密院事秃坚帖木儿得罪了皇太子，皇太子想杀死他们，两人都逃到大同，孛罗帖木儿将他们藏了起来。老的沙是皇帝的舅父，因为这个原因皇帝好几次要让皇太子中止这件事，皇太子不听，皇帝无法，只好秘密传旨，令孛罗帖木儿将他们两人的踪迹隐匿起来。但丞相搠思监、宦官朴不花都依附皇太子，一定要彻底追究这件事。皇太子这时又特别看重扩廓帖木儿。扩廓帖木儿驻兵太原，与孛罗帖木儿兵戎相见，相持不下，难解难分。

至正二十四年，搠思监、朴不花诬告孛罗木儿、老的沙谋反，皇太子也怒气不止。三月，皇帝为此下诏历举孛罗帖木儿的罪行，削除他的官职，剥夺他的兵权。孛罗帖木儿不接受诏书，派兵进逼京师，一定要得到搠思监、朴不花才肯作罢，皇帝无法，只好捆绑两人送去。详见《搠思监传》《孛罗帖木儿传》。七月，孛罗帖木儿又和老的沙一起，联合秃坚帖木儿的军队，进犯宫城。这时扩廓帖木儿派部将白锁住带一万骑兵保卫京师，驻守在龙虎台，迎战失利，便奉皇太子逃往太原。孛罗帖木儿入朝后，自己做了丞相。白锁住又带二万骑兵屯驻在渔阳，声援朝廷。

至正二十五年，扩廓帖木儿发兵直攻大同，占领了它。皇太子便催促扩廓帖木儿大规模起兵讨伐叛逆，命丞相也速的军队屯驻于东边，魏、辽、齐、吴、豫、豳诸王的军队屯驻于西边，自己率领扩廓帖木儿的军队从中路前往京师。没有多久，孛罗帖木儿被处死，皇帝下诏要白锁住的军队守卫京师，又下诏要皇太子回京，扩廓帖木儿便随从皇太子入京。九月，有诏任伯撒里为右丞相，扩廓帖木儿为左丞相。伯撒里是几朝元老，扩廓帖木儿是个晚出的后生，与他并列相位。在任两周，便请求南还处理军务。

这时，中原虽然无事，而江淮、川蜀都已非朝廷所有。皇太子屡次请求外出督师，皇帝很为难，便下诏封扩廓帖木儿为河南王，使他总督天下兵马，代皇太子行事。于是，扩廓帖木儿设立中书分省随同自己，属官之多，几乎与朝廷相等，主要依靠孙翥、赵恒等为自己出谋划策。二十六年二月，从京师回到河南，准备在察罕帖木儿墓旁居住，实行居丧三年之礼。亲随都认为受命出师不可中止，于是又北渡黄河，住在怀庆，又移到彰德居住。

原来，李思齐和察罕帖木儿一同组织义兵，年纪和地位都相等。等到扩廓帖木儿统率军队，李思齐心中不平。张良弼首先拒绝命令，孔兴、脱列伯等也都居功自傲，各自怀有不同的看法，请求另外编制，不肯归属。矛盾积成仇恨，彼此成为敌人。扩廓帖木儿便派遣关保、虎林赤带兵向西，进攻在鹿台的张良弼，而李思齐则与张良弼联合，战争接连不能停止。扩廓帖木儿起初受命南征，却退到彰德居住，又只热衷于对陕西用兵，将皇帝的命令置之不理，朝廷因而怀疑他有异心。皇太子逃奔太原时，本想仿效唐肃宗在灵宝的例子，乘机自立为帝，但扩廓帖木儿和孛兰奚等都不同意。等到回京师，皇后奇氏传下命令，要扩廓帖木儿带着重兵拥护太子进城，想以此威胁皇帝禅位。扩廓帖木儿知道她的想法，到达离京城三十里的地方，就将军队遣散，因此皇太子心中对他不满。这时屡次催他出师江淮，扩廓帖木儿派遣兄弟脱因帖木儿和部将完哲、貊高带兵到山东。而西边的战斗互有胜负，难分难解。皇帝又下诏进行调解，反而将诏使天下奴等杀害，骄横不服从命令的迹象已经很明显。

至正二十七年八月，皇帝下诏命皇太子亲自出马总管天下军队，分别命令扩廓帖木儿带领军队从潼关以东出发，肃清江淮；李思齐带领军队从凤翔以西，进取川蜀；秃鲁带领军队与张良弼、孔兴、脱列伯等，进取襄樊，王信带兵固守山东等地。但诏书虽已颁发，皇太子并未成行，分兵的命令，扩廓帖木儿拒不接受。于是貊高、关保等都背叛了扩廓帖木儿。

关保从察罕帖木儿起兵便是将领，在军中最勇敢，功劳也最高。貊高善于议论军事，特别得到察罕帖木儿的信任。这时他们两人见到扩廓帖木儿有不服从皇帝的思想，便背叛了他，列举他的罪状上报朝廷，发兵进攻。皇太子采用沙蓝答儿、帖林沙、伯颜帖木儿、李国凤等人的计策，设立抚军院，总制天下军马，专门防备扩廓帖木儿。因为貊高等能提倡正道，赐号忠义功臣。

十月，皇帝下诏，免去扩廓帖木儿的太傅、中书左丞相职务，和以前一样保持河南王称号，以汝州为食邑，和兄弟脱因帖木儿一起在河南府居住，而以河南府为梁王的食邑，跟随扩廓帖木儿的属官都下令回朝。凡是扩廓帖木儿总领的各军，在他帐前的由白锁住、虎林赤率领，在河南的由李克彝率领，在山东的由也速率领，在山西的由沙蓝答儿率领，在河北的由貊高率领。扩廓帖木儿接受诏书，立即退军屯驻泽州。皇帝又下诏命秃鲁与李思齐、张良弼、孔兴、脱列伯率兵向东，使朝廷的讨伐能够实现。

至正二十八年，朝廷命左丞孙景益到太原建立分中书省，关保出兵守卫太原。扩廓帖木儿立即派兵占据太原，将朝廷设置的官员全都杀光。于是，皇太子命令魏赛因不花和关保出兵，联合李思齐、张良弼各支军队夹攻泽州，皇帝又下诏削夺扩廓帖木儿的官爵、食邑，令各军一起将他杀掉，扩廓帖木儿手下的将士、官史只要归顺都可免罪，只有孙翥、赵恒不赦。二月扩廓帖木儿退守平阳，关保便占有泽、潞二州与貊高会合。李思齐、孙良弼、孙兴、脱列伯与扩廓帖木儿久久相持不下，大明军队已来到河南，思齐、良弼都派遣使者对扩廓帖木儿说出兵不是他们的本意，于是大大掳掠了一番撤军西还。七月，貊高、关保进攻平阳，这时扩廓帖木儿有些气馁，而关保、貊高声势很大，几次请战，扩廓帖木儿不应战，有时军队出来立即又退回。有一天，侦察到貊高分军到祁县掳掠，扩廓帖木儿立即于夜间出兵逼近对方营盘，突然袭击，取得胜利，貊高、关保都被擒。朝廷听说此事，立即撤销抚军院，帖林沙、伯颜帖木儿、李国凤等都以耽误国事的罪名被罢免。接着扩廓帖木儿上疏说明自己的心情，皇帝也后悔了，下诏洗刷以前加在他身上的罪名。

这时大明军队已经平定山东和河、洛，中原已经失守。闰七月，皇帝又下诏，又任命扩廓帖木儿和以前一样为河南王、太傅、中书左丞相，孙翥、赵恒都官复原职，带着军队从河北往南讨伐，也速带军队到山东，秃鲁的军队出潼关，李思齐的军队出七盘、金、商，企图收复汴、洛。没有多久，也速的军队溃散，秃鲁、思齐没有出兵，而扩廓帖木儿又从平阳退守太原，不再敢南下，事情已无法挽救了。接着大明军队迫近京城，皇帝向北逃走，国家就此灭亡了。大明兵来到太原，扩廓帖木儿立即弃城逃走，率领他的残余部队向西退往甘肃。

元史卷一百四十三

列传第三十

马祖常

马祖常字伯庸，世为雍古部，居（靖）〔净〕州天山。有锡里吉思者，于祖常为高祖，金季为凤翔兵马判官，以节死赠恒州刺史，子孙因其官，以马为氏。曾祖月合乃，从世祖征宋，留汴，掌馈饷，累官礼部尚书。父润，同知漳州路总管府事，家于光州。

祖常七岁知学，得钱即以市书。十岁时，见烛欹烧屋，解衣沃水以灭火，咸嗟异之。既长，益笃于学。蜀儒张讲道仪真，往受业其门，质以疑义数十，甚器之。延祐初，科举法行，乡贡、会试皆中第一，廷试为第二人。授应奉翰林文字。拜监察御史。

是时，仁宗在御已久，犹居东宫，饮酒常过度。祖常上书请“御王卫，立朝仪，御史执简，太史执笔，则虽有怀奸利己乞官求赏者，不敢出诸口。天子承天地祖宗之重，当极调摄；至于酒醴，近侍进御，当思一献百拜之义”。英宗为皇太子，又上书请慎简师傅。于是奸臣铁木迭儿为丞相，威权自恣。祖常知其盗观国史，率同列劾奏其十罪，仁宗震怒黜罢之。秦州山移，祖常言：“山不动之物，今而动焉，由在野有当用不用之贤，在官有当言不言之佞，故致然尔。”疏闻，大臣皆家居待罪。祖常荐贤拔滞，知无不言。俄改宣政院经历，月余辞归，起为社稷署令。亡何，奸臣复相，左迁开平县尹，因欲中伤之，遂退居光州。久之，奸臣既死，乃除翰林待制。泰定建储，擢典宝少监、太子左赞善。寻兼翰林直学士，除礼部尚书。丁祖母忧，起为右赞善，复除礼部尚书，寻辞归。

天历元年，召为燕王内尉，仍入礼部，两知贡举，一为读卷官，时称得人。升参议中书省事，参定亲郊礼仪，充读册祝官，拜治书侍御史，历徽政副使，迁江南行台中丞。

元统元年，召议新政，赐白金二百两、钞万贯。又历同知徽政院事，遂拜御史中丞。帝以其有疾，诏特免朝礼，光禄日给上尊。祖常持宪务存大体。西台御史劾其僚禁酤时面有酒容，以苛细黜之。山东廉访司言孔氏讼事，以事关名教不行，按者亦引去。除枢密副使，顷之，辞职归光州。复除江南行台中丞，又迁陕西行台中丞，皆以疾不赴。至元四年卒，年六十，赠摅忠宣宪协正功臣、河南行省右丞、上护军、魏郡公，谥文贞。

祖常立朝既久，多所建明。尝议：今国族及诸部既诵圣贤之书，当知尊诸母以厚彝伦。又议：将家子弟骄脆有孤任使，而庶民有挽强蹶张老死草野者，当建武学、武举，储材以备非常。时虽弗用，识者韪之。祖常工于文章，宏赡而精核，务去陈言，专以先秦两汉为法，而自成一家之言。尤致力于诗，圆密清丽，大篇短章无不可传者。有文集行于世。尝预修《英宗实录》，又译润《皇图大训》《承华事略》，又编集《列后金鉴》《千秋记略》以进，受赐优渥。文宗尝驻驆龙虎台，祖常应制赋诗，尤被叹赏，谓中原硕儒唯祖常云。

译文：

马祖常字伯庸，先世属雍古部，居住在净州天山。有个叫锡里吉思的人，是祖常的高祖，金朝末年的任凤翔兵马判官，因死得有气节追赠为恒州刺史，子孙因为有兵马判官这一官职，便以马为姓。曾祖月合乃，跟随世祖征伐宋朝，留在汴京，掌管供应粮草，官做到礼部尚书。父亲马润，任同知漳州路总管府事，把家安在光州。

祖常七岁便知道读书，有了钱便去买书。十岁那年，见蜡烛倾倒烧着了房屋，便脱下衣服沾水灭火，人们都惊奇赞叹不已。长成之后，更加喜欢钻研学问。四川大儒张在仪真讲学，马祖常前往受业于他们下，几十次去张那里请教不懂的问题，张很器重他。延祐初年，实行科举考试，祖常乡贡、会试都是第一名，廷试第二名。被任命为应奉翰林文字，封为监察御史。

当时，仁宗即位已有很长时间，仍然居住在东宫，饮酒常常过度。祖常上书请求“天子应在与天子身份名副其实的地方处理朝政，建立朝廷上应该有的礼仪，御史拿着竹简准备进谏，太史拿着笔准备记天子的言行，这样，虽有怀着奸邪之心，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乞求官职和赏赐的人，也不敢提出要求了。天子承受着天地和祖宗的重托，应当非常善于保养爱护自己的身体；至于酒类，如果身边大臣献上来了，应当考虑献得再多也要少喝的道理。”英宗当皇太子时，又上书请求慎重挑选师傅。那时奸臣铁木迭儿任丞相，作威作福，专权跋扈，祖常打听到他常常偷看国史，便率领同事弹劾他有十条罪状，仁宗非常恼火，将铁木迭儿罢职。秦州的山脉发生移动现象，祖常上书说：“山是不会移动的东西，现在却移动了，是因为在朝外有应当任用而没有任用的贤才，有当官应当提建议而不提建议的奸臣，山脉才发生了移动。”奏疏递上去后，所有的大臣都在家等候处理。祖常推荐贤才，提拔埋没的人才，毫不隐瞒地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建议。不久，改任宣政院经历，一月多之后辞官归家，朝廷又起用他为社稷署令。又过了不久，奸臣铁木迭儿重新担任宰相，把马祖常降职为开平县尹，又打算进一步迫害他，祖常便逃往光州居住去了。过了很久，奸臣铁木迭儿死去，马祖常被任命为翰林待制。泰定帝建立皇储，马祖常升任典宝少监、太子左赞善。不久又兼任翰林直学士，被授为礼部尚书。因祖母去世归家守丧，朝廷夺情起复为右赞善，再任礼部尚书，不久辞官归家。

天历元年，被召入朝任燕王内尉，仍旧进入礼部任职，两次担任知贡举，一次担任读卷官，当时的人都说朝廷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升任参议中书省事，参与制订天子亲自到城郊祭祀的礼仪，充当读册祝官，任治书侍御史，历任徽政副使，升为江南行台中丞。

元统元年，被召入朝议论新政，赏赐白金二百两、钞万贯。又担任过同知徽政院事，被任命为御史中丞。天子知道他有疾病，下诏特别免掉他朝拜之礼，掌管天子膳食的光禄寺每次在赐宴时都是第一个给他敬酒。祖常执行法令很能顾全大局。西台御史弹劾他的同僚在禁酒时脸上带有酒色，祖常认为这人提的问题太苛刻琐碎，就把他免职了。山东廉访司扬言要与孔氏打官司，因为事情关系着孔氏的名声和教化，不准打官司，调查审问此案的人也退出来了。被任命为枢密副使，不久，辞职回到光州。再次任命他为江南行台中丞，又改任为陕西行台中丞，都推说有病不肯任职。至元四年去世，享年六十岁，追赠为摅忠宣宪协正功臣、河南行省右丞、上护军、魏郡公，谥号文贞。

祖常在朝中任职时间很长，有很多建树。曾经议论说：如今国族和其他部族既然读圣贤的书，应当知道尊重母亲以敦厚人伦。又议论说：大将家的子弟骄纵脆弱往往完不成使命，而庶民百姓中有能挽强弓并能以脚踏弩，使之张开的武艺但老死于草野之间的人，应当建立武学，设立武举科，储备人才以备非常之用。这个建议虽未被马上采纳，但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的话是对的。祖常善于写文章，宏富详尽精确完备，文中没有陈词滥调，专门效法先秦两汉，而自成一家之言。尤其致力于写诗，他的诗圆润缜密清新流丽，无论是长篇大论，或者是小文短札均可传世。有文集传世。曾经预修《英宗实录》，又翻译润色了《皇图大训》《承华事略》，又编纂收集《列后金鉴》《千秋记略》等书献给天子，受到了非常优厚的赏赐。文宗车驾曾驻在龙虎台，祖常遵天子之命赋诗，尤其受到称赞，文宗曾说中原地区的大儒只有马祖常一人。

元史卷一百四十六

列传第三十三

耶律楚材

耶律楚材字晋卿，辽东丹王突欲八世孙。父履，以学行事金世宗，特见亲任，终尚书右丞。

楚材生三岁而孤，母杨氏教之学。及长，博极群书，旁通天文、地理、律历、术数及释老、医卜之说，下笔为文，若宿构者。金制，宰相子例试补省掾。楚材欲试进士科，章宗诏如旧制。问以疑狱数事，时同试者十七人，楚材所对独优，遂辟为掾。后仕为开州同知。

贞祐二年，宣宗迁汴，完颜（复）〔福〕兴行（中）〔尚〕书事，留守燕，辟为左右司员外郎。太祖定燕，闻其名，召见之。楚材身长八尺，美髯宏声。帝伟之，曰：“辽、金世仇，朕为汝雪之。”对曰：“臣父祖尝委质事之，既为之臣，敢仇君耶！”帝重其言，处之左右，遂呼楚材曰吾图撒合里而不名。吾图撒合里，盖国语长髯人也。

己卯夏六月，帝西讨回回国。祃旗之日，雨雪三尺，帝疑之，楚材曰：“玄冥之气，见于盛夏，克敌之征也。”庚辰冬，大雷，复问之，对曰：“回回国主当死于野。”后皆验。夏人常八斤，以善造弓见知于帝，因每自矜曰：“国家方用武，耶律儒者何用。”楚材曰：“治弓尚须用弓匠，为天下者岂可不用治天下匠耶？”帝闻之甚喜，日见亲用。西域历人奏五月望夜月当蚀。楚材曰：“否。”卒不蚀。明年十月，楚材言月当蚀，西域人曰不蚀，至期果蚀八分。壬午八月，长星见西方，楚材曰：“女直将易主矣。”明年，金宣宗果死。帝每征讨，必命楚材卜，帝亦自灼羊胛，以相符应。指楚材谓太宗曰：“此人，天赐我家。尔后军国庶政，当悉委之。”甲申，帝至东印度，驻铁门关，有一角兽，形如鹿而马尾，其色绿，作人言，谓侍卫者曰：“汝主宜早还。”帝以问楚材，对曰：“此瑞兽也，其名角端，能言四方语，好生恶杀，此天降符以告陛下。陛下天之元子，天下之人，皆陛下之子，愿承天心，以全民命。”帝即日班师。

丙戌冬，从下灵武，诸将争取子女金帛，楚材独收遗书及大黄药材。既而士卒病疫，得大黄辄愈。帝自经营西土，未暇定制，州郡长吏，生杀任情，至孥人妻女，取货财，兼土田。燕蓟留后长官石抹咸得卜尤贪暴，杀人盈市。楚材闻之泣下，即入奏，请禁州郡，非奉玺书，不得擅征发，囚当大辟者必待报，违者罪死，于是贪暴之风稍戢。燕多剧贼，未夕，辄曳牛车指富家，取其财物，不与则杀之。时睿宗以皇子监国，事闻，遣中使偕楚材往穷治之。楚材询察得其姓名，皆留后亲属及势家子，尽捕下狱。其家赂中使，将缓之，楚材示以祸福，中使惧，从其言，狱具，戮十六人于市，燕民始安。

己丑秋，太宗将即位，宗亲咸会，议犹未决。时睿宗为太宗亲弟，故楚材言于睿宗曰：“此宗社大计，宜早定。”睿宗曰：“事犹未集，别择日可乎？”楚材曰：“过是无吉日矣。”遂定策，立仪制，乃告亲王察合台曰：“王虽兄，位则臣也，礼当拜。王拜，则莫敢不拜。”王深然之。及即位，王率皇族及臣僚拜帐下，既退，王抚楚材曰：“真社稷臣也。”国朝尊属有拜礼自此始。时朝集后期应死者众，楚材奏曰：“陛下新即位，宜宥之。”太宗从之。

中原甫定，民多误触禁纲，而国法无赦令。楚材议请肆宥，众以云迂，楚材独从容为帝言。诏自庚寅正月朔日前事勿治。且条便宜一十八事颁天下，其略言：“郡宜置长吏牧民，设万户总军，使势均力敌，以遏骄横。中原之地，财用所出，宜存恤其民，州县非奉上命，敢擅行科差者罪之。贸易借贷官物者罪之。蒙古、回鹘、河西诸人，种地不纳税者死。监主自盗官物者死。应犯死罪者，具由申奏待报，然后行刑。贡献礼物，为害非轻，深宜禁断。”帝悉从之，唯贡献一事不允，曰：“彼自愿馈献者，宜听之。”楚材曰：“蠹害之端，必由于此。”帝曰：“凡卿所奏，无不从者，卿不能从朕一事耶？”

太祖之世，岁有事西域，未暇经理中原，官吏多聚敛自私，赀至巨万，而官无储偫。近臣别迭等言：“汉人无补于国，可悉空其人以为牧地。”楚材曰：“陛下将南伐，军需宜有所资，诚均定中原地税、商税、盐、酒、铁冶、山泽之利，岁可得银五十万两、帛八万匹、粟四十余万石，足以供给，何谓无补哉？”帝曰：“卿试为朕行之。”乃奏立燕京等十路征收课税使，凡长贰悉用士人，如陈时可、赵昉等皆宽厚长者，极天下之选，参佐皆用省部旧人。辛卯秋，帝至云中，十路咸进廪籍及金帛陈于廷中，帝笑谓楚材曰：“汝不去朕左右，而能使国用充足，南国之臣，复有如卿者乎？”对曰：“在彼者皆贤于臣，臣不才，故留燕，为陛下用。”帝嘉其谦，赐之酒。即日拜中书令，事无巨细，皆先白之。

楚材奏：“凡州郡宜令长吏专理民事，万户总军政，凡所掌课税，权贵不得侵之。”又举镇海、粘合，均与之同事，权贵不能平。咸得卜以旧怨，尤疾之，谮于宗王曰：“耶律中书令率用亲旧，必有二心，宜奏杀之。”宗王遣使以闻，帝察其诬，责使者，罢遣之。属有讼咸得卜不法者，帝命楚材鞫之，奏曰：“此人倨傲，故易招谤。今将有事南方，他日治之未晚也。”帝私谓侍臣曰：“楚材不较私仇，真宽厚长者，汝曹当效之。”中贵可思不花奏采金银役夫及种田西域与栽蒲萄户，帝令于西京宣德徙万余户充之。楚材曰：“先帝遗诏，山后民质朴，无异国人，缓急可用，不宜轻动。今将征河南，请无残民以给此役。”帝可其奏。

壬辰春，帝南征，将涉河，诏逃难之民，来降者免死。或曰：“此辈急则降，缓则走，徒以资敌，不可宥。”楚材请制旗数百，以给降民，使归田里，全活甚众。旧制，凡攻城邑，敌以矢石相加者，即为拒命，即克，必杀之。汴梁将下，大将速不台遣使来言：“金人抗拒持久，师多死伤，城下之日，宜屠之。”楚材驰入奏曰：“将士暴露数十年，所欲者土地人民耳。得地无民，将焉用之！”帝犹豫未决，楚材曰：“奇巧之工，厚藏之家，皆萃于此，若尽杀之，将无所获。”帝然之，诏罪止完颜氏，余皆勿问。时避兵居汴者得百四十七万人。

楚材又请遣人入城，求孔子后，得五十一代孙元措，奏袭封衍圣公，付以林庙地。命收太常礼乐生，及召名儒梁陟、王万庆、赵著等，使直释《九经》，进讲东宫。又率大臣子孙，执经解义，俾知圣人之道。置编修所于燕京、经籍所于平阳，由是文治兴焉。

时河南初破，俘获甚众，军还，逃者十七八。有旨：“居停逃民及资给者，灭其家，乡社亦连坐。”由是逃者莫敢舍，多殍死道路。楚材从容进曰：“河南既平，民皆陛下赤子，走复何之！奈何因一俘囚，连死数十百人乎？”帝悟，命除其禁。金之亡也，唯秦、巩二十余州久未下，楚材奏曰：“往年吾民逃罪，或萃于此，故以死拒战，若许以不杀，将不攻自下矣。”诏下，诸城皆降。

甲午，议籍中原民，大臣忽都虎等议，以丁为户。楚材曰：“不可。丁逃，则赋无所出，当以户定之。”争之再三，卒以户定。时将相大臣有所驱获，往往寄留诸郡，楚材因括户口，并令为民，匿占者死。

乙未，朝议将四征不廷，若遣回回人征江南，汉人征西域，深得制御之术，楚材曰：“不可。中原、西域，相去辽远，未至敌境，人马疲乏，兼水土异宜，疾疫将生，宜各从其便。”从之。

丙申春，诸王大集，帝亲执觞赐楚材曰：“朕之所以推诚任卿者，先帝之命也。非卿，则中原无今日。朕所以得安枕者，卿之力也。”西域诸国及宋、高丽使者来朝，语多不实，帝指楚材示之日：“汝国有如此人乎？”皆谢曰：“无有。殆神人也！”帝曰：“汝等唯此言不妄，朕亦度必无此人。”有于元者，奏行交钞，楚材曰：“金章宗时初行交钞，与钱通行，有司以出钞为利，收钞为讳，谓之老钞，至以万贯唯易一饼。民力困竭，国用匮乏，当为鉴戒。今印造交钞，宜不过万锭。”从之。

秋七月，忽都虎以民籍至，帝议裂州县赐亲王功臣。楚材曰：“裂土分民，易生嫌隙。不如多以金帛与之。”帝曰：“已许奈何？”楚材曰：“若朝廷置吏，收其贡赋，岁终颁之，使毋擅科征，可也。”帝然其计，遂定天下赋税，每二户出丝一斤，以给国用；五户出丝一斤，以给诸王功臣汤沐之资。地税，中田每亩二升又半，上田三升，下田二升，水田每亩五升；商税，三十分而一；盐价，银一两四十斤。既定常赋，朝议以为太轻，楚材曰：“作法于凉，其弊犹贪，后将有以利进者，则今已重矣。”

时工匠制造，糜费官物，十私八九，楚材请皆考核之，以为定制。时侍臣脱欢奏简天下室女，诏下，楚材尼之不行，帝怒。楚材进曰：“向择美女二十有八人，足备使令。今复选拔，臣恐扰民，欲覆奏耳。”帝良久曰：“可罢之。”又欲收民牝马，楚材曰：“田蚕之地，非马所产，今若行之，后必为人害。”又从之。

丁酉，楚材奏曰：“制器者必用良工，守成者必用儒臣。儒臣之事业，非积数十年，殆未易成也。”帝曰：“果尔，可官其人。”楚材曰：“请校试之。”乃命宣德州宣课使刘中随郡考试，以经义、词赋、论分为三科，儒人被俘为奴者，亦令就试，其主匿弗遣者死。得士凡四千三十人，免为奴者四之一。

先是，州郡长吏，多借贾人银以偿官，息累数倍，曰羊羔儿利，至奴其妻子，犹不足偿。楚材奏令本利相侔而止，永为定制，民间所负者，官为代偿之。至一衡量，给符印，立钞法，定均输，布递传，明驿券，庶政略备，民稍苏息焉。

有二道士争长，互立党与，其一诬其仇之党二人为逃军，结中贵及通事杨惟忠，执而虐杀之。楚材按收惟忠。中贵复诉楚材违制，帝怒，系楚材；既而自悔，命释之。楚材不肯解缚，进曰：“臣备位公辅，国政所属。陛下初令系臣，以有罪也，当明示百官，罪在不赦。今释臣，是无罪也，岂宜轻易反覆，如戏小儿。国有大事，何以行焉！”众皆失色。帝曰：“朕虽为帝，宁无过举耶？”乃温言以慰之。楚材因陈时务十策，曰：信赏罚，正名分，给俸禄，官功臣，考殿最，均科差，选工匠，务农桑，定土贡，制漕运。皆切于时务，悉施行之。

太原路转运使吕振、副使刘子振，以赃抵罪。帝责楚材曰：“卿言孔子之教可行，儒者为好人，何故乃有此辈？”对曰：“君父教臣子，亦不欲令陷不义。三纲五常，圣人之名教，有国家者莫不由之，如天之有日月也。岂得缘一夫之失，使万世常行之道独见废于我朝乎！”帝意乃解。

富人刘忽笃马、涉猎发丁、刘廷玉等以银一百四十万两扑买天下课税，楚材曰：“此贪利之徒，罔上虐下，为害甚大。”奏罢之。常曰：“兴一利不如除一害，生一事不如省一事。任尚以班超之言为平平耳，千古之下，自有定论。后之负谴者，方知吾言之不妄也。”帝素嗜酒，日与大臣酣饮，楚材屡谏，不听，乃持酒槽铁口进曰：“曲蘖能腐物，铁尚如此，况五赃乎！”帝悟，语近臣曰：“汝曹爱君忧国之心，岂有如吾图撒合里者耶？”赏以金帛，敕近臣日进酒三锺而止。

自庚寅定课税格，至甲午平河南，岁有增羡，至戊戌课银增至一百一十万两。译史安天合者，谄事镇海，首引奥都剌合蛮扑买课税，又增至二百二十万两。楚材极力辨谏，至声色俱厉，言与涕俱。帝曰：“尔欲搏斗耶？”又曰：“尔欲为百姓哭耶？姑令试行之。”楚材力不能止，乃叹息曰：“民之困穷，将自此始矣！”

楚材尝与诸王宴，醉卧车中，帝临平野见之，直幸其营，登车手撼之。楚材熟睡未醒，方怒其扰己，忽开目视，始知帝至，惊起谢，帝曰：“有酒独醉，不与朕同乐耶？”笑而去。楚材不及冠带，驰诣行宫，帝为置酒，极欢而罢。

楚材当国日久，得禄分其亲族，未尝私以官。行省刘敏从容言之，楚材曰：“睦视之义，但当资以金帛。若使从政而违法，吾不能徇私恩也。”

岁辛丑二月三日，帝疾笃，医言脉已绝。皇后不知所为，召楚材问之，对曰：“今任使非人，卖官鬻狱，囚系非辜者多。古人一言而善，荧惑退舍，请赦天下囚徒。”后即欲行之，楚材曰：“非君命不可。”俄顷，帝少苏，因入奏，请肆赦，帝已不能言，首肯之。是夜，医者候脉复生，适宣读赦书时也，翌日而瘳。冬十一月四日，帝将出猎，楚材以太乙数推之，亟言其不可，左右皆曰：“不骑射，无以为乐。”猎五日，帝崩于行在所。皇后乃马真氏称制，崇信奸回，庶政多紊。奥鲁剌合蛮以贷得政柄，廷中悉畏附之。楚材面折廷争，言人所难言，人皆危之。

癸卯五月，荧惑犯房，楚材奏曰：“当有惊扰，然讫无事。”居无何，朝廷用兵，事起仓卒，后遂令授甲选腹心，至欲西迁以避之。楚材进曰：“朝廷天下根本，根本一摇，天下将乱。臣观天道，必无患也。”后数日乃定。后以御宝空纸，付奥都剌合蛮，使自书填行之。楚材曰：“天下者，先帝之天下。朝廷自有宪章，今欲紊之，臣不敢奉诏。”事遂止。又有旨：“凡奥都剌合蛮所建白，令史不为书者，断其手。”楚材曰：“国之典故，先帝悉委老臣，令史何与焉。事若合理，自当奉行，如不可行，死且不避，况截手乎！”后不悦。楚材辨论不已，因大声曰：“老臣事太祖、太宗三十余年，无负于国，皇后亦岂能无罪杀臣也。”后虽憾之，亦以先朝旧勋，深敬惮焉。

甲辰夏五月，薨于位，年五十五。皇后哀悼，赙赠甚厚。后有谮楚材者，言其在相位日久，天下贡赋，半入其家。后命近臣麻里扎覆视之，唯琴阮十余，及古今书画、金石、遗文数千卷。至顺元年，赠经国议制寅亮佐运功臣、太师、上柱国，追封广宁王，谥文正。子铉、铸。

译文：

耶律楚材字晋卿，是辽朝东丹王突欲的八世孙。父亲耶律履，因为学问操行出众得以为金世宗服务，受到特殊的信任，官至尚书右丞。

楚材三岁时便成为孤儿，母亲杨氏教他读书。长大以后，博览群书，甚至连天文、地理、律历、术数以及佛、道、医、卜的学问，无不精通，写作文章，就像是事先做好的那样。金朝制度，丞相之子经考试合格可以任尚书省的掾史属官。楚材想参加进士科的考试，章宗下令按原有制度办。当时一同参试的有十七人，考试时询问他们对几个疑难的案件的看法，楚材的回答特别好，因而被征召为尚书省属官。后来升到开州同知。

贞祐二年，宣宗迁都到汴，完颜福兴被留燕京，行尚书省事，他便征召楚材为左右司员外郎。太祖成吉思汗取燕京，听说楚材的名字，加以召见。楚材身长八尺，有很漂亮的胡子，声音洪亮。太祖很看重他。对他说：“辽、金是世世代代的仇敌，我为你报仇雪恨。”楚材回答说：“我的父亲和祖父都曾委身归附金朝，既为金朝的臣属，怎敢以君主为仇敌呢！”太祖很重视他这番话，让他在自己身边办事，于是便称呼楚材为“吾图撒合里”而不叫他的名字，“召图撒合里”在蒙语中意思是胡子很长的人。

己卯年夏季六月，太祖到西方去讨伐回回国。祭旗那一天，下雪有三尺深，太祖心中疑虑，楚材说：“炎热的夏天有水气，这是克敌的好征兆。”庚辰年冬天，雷声很大，太祖又问他，楚材回答说：“回回国王应死于野外。”他的这些话后来都应验了。西夏人常八斤善于造弓，得到太祖的赏识，他常常自我吹嘘说：“国家正在用武，耶律楚材这种书生有什么用。”楚材说：“造弓尚且要用弓匠，取天下的人难道能不用治理天下的工匠吗！”太祖听他这样说很高兴，愈来愈信任他。西域的历法学家上奏说五月十五晚会发生月食，楚材说：“不对。”果然没有发生。明年十月，楚材说会发生月食，西域人说不会，到时果然月食八分。壬午年八月，彗星出现在西方，楚材说：“女真将会改换皇帝。”第二年，金宣宗果然去世。太祖每次出师征讨各地，都要命楚材占卜吉凶，太祖自己也炙烧羊胛骨，判断天意与人事是否一致。太祖指着楚材对太宗说：“这个人是上天赐给我们家族的。以后军国大事都要交给他处理。”甲申年，太祖至东印度，在铁门关停留，有一只头上长角的野兽，形状像鹿却长着马的尾巴，绿色，能说人话，对侍卫说：“你的主人应早点回去。”太祖将这件事来询问楚材，回答说：“这是吉祥的动物，名叫角端，能说四面八方的语言，它好生而反对杀戮，这是上天向您显示的吉祥征兆。您是上天的嫡长子，天下之人都是您的子女，您应该顺承天心，保全百姓的生命。”太祖不久就班师。

丙戌年冬天，跟着太祖攻克灵武。将领们都争着掠取子女金帛，唯独楚材专门收藏失落的书籍和大黄等药材。接着士兵们发生传染病，用大黄一治就好了。太祖经营西方的疆士，来不及制定有关的制度，地方州郡的长官，任意生杀，把百姓的妻女强迫变为奴隶，夺取财产，兼并土地，燕蓟留后长官石抹咸得卜特别贪婪而且残暴，杀人满市。楚材听说流下眼泪，立即向太祖上奏，请求下达禁令州郡长官如果没有皇帝的圣旨，不许随便向百姓征税，犯人当杀的必须上报，违反者处以死罪，这样一来贪婪残暴的风气有所收敛。燕京有许多厉害的强盗，还没有到晚上，便拉着牛车前往富人家中，索取财物，不给就杀人。这时睿宗拖雷管理国事，听说这些情况，便派遣亲近大臣和楚材一起前去调查处理。楚材查到盗贼的姓名，都是留后长官的亲属和有势力人家的子弟，将他们全都拘捕入狱。盗贼的家庭向使臣行贿，使臣企图推迟处理，楚材告诉他这样做将会带来的后果，使臣惧怕，听从他的意见，定案后，公开处死十六人，燕京百姓才安定下来。

己丑年秋天，太宗将要称帝，皇帝国戚都来聚会，讨论还没有做出决定。睿宗拖雷是太宗窝阔台的亲兄弟，因而楚材对睿宗说：“这是国家的大事，应该早点定下来。”睿宗说：“事情还没有完结，另选个吉日怎么样？”楚材说：“过了这一天便没有吉日了。”于是便决定了下来。楚材设计登位的仪式制度，告诉亲王察合台说：“大王您虽是兄长，但从地位来说是臣子，从礼节上说应当拜见皇帝。您拜了，没有人敢不拜。“察合台完全同意。到皇帝即位时，察合台率领皇族和大臣们在帐下跪拜。礼毕退下，察合台安慰楚材说：“你真是安邦定国的大臣啊。”蒙古国对尊上行跪拜礼从此开始。按当时的惯例，聚集朝拜来晚了要处死刑，触犯的人不少，楚材上奏说：“陛下刚登帝位，应该对他们加以赦免。”太宗听从了他的意见。

中原刚平定，很多百姓因不了解情况而触犯禁令，而国家的法规没有赦免的办法。楚材请求加以宽大，众人都以为不切实际，楚材单独平心静气地向皇帝建议。皇帝发布诏令，规定在庚寅年正月一日以前的案件都不追究。还拟订了十八项官民遵行的规定，建议向全国颁布，大概是说：“地方郡县要设长官教导百姓，设立万户管理军队，使军、政双方势均力敌，可以防止骄傲专横。中原地区是国家财赋的来源，应该照顾当地百姓，州、县没有奉上司的命令而敢于决定科征赋税的，有罪。借贷官府的财物做买卖，要判罪。蒙古、回鹘、河西几种人，种地不交税的，处以死刑。负责管理的官员自己盗窃官物，处死刑。应该判处死刑的，要将理由上奏等待批复，然后再执行。贡献礼物，危害很大，必须禁止。”太宗全部同意，只有禁止贡献一件事不允，说：“凡是自愿贡献的，听其自便。”楚材说：“腐败的开端，就是这件事。”太宗说：“凡是你的建议，我无不同意，你就不能听从我一件事吗！”

太祖在世的时候，每年都要经营西域，没有空来管理中原的事务，很多官吏都贪污受贿为自己打算，家中财物多得不得了，但是官府却没有什么储备。皇帝身边的官员别迭等说：“汉人对国家没有什么用，不如将土地空出来改为牧场。”楚材说：“皇帝您准备讨伐南方，军需物资要有来源。如果合理制定中原地区的地税、商税以及盐、酒、铁冶和山林河泊等项上交国家的赋税，每年可以得到五十万两白银，丝织品八万匹，四十余万石粟，足以满足军队的需要，怎么能说没有用呢？”太宗说：“你为我试着办吧。”于是楚材建议设立燕京等十路征收课税使，长官和次官都用读书人，如陈时可、赵窻等都是宽厚的长者，全国第一流的人物，下面的属官都用金朝尚书省六部的旧人。辛卯年秋天，太宗到云中，十路都送来储存粮食的簿册和黄金、丝织品，陈列在庭院之中，太宗笑着对楚材说：“你没有离开我的身边，便能使国家的经费充裕，南方金国有像你这样的大臣吗？”楚材回答说：“在那里的人都比我强，我没有能力，所以留在燕，为皇帝您所用。”太宗欣赏他的谦虚态度，赐酒给他。不久就任命他为中书令，事无大小，都要先向他申报。

楚材上奏：“凡是地方州郡，应令行政长官专门管理民事，万户负责军政，凡是地方所管赋役征收方面的事情，权贵都不能干预。”又推举镇海与粘合二人，与自己共同工作，权贵都愤愤不平，石抹咸得卜因为过去有仇，特别恨他，在宗王面前诬陷楚材说：“耶律中书令专门任用自己的亲信和旧官员，必然是怀有二心，应该向皇帝建议杀死他。”宗王派遣使者来说，太宗觉察到这是诬陷，便责备了使者一番，让使者回去。接着有人举报咸得卜有犯法的行为，太宗命楚材审问，楚材说：“此人骄傲自大，因此容易招来别人的攻击。现在将要对南方采取行动，以后再处理他的问题也不晚。”太宗私下对身边的侍从说：“楚材不计较私仇，真是宽厚的长者，你们都要以他为榜样。”侍从可思不花上奏要求选拔百姓充当采金银的役夫、到西域种田，以及栽葡萄户，太宗下令在西京宣德迁万余户来充当。楚材说：“过世的太祖皇帝遗诏中说，山后的百姓质朴，和蒙古人没有区别，遇到困难时可以信赖使用，不宜轻易动用他们。现在将要出征河南，请求不要分散山后百姓，以便在这次军事行动中使用他们。”太宗批准了他的建议。

壬辰年春天，太宗南下征讨，快要渡过黄河的时候，下诏说，凡是逃难的百姓，只要来投降，可以免死。有人说：“这种人情况紧急时便投降，一等到形势缓和便逃走，只对敌人有好处，不可宽大。”楚材请求制作几百面旗子，分给前来投降的百姓，使他们回家居住，这样保全了许多人的性命。蒙古传统的制度，在进攻城市时，对方有发射弓箭或投掷石块者，就认为是抗拒不服，一旦攻克之后，必定全部加以屠杀。汴梁快要攻下的时候，统兵大将速不台派遣使者来说：“金人抗拒了很长时间，我们的军队死伤很多，汴梁城攻克之日，应该全加屠杀。”楚材赶紧前去对太宗说：“将士们辛苦了数十年，想要得到的是土地和百姓。得到土地而没有百姓，又有什么用！”太宗犹豫不决，楚材说：“能工巧匠，富实的人家，都集中在汴梁，如果都杀死了，将会一无所获。”太宗接受了他的意见，下诏只处罚完颜一族，其余都不问。当时躲避战争在汴梁的有一百四十七万人。

楚材又请求派人进入汴梁城，寻求孔子的后代，找到孔子的五十一代孙孔元措，奏请由孔元措袭封衍圣公，将孔林、孔庙的土地交付给他管理，命令他收集太常寺管辖的礼乐生。征召著名的儒生梁陟、王万庆、赵著等人，让他们将《九经》释成口头语，讲给太子听，又带领大臣们的子孙，拿着经书讲解其中的意义，使他们知道圣人的学说。在燕京设立编修所，在平阳设立经籍所。这样，文化事业兴盛起来。

当时河南地区刚攻下，俘虏很多，军队回来路上，逃走的达十分之七八。皇帝下令：“凡是收留逃亡者以及给予帮助的，全家处死，同村邻里也要连坐。”因此，逃亡者没有人敢收留，大多在道路上饿死。楚材心平气和地对太宗说：“河南既已平定，百姓都是皇帝您的子女，还会走到哪里去！何必因为一个俘虏，使几十人上百人一起死呢！”皇帝醒悟，下诏撤销这道禁令。金朝灭亡，还有秦州、巩州等二十余处久久不投降，楚材上奏说：“过去我们的百姓逃亡，可能集中在这些地方，所以拚死抵抗。如果答应不杀他们，将会不攻自下。”不杀的诏令一下，这些城市都投降了。

甲午年，讨论对中原百姓进行调查登记。大臣忽都虎等建议，以成年男子为征税对象。楚材说：“不行。成年男子逃走，赋税就征收不到了，应当以户为征税对象。”再三争论，终于以户为对象。当时将相大臣的俘虏往往寄存在地方州郡，楚材利用登记户口的机会，下令将俘虏都登记为平民，敢于隐瞒不报的处以死刑。

乙未年，朝廷中讨论，以为讨伐没有归附的各处地方，如果派回回人去征江南，派汉人去打西域，这是控制他们的最佳方法。楚材说：“不行。中原和西域相隔很远，没有抵达敌人的境界，已经人马疲乏，而且水土不服，容易生传染病，应该各从其便。”接受了他的意见。

丙申年春天，宗王们大聚会，太宗亲自拿起酒杯赐给楚材说：“我之所以特别信任你，是因为去世了的成吉思汗皇帝的命令。没有你，中原地区没有今天。我能够高枕无忧，都是你努力的结果。”西域各国以及宋朝、高丽的使者前来朝见，说的话大多不可信，太宗指着楚材对他们说：“你们国家有这样的人才吗？”都谦让说：“没有。简直是天上的神仙。”太宗说：“你们只有这句话不假，我也觉得你们国中必然没有这样的人才。”有个叫于元的人建议推行交钞。楚材说：“金章宗时开始推行交钞，与铜钱同时使用，有关部门以发行交钞来谋利，忌讳回收交钞，当时称为老钞，结果弄得万贯交钞只能换一张饼。百姓穷困，国家经费困难，应该引以为戒。现在印造交钞，不要超过一万定。”接受了他的意见。

秋季七月，忽都虎送来了户口籍册，太宗打算分割州县赐给亲王、功臣作为封地。楚材说：“分割土地和百姓，容易发生纠纷和冲突，不如多给黄金和丝织物。”太宗说：“已经答应了，怎么办呢？”楚材说：“如果朝廷设置官吏，在各地征收上交诸王功臣的赋税，到年底分给他们，不许他们自己征收，这样便行得通了。”太宗同意他的主意。于是制定全国的赋税：每二户合出丝一斤，作为国家的经费；五户合出丝一斤，作为诸王、功臣分封土地的收入。地税的标准是中等田每亩二升半，上等田三升，下等田二升，水田每亩五升；商税三十税一；盐价白银一两四十斤。正常的赋税额制定以后，朝廷中讨论时以为太轻，楚材说：“赋税从轻，仍然会产生贪污的弊端，以后将会有人以增加国家收入为进身的途径，这样的话现在的赋税额就够重的了。”

当时工匠制造物品，随便浪费官府的东西，十之八九都落入了私囊。楚材请求全都加以考核，建立固定的制度。皇帝的侍从脱欢上奏要在天下未出嫁的女子中进行挑选，诏书已发下，楚材拦住不执行，太宗发怒，楚材对他说：“过去已挑选了二十八名美女，足够使唤之用。现在又要挑选，我怕会骚扰百姓，正想再向皇帝您报告。”皇帝过了一会才说：“可以取消这件事。”又准备征收民间的母马，楚材说：“耕种养蚕的地方，不出产马，现在如果推行收马之法，以后一定会成为百姓的祸害。”皇帝又接受了他的意见。

丁酉年，楚材上奏说：“制造器具必须用优秀的工匠，要保持已取得的成就必须用儒臣。儒臣的事业，没有几十年的积累，是难以成功的。”太宗说：“果真是这样的话，可以让这些人做官。”楚材说：“请加以考试选拔。”于是便命宣德州课使刘中到各地去主持考试，分为经义、词赋、论三个科目，还下令让那些被俘为奴的读书人参加考试，主人故意隐藏不让他们应试的处以死刑。总共选中四千三十人，其中因此得脱去奴隶身份的占四分之一。

在先地方州县的长官和吏员中有许多人借商人的钱来偿还欠政府的债务，利息累计为本钱的好几倍，称为羊羔儿利，甚至老婆、孩子都被变卖为奴，还不能抵偿。楚材上奏，下令利息与本钱相等后不许再增加，永远成为固定的制度，民间所欠的债务，由政府来偿还。他还推行统一度量衡、颁发符印、建立钞法、制定统一的征集和买卖货物的办法、布置公文传递信件的系统、确立驿站的使用凭据，各种政务大致完备，百姓多少得到休息。

有两个道士争当头头，彼此都拉拢一批党羽，一个道士诬陷自己对头的党羽中有两个人是逃军，勾结皇帝的侍从和翻译杨惟忠，将对方抓起来施加酷刑杀掉。楚材将杨惟忠拘留审查。侍从上诉，说楚材违反制度，太宗发怒，逮捕楚材，过了一会便后悔了，下令释放。楚材不肯解开捆绑的绳子，对太宗说：“我任宰相之职，关系国家的大政。皇帝您开始下令将我捆绑起来，是以为我有罪，应该明白在百官中宣布我的罪行是无法赦免的。现在释放我，是因为我没有罪，这怎么能随便翻来覆去，像戏弄孩子一样呢？如果国家有大事，能这样办吗！”众人都脸上变了颜色。太宗说：“我虽然是皇帝，难道就没有错误的举动吗？”于是便用好话来安慰他。楚材乘机献上十条处理当前时务的措施，这十条是：信赏罚，正名分，给俸禄，官功臣，考殿最，均科差，选工匠，务农桑，定土贡，制漕运。都很适合于当前事务，皇帝全都同意施行。

太原路转运使吕振和副使刘子振因为贪污犯罪。太宗责备楚材说：“你说过孔子的教导可行，读书人是好人，为什么有这种人？”回答道：“国君、父亲教导属臣、子女，不希望使他们去做不应做的事。三纲五常是圣人的教导，管理国家的人没有不遵循的，就像天上有太阳和月亮一样。怎么能因一个人的错误，使得千秋万代经常奉行的学说单单在我们这个朝代废止不行呢！”于是，太宗的恼怒消除了。

富人刘忽笃马、涉猎发丁、刘延玉等用银一百四十万两承包天下的赋税，楚材说：“这些贪图财利的家伙，欺瞒皇帝侵害百姓，危害很大。”上奏皇帝加以取消。经常说：“兴办一件有利的事不如除去一件有害的事，增加一件事不如减省一件事。任尚以为班超的话平淡无奇，但是千年之后，自有定论。以后遭到责难的人，才知道我的话不是胡说。”太宗一贯喜欢喝酒，日日与大臣们开怀痛饮，楚材多次劝说，不听，于是便拿着酒槽的铁口对皇帝说：“酒能够使东西朽烂，铁尚且如此，何况是人的五脏呢！”太宗醒悟，对左右侍从说：“你们这些人爱护皇帝和为国忧虑的思想感情，能比得上吾图撒合里吗？”赏给黄金和丝织品，下令侍从以后每天进酒以三种为限。

自从庚寅年制定赋税的规则，到甲午平定河南，每年都有增加。到戊戌年征收的白银增加到一百一十万两。有个翻译名叫安天合，奉承镇海，引进奥都剌合蛮包买赋税，增加为白银二百二十万两。楚材极力争辩，直言规劝，声色俱厉，一面说话一面哭泣。太宗说：“你想打架吗？”又说：“你想为百姓哭泣吗？姑且下令试着做做再说。”楚材不能阻止，于是便叹息说：“百姓的穷困，将从这件事开始了！”

楚材曾与宗王一起吃饭，喝醉了躺在车中。太宗到平坦的野地上看见了，便直接到他的营盘中，登上车用手推他。楚材还在熟睡，正为有人打扰自己而恼怒，突然睁开眼睛，才知道皇帝到来，惊慌着起来道歉，太宗说：“有酒独自喝醉，不愿和我一起高兴吗？”笑着走了。楚材来不及穿齐衣服，赶紧骑马前往皇帝的行宫。太宗为他置办酒席，尽兴才结束。

楚材管理国家政务时间很久，将得到的俸禄分给自己的亲族，从来没有徇私情让他们做官。行省刘敏不慌不忙地向他提及此事，楚材说：“使亲族和睦的道理，只应该资助他们以财物。我不能为了照顾私人关系而让他们去做官犯法。”

辛丑年二月三日，太宗皇帝病重，医生说脉搏已不跳动了。皇后不知道做什么才好，将楚材召来询问。楚材回答说：“现在任用的官员不合适，出卖官职，打官司要贿赂，囚禁没有罪过的人很多。古人一句好话能使火星退回原来的地方，我请求赦免天下的囚徒。”皇后想马上去做，楚材说：“没有皇帝的命令不行。”过了一会，太宗多少有一点苏醒过来，于是便上奏请求宽赦囚犯，皇帝已不能说话，点头同意。当天晚上，医生测到脉搏重新跳动，这正是宣读赦书的时刻，第二天病就好了。冬季十一月四日，太宗将要出去打猎，楚材用太乙数来推算，马上说不能打猎，左右侍从都说：“不骑马射箭，就谈不上快乐。”打猎五天，太宗在行营中病死。皇后乃马真氏行施皇帝的权力。特别相信邪恶的回回人，一切政务产生很多混乱。奥都剌合蛮因为包买赋税而掌政府中的大权，朝廷中都怕他，跟着他走。楚材有时当面斥责，有时在朝廷中争辩，说别人不敢说的话，人们都替他担心。

癸卯年五月，火星运行到房星的区域，楚材上奏说：“会有惊扰之事发生，但最后会平安度过。”没有多久，朝廷动用军队，事情突然发生，皇后就下令将靠得住的人武装起来，甚至准备向西迁移来躲避面临的危机。楚材说：“朝廷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动摇，天下将会动乱。我观察天上星辰的运行，肯定没有灾难。”过了几天就安定下来。皇后将盖在皇帝大印的空白纸张交给奥都剌合蛮，让他自己填写办事。楚材说：“天下是先皇帝的天下。朝廷自有法律规章，现在要搅乱，我不敢遵从命令。”这件事因而中止。又有懿旨说：“凡是奥都剌合蛮提出的建议，令史如果不记录下来，就切断他的手。”楚材说：“国家的典章制度，先皇帝都托付于老臣我维护，令史与此没有关系。事情如果是合理，自然应该照办。如果不能照办的，死都不怕，何况是断手呢！”皇后很不高兴。楚材没完没了的辩论，大声说：“老臣我为太祖、太宗服务三十多年，没有对不起国家的地方，皇后也不能没有罪名便将我处死。”皇后虽然对他很不满意，也因为是先朝的有功旧臣，对他既尊敬又畏惧。

甲辰年夏五月，病死，时年五十五岁。皇后哀悼，赠送供丧事用的财物很多。后来有人诬陷楚材，说他担任宰相时间很长，天下进贡的赋税有一半都到了他的家中。皇后派遣侍从麻里扎前去查看，只有琴、阮十余张，以及古今书画、金石、遗文数千卷。至顺元年，赠他以经国议制寅亮佐运功臣、太师、上柱国的头衔，追封为广宁王，谥文正。儿子耶律铉、耶律铸。

元史卷一百四十七

列传第三十四

张柔

张柔字德刚，易州定兴人，世力农。柔少慷慨，尚气节，善骑射，以豪侠称。金贞祐间，河北盗起，柔聚族党保西山东流寨，选壮士，结队伍以自卫，盗不敢犯。郡人张信，假柔声势，纳流人女为妻，柔鞭信百，而还其女。信憾之，谋结党害柔。未几，信有罪当诛，柔救之得免，于是骁勇之士，多慕义从之。

中都经略使苗道润承制授柔定兴令，累迁（青）〔清〕州防御使。道润表其才，加昭毅大将军，遥领永（宁）〔定〕军节度使，兼雄州管内观察使，权元帅左都监，行元帅府事。继而道润为其副贾瑀所杀，瑀遣使以好辞来告曰：“吾得除道润者，以君不助兵故也。”柔怒叱使者曰：“瑀杀吾所事，吾食瑀肉且未足快意，反以此言相戏耶！”遂移檄道润部曲，会易州军市川，誓众为之复仇，众皆感泣。适道润麾下何伯祥，得道润所佩金虎符以献，因推柔行经略使事。事闻，加骠骑将军、中都留守，兼大兴府尹、本路经略使，行元帅事。

戊寅，国兵出紫荆口，柔率所部逆战于狼牙岭，马蹶被执，遂以众降，太祖还其旧职，得以便宜行事。柔招集部曲，下雄、易、安、保诸州，攻破贾瑀于孔山，诛瑀，剖其心祭道润。瑀党郭收亦降，尽有其众，徙治满城。

金真定帅武仙，会兵数万来攻，柔以兵数百，出奇迎战，大破之。乘胜攻完州，下之，获州佐甄（仝）〔全〕。（仝）〔全〕慷慨就戮，柔义而释之，且升为守，使将部曲以从。己卯，仙复来攻，败走之，进拔郎山、（祁）〔祁〕阳、曲阳，诸城寨闻之，皆降。既而中山叛，柔引兵围之，与仙将葛铁枪战于新乐，流矢中柔颔，折其二齿，拔矢以战，斩首数千级，擒藁城令刘成，遂拔中山。仙复会兵攻满城，柔登城拒战，复为流矢所中，仙兵大呼曰：“中张柔矣。”柔不为动，开门突战，皆败走。略地至鼓城，单骑入城，喻以祸福，城遂降。又败仙于（祈）〔祈〕阳，进攻深、泽、宁、晋、安、平，克之。分遣别将攻下平棘、藁城、无极、栾城诸县，辟地千余里。由是深、冀以北，（镇）〔真〕定以东三十余城，缘山反侧鹿儿、野貍等寨，相继降附。一月之间，与仙遇者凡十有七，每战辄胜。

方献捷于行在所，行次宣德，而易州军叛，逐其守卢应妻子，据西山马头寨。柔闻之，即弃辎重还，出奇计破其寨，而诛叛者，归其妻子。加荣禄大夫、河北东西等路都元帅，号拔都鲁，置官属，将士迁授有差。

燕帅孱赤台数凌柔，柔不为下，乃谮柔于中都行台曰：“张柔骁勇无敌，向被执而降，今委以兵柄，战胜攻取，威震河朔，失今不图，后必难制。常欲杀我，我不敢南也。”行台召柔，幽之土室，孱赤台施帐寝其上，环以甲骑，明日将杀之，孱赤台一夕暴死，柔乃得免。金经略使固安王子昌，善战知名，与信安张进连兵，阻水为固，远近惮之。柔出其不意，率兵径渡，生擒以还。

乙酉，真定武仙杀其帅史天倪，其弟天泽使来求援。柔遣骁将乔惟忠等率千余骑赴之，与仙战，败之。遂分遣惟忠、宋演略彰德，徇齐鲁；聂福坚略青、魏、山东。玺书授柔行军千户、保州等处都元帅。丙戌，遣将以兵从国王孛鲁，攻李全于益都，降之。丁亥，移镇保州。保自兵火之余，荒废者十五年，盗出没其间。柔为之画市井，定民居，置官廨，引泉入城，疏沟渠以泻卑湿，通商惠工，遂致殷富；迁庙学于城东南，增其旧制。

壬辰，从睿宗伐金，语其众曰：“吾用兵，杀人多矣，宁无冤者。自今以往，非与敌战，誓不杀也。”围汴京，柔军于城西北，金兵屡出拒战，柔单骑陷阵，出入数四，金人莫能支。金主自黄陵冈渡河，次沤麻冈，欲取卫州，柔以兵合击，金主败走睢阳。其臣崔立以汴京降，柔于金帛一无所取，独入史馆，取《金实录》并秘府图书；访求耆德及燕赵故族十余家，卫送北归。遂围睢阳，金主走汝南。汝南恃柴潭为阻，会宋孟珙以兵粮来会，珙决其南，潭水涸。金人惧，启南门求死战，柔以步卒二十余突其阵，促聂福坚先登，擒二校以归。又遣张信据其内隍，诸军齐进，金主自杀。汝南既破，下令屠城，一小校缚十人以待，一人貌独异，柔问之，状元王鹗也，解其缚，宾礼之。入朝，太宗历数其战功，班诸帅上，赐金虎符，升军民万户。

乙未，从皇子阔出拔枣阳，继从大帅太赤攻徐、邳。丁酉，诏屯兵曹武以逼宋。道出九里关，柔欲率所部径往，或言关甚险，宋必设伏，不若与大军俱进。不听，与二十骑直前据关，方解甲而食，宋兵出两山间，围数重，骑皆失色，柔单骑驰突溃围。大军继至，遂达曹武，悉下缘山诸堡，攻洪山寨，破之，遂营山下。柔率众出略地他处，宋兵乘虚来袭，柔还，与之遇，自旦至暮，凡十余战，大败宋师，斩其将校十有三人。遂会诸军取光州，又进趣黄州，破三山寨，至大湖中，得战舰，沿江接战，壁于黄州西北隅。有乘舟出者，柔曰：“此侦伺我隙者也，夜必袭吾不备。”乃分军为三以待之。二鼓时，宋师果至，柔遮击之，俘数百人，溺死者不可计。攻其东门，矢石雨注，军少却，柔率死士十余，奋戈大呼，所向仆踣，执俘而还。宋师惧，请和，乃还军。

大帅察罕攻滁州，柔以二百骑往。时庐、泗、盱眙、安丰间，宋屯戍相望，斥候甚严，或劝柔勿行，不听，且战且前，凡二十余战。比至滁，察罕以滁久不拔，欲解去，柔请决战，从之。既阵，宋骁将出挑战，柔佯却，宋将骄，柔驰及之，檛击坠地，宋将执柔辔曳入其阵，飞石中柔鼻，两军哄，柔得还，裹疮复战。夜遣巩彦晖劫其营，焚城东南隅，柔〔率〕锐卒五十七人先登，拔之。己亥，以本官节制河南诸翼兵马征行事，河南三十余城皆属焉。

庚子，诏柔等八万户伐宋。辛丑，升保州为顺天府，赐御衣数袭、名马二、尚厩马百。柔率师自五河口济淮，略和州诸城，师还，分遣部下将千人屯田于襄城。察罕奏柔总诸军镇杞。初，河决于汴，西南入陈留，分而为三，杞居其中潬。宋兵恃舟楫之利，驻亳、泗，犯汴、洛，以扰河南。柔乃即故杞之东西中三山夹河，顺杀水势，筑连城，结浮梁，为进战退耕之计，敌不敢至。会诸军攻破寿州，柔欲留兵守之，察罕不从。又败宋师于泗州，还杞上。帐下吏夹谷显祖得罪亡走，上变诬柔，执柔以北。大臣多以阖门保柔者，卒辨其诬，显祖伏诛。

辛亥，宪宗即位，换授金虎符，仍军民万户。甲寅，移镇亳州。环亳皆水，非舟楫不达，柔甃城壁为桥梁属汴堤，以通商贾之利；复建孔子庙，设校官弟子员。入奏，帝悦，赐衣一袭、翎根甲一、金符九、银符十九，颁将校之有功者。

己未，分裨将张果、王仲仁，从宪宗征蜀；王安国、胡进、田伯荣、宋演，从宗王塔察儿攻荆山；柔从世祖攻鄂。世祖由大胜关，柔由虎头关，与宋兵遇于沙窝，柔子弘彦击破之，进与守关兵战，败之。世祖自阳罗渡江，促柔会兵攻鄂，百余日不能下。世祖谕之曰：“吾犹猎者，不能擒圈中豕，野猎以供汝食，汝可破圈而取之。”柔乃令何伯祥作鹅车，洞掘其城，别遣勇士先登，攻其西南陬，屡破之。会宪宗凶问至，宋亦行成，世祖北还，命柔统领蒙古、汉军，以俟后命，城白鹿矶，为久驻计。

中统元年，世祖即位，诏班师。阿里不哥反，世祖北征，诏柔入卫，至庐朐河，有诏止之。分其兵三千五百卫京师，以子弘庆为质。二年，以《金实录》献诸朝，且请致仕，封安肃公，命第八子弘略袭职。

至元三年，加荣禄大夫，判行工部事，城大都。四年，进封蔡国公。五年六月卒，年七十九。赠推忠宣力翊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谥武康。延祐五年，加封汝南王，谥忠武。子十有一人，弘略、弘范最显，弘范自有傅。

译文：

张柔字德刚，易州定兴人，祖祖辈辈以农为业。张柔小时候就为人慷慨，崇尚气节，善于骑马射箭，以豪爽侠义闻名。金朝贞祐年间，河北出现了许多盗贼，张柔聚集本族人众到西山东流寨自保，他们选拔壮勇之人结成队伍自卫，强盗不敢来犯。同郡人张信，假借张柔的声势，强娶流亡百姓的女子为妻，张柔鞭打张信一百鞭子，把女子退回其家。张信对此非常怨恨，阴谋纠合党羽害死张柔。不久，张信犯罪应当杀头，张柔出面营救，张信才免遭杀头之苦，于是骁勇之士，很多人都仰慕张柔的义气而跟随他。

金国中都经略使苗道润根据天子的授意封张柔为定兴县县令，多次升迁为清州防御使。道润上书称赞张柔的才能，被加封为昭毅大将军，担任名义上的永定节度使，兼任雄州管内观察使，代理元帅左都监，实际行使元帅府权力。不久苗道润被他的副手贾瑀杀死，贾瑀派人用好听的话相告说：“我之所以能够除掉苗道润，原因就在于你没有出兵帮助他。”张柔非常生气地斥责使者说：“贾瑀杀死我所侍奉的人，我吃贾瑀的肉也不足解恨，反拿这话来戏弄我吗？”于是便发公文给道润的旧部，在易州军市川集会，率领众人誓死要为苗道润复仇，众人都被感动得流下了眼泪。适逢道润部下何伯祥得到了苗道润所佩带的金虎符，拿来献给张柔，大家推举张柔行使经略使的权力。天子知道了这件事，加封张柔为骠骑将军、中都留守，兼任大兴府尹、本路经略使，行使元帅权力。

戊寅年，蒙古兵来到紫荆口，张柔率领部下迎战于狼牙岭，因战马跌倒被蒙古人捉住，便率众投降了，太祖成吉思汗允许他担任原来的所有职务，可以根据情况处理事情。张柔召集部下攻克雄、易、安、保几个州，在孔山打败并捉住了贾瑀，将他杀死，挖出心肝来祭祀苗道润。贾瑀的党羽郭收也来投降，苗道润原来的人马都归张柔所有，他把指挥机构迁到了满城。

金朝真定元帅武仙，聚集了数万人马前来进攻，张柔只以数百名士兵迎战，他出奇制胜，大败武仙。乘胜进攻完州，将其攻陷，捉住了州佐甄全，甄全慷慨激昂，引颈受戮，张柔出于义气而释放了他，提拔他为完州守将，命他率领部下跟随自己。己卯年，武仙又来进攻，张柔把他打败，攻克郎山、祁阳、曲阳，其他寨堡得知后，都来投降。不久中山县有人叛变，张柔率军围剿，与武仙部下将领葛铁枪战于新乐，流矢射中张柔的下颏，碰断了他两颗牙齿，张柔拔掉箭头再战，杀死敌兵数千，活捉藁城县令刘成，于是攻克中山县。武仙又集聚士兵攻打满城，张柔登上城墙指挥作战，又一次被流矢射中，武仙的士兵大声呼叫说：“射中张柔了。”张柔不为所动，打开城门左冲右突，武仙所部大败而走。转战到鼓城，张柔单人独骑入城，以祸福晓谕城中百姓，鼓城举城投降。又打败武仙于祁阳，进攻深、泽、宁、晋、安、平诸州，都占领了。又分派大将攻克平棘、藁城、无极、栾城诸县，开辟疆土千余里。从此深、冀二州以北，真定以东三十余城，因沿着大山反复无常的鹿儿、野狸等寨，相继投降。一月之间，与武仙交手十七次，每次战斗都得到了胜利。

张柔正打算到天子处去献捷，走到宣德，便发生了易州军人叛变的事件，守城将领卢应逃走，妻、子都被叛军俘去，叛军占据了西山马头寨。张柔得知消息，便抛弃了粮草车辆，迅速返回，出奇计攻破马头寨，杀死叛军首领，归还了卢应的妻、子。加授荣禄大夫、河北东路、河北西路等路都元帅，赐号为拔都鲁，设置官属，将士依次升迁官职。

燕京元帅孱赤台几次凌辱张柔，张柔不肯屈服，便在中都行台散布张柔的坏话说：“张柔勇敢，没有敌手，过去是被俘之后投降的，现在交给他兵权，打仗能胜，攻城能取，威名震动河朔一带，如果今天不把他搞掉，将来就难以制服他了。他多次想杀掉我，我不敢南下作战了。”行台召见张柔，把他囚禁在一个地下室中，孱赤台在地下室上面摆设了床铺，周围又用军队看守，打算第二天杀死张柔，孱赤台头天晚上突然得病死去，张柔才幸免于难。金国经略使固安人王子昌，以善战闻名，他和信安人张进的部队联合在一起，利用水来巩固自己的地盘，远近都害怕他。张柔出其不意，率兵渡过水区，活捉了王子昌。

乙酉年，真定守将武仙杀死了他的上司——元帅史天倪，天倪的弟弟天泽派人来求援，张柔派部下骁勇将领乔惟忠等人率千余人前往，与武仙作战，并将其打败。于是又分别派乔惟忠、宋演攻彰德，占领齐鲁，聂福坚进攻青州、魏川、山东。天子下诏书封张柔为行军千户、保州等处都元帅。丙戌年，张柔派将领带兵跟随国王孛鲁，在益都进攻李全，迫使他投降。丁亥年，张柔移镇保州。保州自从遭受兵灾、火灾之后，荒废了十五年，强盗出没其间。张柔为保州规划城区，确定百姓居住之地，设置官府，引泉水入城，疏浚沟渠以排泄地势低下之处的流水，招徕商贾，于是保州便富庶起来了。张柔把学校迁往城东南角，扩充原来的规模。

壬辰年，张柔跟随睿宗攻打金国，对部下说：“我自用兵以来，杀人很多，其中岂能没有冤枉的？自今以后，不是和敌人作战，发誓不再杀人了。”包围汴京，张柔所率的部队驻扎在城西北。金兵屡次出兵挑战，张柔单枪匹马攻入敌阵，出入好几次，金人支持不住。金国皇帝从黄陵冈渡过黄河，驻扎在沤麻冈，打算占领卫州，张柔率兵进击，金国皇帝失败后逃往睢阳。金国大臣崔立以汴京投降，张柔对于金银布匹一无所取，一个人跑到史馆，取走《金实录》和秘府图书，访求德高望重及燕、赵迁汴的大族十余家，用士兵保护着送往北方。又围睢阳，金哀宗逃往汝南。汝南依仗柴潭天险阻止蒙古人进攻，适逢宋将孟珙带着兵马粮草来与蒙古军会师，孟珙在柴潭南面掘开一个口，潭水很快流干了。金人害怕了，打开南城门决一死战，张柔率步卒二十余人迎战金军，督促聂福坚首先登城，活捉了两个带兵的低级将领。又派张信占领汝南内城，诸军一齐进攻，金国天子自杀。汝南既被攻破，蒙军统帅下令屠城，一个低级军官捆了十个人等处决，其中一人相貌不凡，张柔讯问，得知是金朝状元王鹗，解开捆绑他的绳子，以宾客之礼对待他。入朝后，太宗（窝阔台）一一叙述他的战功，位在诸将之上，赐给金虎符，升他为军民万户。

乙未年，张柔跟随皇子阔出攻克枣阳，接着跟随大帅太赤攻克徐州、邳州。丁酉年，天子下诏让张柔屯兵曹武以威胁南宋。前往路上必须经过九里关，张柔打算率兵直接通过，有人说九里关地理险要，宋方肯定设立埋伏，不如和大部队一起进发。张柔不听，率领二十九名骑兵直接占领了九里关，正在解甲吃饭时，宋兵从两山间冲出，把张柔等包围了好几层，骑兵们都大惊失色，张柔单枪匹马冲出了重围，接着蒙军大部队相继到来，都到了曹武，[张柔和大军会合]，完全攻占缘山修筑的那些城堡，进攻洪山寨，大破宋军，便在山下安营扎寨。张柔率兵进攻他处，宋兵乘虚偷袭，张柔返回途中，与宋军遭遇，从早到晚，大战十余次，大败宋兵，杀死宋军将领十三人。于是会合诸军攻克光州，又向黄州进发，攻克三山寨，来到大湖中，获得战舰，沿着长江与宋人战斗，设壁垒于黄州西北角。宋兵有乘船而出者，张柔说：“这是来侦察我军有没有漏洞的，夜晚必然乘我不防备时发动突然袭击。”于是，便把军队分为三支严阵以待。二更时分，宋兵果然前来袭营，张柔率兵拦击，俘虏数百人，淹死在水中的不计其数。进攻黄州东门，弓箭像雨点般射来，军队稍稍退却，张柔率敢死队十多人，手执兵器，大声呼叫着向前冲，所到之处，宋兵纷纷倒毙，俘虏宋兵多人而回。宋军害怕，请求讲和，张柔才撤回军队。

大元帅察罕进攻滁州，张柔率领二百名骑兵前往。当时庐州、泗州、盱眙、安丰之间，宋朝屯戍之兵接连不断，守卫很严，有人劝张柔不要前往，张柔不听，一边作战，一边前进，共作战二十余次。等他到滁州时，察罕因为滁州久攻不下，打算解围而去，张柔请求决一死战，察罕答应了。两军既摆开阵势，宋军一员骁将出来挑战，张柔假装退却，宋将产生了骄傲情绪，张柔飞赶上了他，把他打翻在地，宋将拉着张柔马匹的辔头拽入宋军阵中，飞石打中了张柔的鼻子，两军闹之际，张柔趁机逃脱，包扎好创伤返身再战。夜晚派巩彦晖偷袭宋营，在城东南角放火，张柔率精锐士兵五十七人登上城墙，攻占了滁州。己亥年，张柔以原有的官职节制河南诸翼兵马征行事，河南有三十多个城池都归他管辖。

庚子年，天子下诏让张柔等八个万户伐宋。辛丑年，保州升为顺天府，赏赐天子穿的衣服数套、名马两匹、上等马棚里的马一百匹。张柔率兵从五河口渡过淮河，进攻和州等城，返回时，又派遣部下率兵千人在襄城屯田。察罕上奏天子，让张柔率领诸军镇守杞州。起初，黄河在汴京决口、水流往西南进入陈留，再分为三支，杞州位于中流的沙滩下。宋军仗着有舟船的便利，驻扎亳州、泗州，进犯汴、洛，骚扰河南。张柔便凭借着杞县故城的东、西、中三座山夹住黄河，减弱水势，筑成一座连在一起的城，架设桥梁，作为进可攻敌退可耕田的堡垒，敌兵不敢来犯。适逢诸军攻破寿州，张柔打算分兵固守，察罕不答应。张柔再次在泗州打败宋兵，还军杞州境内。他手下官吏夹谷显祖犯罪逃走，上书天子诬告张柔叛变，并拘留了张柔到北方去。朝中大臣许多人以全家性命担保张柔无罪，最后洗清了对张柔的诬陷，显祖被杀。

辛亥年，宪宗即天子位，更换了张柔所佩带的金虎符，仍为军民万户。甲寅年，张柔换防驻扎亳州。亳州周围都是水，非船不能进城，张柔用砖把城墙甃为桥梁连接汴堤，以便利通商船只往来；又建孔子庙，设置学官，招收学生。张柔把这些上奏给天子，天子非常高兴，赏给衣服一套、翎根甲一件、金符九枚、银符十九枚，颁发给立有战功的将领。

己未年，张柔派部下将领张果、王仲仁跟宪宗征伐四川；王安国、胡进、田伯荣、宋演跟随宗王塔察儿进攻荆山；张柔跟随世祖进攻鄂州。世祖由大胜关进军，张柔由虎头关进军，与宋兵在沙窝这个地方遭遇，张柔之子弘彦击败宋兵，又前进与守关宋兵作战，把他们打败。世祖从阳罗堡渡过长江，催促张柔和他联合进攻鄂州，攻了一百余日也未攻下。世祖晓谕张柔说：“我好比打猎的人，不能够捉到圈中的猪，野味供你食用，你可破圈捉拿。”张柔便命何伯祥制造鹅车，在鄂州城下挖洞，另外派遣勇敢之士先登上城墙，攻打鄂州的西南角，再次打败宋军。适逢宪宗死去的消息传来，宋朝也和蒙军达成了和议，世祖还军北方，命张柔统率蒙古军和汉军，等待命令，建筑白鹿矶城，作长久驻扎的打算。

中统元年，世祖即皇帝位，下诏张柔班师。阿里不哥反叛，世祖北征，下诏让张柔保卫自己安全，张柔走到庐朐河，世祖又下诏制止他北上，分出他的士兵三千五百人保卫京师，以他的儿子弘庆作为人质。中统二年，张柔把《金实录》献给朝廷，并请求告老退休，被封为安肃公，命令他的第八个儿子弘略承袭张柔的职务。

至元三年，天子加封张柔为荣禄大夫，以高官兼任行工部事，修建大都城。四年，进封为蔡国公。五年六月去世，享年七十九岁。追赠为推忠宣力翊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谥号武康。延祐五年，加封为汝南王，谥号忠武。有儿子十一人，弘略、弘范最著名，弘范自有传。

史天倪

史天倪字和甫，燕之永清人。曾祖伦，少好侠，因筑室发土得金，始饶于财。金末，中原涂炭，乃建家塾，招徕学者，所藏活豪士甚众，以侠称于河朔，士族陷为奴虏者，辄出金赎之。甲子，岁大侵，发粟八万石赈饥者，士皆争附之。祖成珪，倜傥有父风。遭乱，盗贼四起，乃悉散其家财，唯存廪粟而已。

父秉直，读书尚气义。癸酉，太师、国王木华黎统兵南伐，所向残破，秉直聚族谋曰：“方今国家丧乱，吾家百口，何以自保！”既而知降者皆得免，乃率里中老稚数千人，诣涿州军门降。木华黎欲用秉直，秉直辞而荐其子，乃以天倪为万户，而命秉直管领降人家属，屯霸州。秉直拊循有方，远近闻而附者，十余万家。寻迁之漠北，降人道饥，秉直得所赐牛羊，悉分食之，多所全活。甲戌，从木华黎攻北京，乙亥，北京降，木华黎承制，以乌野儿为北京路都元帅，秉直行尚书六部事，主馈饷，军中未尝乏绝。庚寅，以老谢事，归乡里。卒，年七十一。三子：长天倪，次天安，次天泽。天泽自有传。

天倪始生之夕，白气贯庭。成童，姿貌魁杰。有道士见而异之曰：“封侯相也。”及长，好学，日诵千言。大安末，举进士不第，乃叹曰：“大丈夫立身，独以文乎哉！使吾遇荒鸡夜鸣，拥百万之众，功名可唾手取也。”木华黎见而奇之。既以万户统诸降卒，从木华黎略地三关已南，至于东海，所过城邑皆下。因进言于木华黎曰：“金弃幽燕，迁都于汴，已失策矣。辽水东西诸郡，金之腹心也。我若得大宁以扼其喉襟，则金虽有辽阳，终不能保矣。”木华黎善之。

先，伦卒时，河朔诸郡结清乐社四十余，社近千人，岁时像伦而祠之。至是，天倪选其壮勇万人为义兵，号清乐军，以从兄天祥为先锋，所向无敌，分兵略三河、蓟州，诸寨望风款服。甲戌，朝太祖于燕之幄殿，所陈皆奇谋至计，大称旨，赐金符，授马步军都统，管领二十四万户。从木华黎攻高州，又从攻北京，皆不战而克。

乙亥，授右副都元帅，改赐金虎符。奉诏南征，围平州，金经略使乞住降。进兵真定，所属部邑无不款附。而真定帅武仙，固守不下，遂移军围大名，众谓城坚不可击，天倪使攻其西南角，劲卒屡上屡却，天倪先登，守者辟易，遂破其城。丙子，会木华黎兵于燕南，清州监军王守约、平州推官合达，俱以城叛，连谋越海归金，天倪追袭至乐安，合达以益都行省忙古兵来拒，败之，杀守约，擒忙古，斩首万级。

丁丑，徇山东诸郡，部卒有杀民豕者，立斩以徇，军中肃然；远近响应，知中山李明、赵州李瑀、邢州武贵、威州武振、磁州李平、洺州张立等，望风皆下。己卯，从木华黎徇河东，至绛州，其团楼甃以石，牢不可破，天倪命穴其旁，地虚，楼陷，遂拔之。木华黎喜，赏以绣衣、金鞍、名马。庚辰，还军真定，武仙降。木华黎承制以天倪为金紫光禄大夫、河北西路兵马都元帅，行府事；仙副之。天倪乃言于木华黎曰：“今中原粗定，而所过犹纵钞掠，非王者吊民伐罪意也。且王奉天子命，为天下除暴，岂复效其所为乎！”王曰“善。”下令：敢有剽虏者，以军法从事。辛巳，金怀州元帅王荣、潞州元帅裴守谦、泽州太守王珍皆以城降。壬午，攻济南水寨，破之。

癸未，徇山西，遂克三关，不浃旬，定四十余寨。兵至河卫，喜曰：“河卫者，夷门之限也。河卫既破，则夷门不能守矣。”严实以兵来会，请自攻河卫，天倪曰：“合达、蒲瓦，亦勍敌也。”实曰：“易与耳，保为公破之。”明日，实与蒲瓦兵遇于南门，合达兵自北奄至，实兵败，竟为所执。天倪曰：“合达以实归汴，必以今夕。”急命冯存、杜必贵，率壮士一千三百，伏延津柳渡。果夜缚实过延津，遇存等，与战，败之，实得脱归，必贵战死。未几，帝命天倪回军真定。

甲申夏，大名总管彭义斌以宋兵犯河朔，天倪逆战于恩州，义斌败，入保大名。乙酉，师还，闻武仙之党据西山腰水、铁壁二寨以叛，天倪直捣其巢穴，尽掩杀之。仙怒，谋作乱，乃设宴邀天倪，有知其谋者，止天倪毋往，天倪不从，遂为仙所杀。

天倪之赴真定也，秉直密戒之曰：“观武仙之辞气，终不为我用，宜备之。”天倪曰：“我以赤心待人，人或相负，天必不容，愿无虑。”秉直乃携其孙楫、权还北京。至是，人服其先识。先是，天倪击鞠夜归，有大星陨马前，有声，心恶之，果及祸。天倪死时，年三十九。妻程氏，闻乱，恐污于贼，乃自杀。子五人，其三人尚幼，俱死于难，惟楫、权在。

译文：

史天倪字和甫，燕京属县永清人。曾祖史伦，年轻时喜爱行侠仗义，因建造房屋挖土得到黄金，家中才开始富有。金朝末年，中原地区混乱不堪，史伦便建立家塾，招揽学者任教，赈济了很多豪杰侠士，以侠义闻名于河朔，读书人被俘虏为奴隶的，常出金帛赎出。甲子年，河朔发生了大饥荒，史伦拿出八万石粮食赈济挨饿的人，读书人都争先恐后归附他。天倪的祖父叫成珪，风流倜傥，有父亲的风度。因值战乱年代，盗贼四起，成珪便全部散出自己的家财，仅保留了仓库中的粮食。

天倪的父亲秉直，读书崇尚义气。癸酉年，太师、国王木华黎率兵南伐，所过之处，一片荒凉残破，秉直聚集族众商议说：“如今国家失去宁静，一片混乱，我们家有一百多口人，怎样才能保全！”不久知道凡是投降蒙古人的，都可以得到保全，便率领村中老人、小孩数千口，到涿州蒙军大营投降。木华黎打算重用秉直，秉直推辞而推荐自己的儿子，木华黎便任命天倪为万户，任命秉直管领投降人的家属，屯驻霸州。秉直抚恤有方，远近慕名来归附者，先后有十余万家。不久，有旨把这些降人迁往漠北，行至中途，发生了饥荒，秉直把上司赏赐给自己的牛羊全部分给降人吃，很多人才得以活下来。甲戌年，秉直跟随木华黎进攻北京，乙亥年，北京投降，木华黎根据天子的授意，以乌野儿为北京路都元帅，秉直主管尚书六部事务，负责军队的粮饷，军中从来没有匮乏过。庚寅年，因年老不再担任行政职务，回到故乡，死时年七十一岁。三个儿子：长子天倪，次子天安，再次天泽。天泽另外有传。

天倪诞生的那天晚上，有白气一道从他家庭院中穿过。童年时，相貌魁伟，与众不同。有位道士见了他，很惊奇地说：“这个孩子是封侯的相貌。”长大以后，喜爱读书，每日朗诵一千页书。大安末年，应考进士不中，叹息说：“大丈夫立身处世，难道只能凭文章吗？如果我遇到荒鸡夜鸣，群雄相争的时代，我带上百万人马，功名富贵可以唾手而得了。”木华黎见到天倪后，暗暗称奇。天倪既以万户身份统领投降士兵，跟随木华黎进攻三关以南，直到东海，所经过的城池都被攻下。于是便向木华黎献计说：“金国的放弃幽燕之地，迁都于汴梁，已经是很失策了。辽水东面和西面的几个郡，是金朝的腹心地区，我军如果得到大宁，扼住金国的喉襟，那么，金国就是占有辽阳，最后也难以保全了。”木华黎认为他说得很对。

起初，史伦逝世时，河朔几个郡聚结起来的清乐社有四十多个，每社接近千人，每年都挂史伦的像祭祀他。这时，天倪便挑选社中强壮勇敢的人一万人作为义兵，号称清乐军，以叔伯兄弟天祥为先锋，所过之处，没有敌手，分手进攻三河、蓟州，诸寨望风投降。甲戌年，天倪在燕京的幄殿朝见太祖成吉思汗，所说的都是奇谋妙计，很得太祖的欢心，赏赐他金符，封他为马步军都统，管领二十四万户。跟随木华黎进攻高州，又跟随他攻北京，都不战而下。

乙亥年，被授予右副都元帅之职，改赐金虎符。奉天子之命南征，围困平州，金国经略使乞住投降。进兵真定，真定所属城池没有不投降的，只有真定帅武仙固守，一时攻不下来，便转移军队围攻大名，众人都说大名城池坚固不可攻击，天倪派人攻击城墙的西南角，精锐士兵多次攻上城头但都又退了下来，天倪抢先登上城墙，守城者逃跑，于是便攻破了真定城。丙子年，与木华黎会师于燕京之南，青州监军王守约、平州推官合达，都占据城池叛变，他们商议渡海降金，天倪尾追袭击，一直追到乐安，合达派益都行省忙古率兵抵御，被天倪打败，杀死守约，捉获忙古，斩首一万余颗。

丁丑年，天倪进攻山东各郡，部下士兵中有人杀死百姓家的猪，天倪马上斩首示众，军中安静了下来；远近响应，中山县知县李明、赵州李瑀、邢州武贵、威州武振、磁州李平、洺州张立等，望风投降。己卯年，天倪跟随木华黎攻河东，行至绛州，州城的团楼是用石头甃成的，坚不可破，天倪命人在团楼旁挖坑，土地空虚，团楼陷落土中，终于夺取了绛州。木华黎大喜，赏赐他绣衣、金鞍、名马。庚辰年，天倪率军回到真定，武仙投降。木华黎根据天子授意封天倪为金紫光禄大夫、河北西路兵马都元帅，行使元帅府权力，武仙为副手。天倪对木华黎说：“如今中原已经粗略地安定了，但大军所过之外，仍然纵容他们抢掠，这不是王者之师吊民伐罪的本意。况且大王您奉天子之命，为天下人除去强暴之人，怎能仿效他们去干那些事呢？”木华黎说：“你说得好。”下命令说：敢有剽劫抢掠的，以军法从事。辛巳年，金国怀州元帅王荣、潞州元帅裴守谦、泽州太守王珍都以城投降。壬午年，天倪攻打济南水寨，攻破并加以占领。

癸未年，天倪攻打山西，占领三关，不到十天，平定四十余寨。大兵到达河卫，高兴地说：“河卫这个地方，是夷门的门槛，河卫既被攻下，夷门就守不住了。”严实引兵来会师，请求自己去攻打河卫，天倪说：“合达、蒲瓦，也是劲敌啊！”严实说：“这容易对付，我保证为你击败他们。”第二天，严实与蒲瓦在河卫的南城门相遇，合达率兵从北边突然杀来，严实兵败，竟被金兵捉住。天倪说：“合达把严实押往汴京，必然在今天晚上行动。”马上命令冯存、杜必贵率领精兵一千三百名，埋伏在延津柳渡这个地方。合达果然在夜间绑着严实通过延津，和冯存等遭遇，双方开战，打败金兵，严实得以逃脱，杜必贵战死。不久，天子命天倪率军返回真定。

甲申年夏天，大名总管彭义斌率宋兵进犯河朔，天倪迎战于恩州，义斌战败，跑入大名城中固守。乙酉年，天倪率军返回，听说武仙的党羽占据西山的腰水、铁壁两寨叛变，天倪进军直捣他们的巢穴，全部把他们杀死。武仙十分恼怒，阴谋作乱，便设宴邀请天倪，有知道他阴谋的人，劝阻天倪不要前往，天倪不听，于是被武仙杀害。

天倪去真定时，秉直秘密告诫他说：“我观察武仙的言辞和气色，最后也不会为我所用，应该防备他。”天倪说：“我用真心对待别人，别人如果做对不起我的事，上天必然不会宽容他，请你不要多虑。”秉直便携带着他的孙子楫、权回北京。到这时，人们才佩服他有先见之明。起初，天倪击鞠晚上归来，有一颗大星坠落马前，带着声音，心里很厌恶，果然遭到了灾难。天倪死时，年三十九岁。妻子程氏，听说叛乱，恐被贼寇玷污，便自杀身死。有子五人，其中三人还年幼，都死于这次灾难中了，只有楫、权二人还活着。

元史卷一百五十六

列传第四十三

董文炳

董文炳字彦明，俊之长子也。父殁时年始十六，率诸幼弟事母李夫人。夫人有贤行，治家严，笃于教子。文炳师侍其先生，警敏善记诵，自幼俨如成人。

岁乙未，以父任为藁城令。同列皆父时人，轻文炳年少，吏亦不之惮。文炳明于听断，以恩济威。未几，同列束手下之，吏抱案求署字，不敢仰视，里人亦大化服。县贫，重以旱蝗，而征敛日暴，民不聊生。文炳以私谷数千石与县，县得以宽民。前令因军兴乏用，称贷于人，而贷家取息岁倍，县以民蚕麦偿之。文炳曰：“民困矣，吾为令，义不忍视也，吾当为代偿。”乃以田庐若干亩计直与贷家，复籍县闲田与贫民为业，使耕之。于是流离渐还，数年间民食以足。朝廷初料民，令敢隐实者诛，籍其家。文炳使民聚口而居，少为户数。众以为不可，文炳曰：“为民获罪，吾所甘心。”民亦有不乐为者，文炳曰：“后当德我。”由是赋敛大减，民皆富完。旁县民有讼不得直者，皆诣文炳求决。文炳尝上谒大府，旁县人聚观之，曰：“吾亟闻董令，董令顾亦人耳，何其明若神也！”时府索无厌，文炳抑不予。或谗（知）〔之〕府，府欲中害之，文炳曰：“吾终不能剥民求利也。”即弃官去。

世祖在潜藩，癸丑秋，受命宪宗征南诏。文炳率义士四十六骑从行，人马道死殆尽。及至吐番，止两人能从，两人者挟文炳徒行，踯躅道路，取死马肉续食，日行不能三二十里，然志益厉，期必至军。会使者过，遇文炳，还言其状。时文炳弟文忠先从世祖军，世祖即命文忠解尚厩五马载糗粮迎文炳。既至，世祖壮其忠，且闵其劳，赐赉甚厚。有任使皆称旨，由是日亲贵用事。

己未秋，世祖伐宋，至淮西台山寨，命文炳往取之。文炳驰至寨下，谕以祸福，不应，文炳脱胄呼曰：“吾所以不极兵威者，欲活汝众也，不速下，今屠寨矣。”守者惧，遂降。九月，师次阳罗堡。宋兵筑堡于岸，陈船江中，军容甚盛。文炳请于世祖曰：“长江天险，宋所恃以为国，势必死守，不夺其气不可，臣请尝之。”即与敢死士数十百人当其前，率弟文用、文忠，载艨艟鼓櫂疾趋，叫呼毕奋。锋既交，文炳麾众趋岸搏之，宋师大败。命文用轻舟报捷，世祖方驻香炉峰，因策马下山问战胜状，则扶鞍起立，竖鞭仰指曰：“天也！”且命他师毋解甲，明日将围城。既渡江，会宪宗崩。闰十一月，班师。

庚申，世祖即位于上都，是为中统元年，命文炳宣慰燕南诸道。还奏曰：“人久弛纵，一旦遽束以法，不可。危疑者尚多，宜赦天下，与之更始。”世祖从之，反侧者遂安。二年，擢山东东路宣抚使。方就道，会立侍卫亲军，帝曰：“亲军非文炳难任。”即遥授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佩金虎符。

三年，李璮反济南。璮剧贼，善用兵。文炳会诸军围之，璮不得遁。久之，贼势日蹙，文炳曰：“穷寇可以计擒。”乃抵城下，呼璮将田都帅者曰：“反者璮耳，余来即吾人，毋自取死也。”田缒城降。田，璮之爱将，既降，众遂乱，禽璮以献。璮兵有浙、涟两军二万余人，勇而善战，主将怒其与贼，配诸军，使阴杀之。文炳当杀二千人，言于主将曰：“彼为璮所胁耳，杀之恐乖天子仁圣之意。向天子伐南诏，或妄杀人，虽大将亦罪之，是不宜杀也。”主将从之。然他杀之者已众，皆大悔。

璮伏诛，山东犹未靖，乃以文炳为山东东路经略使，率亲军以行。出金银符五十，有功者听与之。闰九月，文炳至益都，留兵于外，从数骑衣冠而入。居府，不设警卫，召璮故将吏立之庭，曰：“璮狂贼，诖误汝等。璮已诛死，汝皆为王民，天子至仁圣，遣经略使抚汝，当相安毋惧。经略使得便宜除拟将吏，汝等勉取金银符，经略使不敢格上命不予有功者。”所部大悦，山东以安。

至元三年，帝惩李璮之乱，欲潜销方镇之横，以文炳代史氏两万户为邓州光化行军万户、河南等路统军副使。到官，造战舰五百艘，习水战，预谋取宋方略，凡阸塞要害皆列栅筑堡，为备御计。帝尝召文炳密谋，欲大发河北民丁。文炳曰：“河南密迩宋境，人习江淮地利，宜使河北耕以供军，河南战以辟地。俟宋平，则河北长隶兵籍，河南削籍为民。如是为便。又将校素无俸给，连年用兵，至有身为大校出无马乘者。臣即所部千户私役兵士四人，百户二人，听其雇役，稍食其力。”帝皆从之，始颁将校俸钱，以秩为差。

七年，改山东路统军副使，治沂州。沂与宋接境，镇兵仰内郡饷运。有诏和籴本部，文炳命收州县所移文。众谏以违诏，文炳曰：“但止之。”乃遣使入奏，略曰：“敌人接壤，知吾虚实，一不可；边民供顿甚劳，重苦此役，二不可；困吾民以惧来者，三不可。”帝大悟，罢之。九年，迁枢密院判官，行院事于淮西。筑正阳两城，两城夹淮相望，以缀襄阳及捣宋腹心。

十年，拜参知政事。夏，霖雨，水涨，宋淮西制置使夏贵帅舟师十万来攻，矢石雨下，文炳登城御之。一夕，贵去复来，飞矢贯文炳左臂，着胁。文炳拔矢授左右，发四十余矢。箙中矢尽，顾左右索矢，又十余发，矢不继，力亦因，不能张满，遂闷绝几殆。明日，水入外郭，文炳麾士卒却避，贵乘之，压军而阵。文炳病创甚，子士选请代战，文炳壮而遣之，复自起束创，手剑督战。士选以戈击贵将仆，不死，获之以献。贵遂去，不敢复来。

是岁，大举兵伐宋，丞相伯颜自襄阳东下，与宋人战阳罗堡。文炳以九月发正阳，十一年正月会伯颜于安庆。安庆守将范文虎以城降。文炳请于伯颜曰：“大军既疲于阳罗堡，吾兵当前行。”伯颜许之。宋都督贾似道来御，师陈于芜湖，似道弃师走。次当涂，文炳复言于伯颜曰：“采石当江之南，和州对峙，不取，必有后顾。”遂进攻之，降知州事王喜。

三月，有诏以时向暑热，命伯颜军驻建康，文炳军驻镇江。时扬州、真州坚守不下，常州、苏州既降复叛。张世杰、孙虎臣约真、扬兵誓死战，真、扬兵战每败，不敢出。世杰等陈大舰万艘，碇焦山下江中，劲卒居前。文炳身犯之，载士选别船。弟之子士表请从，文炳顾曰：“吾弟仅汝一子，脱吾与士选不返，士元、士秀犹足杀敌，吾不忍汝往也。”士表固请，乃许。文炳乘轮船，建大将旗鼓，士选、士表船翼之，大呼突阵，诸将继进，飞矢蔽日。战酣，短兵相接，宋兵亦殊死战，声震天地，横尸委仗，江水为之不流。自寅至午，宋师大败，世杰走，文炳追及于夹滩。世杰收溃卒复战，又破之，遂东走于海。文炳船小，不可入海，夜乃还。俘甲士万余人，悉纵不杀，获战船七百艘，宋力自此遂穷。

十月，请军分三道而进，文炳居左，由江并海趋临安。先是，江阴军佥判李世修欲降不果，文炳檄谕之，世修以城来附，令权本军安抚使。所过民不知兵，凡获生口，悉纵遣之，无敢匿者，威信前布，皆望旗而服。张瑄有众数千，负海为横，文炳命招讨使王世强及士选往降之。士选单舸至瑄所，谕以威德，瑄降，得海舶五百。

十三年春正月，次盐官。盐官，临安剧县，俟救至，招之再返不下。将佐请屠之，文炳曰：“县去临安不百里，声势相及，临安约降已有成言，吾轻杀一人，则害大计，况屠一县耶？”于是遣人入城谕意，县降。遂会伯颜于临安城北。张世杰欲以其主逃之海，文炳绕出临安城南，戍浙江亭。世杰计不行，乃窃宋主弟吉王昰、广王昺南走，而宋主显遂降。

伯颜命文炳入城，罢宋官府，散其诸军，封库藏，收礼乐器及诸图籍。文炳取宋主诸玺符上于伯颜。伯颜以宋主入觐，有诏留事一委文炳。禁戢豪猾，抚慰士女，宋民不知易主。时翰林学士李槃奉诏招宋士至临安，文炳谓之曰：“国可灭，史不可没。宋十六主，有天下三百余年，其太史所记具在史馆，宜悉收以备典礼。”乃得宋史及诸注记五千余册，归之国史院。宋宗室福王与芮赴京师，遍以重宝致诸贵人，文炳独却不受。及官录与芮家，具籍受宝者，惟文炳无名。伯颜入朝奏曰：“臣等奉天威平宋，宋既已平，怀徕安集之功，董文炳居多。”帝曰：“文炳吾旧臣，忠勤朕所素知。”乃拜资德大夫、中书左丞。

时张世杰奉吉王昰据台州，而闽中亦为宋守。敕文炳进兵，所过禁士马无敢履践田麦，曰：“在仓者吾既食之，在野者汝又践之，新邑之民何以续命。”是以南人感之，不忍以兵相向。次台州，世杰遁。诸将先俘州民，文炳下令曰：“台人首效顺于我，我不暇有，故世杰据之，其民何罪。敢有不纵所俘者，以军法论。”得免者数万口。至温州，温州未下，令曰：“毋取子女，毋掠民有。”众曰：“诺。”其守将火城中逃，文炳亟命灭火，追擒其将，数其残民之罪，斩以徇。逾岭，闽人扶老来迎，漳、泉、建宁、邵武诸郡皆送款来附。凡得州若干、县若干、户口若干。闽人感文炳德最深，庙而祀之。

十四年，帝在上都，适北边有警，欲亲将北伐。正月，急召文炳。四月，文炳至自临安。比至，帝日问来期。及至，即召入。文炳拜稽首曰：“今南方已平，臣无所效力，请事北边。”帝曰：“朕召卿，意不在是也。竖子盗兵，朕自抚定。山以南，国之根本也，尽以托卿。卒有不虞，便宜处置以闻。中书省、枢密院事无大小，咨卿而行，已敕主者，卿其勉之。”文炳避谢，不许，因奏曰：“臣在临安时，阿里伯奉诏检括宋诸藏货宝，追索没匿甚细，人实苦之。宋人未洽吾德，遽苦之以财，恐非安怀之道。”即诏罢之。又曰：“昔者泉州蒲寿庚以城降，寿庚素主市舶，谓宜重其事权，使为我扞海寇，诱诸蛮臣服，因解所佩金虎符佩寿庚矣，惟陛下恕其专擅之罪。”帝大嘉之，更赐金虎符。燕劳毕，即听陛辞。文炳求见皇太子，帝许之，复敕太子曰：“董文炳所任甚重，见毕即遣行。”既见，慰谕恳至。文炳留士选宿卫，即日就道，凡在上都三日。

至大都，更日至中书、枢密，不署中书案。平章政事阿合马方恃宠用事，生杀任情，惟畏文炳，奸状为之少敛。尝执笔请曰：“相公官为左丞，当署省案。”请至再四，不肯署。皇太子闻之，谓宫臣竹忽纳曰：“董文炳深虑，非尔曹所知。”后或私问其故，文炳曰：“主上所付托者，在根本之重，非文移之细。且吾少徇则济奸，不徇则致谗。谗行则身危，而深失付托本意。吾是以预其大政，而略其细务也。”

十五年夏，文炳有疾，奏请解机务，诏曰：“大都暑炽，非病者宜，卿可来此，固当愈。”文炳至上都，奏曰：“臣病不足领机务，西北高寒，筋骸舒畅，当复自愈，请尽力北边。”帝曰：“卿固忠孝，是不足行也。枢密事重，以卿佥书枢密院事，中书左丞如故。”文炳辞，不许，遂拜。八月天寿节，礼成赐宴，帝命坐文炳上坐，谕宗室大臣曰：“董文炳，功臣也，理当坐是。”每尚食，上食辄辍赐文炳。是夜，文炳疾复作，敕赐御医日来诊视。九月十三日，疾笃，洗沐而坐，召文忠等曰：“吾以先人死王事，恨不为国死边，今至此，命也。愿董氏世有男能骑马者，勉力报国，则吾死瞑目矣。”言毕，就枕卒。帝闻，悼痛良久，命文忠护丧葬藁城，令所过有司以礼吊祭，赠金紫光禄大夫、平章政事，谥忠献。子士元、士选。

译文：

董文炳字彦明，董俊的长子。父亲死时年仅十六岁，文炳便率领几个年幼的弟弟伏侍母亲李夫人。夫人很贤德，治家很严，教子认真。文炳拜侍其先生为师，机警敏捷善于记诵，自小便像成人一样。

乙未年，因为父亲的缘故任藁城令。他的同事都是父亲那一代人，因文炳年轻而看不起他，手下官吏也不怕他。文炳善于判断处理事情，往往用恩惠去成就威严。不久，他的同僚束手听命，自己承认才干不如文炳。官吏抱着案牍请他审批，不敢抬头看他，藁城的百姓都遵从他的教化。藁城是个穷县，又加上旱灾蝗灾，而横征暴敛日甚一日，弄得百姓无法生活。文炳拿出自己私人的数千石稻谷交给县里，县里这笔稻谷使百姓生活稍有改善。前任县令因为军队兴起缺乏费用，向别人借钱，而借钱的人每年取一倍的利息，县里拿百姓的蚕麦抵偿债务。文炳说：“百姓实在是困乏，我作为县令，不忍心看着百姓这样，应当替百姓还债。”便把田地若干亩作成价给予贷款的人，又登记县中闲田给穷人为产业，让他们耕种。于是流亡的百姓逐渐归来，几年之间百姓吃饭问题解决了。朝廷起初统计人口，下令敢有隐瞒不实者，没收其家财产。文炳让百姓把人口聚集在一起居住，尽量减少户数。众人认为这样做不妥当，文炳说：“为百姓得罪，我心甘情愿。”百姓有不乐意这样做的，文炳说：“以后他会感谢我。”从此赋税大大减少，百姓都很富足殷实。其他县的百姓有打官司得不到公平处理的，都找文炳请求帮助解决。文炳曾经去拜见上级官府的官员，其他县的人都聚集在一起观看，说：“我多次听人家说过董县令，他看来也是人呀，为什么像神灵那样圣明呢！”当时上级官府索要财物没有满足的时候，文炳都不肯给。有人在上级官府说文炳的坏话，上级官府的官员打算伤害文炳，文炳说：“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剥削百姓为自己谋私利。”便弃官而去。

世祖还是一名普通藩王时，癸丑年秋天，奉宪宗的命令征伐南诏。文炳率领义士四十六人骑马从行，人马在半路上差不多都死光了。等到吐番时，只有两人能够跟着行走，这两个人扶持着文炳步行，在道路上缓慢行走，用死马肉当作干粮，每天行走不到三十里，但是志向越发坚定，期望一定到达军中。适逢使者经过，遇到了文炳，回来向世祖报告了情况。当时文炳的弟弟文忠已经先跟随世祖在军中，世祖就命令文忠牵出上等马棚里的五匹马，带着干粮去迎接文炳。文炳到大营后，世祖很是赞赏他的勇敢，并且怜惜他的功劳，赏赐东西很多。凡世祖叫他办的事，都很圆满地完成任务，从此一天比一天得到信任。

己未年秋天，世祖伐宋，到来淮西台山寨，命文炳前去拿下寨子。文炳驰马来到寨下，以祸福晓谕寨中人，他们不答应，文炳脱掉甲胄大声呼叫说：“我之所以没有用重兵攻打，是想让你们大家活命，不赶快投降，马上就要屠寨了。”守寨的人害怕了，便投降了。九月间，军队驻扎在阳逻堡。宋兵在岸上筑有堡垒，长江里陈设有船只，军容非常强壮。文炳向世祖请求说：“长江是天险，宋朝依仗着长江才能够立国，势必死守，不挫败他们的锐气，就无法打败他们，为臣请求作一次渡江的尝试。”便率领敢死士兵数千人一马当先，率领弟弟文用、文忠乘着艨艟战舰，挥动船桨疾速前进，高呼号叫，以鼓励士气。两军交火之后，文炳指挥士兵跑到岸边和宋兵搏斗，宋兵被打得大败。文炳命令文用用小船向世祖报告胜利消息，世祖正驻扎在香炉峰，于是骑马下山询问战胜的情况，并扶着马鞍站起来，竖起鞭子往上指着说：“这是天意呀！”随即命令其他军队不要脱掉盔甲，明天准备围攻鄂州城。蒙兵渡过长江后，适逢宪宗崩逝，闰十一月，世祖班师回朝。

庚申年，世祖在上都即位，这年是中统元年，命令文炳担任燕南几个道的宣慰使。他回来后上奏说：“人们都放松惯了，猛然之间用法律来约束，是不妥当的。对我朝不信任者还有很多人，应该大赦天下，与百姓重新开始生活。”世祖答应了，对新王朝不信任的人也安定下来了。中统二年，文炳升任山东东路宣抚使。正当他赶路时，适逢朝廷建立侍卫亲军，世祖说：“亲军除了文炳，别人难以担任。”便遥授他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佩带金虎符。

中统三年，李璮反于济南，他是大叛乱头目，善于用兵。文炳会合诸道之兵包围他，使他无法逃遁。时间长了，贼寇的势力一天天削弱下去，文炳说：“穷途末路的贼寇可以用计擒获。”便抵达城下，招呼李璮的部下将领田都帅这个人说：“反叛的只李璮一人，其余的都是自己人，不要自取灭亡。”田都帅便从城墙上爬下来，到文炳处投降。田都师是李璮的心腹将领，他既投降，军队一片混乱，活捉了李璮献给蒙军主帅。李璮的军队中有浙军、涟军两万余人，勇敢善战，蒙军主帅恼恨他们跟随贼寇，便分配这些人到各支蒙军中，命令把这些人暗中杀掉。文炳应当杀死二千人，他对主帅说：“他们是被李璮裹挟的人，杀掉他们恐怕违背朝廷仁圣的本意。从前天子征伐南诏，有人随便杀人，就是大将也要治他的罪，这些人不应该杀呀。”主帅接受了这个意见，但是其将领杀死了很多降兵，都非常后悔。

李璮被处死，山东仍未平静，天子便任命董文炳为山东东路经略使，让他亲自率军前往。朝廷出金、银符节五十枚，听任文炳奖给立功的人。闰九月，文炳到达益都，把兵留在城外，只带几名随从，骑着马，衣冠整齐地进入城中。居住在官府中，不设警卫，召集李璮过去的官吏立在庭下，对他们说：“李璮是个发疯的贼寇，牵累了你们。如令李璮已被处死，你们都是天子的臣民，天子非常仁圣，派经略使安抚你们，你们可以平安过活，不要害怕。经略使将根据情况任命官吏，你们要勉励自己取得金银符命。经略使不敢阻挠天子的命令，不奖赏那些有功的人。”李璮原来的部下非常高兴，山东安定了下来。

至元三年，世祖苦于李璮叛乱带来的后果，打算暗中削除藩镇的专横跋扈，以文炳代替史家万户为邓州光化行军万户，河南等路统军副使。文炳到任后，造战舰五百艘，演习水战，预先筹划进攻南宋的方略，凡是险要去处都设置栅栏，修筑堡垒，作为防备之计。世祖曾召见文炳密谋，打算大规模征发河北民丁，文炳说：“河南紧密连着宋朝国境，人人都熟悉江淮地理环境，应该让河北人耕种，以供应部队粮食，河南人作战，以开辟土地。等到宋朝平定后，让河北人长期隶属于军籍，河南人削军籍当百姓，这样才方便。还有，部队军官向来没有俸禄，甚至有身为大将出去还没有马匹乘坐。为臣部下千户私自让士兵四人服劳役，百户让两个士兵服劳役，应该让他们出钱雇用夫役，使夫役用力气换钱。”世祖都采纳了，开始发给将校俸禄，按官阶的高低分出等级。

至元七年，文炳改任山东路统军副使，治所设在沂州。沂州与南宋接壤，镇守的士兵仰赖内地郡县运送粮饷。天子下诏在本部实行和籴，文炳命令收回州县所发的文件。众人劝阻他说，这样做便违背了诏令，文炳说：“你们尽管停止执行吧。”于是就派人上奏天子，大意是说：“敌人和我方接壤，知道我方虚实，一不可；边境百姓张罗供应军队非常辛苦，再困于和籴，二不可；边境百姓穷困，外边人便不敢来了，三不可。”天子马上省悟，下诏停止和籴。九年，文炳升为枢密院判官，在淮西处理公务。修筑正阳县两座城，两城隔着淮河相望，以连接襄阳，直捣宋朝腹心之地。

至元十年，文炳升任参知政事。这年夏天，淫雨连绵，江水陡涨，宋朝淮西制置使夏贵率领水军十万前来进攻，箭和石头像雨点一般落下，文炳登城防御。一天晚上，夏贵去而复来，流矢穿过文炳左臂，伤着上胸部左侧。文炳拔出箭交给部下，连发四十余箭，箭袋里的箭用完了，向部下要来箭，又发了十余支，箭接续不上，他也没劲了，拉不满弓，胸部感到气闷，差一点丧生。第二天，大水进入外城，文炳指挥士兵躲避，夏贵乘机前来，逼近蒙军布下阵势。文炳病得厉害，他的儿子士选请求代父出战，文炳认为他很有勇气便派他前往，自己裹好创伤，手持宝剑督战。士选用戈击打夏贵的部将，把他击倒，没有死，活捉后献给文炳。夏贵撤兵而去，不敢再来。

这一年，天子大举出兵伐宋，丞相伯颜从襄阳东下，与宋军战于阳逻堡。文炳自九月份从正阳出发，至元十一年正月与伯颜相会于安庆，安庆宋朝守将范文虎献城投降。文炳向伯颜请求说：“大部队在阳逻堡作战疲劳，我应率兵打头阵。”伯颜答应了。南宋都督贾似道率军来抵御，军队在芜湖摆开阵势，似道却丢下军队逃走。元军驻扎在当涂，文炳又向伯颜献计说：“采石在长江南岸，与和州隔江对峙，如不占领，必有后顾之忧。”于是便发动进攻，知州王喜投降。

三月间，天子下诏，因天气趋向炎热，命令伯颜驻军建康，文炳率军驻扎镇江。当时扬州、真州由宋军坚守，屡攻不克，常州、苏州投降之后又反叛。宋朝大臣张世杰、孙虎臣约真州、扬州之兵誓死作战，但真、扬之兵每次打仗都以失败告终，不敢出城。张世杰等陈列大型战舰一万艘，停泊在焦山下的长江中，强劲精锐的士兵摆在前面。文炳挺身前往进攻，士选在另一艘船上。他弟弟的儿子士表请求参战，文炳看着他说：“我弟弟只有你这一个儿子，如果我和士选一去不回，士元、士秀仍可杀敌，我不忍心你前去。”士表一再请求，才得到允许。文炳乘坐轮船，船上摆出大将所用的旗鼓，士选、士表的船在他两侧，大声呼叫着攻入宋军阵中，诸将接着前进，箭头乱飞，把太阳都遮住了。战斗最激烈时，双方短兵相接，宋朝士兵也拼死战斗，杀声震动天地，尸体横三竖四，兵器扔得到处都是，江水为之不流。自寅时一直战到午时，宋兵大败，世杰退走，文炳追到夹滩，赶上世杰，世杰收集溃散的士兵再战，又被打败，便东走到大海里去了。文炳乘坐的船小，不能驶入海中，在夜晚返回。俘虏带着盔甲的宋兵万余人，全部释放，一个不杀，缴获战船七百艘，宋朝从此一蹶不振了。

十月间，元朝诸军分三道前进，文炳率左路军沿长江走水路奔临安。起初，宋朝江阴军佥判李世修打算投降而没有结果，文炳发出檄文晓谕他，世修献城投降，文炳命他暂任本军安抚使。所过之处，百姓不知大军到来，凡是捉拿到的百姓，全部放还，无人敢藏匿，威信先前已经传布开了，因此南宋人都望着元兵的旗帜降服。张瑄有人马数千，背靠大海，横行霸道，文柄命招讨使王世强和士选前往招降，士选乘坐小船到达张瑄处，以元朝的威力和恩德晓谕他，张瑄投降，文炳得到海船五百艘。

至元十三年春天正月，文炳率部临时驻扎在盐官。盐官是临安府所属的大县，一直等待救兵到来，招降的人往返两次均无结果。部下请求屠城，文炳说：“盐官县离临安不到百里，这里情况如何，都会影响到临安，临安按约投降已有协议，我若轻易地杀掉一个人，就会妨碍整个计划的完成，何况是屠一个县呢！”于是派人入城晓谕，盐官县投降。文炳与伯颜相会在临安城北。张世杰打算带着宋朝幼主逃往海上，文炳绕到临安城南，把守住浙江亭。世杰的计策没有成功，便偷偷带着宋朝幼主的弟弟吉王昰、广王昺南逃，而宋朝幼主赵显便投降了。

伯颜命令文炳入城，撤去宋朝官府，解散其军队，封存仓库，收缴礼器乐器及各种图籍。文炳取走宋朝皇帝的各种印鉴献给伯颜。伯颜因带宋朝天子到大都觐见世祖，有诏书让文炳处理一切未尽事宜。文炳禁止和收缴豪强士绅拥有的兵器，抚恤安慰士子妇女，宋朝百姓不知道自己已经更换了主子。当时翰林学士李槃奉天子之命到临安招纳宋朝的读书人，文炳对他说：“国家可以灭亡，但历史不可埋没，宋朝一共有十六个帝王，享受天下三百余年，他们太史所记载的史实都在史馆，应该全部收藏起来作为典籍。”得到宋朝历史及诸朝起居注、记录等五千余册，归入元朝国史院。宋朝宗室福王与芮到京城大都，用重金分别送给朝中显贵的人，只有文炳退还不接受。等到后来官府登记与芮家的财产时，所有接受金银财宝者都册上有名，就是没有文炳的名字。伯颜入朝上奏说：“臣等奉上天的威力平定宋朝，如今宋朝已经平定，招徕流亡，安集百姓，董文炳功劳最多。”世祖说：“文炳是我的旧时臣子，忠贞勤勉，朕平常就知道。”便封他为资德大夫、中书左丞。

当时张世杰侍奉吉王昰占据台州，而福建中部也仍然在为宋坚守。天子下诏让文炳进兵，文炳禁止士兵和马匹践踏田中禾麦，他说：“在仓库里的粮食我们已经吃了，在野外的禾苗你们又践踏了，新归附地区的百姓拿什么延续生命。”因此南方的汉人很感激他，不忍心举兵反抗。文炳率军临时驻扎台州，世杰逃跑。文炳的部下将领抢先俘虏台州平民，文炳下令说：“台州人首先效顺我，我尚未来得及占领，因此才被世杰占据了，那里的百姓有什么罪？敢有不放回俘虏者，以军法从事。”得免于难者数万口。军队来到温州，温州还未攻下，文炳下令说：“不准强娶百姓女子，不准抢掠百姓财产。”众人说：“愿意。”温州守将在城中放火后逃走，文炳马上下令灭火，追赶并捉住了放火的那位将领，一一清算他残害百姓的罪行，斩首示众。翻过高山峻岭，福建人搀扶着老人前来迎接，漳州、泉州、建宁、邵武等郡都来款附。共得州若干个、县若干个、户口若干人。福建人感戴文炳的恩德最深，便立庙祭祀他。

至元十四年，天子在上都，适逢北方边境传来叛乱的警报，打算亲自率军北伐。正月间，急忙召见文炳，四月间，文炳从临安来到大都。他快要到时，天子天天询问来到的日期，他到大都后，便马上召见。文炳跪下叩拜说：“如今南方已经平定，为臣我无处效力，请求陛下让我到北方边疆效力。”天子说：“朕召见爱卿，用意不在这里。家中的坏小子盗弄兵权，朕躬自会平定。大山以南，是国家的根本所在，全部委托给爱卿，如有不测事件发生，可以根据情况处置，报告我就行了。中书省、枢密院的事无论大小，先禀告爱卿以后再实行，朕已命令过中书省、枢密院的主管官员了，爱卿你要多加勉励啊！”文炳避位相谢，表示不愿担任，天子不许。文炳趁机上奏说：“臣在临安时，阿里伯奉陛下之命检查搜括宋朝收藏起来的宝货，追查索要亡失、藏匿的财物非常细致，弄得人人叫苦。宋朝百姓还未享受到我朝的恩德，马上受到了威逼财产的痛苦，恐怕这不是安抚怀柔之道。”天子马上下诏停止搜括宝货。文炳又说：“过去泉州蒲寿庚献城投降，蒲寿庚平常就主管来往贸易的船只，臣认为应该加重他的权力，使他为我抵御海上贼寇，诱使诸方蛮夷臣服我朝，因此我就解下佩带的金虎符给寿庚佩带上了，请求陛下宽恕我超越权限，擅自做主之罪。”天子大为嘉奖，再次赏赐给他金虎符。慰劳既毕，便准他辞朝回去。文炳求见皇太子，世祖答应了，给太子下令说：“董文炳担负任务很重，接见完毕就放他回去。”太子见到文炳后，慰勉晓谕，非常恳切。文炳留下士选作为宿卫，当天就走上了返程的道路，在上都共停留了三天。

到大都后，交替到中书省、枢密院巡视，但不署理中书省的文书案卷。平章政事阿合马正凭仗着天子的宠幸意气用事，处理生杀之事完全凭自己的兴趣，只怕文炳一人，奸邪之状稍稍收敛了一些。阿合马曾经拿着笔请求文炳说：“相公的官职是左丞，应当署理中书省的文书案卷。”请求再四，文炳还是不肯署。皇太子听说这件事后，对宦官竹忽纳说：“董文炳深谋远虑，不是你们这些人所能知晓的。”后来有私下里询问董文炳不肯署文案的原因，文炳说：“主上所托付给我的，是国家的根本，不在于文书案卷这些细微的事情。况且我稍微顺从便是帮助他们干坏事，不顺从他们就说我的坏话，主上听信了这些坏话，我本身就危险了，而且也深深失去了主上托付我的本意。因此我只是参与他们的大政方针，而不考虑其中的细枝末节。”

至元十五年夏天，文炳患病，上奏天子请求解除自己的职务，天子下诏说：“大都炎热得火烤一样，有病的人不宜居住在那里，爱卿可来这里，一定会痊愈。”文炳到达上都，上奏说：“臣有病不能再管理中书省和枢密院的机务，西北地区地势高，气候寒冷，筋骨舒畅，臣到了那里，病自然会痊愈，请求陛下允许我在北边为国家尽力。”天子说：“爱卿固然对国家忠孝两全，但是不应当到北方去。枢密院事务重要，以卿任佥书枢密院事，中书左丞照常担任。”文炳推辞，未被批准，只好接受天子的安排。八月是世祖的生日——天寿节，行礼已毕天子赏赐诸臣赴宴，特地命令文炳坐在上座，并晓谕宗室说：“董文炳，是大功臣，理所当然地应该坐在这里。”每次饮用御膳，世祖吃饭时往往停下来赏赐文炳。这天夜晚，文炳疾病发作，世祖命御医每天来诊断。九月十三日，文炳病重，洗浴后坐在那里，召集文忠等说：“我因先人为国而死，恨我自己不能为国家死于边疆，今天病成这个样子，真是命该如此呀。愿董家世世代代有会骑马的儿男，尽力报效国家，那么我死后也闭上眼睛了。”说完，伏在枕头上死去。天子知道后，沉痛悼念了很长时间，命文忠护理丧车葬于藁城，灵车经过地方的官员要举行吊祭活动，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平章政事，谥号忠献。儿子士元、士选。

张弘范

张弘范字仲畴，柔第九子也。善马槊，颇能为歌诗。年二十时，兄顺天路总管弘略上计寿阳行都，留弘范摄府事，吏民服其明决。蒙古军所过肆暴，弘范杖遣之，入其境无敢犯者。

中统初，授御用局总管。三年，改行军总管，从亲王合必赤讨李璮于济南。柔戒之曰：“汝围城勿避险地。汝无怠心，则兵必致死。主者虑其险，苟有来犯，必赴救，可因以立功，勉之。”弘范营城西，璮出军突诸将营，独不向弘范。弘范曰：“我营险地，璮乃示弱于我，必以奇兵来袭，谓我弗悟也。”遂筑长垒，内伏甲士，而外为壕，开东门以待之，夜令士卒浚壕益深广，璮不知也。明日，果拥飞桥来攻，未及岸，军陷壕中，得跨壕而上者，突入垒门，遇伏皆死，降两贼将。柔闻之曰：“真吾子也。”璮既诛，朝廷惩璮尽专兵民之权，故能为乱，议罢大藩子弟之在官者，弘范例罢。

至元元年，弘略既入宿卫，帝召见，意其兄弟有可代守顺天者，且念弘范有济南之功，授顺天路管民总管，佩金虎符。二年，移守大名。岁大水，漂没庐舍，租税无从出，弘范辄免之。朝廷罪其专擅，弘范请入见，进曰：“臣以为朝廷储小仓，不若储之大仓。”帝曰：“何说也？”对曰：“今岁水潦不收，而必责民输，仓库虽实，而民死亡殆尽，明年租将安出？曷若活其民，使不致逃亡，则岁有恒收，非陛下大仓库乎！”帝曰：“知体，其勿问。”

六年，括诸道兵围宋襄阳，授益都淄莱等路行军万户，复佩金虎符。朝廷以益都兵乃李璮所教练之卒，勇悍难制，故命领之。戍鹿门堡，以断宋饷道，且绝郢之救兵。弘范建言曰：“国家取襄阳，为延久之计者，所以重人命而欲其自毙也。曩者，夏贵乘江涨送衣粮入城，我师坐视，无御之者。而其境南接江陵、归、峡，商贩行旅士卒络绎不绝，宁有自毙之时乎！宜城万山以断其西，栅灌子滩以绝其东，则庶几速毙之道也。”帅府奏用其言，移弘范兵千人戍万山。

既城，与将士较射出东门，宋师奄至。将佐皆谓众寡不敌，宜入城自守。弘范曰：“吾与诸君在此何事，敌至将不战乎？敢言退者死。”即擐甲上马，立遣偏将李庭当其前，他将攻其后，亲率二百骑为长阵，令曰：“闻吾鼓则进，未鼓勿动。”宋军步骑相间突阵，弘范军不动，再进再却，弘范曰：“彼气衰矣。”鼓之，前后奋击，宋师奔溃。

八年，筑一字城逼襄阳。破樊城外郭。九年，攻樊城，流矢中其肘，裹疮见主帅曰：“襄、樊相为唇齿，故不可破。若截江道，断其援兵，水陆夹攻，樊必破矣。樊破则襄阳何所恃。”从之。明日，复出锐卒先登，遂拔之。襄阳既下，偕宋将吕文焕入觐，赐锦衣、白金、宝鞍，将校行赏有差。

十一年，丞相伯颜伐宋，弘范率左部诸军循汉江，东略郢西，南攻武矶堡，取之。北兵渡江，弘范为前锋。宋相贾似道督兵阻芜湖，殿帅孙虎臣据丁家洲。弘范转战而前，诸军继之，宋师溃，弘范长驱至建康。十二年五月，帝遣使谕丞相毋轻敌贪进，方暑，其少驻以待。弘范进曰：“圣恩待士卒诚厚，然缓急之宜，非可遥度。今敌已夺气，正当乘破竹之势，取之无遗策矣。岂宜迂缓，使敌得为计耶？”丞相然之，驰驿至阙，面论形势，得旨进师。

十二年，次瓜洲，分兵立栅，据其要害。扬州都统姜才所统兵劲悍善战，至是以二万人出扬子桥。弘范佐都元帅阿术御之，与宋兵夹水阵。弘范以十三骑径度冲之，阵坚不动，弘范引却。一骑跃马挥刀，直趣弘范，弘范旋辔反迎剌之，应手顿毙马下，其众溃乱，追至城门，斩首万余级，自相蹂藉溺死者过半。宋将张世杰、孙虎臣等率水军于焦山决战，弘范以一军从劳横冲之，宋师遂败。追至圌山之东，夺战舰八十艘，俘馘千数。上其功，改亳州万户，后赐名拔都。

从中书左丞董文炳，由海道会丞相伯颜，进次近郊。宋主上降表，以伯侄为称，往返未决。弘范将命入城，数其大臣之罪，皆屈服，竟取称臣降表来上。十三年，台州叛，讨平之，诛其为首者而已。十四年，师还，授镇国上将军、江东道宣慰使。

十五年，宋张世杰立广王昺于海上，闽、广响应，俾弘范往平之，授蒙古汉军都元帅。陛辞奏曰：“汉人无统蒙古军者，乞以蒙古信臣为首帅。”帝曰：“汝知而父与察罕之事乎？其破安丰也，汝父欲留兵守之，察罕不从。师既南，安丰复为宋有，进退几失据，汝父深悔恨，良由委任不专故也，岂可使汝复有汝父之悔乎？今付汝大事，能以汝父之心为心，则予汝嘉。”而赐锦衣、玉带，弘范不受，以剑甲为请。帝出武库剑甲，听其自择，且谕之曰：“剑，汝之副也，不用令者，以此处之。”将行，荐李恒为己贰，从之。

至扬州，选将校水陆二万，分道南征，以弟弘正为先锋，戒之曰：“选汝骁勇，非私汝也。军法重，我不敢以私挠公，勉之。”弘正所向克捷。进攻三江寨，寨据隘乘高，不可近，因连兵向之，寨中持满以待。弘范下令下马治朝食，若将持久者。持满者疑不敢动，而他寨不虞也。忽麾军连拔数寨，回捣三江，尽拔之。至漳州，军其东门，命别将攻南门、西门，乃乘虚破其北门，拔之。攻鲍浦寨，又拔之。由是濒海郡邑皆望风降附。获宋丞相文天祥于五坡岭，使之拜，不屈，弘范义之，待以宾礼，送至京师。获宋礼部侍郎邓光荐，命子珪师事之。

十六年正月庚戌，由潮阳港发舶入海，至甲子门，获宋斥候将刘青、顾凯，乃知广王所在。辛酉，次崖山。宋军千余艘碇海中，建楼橹其上，隐然坚壁也，弘范引舟师赴之。崖山东西对峙，其北水浅，舟胶，非潮来不可进，乃由山之东转南入大洋，始得逼其舟，又出奇兵断其汲路，烧其宫室。世杰有甥在弘范军中，三使招之，世杰不从。甲戌，李恒自广州至，授以战舰二，使守北面。

二月癸未，将战，或请先用炮。弘范曰：“火起则舟散，不如战也。”明日，四分其军，军其东南北三面，弘范自将一军相去里余，下令曰：“宋舟潮至必东遁，急攻之，勿令得去，闻吾乐作乃战，违令者斩。”先麾北面一军乘潮而战，不克，李恒等顺潮而退。乐作，宋将以为且宴，少懈，弘范舟师犯其前，众继之。豫构战楼于舟尾，以布幕障之，命将士负盾而伏，令之曰：“闻金声起战，先金而妄动者死。”飞矢集如猬，伏盾者不动。舟将接，鸣金撤障，弓弩火石交作，顷刻并破七舟，宋师大溃。宋臣抱其主昺赴水死。获其符玺印章。世杰先遁，李恒追至大洋不及。世杰走交趾，凤坏舟，死海陵港。其余将吏皆降。岭海悉平，磨崖山之阳，勒石纪功而还。

十月，入朝，赐宴内殿，慰劳甚厚。未几，瘴疠疾作，帝命尚医诊视，遣近臣临议用药，敕卫士监门，止杂人毋扰其病。病甚，沐浴易衣冠，扶掖至中庭，面阙而拜。退坐，命酒作乐，与亲故言别。出所赐剑甲，命付嗣子珪曰：“汝父以是立功，汝佩服勿忘也。”语竟，端坐而卒。年四十三。赠银青荣禄大夫、平章政事，谥武（略）〔烈〕。至大四年，加赠推忠效节翊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齐国公，改谥忠武。延祐六年，加保大功臣，加封淮阳王，谥献武。子珪，自有传。

译文：

张弘范字促畴，张柔第九子。善于骑马舞槊，能歌能诗。年二十岁时，兄长顺天路总管弘略到行都寿阳报本路人口、钱、粮、盗贼诉讼等事，留弘范代理府中事务，官吏、百姓都佩服他明智果断。蒙古军每次经过这里，肆无忌惮，凶狠残暴，弘范用杖刑惩罚他们，凡进入弘范管辖地面的蒙古兵，没人敢违犯纪律。

中统初年，弘范被任命为御用局总管，三年，改为行军总管，跟随亲王合必赤去济南讨伐李璮。张柔告诫他说：“你在围攻城池时不要从危险的地方逃避。只要你没有懈怠之心，士兵就会拼死战斗。领兵人要考虑到打仗的危险，如果敌人来侵犯，一定要去救援危险的地方，可以借此立功，你要以此自勉啊！”弘范扎营于济南城西侧，李璮派出军队冲击诸将营垒，但不去进攻弘范。弘范说：“我扎营于危险之地，李璮却向我示弱，必然会发动奇兵袭击，以为我料不到这一点。”于是修筑了一道长堡垒，里边埋伏全副武装的士兵，外边掘为城壕，大开东门等待敌军进攻，夜里派士兵把城壕挖得更深更阔，李璮一点也不知道。次日，李璮的士兵果然驾着飞桥前来进攻，还没走到岸边，士兵便陷入了壕中，能够跨壕而上的，奔入堡垒门内，遇到埋伏的蒙古士兵，都被杀死了，迫使两名将领投降。张柔听到后说：“这才真正是我的儿子呀。”李璮被处死后，朝廷苦于李璮完全把持了军政大权，因此才能兴兵作乱，商议罢免藩镇子弟做官的人，弘范依照规定被免职。

至元元年，弘范进入大都作宿卫人员，世祖召见他，想起弘范兄弟中有可以代守顺天的人，同时也考虑弘范在济南立下的战功，封他为顺天路管民总管，佩带金虎符。至元二年，迁移到大名镇守。这里年年发大水，房屋都被漂没了，百姓没办法交租税，弘范往往把租税免去。朝廷要惩治他擅作主张之罪，弘范请求觐天见子，[见到天子后]进言说：“臣认为朝廷把粮食贮藏在小仓库里，不如储藏在大仓库里。”天子说：“你这话何意？”弘范回答说：“今年因水灾没有收成，如果一定要强迫老百姓缴纳粮食，仓库虽然满了，但百姓死得差不多了，明年租税从哪里出？何如让百姓活下来，使他们不致逃亡，那么百姓每年都有粮食上交，这不是陛下的大仓库吗？”天子说：“你算是识大局顾大体的人，免租税那件事就不要再追问了。”

至元六年，天子调集诸道兵力围攻宋朝的襄阳，任命弘范为益都、淄、莱等路行军万户，再次佩带金虎符。朝廷因为益都的士兵是李璮训练出来的，勇猛强悍，难于制服，因此才让弘范率领。戍守鹿门堡，以便断绝宋兵的运饷之路，并且堵绝郢州来的救兵。弘范建议说：“国家围攻襄阳，之所以拖延这么久而不攻取，是怕引起百姓伤亡而希望敌人自行灭亡。过去，夏贵乘江水上涨时运送衣服粮草入城，我们的部队看着不管，没有人上前抵御。襄阳南边连接江陵、归州、陕州，商贩、旅客、士兵出入往来不绝，哪里有自己灭亡的时机呢？应该修建万山城以截断襄阳与西边的联系，在灌子滩设栅以断绝襄阳与东边的联系，这样才能加速襄阳宋军的灭亡。”帅府把他的话上奏给天子，得到了采纳，把张弘范部下千余人调到万山戍守。

修筑万山城以后，弘范与部下将士出东门比武射箭，宋军忽然来到，部下将士都认为寡不敌众，应该入城防守。弘范说：“我与诸位在此干什么呢？敌人到来能不作战吗？再有人敢说退兵者处死。”说罢便戴上盔甲跨上战马，马上派偏将李庭挡住宋兵的前面，其他将领攻击宋的后面，自己率领二百名骑兵摆成长阵，下令说：“听到我的鼓声就前进，我不击鼓，不要轻举妄动。”宋军步兵、骑兵混杂着向元军进攻，弘范所部军队岿然不动，宋军再次进攻，再次后退，弘范说：“他的士气已经衰落了。”便奋力击鼓，前后夹击，宋军溃败逃跑。

至元八年，弘荡修筑一字城逼近襄阳，攻破襄阳外城。九年，进攻樊城，流矢射中他的肘部，他包扎了创伤去见主帅说：“襄阳、樊城唇齿相依，因此不能攻破。如果截断长江的道路，断绝来援的部队，水陆夹攻，樊城必然被攻破，樊城既破，那襄阳还依靠什么守城呢？”主帅采纳了这个意见。第二天，派出精锐士兵抢先登城，终于攻陷了樊城。襄阳也落入元军手中后，弘范偕同宋将吕文焕入朝觐见天子，天子赏赐他锦衣、白金、宝鞍，手下将领也都按等级赏赐了财物。

至元十一年，丞相伯颜伐宋，弘范率领左部诸军沿着汉江，东边进攻郢州西部，向南进攻武矶堡，都占领了。元兵渡长江，弘范任先锋。宋朝丞相贾似道率兵在芜湖拦击，殿帅孙虎臣占据丁家洲。弘范转战而前，其他部队断续跟上，宋军崩溃，弘范长驱直入来到建康。十二年五月，天子派遣使臣晓谕丞相不要轻敌贪进，天气正热，应驻扎下来等待时机。弘范进言说：“圣恩对待士卒的确深厚，但是作战之事，哪些该缓，哪些该急，应该选择时机，不能预料。如今敌人已经丧气，正该乘这破竹之势，除了进攻，便没有其他合适的计策了。怎能够动作缓慢，使敌人的计策得逞呢？”丞相伯颜认为他说的有理，借助驿道跑到京师，向天子面陈形势，天子有旨继续进兵。

至元十二年，弘范驻兵瓜州，分出军队设立栅栏，占据战略要害之地。宋朝扬州都统姜才所部之兵英勇强悍，善于战斗，这时率二万人从扬子桥攻击元军。弘范帮助都元帅阿术抵御宋军，与宋军隔水摆开阵势。弘范率领十三名骑兵直接冲向宋军，宋军阵势坚固，岿然不动，弘范率兵退去。宋朝一名骑兵跃马挥刀，直向弘范剌来，弘范拔转马头迎上去，抽刀刺杀宋军，宋军马上倒毙马下，宋兵溃败散乱，元军一直追到城门，斩首级一万余，宋军自相践踏溺水而死者有一半以上。宋将张世杰、孙虎臣等率领水军在焦山展开决战，弘范率领一支军队从旁边横冲直撞，宋军吃了败仗。元军追到圌山以东，夺得战舰八十艘，俘虏千余人。主帅把弘范的战功呈报上去，改任亳州万户，后来天子赐名叫拔都。

弘范跟随中书左丞董文炳，由海路与丞相伯颜会师，逼近临安近郊。宋朝天子献了投降表章，称元朝为伯父，自己称侄，使臣往来频繁，但一直未做出决定。弘范奉命进入临安城，一一指出宋朝大臣的过错，他们都屈服了，最后取出称臣投降的表章献上。至元十三年，台州发生叛乱，弘范前往讨伐平定，仅诛杀为首的人。至元十四年，弘范率军返回，被封为镇国上将军、江东道宣慰使。

至元十五年，宋朝大臣张世杰在海上立广王籨为帝，闽、广响应世杰，世祖派弘范前往平定，被授为蒙古、汉军元帅，弘范向天子辞行时说：“汉人没有统率蒙古军的，请求以值得信任的蒙古人当首帅。”天子说：“你知道你父亲和察罕的事吗？当他们攻破安丰时，你父亲打算留兵守御，察罕不同意。大军向南方开拔之后，安丰又被宋朝占领，使我军进退几乎没有根据地，你父亲为此深为后悔怨恨，这是因为委任将领不专一的缘故，怎能使你再有你父亲那样的怨恨呢？如令托付给你大事，能照着你父亲的所作所为去做，我会嘉勉你的。”当面赏赐锦衣、玉带，弘范不肯接受，请求给予宝剑、盔甲。天子拿出武器库中的宝剑盔甲，让他随意挑选，并且晓谕地说：“宝剑，就是你的副手，不努力执行命令的人，就用宝剑惩罚他。”将要启程时，推荐李恒当自己的副手，天子答应了。

弘范到达扬州，挑选将校和水陆士兵两万人，分路南征，任命弟弟弘政为先锋官，告诫他说：“我选我作先锋是因为你作战勇敢，并非因为我偏向你。军法严厉，我不敢因私情废弃国家法律，多勉励啊！”弘正所到之处，都打了胜仗。进攻三江寨时，寨子建筑在一个险要的高坡上，不可接近，于是便连接士兵对着寨子，寨中守兵都拉满弓等待进犯之敌。弘范下令，士兵都下马做早饭，好像要打持久战的样子。拉满弓的守城士兵疑惑不定，不敢放箭，而其他寨子却未加防备。弘范忽然指挥军队接连拿下了几个寨子，返回时进攻三江寨，全部占领了。来到漳州，驻扎在城池的东门，命令其他将领进攻南门、西门，并乘城内守御空虚攻破漳州的北门，把城攻了下来。攻打包浦寨，又得手了。从此沿海郡县都望风降附。擒获宋朝丞相文天祥于五坡岭，让他下拜，他不肯屈膝，弘范为他的义气所感动，以宾客礼对待他，把他送往大都。捉到宋朝礼部侍郎邓光荐，让儿子张珪拜他为师。

至元十六年正月庚戌这天，弘范由潮阳港发船入海，到甲子门，捉住宋朝的侦察将领刘青、顾凯，才知道广王在哪里。辛酉这一天，弘范驻军于崖山，宋军船只千余艘停泊于海中，上面建立了楼橹，俨然就像一座坚固的壁垒，弘范率领着水军前往对垒。崖山东西相对峙，它的北边水浅，船往往陷在泥里，不是潮水来时不能前进，便由山的东面转入南面进入大洋，才得以逼近宋军的船只，又出动奇兵断绝宋兵汲水之路，烧掉宋朝的宫室。世杰有外甥在弘范军队中，三次派他招降世杰，世杰都不答应。甲戌年，李恒从广州至弘范处，弘范给他战舰两艘，让他防守北面。

二月癸未这一天，宋元双方将要交战，有人给弘范建议先用炮击。弘范说：“火起船就散了，不如双方交战。”次日，把军队分成四支，用三支军队包围宋军东、南、北三面，弘范自己率一支军队与其他三支军队相距一里余，下令说：“宋朝船只潮水到时必向东边逃跑，要加紧进攻，不让他们逃跑，听到我所乘船上的音乐声起再作战，违背命令者杀头。”先指挥北面的一支部队乘着潮水上来的时候作战，没有得手，李恒等人顺着潮水退却。弘范船上传出了音乐声，宋将以为元军正举行宴会，稍微松懈一些，弘范所率水军直冲到了宋军前面，其他部队继续开来。弘范事先在船的尾部建造了战楼，用布遮盖起来，命令将士背着盾牌埋伏起来，下令说：“听到锣鼓声起来战斗，锣鼓声未响便擅自行动者处死。”飞来的箭聚集在一起，像刺猬一样，埋伏在盾牌下的士兵一动也不动。双方的战船快要连接时，锣鼓大作，撤掉布障，弓箭火石交加，顷刻之间连破宋军七只船，宋军大败溃退。宋朝大臣抱着他们的幼主赵昺跳水身亡，缴获了宋方的符节、天子印信和其他印章。世杰先逃跑，李恒追赶到大洋里，没有追上。世杰逃往交趾，船被大风吹坏，淹死在海陵港，其余的将领和官吏都投降了。岭南和大海全部平定，弘范在崖山的南面磨崖刻字，把平宋的功劳记载在石头上，然后班师回朝。

十月，弘范回到朝中，天子在内殿赐宴，慰劳弘范非常丰厚。不久，弘范身上瘴疠疾病发作，天子命令御医前往诊治，派亲近大臣到床前商议如何用药，命卫士把守门口，禁止杂乱人等不要打扰他养病。病重时，洗澡要换衣服帽子，让人搀扶到庭院中，对准皇宫的方向再拜。退入屋中坐下，命人饮酒作乐，与亲人故旧告别。他拿出天子赏赐的宝剑、盔甲，命人交给他的继承人、儿子张珪说：“你的父亲靠着这些立下战功，你佩带着宝剑盔甲，可不要忘记这些啊！”说完，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死去，年龄四十三岁。天子追赠为银青荣禄大夫、平章政事，谥号武烈。至大四年，加赠推忠效节翊运功臣、太师、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齐国公，改谥号为忠武。延皊六年，加封为保大功臣、淮阳王，谥号为献武。儿子张珪，自己有传。

目录

元史卷一百五十七　列传第四十四

刘秉忠

元史卷一百五十八　列传第四十五

姚枢

许衡

元史卷一百六十一　列传第四十八

刘整

元史卷一百七十二　列传第五十九

赵孟頫

元史卷一百八十一　列传第六十八

虞集

元史卷二百二　列传第八十九

释老

元史卷二百五　列传第九十二

阿合马

卢世荣

元史卷二百六　列传第九十三

王文统

元史卷二百七　列传第九十四

孛罗帖木儿

明史

本纪

明史卷一　本纪第一

太祖一

明史卷二　本纪第二

太祖二

明史卷三　本纪第三

太祖三

列传

明史卷一百二十三　列传第十一

方国珍

明史卷一百二十五　列传第十三

徐达

常遇春

明史卷一百二十七　列传第十五

李善长

明史卷一百四十一　列传第二十九

方孝孺

明史卷一百四十五　列传第三十三

姚广孝

明史卷一百四十七　列传第三十五

解缙

明史卷一百四十八　列传第三十六

杨士奇

明史卷一百七十　列传第五十八

于谦

明史卷一百九十五　列传第八十三

王守仁

明史卷二百九　列传第九十七

杨继盛

明史卷二百十二　列传第一百

戚继光

明史卷二百十三　列传第一百一

徐阶

张居正

明史卷二百二十六　列传第一百十四

海瑞

吕坤

明史卷二百三十一　列传第一百十九

顾宪成

明史卷二百四十三　列传第一百三十一

高攀龙

明史卷二百五十一　列传第一百三十九

徐光启

郑以伟

明史卷二百五十九　列传第一百四十七

袁崇焕

明史卷二百七十四　列传第一百六十二

史可法

明史卷二百九十九　列传第一百八十七

李时珍

明史卷三百四　列传第一百九十二

郑和

王振

刘瑾

明史卷三百五　列传第一百九十三

魏忠贤

明史卷三百九　列传第一百九十七

李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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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史卷一百五十七

列传第四十四

刘秉忠

刘秉忠字仲晦，初名侃，因从释氏，又名子聪，拜官后始更今名。其先瑞州人也，世仕辽，为官族。曾大父仕金，为邢州节度副使，因家焉，故自大父泽而下，遂为邢人。庚辰岁，木华黎取邢州，立都元帅府，以其父润为都统。事定，改署州录事，历巨鹿、内丘两县提领，所至皆有惠爱。

秉忠生而风骨秀异，志气英爽不羁。八岁入学，日诵数百言。年十三，为质子于帅府。十七，为刑台节度使府令史，以养其亲。居常郁郁不乐，一日投笔叹曰：“吾家累世衣冠，乃汨没为刀笔吏乎！丈夫不遇于世，当隐居以求志耳。”即弃去，隐武安山中。久之，天宁虚照禅师遣徒招致为僧，以其能文词，使掌书记。后游云中，留居南堂寺。

世祖在潜邸，海云禅师被召，过云中，闻其博学多材艺，邀与俱行。既入见，应对称旨，屡承顾问。秉忠于书无所不读，尤邃于《易》及邵氏《经世书》，至于天文、地理、律历、三式六壬遁甲之属，无不精通。论天下事如指诸掌。世祖大爱之，海云南还，秉忠遂留藩邸。后数岁，奔父丧，赐金百两为葬具，仍遣使送至邢州。服除，复被召，奉旨还和林。上书数千百言，其略曰：

典章、礼乐、法度、三纲五常之教，备于尧、舜，三王因之，五霸败之。汉兴以来，至于五代，一千三百余年，由此道者，汉文、景、光武，唐太宗、玄宗五君，而玄宗不无疵也。然治乱之道，系乎天而由乎人。天生成吉思皇帝，起一旅，降诸国，不数年而取天下。勤劳忧苦，遗大宝于子孙，庶传万祀，永保无疆之福。

愚闻之曰“以马上取天下，不可以马上治”。昔武王，兄也；周公，弟也。周公思天下善事，夜以继日，每得一事，坐以待旦，以匡周室，以保周天下八百余年，周公之力也。君上，兄也；大王，弟也。思周公之故事而行之，在乎今日。千载一时，不可失也。

君之所任，在内莫大乎相，相以领百官，化万民；在外莫大乎将，将以统三军，安四域。内外相济，国之急务，必先之也。然天下之大，非一人之可及；万事之细，非一心之可察。当择开国功臣之子孙，分为京府州郡监守，督责旧官，以遵王法；仍差按察官守，治者升，否者黜。天下不劳力而定也。

天下户过百万，自忽都那演断事之后，差徭甚大，加以军马调发，使臣烦扰，官吏乞取，民不能当，是以逃窜。宜比旧减半，或三分去一，就见在之民以定差税，招逃者复业，再行定夺。官无定次，清洁者无以迁，污滥者无以降。可比附古例，定百官爵禄仪仗，使家足身贵。有犯于民，设条定罪。威福者君之权，奉命者臣之职。今百官自行威福，进退生杀惟意之从，宜从禁治。

天下之民未闻教化，见在囚人宜从赦免，明施教令，使之知畏，则犯者自少也。教令既设，则不宜繁，因大朝旧例，增益民间所宜设者十数条足矣。杀令既施，罪不至死者皆提察然后决，犯死刑者覆奏然后听断，不致刑及无辜。

天子以天下为家，兆民为子，国不足，取于民，民不足，取于国，相须如鱼水。有国家者，置府库，设仓廪，亦为助民；民有身者，营产业，辟田野，亦为资国用也。今宜打算官民所欠债负，若实为应当差发所借，宜依合罕皇帝圣旨，一本一利，官司归还。凡陪偿无名，虚契所负，及还过元本者，并行赦免。

纳粮就远仓，有一废十者，宜从近仓以输为便。当驿路州城，饮食祗待偏重，宜计所费以准差发。关市津梁正税十五分取一，宜从旧制。禁横取，减税法，以利百姓。仓库加耗甚重，宜令权量度均为一法，使锱铢圭撮尺寸皆平，以存信去诈。珍贝金银之所出，淘沙炼石，实不易为。一旦以缠丝缕，饰皮革，涂木石，妆器仗，取一时之华丽，废为尘而无济，甚可惜也。宜从禁治。除帝胄功臣大官以下章服有制外，无职之人不得僭越。今地广民微，赋敛繁重，民不聊生，何力耕耨以厚产业？宜差劝农官一员，率天下百姓务农桑，营产业，实国之大益。

古者庠序学校未尝废，今郡县虽有学，并非官置。宜从旧制，修建三学，设教授，开选择才，以经义为上，词赋论策次之，兼科举之设，已奉合罕皇帝圣旨，因而言之，易行也。开设学校，宜择开国功臣子孙受教，选达才任用之。

天下莫大于朝省，亲民莫近于县宰。虽朝省有法，县宰宜择，县宰正，民自安矣。关西、河南地广土沃，以军马之所出入，治而未丰。宜设官招抚，不数年民归土辟，以资军马之用，实国之大事。移剌中丞拘榷盐铁诸产、商贾酒醋货殖诸事，以定宣课，虽使从实恢办，不足亦取于民，拖兑不办，已不为轻。奥鲁合蛮奏请于旧额加倍榷之，往往科取民间。科榷并行，民无所措手足。宜从旧例办榷，更或减轻，罢繁碎，止科征，无从献利之徒削民害国。鳏寡孤独废疾者，宜设孤老院，给衣粮以为养。使臣到州郡，宜设馆，不得于官衙民家安下。

孔子为百王师，立万世法，今庙堂虽废，存者尚多，宜令州郡祭祀，释奠如旧仪。近代礼乐器具靡散，宜令刷会，征太常旧人教引后学，使器备人存，渐以修之，实太平之基，王道之本。今天下广远，虽成吉思皇帝威福之致，亦天地神明阴所祐也。宜访名儒，循旧礼，尊蔡上下神祇，和天地之气，顺时序之行，使神享民依，德极于幽明，天下赖一人之庆。

见行辽历，日月交食颇差，闻司天台改成新历，未见施行。宜因新君即位，颁历改元。令京府州郡置更漏，使民知时。国灭史存，古之常道，宜撰修《金史》，令一代君臣事业不坠于后世，甚有励也。

国家广大如天，万中取一，以养天下名士宿儒之无营运产业者，使不致困穷。或有营运产业者，会前圣旨，种养应输差税，其余大小杂泛并行蠲免，使自给养，实国家养才励人之大也。明君用人，如大匠用材，随其巨细长短，以施规矩绳墨。孔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盖君子所存者大，不能尽小人之事，或有一短；小人所拘者狭，不能同君子之量，或有一长。尽其才而用之，成功之道也。

君子不以言废人，不以人废言，大开言路，所以成天下、安兆民也。天地之大，日月之明，而或有所蔽。且蔽天之明者，云雾也；蔽人之明者，私欲佞说也。常人有之，蔽一心也；人君有之，蔽天下也。常选左右谏臣，使讽谕于未形，忖画于至密也。君子之心，一于理义，怀于忠良；小人之心，一于利欲，怀于谗佞。君子得位，有容于小人；小人得势，必排于君子。明君在上，不可不辨也。孔子曰“远佞人”，又曰“恶利口之覆邦家者”，此之谓也。

今言利者众，非图以利国害民，实欲残民而自利也。宜将国中人民必用场冶，付各路课税所，以定榷办，其余言利者并行罢去。古者明王不宝远物，所宝惟贤，如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此皆一人之睿知，贤王之辅成也。古者治世均民产业，自废井田为阡陌，后世因之不能复。今穷乏者益损，富盛者增加。宜禁行利之人勿恃官势，居官在位者勿侵民利，商贾与民和好交易，不生擅夺欺罔之害，真国家之利也。

笞棰之制，宜会古酌今，均为一法，使无敢过越。禁私置牢狱，淫民无辜，鞭背之刑宜禁治，以彰爱生之德。立朝省以统百官，分有司以御众事，以至京府州郡亲民之职无不备，纪纲正于上，法度行于下，是故天下不劳而治也。今新君即位之后，可立朝省，以为政本。其余百官，不在员多，惟在得人焉耳。

世祖嘉纳焉。又言：“邢州旧万余户，兵兴以来不满数百，凋坏日甚，得良牧守如真定张耕、洺水刘肃者治之，犹可完复。”朝廷即以耕为邢州安抚使，肃为副使。由是流民复业，升邢为顺德府。

癸丑，从世祖征大理。明年，征云南。每赞以天地之好生，王者之神武不杀，故克城之日，不妄戮一人。己未，从伐宋，复以云南所言力赞于上，所至全活不可胜计。

中统元年，世祖即位，问以治天下之大经、养民之良法，秉忠采祖宗旧典，参以古制之宜于今者，条列以闻。于是下诏建元纪岁，立中书省、宜抚司。朝廷旧臣、山林遗逸之士，咸见录用，文物粲然一新。

秉忠虽居左右，而犹不改旧服，时人称之为聪书记。至元元年，翰林学士承旨王鹗奏言：“秉忠久侍藩邸，积有岁年，参帷幄之密谋，定社稷之大计，忠勤劳绩，宜被褒崇。圣明御极，万物惟新，而秉忠犹仍其野服散号，深所未安，宜正其衣冠，崇以显秩。”帝览奏，即日拜光禄大夫，位太保，参（预）〔领〕中书省事。诏以翰林侍读学士窦默之女妻之，赐第奉先坊，且以少府宫籍监户给之。秉忠既受命，以天下为己任，事无巨细，凡有关于国家大体者，知无不言，言无不听，帝宠任愈隆。燕闲顾问，辄推荐人物可备器使者，凡所甄拔，后悉为名臣。

初，帝命秉忠相地于桓州东滦水北，建城郭于龙冈，三年而毕，名曰开平。继升为上都，而以燕为中都。四年，又命秉忠筑中都城，始建宗庙宫室。八年，奏建国号曰大元，而以中都为大都。他如颁章服，举朝仪，给俸禄，定官制，皆自秉忠发之，为一代成宪。

十一年，扈从至上都，其地有南屏山，尝筑精舍居之。秋八月，秉忠无疾端坐而卒，年五十九。帝闻惊悼，谓群臣曰：“秉忠事朕三十余年，小心慎密，不避艰险，言无隐情，其阴阳术数之精，占事知来，若合符契，惟朕知之，他人莫得闻也。”出内府钱具棺敛，遣礼部侍郎赵秉温护其丧还葬大都。十二年，赠太傅，封赵国公，谥文贞。成宗时，赠太师，谥文正。仁宗时，又进封常山王。

秉忠自幼好学，至老不衰，虽位极人臣，而斋居蔬食，终日澹然，不异平昔。自号藏春散人。每以吟咏自适，其诗萧散闲淡，类其为人。有文集十卷。无子，以弟秉恕子兰璋后。

译文：

刘秉忠，字仲晦，原名侃。他一度做和尚，法名子聪，做官后才改用今名。他的祖先是瑞州人，世代在辽朝做官，是一个做官的家族。曾祖父在金朝做官，曾任邢州节度副使，就在当地落户，因而从祖父刘泽开始，便成了邢州人。庚辰年，木华黎攻取邢州，建立都元帅府，用刘秉忠的父亲刘润任都统之职。局面稳定后，改任州录事，调任巨鹿、内丘两县的提领，所到之处都做过令人难忘的好事。

刘秉忠生下来品格就与众不同，志气英爽，不受拘束。八岁进入学校读书，每天能背诵几百字。十三岁时在都元帅府当质子。十七岁在邢台节度使府充当令史，以所得供养父母。平时他经常闷闷不乐，有一天，他扔掉笔感叹说：“我家世世代代都是做官的，我难道就甘心充当刀笔吏吗？大丈夫如果不能在世上显姓扬名，就应该过隐居生活以求心里的安宁。”立即抛弃了职务，隐居在武安山中。过了很久，天宁寺的虚照禅师差遣徒弟，招他去寺中剃发为僧。因为刘秉忠有较好的文字修养，便让他负责这方面的工作。后来他游历到云中，留下来住在南堂寺。

世祖皇帝还是藩王的时候，海云禅师被召到漠北王府，经过云中，听说刘秉忠博学多才，便邀请他一起去。晋见忽必烈时，回答问题忽必烈感到满意，屡次向他征询意见。秉忠对于世上的各种书无所不读，对《易》和邵雍的《经世书》所下工夫最深，天文、地理、律历以及三式六壬遁甲等学问，没有不精通的。议论天下事了如指掌，世祖非常喜欢他。海云回去，秉忠被留在藩王府中。过了几年，父亲死了，回家奔丧，世祖赐给他金百两作为置办丧具之用，还派使者送他到邢州。守丧期满以后，又受忽必烈的召唤，回到和林。他向忽必烈上书，长达数千字，大致是说：

典章、礼乐、法度、三纲五常的教导，在尧、爵时完备，三王继承了下来，五霸却加以破坏。从汉朝建国起，到五代为止，共一千三百多年，遵循这些道理的，有汉文帝、汉景帝，汉光武帝、唐太宗和唐玄宗五个皇帝，但唐玄宗不是没有毛病的。然而治乱的道理，既决定于上天又与人的作为有关。上天降生成吉思汗皇帝，建立一支军队，征服各国，没有几年便取得天下。既勤劳又苦苦思索，将皇帝宝位传给子孙，希望千代万代没有终止地永远流传下去。

我听说：‘在马上得天下的，不能在马上进行治理。’过去武王是兄，周公是弟。周公考虑与天下有关的好事，不但白天想，晚上还接着想。想到一件，便坐着等到天明，以此来辅助周王，确保周朝统治达八百余年，这是周公的贡献。现在皇帝是兄，大王您是弟。想想周公的故事，现在加以推行，是千载一时的良机，不可失去。

作为一国君主所依靠的，在内最重要的是宰相，宰相统领百官，教化众多百姓；在外则以大将最重要，大将统帅三军，安定四方。内外互相配合，是国家最紧急的事情，必须放在优先的地位。然而天下太大，不是一人所能顾及；各种事务很细，不是一人用心便能弄清楚。应该选择开国功臣的子孙，分派他们担任京、府、州、郡各级机构的监守，督责旧官员遵守国家的法律；再派他们去视察地方官员的表现，好的升官，差的降级。这样一来，天下不用费力就会安定了。

天下百姓的总户数已超过一百万，自从忽都那演处置以后，赋税徭役很重，再加上征调军马，来往使臣骚扰，官吏勒索敲诈，百姓负担不起，所以便走上逃亡的道路。应比过去的赋役减免一半，或者去掉三分之一，以现有的户数来规定赋税，设法招回流亡者，让他们回到土地上，以后再作决定。官员没有一定的标准，清廉的不能升迁，贪污的不能降职。应该对照古代的例子，规定百官的爵位俸禄和仪仗，使他们的家庭得到满足，本人地位尊贵。对于官吏侵犯百姓利益的行为，应规定治罪的条例。作威作福是君主的权力，执行命令是臣下的职责。现在百官都自行作威作福，提拔、降职、活命、处死都以官员们的意志来决定，这必须严格禁止。

天下的老百姓没有好好进行过教育，对现有的囚犯应加以赦免，同时明白宣布各种命令法规，使百姓知道害怕，犯罪的人就少了。设立的命令法规不宜太烦琐，根据本朝的旧例，再增加民间迫切需要设置的十余条就足够了。进行过教育，颁布了法令，不够死罪的经过提审然后定案，犯死罪的要再次上奏然后等待决定，这样使无辜的人不致受到刑罚。

皇帝以天下为家，以亿万百姓为子。国家经费不足，取之于民；百姓不足，则向国家索取，国家和百姓互相需要，是一种鱼水关系。管理国家的人，设置府库和仓廪，是为了帮助百姓；百姓经营产业，开辟土地，也对国家的经费有益。现在应该统计官府和百姓所欠下的债务，如果真是为了承担赋税借的高利贷，应依照窝阔台皇帝圣旨，一本一利，由官府来归还。凡是没有正式名目的赔偿，假契欠款，以及还债已经超过所借本钱的，都加赦免不再交。

百姓到远处仓库去交纳税粮，有的费用是粮额的十倍。应该让他们到近处的仓库去交，这对他们是很大的方便。对于在驿站道路上的州城来说，驿站所需饮食是沉重的负担，应将这项费用从赋税中扣除。关卡、市场、渡口、桥梁征收正税十五分取一，应该遵随过去的规定。禁止敲诈勒索，简化征税的法令，使百姓得到好处。仓库中规定的损耗比例很重，应该统一度量衡制度，使度量衡器具公平准确，这样可以得到百姓的信任，防止欺诈的行为。珍珠、宝贝、金银要淘沙或炼矿才能得到，实在不容易。现在用来作为丝绸、皮革、木石、器仗的装饰品，暂时显得很华丽，但转眼废为尘土，毫无用处，实在可惜。应加禁止。除了皇族、功臣、大官及其以下的官员的服饰各有一定制度外，没有官职的人不许超出规定的范围。现在土地广大，人口稀少，赋税繁重，民不聊生，哪里还有力量从事耕种来增加自己的产业，应该选派一名劝农官，率领天下百姓从事农耕，种植桑树，经营产业，这对国家大有好处。

古代地方官办学校从没有废止过。现在各地虽有学校，但不是政府设立的。应按照过去的制度，修建三学，设立教授从事教学。开设科举来选拔人才，考试时以经义为主，词赋、策论次之。过去窝阔台皇帝的圣旨中已讲过要设科举，以此为据是容易推行的。开设学校以后，应择取开国功臣的子孙们来上学接受教育，挑选明智通理的人才负责这方面的工作。

普天下的官府衙门没有比朝廷内的中书省更大的，最接近百姓的则是县的长官。尽管朝廷内的中书省已有法度，亦应选好县的长官，县的长官办事公正，百姓自己就安心了。关西、河南地区广大，土地肥沃，因为是军队行动经常经过的地方，虽经治理而社会经济仍未达到丰足的地步。应该设置专门的官职，负责招抚流亡的百姓，用不了几年流亡者回来，土地得到开垦，这是有助于军队活动的经费，实在是国家的大事。移剌中丞对盐铁、商税、酒醋等实行专卖，以此来确定税额，虽然说是按实际情况办理，事实上不足部分要百姓交补，经常拖欠，已是不轻。奥鲁剌合蛮又上奏请求在原额基础之上，加上一倍，继续实行专卖，这样一来往往在民间作为赋税征科。一面实行专卖，一面又作为赋税名目征科，二者并行，百姓不知怎样才好。应该按照过去的办法实行专卖，最好适当减轻，罢去烦琐细碎的规定，停止征科赋税之法，不要听信献利之徒的话，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剥削百姓损害国家的利益。对于鳏、寡、孤、独和残疾人，应设立孤老院，发给衣服、口粮，养活他们。朝廷的使臣到地方州郡，应设专门的馆舍加以安置，不许住在官府衙门以及百姓家中。

孔子是历代帝王师，他建立了千秋万代必须遵守的制度。现在孔庙虽然废坏不少，但存在的还有许多。应该下令地方州郡加以祭祀，按照传统的礼仪举行释奠仪式。近代礼乐器具大量散失，应该下令收集，征募过去金朝太常属下的礼乐人员，让他们教授学生，乐器完备，人员保存，逐渐加以修整，这实际上是天下太平的基础，王道的根本。现在国家土地广大遥远，虽说是成吉思汗的威福造成，也是天地和神祇保佑的结果。应该访求有名的儒生，遵照传统的礼仪，尊敬祭祀上下的神祇，这样一来，天地之间的气和谐，季节顺序的运行适宜，神衹享受祭品，百姓都会依附，恩德天地之间无所不到，普天下的百姓都依赖于一人的善心。

现在通行的辽代历法，对日月亏蚀的算度很不准确，听说司天台已经改修新的历法，但没有看见施行。应乘新皇帝即位的机会，颁布新历，同时改元。下令京师和地方的府、州、郡都设置更漏，使百姓知道准确的时间。国家虽灭，史书长存，这是自古以来公认的道理，应该撰修《金史》，使金朝一代君臣事业不致为后世所遗忘，这是很有劝勉作用的。

国家的面积有如天一样广大，取万分之一，来供养天下那些不会做买卖而又没有财产的名土和老成博学的儒生，使他们不致陷于穷困之中。对于那些经营买卖和有财产的名士、儒生，按照以前的圣旨，种地要交纳差税，其余各种杂泛全部免除，使他们能够自己供养自己，这实在是国家培养和鼓励人才的大事。英明的君主用人，就如同杰出的工匠使用材料一样，根据其粗细、长短的不同，加以规划安排。孔子说：“君主不一定有具体的知识而可担当重任，小人不能担当重任却可以有具体的知识。”因为君子所考虑的是大事，不能都了解小人关心的事，或者可以说是一种缺点；小人受眼界狭小的限制，也许有一点长处，但不能同君子的度量相比。尽可能发挥人们的才能，这是成功之道。

君子不以某个人的言语而否定这个人，也不因某个人的表现而否定他所说的话。广泛征求各种意见，才能使天下巩固、亿万百姓安定。天地如此之大，日月这样的光亮，都可能有被蒙蔽之处。云雾遮盖天的光亮，个人的私欲和邪说使人糊涂。普通人受蒙蔽，不过使自己思想不清楚；君主受蒙蔽，对天下都有影响。经常选择身边的谏臣，使他们在事情未定以前提出意见，这样可以考虑得非常周密。君子的思想感情是以理义为根本的，必然为忠良之事；小人的思想感情是以个人利欲为根本的，必然为恶意中伤他人的邪事。君子得到高位，可以容纳小人，小人得势，一定排挤君子。贤明的君主在上，不可不注意分辨。孔子说：“疏远阿谀奉承的人。”又说：“讨厌能说会道因而颠覆国家的人”，就是这个意思。

现在讲究财利的人很多，不是想损害百姓使国家得到利益，实际上是要残害百姓使自己得到好处。应将国内百姓必须用的冶炼金属的场所，交付各路课税所管理，规定专卖的办法。其余讲究财利的人统统罢免。古代贤明的君主不以远方的物品为宝，看重的只有德才兼备的人，如果能安排德才兼备的人在他应有的位置上，使有能力的担任应有的职务，这都是皇帝的聪明才智所致，也是大王您辅佐的功劳。古代太平盛世百姓的财产平均，自从废除井田立田界，后代再也不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现在穷困贫乏的百姓愈来愈穷，富裕光盛的人财产不断增多。应该禁止谋利的人倚仗官府的势力，在职官员不许侵夺百姓的利益，商人与百姓要和平友好地进行买卖，不能随便夺取成进行欺骗，如果能这样做对国家大有好处。

鞭打的刑罚，应根据古代的制度斟酌现在的情况，定出统一的法规，使执行者不敢任意超过标准。禁止私设牢狱，随意囚禁无辜的百姓。应禁止使用鞭背之刑，用以表现爱惜生命的美德。建立中书省来统领百官，分设有关部门来处理各种事务，首都到地方州郡直接管理百姓的官职无不齐备，上面有正确的法律制度，下面照着办，这样不用费心国家就能得到治理了。现在新皇帝即位之后，可以建立中书省，以为施政的根本。其余百官，不在于人多少，只是要选择得当就行了。

世祖很高兴接受了他的意见。秉忠又说：“邢州原来有一万多户，自从发生战争以后只剩下数百户，损失一天比一天厉害。如果有优良的地方长官像真定张耕、洺水刘肃这样的人去治理，还有可能恢复元气。”朝廷立即派张耕为邢州安抚使，刘肃为副使，于是逃亡的百姓回来从事生产，将邢州升级为顺德府。

癸丑年，跟随世祖出征大理。明年，征讨云南。经常劝告世祖说喜爱生命是天地的恩惠，君临天下的人威武而不随便杀人，因此攻克城池的时候，不滥杀一个人。己未年，跟随世祖讨伐南宋，又以在云南说的话劝告世祖，所到之处保全生命难以计数。

中统元年，世祖登上帝位，向秉忠询问治理天下的主要原则和抚养百姓的好办法，秉忠选择蒙古原有的典章制度，以及中原古代制度中适用于当前的部分，一一列举献上。于是世祖下令建元纪岁，建立中书省，宣抚司等机构。原来朝廷的官员以及隐居于山林的读书人，都得到录用，礼乐典章制度的面貌焕然一新。

秉忠虽在世祖身边，仍然不改旧日的服装，当时人称之为聪书记。至元元年，翰林学士承旨王鹗上奏说：“秉忠在藩王府时代就追随皇帝，时间很久，参与密室之中的商议，制定国家的根本大计，他的忠心和贡献，应该得到表扬和尊敬。皇帝即位，所有事物都面目一新，而秉忠仍然穿着旧日的服装使用闲散的名号，令人难以心安。应该让他穿上正式的服装，给予显赫的待遇以示尊重。”世祖看到这件奏书，马上授秉忠以光禄大夫的品秩以及太保的职位，并要他参领中书省事。又下诏将翰林侍读学士窦默的女儿许配给秉忠为妻，赐给他位于有奉先坊的府第，还赐给少府监的官奴隶。秉忠接受任命以后，以天下事为己任，只要与国家大局有关的事，不管大小，知无不言，他的话世祖没有不听的，对他的宠任愈来愈深。平时世祖询问事务，就推荐可以胜任各种工作的人才，凡是看中加以提拔的人，后来都成为名臣。

起初，世祖命秉忠在桓州以东、滦水以北观察地形，选中龙冈建立城市。三年完成，取名开平。后来升为上都，而以燕京为中都。至元四年，又命秉忠建筑中都城，开始建造宗庙和宫殿。至元八年，秉忠上奏，建国号为大元，并将中都改名大都。其他如颁布各种等级的官服，建立朝廷典礼的仪式，发给官吏俸禄，制定设立官员的制度，都是秉忠倡导的，成为元朝一代的法规。

至元十一年，跟随世祖到上都，当地有南屏山，秉忠曾在那里建造精美的房屋供居住之用。这一年秋八月，秉忠无病端端正正坐着便去世了，活了五十九岁。世祖听到消息感到震惊和悲哀，对大臣们说：“秉忠为我服务三十多年，小心谨慎，遇到困难危险从不躲避，对我说话从不隐瞒什么。他精通阴阳术数之学，占卜预测将要发生的事情，就像符契相合一样，这只有我了解，其他人是不知道的。”下令用皇宫仓库的钱为秉忠置办丧事，派礼部侍郎赵秉温护送他的棺木回到大都安葬。至元十二年，赠太傅，封赵国公，谥文贞。成宗时，赠太师，谥文正。仁宗时，又进封常山王。

秉忠从小就喜欢读书，到老仍然保持着这一习惯。虽然官位最高，仍然住平常的房子吃素，过淡泊的生活，和过去没有区别。自号藏春散人。经常吟诗作为消遣，他的诗闲散平淡，和本人思想作风相近。著有文集十卷。无子，以兄弟刘秉恕之子兰璋为继承人。

元史卷一百五十八

列传第四十五

姚枢

姚枢字公茂，柳城人，后迁洛阳。少力学，内翰宋九嘉识其有王佐略，杨惟中乃与之偕觐太宗。岁乙未，南伐，诏枢从惟中即军中求儒、道、释、医、卜者。会破枣阳，主将将尽坑之，枢力辨非诏书意，他日何以复命，乃蹙数人逃入篁竹中脱死。拔德安，得名儒赵复，始得程颐、朱熹之书。辛丑，赐金符，为燕京行台郎中。时牙鲁瓦赤行台，惟事货赂，以枢幕长，分及之。枢一切拒绝，因弃官去。携家来辉州，作家庙，别为室奉孔子及宋儒周敦颐等象，刊诸经，惠学者，读书鸣琴，若将终身。时许衡在魏，至辉，就录程、朱所注书以归，谓其徒曰：“曩所授受皆非，今始闻进学之序。”既而尽室依枢以居。

世祖在潜邸，遣赵璧召枢至，大喜，待以客礼。询及治道，乃为书数千言，首陈二帝三王之道，以治国平天下之大经，汇为八目，曰：修身，力学，尊贤，亲亲，畏天，爱民，好善，远佞。次及救时之弊，为条三十，曰：“立省部，则庶政出一，纲举纪张，令不行于朝而变于夕。辟才行，举逸遗，慎铨选，汰职员，则不专世爵而人才出。班俸禄，则赃秽塞而公道开。定法律，审刑狱，则收生杀之权于朝，诸侯不得而专，丘山之罪不致苟免，毫发之过免罹极法，而冤抑有伸。设监司，明黜陟，则善良奸窳可得而举刺。阁征敛，则部族不横于诛求。简驿传，则州郡不困于需索。修学校，崇经术，旌节孝，以为育人才、厚风俗、美教化之基，使士不媮于文华。重农桑，宽赋税，省徭役，禁游惰，则民力纾，不趋于浮伪，且免习工技者岁加富溢，勤耕织者日就饥寒。肃军政，使田里不知行营〔往复〕之扰攘。周匮乏，恤鳏寡，使颠连无告者有养。布屯田以实边戍，通漕运以廪京都。倚债负，则贾胡不得以子为母，破称贷之家。广储蓄、复常平以待凶荒，立平准以权物估，却利便以塞幸涂，杜告讦以绝讼源。”各疏（弛）〔施〕张之方，其下本末兼该，细大不遗。世祖奇其才，动必召问，且使授世子经。

宪宗即位，诏凡军民在赤老温山南者，听世祖总之。世祖既奉诏，宴群下，罢酒将出，遣人止枢，问曰：“顷者诸臣皆贺，汝独默然，何耶？”对曰：“今天下土地之广，人民之殷，财赋之阜，有加汉地者乎？军民吾尽有之，天子何为？异时廷臣间之，必悔而见夺，不若惟持兵权，供亿之需取之有司，则势顺理安。”世祖曰：“虑所不及者。”乃以闻，宪宗从之。枢又请置屯田经略司于汴以图宋；置都运司于卫，转粟于河。宪宗大封同姓，敕世祖于南京、关中自择其一。枢曰：“南京河徙无常，土薄水浅，舄卤生之，不若关中厥田上上，古名天府陆海。”于是世祖愿有关中。

壬子夏，从世祖征大理，至曲先脑儿之地。夜宴，枢陈宋太祖遣曹彬取南唐不杀一人、市不易肆事。明日，世祖据鞍呼曰：“汝昨夕言曹彬不杀者，吾能为之，吾能为之！”枢马上贺曰：“圣人之心，仁明如此，生民之幸，有国之福也。”明年，师及大理城，饬枢裂帛为旗，书止杀之令，分号街陌，由是民得相完保。

丙辰，枢入见。或谗王府得中土心，宪宗遣阿蓝答儿大为钩考，置局关中，以百四十二条推集经略宣抚官吏，下及征商无遗，曰：“俟终局日，入此罪者惟刘黑马、史天泽以闻，余悉诛之。”世祖闻之不乐。枢曰：“帝，君也，兄也；大王为皇弟，臣也。事难与较，远将受祸。莫若尽王邸妃主自归朝廷，为久居谋，疑将自释。”及世祖见宪宗，皆泣下，竟不令有所白而止，因罢钩考局。

世祖即位，立十道宣抚使，以枢使东平。既至郡，置劝农、检察二人以监之，推物力以均赋役，罢铁官。二年，拜太子太师。枢曰：“皇太子未立，安可先有太师？”以所受制还中书，事见《许衡傅》。改大司农。枢奏曰：“在太宗世，诏孔子五十一代孙元措仍袭封衍圣公，卒，其子与族人争求袭爵，讼之潜藩，帝时曰：‘第往力学，俟有成德达才，我则官之。’又曲阜有太常雅乐，宪宗命东平守臣辇其歌工舞郎与乐色俎豆至日月山，帝亲临观，饬东平守臣，员阙充补，无辍肄习。且陛下闵圣贤之后《诗》《书》不通，与凡庶等，既命洛士杨庸选孔、颜、孟三族诸孙俊秀者教之，乞真授庸教官，以成国家育材待聘风动四方之美。王镛炼习故实，宜令提举礼乐，使不致崩坏。”皆从之。诏赴中书议事，及讲定条格，且勉谕曰：“姚枢辞避台司，朕甚嘉焉。省中庶务，须赖一二老成同心图赞，其与尚书刘肃往尽乃心，其尚无隐。”及修条格成，与丞相史天泽奏之，帝深嘉纳。

李璮谋叛，帝问：“卿料何如？”对曰：“使璮乘吾北征之衅，濒海捣燕，闭关居庸，惶骇人心，为上策。与宋连和，负固持久，数扰边，使吾罢于奔救，为中策。如出兵济南，待山东诸侯应援，此成擒耳。”帝曰：“今贼将安出？”对曰：“出下策。”初，帝尝论天下人材，及王文统，枢曰：“此人学术不纯，以游说干诸侯，他日必反。”至是，文统果因璮伏诛。

四年，拜中书左丞，奏罢世侯，置牧守。或言中书政事大坏，帝怒，大臣罪且不测者。枢上言：

太祖开创，跨越前古，施治未遑。自后数朝，官盛刑滥，民困财殚。陛下天资仁圣，自昔在潜，听圣典，访老成，日讲治道。如邢州、河南、陕西，皆不治之甚者，为置安抚、经略、宣抚三使司。其法，选人以居职，颁俸以养廉，去污滥以清政，劝农桑以富民。不及三年，号称大治。诸路之民望陛下之拯己，如赤子之求母。先帝陟遐，国难并兴，天开圣人，缵承大统，即用历代遗制，内立省部，外设监司，自中统至今五六年间，外侮内叛继继不绝，然能使官离债负，民安赋役，府库粗实，仓廪粗完，钞法粗行，国用粗足，官吏迁转，政事更新，皆阶下克保祖宗之基、信用先王之法所致。

今创始治道，正宜上答天心，下结民心，睦亲族以固本，建储副以重祚，定大臣以当国，开经筵以格心，修边备以防虞，蓄粮饷以待歉，立学校以育才，劝农桑以厚生。是可以光先烈，成帝德，遗子孙，流远誉。以陛下才略，行此有余。迩者伏闻聪听日烦，朝廷政令日改月异，如木始栽而复移，屋既架而复毁。远近臣民不胜战惧，惟恐大本一废，远业难成，为陛下之后忧，国家之重害。

帝怒为释。

十年，拜昭文馆大学士，详定礼仪事。其年，襄阳下，遂议取宋。枢奏如求大将，非右丞相安童、知枢密院伯颜不可。十一年，枢言：“陛下降不杀人之诏。伯颜济江，兵不逾时，西起蜀川，东薄海隅，降城三十，户逾百万，自古平南，未有如此之神捷者。今自夏徂秋，一城不降，皆由军官不思国之大计，不体陛下之深仁，利财剽杀所致。扬州、焦山、淮安，人殊死战，我虽克胜，所伤亦多。宋之不能为国审矣，而临安未肯轻下，好生恶死，人之常情，盖不敢也，惟惧吾招徕止杀之信不坚耳。宜申止杀之诏，使赏罚必立，恩信必行，圣虑不劳，军力不费矣。”又请禁宋鞭背、黥面及诸滥刑。十三年，拜翰林学士承旨。十七年，卒，年七十八，谥曰文献。

枢天质含弘而仁恕，恭敏而俭勤，未尝疑人欺己。有负其德，亦不留怨。忧患之来，不见言色。有来即谋，必反复告之。

子炜，仕为平章政事；从子燧，官至翰林学士承旨，以文章大家知名，卒谥曰文。

译文：

姚枢，字公茂，柳城人，后迁洛阳。少年时代努力学习，内翰宋九嘉认为他有辅佐帝王的才略，于是杨惟中和他一起去朝见太宗。乙未年，讨伐南宋，太宗下诏要姚枢跟随惟中到军中去搜求儒生、道士、和尚、医生和会占卜的人。正好攻破枣阳，主将要将全城居民活埋。姚枢极力争辩，说杀人不是诏书的意思，以后无法向皇帝回报，于是用足踢几个人让他们逃入竹林中，得以免死。攻取德安，得到著名儒生赵复，才开始有程顾、朱熹的著作。辛丑年，皇帝赐金符，任燕京行台郎中。这时牙鲁瓦赤负责燕京行台，只关心收取贿赂，因为姚枢是幕僚之长，分给他一部分。姚枢完全拒绝，弃官而去。将家庭搬到辉州，建立家庙，另外建造房屋奉祀孔子和宋儒周敦颐等人的像，刊印经典使读者得益，读书奏琴，似乎就这样永远生活下去。这时许衡在魏，来到辉州，将程颐、朱熹作注的书抄录回来，对他的学生说：“过去教授学习的都不对，现在才知道学问进益的顺序。”接着全家搬来靠近姚枢居住。

世祖为藩王时，派赵璧召姚枢。到来以后，世祖非常高兴，以宾客之礼接待他。问到治世的道理，姚枢写了几千字的文章，首先陈说二帝三王的思想，将治国平天下的主要纲领，集中为八目，即：修身，力学，尊贤，亲亲，畏天，爱民，好善，远佞。其次谈到解决眼前的弊端，有三十条，说：“建立中书省六部，这样各项行政措施统一制定，纲举目张，不至于命令朝行而夕改。征辟有才行的人，选举山林遗逸之士，对选用官员采取谨慎的态度，淘汰政府办事人员，不是专门看重贵族官僚门第，人才就会出来。发给官员俸禄，贪赃的途径可以堵塞，而行事公道。制定法律，对刑事案件要审判，将生杀大权收归朝廷，地方长官不能任意而行，这样大罪不至于苟且逃免，小过可以免遭重刑，冤枉之事能够申雪。设立监察机构，明确升降制度，这样善良的人可以举荐，而奸坏之徒能够铲除。停止征敛财物，这样诸王贵族不至于任意压榨索取。精简驿传的作用，这样地方州县不至于为维持驿传而困扰。修建学校，崇尚经术，表彰节孝，作为培育人才、使风俗淳朴和改善教化的基础，这样读书人不至于满足于文章的华丽。重视农桑，放宽赋税，节省徭役，禁止游手好闲，这样民力能够宽裕，不至于趋向虚浮，而且可以防止以工技为业的人愈来愈富，努力种田织布的人却愈来愈饥寒交迫。整顿军政，使民间不知军队来往的骚扰。周济穷困，抚恤孤寡，使苦难无援的人都得到赡养。设置屯田，以充实边境戍守地方的粮食储备；建立漕运，为京师运输粮食。改变高利贷制度，这样胡商不能将利息变成本金，从而使借债之家破产。扩大粮食储蓄，恢复常平仓，作为渡过灾荒的准备。建立平准机构使物价公平。去掉因利乘便的做法，堵塞侥幸的途径。禁止揭人阴私，杜绝词讼的根源。”每条之下都提出施政的办法，谈到起源和结果，大小不漏。世祖为他的才能感到惊奇，遇事必召来询问，而且让他教授世子读经。

宪宗登位，下诏说：凡是赤老温山以南的军民，都由世祖总管。世祖接到诏书，大宴属臣。酒宴结束将散，派人留下姚枢，问道：“刚才群臣都道贺，只有你不说话，为什么？”回答说：“现在天下土地的广大，人民的富庶，财赋的繁多，有超过汉地的吗？汉地军民都归我所有，皇帝怎么办？将来朝廷大臣提出问题，皇帝必然后悔而要夺回去，不如只抓住兵权，供应的需要都从有关部门索取，这样势顺理安。”世祖说：“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便以此上奏，宪宗同意。姚枢又建议在汴梁设屯田经略司对付南宋，在卫州置转运司负责黄河运输粮食事务。宪宗大封同姓，要世祖在南京，关中两处中选择一处。姚枢说：“南京有黄河，流徙不定，土薄水浅，产生盐碱地，不如关中土质上等，古代称为天府陆海。”于是世祖表示愿意得到关中为封地。

壬子年夏天，跟随世祖出征大理。到曲先脑儿，晚上举行宴会，姚枢叙述宋太祖派曹彬取南唐，不杀一人，市场照常营业的故事。第二天，世祖抓着马鞍叫他说：“你昨天晚上说曹彬不杀的故事，我做得到，我做得到！”姚枢在马上祝贺说：“您的心如此仁慈清明，这是百姓的幸运，国家的福气。”明年，军队到大理城，世祖要姚枢撕开布帛作为旗，上面写禁止杀人的命令，分头挂在街道上，因此百姓得到保全。

丙辰年，姚枢晋见世祖。这时有人诬告说，王府深得汉地百姓的拥护。宪宗派阿蓝答儿进行大规模的审查，在关中设局，向经略司、宣抚司的官吏追查一百四十二个问题，下到向商人征税都不放过，说：“等到局的工作结束时，与这一罪行有关的只有刘黑马、史天泽二人上报皇帝，其余人员一概处死。”世祖听说后很不高兴。姚枢说：“皇帝是君主，又是兄长；大王您是皇弟，又是臣子。此事无法与皇帝较量，疏远了将会有祸害。不如王府中的王妃、公主全都回到朝廷所在地，作长期居住的打算，皇帝的疑心自然会消除。”等到世祖谒见宪宗，两人都哭了，宪宗不让世祖辩白事情就中止了，撤销为审查设置的局。

世祖即位，设立十道宣抚使，以姚枢为东平宣抚使。到东平以后，设置劝农、检察二人进行监督，根据居民的资产摊派赋役，撤销铁官。中统二年，授太子太师。枢说：“皇太子没有立，怎么能先有太师呢！”将收到的任命书退还中书省。事情经过见《许衡传》。改任大司农。姚枢上奏说：“太宗时期，有诏让孔子五十一代孙孔元措依旧袭封衍圣公。元措死，其子和同族为袭爵发生争吵，告到藩王府。皇帝当时说：‘先回家努力学习，等到出现有道德和明智达理的人，我会封他做官。’还有，曲阜保存了金朝太常的雅乐，宪宗曾下令东平的官员将歌工、舞郎与乐器、祭祀用具用车运到日月山，亲临观看，并告诫东平官员，乐工人数缺少要补充，不要停止练习。陛下怜悯圣贤之后不通《诗》《书》，与普通百姓没有区别，已经命洛阳儒生杨庸选择孔子、颜子、孟子三族俊秀的子孙进行教育，请求正式封杨庸为教官，这样可以显示国家重视培养储备人才，会对四方产生影响。王镛熟悉过去的典故，应该让他去管理礼乐，使礼乐不至于消亡。”皇帝全都同意。有诏要他到中书省议事，以及审定《条格》，而且勉励说：“姚枢辞谢台、司的职务，我很赞赏。中书省的事务，需要一两位老成持重的人同心赞助。就让他和尚书刘肃前去，尽心议事，不要有什么隐瞒。”等到《至元条格》修成，和丞相史天泽一起上奏，皇帝非常满意。

李璮谋反，皇帝问姚枢：“你以为怎么样？”回答说：“李璮如能利用我北征的空隙，沿海直攻燕京，封闭居庸关，使人心惊慌，这是上策。与宋议和朕盟，倚仗地势险固可以持久，不断骚扰边境，使我疲于奔走救援，这是中策。如果出兵济南，等待山东诸侯声援接应，那一定会被擒获了。”皇帝说：“现在李贼会采用哪一种？”回答说：“采用下策。”起初，皇帝曾评论天下人才，谈到王文统，姚枢说：“此人学术不纯，到处游说希望得到诸侯的赏识，以后一定会造反。”到此时，王文统果然因李璮事件被处死。

中统四年，任中书左丞。上奏取消诸侯世袭之法，由政府选派地方长官。有人说中书省处理事务问题严重，皇帝大怒，中书大臣可能会受到难以预料的处理。姚枢上奏说：

太祖开创的事业，超过了以往任何一个时期，但来不及进行治理。自此以后的几朝，官多刑滥，百姓穷困，财政困难。陛下天性仁慈圣明，过去在藩王府时，听讲圣人的经典，访问老成的人物，日日讲求治理天下的办法。如邢州、河南、陕西，都是非常难治理的地方，为它们设置了安抚、经略、宣抚三使司。方法是：挑选合适的人担任官职，颁发俸禄使官员能廉洁从公，除去污滥的官吏使政治清明，鼓励经营农桑使百姓富裕起来。不到三年，都说治理得很好。各地百姓希望陛下能拯救他们，就像孩子盼望母亲一样。先皇帝去世，国家出现困难，上天降下的圣人继承皇位，采用历代遗留下来的制度，内立中书省六部，外设监司，从中统初到现在五六年间，外敌的侵犯和内部的叛乱接连不断，然而能够使官员摆脱高利贷，百姓不再为赋役所苦恼，政府的库房大体充实，粮仓基本完备，钞法大体推行开来，国家的费用基本可以支持，官吏迁转，政事更新。这都是陛下能够保持祖宗的基业、相信先王的法度取得的成果。

现在正开始治理，应该上报答天的关怀，下争取民心。和睦亲族使根本巩固，建立太子使皇位继承问题得到解决。确定大臣人选负责国事，开设经筵以正心。修整边备防止外敌来侵，储蓄粮食准备荒年之用。建立学校培养人才，鼓励农桑使人民生活充裕。实行这些措施可以光大祖先的功业，完成皇帝的功德，遗传给子孙后代，声誉流传远方。以陛下的雄才大略，实行这些措施绰绰有余。近来听说陛下听到的事情日益繁多，朝廷的政令经常改变，这就像树木刚栽下就移动，房屋才建成又毁掉。远近臣民无不感到恐惧，只怕根本一废，远大的事业难以成功，成为陛下将来的忧虑问题，国家的重大祸害。

皇帝的恼怒因此消除了。

至元十年，任昭文馆大学士，审定礼仪。这一年，攻下襄阳，便商议攻取南宋。姚枢上奏说，如果要寻求统兵大将，非右丞相安童、知枢密院事伯颜不可。十一年，姚枢说：“陛下颁布不杀人的诏书，伯颜渡江，军队没有超过预定的时间，西起蜀川，东到海边，投降的城市三十，户超过百万，自古平定南方，没有如此神速的。但现在从夏到秋，一城不降，这都是军官不考虑国家的大计，不体会陛下的深仁厚德，只贪图财物杀人抢掠造成的。扬州、焦山、淮安、人人拚死作战，我虽然取胜，但伤亡也很多。宋朝灭亡已是很明白的事，而临安不肯轻易投降。好生恶死，人之常情，他们实际上是不敢前来投降，担心我方的招降和禁止杀人的说法靠不住。应该申明禁止杀人的命令，使赏罚一定办到，恩信一定实行，这样不用皇上费心，军力也不需多费了。”又请求禁止宋朝鞭背、黥面和其他滥刑。十三年，任翰林学士承旨。十七年死，年七十八岁，谥文献。

姚枢度量宏大，宽以待人，庄重而俭朴，从不怀疑别人欺骗自己。有人欺骗他，也不记仇。遇到忧患，不动声色。有人来请教，一定反复告知。

子炜，官平章政事。侄子燧，官至翰林学士承旨，是有名的文章大家，死后谥“文”。

许衡

许衡字仲平，怀之河内人也，世为农。父通，避地河南，以泰和九年九月生衡于新郑县。幼有异质，七岁入学，授章句，问其师曰：“读书何为？”师曰：“取科第耳！”曰：“如斯而已乎？”师大奇之。每授书，又能问其旨义。久之，师谓其父母曰：“儿颖悟不凡，他日必有大过人者，吾非其师也。”遂辞去，父母强之不能止。如是者凡更三师。稍长，嗜学如饥渴，然遭世乱，且贫无书。尝从日者家见《书》疏义，因请寓宿，手抄归。既逃难（岨崃）〔徂徕〕山，始得《易》王辅嗣说。时兵乱中，衡夜思昼诵，身体而力践之，言动必揆诸义而后发。尝暑中过河阳，渴甚，道有梨，众争取啖之，衡独危坐树下自若。或问之，曰：“非其有而取之，不可也。”人曰：“世乱，此无主。”曰：“梨无主，吾心独无主乎？”

转鲁留魏，人见其有德，稍稍从之。居三年，闻乱且定，乃还怀。往来河、洛间，从柳城姚枢得伊洛程氏及新安朱氏书，益大有得。寻居苏门，与枢及窦默相讲习。凡经传、子史、礼乐、名物、星历、兵刑、食货、水利之类，无所不讲，而慨然以道为己任。尝语人曰：“纲常不可一日而亡于天下，苟在上者无以任之，则在下之任也。”凡丧祭娶嫁，必征于礼，以倡其乡人，学者寖盛。家贫躬耕，粟熟则食，粟不熟则食糠核菜茹，处之泰然，讴诵之声闻户外如金石。财有余，即以分诸族人及诸生之贫者。人有所遗，一毫弗义弗受也。枢尝被召入京师，以其雪斋居衡，命守者馆之，衡拒不受。庭有果熟烂堕地，童子过之，亦不睨视而去，其家人化之如此。

甲寅，世祖出王秦中，以姚枢为劝农使，教民耕植。又思所以化秦人，乃召衡为京兆提学。秦人新脱于兵，欲学无师，闻衡来，人人莫不喜幸来学。郡县皆建学校，民大化之。世祖南征，乃还怀，学者攀留之不得，从送之临潼而归。

中统元年，世祖即皇帝位，召至京师。时王文统以言利进为平章政事，衡、枢辈入侍，言治乱休戚，必以义为本。文统患之。且窦默日于帝前排其学术，疑衡与之为表里，乃奏以枢为太子太师，默为太子太傅，衡为太子太保，阳为尊用之，实不使数侍上也。默以屡攻文统不中，欲因东宫以避祸，与枢拜命，将入谢。衡曰：“此不安于义也，姑勿论。礼，师傅与太子位东西乡，师傅坐，太子乃坐。公等度能复此乎？不能，则师道自我废也。”枢以为然，乃相与怀制立殿下，五辞乃免。改命枢大司农，默翰林侍讲学士，衡国子祭酒。未几，衡亦谢病归。

至元二年，帝以安童为右丞相，欲衡辅之，复召至京师，命议事中书省。衡乃上疏曰：

臣性识愚陋，学术荒疏，不意虚名偶尘圣听。陛下好贤乐善，舍短取长，虽以臣之不才，自甲寅至今十有三年，凡八被诏旨，中怀自念，何以报塞。又日者面奉德音，叮咛恳至，中书大务，容臣尽言。臣虽昏愚，荷陛下知待如此其厚，敢不罄竭所有，裨益万分。孟子以“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孔子谓“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臣之所守，大意盖如此也。伏望陛下宽其不佞，察其至怀，则区区之愚，亦或有小补云。

其一曰：自古立国，皆有规模。循而行之，则治功可期。否则心疑目眩，变易分更，未见其可也。昔子产相衰周之列国，孔明治西蜀之一隅，且有定论，终身由之；而堂堂天下，可无一定之说而妄为之哉？考之前代，北方之有中夏者，必行汉法乃可长久。故后魏、辽、金历年最多，他不能者，皆乱亡相继，史册具载，昭然可考。使国家而居朔漠，则无事论此也。今日之治，非此奚宜？夫陆行宜车，水行宜舟，反之则不能行；幽燕食寒，蜀汉食热，反之则必有变。以是论之，国家之当行汉法无疑也。然万世国俗，累朝勋旧，一旦驱之下从臣仆之谋，改就亡国之俗，其势有甚难者。（切）〔窃〕尝思之，寒之与暑，固为不同。然寒之变暑也，始于微温，温而热，热而暑，积百有八十二日而寒始尽。暑之变寒，其势亦然，是亦积之之验也。苟能渐之摩之，待以岁月，心坚而确，事易而常，未有不可变者。此在陛下尊信而坚守之，不杂小人，不责近效，不恤流言，则致治之功庶几可成矣。

二曰：中书之务不胜其烦，然其大要在用人、立法二者而已矣。近而譬之，发之在首，不以手理而以栉理；食之在器，不以手取而以匕取。手虽不能，而用栉与匕，是即手之为也。上之用人，何以异此。然人之贤否，未知其详，固不可得而遽用也。然或已知其孰为君子，孰为小人，而复患得患失，莫敢进退，徒曰知人，而实不能用人，亦何益哉！人莫不饮食也，独膳夫为能调五味之和；莫不睹日月也，独星官为能步亏食之数者，诚以得其法故也。古人有言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必因先王之道。”今里巷之谈，动以古为诟戏，不知今日口之所食，身之所衣，皆古人遗法而不可违者，岂天下之大，国家之重，而古之成法反可违邪？其亦弗思甚矣！夫治人者法也，守法者人也。人法相维，上安下顺，而宰执优游于廊庙之上，不烦不劳，此所谓省也。

夫立法用人，今虽未能遽如古昔，然已仕者当给俸以养其廉，未仕者当宽立条格，俾就叙用，则失职之怨少可舒矣。外设监司以察污滥，内专吏部以定资历，则非分之术渐可息矣。再任三任，抑高举下，则人才爵位略可平矣。至于贵家之世袭，品官之任子，版籍之数，续当议之，亦不可缓也。

其三曰：民生有欲，无主乃乱，上天眷命，作之君师，此盖以至难任之，非予之可安之地而娱之也。是以尧、舜以来，圣帝明王莫不兢兢业业、小心畏慎者，诚知天之所畀至难之任，初不可以易心处之也。知其为难而以难处，则难或可为；不知为难而以易处，则他日之难有不可为者矣。孔子曰：“为君难，为臣不易。”为臣之道，臣已告之安童矣。至为君之难，尤陛下所当专意也。臣请言其切而要者。

夫人君不患出言之难，而患践言之难。知践言之难，则其出言不容不慎矣。昔刘安世行一不妄语，七年而后成。夫安世一士人也，所交者一家之亲、一乡之众也，同列之臣不过数十百人而止耳，而言犹若此，况天下之大，兆民之众，事有万变，日有万机，人君以一身一心而酬酢之，欲言之无失，岂易能哉？故有昔之所言而今日忘之者，今之所命而后日自违者，可否异同，纷更变易，纪纲不得布，法度不得立，臣下无所持循，奸人因以为弊，天下之人疑惑惊眩，且议其无法无信一至于此也。此无他，至难之地不以难处，而以易处故也。苟从《大学》之道，以修身为本，凡一言一动，必求其然与其所当然，不牵于爱，不蔽于憎，不因于喜，不激于怒，虚心端意，熟思而审处之，虽有不中者盖鲜矣。奈何为人上者多乐舒肆，为人臣者多事容悦。容悦本为私也，私心盛则不畏人矣；舒肆本为欲也，欲心盛则不畏天矣。以不畏天之心，与不畏人之心，感合无间，则其所务者皆快心事耳。快心则口欲言而言，身欲动而动，又安肯兢兢业业，以修身为本，一言一动，熟思而审处之乎？此人君践言之难，而又难于天下之人也。

人之情伪有易有险，险者难知，易者易知，此特系夫人之险易者然也。然又有众寡之分焉。寡则易知，众则难知，故在上者难于知下，而在下者易于知上，其势然也。处难知之地，御难知之人，欲其不见欺也难矣。昔包拯刚严峭直，号为明察，然一小吏而能欺之。然拯一京尹耳，其见欺于人，不过误一事、害一人而已。人君处亿兆之上，操予夺进退赏罚生杀之权，不幸见欺，则以非为是，以是为非，其害有不可胜既也。人君惟无喜怒也，有喜怒，则赞其喜以市恩，鼓其怒以张势。人君惟无爱憎也，有爱憎，则假其爱以济私，借其憎以复怨。甚至本无喜也，诳之使喜，本无怒也，激之使怒，本不足爱也，而诳誉之使爱，本无可憎也，而强短之使憎。若是，则进者未必为君子，退者未必为小人，予者未必为有功，夺者未必为有罪，以至赏之、罚之、生之、杀之，鲜有得其正者。人君不悟其受欺也，而反任之以防天下之欺，欺而至此，尚可防邪？大抵人君以知人为贵，以用人为急。用得其人，则无事于防矣。既不出此，则所近者争进之人耳，好利之人耳，无耻之人耳。彼挟其诈术，千蹊万径，以蛊君心，欲防其欺，虽尧、舜不能也。

夫贤者以公为心，以爱为心，不为利回，不为势屈，置之周行，则庶事得其正，天下被其泽，其于人国，重固如此也。夫贤者遭时不偶，务自韬晦，世固未易知也。虽或知之，而无所援引，则人君无由知也。人君知之，然召之命之，泛如厮养，贤者有不屑也。虽或接之以貌，待之以礼，然而言不见用，贤者不处也。或用其言也，而复使小人参之，责小利，期近效，有用贤之名，无用贤之实，贤者亦岂肯尸位素餐以取讥天下哉！此特难进者也，而又有难合者焉。人君处崇高之地，大抵乐闻人过，而不乐于闻己之过，务快己之心，而不务快民之心，贤者必欲匡而正之，扶而安之，如尧、舜之正、尧、舜之安而后已，故其势恒难合。况夫奸邪佞幸，丑正而恶直，肆为诋毁，多方以陷之，将见罪戾之不免，又可望其庶事得其正，而天下被其泽邪！自古及今，端人雅士所以重于进而轻于退者，盖以此耳。大禹圣人，闻善即拜，益犹戒之以“任贤勿贰，去邪勿疑”，后世人主宜如何也？此任贤之难也。

奸邪之人，其为心也险，其用术也巧。惟险也，故千态万状而人莫能知；惟巧也，故千蹊万径而人莫能御。其謟似恭，其讦似直，其欺似可信，其佞似可近，务以窥人君之喜怒而迎合之，窃其势以立己之威，济其欲以结主之爱，爱隆于上，威擅于下，大臣不敢议，近亲不敢言，毒被天下而上莫之知，至是而求去之亦已难矣。虽然，此特人主之不悟者也，犹有说焉。如宇文士及之佞，太宗灼见其情而不能斥；李林甫妒贤嫉能，明皇洞见其奸而不能退。邪之惑人，有如此者，可不畏哉！

夫上以诚爱下，则下以忠报上，感应之理然也。然考之往昔，有不可以常情论者。禹抑洪水以救民，启又能敬承继禹之道，其泽深矣，然一传而太康失道，则万姓仇怨而去者，何邪？汉高帝起布衣，天下影从，荥阳之难，纪信至捐生以赴急，则人心之归可见矣，及天下已定，而沙中有谋反者，又何邪？窃尝思之，民之戴君，本于天命，初无不顺之心，特由使之失望，使之不平，然后怨怒生焉。禹、启爱民如赤子，而太康逸豫以灭德，是以失望；汉高以宽仁得天下，及其已定，乃以爱憎行诛赏，是以不平。古今人君，凡有恩泽于民，而民怨且怒者，皆类此也。夫人君有位之初，既出美言而告天下矣，既而实不能副，故怨生焉。等人臣耳，无大相远，人君特以己之私而厚一人，则其薄者已疾之矣，况于薄有功而厚有罪，人得不怒于心邪？必如古者《大学》之道，以修身为本，一言一动，举可以为天下之法，一赏一罚，举可以合天下之公，则亿兆之心将不求而自得，又岂有失望不平之累哉！

三代而下称盛治者，无如汉之文、景，然考之当时，天象数变，山崩地震未易遽数，是将小则有水旱之灾，大则有乱亡之应，非徒然而已也。而文、景克承天心，一以养民为务，今年劝农桑，明年减田租，恳爱如此，宜其民心得而和气应也。臣窃见前年秋孛出西方，彗出东方，去年冬彗见东方，复见西方。议者谓当除旧布新，以应天变。臣以为曷若直法文、景之恭俭爱民，为理明义正而可信也。天之树君，本为下民。故孟子谓“民为重，君为轻”，《书》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以是论之，则天之道恒在于下，恒在于不足也。君人者，不求之下而求之高，不求之〔不〕足而求之有余，斯其所以召天变也。其变已生，其象已著，乖戾之几已萌，犹且因仍故习，抑其下而损其不足，谓之顺天，不亦难乎？

此六者，皆难之目也。举其要，则修德、用贤、爱民三者而已。此谓治本。本立，则纪纲可布，法度可行，治功可必。否则爱恶相攻，善恶交病，生民不免于水火，以是为治，万不能也。

其四曰：语古之圣君，必曰尧、舜；语古之贤相，必曰稷、契。盖尧、舜能知天道而顺承之，稷、契又知尧、舜之心而辅赞之，此所以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也。夫天道好生而不私，尧与舜亦好生而不私。若“克明俊德”，至于“黎民于变”，“敬授人时”，至于“庶绩咸熙”，此顺承天道之实也。稷播百谷以厚民生，契敷五教以善民心，此辅赞尧、舜之实也。臣尝复熟推衍，思之又思，参之往古圣贤之言无不同，验之历代治乱之迹无不合，盖此道之行，民可使富，兵可使强，人才可使盛，国势可使重，夙夜念之至熟也。今国家徒知敛财之巧，而不知生财之由；徒知防人之欺，而不欲养人之善；徒患法令之难行，而不患法令无可行之地。诚能优重农民，勿扰勿害，敺游惰之人而归之南亩，课之种艺，恳喻而督行之，十年之后，仓府之积，当非今日之比矣。自都邑而至州县，皆设学校，使皇子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于学，以明父子君臣之大伦，自洒扫应对以至平天下之要道，十年已后，上知所以御下，下知所以事上，上下和睦，又非今日之比矣。二者之行，万目斯举，否则他皆不可期也。是道也，尧、舜之道也。孟子曰：“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于王前。”臣愚区区，窃亦愿学也。

其五曰：天下所以定者，民志定，则士安于士，农安于农，工商安于为工商，则在上之人有可安之理矣。夫民不安于白屋，必求禄仕；仕不安于卑位，必求尊荣。四方万里，辐辏并进，各怀无厌无耻之心，在上之人可不为寒心哉！臣闻取天下者尚勇敢，守天下者尚退让。取也守也，各有其宜，君人者不可不审也。夫审而后发，发无不中，否则触事而遽〔喜怒〕，喜怒之色见于貌，言出于口，人皆知之。徐考其故，知其无可喜者则必悔其喜之失，无可怒者则必悔其怒之失，甚至先喜而后怒，先怒而后喜，号令数变，喜怒不节之故也。是以先王潜心恭默，不易喜怒，其未发也，虽至近莫能知其发也，虽至亲莫能移，是以号令简而无悔，则无不中节矣。夫数变，不可也；数失信，尤不可也。周幽无道，故不恤此，今无此，何苦使人之不信也？

书奏，帝嘉纳之。衡自见帝，多奏陈，及退，皆削其草，故其言多秘，世罕得闻，所传者特此耳。衡多病，帝听五日一至省，时赐尚方名药美酒以调养之。四年，乃听其归怀。五年，复召还，奏对亦秘。

六年，命与太常卿徐世隆定朝仪，仪成，帝临观，甚悦。又诏与太保刘秉忠、左丞张文谦定官制，衡历考古今分并统属之序，去其权摄增置冗长侧置者，凡省部、院台、郡县与夫后妃、储藩、百司所联属统制，定为图。七年，奏上之。翌日，使集公卿杂议中书、院台行移之体，衡曰：“中书佐天子总国政，院台宜具呈。”时商挺在枢密，高鸣在台，皆不乐，欲定为咨禀，因大言以动衡曰：“台院皆宗亲大臣，若一忤，祸不可测。”衡曰：“吾论国制耳，何与于人。”遂以其言质帝前，帝曰：“衡言是也，吾意亦若是。”

未几，阿合马为中书平章政事，领尚书省六部事，因擅权，势倾朝野，一时大臣多阿之，衡每与之议，必正言不少让。已而其子又有佥枢密院之命，衡独执议曰：“国家事权，兵民财三者而已。今其父典民与财，子又典兵，不可。”帝曰：“卿虑其反邪？”衡对曰：“彼虽不反，此反道也。”阿合马由是衔之，亟荐衡宜在中书，欲因以事中之。俄除左丞，衡屡入辞免，帝命左右掖衡出。衡出及阈，还奏曰：“陛下命臣出，岂出省邪？”帝笑曰：“出殿门耳。”从幸上京，乃论列阿合马专权罔上、蠹政害民若干事，不报。因谢病请解机务。帝恻然，召其子师可入，谕旨，且命举自代者。衡奏曰：“用人，天子之大柄也。臣下泛论其贤否则可，若授之以位，则当断自宸衷，不可使臣下有市恩之渐也。”

帝久欲开太学，会衡请罢益力，乃从其请。八年，以为集贤大学士，兼国子祭酒，亲为择蒙古弟子俾教之。衡闻命，喜曰：“此吾事也。国人子大朴未散，视听专一，若置之善类中涵养数年，将必为国用。”乃请征其弟子王梓、刘季伟、韩思永、耶律有尚、吕端善、姚燧、高凝、白栋、苏郁、姚燉、孙安、刘安中十二人为伴读。诏驿召之来京师，分处各斋，以为斋长。时所选弟子皆幼稚，衡待之如成人，爱之如子，出入进退，其严若君臣。其为教，因觉以明善，因明以开蔽，相其动息以为张弛。课诵少暇，即习礼，或习书算。少者则令习拜跪、揖让、进退、应对，或射，或投壶，负者罚读书若干遍。久之，诸生人人自得，尊师敬业，下至童子，亦知三纲五常为生人之道。

十年，权臣屡毁汉法，诸生廪食或不继，衡请还怀。帝以问翰林学士王磐，磐对曰：“衡教人有法，诸生行可从政，此国之大体，宜勿听其去。”帝命诸老臣议其去留，窦默为衡恳请之，乃听衡还，以赞善王恂摄学事。刘秉忠等奏，乞以衡弟子耶律有尚、苏郁、白栋为助教，以守衡规矩，从之。

国家自得中原，用金《大明历》，自大定是正后六七十年，气朔加时渐差。帝以海宇混一，宜协时正日。十三年，诏王恂定新历。恂以为历家知历数而不知历理，宜得衡领之，乃以集贤大学士兼国子祭酒，教领太史院事，召至京。衡以为冬至者历之本，而求历本者在验气。今所用宋旧仪，自汴还至京师已自乖舛，加之岁久，规环不叶。乃与太史令郭守敬等新制仪象圭表，自丙子之冬日测晷景，得丁丑、戊寅、己卯三年冬至加时，减《大明历》十九刻二十分，又增损古岁余岁差法，上考春秋以来冬至，无不尽合。以月食冲及金木二星距验冬至日躔，校旧历退七十六分。以日转迟疾中平行度验月离宿度，加旧历三十刻。以线代管闚测赤道宿度。以四正定气立损益限，以定日之盈缩。分二十八限为三百三十六，以定月之迟疾。以赤道变九道定月行。以迟疾转定度分定朔，而不用平行度。以日月实合时刻定晦，而不用虚进法。以躔离朓朒定交食。其法视古皆密，而又悉去诸历积年月日法之傅会者，一本天道自然之数，可以施之永久而无弊。自余正讹完阙，盖非一事。十七年，历成，奏上之，赐名曰《授时历》，颁之天下。

六月，以疾请还怀。皇太子为请于帝，以子师可为怀孟路总管以养之，且使东宫官来谕衡曰：“公毋以道不行为忧也，公安则道行有时矣，其善药自爱。”十八年，衡病革，家人祠，衡曰：“吾一日未死，宁不有事于祖考。”扶而起，奠献如仪。既撤，家人馂，怡怡如也。已而卒，年七十三。是日，大雷电，风拔木。怀人无贵贱少长，皆哭于门。四方学士闻讣，皆聚哭。有数千里来祭哭墓下者。

衡善教，其言煦煦，虽与童子语，如恐伤之。故所至，无贵贱贤不肖皆乐从之，随其才昏明大小皆有所得，可以为世用。所去，人皆哭泣，不忍舍，服念其教如金科玉条，终身不敢忘。或未尝及门，传其绪余，而折节力行为名世者，往往有之。听其言，虽武人俗士异端之徒，无不感悟者。丞相安童一见衡，语同列曰：“若辈自谓不相上下，盖十百与千万也。”翰林承旨王磐气概一世，少所与可，独见衡曰：“先生，神明也。”大德（二）〔元〕年，赠荣禄大夫、司徒，谥文正。至大二年，加正学垂宪佐运功臣、太傅、开府仪同三司，封魏国公。皇庆二年，诏从祀孔子庙廷。延祐初，又诏立书院京兆以祀衡，给田奉祠事，名鲁斋书院。鲁，衡居魏时所署斋名也。子师可。

译文：

许衡字仲平，怀州河内人，世世代代务农为生。父亲许通，避兵乱逃于河南，泰和九年九月许衡生于新郑县。自幼禀赋便与常人不同，七岁进入学校，老师教授他章句，问他的老师说：“读书的目的是什么？”老师说：“为了考试中举。”许衡说：“仅只是为了这些吗？”老师对他暗暗称奇。每次老师给他讲解书籍，都要寻根究底，询问其中的微言大义。时间长了，老师对他的父亲说：“这个孩子聪明不凡，将来必然超过一般人，我担当不了他的老师。”于是辞去，父母尽量挽留，也没有留住。就这样，许衡换了三个老师。年龄稍长了几岁，喜欢学习，就好像又饥又渴的人要吃饭喝水一样，但是正逢上乱世，而许衡家又贫穷，没书。曾经跟随一个算卦的人到他家去，见那人家有《书经疏义》一书，于是就请求住在他家里，抄写完才回来。后来逃难到徂徕山，才得到王辅嗣解说的《易经》。当时正在兵荒马乱之中，许衡夜晚思考，白天朗诵，身体力行去实践，一言一行必要合乎礼仪，然后才去行动。有一次他在炎热的季节路过河阳，口渴得很，道路旁有梨，大家争着去吃，许衡独自正襟危坐在梨树下，没事人一样。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吃，他说：“不是属于我的东西，怎能去拿取呢？”别人说：“现在世道混乱，这棵梨树没有主人。”许衡说：“梨没有主人，我的心难道也没有主人吗？”

许衡转道鲁国而留在魏国，别人看他是很有德行的人，跟随他学习的人渐渐多了。在魏国住了三年，听说混乱已快要平定了，便回到了怀州。他往来于黄河、洛水之间，从柳城人姚枢那里得到伊洛程氏和新安朱氏的书，大有收获。不久许衡迁居苏门，与姚枢、窦默互相研究探讨。凡经传、子史、礼乐、名物、星历、兵刑、食货、水利之类，无所不讲，许衡慷慨地以继承道学传统作为自己的任务。他曾经对别人说：“伦理纲常一天也不能从天下消失，如果地位高的人担当不起来，地位低的人就要担当起来。”凡是丧祭娶嫁，许衡便追究是否合乎礼，以便在乡中作倡导，学生渐渐多了起来。家里贫穷，亲自种田，粮食丰收时就有饭吃，粮食不足时便吃糠咽菜，许衡能泰然处之，读书之声一直到达窗户之外，就像金属乐器发出的声音那样悦耳动听。财产有多余的，便分给族人和贫苦的学生。有人送他东西，不义之财一丝一毫也不接受。姚枢曾经被召入京城，便把自己的雪斋让给许衡居住，让看守人住在客舍里，但许衡不肯接受这座房屋。他家庭院中果树的果实熟透了掉在地上，小孩子从这里经过，连看也不看就走了，他的家人所受的教育就是这样。

甲寅年，世祖到秦中称王，任命姚枢为劝农使，教百姓耕田。又考虑用什么方法教育秦人，便召许衡为京兆提学。秦人刚刚脱离战火，打算学习，却苦于没有老师，听说许衡来此，人人都争先恐后地来求学。各郡县都设置了学校，百姓都受到了教化。世祖南征，许衡又回到了怀州，学生攀车挽留，但没有结果，跟着送行，一直送到潼关才回来。

中统元年，世祖即皇帝位，把许衡召到了京城。当时王文统因提出赚钱的建议而被任命为平章政事，许衡、姚枢等人入朝任侍从，建言国家从混乱到安定，从破落衰败到繁荣昌盛，一切都应该把义当作根本，王文统对此感到不快。加上窦默天天向世祖面前说他心术不正，文统怀疑许衡与窦默互相配合，便上奏世祖，请求任命姚枢为太子太师，窦默为太子太傅，许衡为太子太保，表面上是尊宠重用他们，实际上是不让他们接近天子。窦默因屡次弹劾文统而没有结果，打算借助东宫太子的庇护以避祸，与姚枢一起接受了任命，打算进宫向世祖拜谢。许衡说：“你们这样做与义理不合，这可以置之不论。按照礼法，师傅与太子坐的位置是一东一西，师傅就座后，太子才能坐。你们考虑能做到这一点吗？要是不能，那么当老师的应该遵循的道理，便从我们开始废除了。”姚枢认为许衡说得对，便和窦默怀里揣着任命诏书站立殿下，推辞了五次，才得到批准。世祖改任姚枢为大司农，窦默为翰林侍讲学士，许衡为国子祭酒。不久许衡推说有病辞职还乡。

至元二年，世祖任命安童为右丞相，打算让许衡辅佐他，再次把他召入京师，让他在中书省议论朝政得失。许衡上书说：

为臣我生性愚笨，见识浅陋，学术上荒疏没有建树，不料虚名偶然被圣上您知道了。陛下喜爱贤人，乐于办成善事，善于舍人之短，用人之长，就比如我这没有才能的人，从甲寅年至今，已经十三年了，曾经八次接到诏旨，心中自思，怎样才能报答陛下的恩德。臣又能够天天见到陛下，聆听教诲，恳切叮咛，无所不至，中书省的重大事务，允许臣畅所欲言。臣虽然然昏暗愚钝，蒙陛下知遇之恩，待我这样深厚，敢不谒尽忠诚，给陛下以万分之一的帮助呢？孟子说：“以困难的事勉励人，对君王来说叫作恭，陈述好的意见，拒绝邪恶叫作敬。”孔子说：“以道义奉事君主，行不通就停止。”为臣所遵循的，大致上也是如此。请求陛下宽恕我无才，体谅我的用心，那么，为臣我这微不足道的愚笨见解，也许对国家小有帮助。

第一，自古以来建立国家，都有规模。遵照这个模式去治理国家，治理的功绩指日可待。不然的话，心存疑问，眼睛迷惑，经常变更国家政策，看不出这有什么好处。昔日子产在周朝衰落时的郑国为相，孔明治理偏在一角的西蜀，其治绩后人自有定论，并终身遵循不变，而堂堂大元天下，难道没有一定的规矩而随便制定政策吗？考查先前的朝代，北方民族能够占有中原地区者，一定要实行汉人的制度才能够长久，因此后魏、辽、金在历史上存在的时间最长，其他朝代做不到这一点，都相继灭亡了，史册上记载得很清楚，可以查考。如果国家仍然居住在北方大漠中，就可以不推行汉人制度了。今天治理国家，还有什么比汉人制度更合适的制度呢？在陆地上行走应该用车，在水上行走应该用船，反过来便不能行走了。幽燕之地吃冷一点的食物，蜀汉之地吃热一点的食物，如果相反，就会发生变故。从这个道理来推论，国家应当推行汉法是没有疑问的。但是国家旧有的习俗传了上万代，世世代代都是显赫家庭出身的人物，一旦要驱使他接受臣仆提出的建议，服从已经灭亡国家的习俗，实行起来有一定难度。我曾经想过，寒冷与炎热，固然不一样，但是从寒冷变炎热，开始只是稍微温和一些，由温和而变为热，由热而变为炎热，积聚了一百八十二天寒冷才消退完。由炎热变为寒冷，道理也是这样，这是积累起来的经验。如果能逐渐地揣摩汉法，等待时日，心坚不变，经常更换一些不合适的旧法，事情不是没有转机的。这就在于陛下尊重相信汉法并能坚持下去，不让小人插手此事，不要指望在短期内取得效果，不要听信流言蜚语，那么治理国家的功效就可有成就了。

第二，中书省的事务非常繁杂，但是主要职责不外乎用人、立法两项而已。打一个近一点的比方，头发在头上，不用手去梳头而用篦梳去梳头；食物在器皿里，不用手去拿着吃而用勺子去舀。这两件事不能用手，但用篦梳与勺子，也就代表了手的功能。天子用人，与这有什么两样呢？当然人是否有才能，不一定知道得很详细，不可能得到一个人，就马上委以重任。不过要是知道谁是君子，谁是小人，仍然患得患失，拿不准是用还是不用，仅仅号称了解人，而实际上不能用人，这又有什么好处呢？每个人都要吃饭，只有厨师才能调和五味；每个人都看得见太阳和月亮，只有星官才能推算出日月盈亏之术，这是因为他们方法得当的缘故。古人有话说“想登高必须凭借丘陵，想到低处去必须凭借河流湖泊，治理天下必须凭借先王留下的那些治国的方法”。如今街谈巷议，动不动就拿古人开玩笑，殊不知现在口里吃的东西，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古人留下来的成法，是不能违背的，何况天下这样大，国家这么重要，古代的成法反而可以违背吗？这些人也太欠考虑了。治理人靠法律，守法律的是人。人和法律互相联结，上面安定，下情顺达，当宰相大臣的[只要处理好人和法的关系]就能够优哉游哉地坐在庙堂之上，没有烦恼，没有劳累，这就叫作省事。

立法令，用人才，现在虽不能马上做到和古人一样，但是已经当官的要给他俸禄，以培养他为政廉洁的情操；没有当官的，应当从宽制订政策，使他有被任用的机会，这样，不能被任用的怨声就可稍为缓和了。对外设立监察机构以便查处贪污和滥用职权，对内责成吏部定出升官需要什么样的资历，这样一来，资历低而想当大官的人，就慢慢不会提出过分的要求了。有再任和三任的官员，压一压地位高的，提拔一下地位低的，那么其才能的大小与爵位的高低，大致就可以平衡了。至于权贵之家的世袭制度，品级官员恩荫他的儿子，户口登记等，也应陆续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不应拖下去了。

第三，百姓生来就有欲望，没有国君就要发生混乱，上天宠爱并赋以重任，做国君和师长，这是把非常难的任务交给国君，不是把他放在很安全的地方让他享乐。因此，从尧、舜以来，聪明睿智的帝王都是兢兢业业，小心谨慎，确实知道天帝给他的是很艰巨的任务，受命之初就没有把事情设想得很容易。知道办事困难就从困难处着手，那么困难或许可以克服；不知道办事的困难而认为很容易办成，那么将来的困难说不定就无法克服了。孔子说：“当君王难，当大臣也不容易。”当大臣的道理方法，臣已经告诉安童了。至于当君王的困难，尤其是陛下所应当注意的，臣请求叙述其中迫切而重要的几点。

当天子说什么话都容易，担忧的是做到很难。知道实践自己说的话不容易，说话就不能不谨慎了。从前刘安世言行一致，不说办不到的话，七年之后，终于有成就了。安世只是一个读书人，所交往的是一家中的亲人、一个乡村的群众，和他身份相同的大臣不过数十、百人到顶了，而他说话还这样谨慎，何况天下这么广大，百姓有上兆之多，事情千变万化，每天要处理上万件事情，当君王的以一人之身、一人之心去应酬这么多事情，想做到说话没有失误，哪里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有过去所说的话现在忘记了，今天所下达的命令后来又自己违犯了，一会答应，一会否定，一会一样，一会不同，政令变化无定，因此制度无法刊布，法律无法建立，臣下没有东西可以遵循，奸邪之人乘机作弊，天下的百姓对这种混乱现象疑惑惊诧，无所适从，议论国家没有法制、没有威信，竟到了这种地步。这没有其他原因，是因为非常难办的事情而不当成困难事情，而认为办着很容易的缘故。如能遵循《大学》所说的道理，以提高自身修养作为根本，一句话，一个行动，必须要弄清如何办，为什么要这样办，不因为喜爱谁而受到他的牵制，不因憎恶谁而掩盖掉他的长处，不凭借着一时高兴办事，不因一点小事的刺激而发怒，虚心诚意，办事情要深思熟虑而谨慎处理，虽偶有失误，但不会太多。但就是高居人上的人多数喜欢生活过得舒适惬意，当臣子的多喜欢拍马奉迎。拍马奉迎本是为的私利，私心太盛就不怕别人议论了；生活过得舒适惬意本来是人的欲望，欲心太盛就连天也不怕了。拿不怕天的心和不怕人的心结合在一起，那么他们所干的都是称心快意的事。心里痛快就会想起什么说什么，身体想动就动，哪里还肯兢兢业业，以修身养性作为根本，一言一行，经过深思熟虑而谨慎地去行事呢？这就是当君王的实践自己的话很难、对天下人说话算数就更难了。

人的性情真假难辨，有坦荡的，有奸险的，奸险的人们难以知道，坦荡的容易知道，这都是根据一个人的性情是坦荡还是奸险来决定一个人的。这里又有众寡之分。人少就易于了解，人多了就难以对他们了解，因此地位高的人难于了解下边的人，而地位低的人却容易了解上边的人，这是形势决定的。处在难于了解人的地位，驾驭那些难以了解的人，要想不受欺骗是很难的。从前包拯刚毅威风，严厉正直，号称明于察事，但是一个小官吏就能够欺骗他。然而包拯只是一个京城的负责官员而已，他受人欺骗，不过是耽误一件事、害一个人而已。天子位于亿兆百姓之上，手里掌握着给予、夺回、升迁、降职、赏赐、处罚、存活、杀死的大权，不幸被人欺骗，就会把错的当作对的，把对的当作错的，带来的祸患是无法计算的。天子是不应该有喜怒的，有高兴或愤怒，就有人称赞他的高兴来换取恩惠，煽动他的愤怒以张大自己的势力。天子也不应该有爱憎，有了爱憎，别人就借助爱来达到私人的目的，借助憎恶来复仇泄忿。甚至天子并不高兴，诳哄他让他高兴；本来天子没有恼怒，激他使他发怒；本来他对某些事并无兴趣，诳他称赞他使他对某些事感兴趣；本来对谁也不憎恶，而有人却攻击他使他憎恶。如果是这样，那么前进者未必是君子，后退者未必是小人，给予他的未必是因为他有功，被夺回官职的也不一定有罪，以至于赏、罚、生、杀，没有一件恰当的。天子还没有省悟过来是受了欺骗，反而任用他以防止天下人欺骗自己，欺骗到这种程度，还能够提防吗？从根本上说当君王的以了解人最宝贵，以用人为急务。任用的人得当，就不必事事提防了。既然想不出这个主意，那么天子所亲近的都是争着到天子身边来的人，喜欢捞取好处的人，没有廉耻的人。他们玩弄诈骗之术，千条路，万条道，来蛊惑天子的心，要想防止他们欺诈，就是尧、舜也办不到。

贤能的人把国事放在心上，把怜惜同情别人放在心上，不受利禄的诱惑，不为权势而屈服，把他放在关键位置上，一切事情都会得到正确处理，天下的人都会受到他的恩惠，这样的人对于百姓，对于国家，其重要性就是如此。有才能的人生不逢时，便隐匿声迹，世上的人对他是不易了解的。虽然有人知道他，但没有人推荐他，天子还是没办法知道。即使天子知道了，召见他，任命他，对待他就像厮役一样，有才能的人不屑于干的。虽然对有些人在外表上接见了他，对他也很有礼节，但是不采纳他的意见，有才能的人也不会为天子所用。或者采纳了他的意见，而又使小人参加，责成他们谋小利益，期望他们在短期内取得功效，有使用人才的名声，没有用人才的实际，有才能的人谁肯尸位素餐以取笑于天下人呢？这是人才很难引进的原因，还有难以合作的事情呢？人君处在非常高的地位，大多是喜欢听别人的错误，而不想听到自己有什么错误，务必使自己的心里痛快，而不考虑使百姓的心里痛快，有才能的人看到这一点便想去纠正，使国家安定，好像尧、舜那样正确，尧、舜那样安定才罢休。因此，同天子的态度永远难以契合，更何况奸邪佞幸之人，诋毁正确的，厌恶直率的，对正确而直率的人大肆攻击，千方百计陷害他们，可以预料他们一定会犯罪，又怎能指望他们办事公正，使天下人都能蒙受他们的恩惠呢！从古到今，有才干的人把为国家效劳看得很重，轻易不肯退守田园，正是因为受到信任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啊！大禹是圣人，听说别人有长处，就向他叩拜，他的儿子益还告诫自己“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去掉邪恶不要疑虑重重”。后代的天子应如何办呢？这是任用人才的一大难题。

奸佞邪恶之人，他们心底奸险，但是手腕玩得很巧妙。只因为心底奸险，因此他的心理状态千变万化而人们无从知道；只因为手腕玩得巧妙，因此他有千条路万条道，使你抵挡不住。他向人献媚，似乎是对你很恭敬；他拼命攻击别人，给人的印象是很直爽，他的欺骗似乎很能使人相信，他能说会道使你觉得很亲近，一定要观察天子的高兴和恼怒，竭力去迎合他，窃用天子的权势立自己的威风，迎合天子的欲望打算结得天子的欢心，天子宠爱于上，威虐施行于下，大臣们不敢议论，亲近的人不敢说出自己的意见，流毒传遍天下而天子一点也不知道，到了这时再想去掉那些奸邪之人已经难了。尽管如此，这还只是那些不能及时省悟的天子，才会出现这样的局面，这里面还有说辞。如宇文士及那样的奸佞，唐太宗非常清楚他的情况而不能把他斥退；李林甫妒贤忌能，唐明皇对他的奸谋了如指掌，但不能把他逐出朝廷。奸邪之人迷惑到了这种地步，怎不使人害怕！

天子以诚心爱护臣下，那么臣下就会用忠贞报答天子，互相感动应合对方，道理就是这样。便是如果考察过去，有不能用常情来解释事物的。大禹治理洪水以救百姓，启又能很恭敬的继承夏禹的事业，对老百姓的恩惠已经很深了，但帝位传到太康，但是暴虐无道，因为千千万万百姓的仇恨怨望而被迫离位，这是为什么呢？汉高帝刘邦起自布衣，天下之人踊跃跟随他，他在荥阳遭难时，纪信甚至捐弃生命去解救他的危难，人心归附他，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等到天下已经平定，而沙漠中还有造反之人，这又是为什么呢？我曾经考虑过，百姓拥戴天子，是根据天帝的命令来定的，最初并没有不顺从的心理，只是天子使他们失望，使他们忿忿不平，然后产生了怨恨。禹、启爱护百姓如同儿子一样，而太康却纵情欢乐而灭掉了祖宗的恩德，因此百姓感到失望；汉高祖以宽厚仁义得到天下，等到天下平定，便根据自己的爱憎进行赏罚，因此一切都不公平。古往今来的天子，凡是有恩德于百姓，而百姓埋怨甚至恼怒的，都和这种情况相类似。天子即位之初，已经用美好的言辞告诉天下人了，但是执行起来却不能兑现，因此怨恨就产生了。都是天子的臣民，没有大的悬殊，天子出于一己之私利，对一个人特别优厚，那么天子对他薄情的人，对这个人就要忌妒了，更何况天子对他薄情的人，却立有功劳，对他优厚的人，却犯了罪，人们能不从心底感到恼怒吗？必须如古代《大学》所说的道理，天子以修身养性作为根本，一言一行，完全可以被天下之人效法，一赏一罚，完全可以合乎天下人的公论，那么，亿兆人的心不用追求，便会很自然地得到，又哪里会有失望不平的牵累呢？

三代往下称为盛世之治者，莫过于汉朝的文帝、景帝时期，但是考察当时的情况，天象几次发生变化，山崩地震的次数不容易马上调查清楚，从小的方面看有水旱灾害，从大的方面看有叛乱亡国的迹象，天象的变化不是随便发生的。而文帝、景帝能够秉承天意，把养育百姓作为自己的主要任务，今年劝勉百姓种好农田，明年减轻地租，对百姓如此爱惜，很自然地能得到民心，祥瑞的气氛也出现了。为臣看到前年秋季，孛星出现在西方，彗星出现在东方，去年冬天彗星出在东方，又出现在西方。议论的人认为应当除旧布新，以便和天象变化相应和。为臣认为不如直接效法文帝、景帝谦恭节俭，爱护百姓，这样，道理明白，行为端正，百姓相信。天帝树立一个君主，本来是为下层百姓，因此孟子说“百姓重要，君王的分量便轻”。《书经》也说“天帝看待万物，是根据百姓的看法而定；天帝听取意见，是根据百姓的意见”。从这点来看，天帝的道理经常在下边，经常在不富裕的人那里。当君王的人，不从下层百姓中寻求治国之道，反而从高级官员中寻求；不从不富裕的人那里寻求，反而从家产富有的人那里寻求，这就是招致天变的原因，等到天变已经发生，迹象已经显露，紊乱反常的现象已经萌芽，还要沿袭过去的习俗去治国，压抑下层百姓并损害不富裕的人的利益，说是顺应了天帝的意志，不是很难的吗？

以上六点，都是难于治国的大致情况。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修明道德、任用贤人、爱护百姓三条罢了。这叫作治本。根本建立了，制度就可以公布，法律就可以执行，治理的功业就一定能够成功。不然的话，好人和恶人互相攻击，美好的和丑恶的现象交织在一起，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照这样的现状治理国家，是万万不行的。

第四，人们说古代的圣君，必说尧、舜；一提起古代贤明的宰相，必定说稷、契。就因为尧、舜能够预知天体运行的规律并适应配合它，稷、契又知道尧、舜的心理，从而辅佐他们，因此能够为天下人做出榜样，并流传于后世。天帝的规律是喜爱广大百姓而不自私自利，尧与舜也是如此。如果天子能圣明并有良好的道德，百姓就会起变化；很虔诚地给予人们以发展的机会，达到人人都有成绩，个个都很高兴的地步，这才是顺应天体运行规律的实事。为臣我曾经推究探讨过历史上发生的那些事情，再三思考，参照古代圣贤的话，和现在的情况，没有什么不同。验证古代治理得好和混乱的情况，和现在没有什么两样，如果按照天帝的旨意去做事，百姓能够富裕，军队能够强大，人才能够兴旺，国力能够加大分量。这是我日夜思考的几件事。如今国家只知道如何巧妙地聚敛钱财，而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聚积钱财；只知道防止被人欺骗，而不打算怎样把人培养成完善的人；只是忧虑法令难以执行，而不忧虑法令并无可以执行的地方。如果能重视并给农民以优惠，不要打扰他们，不给他们带来灾难，把游手好闲的人驱赶到田地里劳动，教他们如何种庄稼，恳切晓谕并督促执行，十年以后，仓库里堆积的粮食，就不是今天所能比拟了。从京城到各郡县都设立学校，使皇太子以下以及百姓家的子弟，都进入到学校去，让他们懂得父子、君臣的伦理，从洒扫庭院、诗文应对以至于治国平天下的重要道理，都要知道，十年以后，天子知道怎样治理好天下人，天下人知道怎样为君王服务，上下和睦，肯定要比现在的情况好多了。按天帝的意志办事，让百姓子弟入学读书，这两件事能否实行，成千上万只眼睛都在盯着看。这两件事情办不好的话，其他事情都不可能指望成功了。这个道，就是尧、舜之道。孟子说：“不是尧、舜的主张和学说，我不敢报告给天子。”为臣是一个愚钝不足道的人，心里也愿向孟子学习。

第五，天下之所以安定的原因，是因为百姓志向安定，读书人安于读书，农夫安于种田，工商业者安于工商，那么在上层的人就有安定的依据了。老百姓不安心居住在茅草屋中，一定要求当官拿俸禄；当官的人不安于当小官的地位，要求当大官。天下四方，千里万里，都像车辐条向着车轴延伸一样，各人都怀着贪得无厌，没有廉耻的心理，最高层的统治者会不感到寒心吗？臣听说取得天下靠崇尚勇敢，保有天下靠谦恭退让，不管是取是守，都有自己的方式，当天子的不能不清楚这一点啊！清楚后治国要有的放矢，只要把箭射出去，没有射不中的道理，不然的话，遇见事情便容易马上高兴，或马上发怒，高兴和发怒见之于脸色，言论从口中出来，人人都知道了。慢慢考察其中的原因，知道其中的有些人没有可高兴的事而高兴，他就后悔这个高兴是失误；没有可以发怒的事情而发怒，必定后悔发怒是个失误，有的人甚至先高兴后发怒，或先发怒而后高兴，发号施令经常有变化，喜怒不加节制，这就是有些人忽喜忽怒的原因。因此先前的帝王安下心来，谦恭沉默，不轻易高兴或发怒，某项政策还未实施时，虽然和他很亲近的人也不知道他要发号施令，虽然最亲近的人也不能动摇他的决心，因此他号令简明而不后悔，所发命令没有不符合事物发展规律的。政策不能老是变化，尤其对国人不能老是失信，周幽王无道，不懂得这些道理，现在没有这种现象，何苦使天下人对天子不相信呢？

奏折送上去，世祖很高兴地采纳了。许衡自从见到天子，陈奏了许多事情，等到退朝以后，就把草稿都删削了，因此他的言论大多不公开，很少有人知道，流传下来的只有一篇奏折。许衡多病，天子允许他五天到一次中书省，不时赏赐皇家的名药美酒，用来调养身体。至元四年，允许他回到怀州，次年又召回朝廷，他的奏折以及和天子之间的对话，都秘而不宣。

至元六年，受命与太常卿徐世隆制定朝廷礼仪，既成之后，天子亲临参观，甚为高兴。又下诏与太保刘秉忠、左丞张文谦制定官制，许衡考核了古往今来分开、合并及隶属关系的次序，去掉其中的暂时代理、新增添的、多余的、分支的机构，凡中书省各部、枢密院、御史台、郡县以及后妃、藩臣、其他衙门的隶属统治关系，制成图表。至元七年，上奏给世祖。第二天，世祖让许衡召集公卿大臣议论尚书省、枢密院、御史台行文的格式，许衡说：“中书省帮助天子总理国政，枢密院、御史台应该呈请。”当时商挺在枢密院，高鸣在御史台，都不高兴，打算定为咨禀，并拿大话威胁许衡说：“枢密院、御史台都是宗亲大臣在担任职务，得罪了他们，祸患就不能预测了。”许衡说：“我是讨论国家制度，与谁担任什么职务有何关系。”便和商挺等人在天子面前辩论，世祖说：“许衡说得对，我的意见也是如此。”

不久，阿合马任中书平章政事，领导尚书省六部事务，专权，势力轰动朝野，一时之间，大臣们都去拍马奉承他，许衡每次和他商议事情，都坚持正义，一点也不退让。过了不久阿合马的儿子又被任命为佥枢密院使，许衡一人坚持异议说：“国家大事，不过是军权、政权、财权三项而已。如今他的父亲掌握政权、财权，儿子又掌管军权，不妥当。”世祖说：“你忧虑他会反叛吗？”许衡回答说：“他虽不会反叛，但这样做不合乎道理。”阿合马因此恨他，积极推荐许衡应在中书省任职，以便借机会中伤他。不久许衡被任命为中书左丞，许衡多次推辞不就，世祖命身边的侍从把他拉出去，许衡走到门槛时返回来奏道：“陛下命我出来，是出中书省吗？”世祖笑着说：“是出殿门。”跟随世祖到上京，便罗列阿合马专权欺上、危害政治、祸害百姓等若干件事，世祖没有回答。于是称病请求解除职务。世祖有点悲伤，把他儿子师可召来，并且下旨让许衡推荐代替自己的人，许衡上奏说：“用人，是天子的大权，臣下泛泛议论某人是否称职还可以，如果让谁担任什么官职，应当由天子独断，不可使臣下有出卖恩惠的嫌疑。”

世祖早就想开建太学，适逢许衡坚持告老还乡，便答应了他的请求。至元八年，任命许衡为集贤殿大学士兼国子祭酒，世祖亲自挑选蒙古人子弟，让许衡教导。许衡听到这项任命，高兴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事。全国人朴实无华之风还未丢失，干什么事都能专心致志，如果把他们放在良善之人中熏陶数年，将来必能为国家所用。”便请求征召他的弟子王樟、刘季伟、韩思永、耶律有尚、吕端善、姚燧、高凝、白栋、苏郁、姚瞛、孙安、刘中十二人任伴读。天子下诏让他们乘驿车来京师，分到各斋中任斋长。当时所选的学生年纪小，许衡对待他们像成年人那样，爱护他们像儿子那样，出入学校前进后退，严格得像君臣关系。他教育的方法，根据他省悟的程度让他明白什么是善，借助他的聪明以启发他的闭塞，审察他行动的信息决定对他应该紧张或是松弛。读书闲暇时，就演习礼节，或学习书法、算术。年龄小的让他们学习拜跪、作揖逊让、前进后退、应对等礼节，或射箭，或投壶，输了要罚读书若干遍。时间长了，学生们人人都从中找到了乐趣，尊敬老师，热爱专业，就是儿童也知道三纲五常是世上的人应该遵循的规矩。

至元十年，执掌大权的大臣多次诋毁汉法，学生连吃饭都维持不下去了，许衡请求回到怀州去。世祖询问翰林学士王磐，王磐回答说：“许衡教育学生有方，学生马上就能从政，这事有关国家大局，不应该让许衡走。”世祖命令诸位老臣商议许衡的去留问题，窦默替许衡恳求说情，世祖才允许许衡回去，任命赞善王徇代理学校事务。刘秉忠等人上奏，请求让许衡的弟子耶律有尚、苏郁、白栋任助教，以便遵守许衡制定的学规，世祖答应了。

国家自取得中原后，使用金朝的《大明历》，自从大定年间订正后已六七十年了，气朔加时渐渐有了误差。世祖认为如今天下统一，应该纠正时日。至元十三年，下诏王恂制定新历法。王徇认为历家知道历的计算方法而不知其原理，应该让许衡领导，便任他为集贤大学士兼国子祭酒，教导率领太史院事务，召他来京师。许衡认为冬至这一天是历法的根本，而寻求历法的根本在于检验天气。现在所用的是宋朝的旧仪器，从汴京运到京师已经舛误了，加上年月既久，规环不谐调。便和太史令郭守敬等人新制仪象圭表，从丙子年冬天开始，天天测量晷景，得到丁丑、戊寅、己卯三年冬至增加时间，减去《大明历》十九刻二十分，又增加减少古岁岁余差法，往上考察春秋以来冬至这一天，完全吻合。用月食冲及金木二星距离验证冬至日躔，校以旧历退七十六分。以太阳运转快慢的平行度验证月离宿度，增加旧历三十刻。用线代替管子去窥测赤道的宿度。用四正定气定立增加或是减少的限度，以此来确定每天长了或是缩短了。分二十八限为三百三十六，来确定月亮的迟或是慢。把赤道变为九道来确定月亮的运行。用快慢转定度来分定朔，而不用平行度。用日月实际交合的时刻来确定每月的最后一天，而不用虚定法。用躔离緿緾来确定交食。许衡使用的方法比古代完备，又完全去掉了其他历法中积年月日方法中的附会部分，完全根据天道自然的规律，可以永久使用而不产生弊端。其他纠正讹误补完缺少等，不止一件事。至元十七年，历法修成，呈奏给世祖，世祖赐名叫《授时历》，颁行于天下。

六月间，因疾病请求回到怀州，皇太子请示世祖，以许衡的儿子师可任怀孟路总管赡养许衡，并命东宫官晓谕许衡说：“你不要为你的主张无法施行而担忧，只要你身体健康，会有机会施行的，你要善于用药，爱护身体。”至元十八年，许衡的病沉重，家中人天天祷告，许衡说：“我一天不死，岂可不祭祀祖先？”家人搀扶着他，按照礼节拜了祖先。完成仪式之后，全家人一起吃饭，都显出高兴的样子。一会儿许衡就去世了，年龄七十三岁。这一天，雷鸣电闪，大风拔掉了树木。怀州人无论贵贱老幼，都在家门口痛哭。四邻左右的读书人听到许衡逝世的消息，都聚在一起痛哭。有从数千里之外到许衡墓下痛哭者。

许衡善于教育人，他言语温和，即使与儿童对话，也怕伤着他，因此许衡所到之处，不论贵贱有才能或没才能的人，都乐意跟随他，根据他们的才能，不管是聪明、糊涂，才大才小，都能从许衡那里学到东西，可以对社会有用。他死去时，人们都泣不成声，不忍心离开他，执行他的教导如金科玉律，终身不敢忘。有人没有到许衡门下读书，只是得到了他一点学问，便努力去施行并成名者，所在多有。听许衡讲话，即使武夫、平常人或者持不同见解的人，没有不受到感动而悔悟的。丞相安童一见许衡，便对同僚说：“你们这些人自己说和许衡不相上下，实际上是用十百跟千万相比，差距太大了。”翰林承旨王磐气派与人不同，他服气的人很少，唯独见了许衡说：“许先生，真是神明呀！”大德元年，追赠荣禄大夫、司徒，谥号文正。至大二年，加衔为正学垂宪佐运功臣、太傅、开府仪同三司，封魏国公。皇庆二年，天子下诏在孔子庙立像陪祀。延祐初年又在京兆建立书院以祭祀许衡，拨给田亩，用收成来供祭祀之用，取名为鲁斋书院。鲁斋是许衡在魏郡居住时所题字的书斋名字。许衡的儿子叫师可。

元史卷一百六十一

列传第四十八

刘整

刘整字武仲，先世京兆樊川人，徙邓州穰城。整沉毅有智谋，善骑射。金乱，入宋，隶荆湖制置使孟珙麾下。珙攻金信阳，整为前锋，夜纵骁勇十二人，渡堑登城，袭擒其守，还报。珙大惊，以为唐李存孝率十八骑拔洛阳，今整所将更寡，而取信阳，乃书其旗曰赛存孝。累迁潼川十五军州安抚使，知沪州军州事。

整以北方人，扞西边有功，南方诸将皆出其下，吕文德忌之，所画策辄摈沮，有功辄掩而不白，以俞兴与整有隙，使之制置四川以图整。兴以军事召整，不行，遂诬构之，整遣使诉临安，又不得达。及向士璧、曹世雄二将见杀，整益危不自保，乃谋款附。

中统二年夏，整籍泸州十五郡、户三十万入附。世祖嘉其来，授夔府行省，兼安抚史，赐金虎符，仍赐金银符以给其将校之有功者。俞兴攻泸州，整出宝器分士卒，激使战，战数十合，败之。复遣使以宋所赐金字牙符及佩印入献，请益屯兵、厚储积为图宋计。

三年，入朝，授行中书省于成都、潼川两路，赐银万两，分给军士之失业者，仍兼都元帅，立寨诸山，以扼宋兵。同列嫉整功，将谋陷之，整惧，请分帅潼川。七月，改潼川都元帅，宣课茶盐以饷军。四年五月，宋安抚高达、温和，进逼成都，整驰援之。宋兵闻赛存孝至，遁去，将捣潼川，又与整遇于锦江而败。至元三年六月，迁昭武大将军、南京路宣抚使。

四年十一月，入朝，进言：“宋主弱臣悖，立国一隅，今天启混一之机。臣愿效犬马劳，先攻襄阳，撤其扞蔽。”廷议沮之。整又曰：“自古帝王，非四海一家，不为正统。圣朝有天下十七八，何置一隅不问，而自弃正统邪！”世祖曰：“朕意决矣。”五年七月，迁镇国上将军、都元帅。九月，偕都元帅阿术督诸军，围襄阳，城鹿门堡及白河口，为攻取计，率兵五万，钞略沿江诸郡，皆婴城避其锐，俘人民八万。六年六月，擒都统唐永坚。七年三月，筑实心台于汉水中流，上置弩炮，下为石囤五，以扼敌船。且与阿术计曰：“我精兵突骑，所当者破，惟水战不如宋耳。夺彼所长，造战舰，习水军，则事济矣。”乘驿以闻，制可。既还，造船五千艘，日练水军，虽雨不能出，亦画地为船而习之，得练卒七万。八月，复筑外围，以遏敌援。

八年五月，宋帅范文虎遣都统张顺、张贵，驾轮船，馈襄阳衣甲，邀击，斩顺，独贵得入城。九月，升参知河南行中书省事。九年（三）〔正〕月，加诸翼汉军都元帅。襄阳帅吕文焕登城观敌，整跃马前曰：“君昧于天命，害及生灵，岂仁者之事！而又龌龊不能战，取羞于勇者，请与君决胜负。”文焕不答，伏弩中整。三月，破樊城外郭，斩首二千级，擒裨将十六人。谍知文焕将遣张贵出城求援，乃分部战舰，缚草如牛状，傍汉水，绵亘参错，众莫测所用，九月，贵果夜出，乘轮船，顺流下走，军士觇知之，傍岸爇草牛如昼，整与阿术麾战舰，转战五十里，擒贵于柜门关，余众尽杀之。

十一月，诏统水军四万户。宋荆湖制置李庭芝以金印牙符，授整汉军都元帅、卢龙军节度使，封燕郡王，为书，使永宁僧持送整所，期以间整。永宁令得之，驿以闻于朝，敕张易、姚枢杂问，适整至自军，言宋怒臣画策攻襄阳，故设此以杀臣，臣实不知。诏令整复书谓：“整受命以来，惟知督厉戎兵，举垂亡孤城耳。宋若果以生灵为念，当重遣信使，请命朝廷，顾为此小数，何益于事！”

时围襄阳已五年，整计樊、襄唇齿也，宜先攻樊城。樊城人以栅蔽城，斩木列置江中，贯以铁索。整言于丞相伯颜，令善水者断木沉索，督战舰趋城下，以回回炮击之，而焚其栅。十年正月，遂破樊城，屠之。遣唐永坚入襄阳，谕吕文焕，乃以城降。上功，赐整田宅、金币、良马。

整入朝，奏曰：“襄阳破，则临安摇矣。若将所练水军，乘胜长驱，长江必皆非宋所有。”遂改行淮西枢密院事，驻正阳，夹淮而城，南逼江，断其东西冲。十一年，升骠骑卫上将军、行中书左丞，宋夏贵悉水军来攻，破之于大人洲。十二年正月，诏整别将兵出淮南，整锐欲渡江，首将止之，不果行。丞相伯颜入鄂，捷至，整失声曰：“首帅止我，顾使我成功后人，善作者不必善成，果然！”其夕，愤惋而卒，年六十三。赠龙虎卫上将军、中书右丞，谥武敏。

子垣，尝从父战败昝万寿于通泉；埏，管军万户；均，榷茶提举；垓，都元帅。孙九人，克仁，知房州。

译文：

刘整，字武仲，祖先是京兆樊川人，后来迁移邓州穰城。刘整深沉刚毅而有智谋，善于骑马射箭。金末天下大乱，投奔宋朝，隶属于荆湖制置使孟珙手下。孟珙攻打金国所属信阳县，刘整任先锋，在一天夜里派出骁勇战士十二人，渡过城河登上了城墙，发动突然袭击，活捉了守城的将领，派人向孟珙告捷。孟珙大为吃惊，他认为五代时后唐李存孝率领十八名士兵能够攻克洛阳，这已是奇迹，而今刘整领的兵更少，竟然能占领信阳，便在刘整军中的旗帜上写上赛存孝三字。多次提升任潼川十五军州安抚使，知泸州军州事。

刘整是北方人，捍卫西部边疆有功，南方人出身的几位将领都没他立功多，吕文德非常忌妒他，凡是刘整所献的计策，往往加以阻挠，刘整立了战功，也不往上呈报，因为俞兴与刘整有矛盾，便命俞兴为四川制置使以便打击刘整。俞兴借口商议军事召见刘整，刘整不去，俞兴就编织了刘整很多罪状，刘整派人到临安上诉，又到不了天子跟前。后来向士璧、曹世雄二将被杀，刘整更加感到危险，恐怕自己不能保全，便考虑投降蒙古。

中统二年夏天，刘整登记了泸州十五郡、三十万户的户口，归降蒙古。世祖对他的投降很满意，授他为夔府行省，兼任安抚使，赏赐给金虎符，又赐给金银符，让刘整给予有功的将领。俞兴进攻泸州，刘整拿出金银宝器分给士兵，激励他们奋勇作战，打了几十个回合，终于把俞兴打败。刘整又派人把宋朝赏赐给他的金字牙符和佩印入朝献给世祖，请求增强屯驻的兵力，多多贮存粮食，为灭亡宋朝作准备。

中统三年，刘整入朝，世祖命他在成都、潼川设立行中书省，赏赐白银万两，分给失业的士兵，让刘整兼任都元帅，在各个山上建立寨堡，以阻遏宋兵来侵。刘整的同僚忌妒他，打算陷害他，刘整害怕了，请求到潼川带兵。七月间，刘整改任潼川都元帅，专门管理茶税盐税作为军饷。中统四年五月，宋朝将领高达、温和进逼成都，刘整率兵马上增援，宋朝士兵听说赛存孝来了，赶紧撤兵，打算改道进攻潼川，在锦江又和刘整遭遇，打了败仗。至元三年六月，升为昭武大将军、南京路宣抚使。

至元四年十一月，刘整入朝，向世祖献计说：“宋朝天子暗弱，大臣强横，国土只占一个角落，是上天赏赐给我们了一个统一的机会。为臣我愿效犬马之劳，首先攻拔襄阳，撤除宋朝的屏障。”但这个意见在朝廷上讨论时被否决了。刘整又说：“自古以来的帝王，如果天下没有统一，就算不上正统。我们圣朝占领了天下十分之七八的地盘，为什么听任宋朝占领一个角落之地而不过问，自己放弃正统呢？”世祖说：“朕的决心已经定了。”至元五年七月，刘整升任镇国上将军、都元帅。九月间，偕同都元帅阿术督促诸军围攻襄阳，在鹿门堡、白河口筑城，为夺取襄阳作准备，并率兵五万，抢掠宋朝沿江的各个城池，这些城都闭城自守以躲避刘整的兵锋，俘虏宋朝百姓八万人。至元六年六月，活捉宋朝都统唐永坚。至元七年三月，在汉水江心修建了一座实心台，上边设置弓箭大炮，下面设置五个石囤，用来防止宋朝船只进攻。刘整又和阿术商议说：“我朝精兵突袭敌人，谁阻挡就会失败，只有水上作战不如宋朝。夺取他们的长处，制造战舰，练习水军，事情就成功了。”阿术乘驿车把此事上奏给天子，得到了批准。回来之后，造船五千艘，每天操练水军，虽然下雨不能出来，也在地上画出一片当船练习，得到训练有素的士兵七万人。八月间，又修筑了外围的防御措施，以遏制宋军来援助襄阳。

至元八年五月，宋朝元帅范文虎派都统张顺、张忠，架着轮船往襄阳城中运送衣服、盔甲，刘整率兵在半路截击，杀死张顺，只有张贵得以入城。九月间，刘整升任参知河南行中书省事。九年正月，加封为诸翼汉军都元帅。襄阳城中宋朝守将吕文焕登城观战，刘整跃马向前说：“将军你不懂得天命，危害到百姓性命，这岂是仁义之人所应干的事情！你又龟缩在城里，不敢出来作战，勇猛之士对此感到羞耻，我请求与你一决雌雄好吗？”吕文焕不回答，用埋伏在城墙上的弓箭射中了刘整。三月间，元军攻破樊城的外城，斩首二千人，活捉宋朝偏将十六人。侦察到吕文焕将派张贵出城求援，便分出部分舰只，把青草绑成黄牛的样子，沿着汉水两岸，绵延不绝，纵横交错地陈放着，众人都猜不出刘整用意何在。九月间，张贵果然在夜里出城，乘着轮船，顺流而下，元军知道了，便把汉水沿岸的草牛点燃，天空明亮得如同白昼一样，刘整与阿术指挥战舰攻击，转战五十里，在柜门关把张贵捉住，其余被俘的宋兵全部处死。

至元八年十一月，世祖下诏让刘整统率水军四万户。宋朝荆湖制置使李庭芝拿着金印牙符，授刘整为汉军都元帅、卢龙军节度使，封为燕郡王，并写了一封信，派永宁寺的僧人送到刘整那里去，期望用反间计使刘整受到猜疑。永宁县县令得到了这封信，用驿传把信送到了朝廷，世祖下旨让张易、姚枢审问此案，适逢刘整从军中来京师，为自己辩护说，宋朝对臣设计出谋进攻襄阳感到愤怒，因此才制造出这条反间计，让天子杀死我，我实在不知道宋朝书信的内容。世祖下诏让刘整给宋朝复信，信中说：“我刘整自受命令以来，只知道督促兵马，攻下将要灭亡的孤城。宋朝如果真的爱惜百姓生命，应当重新派出可靠的使臣，向我朝朝廷请命，玩弄小权术，对事情有什么好处呢！”

当时襄阳已被围五年，刘整认为樊城、襄阳唇齿相依，应该先攻樊城。樊城人用栅门捍卫城市，砍掉树木陈列长江中，用铁索贯穿起来。刘整献计于丞相伯颜，命令善于泅水的人砍断树木，把铁索沉入江底，率领战舰冲到城下，用回回炮轰城，用火焚烧栅门。至元十年正月，元军攻破樊城，将城中人全部杀死。又派唐永坚进入襄阳城，晓谕吕文焕，文焕献出襄阳投降。论功行赏，赏赐刘整田地、宅院、金币、良马。

刘整入朝，上奏说：“襄阳已被攻破，临安就动摇不稳了，如果用我们所操练的水军乘胜长驱而上，长江流域必然不会为宋人所有。”天子改任他为行淮西枢密院事，驻扎正阳，夹着淮水建城，向南威逼长江，断绝宋朝东西交通的通道。十一年，升任骠骑卫上将军、行中书左丞，宋将夏贵调动所有水军前来进攻，被刘整败之于大人洲。至元十二年正月，天子下诏让刘整另外率兵从淮南出击，刘整跃跃欲试渡过长江，被为首的将领制止，没有成行。丞相伯颜进入鄂州，捷报传来，刘整失声痛哭说：“元帅制止我渡江，使我没有别人立功多，善于开始者不必善于收尾，果然如此！”这天晚上，刘整忧愤而死，年六十三岁。天子追赠龙虎卫上将军、中书右丞，谥号武敏。

儿子刘坦，曾跟随父亲在通泉打败宋将昝万寿；刘埏，任管军万户；刘均，任榷茶提举；刘垓，任都元帅。孙子九人，其中的克仁任房州知州。

元史卷一百七十二

列传第五十九

赵孟頫

赵孟頫字子昂，宋太祖子秦王德芳之后也。五世祖秀安僖王子偁，四世祖崇宪靖王伯圭。高宗无子，立子偁之子，是为孝宗，伯圭，其兄也，赐第于湖州，故孟頫为湖州人。曾祖师垂，祖希永，父与訔，仕宋，皆至大官；入国朝，以孟頫贵，累赠师垂集贤侍读学士，希永太常礼仪院使，并封吴兴郡公，与訔集贤大学士，封魏国公。

孟頫幼聪敏，读书过目辄成诵，为文操笔立就。年十四，用父荫补官，试中吏部铨法，调真州司户参军。宋亡，家居，益自力于学。

至元二十三年，行台侍御史程巨夫，奉诏搜访遗逸于江南，得孟頫，以之入见。孟頫才气英迈，神采焕发，如神仙中人，世祖顾之喜，使坐右丞叶李上，或言孟頫宋宗室子，不宜使近左右，帝不听。时方立尚书省，命孟頫草诏颁天下，帝览之，喜曰：“得朕心之所欲言者矣。”诏集百官于刑部议法，众欲计至元钞二百贯赃满者死，孟頫曰：“始造钞时，以银为本，虚实相权，今二十余年间，轻重相去至数十倍，故改中统为至元，又二十年后，至元必复如中统，使民计钞抵法，疑于太重。古者，以米、绢民生所须，谓之二实，银、钱与二物相权，谓之二虚。四者为直，虽升降有时，终不大相远也，以绢计赃，最为适中。况钞，乃宋时所创，施于边郡，金人袭而用之，皆出于不得已。乃欲以此断人死命，似不足深取也。”或以孟頫年少，初自南方来，讥国法不便，意颇不平，责孟頫曰：“今朝廷行至元钞，故犯法者以是计赃论罪，汝以为非，岂欲沮格至元钞耶？”孟頫曰：“法者，人命所系，议有重轻，则人不得其死矣。孟頫奉诏与议，不敢不言。今中统钞虚，故改至元钞，谓至元钞终无虚时，岂有是理！公不揆于理，欲以势相陵，可乎！”其人有愧色。帝初欲大用孟頫，议者难之。

二十四年六月，授兵部郎中，兵部总天下诸驿。时使客饮食之费，几十倍于前，吏无以供给，强取于民，不胜其扰，遂请于中书，增钞给之。至元钞法滞涩不能行，诏遣尚书刘宣与孟頫驰驿至江南，问行省丞相慢令之罪，凡左右司官及诸路官，则径笞之。孟頫受命而行，比还，不笞一人，丞相桑哥大以为谴。

时有王虎臣者，言平江路总管赵全不法，即命虎臣往按之，叶李执奏不宜遣虎臣，帝不听，孟頫进曰：“赵全固当问，然虎臣前守此郡，多强买人田，纵宾客为奸利，全数与争，虎臣怨之。虎臣往，必将陷全，事纵得实，人亦不能无疑。”帝悟，乃遣他使。桑哥钟初鸣时即坐省中，六曹官后至者，则笞之，孟頫偶后至，断事官遽引孟頫受笞，孟頫入诉于都堂右丞叶李曰：“古者，刑不上大夫，所以养其廉耻，教之节义，且辱士大夫，是辱朝廷也。”桑哥亟慰孟頫使出，自是所笞，唯曹史以下。他日，行东御墙外，道险，孟頫马跌堕于河。桑哥闻之，言于帝，移筑御墙稍西二丈许。帝闻孟頫素贫，赐钞五十锭。

二十七年，迁集贤直学士。是岁地震，北京尤甚，地陷，黑沙水涌出，人死伤数十万，帝深忧之。时驻跸龙虎台，遣阿剌浑撒里驰还，召集贤、翰林两院官，询致灾之由。议者畏忌桑哥，但泛引经传，及五行灾异之言，以修人事、应天变为对，莫敢语及时政。先是，桑哥遣忻都及王济等理算天下钱粮，已征入数百万，未征者尚数千万，害民特甚，民不聊生，自杀者相属，逃山林者，则发兵捕之，皆莫敢沮其事。孟頫与阿剌浑撒里甚善，劝令奏帝赦天下，尽与蠲除，庶几天变可弭。阿剌浑撒里入奏，如孟頫所言，帝从之，诏草已具，桑哥怒谓必非帝意。孟頫曰：“凡钱粮未征者，其人死亡已尽，何所从取？非及是时除免之，他日言事者，倘以失陷钱粮数千万归咎尚书省，岂不为丞相深累耶！”桑哥悟，民始获苏。

帝尝问叶李、留梦炎优劣，孟頫对曰：“梦炎，臣之父执，其人重厚，笃于自信，好谋而能断，有大臣器；叶李所读之书，臣皆读之，其所知所能，臣皆知之能之。”帝曰：“汝以梦炎贤于李耶？梦炎在宋为状元，位至丞相，当贾似道误国罔上，梦炎依阿取容；李布衣，乃伏阙上书，是贤于梦炎也。汝以梦炎父友，不敢斥言其非，可赋诗讥之。”孟頫所赋诗，有“往事已非那可说，且将忠直报皇元”之语，帝叹赏焉。

孟頫退谓奉御彻里曰：“帝论贾似道误国，责留梦炎不言，桑哥罪甚于似道，而我等不言，他日何以辞其责！然我疏远之臣，言必不听，侍臣中读书知义理、慷慨有大节，又为上所亲信，无逾公者。夫捐一旦之命，为万姓除残贼，仁者之事也。公必勉之！”既而彻里至帝前，数桑哥罪恶，帝怒，命卫士批其颊，血涌口鼻，委顿地上。少间，复呼而问之，对如初。时大臣亦有继言者，帝遂按诛桑哥，罢尚书省，大臣多以罪去。

帝欲使孟頫与闻中书政事，孟頫固辞，有旨令出入宫门无禁。每见，必从容语及治道，多所裨益。帝问：“汝赵太祖孙耶？太宗孙耶？”对曰：“臣太祖十一世孙。”帝曰：“太祖行事，汝知之乎？”孟頫谢不知，帝曰：“太祖行事，多可取者，朕皆知之。”孟頫自念，久在上侧，必为人所忌，力请补外。二十九年，出同知济南路总管府事。时总管阙，孟頫独署府事，官事清简。有元掀儿者，役于盐场，不胜艰苦，因逃去。其父求得他人尸，遂诬告同役者杀掀儿，既诬服。孟頫疑其冤，留弗决，逾月，掀儿自归，郡中称为神明。佥廉访司事韦哈剌哈孙，素苛虐，以孟頫不能承顺其意，以事中之，会修《世祖实录》，召孟頫还京师，乃解。久之，迁知汾州，未上，有旨书金字《藏经》，既成，除集贤直学士、江浙等处儒学提举，迁泰州尹，未上。

至大三年，召至京师，以翰林侍读学士，与他学士撰定祀南郊祝文，及拟进殿名，议不合，谒告去。仁宗在东宫，素知其名，及即位，召除集贤侍讲学士、中奉大夫。延祐元年，改翰林侍讲学士，迁集贤侍讲学士、资德大夫。三年，拜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帝眷之甚厚，以字呼之而不名。帝尝与侍臣论文学之士，以孟頫比唐李白、宋苏子瞻。又尝称孟頫操履纯正，博学多闻，书画绝伦，旁通佛、老之旨，皆人所不及。有不悦者间之，帝初若不闻者。又有上书言国史所载，不宜使孟頫与闻者，帝乃曰：“赵子昂，世祖皇帝所简拔，朕特优以礼貌，置于馆阁，典司述作，传之后世，此属呶呶何也！”俄赐钞五百锭，谓侍臣曰：“中书每称国用不足，必持而不与，其以普庆寺别贮钞给之。”孟頫尝累月不至宫中，帝以问左右，皆谓其年老畏寒，敕御府赐貂鼠裘。

初，孟頫以程巨夫荐，起家为郎，及巨夫为翰林学士承旨，求致仕去，孟頫代之，先往拜其门，而后入院，时人以为衣冠盛事。六年。得请南归。帝遣使赐衣币，趣之还朝，以疾，不果行。至治元年，英宗遣使即其家，俾书《孝经》。二年，赐上尊及衣二袭。是岁六月卒，年六十九。追封魏国公，谥文敏。

孟頫所著，有《尚书注》，有《琴原》《乐原》，得律吕不传之妙；诗文清邃奇逸，读之，使人有飘飘出尘之想。篆、籀、分、隶、真、行、草书，无不冠绝古今，遂以书名天下。天竺有僧，数万里来求其书归，国中宝之。其画山水、木石、花竹、人马，尤精致。前史官杨载称孟頫之才颇为书画所掩，知其书画者，不知其文章，知其文章者，不知其经济之学。人以为知言云。

子雍、奕，并以书画知名。

译文：

赵孟頫，字子昂，是宋太祖之子秦王德芳的后代。他的五世祖是秀安僖王子偁，四世祖是崇宪靖王伯圭。宋高宗没有儿子，立子偁的儿子为太子，这就是孝宗。伯圭是孝宗的哥哥，皇帝赐给的府第在湖州，因而孟頫是湖州人。曾祖父师垂，祖父希永，父亲与訔，在宋朝都当过大官。进入元朝，因为孟頫地位尊贵，政府累次追赠师垂为集贤侍读学士，希永为太常礼仪院使，并封吴兴郡公，与訔为集贤大学士，封魏国公。

孟頫自幼聪敏，读书时看过就能背诵，写文章拿起笔来就能成文。十四岁时，因为父亲的功勋得以推恩补官，经过吏部考试合格，调任真州司户参军。宋朝灭亡以后，闲居家中，更加努力读书。

至元二十三年，行御史台侍御史程巨夫遵奉世祖忽必烈的命令，到江南搜寻隐士，找到孟頫，便让他去晋谒皇帝。他才气逼人，神采焕发，如同神仙中人一样，世祖看到他很高兴，便让他坐在中书右丞叶李位置之上。有人说孟頫是宋朝皇族的后代，不宜接近皇帝，世祖不听这种意见。这时刚要建立尚书省，便命他起草为此事颁布天下的诏旨，写成以后，忽必烈看过，高兴地说：“把我心中想说的话都写出来了。”皇帝下令百官会集在刑部讨论法律，许多人主张赃款达中统钞二百贯的就处以死罚，孟頫说：“刚开始制造纸币时，以白银为本，纸钞是虚的，白银是实的，虚实互相权衡。现在已过了二十余年，纸钞贬值，和起初相差几十倍，因此将中统钞改为至元钞。再过二十年，至元钞又会像中统钞一样贬值。百姓按照纸钞的票面值抵罪，似乎太重。古代以米和绢是百姓生活所必须，称之为二实；银、钱与米、绢相权衡，称之为二虚。四者的价值虽然有升有降，但相去不会太远，用绢来计算受赃的数额，最为恰当。而且，纸钞是宋朝开始有的，只在边界州郡应用，金朝沿袭这一办法加以使用，都出于不得已。如果用钞来计算决定是否定死罪，似乎不足取。”有人认为孟頫年轻，刚从南方来，便敢于攻击国法不恰当，心里很不高兴，责备他说：“现在朝廷推行至元钞，因而犯法的人要以至元钞来计赃论罪，你以为不对，难道是想破坏至元钞的发行吗？”孟頫说：“法律关系到人的性命，讨论时对判罪轻重的看法不一致，会影响到死罪的判决。我遵奉皇帝的诏令参加讨论，不敢不说。现在中统钞贬值，因而改为至元钞，如果说至元钞永远不会贬值，哪有这样的道理。您不按道理来度量，却以势压人，行吗！”那个人面有愧色。皇帝本想重用孟頫，但讨论时有人反对。

二十四年六月，授他以兵部郎中之职。兵部总管天下的驿站，此时驿站供应往来使臣们的饮食所花费用，几乎比初建时多出几十倍，官吏们无法供应，便强行向百姓索取，百姓难以忍受这种骚扰。孟頫便向中书省请示，给各驿站增加饮食用钞。至元钞的发行遭到困难，皇帝下令派尚书刘宣和孟頫一起乘坐驿站的交通工具到江南，责问行省丞相不认真执行有关法令的罪过，凡是行省左右司的官员和各路的官员，可以不用上报直接行施笞刑。他接到命令前往，到回来时，没有鞭笞过一人，丞相桑哥大加责备。

这时有一个叫王虎臣的人说平江路总管赵全不按法令行事，皇帝便命王虎臣前去调查，叶李上奏说不应该派虎臣去，皇帝不听。孟頫进言说：“赵全的问题是应该查问的，但是虎臣过去曾在那个地方做官，强迫收买他人的许多土地，而且纵容自己的宾客做坏事，赵全好几次与他发生争论，虎臣怨恨他。现在派虎臣前去，他将会陷害赵全，事情即使弄清楚了，人们也不能没有怀疑。”皇帝明白了，于是便派遣他人为使。桑哥在晨钟初鸣时便坐在尚书省中，六部的官员有后到的，便用笞刑，孟頫有一次晚到，断事官立即带他去接受笞刑，他进入尚书省大堂中申诉，向右丞叶李说：“古代大夫不用刑，这是为了培养他们的廉耻观念，教育他们重视节操与义行，而且侮辱士大夫，实际上就是侮辱朝廷。”桑哥立即安慰孟頫，让他回去，从此以后，只对六部以下的吏员施用。以后有一天，他经过皇城的东墙外，道路险狭，马掉进河中。桑哥听说此事，向皇帝报告了，于是将皇城城墙向西移二丈多。皇帝听说孟頫一贯清贫，赐给他钞五十定。

二十七年，改任集贤直学士。这一年发生地震，北京特别厉害，地面下陷，有黑沙水从地下涌出，百姓死伤达几十万，皇帝深深感到忧虑。这时皇帝在名叫龙虎台的地方，派遣阿剌浑撒里骑马回到都城，将集贤院和翰林国史院的官员们召集在一起，询问发生地震灾害的原因。参与讨论的人害怕桑哥的权势，都是引用儒家经典以及五行灾异的言论，空泛地提出要修人事、应天变，没有人敢于联系现实政治。在此之前，桑哥派遣忻都和王济等人清查核算天下的钱粮，已经征收入库几百万，没有征收的还有几千万，这件事对百姓造成的损害特别厉害，弄得民不聊生，自杀的人接连不断，凡是逃到山林之中的，就发兵追捕，没有人敢于反对此事。孟頫与阿剌浑撒里关系不错，劝他向皇帝建议大赦天下，将征收的钱粮全部免除，这样一来可能天灾可以消除。阿剌浑撒里回去按赵孟頫的意见向皇帝作了报告，皇帝同意。诏书的草稿已经拟出，桑哥大怒，认为这不是皇帝的意思。孟頫说：“凡是没有征到的钱粮，有关的人死的死了逃的逃了，从哪里去征取！如果不是现在加以除免，将来提意见的人将缺少几千万钱粮归罪于尚书省，这对丞相您不是很大的负担吗！”桑哥恍然大悟，百姓因此得以喘息。

皇帝曾询问叶李、留梦炎两人谁好谁坏。孟頫回答说：“梦炎是我父亲的朋友，他为人忠厚自重，真诚而自信，多有计谋而能做出决断，具备做大臣的条件。叶李读过的书，我都读过，他所知道的和他能做的事，我都知道也能做。”皇帝说：“你以为梦炎比叶李强吗？梦炎在宋朝做过状元，官至丞相，但当贾似道损害国家利益欺骗君上时，梦炎曲意逢迎讨好于他。叶李是个平民，却能拜伏于宫殿前向皇帝上书，这样看来，叶李比梦炎好。你因为梦炎是父亲的朋友，不敢责问他的错误，可以做诗来讽刺他。”孟頫做的诗中有“往事已非那可说，且将忠直报皇元”之句，得到皇帝的赞赏。

孟頫退出以后对奉御彻里说：“皇帝评论贾似道损害国家利益，责备留梦炎曲意逢迎不说话，现在桑哥的罪过比贾似道还重，我等都不说话，将来如何能推卸责任。但我是疏远之臣，说话不会被接受，在侍从中读书懂道理，慷慨而有大节，又得到皇帝信任的，没有人能超过您。敢于不顾自己性命为天下百姓除贼，这是仁人君子做的事。您应以此自勉。”彻里来到皇帝面前，历举桑哥的种种罪恶，皇帝发怒，命令卫士打他的脸，口中和鼻子都出血，狼狈地躺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又叫过来询问，彻里仍坚持原来的看法。这时大臣亦有接着谈这件事的，皇帝因此就审查并杀死桑哥，撤销尚书省，不少大臣都因有罪罢免。

皇帝准备让孟頫参与处理中书省的政事，他坚决推辞，有圣旨通知他可以随时出入宫门，不受阻拦。每次进见，皇帝都与他不慌不忙地讨论治国之道，他的意见对皇帝很有启发。皇帝问：“你是赵太祖的后代，还是太宗的后人呢？”孟頫回答说：“臣是太祖的十一世孙。”皇帝说：“太祖做的事，你知道吗？”他说不知道。皇帝说：“太祖做的事，有很多可取之处，我都知道。”孟頫自己考虑，在皇帝身边太久，一定为人猜忌，便坚决请求外调。二十九年，外调同知济南路总管府事。这时总管职务缺人，总管府的事由他一人负责，处理事务清洁简明。有个叫元掀儿的人，在盐场当役，因为忍受不了盐场的艰苦生活，逃往他处。他的父亲找到别人的尸体，诬告一同当役的人杀害元掀儿，被诬告的人亦已被迫承认。孟頫怀疑这件事是冤枉的，压下来没有判决，过了一个月，掀儿自己回来，地方上都称颂孟頫如神之明。佥廉访司事韦哈剌哈孙为人一贯苛刻暴虐，他认为孟頫不能顺从自己的旨意，便抓住一些事情加以陷害，正好朝廷要修《世祖实录》，召孟頫回京师，才得以解脱。过了很久，迁任汾州知州，没有到任，有圣旨要孟頫写金字《藏经》。完成以后，任命他为集贤直学士、江浙等处儒学提举，又迁泰州州尹，没有到职。

至大三年，召孟頫到京师，他以翰林侍读学士的身份，与其他学士一起撰写南郊祀天的祝文，以及拟进宫殿的名称，和他人的意见不同，请假回家。仁宗在东宫做太子的时候，便知道孟頫的名字，即帝位后，召他到京师任集贤侍讲学士、中奉大夫。延祐元年，改任翰林侍讲学士，迁集贤侍讲学士、资德大夫。三年，为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皇帝对他的待遇很优厚，称呼他以字不以名。皇帝曾与侍从讨论文学之士的情况，将孟頫与唐朝李白、宋朝苏轼相比。又曾说，孟頫操行纯正，博学多闻，书法和绘画无人能相提并论，旁通佛、道二教的学说，都是他人所不及。有人不喜欢孟頫，加以中伤，皇帝就像听不见这些话。又有人上书说，国家所编纂的历史，上面记载的事情，不应让他知道，于是皇帝便说：“赵子昂是世祖皇帝选拔的，我特别尊重优待他，安置在翰林院和集贤院，让他负责著作，传到后代，这些人喋喋不休干什么！”接着赐孟頫五百定钞，对侍臣说：“中书省常说国家经费不够，一定阻拦不肯给，从普庆寺贮存的钱钞中支给。”孟頫曾连续数月不到宫中，皇帝向身边侍从询问原因，都说是年老怕冷，于是便下令宫廷管理部门赐给他貂鼠皮制成的衣服。

起初，孟頫因为程巨夫的推荐，以兵部郎中开始了仕途生涯，巨夫后来官至翰林学士承旨，请求退休，孟頫替代他的职务，先到他家去拜见，然后再到翰林院，当时人以为这是士大夫中间的一件美事。延祐六年，请假回南方。仁宗派遣使者赐给他衣料，催他回到朝中，因病未能成行。至治元年，英宗派使者到他家中，要他写《孝经》。二年，赏赐上等酒和二套衣服。这一年六月去世，终年六十九岁。追封魏国公，谥文敏。

孟頫所写的作品，有《尚书注》、有《琴原》《乐原》，这两篇文章道出了音乐的奥秘，他的诗文清新而又含义深远，用意造句出人意外，令人读后有飘飘出世的感觉。篆、籀、分、隶、真、行、草各种书法，没有一种不是今古第一，因而以书法闻名天下。天竺有和尚万里迢迢来寻求孟頫的书法作品，带回去后天竺国视为宝物。他画山水、木石、花竹、人马，特别精美细致。以前的史官杨载说，孟頫的才能很大程度上为他在书法和绘画上的成就所掩盖，了解他在书画上成就的人，不知道他的文章；了解他文章的人，不知道他的经世致用方面的学问。人们以为杨载的说法是中肯的。

儿子赵雍、赵奕，都以长于书画而知名。

元史卷一百八十一

列传第六十八

虞集

虞集字伯生，宋丞相允文五世孙也。曾祖刚简，为利州路提刑，有治绩。尝与临邛魏了翁，成都范仲黼、李心传辈，讲学蜀东门外，得程、朱氏微旨，著《易诗书论语说》，以发明其义，蜀人师尊之。祖㠭，知连州，亦以文学知名。父汲，黄冈尉。宋亡，侨居临川崇仁，与吴澄为友，澄称其文清而醇。尝再至京师，赎族人被俘者十余口以归，由是家益贫。晚稍起家，教授于诸生中，得孛术鲁翀、欧阳玄而称许之，以翰林院编修官致仕。娶杨氏，国子祭酒文仲女。咸淳间，文仲守衡，以汲从，未有子，为祷于南岳。集之将生，文仲晨起，衣冠坐而假寐，梦一道士至前，牙兵启曰：“南岳真人来见。”既觉，闻甥馆得男，心颇异之。

集三岁即知读书，岁乙亥，汲挈家趋岭外，干戈中无书册可携，杨氏口授《论语》《孟子》《左氏传》、欧苏文，闻辄成诵。比还长沙，就外傅，始得刻本，则已尽读诸经，通其大义矣。文仲世以《春秋》名家，而族弟参知政事栋，明于性理之学，杨氏在室，即尽通其说，故集与弟槃，皆受业家庭，出则以契家子从吴澄游，授受具有源委。

左丞董士选自江西除南行台中丞，延集家塾。大德初，始至京师。以大臣荐，授大都路儒学教授，虽以训迪为职，而益自充广，不少暇佚。除国子助教，即以师道自任，诸生时其退，每挟策趋门下卒业，他馆生多相率诣集请益。丁内艰，服除，再为助教，除博士。监祭殿上，有刘生者，被酒失礼俎豆间，集言诸监，请削其籍。大臣有为刘生谢者，集持不可，曰：“国学，礼义之所出也，此而不治，何以为教！”仁宗在东宫，传旨谕集，勿竟其事，集以刘生失礼状上之，移詹事院，竟黜刘生，仁宗更以集为贤。

大成殿新赐登歌乐，其师世居江南，乐生皆河北田里之人，情性不相能，集亲教之，然后成曲。复请设司乐一人掌之，以俟考正。仁宗即位，责成监学，拜台臣为祭酒，除吴澄司业，皆欲有所更张，以副帝意，集力赞其说。有为异论以沮之者，澄投檄去，集亦以病免。未几，除太常博士，丞相拜住方为其院使，间从集问礼器祭义甚悉，集为言先王制作，以及古今因革治乱之由，拜住叹息，益信儒者有用。

朝廷方以科举取士，说者谓治平可力致，集独以谓当治其源。迁集贤修撰，因会议学校，乃上议曰：“师道立则善人多，学校者，士之所受教，以至于成德达材者也。今天下学官，猥以资格授，强加之诸生之上，而名之曰师尔，有司弗信之，生徒弗信之，于学校无益也。如此而望师道之立，可乎？下州小邑之士，无所见闻，父兄所以导其子弟，初无必为学问之实意，师友之游从，亦莫辨其邪正，然则所谓贤材者，非自天降地出，安有可望之理哉！为今之计，莫若使守令求经明行修成德者，身师尊之，至诚恳恻以求之，其德化之及，庶乎有所观感也。其次则求夫操履近正，而不为诡异骇俗者，确守先儒经义师说，而不敢妄为奇论者，众所敬服，而非乡愿之徒者，延致之，日讽诵其书，使学者习之，入耳著心，以正其本，则他日亦当有所发也。其次则取乡贡至京师罢归者，其议论文艺，犹足以耸动其人，非若泛泛莫知根柢者矣。”六年，除翰林待制，兼国史院编修官，仁宗尝对左右叹曰：“儒者皆用矣，惟虞伯生未显擢尔。”会晏驾，不及用。

英宗即位，拜住为相，颇超用贤俊，时集以忧还江南，拜住不知也。乃言于上，遣使求之于蜀，不见；求之江西，又不见，集方省墓吴中，使至，受命趋朝，则拜住不及见矣。泰定初，考试礼部，言于同列曰：“国家科目之法，诸经传注各有所主者，将以一道德、同风俗，非欲使学者专门擅业，如近代五经学究之固陋也。圣经深远，非一人之见可尽，试艺之文，推其高者取之，不必先有主意，若先定主意，则求贤之心狭，而差自此始矣。”后再为考官，率持是说，故所取每称得人。

泰定初，除国子司业，迁秘书少监。天子幸上都，以讲臣多高年，命集与集贤侍读学士王结，执经以从。自是岁尝在行，经筵之制，取经史中切于心德治道者，用国语、汉文两进读，润译之际，患夫陈圣学者未易于尽其要，指时务者尤难于极其情，每选一时精于其学者为之，犹数日乃成一篇，集为反覆古今名物之辨以通之，然后得以无忤，其辞之所达，万不及一，则未尝不退而窃叹焉。拜翰林直学士，俄兼国子祭酒，尝因讲罢，论京师恃东南运粮为实，竭民力以航不测，非所以宽远人而因地利也。与同列进曰：“京师之东，濒海数千里，北极辽海，南滨青、齐，萑苇之场也，海潮日至，淤为沃壤，用浙人之法，筑堤捍水为田，听富民欲得官者，合其众分授以地，官定其畔以为限，能以万夫耕者，授以万夫之田，为万夫之长，千夫、百夫亦如之，察其惰者而易之。一年，勿征也；二年，勿征也；三年，视其成，以地之高下，定额于朝廷，以次渐征之；五年，有积蓄，命以官，就所储给以禄；十年，佩之符印，得以传子孙，如军官之法。则东面民兵数万，可以近卫京师，外御岛夷；远宽东南海运，以纾疲民；遂富民得官之志，而获其用；江海游食盗贼之类，皆有所归。”议定于中，说者以为一有此制，则执事者必以贿成，而不可为矣。事遂寝。其后海口万户之设，大略宗之。

文宗在潜邸，已知集名，既即位，命集仍兼经筵。尝以先世坟墓在吴、越者，岁久湮没，乞一郡自便，帝曰：“尔材何不堪，顾今未可去尔。”除奎章阁侍书学士。时关中大饥，民枕籍而死，有方数百里无孑遗者，帝问集何以救关中，对曰：“承平日久，人情宴安，有志之士，急于近效，则怨讟兴焉。不幸大菑之余，正君子为治作新之机也，若遣一二有仁术、知民事者，稍宽其禁令，使得有所为，随郡县择可用之人，因旧民所在，定城郭，修闾里，治沟洫，限畎亩，薄征敛，招其伤残老弱，渐以其力治之，则远去而来归者渐至，春耕秋敛，皆有所助，一二岁间，勿征勿徭，封域既正，友望相济，四面而至者，均齐方一，截然有法，则三代之民，将见出于空虚之野矣。”帝称善。因进曰：“幸假臣一郡，试以此法行之，三五年间，必有以报朝廷者。”左右有曰：“虞伯生欲以此去尔。”遂罢其议。有敕诸兼职不过三，免国子祭酒。

时宗藩暌隔，功臣汰侈，政教未立，帝将策士于廷，集被命为读卷官，乃拟制策以进，首以“劝亲亲，体群臣，同一风俗，协和万邦”为问，帝不用。集以入侍燕闲，无益时政，且媢嫉者多，乃与大学士忽都鲁都儿迷失等进曰：“陛下出独见，建奎章阁，览书籍，置学士员，以备顾问。臣等备员，殊无补报，窃恐有累圣德，乞容臣等辞职。”帝曰：“昔我祖宗，睿智聪明，其于致理之道，生而知之，朕早岁跋涉难阻，视我祖宗，既乏生知之明，于国家治体，岂能周知？故立奎章阁，置学士员，以祖宗明训、古昔治乱得失，日陈于前，卿等其悉所学，以辅朕志。若军国机务，自有省院台任之，非卿等责也。其勿复辞。”

有旨采辑本朝典故，仿《唐》《宋会要》，修《经世大典》，命集与中书平章政事赵世延，同任总裁。集言：“礼部尚书马祖常，多闻旧章，国子司业杨宗瑞，素有历象地理记问度数之学，可共领典；翰林修撰谢端、应奉苏天爵、太常李好文、国子助教陈旅、前詹事院照磨宋褧、通事舍人王士点，俱有见闻，可助撰录。庶几是书早成。”帝以尝命修辽、金、宋三史，未见成绩，《大典》令阁学士专率其属为之。既而以累朝故事有未备者，请以翰林国史院修祖宗实录时百司所具事迹参订。翰林院臣言于帝曰：“《实录》，法不得传于外，则事迹亦不当示人。”又请以国书《脱卜赤颜》增修太祖以来事迹，承旨塔失海牙曰：“《脱卜赤颜》非可令外人传者。”遂皆已。俄世延归，集专领其事，再阅岁，书乃成，凡八百帙。既上进，以目疾丐解职，不允，乃举治书侍御史马祖常自代，不报。

御史中丞赵世安乘间为集请曰：“虞伯生久居京师，甚贫，又病目，幸假一外任，便医。”帝怒曰：“一虞伯生，汝辈不容耶！”帝方向用文学，以集弘才博识，无施不宜，一时大典册咸出其手，故重听其去。集每承诏有所述作，必以帝王之道、治忽之故，从容讽切，冀有感悟，承顾问及古今政治得失，尤委曲尽言，或随事规谏，出不语人，谏或不入，归家悒悒不乐。家人见其然，不敢问其故也。时世家子孙以才名进用者众，患其知遇日隆，每思有以间之。既不效，则相与摘集文辞，指为讥讪，赖天子察知有自，故不能中伤，然集遇其人，未尝少变。一日，命集草制封乳母夫为营都王，使贵近阿荣、巙巙传旨。二人者，素忌集，缪言制封营国公，集具藁，俄丞相自榻前来索制词甚急，集以藁进，丞相愕然问故，集知为所绐，即请易藁以进，终不自言，二人者愧之。其雅量类如此。

论荐人材，必先器识，心所未善，不为牢笼以沽誉；评议文章，不折之于至当不止，其诡于经者，文虽善，不与也。虽以此二者忤物速谤，终不为动。光人龚伯璲，以才俊为马祖常所喜，祖常为御史中丞，伯璲游其门，祖常亟称之，欲集为荐引，集不可，曰：“是子虽小有才，然非远器，亦恐不得令终。”祖常犹未以为然。一日，邀集过其家，设宴，酒半，出荐牍求集署，集固拒之，祖常不乐而罢。文宗崩，集在告，欲谋南还，弗果。幼君崩，大臣将立妥欢帖穆尔太子，用至大故事，召诸老臣赴上都议政，集在召列。祖常使人告之曰：“御史有言。”乃谢病归临川。

初，文宗在上都，将立其子阿剌忒纳答剌为皇太子，乃以妥欢帖穆尔太子乳母夫言，明宗在日，素谓太子非其子，黜之江南，驿召翰林学士承旨阿邻帖木儿、奎章阁大学士忽都鲁笃弥实书其事于《脱卜赤颜》，又召集使书诏，播告中外。时省台诸臣，皆文宗素所信用、同功一体之人，御史亦不敢斥言其事，意在讽集速去而已。伯璲后以用事败，杀其身，世乃服集知人。

元统二年，遣使赐上尊酒、金织文锦二，召还禁林，疾作不能行，屡有敕，即家撰文，褒锡勋旧、侍臣。有以旧诏为言者，帝不怿曰：“此我家事，岂由彼书生耶！”至正八年五月己未，以病卒，年七十有七。官自将仕郎，十二转为通奉大夫。赠江西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封仁寿郡公。

集孝友，方二亲以故家令德，中遭乱亡，侨寓下邑，左右承顺无违。弟槃，早卒，教育其孤，无异己子。兄采，以管库输赋京师，亏数千缗，尽力营贷代偿之，无难色。抚庶弟，嫁孤妹，具有恩意。山林之士知古学者，必折节下之，接后进，虽少且贱，如敌己。当权门赫奕，未尝有所附丽，集议中书，正言谠论，多见容受，屡以片言解疑误，出人于滨死，亦不以为德。张珪、赵世延尤敬礼之，有所疑必咨焉。

家素贫，归老后食指益众，登门之士相望于道，好事争起邸舍以待之。然碑板之文，未尝苟作。南昌富民有伍真父者，资产甲一方，娶诸王女为妻，充本位下郡总管。既卒，其子属丰城士甘悫求集文铭父墓，奉中统钞五百锭准礼物，集不许，悫愧叹而去。其束修羔雁之入，还以为宾客费，虽空乏弗恤也。

集学虽博洽，而究极本原，研精探微，心解神契，其经纬弥纶之妙，一寓诸文，蔼然庆历乾淳风烈。尝以江左先贤甚众，其人皆未易知，其学皆未易言，后生晚进知者鲜矣，欲取太原元好问《中州集》遗意，别为《南州集》以表章之，以病目而止。平生为文万篇，藁存者十二三。早岁与弟槃同辟书舍为二室，左室书陶渊明诗于壁，题曰陶庵，右室书邵尧夫诗，题曰邵庵，故世称邵庵先生。

子四人，安民，以荫历官知吉州路安福州。游其门见称许者，莆田陈旅，旅亦有文行世。国学诸生若苏天爵、王守诚辈，终身不名他师，皆当世称名卿者。其交游尤厚者，曰范椁。

译文：

虞集字伯生，是宋朝丞相虞允文的五世孙。曾祖虞刚简，任利州路提刑，治理地方有成绩。曾和临邛魏了翁，成都的范仲黼、李心传等，在成都东门外讲学，能领会程、朱理学的隐微意旨，著《易诗书论语说》，阐明其中的意义，蜀人尊他为师。祖父虞㠭，知连州，也以长于文学有名于时，父亲虞汲，任黄冈尉。宋朝灭亡后，侨居临川崇仁，和吴澄是朋友，吴澄称赞他的文章清而醇。曾两次到京师，赎回被俘的族人十余口回家，因此家中愈来愈贫困。晚年曾出来做官，在教授的学生中，发现孛术鲁翀、欧阳玄，大为赞赏。以翰林院编修官致仕。娶杨氏，是国子祭酒杨文仲的女儿。南宋咸淳年间，文仲守衡州，带着虞汲。虞汲当时没有孩子，到南岳神庙去祈祷。虞集将要出生时，文仲早起，穿戴衣冠坐着打瞌睡，梦见一位道士来到面前，卫兵报告说：“南岳真人来见。”既醒以后，听说女婿得子，心中颇以为异。

虞集三岁便知读书。乙亥年，虞汲带着家人到五岭之外，动乱中没有带书籍，杨氏便口授《论语》《孟子》《左氏传》和欧阳修、苏轼的文章，虞集听后就能背诵。等到回长沙，跟老师读书，才得到刻本书籍，这时他已读遍诸经、了解大意了。杨文仲一家世代以精通《春秋》出名，他的族弟参知政事杨栋则长于理学，杨氏在家时就完全了解他们的学说。因而虞集和弟虞槃都受家庭熏陶，外出则以好友子弟的身份跟随吴澄学习，学问都是有渊源的。

江西行省左丞董士选调任江南行台中丞，请虞集到家塾中任教。大德初年，才到京师。得到大臣的推荐，任大都路儒学教授。虽然以教育学生为主要职责，但自己努力扩充知识，没有放松。迁国子助教，以教师的模范作用要求自己，学生们常常在他下课回家以后上门求教，其他馆舍的学生也前来请求指点。因母亲去世守制，服丧期满以后再为助教，迁博士。国子监的祭殿上举行仪式，一个姓刘的学生喝醉了酒在祭祀时有失礼的行为，虞集向国子监报告，要求开除他学籍。有的大臣为刘生说情，虞集坚持不同意，说：“国学是产生礼仪的地方，像这样的行为不加处理，还能搞好教育吗？”仁宗这时是东宫太子，传旨给虞集，叫他不要追究这件事。虞集将刘生失礼的情况书面上报，转到詹事院，终于将刘生黜免。而仁宗更看重虞集。

国子监大成殿得到皇帝新赐的登歌乐，教师世代生活在江南，乐生则是河北农村的居民，双方性情很不一样。虞集亲自教授，然后能演奏成曲。又请设置司乐一人负责此事，以等待稽考修正。仁宗即位，对国子监学提出要求，任御史台大臣为国子监祭酒，任命吴澄为司业，都是为了有所改革，符合皇帝的意愿。虞集完全赞成这些做法。有人提出不同看法加以破坏，吴澄递上辞职报告就走了，虞集也以有病为名免职。没有多久，任太常博士。丞相拜住刚任太常礼仪院使，向虞集详细询问祭器和祭祀的意义，虞集向他介绍古代圣王制作礼仪，和古今变革治乱的原因，拜住听了以后很称赞，更加相信儒者有用。

朝廷正实行科举取士的制度，有的人说治国平天下用武力也可以实现，独有虞集以为应当治理根本。迁官集贤修撰，在讨论学校问题时，提出建议说：“为人师表的标准确立，那么好人就多了。学校是学生接受教育以成为有用人才的地方。现在天下的学官都是凭资格当上的，强加于学生之上，称之为师，有关部门不相信，学生也不相信，这对学校是没有益处的。这样做而希望确立为人师表的标准，可能吗？下州小县的读书人，见闻狭隘，父兄对子弟的教导，并不是真正为了学问，老师朋友的交往，也分不清好坏。所谓杰出人才，并非从天降下或从地产生，这样下去能有希望吗？为现在考虑，最好是让地方长官寻求精通经典有德行的人，尊奉为师，以至诚来恳求，这样的人教化一方，可以改正人们的观感。其次则求品行端正不为惊世骇俗行为的人，确守以前著名学者关于经义的解说而不为奇谈怪论的人，众人敬佩而不是故意讨好的人，请他们来讲读经典，使学生跟随学习，听入耳中记在心里，根本端正，那么以后也会有所成就。其次则用乡贡到京师考试落第回来的人，这种人的议论文字，也可以令人耸动，不像一般人不知学问的根底。”延祐六年，任翰林待制兼国史院编修官。仁宗曾对左右叹道：“儒者都已安排职务了，只有虞伯生没有重用。”但仁宗很快去世，来不及安排。

英宗即位，拜住为丞相，比较注意提拔有才能的人。当时虞集因为服丧回江南，拜住不知道，对皇帝提出，派遣使者到四川去找他，找不到；再到江西寻求，又找不到。虞集当时正在吴中省墓，使者到来，他受命回朝，但拜住已死见不到了。泰定初年，在礼部主持考试，和同事们说：“国家科举考试的办法，经、传各用一种注本为主，这是为了使道德、风俗统一，并不是要使读书人只会专门之学，如同近代五经学究那样固执浅陋。圣人的经典含义深远，不是一人的见解可以穷尽的。考试的文字，只选水平高的录取，不必先有框框；如果先定框框，那么求贤的心就显得狭小，而误差也就会出现了。”他以后再为考官，都持这种见解，所以录取的结果都被认为得人。

泰定初年，任国子司业，迁秘书少监。皇帝巡幸上都，因为经筵讲书的官员大多年岁已高，所以命虞集和集贤侍读学士王结带着经书跟随前去。由此以后每年都随从去上都。经筵的制度是取经史中与道德修养和治世之道有密切关系的段落，用蒙古语、汉语两种语言进读给皇帝听。翻译润色的时候，考虑到讲述经典不容易抓住要点，而联系现实更难以符合实际，所以选择对各种经典有精深研究的学者担任，即使这样也要好几天才完成一篇。虞集每次都反复考辨古今名号物色的发展变化，然后能做到不抵触，其言语所表达的不到万分之一，讲完退下没有不暗自叹息的。任翰林直学士，很快又兼国子祭酒，曾在进讲之余，论述京师依靠东南运粮，消耗民力航行无法预测吉凶的大海上，这种办法不能使远方百姓宽裕和发挥地利。便与同列进言道：“京师以东沿海几千里地方，北到辽海，南靠近青、齐，是生长芦苇的场所。海潮每日到来，淤积成为沃土。用江浙地区百姓的办法，筑堤防水可以成为稻田。凡是想做官的富民，按照召集的人众分给土地，由政府划定界限。能带领万人耕种的，分配给他万人之田，任万夫长；千人、百人也是一样。发现其人懒惰便加以替换。一年不征税，二年不征税，第三年起，察看收成的情况，以土地的好坏，由朝廷规定数额，按次序逐步征税。第五年，粮食有积蓄，正式任命他做官，从储蓄的粮食中支给俸禄。第十年，授予符牌、印章，可以传给子孙，和军官制度一样。这样一来，东面便有几万民兵，近则可以保卫京师，外则可以抵御海外势力，远则可以减少东南海运，使疲乏的百姓得到休息。而且满足了富民想做官的愿望，江海之间逃亡百姓和盗贼，都有归宿的地方。”在朝中讨论时，有人认为一旦实行这种办法，承担者必须贿赂才能成事，因而不能进行。事情便中止了。后来设立海口万户，大体上就是照此办理的。

文宗即位以前已知道虞集的名字。即位后，命他仍兼经筵。曾以先世的坟墓在吴、越因为时间久远而被湮没为理由，请求当地方官。皇帝说：“以你的才能担任什么职务都可以，但现在不能走。”授他为奎章阁侍书学士。当时关中发生严重饥荒，百姓纵横相枕而死，有些地方几百里没有人烟。皇帝问虞集用什么办法拯救关中，回答说：“太平日久，人们都习惯于安逸，有志之士急于成事，便会引起怨言。不幸发生大灾，这正是君子更新治理的机会。如果派遣一二位有仁心，懂得民间疾苦的人，放宽禁令，使他们能有所作为。就地方上选择可用的人，在过去百姓居住之处，确定城郭，整修乡里，浚通沟渠，限制每人占有的土地，减轻赋税，召徕伤残老弱百姓，逐渐以自身的力量耕作。这样，逃到远方的百姓便会渐渐归来，春耕秋收，都有所帮助。一两年间，不征税不摊派徭役。土地的疆界既已确定，人们互相友好帮助，从四方回来的，整齐划一，都采用同样的方法，在空虚的田野上就会见到上古三代的百姓了。”皇帝说好，因而提议说：“如果能给臣一处地方，试行这种办法，三五年间必然有成绩可以向朝廷报告。”皇帝身边的人说：“虞伯生想乘此离开朝廷。”便不听他的建议。有命令兼职不能过三，因此免去虞集的国子祭酒职务。

这时宗藩离心，功臣骄侈，朝廷的刑赏与教化都没有建立起来。皇帝准备在朝廷上举行考试，虞集被任命为读卷官，于是拟出皇帝钦定的试题送上，第一篇的问题是怎样能做到“勉励亲族，关心群臣，同一风俗，协和万邦！”皇帝没有采纳。虞集感到自己侍奉皇帝于宴饮之余，对时政无益，而且妒忌的人很多，便和大学士忽都鲁都儿迷失等上奏说：“陛下亲自做主，建立奎章阁，博览书籍，设置学士等人员，以备顾问。臣等充当学士职务，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恐怕对皇帝的德行不利，请求允许辞职。”皇帝说：“过去我的祖先具有聪明才智，对于治国的道理，生下来就懂得。朕早年经历各种艰难，和祖宗相比，没有这种天生的才能，对于治理国家怎能考虑周全呢？因此建立奎章阁，设置学士人员，每日讲祖宗的教训和古今治乱得失。你们只需尽自己所学，帮助朕实现这一愿望。至于军国大事，自有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处理，不是你们的责任。不要再辞了。”

皇帝有旨，收集本朝的典故，仿效唐、宋的《会要》，修《经世大典》，命虞集和中书平章政事赵世延一同担任总裁。虞集说：“礼部尚书马祖常，熟悉过去的典章；国子司业杨宗瑞，平素长于历象、地理、记问、度数之学；两人可以共同负责。翰林修撰谢端、应奉苏天爵、太常李好文、国子助教陈旅、前詹事院照磨宋褧、通事舍人王士点，都对典故有所了解，可以帮助写作。这样的话此书可望早日完成。”皇帝曾下令修辽、金、宋三史，但没有做出成绩，所以《经世大典》要奎章阁学士率领属下人员专门负责。接着因为历朝的事实有好些不清楚，便请求翰林国史院将修祖宗《实录》时各衙门上报的有关资料提供出来，供参考修订之用。翰林院官员对皇帝说：“《实录》，法律规定不许外传。有关的资料也不能给人看。”又请求用蒙古文《脱卜赤颜》来增修太祖以来的事迹。承旨塔失海牙说：“《脱卜赤颜》不是可以让外人传看的。”两件事都没有成功。不久赵世延回家养病，虞集专门负责这件事。再过一年，书编成，凡八百帙。送上以后，以眼睛有病请求解除职务，不允。于是推荐治书侍御史马祖常代替自己，也不答复。

御史中丞赵世安钻空子代虞集请求说：“虞伯生居住京师时间已久，很清贫，又有眼病，希望能到外地任职，便于治病。”皇帝发怒说：“一个虞伯生，你等都容不下吗！”皇帝正重视文学，因为虞集博学多才，是个多面手，一时的重要文告都出于他的手笔，所以不愿他离去。虞集每次接受诏书撰写文字，必定要以帝王之道、治理与荒乱的原因，从容劝说，希望对皇帝有所启发。每当皇帝问到古今政治得失，更是婉转陈说。有时根据具体事情进行规劝，出来后不告诉别人。劝说如果未被接受，回家就郁郁不乐，家中人见到，也不敢问为什么。当时世家子弟以才学进用的很多，他们对虞集受到皇帝知遇的隆重感到不满，常常想进行离间。不能见效，便摘录虞集的文句，指责说这是讽刺诽谤。好在皇帝知道原因所在，所以中伤未能成功。但是虞集遇到这样的人，态度依旧没有变化。有一天，皇帝命虞集起草封乳母丈夫为营都王的制书，让出身贵族的近侍阿荣、夔夔传旨。这二人平日一贯妒忌虞集，编造谎言说封为营国公。虞集已将文稿写成，正好丞相从皇帝坐榻前出来索取制书文字很急，虞集将文稿送上，丞相感到意外询问原因。虞集知道受骗，立即请求改易文稿送上，始终没有说明原因。二人感到惭愧。他的雅量，由此可见。

他认为荐举人才，首先要看度量见识，如果难以满意，决不笼络借以沽名钓誉。评议文章，一定指出使之尽善尽美的要求，对于违背儒家经典的，文字虽好，不肯称誉。因为这两种态度得罪人，并引来指责，但始终不变。光州人龚伯璲因为才俊为马祖常所赏识。祖常任御史中丞，伯璲出入于门下，祖常很称赞他。希望虞集加以推荐。虞集不同意，说：“这个人虽然小有才气，但不是宏大的才器，而且可能不得好死。”祖常仍不以为然。有一天，邀请虞集到自己家中，设宴款待，吃到一半，拿出推荐的文书求虞集签字，虞集坚决拒绝，祖常很不高兴只好作罢。文宗去世，虞集休假，想回到南方，未能成行。小皇帝宁宗死，大臣将立妥欢帖穆尔太子为帝，引用至大年间的例子，将老臣们召到上都去议政，虞集也在其中。马祖常派人告诉他：“御史有意见。”于是便请病假回到临川。

起初，文宗在上都，准备立自己儿子阿剌忒纳答剌为皇太子，便说妥欢帖穆尔太子的奶妈丈夫讲过，明宗在世时，常常说太子不是他的儿子。以此为理由，将妥欢帖穆尔太子流放到江南。通过驿站召翰林学士承旨阿邻帖木儿、奎章阁大学士忽都鲁笃弥实将这件事写在《脱卜赤颜》上；又召来虞集，让他写诏书，通告中外。这时省、台的大臣们都是文宗一贯信用、同功一体的人，御史也不敢指责这件事，用意不过是让虞集赶紧离开而已。后来龚伯璲因为掌权失败被杀，世人才佩服虞集能认识人的好坏。

元统二年，皇帝遣使赏赐上等酒、金织文锦二匹，召还翰林院，疾病发作不能上路。皇帝屡次命令，要他就在家中撰文，褒赠勋旧、侍臣。有人提起过去那份诏书的事，皇帝很不高兴地说：“这是我家族的事，由得了这个书生吗！”至正八年五月己未，病死，年七十七岁。他的官职由将仕郎开始，十二转而为通奉大夫。死后赠江西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封仁寿郡公。

虞集为人孝顺父亲，与兄弟友爱。他的双亲出身有美德的世家大族，中间经过战乱流亡，侨居偏僻小城，虞集在父母身边侍奉，从不违背他们的愿望。兄弟虞槃早死，教育其子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兄虞采，因为管理仓库到京师缴纳赋税，亏空几千贯，尽力借债代为赔偿，毫无难色。抚养庶出的兄弟，父母死后经办妹妹的婚事，都表现出恩爱之意。对于山林中懂得古学的读书人，一定降低身份表示谦让。接待后辈读书人，尽管年少而且地位低贱，一定也看成和自己同等之人。对于声势显赫的权门，从来不去依附。在中书省会集讨论政务时，言论正直，多被接受，屡次以简单的言语解开疑难和错误，使处于死亡边缘者得救，而自己不以为有恩于人。张珪、赵世延特别尊重他，有疑难必定要咨询。

家中一贯贫穷，老病归来后人口更多，登门请教的人不断，好事的人竞相盖造旅舍供来访者居住。但是，碑志文字，仍不随便写作。南昌富民伍真父家产为一方之冠，娶诸王女为妻，任本投下在南昌路的总管。死后，他的儿子请丰城儒生甘悫出面，求虞集为父亲作墓志铭，献上中统钞五百锭作为礼物。虞集不接受，甘悫惭愧感叹而去。学生所献礼物，回过来作为客人的费用，虽然家用不足也不在意。

虞集的学问虽然广博，但他能探讨事物的本原，非常精细，心领神会，既包罗万象又有条理，这种优点见诸文字，俨然有庆历、乾道和淳熙的遗风。曾经考虑江南先贤颇多，他们的为人和学问都不易为人所了解，后生晚进知道的很少，准备模仿太原元好问编《中州集》的做法，编一部《南州集》来加以表彰，但因眼病而中止。平生写作文章万篇；保存下来只有十之二三。早年和兄弟虞槃将书房改成两室，左面一室壁上写着陶渊明的诗，上题陶庵；右面一室壁上写邵尧夫诗，上题邵庵，因而世人称之为邵庵先生。

儿子四人，安民，以父荫官至知吉州路安福州。向他请教得到赞赏的有莆田陈旅，也有文章行世。国学生员如苏天爵、王守诚等，终身不提其他教师的名字，尽管都是当时有名的官员。交情最深的是范梈。

元史卷二百二

列传第八十九

释老

帝师八思巴者，土番萨斯迦人，族款氏也。相传自其祖朵栗赤，以其法佐国主霸西海者十余世。八思巴生七岁，诵经数十万言，能约通其大义，国人号之圣童，故名曰八思巴。少长，学富五明，故又称曰班弥怛。岁癸丑，年十有五，谒世祖于潜邸，与语大悦，日见亲礼。

中统元年，世祖即位，尊为国师，授以玉印。命制蒙古新字，字成上之。其字仅千余，其母凡四十有一。其相关纽而成字者，则有韵关之法；其以二合三合四合而成字者，则有语韵之法；而大要则以谐声为宗也。至元六年，诏颁行于天下。诏曰：“朕惟字以书言，言以纪事，此古今之通制。我国家肇基朔方，俗尚简古，未遑制作，凡施用文字，因用汉楷及畏吾字，以达本朝之言。考诸辽、金，以及遐方诸国，例各有字，今文治寖兴，而字书有阙，于一代制度，实为未备。故特命国师八思巴创为蒙古新字，译写一切文字，期于顺言达事而已。自今以往，凡有玺书颁降者，并用蒙古新字，仍各以其国字副之。”遂升号八思巴曰大宝法王，更赐玉印。

十一年，请告西还，留之不可，乃以其弟亦怜真嗣焉。十六年，八思巴卒，讣闻，赙赠有加，赐号皇天之下一人之上〔开教〕宣文辅治大圣至德普觉真智佑国如意大宝法王、西天佛子、大元帝师。至治间，特诏郡县建庙通祀。泰定元年，又以绘像十一，颁各行省，为之塑像云。

译文：

帝师八思巴，土番萨斯迦人，属于款氏家族。相传自从他的祖宗朵栗赤以来，用佛法帮助国主称霸于西海十几代。八思巴长到七岁时，能朗诵佛经几十万字，并能大致通晓其中的内容，国人称他为圣童，因此才叫他八思巴。几年之后，对五明学（古印度学者通习的五种基本科目）很有研究，因此又被称为班弥怛。癸丑年，八思巴十五岁，拜谒世祖于藩王府，忽必烈与他谈话非常高兴，越来越同他亲近。

中统元年，世祖即皇帝位，尊八思巴为国师，授给玉印。让他创制蒙古新字，八思巴制成后献给世祖。蒙古新字只有一千多个，有四十一个字母。字母关联纽结成字者，叫作韵关法，用两个字母再加上三个或四个字母而成字者，叫作语韵法，大体上是以谐声为准则的。至元六年，世祖下诏颁行于天下。诏书说：“朕认为文字是记录语言的，语言又是记录事件的，这是古往今来的通例。我们国家兴起于北方，风俗崇尚简朴，没有制造文字，凡须用文字的地方，都用汉文和畏吾字，以沟通本国的语言。考察辽、金以及周边各国，照例都有文字，如今文治渐渐兴起，但是还缺少文字，对于一个朝代的制度来说，的确说不上完备。因此特命国师八思巴制蒙古新字，用它译写一切文字，仅只希望能够达到语言没有阻隔、办事顺利而已。从今往后，凡应用玺书发布诏令者，一律用蒙古新字，仍旧以各国的文字作为附录。”于是把八思巴升号为大玉法王，更换赏赐玉印。

至元十一年，八思巴请求返回萨斯迦，世祖挽留他，八思巴不从，世祖便让他的弟弟亦怜真继承他的位置。至元十六年，八思巴去世。噩耗传到世祖那里，送去了很多钱作为丧葬的费用，赐号为皇天之下一人之上开教宣文辅治大圣至德普觉真智佑国如意大宝法王、西天佛子、大元帝师。至治年间，特地下诏让各郡县建庙祭祀。泰定元年，又绘像十一幅，颂发到各行省，为他塑像。

元史卷二百五

列传第九十二

阿合马

阿合马，回回人也。不知其所由进，世祖中统三年，始命领中书左右部，兼诸路都转运使，专以财赋之任委之。阿合马奏降条画，宣谕各路运司。明年，以河南钧、徐等州俱有铁冶，请给授宣牌，以兴鼓铸之利。世祖升开平府为上都，又以阿合马同知开平府事，领左右部如故。阿合马奏以礼部尚书马月合乃兼领已括户三千，兴煽铁冶，岁输铁一百三万七千斤，就铸农器二十万事，易粟输官者凡四万石。

至元元年正月，阿合马言：“太原民煮小盐，越境贩卖，民贪其价廉，竞买食之，解盐以故不售，岁入课银止七千五百两。请自今岁增五千两，无问僧道军匠等户，钧出其赋，其民间通用小盐从便。”是年秋八月，罢领中书左右部，并入中书，超拜阿合马为中书平章政事，进阶荣禄大夫。

三年正月，立制国用使司，阿合马又以平章政事兼领使职。久之，制国用使司奏：“以东京岁课布疏恶不堪用者，就以市羊于彼。真定、顺天金银不中程者，宜改铸。别怯赤山出石绒，织为布火不能然，请遣官采取。”又言：“国家费用浩繁，今岁自车驾至都，已支钞四千锭，恐来岁度支不足，宜量节经用。”十一月，制国用使司奏：“桓州峪所采银矿，已十六万斤，百斤可得银三两、锡二十五斤。采矿所需，煮锡以给之。”悉从其请。

七年正月，立尚书省，罢制国用使司，又以阿合马平章尚书省事。阿合马为人多智巧言，以功利成效自负，众咸称其能。世祖急于富国，试以行事，颇有成绩。又见其与丞相缐真、史天泽等争辨，屡有以诎之，由是奇其才，授以政柄，言无不从，而不知其专愎益甚矣。丞相安童含容久之，言于世祖曰：“臣近言尚书省、枢密院、御史台，宜各循常制奏事，其大者从臣等议定奏闻，已有旨俞允。今尚书省一切以闻，似违前奏。”世祖曰：“汝所言是。岂阿合马以朕颇信用，敢如是耶！其不与卿议非是，宜如卿所言。”又言：“阿合马所用部官，左丞许衡以为多非其人，然已得旨咨请宣付，如不与，恐异日有辞。宜试其能否，久当自见。”世祖然之。五月，尚书省奏括天下户口，既而御史台言，所在捕蝗，百姓劳扰，括户事宜少缓。遂止。

初立尚书省时，有旨：“凡铨选各官，吏部拟定资品，呈尚书省，由尚书咨中书闻奏。”至是，阿合马擢用私人，不由部拟，不咨中书。丞相安童以为言，世祖令问阿合马。阿合马言：“事无大小，皆委之臣，所用之人，臣宜自择。”安童因请：“自今唯重刑及迁上路总管，始属之臣，余事并付阿合马，庶事体明白。”世祖俱从之。

八年三月，尚书省再以阅实户口事，奏条画诏谕天下。是岁，奏增太原盐课，以千锭为常额，仍令本路兼领。九年，并尚书省入中书省，又以阿合马为中书平章政事。明年，又以其子忽辛为大都路总管，兼大兴府尹。右丞相安童见阿合马擅权日甚，欲救其弊，乃奏大都路总管以次多不称职，乞选人代之。寻又奏：“阿合马、张惠，挟宰相权，为商贾，以纲罗天下大利，厚毒黎民，困无所诉。”阿合马曰：“谁为此言，臣等当与廷辩。”安童进曰：“省左司都事周详，中木取利，罪状明白。”世祖曰：“若此者，征毕当显黜之。”既而枢密院奏以忽辛同佥枢密院事，世祖不允曰：“彼贾胡，事犹不知，况可责以机务耶！”

十二年，阿合马又言：“比因军兴之后，减免编民征税，又罢转运司官，令各路总管府兼领课程，以致国用不足。臣以为莫若验户数多寡，远以就近，立都转运司，量增旧额，选廉干官分理其事。应公私铁鼓铸，官为局卖，仍禁诸人毋私造铜器。如此，则民力不屈，而国用充矣。”乃奏立诸路转运司，以亦必烈金、札马剌丁、张暠、富珪、蔡德润、纥石烈亨、阿里和者、完颜迪、姜毅、阿老瓦丁、倒剌沙等为使。有亦马都丁者，以负官银得罪而罢，既死，而所负尚多，中书省奏议裁处。世祖曰：“此财谷事，其与阿合马议之。”

十五年正月，世祖以西京饥，发粟万石赈之。又谕阿合马宜广贮积，以备阙乏。阿合马奏：“自今御史台非白省，毋擅召仓库吏，亦毋究索钱谷数。及集议中书不至者，罪之。”其沮抑台察如此。四月，中书左丞崔斌奏曰：“先以江南官冗，委任非人，遂命阿里等澄汰之。今已显有征验，蔽不以闻，是为罔上。杭州地大，委寄非轻，阿合马溺于私爱，乃以不肖子抹速忽充达鲁花赤，佩虎符，此岂量才授任之道。”又言：“阿合马先自陈乞免其子弟之任，乃今身为平章，而子若侄或为行省参政，或为礼部尚书、将作院达鲁花赤、领会同馆，一门悉处要津，自背前言，有亏公道。”有旨并罢黜之。然终不以是为阿合马罪。

世祖尝谓淮西宣慰使昂吉儿曰：“夫宰相者，明天道，察地理，尽人事，兼此三者，乃为称职。阿里海牙、麦术丁等，亦未可为相，回回人中，阿合马才任宰相。”其为上所称道如此。

十六年四月，中书奏立江西榷茶运司，及诸路转运盐使司、宣课提举司。未几，以忽辛为中书右丞。明年，中书省奏：“阿塔海、阿里言，今立宣课提举司，官吏至五百余员。左丞陈岩、范文虎等言其扰民，且侵盗官钱。乞罢之。”阿合马奏：“昨有旨籍江南粮数，屡移文取索，不以实上。遂与枢密院、御史台及廷臣诸老集议，谓设立运司，官多俸重，宜诸路立提举司，都省、行省各委一人任其事。今行省未尝委人，即请罢之，乃归咎臣等。然臣所委人，有至者仅两月，计其侵用凡千一百锭，以彼所管四年较之，又当几何？今立提举司，未及三月而罢，岂非恐彼奸弊呈露，故先自言以绝迹耶？宜令御史台遣能臣同往，凡有非法，具以实闻。”世祖曰：“阿合马所言是，其令台中选人以往。若己能自白，方可责人。”

阿合马尝奏宜立大宗正府。世祖曰：“此事岂卿辈所宜言，乃朕事也。然宗正之名，朕未之知，汝言良是，其思之。”阿合马欲理算江淮行省平章阿里伯、右丞燕帖木儿立行省以来一切钱谷，奏遣不鲁合答儿、刘思愈等往检核之，得其擅易命官八百员，自分左右司官，及铸造铜印等事，以闻。世祖曰：“阿里伯等何以为辞？”阿合马曰：“彼谓行省昔尝铸印矣。臣谓昔以江南未定，故便宜行之，今与昔时事异。又擅支粮四十七万石，奏罢宣课提举司及中书遣官理算，征钞万二千锭有奇。”二人竟以是就戮。

时阿合马在位日久，益肆贪横，援引奸党郝祯、耿仁，骤升同列，阴谋交通，专事蒙蔽，逋赋不蠲，众庶流移，京兆等路岁办课至五万四千锭，犹以为未实。民有附郭美田，辄取为己有。内通货贿，外示威刑，廷中相视，无敢论列。有宿卫士秦长卿者，慨然上书发其奸，竟为阿合马所害，毙于狱。事见《长卿传》。

十九年三月，世祖在上都，皇太子从。有益都千户王著者，素志疾恶，因人心愤怨，密铸大铜鎚，自誓愿击阿合马首。会妖僧高和尚，以秘术行军中，无验而归，诈称死，杀其徒，以尸欺众，逃去，人亦莫知。著乃与合谋，以戊寅日，诈称皇太子还都作佛事，结八十奸人，夜入京城。旦遣二僧诣中书省，令市斋物，省中疑而讯之，不伏。及午，著又遣崔总管矫传令旨，俾枢密副使张易发兵若干，以是夜会东宫前。易莫察其伪，即令指挥使颜义领兵俱往。著自驰见阿合马，诡言太子将至，令省官悉候于宫前。阿合马遣右司郎中脱欢察儿等数骑出关，北行十余里，遇其众，伪太子者责以无礼，尽杀之，夺其马，南入健德门。夜二鼓，莫敢何问，至东宫前，其徒皆下马，独伪太子者立马指挥，呼省官至前，责阿合马数语，著即牵去，以所袖铜鎚碎其脑，立毙。继呼左丞郝祯至，杀之。囚右丞张惠。枢密院、御史台、留守司官皆遥望，莫测其故。尚书张九思自宫中大呼，以为诈，留守司达鲁花赤博敦，遂持梃前，击立马者坠地，弓矢乱发，众奔溃，多就禽。高和尚等逃去，著挺身请囚。

中丞也先帖木儿驰奏世祖，时方驻跸察罕脑儿，闻之震怒，即日至上都。命枢密副使孛罗、司徒和礼霍孙、参政阿里等驰驿至大都，讨为乱者。庚辰，获高和尚于高梁河。辛巳，孛罗等至都。壬午，诛王著、高和尚于市，皆醢之，并杀张易。著临刑大呼曰：“王著为天下除害，今死矣，异日必有为我书其事者。”

阿合马死，世祖犹不深知其奸，令中书毋问其妻子。及询孛罗，乃尽得其罪恶，始大怒曰：“王著杀之，诚是也。”乃命发墓剖棺，戮尸于通玄门外，纵犬啗其肉。百官士庶，聚观称快。子侄皆伏诛，没入其家属财产。其妾有名引住者，籍其藏，得二熟人皮于柜中，两耳具存，一阉竖专掌其扃鐍，讯问莫知为何人，但云“诅呪时，置神座其上，应验甚速。”又以绢二幅，画甲骑数重，围守一幄殿，兵皆张弦挺刃内向，如击刺之为者。画者陈其姓。又有曹震圭者，尝推算阿合马所生年月。王台判者，妄引图谶。皆言涉不轨。事闻，敕剥四人者皮以徇。

译文：

阿合马，回回人。不知他是从哪个渠道当上官的。世祖中统三年，开始命他领中书左右部，兼诸路都转运使，将管理财政赋税的责任都委付给他。阿合马上奏，请皇帝颁布有关的条例，通告各路转运司。第二年，他因河南钧、徐等州都有冶铁业，请求皇帝授予宣牌，以此来发展冶铁铸造事业，从中取利。世祖将开平府升为上都，又以阿合马任同知开平府事，和原来一样领中书左右部。阿合马上奏，用礼部尚书马月合乃兼领已查出的三千户兴办冶铁工场，每年交铁一百三万七千斤，用来铸造二十万件农具，换回粮食四万石上交国库。

至元元年正月，阿合马说：“太原的百姓煮小盐，越过规定的地区到外地贩卖，外地百姓贪图他们价格便宜，争着买来吃。解州盐池出产的盐因此卖不出去，每年只能交纳税银七千五百两。请求从今年起增加税银五千两，不管僧、道、军、匠等户，平均分摊税银，允许民间通行小盐。”这一年八月，罢免领中书左右部，并入中书省，越级提拔阿合马为中书平章政事，官阶升为荣禄大夫。

至元三年正月，设立制国用使司，阿合马又以平章政事兼任制国用使的职务。过了一段时间，制国用使司上奏：“东京每年作为赋税上交的布，凡是质量太差不能用的，就在当地用来换羊。真定、顺天上交的金、银不合规格的，应该改铸。别怯赤山出产石绒，织成布能防火烧，请求派官前去采取。”又说：“国家费用浩大，今年从皇帝回到都城，已支出钞四千定。我担心明年收入不够开支，应该节省各项费用。”十一月，制国用使司上奏：“桓州峪开采的银矿，已有六十万斤，每百斤矿石可以得到银三两、锡二十五斤。采矿所需费用，用出卖锡的钱来支付。”都同意他的请求。

至元七年正月，设立尚书省，撤销制国用使司，又任命阿合马为平章尚书省事。阿合马有智谋又会说话，自负能为国家增加收入，众人都称赞他有能力。世祖急于使国家富强起来，试着让他去办事，颇有成绩。又看见他和丞相线真、史天泽等争辩，经常使对方无话可说，于是欣赏他的才能，授以大权，言无不从，却不知他专横独断愈来愈厉害。丞相安童忍耐了很久，对世祖说：“臣最近提出，尚书省、枢密院、御史台，应该各自按照正常的制度向皇帝报告，凡是大事由臣等商议定了以后上奏，已有圣旨同意这样做。现在尚书省将一切事情都向您报告，似乎违反了臣以前的建议。”世祖说：“你说得很对。难道阿合马以为我很信任他，便敢这样做吗！他不与你商量是不对的，应该像你所说那样办。”安童又说：“阿合马所用的属官，中书左丞许衡认为大多是不合适的，但是已得到圣旨行文前来请求中书省办理，如果不给办理的话，怕以后有意见。应该考核是否有能力，时间久了就会清楚。”世祖同意。五月，尚书省上奏调查登记天下户口，后来御史台说，到处捕捉蝗虫，百姓劳苦惊扰，调查登记户口一事应该暂缓。于是停止。

初立尚书省时，有圣旨说：“凡是授予各官的官职，由吏部拟定资品，呈送尚书省，由尚书省行文中书省，上报皇帝。”到这时，阿合马提拔自己的人，不由吏部拟定，不行文通知中书省。丞相安童因此提出意见，世祖令他问阿合马。阿合马说：“事情无论大小，都委托给臣；用什么人，应该由臣自己选择。”安童便请求：“自今以后只有重大刑事案件和上路总管的升迁，由臣处理，其余事务都交给阿合马，这样事情可以清楚。”世祖都同意。

八年三月，尚书省再次以调查登户口之事的条例上奏皇帝，颁发全国。这一年，上奏增加太原的盐税，每年以千定（五万两）为定额，依旧令本路兼管。九年，将尚书省并入中书省，又以阿合马为中书平章政事。明年，又任命他的儿子忽辛为大都路总管兼大兴府尹。右丞相安童看见阿合马专权愈来愈厉害，想加以补救，便上奏说，大都路总管以下大多不称职，请选派人取代他们。接着又上奏说：“阿合马、张惠挟持宰相的权力，经营商业，将天下的利益都搜刮了去，百姓遭难，无处可以申诉。”阿合马说：“这是谁说的，臣等要和他在朝廷中辩论。”安童向前说：“中书省左司都事周祥，运木取利，罪状明白。”世祖说：“像这样的人，征用木材完事以后要公开降职。”接着枢密院上奏，要任命忽辛为同佥枢密院事，世祖不同意，说：“他是个胡商，一般的事尚且不清楚，何况让他负责机密事务呢！”

至元十二年，阿合马又说：“近来因为举行军事活动以后，减免百姓的赋税，又撤销转运司官，令各路总管府兼管课程，这样一来国家的费用不足。臣以为不如查看户数多少，远的就近交收，建立都转运司，酌量增加原来的定额，选用清廉能干的官员分别管理这件事。所有公私冶铁业的产品，都由政府设局出卖，依旧禁止人们私造铜器。这样一来，百姓的财力不会缺少，而国用则可以充足。”于是上奏设立诸路转运司，以亦必烈金、札马剌丁、张暠、富珪、蔡德润、纥石烈享、阿里和者、完颜迪、姜毅、阿老瓦丁、倒剌沙等为转运使。有一个叫作亦马都丁的人，因为欠官银得罪被罢官，死后，拖欠官钱还不少，中书省上奏请求处理，世祖说：“这是财政事务，去和阿合马商量着办。”

至元十五年正月，世祖因为西京饥荒，发粟万石救济。又告诉阿合马，应该增加粮食的贮存，准备缺粮时用。阿合马上奏：“自今以后御史台不通知中书省，不能独自召仓库吏员去询问，也不能追究钱粮的数目。中书省集合商议事情不到的人，治罪。”他就是这样的压制监察部门。四月，中书左丞崔斌上奏说：“在先因为江南官多，不能胜任，于是命阿里等进行淘汰。现在情况已很明显，故意蒙蔽不奏，这是欺上。杭州地方很大，责任不轻，阿合马沉迷于私人感情之中，居然以不争气的儿子抹速忽任当地的达鲁花赤，佩带虎符，这哪里是量才授职的道理。”又说：“阿合马在先曾自己建议免去他子弟的官职，现在身为平章政事，而子、侄有的为行省参政，有的任礼部尚书、将作院达鲁花赤、领会同馆事，一门老小都在重要岗位上，自己违反了以前说的话，有亏公道。”有圣旨全部罢免，但总不认为是阿合马的罪行。

世祖曾经对淮西宣慰使昂吉儿说：“宰相应该明白天道，懂得地理，能尽人事，兼有三方面，才是称职的。阿里海牙、麦术丁等，也不见得可以担任宰相。回回人中，阿合马的才能可任宰相。”他得到皇帝这样的称赞。

至元十六年四月，中书省上奏设立江西榷茶运司和诸路转运盐使司，宣课提举司。没有多久，任命忽辛为中书右丞。明年，中书省奏：“阿塔海、阿里说，现在设立宣课提举司，官吏多至五百余人。左丞陈岩、范文范等说此事骚扰百姓，而且侵盗政府的钱财。请求撤销。”阿合马奏：“以前有旨登记江南的粮食数目，屡次行文前去索取，不肯上报实数。于是和枢密院、御史台及朝廷老臣们集合商议，认为设立运司的话，官多俸重，不如诸路立提举司，中书省、行省各委派一人负责此事。现在行省不曾委人，便请撤销，而且归咎于臣等。但是臣所委派的人员，有的到任仅两个月，计算出侵用一千一百定，以行省管理四年来统计，又应该是多少？现在立提举司，不到三个月便撤销，岂不是行省官员惧怕自己的贪污舞弊暴露，因而先说这番话来加以掩盖吗！应该让御史台派遣得力的官员一同前往，凡有违法行为，都从实上报。”世祖说：“阿合马的话对，令御史台选人前去。自己能够讲清楚，方可以对别人提出要求。”

阿合马曾上奏应设立大宗正府。世祖说：“这件事不是你等所应该说的，是我的事。但宗正这个名称，我不知道，你说得很对，我考虑考虑。”阿合马要审核江淮行省平章阿里伯、右丞燕帖木儿从立行省以来一切财政收支，上奏派遣不鲁合答儿、刘思愈等前去调查，查到他们自行做主改换朝廷命官八百员的职务，自己分左右司官，以及铸造铜印等事，上报。世祖说：“阿里伯等怎样解释？”阿合马说：“他们说行省过去铸过印。臣认为过去因为江南没有平定，所以灵活执行，现在和过去的情况不同。他们又自行决定支粮四十七万石，上奏撤销宣课提举司和中书省派官清查，征收钞一万二千余定。”二人因此被杀。

阿合马在位时间长久，愈来愈贪婪专横，提拔奸党赦桢、耿仁，二人迅速上升和阿合马同事，私下勾结，专门想法蒙蔽皇帝。民间拖欠的赋税不肯免除，以致百姓流离失所；京兆等路每年收到赋税五万四千定，还以为与实际情况不符。百姓的城郊良田，强行夺取为自己所有。私下接受贿赂，表面则用刑罚来显示威势，朝廷中官员互相对视，没有人敢说话。有一个名叫秦长卿的宿卫成员，慷慨上书，揭发阿合马的罪行，竟被他所害，死于狱中，事情经过见《秦长卿传》。

至元十九年三月，世祖在上都，皇太子随从。有一个益都千户名叫王著，平日疾恶如仇，他知道人心愤怒怨恨，便秘密铸造了大铜锤，发誓要用它来敲碎阿合马的头。妖僧高和尚，在军中施验他的秘法，没有应验便回来。假装已经死了，杀死徒弟，用尸体来欺骗众人，自己逃去，人们都不知道。于是，王著和他二人共同谋划，要在戊寅这一天，冒称皇太子回到都城作佛事，联络八十余人，夜入都城。早晨派二名僧人到中书省，传达购买佛事所需物品的命令，中书省发生怀疑，进行审问，不肯招认。等到中午，王著又派崔总管假传皇太子的令旨，要枢密副使张易发兵若干人，当天晚上在东宫前会合。张易没有察觉这是假冒的，立即命令指挥使颜义领兵一同前往。王著自己骑马前去见阿合马，欺骗他说太子将要前来，命令中书省官员都在宫前等候。阿合马派右司郎中脱欢察儿等几个人骑马出关，往北走十余里，遇到假太子一伙，假太子斥责他们无礼，全都杀死，夺取他们的马，往南进入健德门。夜二更，无人敢问，来到东宫前面，这伙人都下马，只有假太子骑在马上指挥，呼唤中书省官员到面前，训斥了阿合马几句话，王著就拉出去，用袖中所藏铜锤敲碎他的头，立即毙命。接着叫中书左丞郝祯前来，杀掉。将右丞张惠捆绑起来。枢密院、御史台、留守司的官员们远远看望，都不清楚为什么。尚书张九思从宫中高呼这是假的，于是留守司达鲁花赤博敦拿着木棒走向前去，将马上的人打落下地，弓箭乱发，众人逃跑溃散，大多被擒。高和尚等逃走，王著挺身而出请求关押。

中丞也先帖木儿奔驰前去将此事上奏世祖。世祖的营帐正在察罕脑儿，听说后为之震怒，立即前往上都。命令枢密副使孛罗、司徒和礼霍孙、参政阿里等乘坐驿马回大都，处理作乱的人。庚辰，在高梁河捉住高和尚。辛巳，孛罗等到达大都。壬午，于市中杀王著、高和尚，都剁成肉酱，同时杀张易。王著临死时大声呼喊说：“王著为天下除害，现在死了，以后必然有人为我记录这件事的。”

阿合马死，世祖还不很清楚他的奸邪，下令中书省不要询问他的妻子。等到问孛罗，于是完全了解他的罪恶，才大怒说：“王著杀他是对的。”便下令掘墓剖棺，在通玄门外斩杀尸体，放狗吃他的肉。百官、士人、百姓围观吹呼。阿合马的子侄都处死，没收家属财产。阿合马有一个名叫引住的妾，在没收她的财物时，在柜中搜到二张熟人皮，两个耳朵仍在，有一个阉者专门掌管柜的钥匙。审问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人，但说：“求神加害于某人时，将神位置放在人皮上，很快便会应验。”又有两幅绢，上面画几层带甲骑兵围着一座帐殿，骑兵都持弓和刀内向，如在进行射箭和刺击。绘画的人姓陈。又有曹震圭，曾推算阿合马的出生年月，王台判曾荒诞地引用图谶，言语中都涉及犯上作乱。事情上奏，世祖下令剥四人皮示众。

卢世荣

卢世荣，大名人也。阿合马专政，世荣以贿进，为江西榷茶运使，后以罪废。阿合马死，朝廷之臣讳言财利事，皆无以副世祖裕国足民之意。有桑哥者，荐世荣有才术，谓能救钞法，增课额，上可裕国，下不损民。世祖召见，奏对称旨。至元二十一年十一月辛丑，召中书省官与世荣廷辨，论所当为之事，右丞相和礼霍孙等守正不挠，为强词所胜，与右丞麦术丁，参政张雄飞、温迪罕皆罢，复起安童为右丞相，以世荣为右丞，而左丞史枢，参政不鲁迷失海牙、撒的迷失，参议中书省事拜降，皆世荣所荐也。

世荣既骤被显用，即日奉旨中书整治钞法，遍行中外，官吏奉法不虔者，加以罪。翌日，同右丞相安童奏：“窃见老幼疾病之民，衣食不给，行乞于市，非盛世所宜见。宜官给衣粮，委各路正官提举其事。”又奏怀孟竹园、江湖鱼课，乃襄淮屯田事。越三日，安童奏：“世荣所陈数事，乞诏示天下。”世祖曰：“除给丐者衣食外，并依所陈。”乃下诏云：“金银系民间通行之物，自立平准库，禁百姓私相买卖，今后听民间从便交易。怀孟诸路竹货，系百姓栽植，有司拘禁发卖，使民重困，又致南北竹货不通；今罢各处竹监，从民货卖收税。江湖鱼课，已有定例，长流采捕，贫民恃以为生，所在拘禁，今后听民采用。军国事务往来，全资站驿，马价近增，又令各户供使臣饮食，以致疲弊，今后除驿马外，其余官为支给。”

既而中书省又奏：“盐每引十五两，国家未尝多取，欲便民食。今官豪诡名罔利，停货待价，至一引卖八十贯，京师亦百二十贯，贫者多不得食。议以二百万引给商，一百万引散诸路，立常平盐局，或贩者增价，官平其直以售，庶民用给，而国计亦得。”世祖从之。

世荣居中书未十日，御史中丞崔彧言其不可为相，大忤旨，下彧吏按问，罢职。世荣言：“京师富豪户酿酒酤卖，价高味薄，且课不时输，宜一切禁罢，官自酤卖。”明年正月壬午，世祖御香殿，世荣奏：“臣言天下岁课钞九十三万二千六百锭之外，臣更经画，不取于民，裁抑权势所侵，可增三百万锭。初未行下，而中外已非议，臣请与台院面议上前行之。”世祖曰：“不必如此，卿但言之。”世荣奏：“古有榷酤之法，今宜立四品提举司，以领天下之课，岁可得钞千四百四十锭。自王文统诛后，钞法虚弊，为今之计，莫若依汉、唐故事，括铜铸至元钱，及制绫券，与钞参行。”因以所织绫券上之。世祖曰：“便益之事，当速行之。”

又奏：“于泉、杭二州立市舶都转运司，造船给本，令人商贩，官有其利七，商有其三。禁私泛海者，拘其先所蓄宝货，官买之；匿者，许告，没其财，半给告者。今国家虽有常平仓，实无所畜。臣将不费一钱，但尽禁权势所擅产铁之所，官立炉鼓铸为器鬻之，以所得利合常平盐课，籴粟积于仓，待贵时粜之，必能使物价恒贱，而获厚利。国家虽立平准，然无晓规运者，以致钞法虚弊，诸物踊贵。宜令各路立平准周急库，轻其月息，以贷贫民，如此，则贷者众，而本且不失。又，随朝官吏增俸，州郡未及，可于各都立市易司，领诸牙僧人，计商人物货，四十分取一，以十为率，四给牙侩，六为官吏俸。国家以兵得天下，不借粮馈，惟资羊马，宜于上都、隆兴等路，以官钱买币帛易羊马于北方，选蒙古人牧之，收其皮毛筋角酥酪等物，十分为率，官取其八，二与牧者。马以备军兴，羊以充赐予。”帝曰：“汝先言数事皆善，固当速行。此事亦善，祖宗时亦欲行之而不果，朕当思之。”世荣因奏曰：“臣之行事，多为人所怨，后必有谮臣者，臣实惧焉，请先言之。”世祖曰：“汝言皆是，惟欲人无言者，是安有理。汝无防朕，饮食起居间可自为防。疾足之犬，狐不爱焉，主人岂不爱之。汝之所行，朕自爱也，彼奸伪者则不爱耳。汝之职分既定，其无以一二人从行，亦当谨卫门户。”遂谕丞相安童增其从人，其为帝所倚眷如此。

又十有余日，中书省请罢行御史台，其所隶按察司隶内台。又请随行省所在立行枢密院。世祖曰：“行院之事，前日已议，由阿合马任智自私，欲其子忽辛行省兼兵柄而止。汝今行之，于事为宜。”明日，奏升六部为二品。又奏令按察司总各路钱谷，择干济者用之，其刑名事上御史台，钱谷由部申省。世祖曰：“汝与老臣共议，然后行之可也。”

二月辛酉，御史台奏：“中书省请罢行台，改按察为提刑转运司，俾兼钱谷。臣等窃惟：初置行台时，朝廷老臣集议，以为有益，今无所损，不可辄罢。且按察司兼转运，则纠弹之职废。请右丞相复与朝廷老臣集议。”得旨如所请。壬戌，御史台奏：“前奉旨，令臣等议罢行台及兼转运事。世荣言按察司所任，皆长才举识之人，可兼钱谷。而廷臣皆以为不可，彼所取人，臣不敢止，惟言行台不可罢者，众议皆然。”世祖曰：“世荣以为何如？”奏曰：“欲罢之耳。”世祖曰：“其依世荣言。”

中书省奏立规措所，秩五品，所司官吏，以善贾者为之。世祖曰：“此何职？”世荣对曰：“规画钱谷者。”遂从之。又奏：“天下能规运钱谷者，向日皆在阿合马之门，今籍录以为污滥，此岂可尽废。臣欲择其通才可用者，然惧有言臣用罪人。”世祖曰：“何必言此，可用者用之。”遂以前河间转运使张弘纲、撒都丁、不鲁合散、孙桓，并为河间、山东等路都转运盐使。其他擢用者甚众。

世荣既以利自任，惧怒之者众，乃以九事说世祖诏天下：其一，免民间包银三年；其二，官吏俸免民间带纳；其三，免大都地税；其四，江淮民失业贫困、鬻妻子以自给者，所在官为收赎，使为良民；其五，逃移复业者，免其差税；其六，乡民造醋者，免收课；其七，江南田主收佃客租课，减免一分；其八，添支内外官吏俸五分；其九，定百官考课升擢之法。大抵欲以释怨要誉而已，世祖悉从之。

既而又奏：“立真定、济南、江淮等处宣慰司兼都转运使〔司〕，以治课程，仍立条例，禁诸司不得追摄管课官吏，及遣人辄至办课处沮扰，按察司不得检察文卷。”又奏：“大都酒课，日用米千石，以天下之众比京师，当居三分之二，酒课亦当日用米二千石。今各路但总计日用米三百六十石而已，其奸欺盗隐如此，安可不禁。臣等已责各官增旧课二十倍，后有不如数者，重其罪。”皆从之。

三月庚子，世荣奏以宣德、王好礼并为浙西道宣慰使。世祖曰：“宣德，人多言其恶。”世荣奏：“彼入状中书，能岁办钞七十五万锭，是以令往。”从之。四月，世荣奏曰：“臣伏蒙圣眷，事皆委臣。臣愚以为今日之事，如数万顷田，昔无田之者，草生其间。臣今创田之，已耕者有焉，未耕者有焉，或才播种，或既生苗，然不令人守之，为物蹂践，则可惜也。方今丞相安童，督臣所行，是守田者也。然不假之以力，则田者亦徒劳耳。守田者假之力矣，而天不雨，则亦终无成。所谓天雨者，陛下与臣添力是也。惟陛下怜臣。”世祖曰：“朕知之矣。”令奏行事之目，皆从之。

世荣居中书才数月，恃委任之专，肆无忌惮，视丞相犹虚位也。左司郎中周戭与世荣稍不合，坐以废格诏旨，奏而杀之，朝中凛凛。监察御史陈天祥上章劾之，大概言其“苛刻诛求，为国敛怨，将见民间凋耗，天下空虚。考其所行与所言者，已不相副：始言能令钞法如旧，弊今愈甚；始言能令百物自贱，今百物愈贵；始言课程增至三百万锭，不取于民，今迫胁诸路，勒令如数虚认而已；始言令民快乐，今所为无非扰民之事。若不早为更张，待其自败，王犹蠹虽除而木已病矣。”世祖时在上都，御史大夫玉速帖木儿以其状闻，世祖始大悟，即日遣唆都八都儿、秃剌帖木儿等还大都，命安童集诸司官吏、老臣、儒士，及知民间事者，同世荣听天祥弹文，仍令世荣、天祥同赴上都。

壬戌，御史中丞阿剌帖木儿、郭佑，侍御史白秃剌帖木儿，参政撒的迷失等，以世荣所伏罪状奏曰：“不白丞相安童，支钞二十万锭。擅升六部为二品。效李璮令急递铺用红青白三色囊转行文字。不与枢密院议，调三行省万二千人置济州，委漕运使陈柔为万户管领。以沙全代万户宁玉戍浙西吴江。用阿合马党人潘杰、冯珪为杭、鄂二行省参政，宣德为杭州宣慰，余分布中外者众。以钞虚，闭回易库，民间昏钞不可行。罢白酵课。立野面、木植、磁器、桑枣、煤炭、匹段、青果、油坊诸牙行。调出县官钞八十六万余锭。”丞相安童言：“世荣昔奏，能不取于民岁办钞三百万锭，令钞复实，诸物悉贱，民得休息，数月即有成效。今已四阅月，所行不符所言，钱谷出者多于所入，引用憸人，紊乱选法。”翰林学士赵孟传等，亦以为“世荣初以财赋自任，当时人情不敢预料，将谓别有方术，可以增益国用。及今观之，不过如御史所言。更张之机，正在今日。若复恣其所行，为害非细。”

阿剌帖木儿同天祥等与世荣对于世祖前，一一款伏。遣忽都带儿传旨中书省，命丞相安童与诸老臣议，世荣所行，当罢者罢之，更者更之，所用人实无罪者，朕自裁处。遂下世荣于狱。十一月乙未，世祖问忽剌出曰：“汝于卢世荣有何言？”对曰：“近汉人新居中书者，言世荣款伏，罪无遗者，狱已竟矣，犹日养之，徒费廪食。”有旨诛世荣，刲其肉以食禽獭。

译文：

卢世荣，大名人。阿合马专政时，世荣因行贿得官，任江西榷茶运使，后来因罪被罢职。阿合马死后，朝廷上的大臣忌讳说财利的事，他们的建议都不能满足世祖国家富裕百姓生活好的愿望。有个叫桑哥的人，推荐世荣有才能，说他能挽救钞法，增加税收，上可以使国家富裕，下又不损害百姓利益。世祖召见他，上奏和陈述意见很使世祖满意。至元二十一年十一月辛丑，召见中书省官员与世荣在朝廷上辩论，讨论所应当办的事，右丞相和礼霍孙等坚持正义，不屈不挠，但被强词夺理的世荣所击败，与右丞麦术丁、参政张雄飞、温迪罕等一起被罢职，朝廷起用安童为右丞相，以世荣为右丞，而左丞史枢，参政不鲁迷失海牙、撒的迷失，参议中书省事拜降，都是经世荣推荐后就任的。

世荣骤然间被世祖重用后，当天便奉命到中书省整治钞法，在全国各地普遍推行，官吏推行不力者，治他的罪。第二天，世荣和右丞相安童一起上奏：“我们私下里看见老人、儿童和害病的百姓，吃穿都顾不上，在街市上乞讨，这不是太平盛世所应该见到的景象。应该由官府发给衣粮，委托各路的正职官员负责办理此事。”又上奏怀孟的竹园、江湖上的渔业税收以及襄淮屯田等事。过了三天，安童上奏说：“世荣所陈述的几件事，请求下诏颁示天下。”世祖说：“除了给讨饭的人衣食外，其他的都照世荣所说的办理。”于是下诏说：“金、银是民间通行的东西，自设立平准库后，禁止百姓私自买卖，今后听任民间以合适的方式交易，怀孟诸路的竹货，是百姓栽种的，有关部门强制收集在一起发卖，使百姓生活困苦，又导致南北方竹货不能流通；从今起撤掉各处管理竹子的竹监，听任百姓买卖，然后收税。江湖上鱼类的税收，已有成规可以遵循，大河上的捕捞，贫苦百姓赖以为生，有关部门都禁止捕捞，今后听任捕捞。军国事务的往来，完全依靠站驿，马的价格最近提高，又命令各户供给使臣饮食，以致百姓生活困难，今后除了驿马外，其余的费用由官府支出。”

接着中书省又上奏说：“食盐每引售价十五两，国家没有多收钱，为的是方便百姓食用。如今官府豪绅假托名目获利，把盐囤下不卖以等待好价钱，以至于一引盐卖八十贯，京城中也卖一百二十贯一引，贫穷人家大多数吃不起盐。现在打算以二百万引盐给予商人，一百万引散发给各路，设立常平盐局，如果盐价上涨，官价便平价出售，这样，百姓用盐有保证，国家也得到了好处。”世祖接受了这个意见。

世荣在中书省任职不到十天，御史中丞崔彧说他不应该任宰相，触怒了世祖，把崔彧逮捕审问，并罢免了他的职务。世荣说：“京城中的富户豪绅酿酒做买卖，价钱高而酒味薄，而且不按照纳税，应该禁止，由官府卖酒。”次年正月壬午日，世祖来到香殿，世荣上奏说：“臣曾经说全国每年税收钞九十三万二千六百锭之外，我又筹划好了，不加重百姓负担，制裁权豪势要之家所侵占的税利，就可增加三百万锭。起初这个计划还未推行，而朝内外已议论纷纷，为臣请求与御史台、枢密院的官员在陛下面前辩论后实行。”世祖说：“不必这样，爱卿直说就是。”世荣上奏说：“古代有酒类专卖的法令，如今应设立四品提举司，掌管天下赋税，每年可得钞一千四百四十锭。自从王文统被杀后，钞法不实，弊端甚多，根据现在的情况，不如依照汉代、唐代旧例，收集铜铸造至元钱，制造绫券，与钞一起发行。”于是便把自己所织的绫券递了上去。世祖说：“既简便又有益的事，应当迅速施行。”

世荣又上奏说：“在泉、杭二州设立市舶都转运司，愿意造船者由官府付给工本，然后交给商人去贩运货物，获得的利润，官府享有七成，商人享有三成。禁止商人私自出海贩运，如有违犯，扣留他从前所聚集的财宝，由官府收买；藏匿宝货不献者，允许别人告发，将没收来的财产的一半赏给告发的人。如今国家虽有常平仓，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积蓄。为臣打算不费一文钱，只把权势之家擅自开采的铁矿没收，由官府设立冶铁炉制造成器具出售，将所得利润加上常平仓的盐税，买成粮食贮藏在仓库里，等到物价贵时低价卖出，必能使物价永远贱下去，国家也可获得优厚的利息。国家虽然设立了平准库，但是无人通晓其中的法规准则，以致钞法空虚，弊端甚多，造成市场上物价昂贵。应该让各路设立平准周急库，以轻微的月息把款贷给穷苦百姓，这样，贷款面大，可以保本不赔。还有一件事，跟随朝廷的官吏增加俸禄，但地方官员没有得到这项好处，可在各城市设立市易司，让他们领导集市贸易中以介绍买卖为职业的那些人，计算商人的货物，抽取其价值的四十分之一，然后再把这些钱分为十份，十分之四给那些经纪中介人，十分之六作为官吏俸禄。国家靠着打仗得到天下，不是凭借粮食作为主要供养，而是靠着羊马，应在上都、隆兴等路，用官钱买丝织品到北方去交换羊马，选蒙古人放牧，收取皮毛、筋骨、酥酪等，分作十份，官府取八份，留下两份给放牧的人。养马防备着将来兴兵打仗，羊可用来赏赐。”世祖说：“你早先所说的几件事都很好，本来就应当迅速施行。你刚才说的这件事也很好，祖宗时就打算施行但没有成功，朕考虑一下再说吧。”于是，世荣上奏说：“为臣做过的事，有很多人怨恨我，必定有人说为臣的坏话，为臣实在感到恐惧，请陛下先说出来。”世祖说：“你所说的都是实情，做了事又要背后没人议论，哪有这种道理。你不必提防朕，在饮食居住方面你可多作提防。腿上有病的狗，狐狸不喜欢它，它的主人岂能不喜欢！你的所作所为，朕自然喜欢，那些奸邪不法的人就不喜欢了。你的职务既已确定，所到之处不要只跟一两个人，你家的门户也要守卫好。”于是晓谕安童给世荣增加保卫人员，他被天子倚重宠爱到了这种程度。

又过了十几天，中书省请求撤销行御史台，行御史台所管辖的按察司归内台管辖。又请求在各行省所在地设立行枢密院。世祖说：“设立行枢密院一事，前天已经商量定，只因阿合马玩弄权术，自私自利，打算让他儿子忽辛任行省长官再兼兵权，因此没有成功。你现在作这件事，还是合适的。”第二天，世荣又上奏把六部的官阶升为二品。又上奏让按察司总管各路的钱粮，选择有才干的官员任职，刑法方面的事交给御史台处理，钱谷之事由部申报到中书省处理。世祖说：“你与年老资深的大臣商量此事，然后执行就可以了。”

二月辛酉这一天，御史台上奏说：“中书省请求撤销行御史台，改按察司为提刑转运司，使其兼领钱谷。臣等私下认为：开始设置行御史台时，朝中的老臣曾在一起商议，认为设立行御史台是有益处的，现在既然没有什么不便，不可撤销。况且按察司兼职行使转运司的职权，那么纠察弹劾的职能就被废除了。恳请右丞相再次与朝中老臣集体商议。”世祖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壬戌日，御史台上奏：“不久前接到圣旨，让臣等议论撤销行御史台和兼任转运司的事情，世荣说按察司所任命的官员，都是很有才干称职的人，可以兼任钱谷之事。但是朝廷中的大臣都认为不应该这么办，世荣任命什么人，为臣等不敢阻挠，但是主张行御史台不可撤销，却是大家一致的意见。”世祖说：“世荣对这事如何看？”御史台上奏说：“他的意见是撤销。”世祖说：“就按世荣的意见办。”

中书省上奏请求成立规措所，官阶是五品，所任用的官吏，都是擅长做买卖的人。世祖说：“规措所主要的职责是什么？”世荣回答说：“规画钱谷。”世祖就答应了。世荣又奏：“天下能规画钱谷的人，以往都聚集在阿合马的门下，如今都登记在册，说他们是品行不端之人，难道能把这些人都废弃不用吗？为臣打算选择其中长于才干可以任用的人，但是害怕有人说我任用有罪的人。”世祖说：“你何必这样说，有才能可以任用的尽管任用。”于是，世荣任用曾经当过河间转运使的张弘纲、撒都丁、不鲁合散、孙桓等人，当河间、山东等路的都转运盐使。其他人被提拔的也很多。

世荣既然以捞取私利当作自己的任务，害怕怨恨他的人增多，便提出了九件事游说世祖并下诏于天下：第一，免掉民间包银三年；第二，官员的俸禄不让百姓带纳；第三，免去大都地税；第四，江淮间百姓失业贫困、卖儿女妻子来维持生活者，所在地区官府应该收养他们并出钱赎回他们的亲属，使他们成为良民；第五，逃亡迁徙他乡而又回乡耕田者，免去差税；第六，乡中百姓造醋者，免税；第七，江南的地主收佃客租税时，减免一分；第八，朝内朝外官吏俸禄增加五分；第九，规定对各级官吏的考核提拔的措施。主要是想使别人对他没有怨恨，沽名钓誉而已，世祖一一都听从了。

接着世荣又上奏：“建立真定、济南、江淮等处宣慰司兼都转运使司，让他们管理税收，并定下章程，禁止有关部门迫害要挟管理收税的官员，不准派人到管理税收的地方骚扰，按察司也不准前去检察账目。”又奏：“大都造酒，按每天用米一千石收税，以全国造酒的数量和京城相比，应占三分之二，每天造酒用米约为二千石，但如今各路只总计用米三百六十石而已，他们奸诈欺骗隐瞒到了这种地步，怎能不加以禁止。臣等已责成各主管官员按往日的税率增加二十倍，以后不按这个数字上交者，加重处罚。”世祖都答应了。

三月庚子日，世荣上奏请求以宣德、王好礼一并担任浙西道宣慰使。世祖说：“宣德这个人，很多人都说他是坏人。”世荣上奏说：“他给中书省保证，能够每年创收钞七十五万锭，因此才让他前往。”世祖答应了。四月间，世荣又上奏说：“为臣蒙陛下信任，朝中大事都委托臣办理。臣认为今日朝中之事，好比数万顷良田，过去没有人耕耘，田间长满了野草。为臣如今决定耕田，这些田有些已经有人耕种，有些尚未耕种，有的刚刚播种，有的已经长苗，如果不派人守卫、被野兽践踏坏，就显得可惜了。现在丞相安童，监督为臣的所作所为，好比是保卫田地的人。但是如果不从别的方面帮助耕田的人，耕田的人再干也是徒劳无功。守卫田地的人帮助了耕田的人，如果天高不下雨，最后也不会有收成。所说的天下雨，是指陛下给为臣添力量，请陛下可怜臣的一片忠心。”世祖说：“朕都知道了。”让他要奏哪些事，都写个提纲递上来，都一一照办了。

世荣入中书省才几个月，依仗着世祖对他信任，事事放手，便肆无忌惮，把丞相看作虚设的一样，一点也不尊重他。右司郎中周戭与世荣意见稍有不合，诬陷他阻止诏旨的施行，上奏给世祖后把他杀死，朝中大臣感到恐惧不安。监察御史陈天祥上疏弹劾他，大意是说他“苛刻地聚敛财富，使不少人对朝廷产生怨恨，如此下去，将会出现民间凋敝，财物枯竭，天下都空空如也，一无所有。考察他所做的事与所说的话，已经言行不一：开始他说能使钞法恢复往日的信誉，但是如今弊端愈来愈多；开始他说能使各种货物自己便宜下来，如今各种货物越来越贵；开始说税收能增加三百万锭，但不搜刮百姓，现在威胁强迫各路，勒令他们按照布置下去的数目收税；开始时说让百姓安居乐业，如今他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件不是骚扰百姓的。如果不早早采取措施，等待他自己失败，就好比害虫虽除但树木已经枯萎了。”世祖当时在上都，御史大夫玉昔帖木儿把世荣的情况一一上奏，世祖这时才恍然大悟，当天便派唆都八都儿、秀剌帖木儿等回到大都，命令安童召集各部门的官吏、年长的大臣、儒士，以及熟悉百姓情况的人，同世荣一起听陈天祥的弹劾文章，又命令世荣、天祥一起去上都。

三月壬戌日，御史中丞阿剌帖木儿、郭佑，侍御史白秃剌帖木儿，参政撒的迷失等，拿着世荣自己承认的罪状上奏说：“没有经过安童同意，擅自支取钞二十万锭。擅自把六部升为二品。仿效李璮的做法，让急递铺用红、青、白三色布袋转递朝廷公文。不和枢密院商议，从三个行省中抽调一万二千人驻扎济州。委任漕运使陈柔为万户管领。以沙全代替万户宁玉戍宁浙西吴江。用阿合马的党羽潘杰、冯珪为杭、鄂两省的参政，宣德任杭州宣慰使，其余的人分布朝内外者很多。因为中统钞贬值，便关闭了回易库，民间流通既久字迹模糊的纸币不再流通。停收白酵税。设立野面、木植、瓷器、桑枣、煤炭、匹段、青果、油坊诸牙行。又从各地县官那里调出官钞八十六万多锭。”丞相安童说：“世荣过去曾上奏说：‘他能够不从百姓那里每年取钞三百万锭，使钞恢复往日信誉，百物都贱，百姓得到休养生息，数月之内便有成效。’如今已过去四个月，他所做的与所说的不符，钱谷支出多于收入，任用坏人，搞乱了正常提升官员的规矩。”翰林学士赵孟传等，也认为“世荣起初说能为国家增加财富，当时大臣们不知世荣底细，以为他另外有奥妙的方法，可以增加收入作为国家用度。现在看来，如御史台所说，不过是骚扰百姓而已。改弦更张的机会，现在正是时候。如果听任世荣为非作歹，对国家的害处就大了”。

阿剌帖木儿、陈天祥一起在世祖面前和世荣辩论，世荣对自己的恶迹一一都承认了。世祖派忽都带儿给中书省传达圣旨，命令丞相安童和诸位年长的大臣商议，世荣所做的事，该停止的就停止，该更改的就更改，他们任用的人如果真的无罪，由朕自己裁处。于是把世荣下于狱中。十一月乙未，世祖问忽剌出：“你对卢世荣一案有什么意见？”回答说：“最近汉人新到中书省任职者，都说世荣已经招认，所有的罪行都已完全交代，这桩案件已经审判完了，还天天养着他，这不是浪费粮食吗？”于是，世祖下旨杀死世荣，把他的肉剁碎去喂禽兽。

元史卷二百六

列传第九十三

王文统

王文统字以道，益都人也。少时读权谋书，好以言撼人。遍干诸侯，无所遇，乃往见李璮，璮与语，大喜，即留置幕府，命其子彦简师事之，文统亦以女妻璮。由是军旅之事，咸与谘决，岁上边功，虚张敌势，以固其位，用官物树私恩，取宋涟、海二郡，皆文统谋也。

世祖在潜藩，访问才智之士，素闻其名。及即位，厉精求治，有以文统为荐者，亟召用之。乃立中书省，以总内外百司之政，首擢文统为平章政事，委以更张庶务。建元为中统，诏谕天下，立十路宣抚司，示以条格，欲差发办而民不扰，盐课不失常额，交钞无致阻滞。寻诏行中书省造中统元宝交钞，立互市于颍州、涟水、光化军。是年冬，初行中统交钞，自十文至二贯文，凡十等，不限年月，诸路通行，税赋并听收受。

明年二月，世祖在开平，召行中书省事祃祃与文统，亲率各路宣抚使俱赴阙。世祖自去秋亲征叛王阿里不哥于北方，凡民间差发、宣课盐铁等事，一委文统等裁处。及振旅还宫，未知其可否何若，且以往者，急于用兵，事多不暇讲究，所当振其纪纲者，宜在今日。故召文统等至，责以成效，用游显、郑鼎、赵良弼、董文炳等为各路宣抚司，复以所议条格诏谕各路，俾遵行之。未几，又诏谕宣抚司，并达鲁花赤管民官、课税所官，申严私盐、酒醋、曲货等禁。

文统为人忌刻，初立中书时，张文谦为左丞。文谦素以安国利民自负，故凡讲论建明，辄相可否，文统积不能平，思有以陷之，文谦竟以本职行大名等路宣抚司事而去。时姚枢、窦默、许衡，皆世祖所敬信者，文统讽世祖授枢为太子太师，默为太子太傅，衡为太子太保，外佯尊之，实不欲使朝夕备顾问于左右也。默尝与王鹗及枢、衡俱侍世祖，面诋文统曰：“此人学术不正，必祸天下，不可处以相位。”世祖曰：“若是，则谁可为者？”默以许衡对，世祖不怿而罢。鹗尝请以右丞相史天泽监修国史。左丞相耶律铸监修《辽史》，文统监修《金史》。世祖曰：“监修阶衔，俟修史时定之。”

又明年二月，李璮反，以涟、海三城献于宋。先是，其子彦简，由京师逃归，璮遣人白之中书。及反书闻，人多言文统尝遣子荛与璮通音耗。世祖召文统问之曰：“汝教璮为逆，积有岁年，举世皆知之。朕今问汝所策云何，其悉以对。”文统对曰：“臣亦忘之，容臣悉书以上。”书毕，世祖命读之，其间有曰：“蝼蚁之命，苟能存全，保为陛下取江南。”世祖曰：“汝今日犹欲缓颊于朕耶？”会璮遣人持文统三书自洺水至，以书示之，文统始错愕骇汗。书中有“期甲子”语，世祖曰：“甲子之期云何？”文统对曰：“李璮久蓄反心，以臣居中，不敢即发，臣欲告陛下缚璮久矣，第缘陛下加兵北方，犹未靖也。比至甲子，犹可数年，臣为是言，姑迟其反期耳。”世祖曰：“无多言。朕拔汝布衣，授之政柄，遇汝不薄，何负而为此？”文统犹枝辞傍说，终不自言“臣罪当死”，乃命左右斥去，始出就缚。犹召窦默、姚枢、王鹗、僧子聪及张柔等至，示以前书曰：“汝等谓文统当得何罪？”文臣皆言“人臣无将，将而必诛”。柔独疾声大言曰：“宜剐！”世祖又曰：“汝同辞言之。”诸臣皆曰：“当死。”世祖曰：“渠亦自服朕前矣。”

文统乃伏诛。子荛，并就戮。诏谕天下曰：“人臣无将，垂千古之彝训；国制有定，怀二心者必诛。何期辅弼之僚，乃畜奸邪之志。平章政事王文统，起由下列，擢置台司，倚付不为不深，待遇不为不厚，庶收成效，以底丕平。焉知李璮之同谋，潜使子荛之通耗。迩者获亲书之数幅，审其有反状者累年，宜加肆市之诛，以著滔天之恶。已于今月二十三日，将反臣王文统并其子荛，正典刑讫。于戏！负国恩而谋大逆，死有余辜；处相位而被极刑，时或未喻。咨尔有众，体予至怀。”然文统虽以反诛，而元之立国，其规模法度，世谓出于文统之功为多云。

译文：

王文统，字以道，益都人。年少时读有关奸诈权谋的书，喜欢用言辞捉弄人。跑了很多地方用言辞游说各地的官员，但没有用他，便去见李璮。璮和他谈话，非常高兴，便把他留下当幕僚，让他的儿子彦简拜他为师。文统也把女儿许给李璮为妻。从此以后，军队中的大事，李璮都与文统商量，他每年上报在边疆立的战功，都故意夸大敌人的声势，来巩固自己的地位，用官府的钱来培植私人的势力，夺取宋朝的涟、海二郡，都是文统所出的主意。

世祖在即位之前，访问有才能的人，平常就知道文统的名声。等到即位以后，励精求治，有人推荐文统有才干，便马上召见他。又设立中书省，总管朝廷内外各衙门事务，首先提拔文统为平章政事，委托他改革日常行政事务。建元为中统后，下诏晓谕天下，设立十路宣抚司，让他们熟悉各种条令和格律，打算照常办理差役税课而不打扰百姓，盐税保持原来的数目，交钞不致引起停滞，能够流通。不久，世祖下诏给行中书省，制造中统元宝交钞，在颍州、涟水、光化军等地设立与南宋贸易的市场。这年冬天，首次发行中统交钞，自十文至二贯文，共有十等，不限年月，诸路通行，税赋可以用中统钞支付。

次年二月，世祖在开平，召见行中书省事禡禡与文统，并亲自率领各路宣抚使一起回到京城。世祖自从去年秋天亲自征伐叛王阿里不哥于北方以来，凡是民间的征调、赋敛，盐铁税收等事，都委托文统处理。等到凯旋，不知道文统做的事是否合适，以往因急于用兵，很多事没空仔细推敲，建立法度，治理国家，现在已提到日程上来了。因此召集文统等人，责成他们治理国家一定要显出成效，任命游显、郑鼎、赵良弼、董文炳等人为各路宣抚司，又把朝廷上商议的条令律文晓谕各路，让他们遵照执行。不久，又下诏晓谕宣抚司，以及达鲁花赤管民官、各处收税官员，重申对私盐、酒醋、曲货等的禁令。

文统为人残忍刻薄，中书省初成立时，张文谦担任左丞。文谦平日便以安国利民当作自己的抱负，因此凡是有关朝廷大事或建立制度，有时同意文统的意见，有时又加以反对，时间长了，文统便不能忍受，老想找机会陷害他，文谦最后以本职离朝去任大名等路宣抚司事去了。当时姚枢、窦默、许衡等人都是世祖所敬重相信的人，文统暗示世祖封姚枢为太子太师，窦默为太子太傅，许衡为太子太保，外表上装着很尊重他们，实际上是不让他们天天在世祖身边当顾问。窦默曾经和王鹗、姚枢、许衡等侍候世祖，当面斥责文统说：“这个人心术不正，必然给天下带来灾难，不可让他当丞相。”世祖说：“如果这样，谁人可任丞相？”窦默回答说许衡可以，世祖很不高兴，此事没有结果。王鹗曾经请求让右丞相史天泽监修本朝史，左丞相耶律铸监修《辽史》，王文统监修《金史》。世祖说：“监修官的官阶和头衔，等到修史时再定。”

又过了一年，二月间李璮反叛，把涟州、海州等三座城池献给宋朝。起初，李璮的儿子彦简从京城逃回，李璮派人告诉给中书省。等到李璮反叛的消息传到京城，很多人揭发文统曾经派他的儿子王荛暗中给李璮通风报信。世祖召见文统询问说：“你教唆李璮反叛，已经很多年了，全国人都知道，朕如今问你，给李璮献的什么计策，可全部说出来。”文统回答说：“为臣我也忘记了，等我全部写出来再呈给陛下。”文统写完，世祖命人朗读，其中有几句说：“我这像蚂蚁一样不值钱的性命，如果能够保全，保证能给陛下夺取江南宋朝江山。”世祖说：“你今天让朕饶恕你吗？”适逢李璮派人拿着文统给他的三封信从洺水来京师，世祖让文统看这几封信，文统这才惊慌害怕，头上渗出了汗珠。书中有“日期定为甲子”这句话，世祖说：“甲子这个日期指的什么？”文统回答说：“李璮早已处心积虑要造反，只因为臣我在中书省，他不敢马上举事，为臣我也早就想报告陛下，把李璮绑来，但因为陛下正用兵于北方边疆，全国不平静。等到甲子年，还须几年，为臣说日期在甲子年，主要是想麻痹他，推迟他的反期。”世祖说：“你不要再多说了。朕把你从平民百姓中提拔起来，把管理国家的大权交给你，待你也不算薄，为什么忘恩负义到这种地步？”文统还在强词夺理，争辩不休，始终不肯说“为臣犯了死罪”，世祖命令把文统拉出去，并把他绑起来。又召集窦默、姚枢、王鹗、僧子聪和张柔等人，让他们看王文统给李璮的书信，并问：“你们说文统应受什么样的处罚？”文臣们都说：“当臣子的不应该叛乱，叛乱应当杀死。”张柔一人大声说道：“应当受剐刑。”世祖又说：“你们可拿出一个共同的意见来。”诸们大臣都说：“应当把文统斩首。”世祖说：“他在朕在前已经招认了。”

于是文统被斩首，他的儿子王荛一同被杀。世祖下诏晓谕天下说：“当臣子的不应叛乱，这是自古以来留下的法度和规矩，国家制度规定，对国家怀有二心的人必然被杀。怎能料到辅佐朕躬的大臣，会产生奸邪之心。平章政事王文统，出身于低级官吏，一直升到朝中大臣，朕对他的信任不能说不深，待遇不能说不优厚，他本应积极报效国家，不辜负朕的信任。谁知他是李璮的同谋，暗中派儿子王荛通报消息。近来截获他给李璮的几封亲笔信，审查出他想谋反已经好几年了，应该在市肆上把他杀死，让人们都知道他犯有滔天大罪。已经在这个月的二十三日，将反臣王文统和他的儿子王荛明正典刑。辜负国家对他的恩惠而阴谋造反，死有余辜；当丞相而被处以极刑，恐怕还有很多人不知道。告诉你们大家，要很好地体会朕对你们的关怀。”但是文统虽然被杀，而元朝建立国家，规章制度，世人都说王文统的功劳最多。

元史卷二百七

列传第九十四

孛罗帖木儿

孛罗帖木儿，答失八都鲁之子也。从父讨贼，屡立战功，其语见父传。父既殁，孛罗帖木儿引兵退驻井陉口。〔至正〕十八年正月，命孛罗帖木儿为河南行省平章政事，仍总领其父元管诸军。三月，击刘福通于卫辉，走之，进克濮州。四月，屯兵真定。六月，自武安由彭城邀截沙刘等，败之。九月，命统领诸军夹攻曹州。十月，遣参政匡福统苗军自西门入，孛罗帖木儿自北门入，西门并进，克复曹州，擒杀伪官武宰相、仇知院，获伪印信金牌等物。

十九年二月，过代州，收山东溃将孟本周诸军。三月，诏孛罗帖木儿移兵至大同，置大都督兵农司，专督屯种，以孛罗帖木儿领之。当月领兵丰州、云内，与关先生战，关军奔溃。时有杨诚者，据蔚州，六月，诏遣平章月鲁不花、枢密同知八剌火者，督兵捕之，七月，围其城。俄有旨，命回兵。十一月，再命剿捕。

二十年正月，孛罗帖木儿追诚至飞狐县东关，诚弃军遁，降其溃卒，回驻大同。二月，除中书平章政事。三月，命讨上都程思忠，兵次兴和，思忠奔溃。七月，击败田丰伪将王士诚于台州。诏总领一应达达、汉人诸军，便宜行事。八月，命守石岭关以北，察罕帖木儿守石岭关以南。九月，孛罗帖木儿欲得冀宁，遣兵自石岭关直趋围其城，三日，复退屯交城。十月，诏孛罗帖木儿守冀宁，遣保保、殷兴祖、高脱因倍道趋之，守者不纳。察罕帖木儿遣锁住、陈秉直以兵来争，孛罗帖木儿部将脱列伯战败之。

二十一年正月，命平章答失帖木儿、参政七十往谕解之，孛罗帖木儿罢兵还镇。九月，命孛罗帖木儿于保定以东、河间以南屯田。

二十二年二月，伪平章左李遣杨荣祖至大同降。三月，孛罗帖木儿遣裨将也速不花等招兵五万，戍大同。升孛罗帖木儿太尉、中书平章，位居第一。张良弼来受节制，李思齐遣兵攻良弼于武功，良弼伏兵大破之。

二十三年十月，孛罗帖木儿复南侵扩廓帖木儿所守地，遂据真定。初，朝廷既黜御史大夫老的沙，安置东胜州，帝别遣宦官密谕孛罗帖木儿，令留军中。而皇太子累遣官索之，孛罗帖木儿匿不发。

二十四年正月，孛罗帖木儿阴使人杀其叔父左丞亦只儿不花，佯为不知，往吊不哭。朝廷知其跋扈，又以匿老的沙事，三月辛卯，诏罢孛罗帖木儿兵权，四川安置。孛罗帖木儿杀使者拒命，遣部将会秃坚帖木儿提兵犯阙，扬言索右丞相搠思监、资正院使朴不花二人。

先是，朝廷立卫屯田，尝命中书右丞也先不花提督，与秃坚帖木儿分院之地相近，因扰及其亲里，构成嫌隙，也先不花乃谮秃坚帖木儿诋毁朝政，孛罗帖木儿与秃坚帖木儿相友善，且知其诬，遣人白其非罪。皇太子以孛罗帖木儿握兵跋扈，今乃与秃坚帖木儿交通，又匿不轨之臣，遂与丞相搠思监议，请诏削其官，分其兵授四川省丞相察罕不花领之。孛罗帖木儿谓非帝意，故不听命，举兵助秃坚帖木儿。

四月壬寅，入居庸，乙巳，至清河列营，将犯阙。帝遣达达国师、蛮子院使往问故，乃命屏搠思监于岭北，窜朴不花于甘肃，实执送与之。庚戌，秃坚帖木儿自健德门入，见帝延春阁，恸哭请罪，帝赐宴慰勉，诏赦其罪。仍以孛罗帖木儿为太保、中书平章，兼知枢密院事，守御大同；以秃坚帖木儿为中书平章政事。辛亥，孛罗帖木儿还大同，皇太子恚怒不已，再征扩廓帖木儿兵，保障京师。

五月，诏扩廓帖木儿总兵，调诸道军分讨大同。扩廓帖木儿自其父察罕帖木儿在时，与孛罗帖木儿连年相雠杀，朝廷累命官讲和，二军已还兵，各守其地。至是，扩廓帖木儿乃大发兵，诸道夹攻大同，调麾下锁住守护京师，兵不满万，以其部下青军杨同佥守居庸，扩廓帖木儿自将至太原，调督诸军。

七月，孛罗帖木儿率兵，与秃坚帖木儿、老的沙等复犯阙，京师震骇。丙戌，皇太子亲统兵迎于清河，丞相也速、詹事不兰奚军于昌平，也速军士无斗志，青军杨同佥被杀于居庸，不兰奚战败走，皇太子亦驰入城。丁亥夜，锁住胁东宫官僚从太子出奔太原。戊子，孛罗帖木儿兵至，驻健德门外，欲追袭皇太子，老的沙力止之。三人入见帝宣文阁，泣拜诉冤，帝亦为之泣，乃赐宴。庚寅，就命孛罗帖木儿太保、中书左丞相，老的沙中书平章政事，秃坚帖木儿御史大夫。部属将士，布列台省，总揽国柄。

八月壬寅，诏加孛罗帖木儿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录军国重事、太保、中书右丞相，节制天下〔军马〕。数月间，诛狎臣秃鲁帖木儿、波迪哇儿禡等，罢三宫不急造作，沙汰宦官，减省钱粮，禁西番僧人佛事。数遣使请皇太子还朝，使至太原，拘留不报。

二十五年，皇太子在外，日夜谋除内难，承制调遣岭北、甘肃、辽阳、陕西及扩廓帖木儿等军，进讨孛罗帖木儿。孛罗帖木儿怒，出皇后于外，幽置百日。遣秃坚帖木儿率军讨上都附皇太子者，调也速南御扩廓帖木儿军。也速次良乡不进，而归永平，遣人西连太原，东连辽阳，军声大振。孛罗帖木儿患之，遣骁将姚伯颜不花统兵出御，至通州，河溢，营虹桥以待，也速出其不意，袭而破之，擒姚伯颜，杀之。孛罗帖木儿大恐，自将出通州，三日大雨而还。孛罗帖木儿先尝以自疑杀其将保安，既又失姚伯颜，郁郁不乐，乃日与老的沙饮宴，荒淫无度，酗酒杀人，喜怒不测，人皆畏忌。威顺王子和尚，受帝密旨，与徐士本谋，结勇士上都马、金那海、伯〔颜〕达儿、帖古思不花、火儿忽达、洪宝宝等，阴图刺之。

七月乙酉，值秃坚帖木儿遣人来告上都之捷，孛罗帖木儿起入奏，行至延春阁李树下，伯〔颜〕达儿自众中奋出，斫孛罗帖木儿，中其脑，上都马及金那海等竞前斫死。老的沙伤额，趋出，得马，走其家，拥孛罗帖木儿母妻及其子天宝奴北遁。有旨令民间尽杀其部党。明日，遣使函孛罗帖木儿首级往太原，诏皇太子还朝。诸道兵闻诏，罢归。九月，皇太子朝京师。十二月，获秃坚帖木儿、老的沙，皆伏诛。

译文：

孛罗帖木儿，他的父亲是答失八都鲁。跟随父亲讨伐贼寇，屡次立下战功，这些都记载在他父亲的传上。父亲死后，孛罗帖木儿率兵退到井陉口。至正十八年正月，顺帝任命孛罗帖木儿为河南行省平章，仍旧率领他父亲原来管辖的部队。三月间，孛罗帖木儿领兵在卫辉进攻刘福通，把他赶走，又攻克了濮州。四月间，屯兵真定。六月间，从武安出发经过彭城截击沙刘二，把他打败。九月间，顺帝命他统率诸路军马夹攻曹州。十月间，派参政匡福率领苗军从西门进攻，孛罗帖木儿从北门进攻，四门同时进攻，克复曹州，活捉并杀死伪朝官员武宰相、仇知院，缴获伪政权的印信、金牌等物。

至正十九年二月，孛罗帖木儿率军经过代州，接收了从山东溃逃下来的将领孟本周等人的队伍。三月，天子下诏让孛罗帖木儿把军队开往大同，在那里设立大都督兵农司，专门监督屯田耕种，让孛罗帖木儿负责此事。在这个月他又领兵到丰州、云内，与关先生大战，关军失败后逃跑溃散。当时有一个叫杨诚的人，占据蔚州，六月间，顺帝下诏派平章月鲁不花、枢密同知八剌火者，率领军队捉拿杨诚。七月间，包围了蔚州。不久，天子下旨撤兵，十一月间，再次下旨围剿捉拿杨诚。

至正二十年正月，孛罗帖木儿追赶杨诚，一直追到飞狐县东关，杨诚丢下军队逃跑，溃散的士兵被迫投降，孛罗帖木儿回军大同。二月间，被任命为中书平章政事。三月，顺帝命他去攻打盘踞上都的程思忠，部队走到兴和，思忠的人马已逃跑四散了。七月间，在台州打败田丰手下的将领王士诚。天子下诏让他统率所有的达达、汉人诸支部队，可以根据情况采取措施。八月间，天子命他守卫石岭关以北地区，察罕帖木儿守卫石岭关以南地区。九月间，孛罗帖木儿打算得到冀宁，派兵从石岭关出发直围冀宁，三天以后，又退往交城。十月间，顺帝下诏让孛罗帖木儿守卫冀宁，孛罗帖木儿派保保、殷兴祖、高脱因抄近路去冀宁，但守城的人不放他们进城。察罕帖木儿令锁住、陈秉直派兵争夺，被孛罗帖木儿部下将领脱列伯打败。

二十一年正月，顺帝命平章答失帖木儿、参政七十去给孛罗帖木儿、察罕帖木儿解和，孛罗帖木儿撤兵回到原来镇守之地。九月间，顺帝又命孛罗帖木儿在保定以东、河间以南屯田。

二十二年二月，伪朝平章左李派杨荣祖至大同投降。三月间，孛罗帖木儿派偏将也速不花等招募士兵五万，戍守大同。提升孛罗帖木儿为太尉、中书平章，在朝廷大臣中位居第一。张良弼来接受指挥，李思齐派兵在武功攻打良弼，结果被良弼埋伏的军队打得大败。

二十三年十月，孛罗帖木儿又南下侵占扩廓帖木儿所镇守的地盘，占据了真定。起初，朝廷既贬谪了御史大夫老的沙，把他安置在东胜州，顺帝另派宦官晓谕孛罗帖木儿，让他把老的沙留在军中。但是皇太子多次派人索要，孛罗帖木儿把老的沙藏起来，不肯交给太子。

二十四年正月，孛罗帖木儿暗中派人杀死自己的叔父、左丞亦只儿不花，又假装不知道，去吊唁时不哭。朝廷知道他跋扈，又因为藏匿老的沙一事，三月辛卯那一天，顺帝下诏罢免孛罗帖木儿的兵权，把他安置在四川。孛罗帖木儿杀掉使者，抗拒命令，派部下将领与秃坚帖木儿合兵进攻京城，扬言索要右丞相搠思监、资正院使朴不花二人。

起初，朝廷设立屯田卫，曾经让中书右丞也先不花提督其事，屯田卫与秃坚帖木儿分院之地邻近，骚扰了他的亲戚乡里，二人结下了冤仇，也先不花便造谣说秃坚帖木儿攻击朝政，孛罗帖木儿和秃坚帖木儿关系很好，又知道他受了冤枉，派人到天子那里诉说他无罪。皇太子因为孛罗帖木儿手握重兵，跋扈骄横，现在和秃坚帖木儿勾结，又藏匿不守法度的大臣，使和丞相搠思监商议，请求天子下诏削掉他的官爵，把他的兵交给四川省丞相察罕不花率领。孛罗帖木儿认为这不是顺帝的本意，因此拒不接受这一命令，发兵帮助秃坚帖木儿。

四月壬寅这一天，孛罗帖木儿率兵进入居庸关，乙巳这一天，来到清河立营扎寨，准备侵犯京师。顺帝派达达国师、蛮子院使前往询问原因，便命令把搠思监贬往岭北，把朴不花贬往甘肃，实际上把二人送给了孛罗帖木儿。庚戌这一天，秃坚帖木儿从健德门进入京城，在延春阁拜见顺帝，大哭请罪，顺帝设宴安慰勉励他，下诏赦免他的罪过。仍旧以孛罗帖木儿为太保、中书平章，兼知枢密院事，守御大同，任命秃坚帖木儿为中书平章政事。辛亥这一天，孛罗帖木儿回到大同，皇太子恼恨不已，再次征调扩廓帖木儿之兵，以保卫京城。

五月间，顺帝下诏让扩廓帖木儿统率大军，调诸道军队分头攻打大同。扩廓帖木儿自从他的父亲察罕帖木儿在世时，与孛罗帖木儿连年互相仇杀，朝廷多次派人讲和，双方都撤回了军队，各自防守自己的地盘。这时，扩廓帖木儿大力调集军队，分几路夹攻大同，调动部下将领锁住守卫京师，因兵力不满万人，又派部下青军杨同佥守居庸关，扩廓帖木儿自己率军到太原，指挥调动各路军队。

七月间，孛罗帖木儿率领兵马，与秃坚帖木儿、老的沙等再次进攻京城，京城的人惊慌不已。丙戌这一天，皇太子亲自统率军队到清河迎战，丞相也速、詹事不兰奚驻军昌平，也速的军队没有斗志，青军杨同佥被杀于居庸，不兰奚战败逃走，皇太子只好逃回城中。丁亥这一天夜里，锁住胁迫东宫官员跟随太子逃往太原。戊子这天，孛罗帖木儿率兵到京城，驻扎在健德门外，打算追赶袭击皇太子，被老的沙劝住。孛罗帖木儿、秃坚帖木儿和老的沙人三人在宣文阁拜见顺帝，一边哭泣一边诉冤，顺帝也为他们的遭遇流下了眼泪，于是赐他们酒宴。庚寅这天，顺帝封孛罗帖木儿为太保、中书左丞相，老的沙为中书平章政事，秃坚帖木儿为御史大夫。孛罗帖木儿部下的将领，分布在朝廷的各个部门，把持了朝政。

八月壬寅这一天，顺帝下诏加封孛罗帖木儿为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录军国重事、太保、中书右丞相，统率调动天下军马。几个月之间，杀死顺帝亲近的奸邪之臣秃鲁帖木儿、波迪哇儿禡等，停止三宫中不紧迫的工程，裁减宦官，节约钱粮，禁止西番僧人作佛事。几次派人请皇太子回朝，但是使者到了太原，都被皇太子扣留了，拒绝回朝。

二十五年，皇太子在朝外，日夜都想着除掉孛罗帖木儿，秉承顺帝的旨意调遣岭北、甘肃、辽阳、陕西和扩廓帖木儿的军队，一起讨伐孛罗帖木儿。孛罗帖木儿很为生气，把皇后赶出宫外，囚禁了一百多天。派秃坚帖木儿率兵讨伐上都附和皇太子的人，调动也速南下抵御扩廓帖木儿的军队。也速行至良乡不再前进，返回到永平，派人西边联结太原，东边联合辽阳，声威大震。孛罗帖木儿认为这是心腹之患，派骁将姚伯颜不花率兵抵挡也速，走到通州，河水漫溢无法通过，便在虹桥扎营等候水落，也速出其不意攻破了姚伯颜不花的营垒，并把他杀死。孛罗帖木儿大为恐慌，亲自率兵到通州，一连三天都遇到大雨，只得退回京城。孛罗帖木儿曾经因疑心杀死部下将领保安，接着又失掉了姚伯颜，心中闷闷不乐，便天天与老的沙饮酒，又没有节制，常发酒疯杀人，喜怒不常，人人害怕。威顺王的儿子和尚，接受了顺帝的秘密旨意，与徐士本商议，联合勇士上都马、金那海、伯颜达儿、帖古思不花、火儿忽达、洪宝宝等人，暗地里商量要刺杀孛罗帖木儿。

七月乙酉这一天，适逢秃坚帖木儿派人来报告打败扩廓帖木儿军的消息，孛罗帖木儿起身入奏给顺帝，走到延春阁的李树下，伯颜帖木儿从人丛中奋勇跳出，砍孛罗帖木儿，砍中了他的脑袋，上都马和金那海等人争着跑上前去把他杀死。老的沙被砍伤了额头，挣扎着跑出来，弄到一匹马，来到孛罗帖木儿家，带着孛罗帖木儿的母亲、妻子和儿子天宝奴向北方逃跑。顺帝下旨让民间杀尽孛罗帖木儿的部下和党羽。第二天，派人用匣子盛了孛罗帖木儿的人头到太原，下诏召皇太子回朝。其他几路兵听说已下了圣旨，都又撤回原地去了。九月，皇太子回到京城朝拜天子。十二月，捉到了秃坚帖木儿、老的沙，都被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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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纪

明史卷一

本纪第一

太祖一

太祖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讳元璋，字国瑞，姓朱氏。先世家沛，徙句容，再徙泗州。父世珍，始徙濠州之钟离。生四子，太祖其季也。母陈氏。方娠，梦神授药一丸，置掌中有光，吞之寤，口余香气。及产，红光满室。自是，夜数有光起。邻里望见，惊以为火，辄奔救，至则无有。比长，姿貌雄杰，奇骨贯顶。志意廓然，人莫能测。

至正四年，旱蝗，大饥疫。太祖时年十七，父母兄相继殁，贫不克葬。里人刘继祖与之地，乃克葬，即凤阳陵也。

太祖孤无所依，乃入皇觉寺为僧。逾月，游食合肥。道病，二紫衣人与俱，护视甚至。病已，失所在。凡历光、固、汝、颍诸州三年，复还寺。当是时，元政不纲，盗贼四起。刘福通奉韩山童假宋后起颍，徐寿辉僭帝号起蕲，李二、彭大、赵均用起徐，众各数万，并置将帅，杀吏，侵略郡县，而方国珍已先起海上。他盗拥兵据地，寇掠甚众。天下大乱。

十二年春二月，定远人郭子兴与其党孙德崖等起兵濠州。元将彻里不花惮不敢攻，而日俘良民以邀赏。太祖时年二十五，谋避兵，卜于神，去留皆不吉。乃曰：“得毋当举大事乎？”卜之吉，大喜，遂以闰三月甲戌朔入濠见子兴。子兴奇其状貌，留为亲兵。战辄胜。遂妻以所抚马公女，即高皇后也。子兴与德崖龃龉，太祖屡调护之。

秋九月，元兵复徐州，李二走死，彭大、赵均用奔濠，德崖等纳之。子兴礼大而易均用，均用怨之。德崖遂与谋，伺子兴出，执而械诸孙氏，将杀之。太祖方在淮北，闻难驰至，诉于彭大。大怒，呼兵以行，太祖亦甲而拥盾，发屋出子兴，破械，使人负以归，遂免。

是冬，元将贾鲁围濠。太祖与子兴力拒之。

十三年春，贾鲁死，围解。太祖收里中兵得七百人。子兴喜，署为镇抚。时彭、赵所部暴横，子兴弱，太祖度无足与共事，乃以兵属他将，独与徐达、汤和、费聚等南略定远。计降驴牌寨民兵三千，与俱东。夜袭元将张知院于横涧山，收其卒二万。道遇定远人李善长，与语大悦，遂与俱攻滁州，下之。

是年，张士诚据高邮，自称诚王。

十四年冬十月，元丞相脱脱大败士诚于高邮，分兵围六合。太祖曰：“六合破，滁且不免。”与耿再成军瓦梁垒，救之。力战，卫老弱还滁。元兵寻大至，攻滁，太祖设伏诱败之。然度元兵势盛且再至，乃还所获马，遣父老具牛酒谢元将曰：“守城备他盗耳，奈何舍巨寇戮良民。”元兵引去，城赖以完。脱脱既破士诚，军声大振，会中谗，遽解兵柄，江、淮乱益炽。

十五年春正月，子兴用太祖计，遣张天祐等拔和州，檄太祖总其军。太祖虑诸将不相下，秘其檄，期旦日会厅事。时席尚右，诸将先入，皆踞右，太祖故后至就左。比视事，剖决如流，众瞠目不能发一语，始稍稍屈。议分工甓城，期三日。太祖工竣，诸将皆后。于是始出檄，南面坐曰：“奉命总诸公兵，今甓城皆后期，如军法何。”诸将皆惶恐谢。乃搜军中所掠妇女纵还家，民大悦。元兵十万攻和，拒守三月，食且尽，而太子秃坚、枢密副使绊住马、民兵元帅陈埜先分屯新塘、高望、鸡笼山以绝饷道。太祖率众破之，元兵皆走渡江。三月，郭子兴卒。时刘福通迎立韩山童子林儿于亳，国号宋，建元龙凤。檄子兴子天叙为都元帅，张天祐、太祖为左右副元帅。太祖慨然曰：“大丈夫宁能受制于人耶？”遂不受。然念林儿势盛可倚借，乃用其年号以令军中。

夏四月，常遇春来归。五月，太祖谋渡江，无舟。会巢湖帅廖永安、俞通海以水军千艘来附，太祖大喜，往抚其众。而元中丞蛮子海牙扼铜城闸、马场河诸隘，巢湖舟师不得出。忽大雨，太祖喜曰：“天助我也。”遂乘水涨从小港纵舟还，因击海牙于峪溪口，大败之，遂定计渡江。诸将请直趋集庆。太祖曰：“取集庆必自采石始。采石重镇，守必固，牛渚前临大江，彼难为备，可必克也。”六月乙卯，乘风引帆，直达牛渚。常遇春先登，拔之。采石兵亦溃。缘江诸垒悉附。

诸将以和州饥，争取资粮谋归。太祖谓徐达曰：“渡江幸捷，若舍而归，江东非吾有也。”乃悉断舟缆，放急流中，谓诸将曰：“太平甚近，当与公等取之。”遂乘胜拔太平，执万户纳哈出。总管靳义赴水死，太祖曰“义士也”，礼葬之。揭榜禁剽掠。有卒违令，斩以徇，军中肃然。改路曰府。置太平兴国翼元帅府，自领元帅事，召陶安参幕府事，李习为知府。时太平四面皆元兵。右丞阿鲁灰、中丞蛮子海牙等严师截姑孰口，陈埜先水军帅康茂才以数万众攻城。太祖遣徐达、邓愈、汤和逆战，别将潜出其后，夹击之，擒埜先并降其众，阿鲁灰等引去。

秋九月，郭天叙、张天祐攻集庆，埜先叛，二人皆战死，于是子兴部将尽归太祖矣。埜先寻为民兵所杀，从子兆先收其众，屯方山，与海牙掎角以窥太平。

冬十二月壬子，释纳哈出北归。

十六年春二月丙子，大破海牙于采石。三月癸未，进攻集庆，擒兆先，降其众三万六千人，皆疑惧不自保。太祖择骁健者五百人入卫，解甲酣寝达旦，众心始安。庚寅，再败元兵于蒋山。元御史大夫福寿力战死之，蛮子海牙遁归张士诚，康茂才降。太祖入城，悉召官吏父老谕之曰：“元政渎扰，干戈蜂起，我来为民除乱耳，其各安堵如故。贤士吾礼用之，旧政不便者除之，吏毋贪暴殃吾民。”民乃大喜过望。改集庆路为应天府，辟夏煜、孙炎、杨宪等十余人，葬御史大夫福寿以旌其忠。

当是时，元将定定扼镇江，别不华、杨仲英屯宁国，青衣军张明鉴据扬州，八思尔不花驻徽州，石抹宜孙守处州，其弟厚孙守婺州，宋伯颜不花守衢州，而池州已为徐寿辉将所据，张士诚自淮东陷平江，转掠浙西。太祖既定集庆，虑士诚、寿辉强，江左、浙右诸郡为所并，于是遣徐达攻镇江，拔之，定定战死。

夏六月，邓愈克广德。

秋七月己卯，诸将奉太祖为吴国公。置江南行中书省，自总省事，置僚佐。贻书张士诚，士诚不报，引兵攻镇江。徐达败之，进围常州，不下。九月戊寅，如镇江，谒孔子庙。遣儒士告谕父老，劝农桑，寻还应天。

十七年春二月，耿炳文克长兴。三月，徐达克常州。

夏四月丁卯，自将攻宁国，取之，别不华降。五月，上元、宁国、句容献瑞麦。六月，赵继祖克江阴。

秋七月，徐达克常熟。胡大海克徽州，八思尔不花遁。

冬十月，常遇春克池州，缪大亨克扬州，张明鉴降。十二月己丑，释囚。

是年，徐寿辉将明玉珍据重庆路。

十八年春二月乙亥，以康茂才为营田使。三月己酉，录囚。邓愈克建德路。

夏四月，徐寿辉将陈友谅遣赵普胜陷池州。是月，友谅据龙兴路。五月，刘福通破汴梁，迎韩林儿都之。初，福通遣将分道四出，破山东，寇秦、晋，掠幽、蓟，中原大乱，太祖故得次第略定江表。所过不杀，收召才隽，由是人心日附。

冬十二月，胡大海攻婺州，久不下，太祖自将往击之。石抹宜孙遣将率车师由松溪来援，太祖曰：“道陋，车战适取败耳。”命胡德济迎战于梅花门，大破之，婺州降，执厚孙。先一日，城中人望见城西五色云如车盖，以为异，及是乃知为太祖驻兵地。入城，发粟振贫民，改州为宁越府。辟范祖干、叶仪、许元等十三人，分直讲经史。戊子，遣使招谕方国珍。

十九年春正月乙巳，太祖谋取浙东未下诸路。戒诸将曰：“克城以武，戡乱以仁。吾比入集庆，秋毫无犯，故一举而定。每闻诸将得一城不妄杀，辄喜不自胜。夫师行如火，不戢将燎原。为将能以不杀为武，岂惟国家之利，子孙实受其福。”庚申，胡大海克诸暨。是月，命宁越知府王宗显立郡学。三月甲午，赦大逆以下。丁巳，方国珍以温、台、庆元来献，遣其子关为质，不受。

夏四月，俞通海等复池州。时耿炳文守长兴，吴良守江阴，汤和守常州，皆数败士诚兵。太祖以故久留宁越，徇浙东。六月壬戌，还应天。

秋八月，元察罕帖木儿复汴梁，福通以林儿退保安丰。九月，常遇春克衢州，擒宋伯颜不花。

冬十月，遣夏煜授方国珍行省平章，国珍以疾辞。十一月壬寅，胡大海克处州，石抹宜孙遁。时元守兵单弱，且闻中原乱，人心离散，以故江左、浙右诸郡，兵至皆下，遂西与友谅邻。

二十年春二月，元福建行省参政袁天禄以福宁降。三月戊子，征刘基、宋濂、章溢、叶琛至。

夏五月，徐达、常遇春败陈友谅于池州。闰月丙辰，友谅陷太平，守将朱文逊，院判花云、王鼎，知府许瑗死之。未几，友谅弑其主徐寿辉，自称皇帝，国号汉，尽有江西、湖广地。约士诚合攻应天，应天大震。诸将议先复太平以牵之，太祖曰：“不可。彼居上游，舟师十倍于我，猝难复也。”或请自将迎击，太祖曰：“不可。彼以偏师缀我，而全军趋金陵，顺流半日可达，吾步骑急难引还，百里趋战，兵法所忌，非策也。”乃驰谕胡大海捣信州牵其后，而令康茂才以书绐友谅，令速来。友谅果引兵东。于是常遇春伏石灰山，徐达阵南门外，杨璟屯大胜港，张德胜等以舟师出龙江关，太祖亲督军卢龙山。乙丑，友谅至龙湾，众欲战，太祖曰：“天且雨，趣食，乘雨击之。”须臾，果大雨，士卒竞奋，雨止合战，水陆夹击，大破之。友谅乘别舸走。遂复太平，下安庆，而大海亦克信州。

初，太祖令茂才绐友谅，李善长以为疑。太祖曰：“二寇合，吾首尾受敌，惟速其来而先破之，则士诚胆落矣。”已而士诚兵竟不出。丁卯，置儒学提举司，以宋濂为提举，遣子标受经学。六月，耿再成败石抹宜孙于庆元，宜孙战死，遣使祭之。

秋九月，徐寿辉旧将欧普祥以袁州降。

冬十二月，复遣夏煜以书谕国珍。

二十一年春二月甲申，立盐茶课。己亥，置宝源局。三月丁丑，改枢密院为大都督府。元将薛显以泗州降。戊寅，国珍遣使来谢，饰金玉马鞍以献。却之曰：“今有事四方，所需者人材，所用者粟帛，宝玩非所好也。”

秋七月，友谅将张定边陷安庆。八月，遣使于元平章察罕帖木儿。时察罕平山东，降田丰，军声大振，故太祖与通好。会察罕方攻益都未下，太祖乃自将舟师征陈友谅。戊戌，克安庆，友谅将丁普郎、傅友德迎降。壬寅，次湖口，追败友谅于江州，克其城，友谅奔武昌。分徇南康、建昌、饶、蕲、黄、广济皆下。

冬十一月己未，克抚州。

二十二年春正月，友谅江西行省丞相胡廷瑞以龙兴降。乙卯，如龙兴，改为洪都府。谒孔子庙。告谕父老，除陈氏苛政，罢诸军需，存恤贫无告者，民大悦。袁、瑞、临江、吉安相继下。二月，还应天。邓愈留守洪都。癸未，降人蒋英杀金华守将胡大海，郎中王恺死之，英叛降张士诚。处州降人李祐之闻变，亦杀行枢密院判耿再成反，都事孙炎、知府王道同、元帅朱文刚死之。三月癸亥，降人祝宗、康泰反，陷洪都，邓愈走应天，知府叶琛、都事万思诚死之。是月，明玉珍称帝于重庆，国号夏。

夏四月己卯，邵荣复处州。甲午，徐达复洪都。五月丙午，朱文正、赵德胜、邓愈镇洪都。六月戊寅，察罕以书来报，留我使人不遣。察罕寻为田丰所杀。

秋七月丙辰，平章邵荣、参政赵继祖谋逆，伏诛。

冬十二月，元遣尚书张昶航海至庆元，授太祖江西行省平章政事，不受。察罕子扩廓帖木儿致书归使者。

二十三年春正月丙寅，遣汪河报之。二月壬申，命将士屯田积谷。是月，友谅将张定边陷饶州。士诚将吕珍破安丰，杀刘福通。三月辛丑，太祖自将救安丰，珍败走，以韩林儿归滁州，乃还应天。

夏四月壬戌，友谅大举兵围洪都。乙丑，诸全守将谢再兴叛，附于士诚。五月，筑礼贤馆。友谅分兵陷吉安，参政刘齐、知府朱叔华死之。陷临江，同知赵天麟死之。陷无为州，知州董曾死之。

秋七月癸酉，太祖自将救洪都。癸未，次湖口，先伏兵泾江口及南湖觜，遏友谅归路，檄信州兵守武阳渡。友谅闻太祖至，解围，逆战于鄱阳湖。友谅兵号六十万，联巨舟为阵，楼橹高十余丈，绵亘数十里，旌旂戈盾，望之如山。丁亥，遇于康郎山，太祖分军十一队以御之。戊子，合战，徐达击其前锋，俞通海以火炮焚其舟数十，杀伤略相当。友谅骁将张定边直犯太祖舟，舟胶于沙，不得退，危甚。常遇春从旁射中定边，通海复来援，舟骤进水涌，太祖舟乃得脱。己丑，友谅悉巨舰出战，诸将舟小，仰攻不利，有怖色。太祖亲麾之，不前，斩退缩者十余人，人皆殊死战。会日晡，大风起东北，乃命敢死士操七舟，实火药芦苇中，纵火焚友谅舟。风烈火炽，烟焰涨天，湖水尽赤。友谅兵大乱，诸将鼓噪乘之，斩首二千余级，焚溺死者无算，友谅气夺。辛卯，复战，友谅复大败。于是敛舟自守，不敢更战。壬辰，太祖移军扼左蠡，友谅亦退保渚矶。相持三日，其左、右二金吾将军皆降。友谅势益蹙，忿甚，尽杀所获将士。而太祖则悉还所俘，伤者傅以善药，且祭其亲戚诸将阵亡者。八月壬戌，友谅食尽，趋南湖觜，为南湖军所遏，遂突湖口。太祖邀之，顺流搏战，及于泾江。泾江军复遮击之，友谅中流矢死。张定边以其子理奔武昌。

九月，还应天，论功行赏。先是，太祖救安丰，刘基谏不听。至是谓基曰：“我不当有安丰之行，使友谅乘虚直捣应天，大事去矣。乃顿兵南昌，不亡何待。友谅亡，天下不难定也。”壬午，自将征陈理。是月，张士诚自称吴王。

冬十月壬寅，围武昌，分徇湖北诸路，皆下。十二月丙申，还应天，常遇春留督诸军。

二十四年春正月丙寅朔，李善长等率群臣劝进，不允。固请，乃即吴王位。建百官。以善长为右相国，徐达为左相国，常遇春、俞通海为平章政事，谕之曰：“立国之初，当先正纪纲。元氏暗弱，威福下移，驯至于乱，今宜鉴之。”立子标为世子。二月乙未，复自将征武昌，陈理降，汉、沔、荆、岳皆下。三月乙丑，还应天。丁卯，置起居注。庚午，罢诸翼元帅府，置十七卫亲军指挥使司，命中书省辟文武人材。

夏四月，建祠，祀死事丁普郎等于康郎山，赵德胜等于南昌。

秋七月丁丑，徐达克庐州。戊寅，常遇春徇江西。八月戊戌，复古安，遂围赣州。达徇荆、湘诸路。九月甲申，下江陵，夷陵、潭、归皆降。

冬十二月庚寅，达克辰州，遣别将下衡州。

二十五年春正月己巳，徐达下宝庆，湖湘平。常遇春克赣州，熊天瑞降。遂趋南安，招谕岭南诸路，下韶州、南雄。甲申，如南昌，执大都督朱文正以归，数其罪，安置桐城。二月己丑，福建行省平章陈友定侵处州，参军胡深击败之，遂下浦城。丙午，士诚将李伯升攻诸全之新城，李文忠大败之。

夏四月庚寅，常遇春徇襄、汉诸路。五月乙亥，克安陆。己卯，下襄阳。六月壬子，朱亮祖、胡深攻建宁，战于城下，深被执，死之。

秋七月，令从渡江士卒被创废疾者养之，死者赡其妻子。九月丙辰，建国子学。

冬十月戊戌，下令讨张士诚。是时，士诚所据，南至绍兴，北有通、秦、高邮、淮安、濠、泗，又北至于济宁。乃命徐达、常遇春等先规取淮东。闰月，围泰州，克之。十一月，张士诚寇宜兴，徐达击败之，遂自宜兴还攻高邮。

二十六年春正月癸未，士诚窥江阴，太祖自将救之，士诚遁，康茂才追败之于浮子门。太祖还应天。二月，明玉珍死，子升自立。三月丙申，令中书严选举。徐达克高邮。

夏四月乙卯，袭破士诚将徐义水军于淮安，义遁，梅思祖以城降。濠、徐、宿三州相继下，淮东平。甲子，如濠州省墓，置守冢二十家，赐故人汪文、刘英粟帛。置酒召父老饮极欢，曰：“吾去乡十有余年，艰难百战，乃得归省坟墓，与父老子弟复相见。今苦不得久留欢聚为乐。父老幸教子弟孝弟力田，毋远贾，滨淮郡县尚苦寇掠，父老善自爱。”令有司除租赋，皆顿首谢。辛未，徐达克安丰，分兵败扩廓于徐州。夏五月壬午，至自濠。庚寅，求遗书。

秋八月庚戌，改筑应天城，作新宫钟山之阳。辛亥，命徐达为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军，帅师二十万讨张士诚。御戟门誓师曰：“城下之日，毋杀掠，毋毁庐舍，毋发丘垄。士诚母葬平江城外，母侵毁。”既而召问达、遇春，用兵当何先。遇春欲直捣平江。太祖曰：“湖州张天骐、杭州潘原明为士诚臂指，平江穷蹙，两人悉力赴援，难以取胜。不若先攻湖州，使疲于奔命，羽翼既披，平江势孤，立破矣。”甲戌，败张天骐于湖州，士诚亲率兵来援，复败之于皂林。九月乙未，李文忠攻杭州。

冬十月壬子，遇春败士诚兵于乌镇。十一月甲申，张天骐降。辛卯，李文忠下余杭，潘原明降，旁郡悉下。癸卯，围平江。十二月，韩林儿卒。以明年为吴元年，建庙社宫室，祭告山川。所司进宫殿图，命去雕琢奇丽者。

是岁，元扩廓帖木儿与李思齐、张良弼构怨，屡相攻击，朝命不行，中原民益困。

二十七年春正月戊戌，谕中书省曰：“东南久罹兵革，民生凋敝，吾甚悯之。且太平、应天诸郡，吾渡江开创地，供亿烦劳久矣。今比户空虚，有司急催科，重困吾民，将何以堪。其赐太平田租二年，应天、镇江、宁国、广德各一年。”二月丁未，傅友德败扩廓将李二于徐州，执之。三月丁丑，始设文武科取士。

夏四月，方国珍阴遣人通扩廓及陈友定，移书责之。五月己亥，初置翰林院。是月，以旱减膳素食，复徐、宿、濠、泗、寿、邳、东海、安东、襄阳、安陆及新附地田租三年。六月戊辰，大雨，群臣请复膳。太祖曰：“虽雨，伤禾已多，其赐民今年田租。”癸酉，命朝贺罢女乐。

秋七月丙子，给府州县官之任费，赐绮帛及其父母妻长子有差，著为令。己丑，雷震宫门兽吻，赦罪囚。庚寅，遣使责方国珍贡粮。八月癸丑，圜丘、方丘、社稷坛成。九月甲戌，太庙成。朱亮祖帅师讨国珍。戊寅，诏曰：“先王之政，罪不及孥。自今除大逆不道，毋连坐。”辛巳，徐达克平江，执士诚，吴地平。戊戌，遣使致书于元主，送其宗室神保大王等北还。辛丑，论平吴功，封李善长宣国公，徐达信国公，常遇春鄂国公，将士赐赉有差。朱亮祖克台州。癸卯，新宫成。

冬十月甲辰，遣起居注吴琳、魏观以币求遗贤于四方。丙午，令百官礼仪尚左。改李善长左相国，徐达右相国。辛亥，祀元臣余阙于安庆，李黼于江州。壬子，置御史台。癸丑，汤和为征南将军，吴祯副之，讨国珍。甲寅，定律令。戊午，正郊社、太庙雅乐。

庚申，召诸将议北征。太祖曰：“山东则王宣反侧，河南则扩廓跋扈，关、陇则李思齐、张思道枭张猜忌，元祚将亡，中原涂炭。今将北伐，拯生民于水火，何以决胜？”遇春对曰：“以我百战之师，敌彼久逸之卒，直捣元都，破竹之势也。”太祖曰：“元建国百年，守备必固，悬军深入，餽饷不前，援兵四集，危道也。吾欲先取山东，撤彼屏蔽，移兵两河，破其藩篱，拔潼关而守之，扼其户槛。天下形胜入我掌握，然后进兵，元都势孤援绝，不战自克。鼓行而西，云中、九原、关、陇可席卷也。”诸将皆曰“善”。

甲子，徐达为征虏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军，帅师二十五万，由淮入河，北取中原。胡廷瑞为征南将军，何文辉为副将军，取福建。湖广行省平章杨璟、左丞周德兴、参政张彬取广西。己巳，朱亮祖克温州。十一月辛巳，汤和克庆元，方国珍遁入海。壬午，徐达克沂州，斩王宣。己丑，廖永忠为征南副将军，自海道会和讨国珍。乙未，颁《大统历》。辛丑，徐达克益都。十二月甲辰，颁律令。丁未，方国珍降，浙东平。张兴祖下东平，兖东州县相继降。己酉，徐达下济南。胡廷瑞下邵武。癸丑，李善长帅百官劝进，表三上，乃许。甲子，告于上帝。庚午，汤和、廖永忠由海道克福州。

译文：

太祖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名元璋，字国瑞，姓朱。先辈家在沛，迁到句容，再迁到泗州。父亲朱世珍，开始迁居到濠州的钟离。生了四个儿子，太祖是排行第三的。母亲陈氏。正妊娠的时候，梦见有神给了她一粒药丸，放在手中有光亮，吞了它，醒来口里还有香气。临产时，满屋有红光。从此，晚上经常有光升起。邻居看见，害怕以为是失火，总是跑去救，到那里则什么都没有。长大后，一副英雄豪杰的相貌姿态，有块特别的骨头横贯在头顶上。志向远大，别人很难测度到。

至正四年，旱灾蝗灾，大规模的饥荒和瘟疫。当时太祖十七岁，父母兄长接连死去，因为贫穷无力安葬。同里的人刘继祖给了他一块地，才能安葬，这块地就是后来的凤阳陵。

太祖孑身一人无所依靠，便入了皇觉寺当和尚。过了一个月，游食到合肥。路上病了，有两个穿紫色衣服的人和他在一起，看护照顾得他很周到。病好了，两个人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三年来经过了光州、固州、汝州、颍州等地，再回皇觉寺。当时，元朝政治腐败，盗贼四起。刘福通侍奉韩山童假称是宋朝的后代在颍州起事，徐寿辉僭称帝号在蕲州起事，李二、彭大、赵均用在徐州起事，各拥有部众几万人，设置将帅，杀官吏，侵犯占领郡县，而方国珍已经先在海上起事了。还有其他的盗贼拥有武装占据地盘，侵犯抢掠的人很多，天下大乱。

至正十二年春二月，定远人郭子兴和他的党羽孙德崖等在濠州起兵。元朝将领彻里不花害怕，不敢攻打他们，每天只是俘虏百姓去邀赏赐。太祖当时二十五岁，想躲避兵灾，在神像前占卜，出去和留下来都不吉利，便说：“难道是应该发动大事吗？”占卜得吉，很高兴，于是在闰三月甲戌初一到濠州见郭子兴。郭子兴看他相貌非凡，留他当了亲兵。太祖打仗总是胜利。于是郭子兴把自己抚养大的马公的女儿嫁了给他，就是后来的高皇后。郭子兴和孙德崖有矛盾，太祖屡次调解保护郭子兴。

秋九月，元兵收复徐州，李二逃跑死了，彭大、赵均用跑到濠州，孙德崖等接纳了他。郭子兴礼待彭大而轻视赵均用，赵均用怨恨他。孙德崖便和赵均用合谋，趁郭子兴外出，抓了他，上了刑具押到孙氏那里，准备把他杀了。太祖当时正在淮北，听说郭子兴遇难，飞马赶到，告诉了彭大。彭大很生气，带着兵去，太祖亦穿上甲胄拿着盾牌，撞开屋子，救出郭子兴，打破刑具，让人背了他回去，郭子兴得以免遭杀害。这年冬天，元将贾鲁包围了濠州。太祖和郭子兴极力抗拒他。

至正十三年春天，贾鲁死了，元兵对濠州的包围也解除了。太祖收集了濠州里面的兵，得七百人。郭子兴很高兴，让他代理镇抚。当时彭大、赵均用所率领的部队粗暴蛮横，郭子兴太软弱，太祖考虑和他们共事意义不大，于是把兵委托给其他将领，自己单独与徐达、汤和、费聚等向南攻取定远。用计降服了驴牌寨民兵三千人，和他们一同向东去。在横涧山夜袭元将张知院，收了他的兵卒二万人。路上遇到定远人李善长，和他谈得非常融洽，于是和他一起攻下了滁州。

这一年，张士诚占据了高邮，自称诚王。

至正十四年冬十月，元朝丞相脱脱在高邮把张士诚打得大败，分兵包围了六合。太祖说：“六合被攻破，滁州也不能避免。”和耿再成驻军在瓦梁垒，救六合。奋力作战，把老弱护送回滁州。元兵接着大批开到，攻到滁州。太祖设下埋伏引诱元兵，把元兵打败。但是，考虑到元兵势力强大，而且还会再来，于是把缴获的马还给元兵，派父老带上牛酒，向元将道歉说：“我们守护城是防止其他盗贼罢了，你们为什么放了大盗来杀戮良民。”元兵撤走，城被保护住了。脱脱打败了张士诚，军威大振，刚好元顺帝听了谗言，突然解除了他的兵权，江、淮一带的反乱势力更加发展。

至正十五年春正月，郭子兴用了朱元璋的计策，派遣张天佑等拿下了和州，发文书使太祖总领这些军队。太祖考虑到各将领可能不服气，于是把公文藏起来，约定第二天会集厅堂议事。当时座位次序是以右面为上，各将领先进去，都占了右面的位置。太祖故意晚些进去，坐在左面。到处理公事的时候，太祖对事情的分析决断像流水一样通畅，各将领瞪眼看着说不出一句话来，才稍稍有点屈服。商议分工用砖筑城墙，决定三天完成。太祖负责的工程按时完成了，各将领的都没有按时间完成。这时太祖才拿出公文，坐在南面说：“我奉命统率你们的军队，现在筑墙城都误了时间，按军法该怎么处理。”各将领都惶恐地承认错误。于是把在军队中的抢来的妇女全部搜查出来，把她们放回家，老百姓非常满意。元兵十万人攻打和州，坚守了三个月，粮食快吃完了，而太子秃坚、枢密副使绊住马、民兵元帅陈野先分别驻扎在新塘、高望、鸡笼山，以截断运粮食到和州的路。太祖领兵打败了他，元兵都渡过长江逃跑。三月，郭子兴死了。当时刘福通把韩山童的儿子韩林儿接到亳州，把他推为皇帝，国号宋，年号龙凤。发公文委任郭子兴的儿子郭天叙任都元帅，张天佑、太祖任左右副元帅。太祖感慨地说：“大丈夫怎么能够受别人的制约呢？”于是不接受委任。但是考虑到韩林儿势力强大，可以借助倚靠，于是用了他的年号来号令军队。

夏四月，常遇春来归附。五月，太祖计划渡过长江，没有船。刚好巢湖帅廖永安、俞通海带了水军千艘来归附，太祖非常高兴，亲自前往安抚部众。而元朝的中丞蛮子海牙扼守铜城闸、马场河各个险要的地方，巢湖的水军出不来。忽然天下大雨，太祖高兴地说：“老天爷真帮忙呀。”于是乘水涨从小港把水军的船只全部驶入长江，紧接着在峪溪口把海牙打得大败，这才定计划渡长江。各将领请求直接向集庆进军。太祖说：“占领集庆一定要从采石开始。采石是重镇，防守必定很牢固，牛渚面对大江，元兵很难防备，一定可以拿下来。”六月乙卯，乘风驶帆，直达牛渚。常遇春先登岸，把牛渚拿下了。采石的元兵亦溃散。长江沿岸各个垒全都归附。

各将领因为和州饥荒，争着拿钱粮准备回去。太祖对徐达说：“渡江幸而得胜，如果放弃了这里回去，江东不再是我们所占有的了。”于是把系船的缆绳全部砍断，把船放到急流里，对各将领说：“太平离这里很近，我和你们一起去夺取它。”于是乘胜拿下了太平，俘虏了万户纳哈出。总管靳义自己溺水死，太祖说：“是义士呀！”以礼埋葬了他。出榜安民，禁止抢掠。有个士兵违背了军令，斩了他示众，军中纪律严肃，秩序井然。把路的建制改为府。设置太平兴国翼元帅府，自己负责元帅的事，召陶安参与幕府的事，李习任知府。当时太平四面都是元兵。右丞阿鲁灰、中丞蛮子海牙等截住姑孰口，严阵以待。陈野先的水军率领康茂才用几万人攻城。太祖派徐达、邓愈、汤和反击，另遣将领偷偷跑到他的后方，前后夹击，俘虏了陈野先，降服了他的部下，阿鲁灰等撤走了。

秋九月，郭天叙、张天佑攻打集庆，陈野先反叛，郭天叙、张天佑两人都战死，于是郭子兴部队的将领全部归附了太祖。陈野先不久被民兵杀了，他的从子陈兆先收集了他的部众，驻守方山，和海牙互为掎角的形势，以窥伺太平。

冬十二月壬子，放了纳哈出回北方。

至正十六年春二月丙子，在采石大败海牙。三月癸未，进攻集庆，俘虏了陈兆先，降服了他的部众三万六千人，这些人都非常害怕不能保住自己。太祖选择了其中最勇猛强健的五百人进去当卫士，自己卸下盔甲酣睡到天明，大家心里才安定下来。庚寅，在蒋山再次打败元兵。元朝御史大夫福寿奋力作战，死了；蛮子海牙逃跑去归附了张士诚，康茂才投降。太祖进城，把官吏父老全都找来，向他们宣告说：“元朝政治腐败，贪污混乱，到处起兵，我来是为百姓除去暴乱罢了，你们都要像过去一样安居稳定。有贤德才能的人我以礼聘用他，从前对老百姓不方便的政策命令，我废除它，官吏不准贪污横暴祸害我的老百姓。”百姓这才感到喜出望外。把集庆路改为应天府，征召了夏煜、孙炎、杨宪等十多人，分别安排了官职。安葬了御史大夫福寿，以表彰他的忠心。

当时，元将定定扼守镇江，别不华、杨仲英驻守宁国，青衣军张明鉴占据了扬州，八思尔不花驻守徽州，石抹宜孙防守处州，他的弟弟厚孙防守婺州，宋伯颜不花防守衢州，而池州已经被徐寿辉将领所占据，张士诚从淮东攻陷平江，转而抢掠浙西。太祖即平定了集庆，顾虑张士诚、徐寿辉强大，江左、浙右各郡会被他们吞并，于是派徐达攻镇江，拿下了它，定定战死。

夏六月，邓愈攻克广德。

秋七月己卯，各将领尊奉太祖为吴国公。设置江南行中书省，自己总管省的事务，设置僚属助理。送信张士诚，张士诚不复，领兵攻打镇江。徐达把张士诚打败，进而包围常州，攻不下来。九月戊寅，太祖到镇江，拜谒孔子庙。派儒士向父老宣告，劝百姓重视农作栽桑。不久回应天。

至正十七年春二月，耿炳文攻克长兴。三月，徐达攻克常州。

夏四月丁卯，太祖自己领兵攻打宁国，占领了，别不华投降。五月，上元、宁国、句容献上象征祥瑞的麦子。六月，赵继祖攻克江阴。

秋七月，常遇春攻克常熟。胡大海攻克徽州，八思尔不花逃跑了。

冬十月，常遇春攻克池州，缪大亨攻克扬州，张明鉴投降。十二月己丑。释放囚徒。

这一年，徐寿辉的部将明玉珍占据了重庆路。

至正十八年春二月乙亥，任命康茂才为营田使。三月己酉，审察并记录犯人的罪状。邓愈攻克建德路。

夏四月，徐寿辉部将陈友谅派赵普胜攻陷池州。这个月，陈友谅占据了龙兴路。五月，刘福通攻破汴梁，迎接韩林儿前往并定都在那里。当初，刘福通派遣将领分道四出，攻破山东，侵犯秦、晋，抢掠幽、蓟，中原大乱，太祖所以能够逐一攻下和稳定长江以南地区。所经过的地方不杀人，招收征召那些才智出众的人，因此人心归附。

冬十二月，胡大海攻打婺州，很久都没打下，太祖自己领兵前往攻打它。石抹宜孙派遣将领率领车师由松溪来援救，太祖说：“道窄，车战正是自取失败罢了。”命胡德济在梅花门迎战，把他打得大败，婺州投降，俘虏了石抹厚孙。前一天，城中的人望见城西有五色的云，形状像车盖一样，都觉得奇怪，现在才知道那里是太祖部队驻扎的地方。入城，把库里的粮食拿出来赈济贫民，改州为宁越府。征召了范祖干、叶仪、许元等十三个人，分别轮值讲解经史。戊子，派遣使者招谕方国珍。

至正十九年春正月乙巳，太祖计划夺取浙东还没打下的各个路。告诫各将领说：“攻克城池是用武力，平定混乱是用仁政。我近来进入集庆，秋毫无犯，所以能够一举便平定。我每听见各将领得到一个城，不随意杀人，常常喜不自胜。部队行军像火一样急，不收敛将会引起燎原之势。当将领能够以不杀人作为勇猛，不但是国家的利益，而且是子孙的幸福。”庚申，胡大海攻克诸暨。这个月，命令宁越知府王宗显设立郡学。三月甲午，赦免大逆以下的罪人。丁巳，方国珍来献温州、台州、庆元，派他的儿子方关做人质，朱元璋不接受人质。

夏四月，俞通海等收复池州。当时耿炳文守长兴，吴良守江阴，汤和守常州，都几次打败了张士诚的兵。太祖因此在宁越停留了较长的时间，攻取浙东。六月壬戌，回应天。

秋八月，元察罕贴木儿收复汴梁，刘福通护着韩林儿退保安丰。九月，常遇春攻克衢州，生擒宋伯颜不花。

冬十月，派遣夏煜任命方国珍为行省平章，方国珍借口有病推辞了。十一月壬寅，胡大海攻克处州，石抹宜孙逃跑了。当时元朝守卫的兵力很单薄，而且听说中原混乱，人心离散，所以江左、浙右各郡，部队开到就拿下了，于是西面与陈友谅相邻接。

至正二十年春二月，元政府福建行省参政袁天禄献福宁投降。三月戊子，征召的刘基、宋濂、章溢、叶琛来到。

夏五月，徐达、常遇春在池州打败了陈友谅。闰月丙辰，陈友谅攻陷太平，守将朱文逊，院判花云、王鼎，知府许瑗遇难。不久，陈友谅杀了他的主子徐寿辉，自己称皇帝，国号汉，全部占有江西、湖广的地区。约张士诚联合进攻应天，应天大为震动。各将领商议先收复太平来牵制他，太祖说：“不成。他在长江上游，舟师比我多十倍，很难突然收复。”或者请太祖自己领兵迎击，太祖说：“不成。他用侧翼部队牵制着我，而全军进军金陵，顺流半日可以到达，我们的骑兵步兵急切难以返回去，远途赶去作战，是兵法所忌讳的，不是办法。”于是派人飞马前去命令胡大海骚扰信州牵制他的后方，而令康茂才写信欺骗陈友谅，让他赶快来。陈友谅果然领兵东来。于是常遇春埋伏在石灰山，徐达在南门外摆开阵势，杨璟驻扎在大胜港、张德胜等用水师出龙江关，太祖亲自在卢龙山指挥军队。乙丑，陈友谅到龙湾，众人准备开战，太祖说：“天快要下雨了，赶快吃饭，乘雨攻击他。”不久，果然下大雨，兵士奋勇争先，雨停联合作战，水陆夹击，把他打得大败。陈友谅换乘另一只船跑了。于是收复太平，攻下安庆，而胡大海亦攻克了信州。

当初，太祖令康茂才写信骗陈友谅，李善长表示怀疑。太祖说：“两贼寇联合，我首尾受敌，只有催他来先将他打败，则张士诚丧胆了。”后来张士诚果然不出兵。丁卯，设置儒学提举司，任命宋濂为提举，送儿子标来学经学。六月，耿再成在庆元打败石抹宜孙，宜孙战死，派遣使者祭祀他。

秋九月，徐寿辉从前的将领欧普祥领袁州降。

冬十二月，再派复煜用信晓谕方国珍。

至正二十一年春二月甲申，开始规定征收盐茶税的数额和时间。己亥，设置宝源局。三月丁丑，把枢密院改为大都督府。元政府将领薛显领泗州投降。戊寅，方国珍派遣使者前来认错，并把用金玉装饰得很华丽的马鞍献上。太祖推辞说：“现在天下多事，所需要的是人才，所用的是粮食布匹，珍宝玩物不是我所爱好的。”

秋七月，陈友谅的部将张定边攻陷安庆。八月，太祖派遣使者前往元政府平章察罕帖木儿处。当时察罕平定了山东，降服了田丰，军队的声望很高，所以太祖和他友好来往。刚好察罕正在攻打益都，没能拿下来，太祖便自己率领舟师征讨陈友谅。戊戌，攻克安庆，陈友谅部将丁普郎、傅友德前来迎接、投降。壬寅，到湖口，追赶陈友谅并在江州把他打败，攻克了他的城，陈友谅跑到武昌。分别攻打南康、建昌、饶、蕲、黄、广济，都拿下了。

冬十一月己未，攻克抚州。

至正二十二年春正月，陈友谅的江西行省丞相胡廷瑞献出龙兴投降。乙卯，太祖到龙兴，把它改为洪都府。拜谒孔子庙。告谕父老，废除陈友谅苛刻的政令，停止征收各种军用物资，慰问抚恤贫穷没有依靠的人，百姓非常满意。袁、瑞、临江、吉安等地接连被攻下。二月，回应天。邓愈留守洪都。癸未，降人蒋英杀了金华守将胡大海，郎中王恺被害，蒋英反叛投降了张士诚。处州投降的李祐之听说有变乱，亦杀了行枢密院判耿再成反叛，都事孙炎、知府王道同、元帅朱文刚都被害。三月癸亥，投降的祝宗、康泰反叛，攻陷洪都，郑愈跑到应天，知府叶琛、都事万思诚遇害。这个月，明玉珍在重庆称帝，国号夏。

夏四月己卯，邵荣收复处州。甲午，徐达收复洪都。五月丙午，朱文正、赵德胜、邓愈镇守洪都。六月戊寅，察罕送来复信，把太祖的使者留下不让回来。接着察罕被田丰杀了。

秋七月丙辰，平章邵荣、参政赵继祖谋反，被判死刑。

冬十二月，元政府派遣尚书张昶从海道到庆元，任命太祖为江西行省平章政事，太祖不接受。察罕的儿子扩廓帖木儿来信并让使者回来。

至正二十三年春正月丙寅，派汪河回报扩廓帖木儿。二月壬申，命令将领兵士屯田储备粮食。这个月，陈友谅部将张定边攻陷饶州。张士诚的部将吕珍攻破安丰，杀了刘福通。三月辛丑，太祖自己领兵前往援救安丰，吕珍战败逃走，太祖保护韩林儿回滁州，然后再回应天。

夏四月壬戌，陈友谅调动大军包围洪都。乙丑，守卫诸全的将领谢再兴反叛，归附张士诚。五月，建筑礼贤馆。陈友谅分兵攻陷吉安，参政刘齐、知府朱叔华被害。攻陷临江，同知赵天麟被害。攻陷无为州，知州董曾被害。

秋七月癸酉，太祖自己率兵解救洪都。癸未，到湖口，先在泾江口和南湖觜设下伏兵，阻截陈友谅的退路，发公文征召信州的兵把守武阳渡。陈友谅听说太祖来到，撤除了对洪都的包围，在鄱阳湖上逆水大战。陈友谅的兵号称六十万，把大船联接在一起作为战斗队列，侦察防守的高台高达十余丈，连绵几十里，旗帜、戈盾等兵器堆积，看上去像山一样。丁亥，在康郎山遭遇，太祖分兵十一队来抵挡他。戊子，双方交战，徐达打击了他的前锋，俞通海用火炮烧了他几十只船，双方死伤差不多。陈友谅的猛将张定边直接进攻太祖的船，船搁浅在沙上，不能退却，非常危急。常遇春从旁射中张定边，俞通海又来支援，由于这些船迅疾驶来水也涌过来，太祖的船这才得以驶走。己丑，陈友谅全部用巨舰作战，太祖各部将的船小，不利于向上进攻，大家神色紧张。太祖亲自督战，部队不向前冲，斩杀了十多个退缩的人，其他的人便拼死一战。刚好日落，刮起了东北风，于是命敢死的士兵划着七只小船，放满火药芦苇，放火烧陈友谅的船。风猛，火势大作，滚滚浓烟遮没了天空，湖水全都映得赤红。陈友谅的兵大乱，太祖各将领乘机呼喊着冲杀，斩首二千多级，烧死淹死的无法计算，陈友谅的锐气丧失了。辛卯，再交战，陈友谅再大败。于是收敛着船自卫，不敢再战。壬辰，太祖转移部队据守左蠡，陈友谅亦退回防守渚矶。对峙了三天，陈友谅左右两金吾将军都投降。陈友谅的形势更显得迫促，非常愤恨，把俘获的将士全部杀死。而太祖则把俘虏全部放回，给受伤的敷上好药，而且祭奠他们战死了的亲戚和各将领。八月壬戌，陈友谅断粮，向南湖觜进军，被南湖的军队阻截，于是急冲湖口。太祖截击他，顺流搏战，到了泾江。泾江的军队再拦击他，陈友谅被流箭射死。张定边保着他的儿子陈理跑到武昌。

九月，回应天，论功行赏。先是，太祖救安丰，不接受刘基的劝谏。现在对刘基说：“我不应当去安丰，如果陈友谅乘虚直接袭击应天，那就完了。但是他却驻守南昌，不亡还等什么。陈友谅灭亡，天下不难安定了。”壬午，自己领兵去征讨陈理。这个月，张士诚自称吴王。

冬十月壬寅，包围武昌，分别攻打湖北各路，都攻下了。十二月丙申，回应天，留常遇春指挥各路军队。

至正二十四年春正月丙寅初一，李善长等率领官员们劝太祖称帝，不准。坚决请求，这才登了吴王位。设立百官。用李善长为右相国，徐达为左相国，常遇春、俞通海为平章政事。诏令他们说：“刚建立国家的时候，首先应该整理规章制度。元朝皇帝愚昧软弱，威望福泽下移，终于发生叛乱，现在应该引以为鉴戒。”立儿子朱标为世子。二月乙未，自己再领兵征伐武昌，陈理投降，汉、沔、荆、岳都拿下了。三月乙丑，回应天。丁卯，设置起居注。庚午，撤销诸翼元帅府，成立十七卫亲军指挥使司，命令中书省征召文武人才。

夏四月，建祠，在康郎山祭祀死难的丁普郎等，在南昌祭祀赵德胜等。

秋七月丁丑，徐达攻克庐州。戊寅，常遇春攻取江西。八月戊戌，收复吉安，于是包围了赣州。徐达攻下了荆、湘各路。九月甲申，攻下江陵，夷陵、潭、归都投降。

冬十二月庚寅，徐达攻克辰州，派副将攻下衡州。

至正二十五年春正月己巳，徐达攻下宝庆，湖湘平定。常遇春攻克赣州，熊天瑞投降。于是指向南安，招谕岭南各路，攻下韶州、南雄。甲申，太祖到南昌，捉拿了大都督朱文正回去，列举他的罪状，把他安置到桐城。二月己丑，福建行省平章陈友定侵犯处州，参军胡深把他打败，于是攻下浦城。丙午，张士诚的将领李伯升攻打诸全的新城，李文忠把他打得大败。

夏四月庚寅，常遇春攻占襄、汉各路。五月乙亥，攻克安陆。己卯，攻下襄阳。六月壬子，朱亮祖、胡深进攻建宁，在城下作战，胡深被捉，被害。

秋七月，下令赡养那些跟随渡长江、因受伤而致病残的兵士，战死了的则赡养他的妻子。九月丙辰，建立国子学。

冬十月戊戌，下令讨伐张士诚。这时，张士诚所占领的地方，南面到绍兴，北面有通、泰、高邮、淮安、濠、泗，再北直到济宁。于是命令徐达、常遇春等先计划夺取淮东。闰月，包围泰州，攻克它。十一月，张士诚侵犯宜兴，徐达把他打败，于是从宜兴回攻高邮。

至正二十六年春正月癸未，张士诚窥伺江阴，太祖自己领兵去救，张士诚跑了，康茂才追赶着他，在浮子门把他打败。太祖回应天。二月，明玉珍死，儿子明升继位。三月丙申，下令中书严格对人员的选举。徐达攻克高邮。

夏四月乙卯，袭击淮安，攻破张士诚部将徐义的水军，徐义跑了，梅思祖举城投降。濠州、徐州、宿州相继占领，淮东平定。甲子，太祖到濠州扫墓，设置了二十家守护隆起的坟墓，赐粮食布帛给老友汪文、刘英。摆酒召父老来开怀畅饮，说：“我离开家乡十多年，历尽艰难身经百战，才得回来扫墓，和父老子弟再相见。可惜现在不能久留和你们欢聚。希望父老教育子弟孝顺父母、尊敬兄长、努力耕作，不要到远处营商，靠近淮河的郡县还苦于盗贼的抢掠，请父老善自珍重。”命令地方政府免除租赋，父老都叩首致谢。辛未，徐达攻克安丰，分兵在徐州打败扩廓。夏五月壬午，从濠州回来。庚寅，寻求散失的书和前人的藏书。

秋八月庚戌，改建应天城，在钟山南面起盖新的宫殿。辛亥，任命徐达为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军，率兵二十万讨伐张士诚。到立着戟的宫门前誓师说：“攻占城池的时候，不要杀人抢掠，不要毁坏田舍，不要发掘坟墓。张士诚母亲葬在平江城外，不要侵犯毁坏。”然后召见徐达、常遇春，问他们出兵应该先攻打那里。常遇春想直捣平江。太祖说：“湖州张天骐、杭州潘原明是张士诚的手臂手指，平江受到逼迫，两个人都会全力赶去援救，我们难以取胜。不如先攻湖州，使他疲于奔命，羽翼一分开，平江的形势便显得孤立，立刻可以攻破了。”甲戌，在湖州打败了张天骐，张士诚亲自带领军队来援救，在皂林又再把他打败。九月乙未，李文忠攻打杭州。

冬十月壬子，常遇春在乌镇打败了张士诚的部队。十一月甲申，张天骐投降。辛卯，李文忠攻下余杭，潘原明投降，附近的郡都拿下了。癸卯，包围了平江。十二月，韩林儿去世。用第二年作为吴元年，建筑拜祭祖先土地的庙社和宫殿，拜祭祷告山川。有关部门呈进建造宫殿的图纸，命令去掉那些雕琢过于奢华之处。

这一年，元扩廓帖木儿与李思齐、张良弼闹矛盾，几次互相攻击，不执行中央的命令，中原的百姓更加穷困。

至正二十七年春正月戊戌，告谕中书省说：“东南长期遭受兵灾，民生凋敝，我很怜悯他们。而且太平、应天各郡，是我渡江开创的地方，长期烦劳他们大量供给物资。现在相邻各户都是空荡无物，有关部门催收赋税又很急，使我的百姓处境很困难，怎么能够忍受。现在赐太平田租二年，应天、镇江、宁国、广德各一年。”二月丁未，傅友德在徐州打败了扩廓的部将李二，活捉了他。三月丁丑，开始设立文武科录取士人。

夏四月，方国珍秘密派遣使者与扩廓及陈友定联系，太祖写信责备他。五月己亥，开始设置翰林院。这个月，因为干旱，太祖减膳食吃素菜，免除徐、宿、濠、泗、寿、邳、东海、安东、襄阳、安陆和新归附的地方三年的田租。六月戊辰，下大雨，官员们请太祖恢复原来的膳食。太祖说：“虽然下雨，但已有很多禾苗受到损害，还是赐百姓免交今年的田租。”癸酉，命令朝贺时撤去女乐。

秋七月丙子，给府州县官上任的费用，把数量质量不同的丝织品、布帛分别赐给他们的父母妻子和长子，并作为制度执行。己丑，雷震动宫门的兽吻，赦免被囚禁的罪人。庚寅，派使者责令方国珍贡献粮食。八月癸丑，祭天的坛、祭地的坛、祭土地神和谷神的坛建成。九月甲戌，太庙建成。朱亮祖率军队讨伐方国珍。戊寅，下诏说：“上古时帝王的政策，对犯了罪的人不株连他的妻子儿女。从今以后，除了大逆不道以外，不许牵连治罪。”辛巳，徐达攻克平江，活捉张士诚，吴的地区全部平定。戊戌，派使者送信给元顺帝，送他的宗室神保大王等回到北方。辛丑，评议平定吴的功劳，封李善长为宣国公，徐达为信国公，常遇春为鄂国公，对将官士兵亦分别给予不同赏赐。朱亮祖攻克台州。癸卯，新的宫殿建成。

冬十月甲辰，派起居注吴琳、魏观用玉帛等礼物到各处搜求尚未被聘用的有贤德的人。丙午，令所有官员的礼仪都以左为上。改任李善长为左相国，徐达为右相国。辛亥，在安庆祭祀元朝大臣余阙，在江州祭祀李黼。壬子，设置御史台。癸丑，汤和任征南将军，吴祯为副将军，讨伐方国珍。甲寅，制定法令。戊午，整理、纠正祭祀天地、太庙时所用的乐舞。

庚申，召集各将领商议向北进军。太祖说：“山东则王宣反复不定，河南则扩廓专横暴戾，关、陇则李思齐、张思道气焰嚣张互相猜疑嫉妒，元朝的统治将要灭亡，中原处于极其困苦的境地。现在我们将要北伐，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怎样才能取得胜利呢？”常遇春回答说：“用我久经战斗的部队，和他那长期处于安闲状态的兵士作战，直接攻打元朝的都城，那必然是势如破竹。”太祖说：“元朝建国已经百年，守御防备必然是很稳固的，孤军深入敌境，粮食运送不到，各地救援京师的军队汇集，这是很危险的办法。我准备先占领山东，撤了他的屏障，转移部队到两河，打破他的藩篱，攻克潼关而且驻守在那里控制着他的门槛。天下形势险要的地方都已在我掌中，然后再进军，元朝京都势力孤单援军断绝，不打也自然可以拿下了。然后大张声势地向西进军，云中、九原、关、陇可以席卷了。”众将领都说：“好。”

甲子，徐达任征虏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军，率领部队二十五万人，由淮入黄河，北取中原。胡廷瑞任征南将军，何文辉任副将军，进攻福建。湖广行省平章杨璟、左丞周德兴、参政张彬夺取广西。己巳，朱亮祖攻克温州。十一月辛巳，汤和攻克庆元，方国珍逃跑到海上。壬午，徐达攻克沂州，斩了王宣。己丑，廖永忠任征南副将军，从海路会合汤和征讨方国珍。乙未，颁布大统历。辛丑，徐达攻克益都。十二月甲辰，颁布法令。丁未，方国珍投降，浙东平定。张兴祖攻下东平，衮东的州县相继投降。己酉，徐达攻下济南。胡廷瑞攻下邵武。癸丑，李善长带领所有官员劝太祖即帝位，上了三次奏表，才允准了。甲子，禀告上帝。庚午，汤和、廖永忠由海路攻克福州。

明史卷二

本纪第二

太祖二

洪武元年春正月乙亥，祀天地于南郊，即皇帝位。定有天下之号曰明，建元洪武。追尊高祖考曰玄皇帝，庙号德祖；曾祖考曰恒皇帝，庙号懿祖；祖考曰裕皇帝，庙号熙祖；皇考曰淳皇帝，庙号仁祖；妣皆皇后。立妃马氏为皇后，世子标为皇太子。以李善长、徐达为左、右丞相，诸功臣进爵有差。丙子，颁即位诏于天下。追封皇伯考以下皆为王。辛巳，李善长、徐达等兼东宫官。甲申，遣使核浙西田赋。壬辰，胡廷瑞克建宁。庚子，邓愈为征戍将军，略南阳以北州郡。汤和克延平，执元平章陈友定，福建平。是月，天下府州县官来朝。谕曰：“天下始定，民财力俱困，要在休养安息，惟廉者能约己而利人，勉之。”二月壬寅，定郊社宗庙礼，岁必亲祀以为常。癸卯，汤和提督海运。廖永忠为征南将军，朱亮祖副之，由海道取广东。丁未，以太牢祀先师孔子于国学。戊申，祀社稷。壬子，诏衣冠如唐制。癸丑，常遇春克东昌，山东平。甲寅，杨璟克宝庆。三月辛未，诏儒臣修女诫，戒后妃毋预政。壬申，周德兴克全州。丁酉，邓愈克南阳。己亥，徐达徇汴梁，左君弼降。

夏四月辛丑，蕲州进竹簟，却之，命四方毋妄献。廖永忠师至广州，元守臣何真降，广东平。丁未，袷享太庙。戊申，徐达、常遇春大破元兵于洛水北，遂围河南。梁王阿鲁温降，河南平。丁巳，杨璟克永州。甲子，幸汴梁。丙寅，冯胜克潼关，李思齐、张思道遁。五月己卯，廖永忠下梧州，浔、贵、容、郁林诸州皆降。辛卯，改汴梁路为开封府。六月庚子，徐达朝行在。甲辰，海南、海北诸道降。壬戌，杨璟、朱亮祖克靖江。

秋七月戊子，廖永忠下象州，广西平。庚寅，振恤中原贫民。辛卯，将还应天，谕达等曰：“中原之民，久为群雄所苦，流离相望，故命将北征，拯民水火。元祖宗功德在人，其子孙罔恤民隐，天厌弃之。君则有罪，民复何辜。前代革命之际，肆行屠戮，违天虐民，朕实不忍。诸将克城，毋肆焚掠妄杀人，元之宗戚，咸俾保全。庶几上答天心，下慰人望，以副朕伐罪安民之意。不恭命者罚无赦。”丙申，命冯胜留守开封。闰月丁未，至自开封。己酉，徐达会诸将兵于临清。壬子，常遇春克德州。丙寅，克通州，元帝趋上都。是月，征天下贤才为守令。免吴江、广德、太平、宁国、滁、和被灾田租。

八月己巳，以应天为南京，开封为北京。庚午，徐达入元都，封府库图籍，守宫门，禁士卒侵暴，遣将巡古北口诸隘。壬申，以京师火，四方水旱，诏中书省集议便民事。丁丑，定六部官制。御史中丞刘基致仕。己卯，赦殊死以下。将士从征者恤其家，逋逃许自首。新克州郡毋妄杀。输赋道远者，官为转运，灾荒以实闻。免镇江租税。避乱民复业者，听垦荒地，复三年。衍圣公袭封及授曲阜知县，并如前代制。有司以礼聘致贤士，学校毋事虚文。平刑，毋非时决囚。除书籍田器税，民间逋负免征。蒙古、色目人有才能者，许擢用。鳏寡孤独废疾者，存恤之。民年七十以上，一子复。他利害当兴革不在诏内者，有司具以闻。壬午，幸北京。改大都路曰北平府。征元故臣。癸未，诏徐达、常遇春取山西。甲午，放元宫人。九月癸亥，诏曰：“天下之治，天下之贤共理之。今贤士多隐岩穴，岂有司失于敦劝欤，朝廷疏于礼待欤，抑朕寡昧不足致贤，将在位者壅蔽使不上达欤。不然，贤士大夫，幼学壮行，岂甘没世而已哉？天下甫定，朕愿与诸儒讲明治道。有能辅朕济民者，有司礼遗。”乙丑，常遇春下保定，遂下真定。

冬十月庚午，冯胜、汤和下怀庆，泽、潞相继下。丁丑，至自北京。戊寅，以元都平，诏天下。十一月己亥，遣使分行天下，访求贤才。庚子，始祀上帝于圜丘。癸亥，诏刘基还。十二月丁卯，徐达克太原，扩廓帖木儿走甘肃，山西平。己巳，置登闻鼓。壬辰，以书谕明升。

二年春正月乙巳，立功臣庙于鸡笼山。丁未，享太庙。庚戌，诏曰：“朕淮右布衣，因天下乱，率众渡江，保民图治，今十有五年。荷天眷祐，悉皆戡定。用是命将北征，齐、鲁之民馈粮给军，不惮千里。朕轸厥劳，已免元年田租。遭旱民未苏，其更赐一年。顷者，大军平燕都，下晋、冀，民被兵燹，困征敛，北平、燕南、河东、山西今年田租亦与蠲免。河南诸郡归附，久欲惠之，西北未平，师过其地，是以未遑。今晋、冀平矣，西抵潼关，北界大河，南至唐、邓、光、息，今年税粮悉除之。”又诏曰：“应天、太平、镇江、宣城、广德供亿浩穰。去岁蠲租，遇旱惠不及下。其再免诸郡及无为州今年租税。”庚申，常遇春取大同。是月，倭寇山东滨海郡县。二月丙寅朔，诏修元史。壬午，耕耤田。三月庚子，徐达至奉元，张思道遁。振陕西饥，户米三石。丙午，常遇春至凤翔，李思齐奔临洮。

夏四月丙寅，遇春还师北平。己巳，诸王子受经于博士孔克仁。令功臣子弟入学。乙亥，编《祖训录》，定封建诸王之制。徐达下巩昌。丙子，赐秦、陇新附州县税粮。丁丑，冯胜至临洮，李思齐降。乙酉，徐达袭破元豫王于西安。五月甲午朔，日有食之。丁酉，徐达下平凉、延安。张良臣以庆阳降，寻叛。癸卯，始祀地于方丘。六月己卯，常遇春克开平，元帝北走。壬午，封陈日煃为安南国王。

秋七月己亥，鄂国公常遇春卒于军，诏李文忠领其众。辛亥，扩廓帖木儿遣将破原州、泾州。辛酉，冯胜击走之。丙辰，明升遣使来。八月丙寅，元兵攻大同，李文忠击败之。己巳，定内侍官制。谕吏部曰：“内臣但备使令，毋多人。古来若辈擅权，可为鉴戒。驭之之道，当使之畏法，勿令有功，有功则骄恣矣。”癸酉，《元史》成。丙子，封王颛为高丽国王。癸未，徐达克庆阳，斩张良臣，陕西平。是月，命儒臣纂礼书。九月辛丑，召徐达、汤和还，冯胜留总军事。癸卯，以临濠为中都。戊午，征南师还。

冬十月壬戌，遣璟谕明升。甲戌，甘露降于钟山，群臣请告庙，不许。辛卯，诏天下郡县立学。是月，遣使贻元帝书。十一月乙巳，祀上帝于圜丘，以仁祖配。十二月甲戌，封阿答阿者为占城国王。甲申，振西安诸府饥，户米二石。己丑，大赍平定中原及征南将士。庚寅，扩廓帖木儿攻兰州，指挥于光死之。

是年，占城、安南、高丽入贡。

三年春正月癸巳，徐达为征虏大将军，李文忠、冯胜、邓愈、汤和副之，分道北征。二月癸未，追封郭子兴滁阳王。戊子，诏求贤才可任六部者。是月，李文忠下兴和，进兵察罕脑儿，执元平章竹贞。三月庚寅，免南畿，河南，山东，北平，浙东，江西广信、饶州今年田租。

夏四月乙丑，封皇子樉为秦王，棡晋王，棣燕王，橚吴王，桢楚王，榑齐王，梓潭王，杞赵王，檀鲁王，从孙守谦靖江王。徐达大破扩廓帖木儿于沈儿峪，尽降其众，扩廓走和林。丙戌，元帝崩于应昌，子爱猷识理达腊嗣。是月，慈利土官覃垕作乱。五月己丑，徐达取兴元。分遣邓愈招谕吐蕃。丁酉，诏守令举学识笃行之士。己亥，设科取士。甲辰，李文忠克应昌。元嗣君北走，获其子买的里八剌，降五万余人，穷追至北庆州，不及而还。丁未，诏行大射礼。戊申，祀地于方丘，以仁祖配。辛亥，徐达下兴元。邓愈克河州。丁巳，诏开国时将帅无嗣者禄其家。是月旱，斋戒，后妃亲执爨，皇太子诸王馈于斋所。六月戊午朔，素服草屦，步祷山川坛，露宿凡三日，还斋于西庑。辛酉，赍将士，省狱囚，命有司访求通经术明治道者。壬戌，大雨。壬申，李文忠捷奏至，命仕元者勿贺。谥元主曰顺帝。癸酉，买的里八剌至京师，群臣请献俘。帝曰：“武王伐殷用之乎？”省臣以唐太宗尝行之对。帝曰：“太宗是待王世充耳。若遇隋之子孙，恐不尔也。”遂不许。又以捷奏多侈辞，谓宰相曰：“元主中国百年，朕与卿等父母皆赖其生养，奈何为此浮薄之言，亟改之。”乙亥，封买的里八剌为崇礼侯。丙子，告捷于南郊。丁丑，告太庙，诏示天下。辛巳，徙苏州、松江、嘉兴、湖州、杭州民无业者田临濠，给资粮牛种，复三年。是月，倭寇山东、浙江、福建滨海州县。

秋七月丙辰，明升将吴友仁寇汉中，参政傅友德击却之。中书左丞杨宪有罪诛。八月乙酉，遣使瘗中原遗骸。

冬十月丙辰，诏儒士更直午门，为武臣讲经史。癸亥，周德兴为征南将军，讨覃垕，垕遁。辛巳，贻元嗣君书。十一月壬辰，北征帅还。甲午，告武成于郊庙。丙申，大封功臣。进李善长韩国公，徐达魏国公，封李文忠曹国公，冯胜宋国公，邓愈卫国公，常遇春子茂郑国公，汤和等侯者二十八人。己亥，设坛亲祭战没将士。庚戌，有事于圜丘。辛亥，诏户部置户籍、户帖，岁计登耗以闻，著为令。乙卯，封中书右丞汪广洋忠勤伯，御史中丞刘基诚意伯。十二月癸亥，复贻元嗣君书，并谕和林诸部。甲子，建奉先殿。庚午，遣使祭历代帝王陵寝，并加修葺。己卯，赐勋臣田。壬午，以正月至是月，日中屡有黑子，诏廷臣言得失。

是年，占城、爪哇、西洋入贡。

四年春正月丙戌，李善长罢，汪广洋为右丞相。丁亥，中山侯汤和为征西将军，江夏侯周德兴、德庆侯廖永忠副之，率舟师由瞿塘，颍川侯傅友德为征虏前将军，济宁侯顾时副之，率步骑由秦、陇伐蜀。魏国公徐达练兵北平。戊子，卫国公邓愈督饷给征蜀军。庚寅，建郊庙于中都。丁未，诏设科取士连举三年，嗣后三年一举。戊申，免山西旱灾田租。二月甲戌，幸中都。壬午，至自中都。元平章刘益以辽东降。是月，蠲太平、镇江、宁国田租。三月乙酉朔，始策试天下贡士，赐吴伯宗等进士及第、出身有差。乙巳，徙山后民万七千户屯北平。丁未，诚意伯刘基致仕。

夏四月丙戌，傅友德克阶州，文、隆、绵三州相继下。五月，免江西、浙江秋粮。六月壬午，傅友德克汉州。辛卯，廖永忠克夔州。戊戌，明升将丁世贞破文州，守将朱显忠死之。癸卯，汤和至重庆，明升降。戊申，倭寇胶州。是月，徙山后民三万五千户于内地，又徙沙漠遗民三万二千户屯田北平。

秋七月辛亥，徐达练兵山西。辛酉，傅友德下成都，四川平。乙丑，明升至京师，封归义侯。八月甲午，免中都、淮、扬及泰、滁、无为田租。己酉，振陕西饥。是月，高州海寇乱，通判王名善死之。九月庚戌朔，日有食之。

冬十月丙申，征蜀师还。十一月丙辰，有事于圜丘。庚申，命官吏犯赃者罪勿贷。是月，免陕西、河南被灾田租。十二月，徐达还。

是年，安南、浡泥、高丽、三佛齐、暹罗、日本、真腊入贡。

五年春正月癸丑，待制王祎使云南，诏谕元梁王把匝剌瓦尔密。祎至，不屈死。乙丑，徙陈理、明升于高丽。甲戌，魏国公徐达为征虏大将军，出雁门，趋和林，曹国公李文忠为左副将军，出应昌，宋国公冯胜为征西将军，取甘肃，征扩廓帖木儿。靖海侯吴祯督海运，饷辽东。卫国公邓愈为征南将军，江夏侯周德兴、江阴侯吴良副之，分道讨湖南、广西洞蛮。二月丙戌，安南陈叔明弑其主日熞自立，遣使入贡，却之。三月丁卯，都督佥事蓝玉败扩廓于土剌河。

夏四月己卯，振济南、莱州饥。戊戌，始行乡饮酒礼。庚子，邓愈平散毛诸洞蛮。五月壬子，徐达及元兵战于岭北，败绩。是月，诏曰：“天下大定，礼仪风俗不可不正。诸遭乱为人奴隶者复为民。冻馁者里中富室假贷之，孤寡残疾者官养之，毋失所。乡党论齿，相见揖拜，毋违礼。婚姻毋论财。丧事称家有无，毋惑阴阳拘忌，停柩暴露。流民复业者各就丁力耕种，毋以旧田为限。僧道斋醮杂男女，恣饮食，有司严治之。闽、粤豪家毋阉人子为火者，犯者抵罪。”六月丙子，定宦官禁令。丁丑，定宫官女职之制。戊寅，冯胜克甘肃，追败元兵于瓜、沙州。癸巳，定六部职掌及岁终考绩法。壬寅，吴良平靖州蛮。甲辰，李文忠败元兵于阿鲁浑河，宣宁侯曹良臣战没。乙巳，作铁榜诫功臣。是月，振山东饥，免被灾郡县田租。

秋七月丙辰，汤和及元兵战于断头山，败绩。八月丙申，吴良平五开、古州诸蛮。甲辰，元兵犯云内，同知黄里死之。九月戊午，周德兴平婪凤、安田诸蛮。

冬十月丁酉，冯胜师还。是月，免应天、太平、镇江、宁国、广德田租。十一月辛酉，有事于圜丘。甲子，征南师还。壬申，纳哈出犯辽东。是月，召徐达、李文忠还。十二月甲戌，诏以农桑学校课有司。辛巳，命百官奏事启皇太子。庚子，邓愈为征西将军，征吐番。壬寅，贻元嗣君书。

是年，琐里、占城、高丽、琉球、乌斯藏入贡。高丽贡使再至，谕自后三年一贡。

六年春正月甲寅，谪汪广洋为广东参政。二月乙未，谕暂罢科举，察举贤才。壬寅，命御史及按察使考察有司。三月癸卯朔，日有食之。颁《昭鉴录》，训诫诸王。戊申，大阅。壬子，徐达为征虏大将军，李文忠、冯胜、邓愈、汤和副之，备边山西、北平。甲子，指挥使于显为总兵官，备倭。

夏四月己丑，令有司上山川险易图。六月壬午，盱眙献瑞麦，荐宗庙。壬辰，扩廓帖木儿遣兵攻雁门，指挥吴均击却之。是月，免北平、河间、河南、开封、延安、汾州被灾田租。

秋七月壬寅，命户部稽渡江以来各省水旱灾伤分数，优恤之。壬子，胡惟庸为右丞相。八月乙亥，诏祀三皇及历代帝王。

冬十月辛巳，召徐达、冯胜还。十一月壬子，扩廓帖木儿犯大同，徐达遣将击败之，达仍留镇。甲子，遣兵部尚书刘仁振真定饥。丙寅，冬至，帝不豫，改卜郊。闰月乙亥，录故功臣子孙未嗣者二百九人。壬午，有事于圜丘。庚寅，颁定《大明律》。

是年，暹罗、高丽、占城、真腊、三佛齐入贡。命安南陈叔明权知国事。

七年春正月甲戌，都督佥事王简、王诚，平章李伯升，屯田河南、山东、北平。靖海侯吴祯为总兵官，都督于显副之，巡海捕倭。二月丁酉朔，日有食之。戊午，修曲阜孔子庙，设孔、颜、孟三氏学。是月，平阳、太原、汾州、历城、汲县旱蝗，并免租税。

夏四月己亥，都督蓝玉败元兵于白酒泉，遂拔兴和。壬寅，金吾指挥陆龄讨永、道诸州蛮，平之。五月丙子，免真定等四十二府州县被灾田租。辛巳，振苏州饥民三十万户。癸巳，减苏、松、嘉、湖极重田租之半。六月，陕西平凉、延安、靖宁、鄜州雨雹，山西、山东、北平、河南蝗，并蠲田租。

秋七月甲子，李文忠破元兵于大宁、高州。壬申，倭寇登、莱。八月甲午朔，祀历代帝王庙。幸丑，诏军士阵殁，父母妻子不能自存者，官为存养。百姓避兵离散或客死，遗老幼，并资遣还。远宦卒官，妻子不能归者，有司给舟车资送。庚申，振河间、广平、顺德、真定饥，蠲租税。九月丁丑，遣崇礼侯买的里八剌归，遗元嗣君书。

冬十一月壬戌，纳哈出犯辽阳，千户吴寿击走之。辛未，有事于圜丘。十二月戊戌，召邓愈、汤和还。

是年，阿难功德国、暹罗、琉球、三佛齐、乌斯藏、撒里、畏兀儿入贡。

八年春正月辛未，增祀鸡笼山功臣庙一百八人。癸酉，命有司察穷民无告者，给屋舍衣食。辛巳，邓愈、汤和等十三人屯戍北平、陕西、河南。丁亥，诏天下立社学。是月，河决开封，发民夫塞之。二月甲午，宥杂犯死罪以下及官犯私罪者，谪凤阳输作屯种赎罪。癸丑，耕耤田。召徐达、李文忠、冯胜还，傅友德等留镇北平。三月辛酉，立钞法。辛巳，罢宝源局铸钱。

夏四月辛卯，幸中都。丁巳，至自中都。免彰德、大名、临洮、平凉、河州被灾田租。罢营中都。致仕诚意伯刘基卒。五月己巳，永嘉侯朱亮祖偕傅友德镇北平。六月壬寅，指挥同知胡汝平贵州蛮。

秋七月己未朔，日有食之。辛酉，改作太庙。壬戌，召傅友德、朱亮祖还，李文忠、顾时镇山西、北平。戊辰，诏百官奔父母丧不俟报。京师地震。丁丑，免应天、太平、宁国、镇江及蕲、黄诸府被灾田租。八月己酉，元扩廓帖木儿卒。

冬十月丁亥，诏举富民素行端洁达时务者。壬子，命皇太子诸王讲武中都。十一月丁丑，有事于圜丘。十二月戊子，京师地震。甲寅，遣使振苏州、湖州、嘉兴、松江、常州、太平、宁国、杭州水灾。是月，纳哈出犯辽东，指挥马云、叶旺大败之。

是年，撒里、高丽、占城、暹罗、日本、爪哇、三佛齐入贡。

九年春正月，中山侯汤和，颍川侯傅友德，都督佥事蓝玉、王弼，中书右丞丁玉，备边延安。三月己卯，诏曰：“比年西征燉煌，北伐沙漠，军需甲仗，皆资山、陕，又以秦、晋二府宫殿之役，重困吾民。平定以来，闾阎未息。国都始建，土木屡兴。畿辅既极烦劳，外郡疲于转运。今蓄储有余，其淮、扬、安、徽、池五府及山西、陕西、河南、福建、江西、浙江、北平、湖广今年租赋，悉免之。”

夏四月庚戌，京师自去年八月不雨，是日始雨。五月癸酉，自庚戌雨，至是日始霁。六月甲午，改行中书省为承宣布政使司。辛丑，李文忠还。

秋七月癸丑朔，日有食之。是月，蠲苏、松、嘉、湖水灾田租，振永平旱灾。元将伯颜帖木儿犯延安，傅友德败降之。八月己酉，遣官省历代帝王陵寝，禁刍牧，置守陵户。忠臣烈士祠，有司以时葺治。分遣国子生修岳镇海渎祠。西番朵儿只巴寇罕东，河州指挥甯正击走之。闰九月庚寅，以灾异诏求直言。

冬十月己未，太庙成，自是行合享礼。丙子，命秦、晋、燕、吴、楚、齐诸王治兵凤阳。十一月壬午，有事于圜丘。戊子，徙山西及真定民无产者田凤阳。十二月甲寅，振畿内、浙江、湖北水灾。己卯，遣都督同知沐英乘传诣陕西问民疾苦。

是年，览邦、琉球、安南、日本、乌斯藏、高丽入贡。

十年春正月辛卯，以羽林等卫军益秦、晋、燕三府护卫。是春，振苏、松、嘉、湖水灾。

夏四月己酉，邓愈为征西将军，沐英为副将军，率师讨吐番，大破之。是月，振太平、宁国及宜兴、钱塘诸县水灾。五月庚子，韩国公李善长、曹国公李文忠总中书省、大都督府、御史台，议军国重事。癸卯，振湖广水灾。丙午，户部主事赵乾振荆、蕲迟缓，伏诛。六月丁巳，诏臣民言事者，实封达御前。丙寅，命政事启皇太子裁决奏闻。

秋七月甲申，置通政司。是月，始遣御史巡按州县。八月庚戌，改建大祀殿于南郊。癸丑，选武臣子弟读书国子监。九月丙申，振绍兴、金华、衢州水灾。辛丑，胡惟庸为左丞相，汪广洋为右丞相。

冬十月戊午，封沐英西平侯。辛酉，赐百官公田。十一月癸未，卫国公邓愈卒。丁亥，合祀天地于奉天殿。是月，免河南、陕西、广东、湖广田租。威茂蛮叛，御史大夫丁玉为平羌将军，讨平之。十二月乙巳朔，日有食之。丁未，录故功臣子孙五百余人，授官有差。

是年，占城、三佛齐、暹罗、爪哇、真腊入贡。高丽使五至，以嗣王未立，却之。

十一年春正月甲戌，封皇子椿为蜀王，柏湘王，桂豫王，楧汉王，植卫王。改封吴王橚为周王。己卯，进封汤和信国公。是月，征天下布政使及知府来朝。二月，指挥胡渊平茂州蛮。三月壬午，命奏事毋关白中书省。是月，第来朝官为三等。

夏四月，元嗣君爱猷识理达腊殂，子脱古思帖木儿嗣。五月丁酉，存问苏、松、嘉、湖被水灾民，户赐米一石，蠲逋赋六十五万有奇。六月壬子，遣使祭故元嗣君。己巳，五开蛮叛，杀靖州指挥过兴，以辰州指挥杨仲名为总兵官，讨之。

秋七月丁丑，振平阳饥。是月，苏、松、扬、台海溢，遣官存恤。八月，免应天、太平、镇江、宁国、广德诸府州秋粮。九月丙申，追封刘继祖为义惠侯。

冬十月甲子，大祀殿成。十一月庚午，征西将军西平侯沐英率都督蓝玉、王弼讨西番。是月，五开蛮平。

是年，暹罗、阇婆、高丽、琉球、占城、三佛齐、朵甘、乌斯藏、彭亨、百花入贡。

十二年春正月己卯，始合祀天地于南郊。甲申，洮州十八族番叛，命沐英移兵讨之。丙申，丁玉平松州蛮。二月戊戌，李文忠督理河、岷、临、巩军事。乙巳，诏曰：“今春雨雪经旬，天下贫民困于饥寒者多有，其令有司给以钞。”丙寅，信国公汤和率列侯练兵临清。

夏五月癸未，蠲北平田租。六月丁卯，都督马云征大宁。

秋七月丙辰，丁玉回师讨眉县贼，平之。己未，李文忠还掌大都督府事。八月辛巳，诏凡致仕官复其家，终身无所与。九月己亥，沐英大破西番，擒其部长三副使。

冬十一月甲午，沐英班师，封仇成、蓝玉等十二人为侯。庚申，大宁平。十二月，汪广洋贬广南，赐死。征天下博学老成之士至京师。

是年，占城、爪哇、暹罗、日本、安南、高丽入贡。高丽贡黄金百斤、白金万两，以不如约，却之。

十三年春正月戊戌，左丞相胡惟庸谋反，及其党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等伏诛。癸卯，大祀天地于南郊。罢中书省，废丞相等官，更定六部官秩，改大都督府为中、左、右、前后五军都督府。二月壬戌朔，诏举聪明正直、孝弟力田、贤良方正、文学术数之士。发丹符，验天下金谷之数。戊辰，文武官年六十以上者听致仕，给以诰敕。三月壬辰，减苏、松、嘉、湖重赋十之二。壬寅，燕王棣之国北平。壬子，沐英袭元将脱火赤于亦集乃，擒之，尽降其众。

夏四月己丑，命群臣各举所知。五月甲午，雷震谨身殿。乙未，大赦。丙申，释在京及临濠屯田输作者。己亥，免天下田租。吏以过误罢者还其职。壬寅，都督濮英进兵赤斤站，获故元豳王亦怜真及其部曲而还。是月，罢御史台。命从征士卒老疾者许以子代，老而无子及寡妇，有司资遣还。六月丙寅，雷震奉天门，避正殿省愆。丁卯，罢王府工役。丁丑，置谏院官。

秋八月，命天下学校师生，日给廪膳。九月辛卯，景川侯曹震。营阳侯杨璟、永城侯薛显屯田北平。乙巳，天寿节，始受群臣朝贺，赐宴于谨身殿，后以为常。丙午，置四辅官，告于太庙。以儒士王本、杜佑、龚敩、杜敩、赵民望、吴源为春、夏官。是月，诏陕西卫军以三分之二屯田。安置翰林学士承旨宋濂于茂州，道卒。

冬十一月乙未，徐达还。丙午，元平章完者不花、乃儿不花犯永平，指挥刘广战没，千户王辂击败之，擒完者不花。十二月，天下府州县所举士至者八百六十余人，授官有差。南雄侯赵庸镇广东，讨阳春蛮。

是年，琉球、日本、安南、占城、真腊、爪哇入贡，日本以无表却之。

十四年春正月戊子，徐达为征虏大将军，汤和、傅友德为左、右副将军，帅师讨乃儿不花。命新授官者各举所知。乙未，大祀天地于南郊。壬子，罢天下岁造兵器。癸丑，命公侯子弟入国学。丙辰，诏求隐逸。二月庚辰，核天下官田。三月丙戌，大赦。辛丑，颁《五经》《四书》于北方学校。

夏四月庚午，徐达率诸将出塞，至北黄河，击破元兵，获全宁四部以归。五月，五溪蛮叛，江夏侯周德兴讨平之。

秋八月丙子，诏求明经老成之士，有司礼送京师。庚辰，河决原武、祥符、中牟。辛巳，徐达还。九月壬午朔，傅友德为征南将军，蓝玉、沐英为左、右副将军，帅师征云南。徐达镇北平。丙午，周德兴移师讨施州蛮，平之。

冬十月壬子朔，日有食之。癸丑，命法司录囚，会翰林院给事中及春坊官会议平允以闻。甲寅，免应天、太平、广德、镇江、宁国田租。癸亥，分遣御史录囚。己卯，延安侯唐胜宗帅师讨浙东山寇，平之。十一月壬午，吉安侯陆仲亨镇成都。庚戌，赵庸讨广州海寇，大破之。十二月丁巳，命翰林春坊官考驳诸司章奏。戊辰，傅友德大败元兵于白石江，遂下曲靖。壬申，元梁王把匝剌瓦尔密走普宁自杀。

是年，暹罗、安南、爪哇、朵甘、乌斯藏入贡。以安南寇思明，不纳。

译文：

洪武元年春正月乙亥，在南郊拜祭天地，登皇帝位。定国号为明，年号洪武。追尊高祖父为玄皇帝，庙号德祖；曾祖父为恒皇帝，庙号懿祖；祖父为裕皇帝，庙号熙祖；父亲为淳皇帝，庙号仁祖；母都是皇后。立妃马氏为皇后，世子标为皇太子。任李善长、徐达为左、右丞相，各功臣亦分别进不同等级的爵位。丙子，在全国颁布即位的诏书。追封皇伯父以下都是王。辛巳，李善长、徐达等兼任东宫官。甲申，派遣使者查核浙西的田赋。壬辰，胡廷瑞攻克建宁。庚子，邓愈任征戍将军，夺取南阳以北州郡。汤和攻克延平，活捉了元的平章陈友定，福建平定。这个月，全国府州县官到京师朝觐。告谕他们说：“天下刚刚安定，百姓人力财力都很困乏，关键在于休养安息，只有廉洁的人才能够克制自己而有利于别人，希望大家勉励。”二月壬寅，制定拜祀天地宗庙的礼节，每年都要亲自祭祀。癸卯，汤和提督海运。廖永忠任征南将军，朱亮祖任副将军，由海路攻打广东。丁未，用牛羊猪三牲在国学祭祀孔子。戊申，祭祀土地神、谷神。壬子，诏令衣冠制度和唐朝一样。癸丑，常遇春攻克东昌，山东平定。甲寅，杨璟攻克宝庆。三月辛未，诏令儒臣修订关于妇女的戒律，告诫后妃不得干预政治。壬申，周德兴攻克全州。丁酉，邓愈攻克南阳。己亥，徐达攻取汴梁，左君弼投降。

夏四月辛丑，蕲州进贡竹席，拒不接受，命令各处不要随意贡献物品。廖永忠的部队到了广州，元朝守臣何真投降，广东平定。丁未，集远近祖先的神主在太庙，用酒肉合祭。戊申，徐达、常遇春在洛水北面大败元兵，于是包围了河南。梁王阿鲁温投降，河南平定。丁巳，杨璟攻克永州。甲子，太祖到汴梁。丙寅，冯胜攻克潼关，李思齐、张思道逃跑了。五月己卯，廖永忠攻下梧州、浔、贵、容、郁林各州都投降。辛卯，把汴梁路改为开封府。六月庚子，徐达到太祖所在的地方朝见。甲辰，海南、海北各道都投降。壬戌，杨璟、朱亮祖攻克靖江。

秋七月戊子，廖永忠攻下象州，广西平定。庚寅，赈济抚恤中原贫民。辛卯，将要回应天，告谕徐达等说：“中原的百姓，长期以来被各武装力量所侵扰，处处流离颠沛，所以我命令部队北征，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元朝祖宗功德在于人心，他的子孙不顾念百姓的困苦，所以上天讨厌、抛弃了他。君主是有罪的，百姓是无辜的。以前改朝换代的时候，恣意屠杀，违背天心虐害百姓，我实在不忍。各将领攻占城池，不能随意焚烧抢掠乱杀人，元朝的宗室皇亲，全都要保护他们的安全。这样才可以向上报答上天的好心，向下安慰百姓的希望，以符合我讨伐有罪者，安抚百姓的目的。不是恭敬地执行这命令的，给予惩罚，不能赦免。”丙申，命令冯胜留守开封。闰月丁未，从开封回应天。己酉，徐达在临清会合各将领的部队。壬子，常遇春攻克德州。丙寅，攻克通州，元顺帝走向上都。这个月，征召各处有德有才的人任守令。免了吴江、广德，太平、宁国、滁和受灾地区的田租。

八月己巳，把应天作为南京，开封作为北京。庚午，徐达进入元朝京都，封了仓库地图册籍，守卫宫门，禁止士卒无礼侵犯，派将领巡示古北口各个险要的地方。壬申，因为京师火灾，到处水灾旱灾，诏令中书省集体议论有些什么需要方便百姓的事。丁丑，制定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官职编制。御史中丞刘基退休。己卯，赦免判死刑以下的犯人。抚恤出征将士的家属，欠了赋税逃跑的允许自首。新攻克的州郡，不许乱杀人。交赋税路远的，由官府转运，灾荒要据实奏闻。免征镇江租税。避乱外逃的百姓回来复业的，准他开垦耕地，免三年租赋。衍圣公袭封和授予曲阜知县的制度和前代一样。有关部门以礼聘用贤德的士人，学校不要敷衍塞责做表面文章。刑罚要公平，不得不按时判决囚犯。免除书籍农具的税，民间过去欠的租税免予征收。蒙古、色目有才能的人，允许提拔使用。保存、抚恤那些鳏寡孤独病残的人。百姓年龄七十以上的，免他一个儿子的赋役。其他有利当兴有弊当革而又在诏书里没有提到的，由有关部门上报听闻。壬午，太祖到北京。把大都路改为北平府。征召元朝过去的官员。癸未，诏令徐达、常遇春攻打山西。甲午，释放元朝时的宫人。九月癸亥，下诏说：“天下太平，需要天下贤德的人共同管理。现在贤德的人很多隐居在山岩洞穴之中，是有关部门失职没有敦促劝告他们出来，是朝廷礼待不周到，还是我孤寡愚昧不足以请来贤德的人，抑或在位的人壅塞遮蔽使他们不能被上面知道呢？如果不是这样，贤德的士大夫，少年时刻苦学习，长大了报效国家，怎能甘心终生就这样度过呢？国家刚刚安定，我愿意和各位儒者讲求清明的统治办法。有能够辅助我，对百姓有所增益的人，有关部门要以礼送来。”乙丑，常遇春攻下保定，顺利地拿下真定。

冬十月庚午，冯胜、汤和攻下怀庆，泽、潞相继占领。丁丑，从北京回应天。戊寅，因为平定了元朝都城，下诏告知全国。十一月己亥，派遣使者分别巡视全国各地，访问寻求有贤德才能的人。庚子，开始在圜丘祭祀上帝。癸亥，诏令刘基回来。十二月丁卯，徐达攻克太原，扩廓帖木儿跑到甘肃，山西平定。己巳，设置登闻鼓。壬辰，写信告谕明升。

洪武二年春正月乙巳，在鸡笼山建造功臣庙。丁未，以酒肉拜太庙。庚戌，下诏说：“我本来是淮右一个普通百姓，因为天下混乱，带领众人渡过长江，保护百姓谋取太平，到现在十五年了。感谢上天的眷顾保佑，全都平定了。因为这样命令军队北征，齐、鲁的百姓不怕千里之遥，运送粮食给军队。我经常思念到他们的辛劳，已经免除了洪武元年的田租。遭到旱灾的百姓还未能缓过来，现在再赐给免除一年田租。不久前，大军平定燕都，攻下晋、冀，百姓遭受战火，苦于赋税军用物资的征收，北平、燕南、河东、山西今年的田租亦给予免除。河南各郡归附，我早就想照顾它，只是西北未平定，军队从那里经过，所以还未来得及。现在晋、冀平定了，西面到潼关，北面到大河，南面到唐、邓、光、息，今年的税粮亦全都免除。”又下诏说：“应天、太平、镇江、宣城、广德供给物资非常多。去年免了租，但遇到旱灾，百姓还没得到这个实惠。现在再免除各个郡和无为州今年的租税。”庚申，常遇春夺取大同。这个月，倭寇骚扰山东沿海的郡县。二月丙寅初一，诏令编修《元史》。壬午，耕籍田。三月庚子，徐达到奉元，张思道逃跑。赈济陕西饥荒，每户发三石米。丙午，常遇春到凤翔，李思齐跑到临洮。

夏四月丙寅，常遇春领部队回北平。己巳，各王子跟从孔克仁博士学经学。令功臣子弟入学。乙亥，编写《祖训录》，制定封建各王的制度。徐达占领了巩昌。丙子，把税粮赐给秦、陇这些新归附的州县。丁丑，冯胜到临洮，李思齐投降。乙酉，徐达在西安袭击，打败元豫王。五月甲午初一，日食。丁酉，徐达攻下平凉、延安。张良臣献出庆阳投降，不久反叛。癸卯，开始在方丘祭祀大地。六月己卯，常遇春攻克开平，元顺帝向北去。壬年，封陈日煃为安南国王。

秋七月己亥，鄂国公常遇春在军队里去世，诏令李文忠率领他的部众。辛亥，扩廓帖木儿派遣将领攻破原州、泾州。辛酉，冯胜把他打跑了。丙辰，明升派遣使者来。八月丙寅，元兵进攻大同，李文忠把他打败。己巳，制定内侍的官职制度。告谕吏部说：“内臣只是用来使唤，不用很多人。自古以来这些人擅自揽取权力，应该作为鉴戒。驾驭他们的办法，应该使他们害怕法律，不要让他们有功劳，有功劳便会骄傲放肆了。”癸酉，《元史》完成。丙子，封王颛为高丽国王。癸未，徐达攻克庆阳，斩了张良臣，陕西平定。这个月，命令儒臣编纂礼书。九月辛丑，召徐达、汤和回应天，冯胜留下总管军事。癸卯，把临濠作为中都。戊午，征南部队班师回朝。

冬十月壬戌，派杨璟晓谕明升。甲戌，钟山降甘露，群臣请禀告太庙，不准。辛卯，诏令全国郡县设立学校。这个月，派使者送信给元顺帝。十一月乙巳，在圜丘祭祀上帝，由仁祖附祭。十二月甲戌，封阿答阿者为占城国王。甲申，赈济西安各府饥荒，每户二石米。己丑，大规模赏赐平定中原和南征的将士。庚寅，扩廓帖木儿攻打兰州，指挥于光遇难。

这一年，占城、安南、高丽入贡。

洪武三年春正月癸巳，徐达任征虏大将军，李文忠、冯胜任左、右副将军，邓愈、汤和任左、右副将军，分道北征。二月癸未，追封郭子兴为滁阳王。戊子，下诏寻求有贤德才能，可以胜任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工作的人。这个月，李文忠攻下兴和，进军察罕脑儿，活捉了元平章竹贞。三月庚寅，免除南畿，河南、山东、北平、浙东、江西的广信、饶州今年田租。

夏四月乙丑，封皇子樉为秦王，棡为晋王，棣燕王，橚吴王，桢楚王，榑齐王，梓潭王，杞赵王，檀鲁王，从孙守谦靖江王。徐达在沈儿峪大败扩廓帖木儿，把他的部众全部降服，扩廓去了和林。丙戌，元顺帝在应昌驾崩，儿子爱猷识理达腊继位。这个月，慈利的土官覃垕造反。五月己丑，徐达攻打兴元。让邓愈劝说告谕吐蕃。丁酉，诏令地方官推举有学识的、诚实有操行的士人。己亥，设科录取士人。甲辰，李文忠攻克应昌。元继位的君主向北去，抓获他的儿子买的里八剌，降服了五万多人，穷追到北庆州，追不上，回来。丁未，诏令举行大射礼。戊申，在方丘祭祀地，仁祖附祭。辛亥，徐达拿下了兴元。邓愈攻克河州。丁巳，诏令开国时将帅没有继承人的，俸禄给他的家人。这个月天旱，斋戒，皇后皇妃亲自烧火造饭，皇太子和各王把饭送到斋戒的地方。六月戊午初一，穿素服草鞋，步行祷告山川坛，露宿了三天，回到西殿的廊屋吃素。辛酉，赏赐将士，减少监狱的囚犯，命令有关部门访问寻求精通经世之术，明了治国之道的人。壬戌，下大雨。壬申，李文忠的捷报来到，命令曾经在元朝做官的人不要参加祝贺。谥元主为顺帝。癸酉，买的里八剌来到京师，群臣请求举行献俘仪式。皇帝说：“武王征伐商殷时用了这个吗？”中书省官员回答说唐太宗曾经实行。皇帝说：“唐太宗是对待王世充罢了。如果遇到隋朝的子孙，恐怕不会这样。”于是不准许。又因为捷报很多夸大的词语，对宰相说：“元朝统治中国百年，我和你们的父母都依赖他生养，为什么要说这些轻浮薄幸的话，赶快改了。”乙亥，封买的里八剌为崇礼侯。丙子，在南郊禀告捷报。丁丑，禀告太庙，下诏布告全国。辛巳，把苏州、松江、嘉兴、湖州、杭州那些无业百姓迁到临濠耕田，给予物资粮食牛和种子，免除三年租赋。这个月，倭侵犯山东、浙江、福建沿海州县。

秋七月丙辰，明升的将领吴友仁侵犯汉中，参政傅友德打退他。中书左丞杨宪有罪处死。八月乙酉，派人埋葬遗留在中原的尸体。

冬十月丙辰，诏令儒士在午门轮值，给武臣讲解经史。癸亥，周德兴任征南将军，讨伐覃垕，覃垕逃跑了。辛巳，给元嗣君信。十一月壬辰，北征部队班师回朝。甲午，在南郊和太庙禀告武事成功。丙申，大封功臣。进李善长韩国公，徐达魏国公，封李文忠曹国公，冯胜宋国公，邓愈卫国公，常遇春儿子常茂郑国公，汤和等封侯的二十八人。己亥，设坛亲自祭祀战死的将士。庚戌，在天坛有事。辛亥，诏户部置户籍、户帖，每年统计人口增减上报，把这作为一项法令执行。乙卯，封中书右丞汪广洋忠勤伯，御史中丞刘基诚意伯。十二月癸亥，再次送信元嗣君，并劝谕和林各部。甲子，建奉先殿。庚午，派遣使者祭祀历代帝王的陵墓，并且加以修缮。己卯，把田赐给勋臣。壬午，因为从正月到这个月，太阳中屡次有黑子，下诏令朝臣讲述朝政得失。

这一年，占城、爪哇、西洋入贡。

洪武四年春正月丙戌，李善长罢官，汪广洋当右丞相。丁亥，中山侯汤和任征西将军，江夏侯周德兴、德庆侯廖永忠任左、右副将军，率领舟师由瞿塘，颍川侯傅友德任征虏前将军，济宁侯顾时任左副将军，率领步兵骑兵由秦、陇讨伐蜀。魏国公徐达在北平操练军队。戊子，卫国公邓愈督促运粮饷给征讨四川的军队。庚寅，在中都建立祭天的地方和太庙。丁未，下诏举行乡试，连试三年，以后三年一试。戊申，因山西旱灾，免田租。二月甲戌，太祖到中都。壬午，从中都回应天。元平章刘益献出辽东投降。这个月，免除太平、镇江、宁国田租。三月乙酉初一，开始出题亲自考试全国贡士，分别赐吴伯宗等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乙巳，把山后的百姓一万七千户迁到北平屯田。丁未，诚意伯刘基退休。

夏四月丙戌，傅友德攻克阶州，文、隆、绵三州相继占领。五月，免江西、浙江秋粮。六月壬午，傅友德攻克汉州。辛卯，廖永忠攻克夔州。戊戌，明升的将领丁世贞攻破文州，守将朱显忠战死。癸卯，汤和至重庆，明升投降。戊申，倭侵犯胶州。这个月，把山后民三万五千户迁到内地，又把沙漠遗民三万二千户迁到北平屯田。

秋七月辛亥，徐达在山西练兵。辛酉，傅友德攻下成都，四川平定。乙丑，明升到京师，封他为归义侯。八月甲午，免中都、淮、扬及泰、滁、无为田租。己酉，赈济陕西饥民。这个月，高州海寇造反，通判王名善被害。九月庚戌初一，日食。

冬十月丙申，征讨蜀的军队班师回朝。十一月丙辰，在天坛有事。庚申，命令对凡是犯了贪污罪的官员，不能饶恕。这个月，免了陕西、河南受灾地区的田租。十二月，徐达回京师。

这一年，安南、浡泥、高丽、三佛齐、暹罗、日本、真腊入贡。

洪武五年春正月癸丑，待制王祎出使云南，送诏书告谕元梁王把匝剌瓦尔密。王祎去到后，不屈服，被害。乙丑，把陈理、明升迁到高丽。甲戌，魏国公徐达任征虏大将军，从雁门关出，进军和林，曹国公李文忠任副将军，从应昌出，宋国公冯胜任征西将军，攻打甘肃，征讨扩廓帖木儿。靖海侯吴祯指挥海运，运粮饷到辽东。卫国公邓愈任征南将军，江夏侯周德兴、江阴侯吴良任左、右副将军，分路征讨湖南、广西的洞蛮。二月丙戌，安南陈叔明杀了他的主公陈日熞自立为安南国王，派遣使者入贡，拒绝了他。三月丁卯，都督佥事蓝玉在土剌河战败扩廓帖木儿。

夏四月己卯，赈济济南、莱州的饥民。戊戌，开始举行乡饮酒礼。庚子，邓愈平服了散毛各洞蛮。五月壬子，徐达在岭北赶上元兵，战败。这个月，下诏说：“天下已经平定，礼仪风俗不可以不整理纠正。凡遇到混乱时给人当奴隶的，恢复百姓的身份。冻饿的人由里里面的富户借钱给他。孤儿、寡妇有病和残废的，由政府赡养，不让他们无所依靠。乡里间讲究年龄，相见时行揖拜礼，不准违反。婚姻不许讲钱财。按家庭经济情况办丧事，不准迷惑于阴阳风水的忌讳，停放棺柩不葬。流民回来务农的，各自按照劳力情况耕种，不必用以前的田来限制。僧道打斋建醮做法事时，凡男女混杂，放恣饮食的，有关部门要严加惩治。福建、广东富豪家庭不许阉割别人的男孩做火者，违反的要抵罪。”六月丙子，制定对宦官的禁令。丁丑，制定宫内女官的制度。戊寅，冯胜攻克甘肃，追赶元兵到瓜州、沙州，把他打败。癸巳，制定六部的职责权力范围及年终考核办法。壬寅，吴良平定了靖州蛮。甲辰，李文忠在阿鲁浑河打败了元兵，宣宁侯曹良臣战死。乙巳，制作铁榜告诫功臣。这个月，赈济山东饥民，免除受灾郡县的田租。

秋七月丙辰，汤和在断头山赶上元兵，战败。八月丙申，吴良平定了五开、古州各蛮。甲辰，元兵侵犯云内，同知黄里被害。九月戊午，周德兴平定婪凤、安田各蛮。

冬十月丁酉，冯胜班师回朝。这个月，免了应天、太平、镇江、宁国、广德的田租。十一月辛酉，在天坛有事。甲子，征南部队班师回朝。壬申，纳哈出侵犯辽东。这个月，召徐达、李文忠回京师。十二月甲戌，诏令用农桑办学的情况考核有关部门官吏。辛巳，命令所有官员有事都向皇太子启奏。庚子，邓愈任征西将军，征讨吐番。壬寅，送信给元嗣君。

这一年，琐里、占城、琉球、高丽、乌斯藏入贡。高丽贡使再来，告谕他以后三年才能贡一次。

洪武六年春正月甲寅，贬汪广洋为广东参政。二月乙未，告谕暂时停止科举考试，考察保举有贤德才能的人。壬寅，命御史和按察使考察各部门官吏。三月癸卯初一，日食。颁布《昭鉴录》，训导告诫各藩王。戊申，大规模阅兵。壬子，徐达任征虏大将军，李文忠、冯胜、邓愈、汤和为副，在山西、北平守备边境。甲子，指挥使于显任总兵官，防备倭寇。

夏四月己丑，命令有关部门呈上山川形势图。六月壬午，盱眙献瑞麦，上供宗庙。壬辰，扩廓帖木儿派兵进攻雁门，指挥吴均把他打退。这个月，免北平、河间、河南、开封、延安、汾州灾区的田租。

秋七月壬寅，命户部稽查渡江以来各省受水旱灾害的情况，从优给予救济。壬子，胡惟庸任右丞相。八月乙亥，下诏令祭祀三皇和历代帝王。

冬十月辛巳，召徐达、冯胜回京师。十一月壬子，扩廓帖木儿侵犯大同，徐达派将领把他打败，徐达留在那里镇守。甲子，派兵部尚书刘仁赈济真定饥民。丙寅，冬至，皇帝不舒服，改变卜郊的日期。闰月乙亥，录用了二百零九个未曾继承的已去世的功臣的子孙。壬午，到天坛祭祀。庚寅，颁定《大明律》。

这一年，暹罗、高丽、占城、真腊、三佛齐入贡。命令安南陈叔明暂时代理政务。

洪武七年春正月甲戌，都督佥事王简、王诚，平章李伯升，在河南、山东、北平屯田。靖海侯吴祯任总兵官，都督于显为副总兵官，巡海逮捕倭寇。二月丁酉朔，日食。戊午，修缮曲阜孔子庙，设立孔、颜、孟三氏学业。这个月，平阳、太原、汾州、历城、汲县旱灾蝗灾，全都免除租税。

夏四月己亥，都督蓝玉在白酒泉战败元兵，于是占领了兴和。壬寅，金吾指挥陆龄讨伐永、道各州蛮，平定了他们。五月丙子，免真定等四十二府州县灾区田租。辛巳，赈济苏州三十万户饥民。癸巳，对苏、松、嘉、湖最重的田租减半征收。六月，陕西平凉、延安、靖宁、鄜州下雨雹，山西、山东、北平、河南蝗灾，都免征田租。

秋七月甲子，李文忠在大宁、高州战败元兵。壬申，倭寇在登、莱登陆。八月甲午初一，祭祀历代帝王庙。辛丑，下诏阵亡军士，父母妻子不能养活自己的，由政府慰问赡养。百姓因为避战乱而离散或者死在外地，留下老人小孩，政府资助遣送回老家。在远处做官死于任上，妻子不能回去的，由有关部门给车船资助送回老家。庚申，赈济河间、广平、顺德、真定饥民，免收租税。九月丁丑，派遣崇礼侯买的里八剌回去，送信给元嗣君。

冬十一月壬戌，纳哈出侵犯辽阳，千户吴寿把他打走。辛未，到天坛祭祀。十二月戊戌，召邓愈、汤和回京师。

这一年，阿难功德国、暹罗、琉球、三佛齐、乌斯藏、撒里、畏兀儿入贡。

洪武八年春正月辛未，在鸡笼山功臣庙增加祭祀一百零八人。癸酉，命有关部门调查贫穷无依靠的人，给予住房和衣食。辛巳，邓愈、汤和等十三人在北平、陕西、河南屯田戍守。丁亥，下诏令全国各地设立社学。这个月，黄河开封地区决堤，征发民夫堵塞了它。二月甲午，宽恕杂犯死罪以下和犯私罪的官员，把他们流放到凤阳运输、制作、屯种赎罪。癸丑，耕籍田。召徐达、李文忠、冯胜回京师，傅友德等留在北平镇守。三月辛酉，制定钞法。辛巳，宝源局停止铸钱。

夏四月辛卯，到中都。丁巳，从中都回京师。免彰德、大名、临洮、平凉、河州灾区的田租。停止营建中都。退休了的诚意伯刘基去世。五月己巳，永嘉侯朱亮祖和傅友德镇守北平。六月壬寅，指挥同知胡汝平定了贵州蛮。

秋七月己未初一，日食。辛酉，改建太庙。壬戌，召傅友德、朱亮祖回京师，李文忠、顾时镇守山西、北平。戊辰，诏令官员父母死回去奔丧的，不必等批准才动身。京师地震。丁丑，免应天、太平、宁国、镇江及蕲、黄各府灾区田租。八月己酉，元扩廓帖木儿去世。

冬十月丁亥，下诏令推举平素行为端正洁净识时务的富民。壬子，命皇太子和各王在中都讲习军事。十一月丁丑，在天坛有事。十二月戊子，京师地震。甲寅，派遣使者赈济苏州、湖州、嘉兴、松江、常州、太平、宁国、杭州水灾。这个月，纳哈出侵犯辽东，指挥马云、叶旺把他打得大败。

这一年，撒里、高丽、占城、暹罗、日本、爪哇、三佛齐入贡。

洪武九年春正月，中山侯汤和，颍川侯傅友德，都督佥事蓝玉、王弼，中书右丞丁玉，在延安守备边境。三月己卯，下诏说：“几年西征敦煌，北伐沙漠，一切军用物资武器，都由山西、陕西供给；又因为起盖秦、晋两王府的徭役，使我的百姓负担很重。天下平定以来，平民百姓没有得到休息。国都开始兴建，土木工程不断。京都附近地区固然是极度劳累，外郡亦因转运物资而疲乏。现在积蓄储备有盈余，淮、扬、安、徽、池五府和山西、陕西、河南、福建、江西、浙江、北平、湖广今年的租赋，全部免除。”

夏四月庚戌，京师自从去年八月不下雨，到这一天才下雨。五月癸酉，自从庚戌那天下雨，到这一天才开始转晴。六月甲午，把行中书省改为承宣布政使司。辛丑，李文忠回京师。

秋七月癸丑初一，日食。这个月免除苏、松、嘉、湖水灾区的田租，赈济永平旱灾。元将伯颜帖木儿侵犯延安，傅友德把他打败，投降。八月己酉，派官视察历代帝王陵墓，禁止在那里放牧，设置守陵户。忠臣烈士祠堂由有关部门经常维修。分别派遣国子生修建泰山、衡山、华山、恒山、嵩山五岳、各方的主山、大海、大川的祠。西番朵儿只巴骚扰罕东，河州指挥宁正把他打走了。闰九月庚寅，由于有灾荒等异常情况，下诏征求意见。

冬十月己未，太庙建成，从此以后把远近祖先神主都供在太庙，以酒肉祭。丙子，命秦、晋、燕、吴、楚、齐各王到凤阳整训军队。十一月壬午，在天坛有事。戊子，把山西、真定没有产业的百姓迁到凤阳耕田。十二月甲寅，赈济畿内、浙江、湖北水灾。己卯，派遣都督同知沐英乘驿站用四匹下马拉的车，到陕西访问百姓的疾苦。

这一年，览邦、琉球、安南、日本、乌斯藏、高丽入贡。

洪武十年春正月辛卯，用羽林等卫军增强秦、晋、燕三府的护卫力量。这个春天，赈济苏、松、嘉、湖水灾。

夏四月己酉，邓愈任征西将军，沐英为副将军，率领部队讨伐吐番，把他打得大败。这个月，赈济太平、宁国、宜兴、钱塘各县水灾。五月庚子，韩国公李善长、曹国公李文忠总管中书省、大都督府、御史台，商议军国大事。癸卯，赈济湖广水灾。丙午，户部主事赵乾赈济荆、蕲太迟，被处死。六月丁巳，下诏官民上书言事的，密封直送皇帝。丙寅，命令政务先启奏皇太子裁决再奏闻。

秋七月甲申，设置通政司。这个月，开始派遣御史巡按州县。八月庚戌，改建大祀殿于南郊。癸丑，选武臣子弟到国子监读书。九月丙申，赈济绍兴、金华、衢州水灾。辛丑，胡惟庸为左丞相，汪广洋为右丞相。

冬十月戊午，封沐英西平侯。辛酉，把公田赐给各官员。十一月癸未，卫国公邓愈去世。丁亥，在奉先殿一起祭祀天地。这个月，免河南、陕西、广东、湖广田租。威茂蛮叛变，御史大夫丁玉为平羌将军前往讨伐，平定了他。十二月乙巳初一，日食。丁未，录用死去的功臣的子孙五百余人，分别授给不同的官职。

这一年，占城、三佛齐、暹罗、爪哇、真腊入贡。高丽使臣来了五次，因为嗣王未继位，拒绝了他。

十一年春正月甲戌，封皇子椿为蜀王，柏湘王，桂豫王，楧汉王，植卫王。把吴王橚改封为周王。己卯，进封汤和为信国公。这个月，征召全国布政使和知府到京师朝见。二月，指挥胡渊平定了茂州蛮。三月壬午，命奏事的人不必关照知会中书省。这个月，把来朝的官员分为三等。

夏四月，元嗣君爱猷识理达腊去世，儿子脱古思帖木儿继位。五月丁酉，慰问苏、松、嘉、湖受水灾的百姓，每户赐米一石，免除过去的欠赋六十五万多。六月壬子，派使者前往祭祀刚死去的元嗣君。己巳，五开蛮叛变，杀了靖州指挥过兴，派辰州指挥杨仲名为总兵官，前往讨伐他。

秋七月丁丑，赈济平阳饥荒。这个月，苏、松、扬、台海水泛滥，派官员慰问抚恤灾民。八月，免应天、太平、镇江、宁国、广德各府州秋粮。九月丙申，追封刘继祖为义惠侯。

冬十月甲子，大祀殿建成。十一月庚午，征西将军西平侯沐英率领都督蓝玉、王弼讨伐西番。这个月，五开蛮的叛乱被平定。

这一年，暹罗、阇婆、高丽、琉球、占城、三佛齐、朵甘、乌斯藏、彭亨、百花入贡。

洪武十二年春正月己卯，开始在南郊合祭天地。甲申，洮州十八族番叛乱，命沐英转移部队前往征讨。丙申，丁玉平定了松州蛮。二月戊戌，李文忠监督整理河、岷、临、巩的军事设施。乙巳，下诏说：“今年春天雨雪几十天，各处贫民很多苦于饥寒，令有关部门发给钞。”丙寅，信国公汤和率列侯在临清练兵。

夏五月癸未，免北平田租。六月，丁卯，都督马云征讨大宁。

秋七月丙辰，丁玉返回来的部队讨伐眉县的盗贼，平定了他。己未，李文忠回京师掌管大都督府的事。八月辛巳，诏令凡是退休的官员免除他家的赋役，终生不用交纳。九月己亥，沐英大败西番，生擒了他的部长三副使。

冬十一月甲午，沐英班师回朝，封仇成、蓝玉等十二个人为侯。庚申，大宁平定。十二月，汪广洋贬到广南，赐他自杀。征召各处博学老成的士人到京师。

这一年，占城、爪哇、暹罗、日本、安南、高丽入贡。高丽贡黄金百斤、白金万两，因为他没有按照规定，拒绝了他。

洪武十三年春正月戊戌，左丞相胡惟庸谋反，他和他的党羽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等被处死。癸卯，在南郊举行盛大的祭祀天地的典礼。撤销中书省，废除丞相等官职，改定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的级别，改大都督府为中、左、右、前、后五军都督府。二月壬戌初一，诏令推举聪明正直、孝顺父母尊敬兄长致力耕田、有才有德、长于文学天文历法的士人。发丹朱凭证，检查全国金谷的数量。戊辰，文武官员年六十岁以上的，可以准许退休，发给诰敕。三月壬辰，减苏、松、嘉、湖地区重赋十分之二。壬寅，燕王棣到封地北平。壬子，沐英在亦集乃袭击元将脱火赤，生擒他，全部降服了他的部众。

夏四月己丑，命令官员各自推举自己所知道的有才有德的人。五月甲午，雷震谨身殿。乙未，大赦。丙申，释放在京师和在临濠屯田运输制作的犯人。己亥，免全国田租。因为过失错误被罢职的吏恢复原来的职。壬寅，都督濮英向赤斤站进军，俘获过去元政权的豳王亦怜真和他的部曲然后回师。这个月，撤销御史台。命令从征士卒老而有病的可以由儿子代替，老而没有儿子和寡妇，由有关部门资助遣送回老家。六月丙寅，雷震奉天门，避正殿反省错误。丁卯，撤去起盖王府的工役。丁丑，设置谏院官。

秋八月，命令全国学校每天给师生伙食补贴。九月辛卯，景川侯曹震、营阳侯杨璟、永城侯薛显在北平屯田。乙巳，天寿节，开始接受群臣朝贺，在谨身殿赐宴，后来成了常规。丙午，设置四辅官，向太庙禀告。用儒士王本、杜佑、龚敩、杜敩、赵民望、吴源为春、夏官。这个月，诏令陕西卫军队用三分之二兵士屯田。把翰林学士承旨宋濂安置到茂州，在途中去世。

冬十一月乙未，徐达回京师。丙午，元朝平章完者不花、乃儿不花侵犯永平，指挥刘广战死，千户王辂把他打败，生擒了完者不花。十二月，全国各地所推举的士人，有八百六十余人来到京师，授给他们不同的官职。南雄侯赵庸镇守广东，讨伐阳春蛮。

这一年，琉球、日本、安南、占城、真腊、爪哇入贡，因为日本没有表，拒绝了他。

洪武十四年春正月戊子，徐达任征虏大将军，汤和、傅友德为左、右副将军，帅军征讨乃儿不花。命令新任命的官员各自推荐自己所知道的德才好的人。乙未，在南郊隆重祭祀天地。壬子，停止全国各地每年定额制造的兵器。癸丑，命令公侯子弟入国学。丙辰，下诏寻求隐士。二月庚辰，查核全国各地的官田。三月丙戌，大赦。辛丑，把《五经》《四书》颁发给北方学校。

夏四月庚午，徐达率领各将官出塞，到北黄河，打败了元兵，俘获全宁四个部属回来。五月，五溪蛮叛变，江夏侯周德兴讨伐平定了他。

秋八月丙子，下诏寻求精通经书老成的士人，由有关部门以礼送到京师。庚辰，原武、祥符、中牟黄河决堤。辛巳，徐达回京师。九月壬午初一，傅友德任征南将军，蓝玉、沐英为左、右副将军，率部队征伐云南。徐达镇守北平。丙午，周德兴移兵讨伐施州蛮，平定了他。

冬十月壬子初一，日食。癸丑，命令司法部门审查记录囚徒的罪状，会同翰林院、给事中及春坊官讨论出公平合理的结论上报。甲寅，免除应天、太平、广德、镇江、宁国的田租。癸亥，派遣御史分别到各地审查记录囚犯的罪状。己卯，延安侯唐胜宗领兵讨伐浙东山寇，平定了他。十一月壬午，吉安侯陆仲亨镇守成都。庚戌，赵庸讨伐广州海寇，把他打得大败。十二月丁巳，命翰林春坊官考核驳正各部门的奏章。戊辰，傅友德在白石江把元兵打得大败，于是拿下了曲靖。壬申，元梁王把匝剌瓦尔密跑到普宁自杀。

这一年，暹罗、安南、爪哇、朵甘、乌斯藏入贡。因为安南侵犯思明，不予接待。

明史卷三

本纪第三

太祖三

十五年春正月辛巳，宴群臣于谨身殿，始用九奏乐。景川侯曹震、定远侯王弼下威楚路。壬午，元曲靖宣慰司及中庆、澂江、武定诸路俱降，云南平。己丑，减大辟囚。乙未，大祀天地于南郊。庚戌，命天下朝觐官各举所知一人。二月壬子，河决河南，命驸马都尉李祺振之。甲寅，以云南平，诏天下。闰月癸卯，蓝玉、沐英克大理，分兵徇鹤庆、丽江、金齿，俱下。三月庚午，河决朝邑。

夏四月甲申，迁元梁王把匝剌瓦儿密及威顺王子伯伯等家属于耽罗。丙戌，诏天下通祀孔子。壬辰，免畿内、浙江、江西、河南、山东税粮。五月乙丑，太学成，释奠于先师孔子。丙子，广平府吏王允道请开磁州铁冶。帝曰：“联闻王者使天下无遗贤，不闻无遗利。今军器不乏，而民业已定，无益于国，且重扰民。”杖之，流岭南。丁丑，遣行人访经明行修之士。

秋七月乙卯，河决荥泽、阳武。辛酉，罢四辅官。乙亥，傅友德、沐英击乌撒蛮，大败之。八月丁丑，复设科取士，三年一行，为定制。丙戌，皇后崩。己丑，延安侯唐胜宗、长兴侯耿炳文屯田陕西。丁酉，擢秀才曾泰为户部尚书。辛丑，命征至秀才分六科试用。九月己酉，吏部以经明行修之士郑韬等三千七百余人入见，令举所知，复遣使征之。赐韬等钞，寻各授布政使、参政等官有差。庚午，葬孝慈皇后于孝陵。

冬十月丙子，置都察院。丙申，录囚。甲辰，徐达还。是月，广东群盗平，诏赵庸班师。十一月戊午，置殿阁大学士，以邵质、吴伯宗、宋讷、吴沉为之。十二月辛卯，振北平被灾屯田士卒。己亥，永城侯薛显理山西军务。

是年，爪哇、琉球、乌斯藏、占城入贡。

十六年春正月乙卯，大祀天地于南郊。戊午，徐达镇北平。二月丙申，初命天下学校岁贡士于京师。三月甲辰，召征南师还，沐英留镇云南。丙寅，复凤阳、临淮二县民徭赋，世世无所与。

夏五月庚申，免畿内各府田租。六月辛卯，免畿内十二州县养马户田租一年，滁州免二年。

秋七月，分遣御史录囚。八月壬申朔，日有食之。九月癸亥，申国公邓镇为征南将军，讨龙泉山寇，平之。

冬十月丁丑，召徐达等还。十二月甲午，刑部尚书开济有罪诛。

是年，琉球、占城、西番、打箭炉、暹罗、须文达那入贡。

十七年春正月丁未，大祀天地于南郊。戊申，徐达镇北平。壬戌，汤和巡视沿海诸城防倭。三月戊戌朔，颁科举取士式。曹国公李文忠卒。甲子，大赦天下。

夏四月壬午，论平云南功，进封傅友德颍国公，陈桓等侯者四人，大赉将士。庚寅，收阵亡遗骸。增筑国子学舍。五月丙寅，凉州指挥宋晟讨西番于亦集乃，败之。

秋七月戊戌，禁内官预外事，敕诸司毋通内官监文移。癸丑，诏百官迎养父母者，官给舟车。丁巳，免畿内今年田租之半。庚申，录囚。壬戌，盱眙人献天书，斩之。八月丙寅，河决开封。壬申，决杞县，遣官塞之。己丑，蠲河南诸省逋赋。

冬十月丙子，河南、北平大水，分遣驸马都尉李祺等振之。闰月癸丑，诏天下罪囚，刑部，都察院详议，大理寺覆谳后奏决。是月，召徐达还。十二月壬子，蠲云南逋赋。

是年，琉球、暹罗、安南、占城入贡。

十八年春正月辛未，大祀天地于南郊。癸酉，朝觐官分五等考绩，黜陟有差。二月甲辰，以久阴雨雷雹，诏臣民极言得失。己未，魏国公徐达卒。三月壬戌，赐丁显等进士及第、出身有差。诏中外官父母殁任所者，有司给舟车归其丧，著为令。乙亥，免畿内今年田租。命天下郡县瘗暴骨。丙子，初选进士为翰林院、承敕监、六科庶吉士。己丑，户部侍郎郭桓坐盗官粮诛。

夏四月丁酉，吏部尚书余熂以罪诛。丙辰，思州蛮叛，汤和为征虏将军，周德兴为副将军，帅师从楚王桢讨之。六月戊申，定外官三年一朝，著为令。

秋七月甲戌，封王禑为高丽国王。庚辰，五开蛮叛。八月庚戌，冯胜、傅友德、蓝玉备边北平。是月，振河南水灾。

冬十月己丑，颁《大诰》于天下。癸卯，召冯胜还。甲辰，诏曰：“孟子传道，有功名教。历年既久，子孙甚微。近有以罪输作者，岂礼先贤之意哉？其加意询访，凡圣贤后裔输作者，皆免之。”是月，楚王桢、信国公汤和讨平五开蛮。十一月乙亥，蠲河南、山东、北平田租。十二月丙午，诏有司举孝廉。癸丑，麓川平缅宣慰使思伦发反，都督冯诚败绩，千户王升死之。

是年，高丽、琉球、安南、暹罗入责。

十九年春正月辛酉，振大名及江浦水灾。甲子，大祀天地于南郊。是月，征蛮师还。二月丙申，耕耤田。癸丑，振河南饥。

夏四月甲辰，诏赎河南饥民所鬻子女。六月甲辰，诏有司存问高年。贫民年八十以上，月给米五斗，酒三斗，肉五斤；九十以上，岁加帛一匹，絮一斤；有田产者罢给米。应天、凤阳富民年八十以上赐爵社士，九十以上乡士；天下富民八十以上里士，九十以上社士。皆与县官均礼，复其家。鳏寡孤独不能自存者，岁给米六石。士卒战伤除其籍，赐复三年。将校阵亡，其子世袭加一秩。岩穴之士，以礼聘遣。丁未，振青州及郑州饥。

秋七月癸未，诏举经明行修练达时务之士。年六十以上者，置翰林备顾问；六十以下，于六部、布按二司用之。八月甲辰，命皇太子修泗州盱眙祖陵，葬德祖以下帝后冕服。九月庚申，屯田云南。

冬十月，命官军已亡子女幼或父母老者皆给全俸，著为令。十二月癸未朔，日有食之。是月，命宋国公冯胜分兵防边。发北平、山东、山西、河南民运粮于大宁。

是年，高丽、琉球、暹罗、占城、安南入贡。

二十年春正月癸丑，冯胜为征虏大将军，傅友德、蓝玉副之，率师征纳哈出。焚锦衣卫刑具，以系囚付刑部。甲子，大祀天地于南郊。礼成，天气清明。侍臣进曰：“此陛下敬天之诚所致。”帝曰：“所谓敬天者，不独严而有礼，当有其实。天以子民之任付于君，为君者欲求事天，必先恤民。恤民者，事天之实也。即如国家命人任守令之事，若不能福民，则是弃君之命，不敬孰大焉。”又曰：“为人君者，父天母地子民，皆职分之所当尽，祀天地，非祈福于己，实为天下苍生也。”二月壬午，阅武。乙未，耕耤田。三月辛亥，冯胜率师出松亭关，城大宁、宽河、会州、富峪。

夏四月戊子，江夏侯周德兴筑福建濒海城，练兵防倭。六月庚子，临江侯陈镛从征失道，战没。癸卯，冯胜兵逾金山。丁未，纳哈出降。闰月庚申，师还次金山，都督濮英殿军遇伏，死之。

秋八月癸酉，收冯胜将军印，召还，蓝玉摄军事。景川侯曹震屯田云南品甸。九月戊寅，封纳哈出海西侯。癸未，置大宁都指挥使司。丁酉，安置郑国公常茂于龙州。丁未，蓝玉为征虏大将军，延安侯唐胜宗、武定侯郭英副之，北征沙漠。是月，城西宁。

冬十月戊申，封朱寿为舳舻侯，张赫为航海侯，是月，冯胜罢归凤阳，奉朝请。十一月壬午，普定侯陈桓、靖宁侯叶昇屯田定边、姚安、毕节诸卫。己丑，汤和还，凡筑宁海、临山等五十九城。十二月，振登、莱饥。

是年，琉球、安南、高丽、占城、真腊、朵甘、乌斯藏入贡。

二十一年春正月辛巳，麓川蛮思伦发入寇马龙他郎甸，都督宁正击败之。辛卯，大祀天地于南郊。甲午，振青州饥，逮治有司匿不以闻者。三月乙亥，赐任亨泰等进士及第、出身有差。丙戌，振东昌饥。甲辰，沐英讨思伦发败之。

夏四月丙辰，蓝玉袭破元嗣君于捕鱼儿海，获其次子地保奴及妃主王公以下数万人而还。五月甲戌朔，日有食之。六月甲辰，信国公汤和归凤阳。甲子，傅友德为征南将军，沐英、陈桓为左、右副将军，帅师讨东川叛蛮。

秋七月戊寅，安置地保奴于琉球。八月癸丑，徙泽、潞民无业者垦河南、北田，赐钞备农具，复三年。丁卯，蓝玉师还，大赉北征将士。戊辰，封孙恪为全宁侯。是月，御制八谕饬武臣。九月丙戌，秦、晋、燕、周、楚、齐、湘、鲁、潭九王来朝。癸巳，越州蛮阿资叛，沐英会傅友德讨之。

冬十月丁未，东川蛮平。十二月壬戌，进封蓝玉凉国公。

是年，高丽、占城、琉球、暹罗、真腊、撤马儿罕、安南入贡。诏安南三岁一朝，象犀之属毋献。安南黎季犛弑其主炜。

二十二年春正月丙戌，改大宗正院曰宗人府，以秦王樉为宗人令，晋王棡、燕王棣为左、右宗正，周王橚、楚王桢为左、右宗人。丁亥，大祀天地于南郊。乙未，傅友德破阿资于普安。二月己未，蓝玉练兵四川。壬戌，禁武臣预民事。癸亥，湖广千户夏得忠结九溪蛮作乱，靖宁侯叶昇讨平之，得忠伏诛。是月，阿资降。三月庚午，傅友德帅诸将分屯四川、湖广，防西南蛮。

夏四月己亥，徙江南民田淮南，赐钞备农具，复三年。癸丑，魏国公徐允恭、开国公常升等练兵湖广。甲寅，徙元降王于眈罗。是月，遣御史按山东官匿灾不奏者。五月辛卯，置泰宁、朵颜、福余三卫于兀良哈。

秋七月，傅友德等还。八月乙卯，诏天下举高年有德识时务者。是月，更定《大明律》。九月丙寅朔，日有食之。

冬十一月丙寅，宣德侯金镇等练兵湖广。己卯，思伦发入贡谢罪，麓川平。十二月甲辰，周王橚有罪，迁云南，寻罢徙，留居京师。定远侯王弼等练兵山西、河南、陕西。

是年，高丽、安南、占城、暹罗、真腊入贡。元也速迭儿弑其主脱古思帖木儿而立坤帖木儿。高丽废其主禑，又废其主昌。安南黎季犛复弑其主日焜。

二十三年春正月丁卯，晋王棡、燕王棣帅师征元丞相咬住、太尉乃儿不花，征虏前将军颍国公傅友德等皆听节制。己卯，大祀天地于南郊。庚辰，贵州蛮叛，延安侯唐胜宗讨平之。乙酉，齐王榑帅师从燕王棣北征。赣州贼为乱，东川侯胡海充总兵官，普定侯陈桓、靖宁侯叶升为副将，讨平之。唐胜宗督贵州各卫屯田。二月戊申，蓝玉讨平西番叛蛮。丙辰，耕耤田。癸亥，河决归德，发诸军民塞之。三月癸巳，燕王棣师次迤都，咬住等降。

夏四月，吉安侯陆仲亨等坐胡惟庸党下狱。丙申，潭王梓自焚死。闰月丙子，蓝玉平施南、忠建叛蛮。五月甲午，遣诸公侯还里，赐金币有差。乙卯，赐太师韩国公李善长死，陆仲亨等皆坐诛。作《昭示奸党录》，布告天下。六月乙丑，蓝玉遣凤翔侯张龙平都匀、散毛诸蛮。庚寅，授耆民有才德知典故者官。

秋七月壬辰，河决开封，振之。癸巳，崇明、海门风雨海溢，遣官振之，发民二十五万筑堤。八月壬申，诏毋以吏卒充选举。蓝玉还。是月，振河南、北平、山东水灾。九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冬十月己卯，振湖广饥。十一月癸丑，免山东被灾田租。十二月癸亥，令殊死以下囚输粟北边自赎。壬申，罢天下岁织文绮。

是年，墨刺、哈梅里、高丽、占城、真腊、琉球、暹罗入贡。

二十四年春正月癸卯，大祀天地于南郊。戊申，颍国公傅友德为征虏将军，定远侯王弼、武定侯郭英副之，备北平边。丁巳，免山东田租。二月壬申，耕耤田。三月戊子朔，日有食之。魏国公徐辉祖、曹国公李景隆、凉国公蓝玉等备边陕西。乙未，靖宁侯叶升练兵甘肃。丁酉，赐许观等进士及第、出身有差。

夏四月辛未，封皇子㮵为庆王，权宁王、楩岷王，橞谷王，松韩王，模沈王，楹安王，桱唐王，栋郢王，㰘伊王。癸未，燕王棣督傅友德诸将出塞，败敌而还。五月戊戌，汉、卫、谷、庆、宁、岷六王练兵临清。六月己未，诏廷臣参考历代礼制，更定冠服、居室、器用制度。甲子，久旱录囚。

秋七月庚子，徙富民实京师。辛丑，免畿内官田租之半。八月乙卯，秦王樉有罪，召还京师。乙丑，皇太子巡抚陕西。乙亥，都督佥事刘真、宋晟讨哈梅里，败之。九月乙酉，遣使谕西域。是月，倭寇雷州，百户李玉、镇抚陶鼎战死。

冬十月丁巳，免北平、河间被水田租。十一月甲午，五开蛮叛，都督佥事茅鼎讨平之。庚戌，皇太子还京师，晋王棡来朝。辛亥，振河南水灾。十二月庚午，周王橚复国。辛巳，阿资复叛，都督佥事何福讨降之。

是年，天下郡县赋役黄册成，计户六十八万四千四百三十五，丁五千六百七十七万四千五百六十一。琉球、暹罗、别失八里、撒马儿罕入贡。以占城有篡逆事，却之。

二十五年春正月戊子，周王橚来朝。庚寅，河决阳武，发军民塞之，免被水田租。乙未，大祀天地于南郊。何福讨都匀、毕节诸蛮，平之。辛丑，令死囚输粟塞下。壬寅，晋王棡、燕王棣、楚王桢、湘王柏来朝。二月戊午，召曹国公李景隆等还京师。靖宁侯叶升等练兵于河南及临、巩、甘、凉、延庆。都督茅鼎等平五开蛮。丙寅，耕耤田。庚辰，诏天下卫所军以十之七屯田。三月癸未，冯胜等十四人分理陕西、山西、河南诸卫军务。庚寅，改封豫王桂为代王，汉王楧为肃王，卫王植为辽王。

夏四月壬子，凉国公蓝玉征罕东。癸丑，建昌卫指挥月鲁帖木儿叛，指挥鲁毅败之。丙子，皇太子标薨。戊寅，都督聂纬、徐司马、瞿能讨月鲁帖木儿，俟蓝玉还，并听节制。五月辛巳，蓝玉至罕东，寇遁，遂趋建昌。己丑，振陈州原武水灾。六月丁卯，西平侯沐英卒于云南。秋七月庚辰，秦王樉复国。癸未，指挥瞿能败月鲁帖木儿于双狼寨。八月己未，江夏侯周德兴坐事诛。丁卯，冯胜、傅友德帅开国公常升等分行山西，籍民为军，屯田于大同、东胜，立十六卫。甲戌，给公侯岁禄，归赐田于官。丙子，靖宁侯叶升坐胡惟庸党诛。九月庚寅，立皇孙允炆为皇太孙。高丽李成桂幽其主瑶而自立，以国人表来请命，诏听之，更其国号曰朝鲜。

冬十月乙亥，沐春袭封西平侯，镇云南。十一月甲午，蓝玉擒月鲁帖木儿，诛之，召玉还。十二月甲戌，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等兼东宫师保官。闰月戊戌，冯胜为总兵官，傅友德副之，练兵山西、河南，兼领屯卫。

是年，琉球中山、山南，高丽，哈梅里入贡。

二十六年春正月戊申，免天下耆民来朝。辛酉，大祀天地于南郊。二月丁丑，晋王棡统山西、河南军出塞，召冯胜、傅友德、常升、王弼等还。乙酉，蜀王椿来朝。凉国公蓝玉以谋反，并鹤庆侯张翼、普定侯陈桓、景川侯曹震、舳舻侯朱寿、东莞伯何荣、吏部尚书詹徽等皆坐诛。己丑，颁《逆臣录》于天下。庚寅，耕耤田。三月辛亥，代王桂率护卫兵出塞，听晋王节制。长兴侯耿炳文练兵陕西。丙辰，冯胜、傅友德备边山西、北平，其属卫将校悉听晋王、燕王节制。庚申，诏二王军务大者始以闻。壬戌，会宁侯张温坐蓝玉党诛。

夏四月乙亥，孝感饥，遣使乘传发仓贷之。诏自今遇岁饥，先贷后闻，著为令。戊子，周王橚来朝。庚寅，旱，诏群臣直言得失，省狱囚。丙申，以安南擅废立，绝其朝贡。

秋七月甲辰朔，日有食之。戊申，选秀才张宗濬等随詹事府官分直文华殿，侍皇太孙。八月，秦、晋、燕、周、齐五王来朝。九月癸丑，代、肃、辽、庆、宁五王来朝。赦胡惟庸、蓝玉余党。

冬十月丙申，擢国子监生六十四人为布政使等官。十二月，颁《永鉴录》于诸王。

是年，琉球、爪哇、暹罗入贡。

二十七年春正月乙卯，大祀天地于南郊。辛酉，李景隆为平羌将军，镇甘肃。发天下仓谷贷贫民。三月庚子，赐张信等进士及第、出身有差。辛丑，魏国公徐辉祖、安陆侯吴杰备倭浙江。庚戌，课民树桑枣木棉。甲子，以四方底平，收藏甲兵，示不复用。

秋八月甲戌，吴杰及永定侯张铨率致仕武臣，备倭广东。乙亥，遣国子监生分行天下，督吏民修水利。丙戌，阶、文军乱，都督宁正为平羌将军讨之。九月，徐辉祖节制陕西沿边诸军。

冬十一月乙丑，颍国公傅友德坐事诛。阿资复叛，西平侯沐春击败之。十二月乙亥，定远侯王弼坐事诛。

是年，乌斯藏、琉球、缅、朵甘、爪哇、撒马儿罕、朝鲜入贡。安南来贡，却之。

二十八年春正月丙午，阶、文寇平，宁正以兵从秦王樉征洮州叛番。丁未，大祀天地于南郊。甲子，西平侯沐春擒斩阿资，越州平。是月，周王橚、晋王棡率河南、山西诸卫军出塞，筑城屯田。燕王棣帅总兵官周兴出辽东塞。二月丁卯，宋国公冯胜坐事诛。己丑，谕户部编民百户为里。婚姻死丧疾病患难，里中富者助财，贫者助力。春秋耕获，通力合作，以教民睦。

夏六月壬申，诏诸土司皆立儒学。辛巳，周兴等自开原追敌至甫答迷城，不及而还。己丑，御奉天门，谕群臣曰：“朕起兵至今四十余年，灼见情伪，惩创奸顽，或法外用刑，本非常典。后嗣止循《律》与《大诰》，不许用黥刺、剕、劓、阉割之刑。臣下敢以请者，置重典。”又曰：“朕罢丞相，设府、部、都察院分理庶政，事权归于朝廷。嗣君不许复立丞相。臣下敢以请者置重典。皇亲惟谋逆不赦。余罪，宗亲会议取上裁。法司衹许举奏，毋得擅逮。勒诸典章，永为遵守。”

秋八月丁卯，都督杨文为征南将军，指挥韩观、都督佥事宋晟副之，讨龙州土官赵宗寿。戊辰，信国公汤和卒。辛巳，赵宗寿伏罪来朝，杨文移兵讨奉议、南丹叛蛮。九月丁酉，免畿内、山东秋粮。庚戌，颁《皇明祖训条章》于中外，“后世有言更祖制者，以奸臣论”。十一月乙亥，奉议、南丹蛮悉平。十二月壬辰，诏河南、山东桑枣及二十七年后新垦田，毋征税。

是年，朝鲜、琉球、暹罗入贡。

二十九年春正月壬申，大祀天地于南郊。二月癸卯，征虏前将军胡冕讨郴、桂蛮，平之。辛亥，燕王棣帅师巡大宁，周世子有燉帅师巡北平关隘。三月辛酉，楚王桢、湘王柏来朝。甲子，燕王败敌于彻彻儿山，又追败之于兀良哈秃城而还。

秋八月丁未，免应天、太平五府田租。九月乙亥，召致仕武臣二千五百余人入朝，大赍之，各进秩一级。

是年，琉球、安南、朝鲜、乌斯藏入贡。

三十年春正月丙辰，耿炳文为征西将军，郭英副之，巡西北边。丙寅，大祀天地于南郊。丁卯，置行太仆寺于山西、北平、陕西、甘肃、辽东，掌马政。己巳，左都督杨文屯田辽东。是月，沔县盗起，诏耿炳文讨之。二月庚寅，水西蛮叛，都督佥事顾成为征南将军，讨平之。三月癸丑，赐陈䢿等进士及第、出身有差。庚辰，古州蛮叛，龙里千户吴得、镇抚井孚战死。

夏四月己亥，都指挥齐让为平羌将军，讨之。壬寅，水西蛮平。五月壬子朔，日有食之。乙卯，楚王桢、湘王柏帅师讨古州蛮。六月辛巳，赐礼部覆试贡士韩克忠等进士及第、出身有差。乙酉，驸马都尉欧阳伦有罪赐死。

秋八月丁亥，河决开封。甲午，李景隆为征虏大将军，练兵河南。九月庚戌，汉、沔寇平。戊辰，麓川平缅土酋刀干孟逐其宣慰使思伦发以叛。乙亥，都督杨文为征虏将军，代齐让。

冬十月戊子，停辽东海运。辛卯，耿炳文练兵陕西。乙未，重建国子监先师庙成。十一月癸酉，沐春为征虏前将军，都督何福等副之，讨刀干孟。

是年，琉球、占城、朝鲜、暹罗、乌斯藏、泥八剌入贡。

三十一年春正月壬戌，大祀天地于南郊。乙丑，遣使之山东、河南课耕。二月乙酉，倭寇宁海，指挥陶铎击败之。辛丑，古州蛮平，召杨文还。甲辰，都督佥事徐凯讨平么些蛮。

夏四月庚辰，廷臣以朝鲜屡生衅隙请讨，不许。五月丁未，沐春击刀干孟，大败之。甲寅，帝不豫。戊午，都督杨文从燕王棣，武定侯郭英从辽王植，备御开平，俱听燕王节制。

闰月癸未，帝疾大渐。乙酉，崩于西宫，年七十有一。遗诏曰：“朕膺天命三十有一年，忧危积心，日勤不怠，务有益于民。奈起自寒微，无古人之博知，好善恶恶，不及远矣。今得万物自然之理，其奚哀念之有。皇太孙允炆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内外文武臣僚同心辅政，以安吾民。丧祭仪物，毋用金玉。孝陵山川因其故，毋改作。天下臣民，哭临三日，皆释服，毋妨嫁娶。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诸不在令中者，推此令从事。”辛卯，葬孝陵。谥曰高皇帝，庙号太祖。永乐元年，谥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嘉靖十七年，增谥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

帝天授智勇，统一方夏，纬武经文，为汉、唐、宋诸君所未及。当其肇造之初，能沉几观变，次第经略，绰有成算。尝与诸臣论取天下之略，曰：“朕遭时丧乱，初起乡土，本图自全。及渡江以来，观群雄所为，徒为生民之患，而张士诚、陈友谅尤为巨蠹。士诚恃富，友谅恃强，朕独无所恃。惟不嗜杀人，布信义，行节俭，与卿等同心共济。初与二寇相持，士诚尤逼近，或谓宜先击之。朕以友谅志骄，士诚器小，志骄则好生事，器小则无远图，故先攻友谅。鄱阳之役，士诚卒不能出姑苏一步以为之援。向使先攻士诚，浙西负固坚守，友谅必空国而来，吾腹背受敌矣。二寇既除，北定中原，所以先山东、次河洛，止潼关之兵不遽取秦、陇者，盖扩廓帖木儿、李思齐、张思道皆百战之余，未肯遽下，急之则并力一隅，猝未易定，故出其不意，反旆而北。燕都既举，然后西征。张、李望绝势穷，不战而克，然扩郭犹力抗不屈。向令未下燕都，骤与角力，胜负未可知也。”帝之雄才大略，料敌制胜，率类此。故能戡定祸乱，以有天下。语云“天道后起者胜”，岂偶然哉？

赞曰：太祖以聪明神武之资，抱济世安民之志，乘时应运，豪杰景从，戡乱摧强，十五载而成帝业。崛起布衣，奄奠海宇，西汉以后所未有也。惩元政废弛，治尚严峻。而能礼致耆儒，考礼定乐，昭揭经义，尊崇正学，加恩胜国，澄清吏治，修人纪，崇风教，正后宫名义，内治肃清，禁宦竖不得干政，五府六部官职相维，置卫屯田，兵食俱足。武定祸乱，文致太平，太祖实身兼之。至于雅尚志节，听蔡子英北归。晚岁忧民益切，尝以一岁开支河暨塘堰数万以利农桑、备旱潦。用此子孙承业二百余年，士重名义，闾阎充实。至今苗裔蒙泽，尚如东楼、白马，世承先祀，有以哉？

译文：

洪武十五年春正月辛巳，在谨身殿设宴款待群臣，开始用九奏乐。景川侯曹震、定远侯王弼攻下威楚路。壬午，元曲靖宣慰司及中庆、澄江、武定各路都投降，云南平定。己丑，减少判死刑的囚犯。乙未，在南郊隆重祭祀天地。庚戌，命令全国各地到京师朝觐的官员各自推举一个自己所知的有德有才的人。二月壬子，河南黄河决口，令驸马都尉李祺负责赈济。甲寅，因为云南平定，下诏告知全国。闰月癸卯，蓝玉、沐英攻克大理，分兵攻鹤庆、丽江、金齿，都攻下了。三月庚午，朝邑黄河决口。

夏四月甲申，把元梁王把匝剌瓦儿密和威顺王子伯伯等的家属迁到耽罗。丙戌，下诏天下普遍祭祀孔子。壬辰，免除畿内、浙江、江西、河南、山东税粮。五月乙丑，太学建成，陈设酒食祭奠孔子。丙子，广平府吏王允道请求开采磁州铁矿冶炼。皇帝说：“我听说做帝王的人，要使全国各地都没有遗漏不用的贤人，没有听说要不遗留利益。现在兵器并不缺乏，而百姓生产已经稳定，开铁矿对国家没有好处，而且严重骚扰百姓。”杖打了他，流放到岭南。丁丑，派遣行人访明经学修行好的士人。

秋七月乙卯，荥泽、阳武黄河决口。辛酉，撤销四辅官。乙亥，傅友德、沐英进击乌撒蛮，把他打得大败。八月丁丑，再设科举考试录取士人，把三年一试定为制度。丙戌，皇后去世。己丑，延安侯唐胜宗、长兴侯耿炳文在陕西屯田。丁酉，提升秀才曾泰为户部尚书。辛丑，命把征召到京师的秀才分到吏户礼兵刑工六科试用。九月己酉，吏部安排明经学修行好的士人郑韬等三千七百多人进京谒见，皇帝令他们推举自己所知道的人，再派遣使者征召他们。赐给郑韬等钞，不久，分别授予布政使、参政等级别不同的官职。庚午，把孝慈皇后葬到孝陵。

冬十月丙子，设置都察院。丙申，审察记录囚徒的罪状。甲辰，徐达回京师。这个月，平定了广东的那群盗贼，下诏令赵庸班师回朝。十一月戊午，设置殿阁大学士，由邵质、吴伯宗、宋讷、吴沉担任。十二月辛卯，赈济北平受灾的屯田士卒。己亥，永城侯薛显管理山西军务。

这一年，爪哇、琉球、乌斯藏、占城入贡。

洪武十六年春正月乙卯，在南郊隆重祭祀天地。戊午，徐达镇守北平。二月丙申，开始命令全国各地学校每年贡士子到京师。三月甲辰，召征南的部队回朝，沐英留在云南镇守。丙寅，免除凤阳、临淮两县百姓的徭役赋税，世世代代不用交纳。

夏五月庚申，免除畿内各府的田租。六月辛卯，免除畿内十二个州县养马户一年田租，滁州免除二年。

秋七月，分别派遣御史审察记录囚犯的罪状。八月壬申初一，日食。九月癸亥，申国公邓镇任征南将军，讨伐龙泉山盗寇，平定了他。

冬十月丁丑，召徐达等回京师。十二月甲午，刑部尚书开济犯罪，判处死刑。

这一年，琉球、占城、西番、打箭炉、暹罗、须文达那入贡。

洪武十七年春正月丁未，在南郊隆重祭祀天地。戊申，徐达镇守北平。壬戌，汤和巡视沿海各城防备倭寇。三月戊戌初一，颁布科举录取士人的格式。曹国公李文忠去世。甲子，全国大赦。

夏四月壬午，评定平定云南的功劳，进封傅友德颍国公，陈桓等四人封侯，大规模的赏赐将官士卒。庚寅，收战死者的尸骨。增建国子学的馆舍。五月丙寅，凉州指挥宋晟在亦集乃讨伐西番，把他打败。

秋七月戊戌，禁止内官干预宫外的事，敕令各政府部门不得和内官监有公文来往。癸丑，下诏各官员把父母迎接到任所奉养的，由政府供给车船。丁巳，减免畿内今年一半田租。庚申，审察记录囚犯的罪状。壬戌，盱眙人献天书，斩了他。八月丙寅，开封黄河决口。壬申，杞县黄河决口，派官堵塞它。己丑，免除河南各省欠赋。

冬十月丙子，河南、北平大水灾，分别派遣驸马都尉李祺等前往赈济。闰月癸丑，诏令刑部、都察院详细审议全国各地的囚犯，由大理寺复核定罪后，奏请皇帝裁决。这个月，召徐达等回京师。十二月壬子，免除云南过去所欠的赋税。

这一年，琉球、暹罗、安南、占城入贡。

洪武十八年春正月辛未，在南郊隆重祭祀天地。癸酉，分五等考核朝觐官的政绩，分别给予不同的进退升降。二月甲辰，因为长期阴雨雷雹，下诏臣民尽量述说朝政的得失。己未，魏国公徐达去世。三月壬戌，分别赐给丁显等进士及第或进士出身。下诏不管朝中还是外地官员，父母在任所去世的，由有关部门供给车船运送棺柩回老家，并把这定为法令。乙亥，免除畿内今年田租。命令全国各郡县掩埋暴露的尸骨。丙子，初次选用进士为翰林院、承敕监、六科庶吉士。己丑，户部侍郎郭桓被判偷盗公粮，处死。

夏四月丁酉，吏部尚书余熂因为犯罪，处死。丙辰，思州蛮叛乱，汤和任征虏将军，周德兴任副将军，领兵跟从楚王桢讨伐他。六月戊申，定外官三年一次朝觐，作为法令。

秋七月甲戌，封王禑为高丽国王。庚辰，五开蛮叛乱。八月庚戌，冯胜、傅友德、蓝玉在北平防备边境。这个月，赈济河南水灾。

冬十月己丑，向全国颁发《大诰》。癸卯，召冯胜回京师。甲辰，下诏说：“孟子传播道义，对正名定分的礼教立下了功劳。距今时间已经很长，子孙很少。近来有因为犯罪而运输劳作的，这哪里是敬礼先贤的意思呀。希望用心查访，凡是圣贤的后代运输劳作的，都给予免除。”这个月，楚王桢、信国公汤和讨伐平定了五开蛮。十一月乙亥，蠲免河南、山东、北平的田租。十二月丙午，诏令有关部门推举孝廉。癸丑，麓川平缅宣慰使思伦发反叛，都督冯诚战败，千户王升战死。

这一年，高丽、琉球、安南、暹罗入贡。

洪武十九年春正月辛酉，赈济大名和江浦水灾。甲子，在南郊隆重祭祀天地。这个月，征讨蛮的部队回京。二月丙申，耕籍田。癸丑，赈济河南饥荒。

夏四月甲辰，下诏赎取河南饥民所卖的子女。六月甲辰，下诏有关部门慰问年老的人。贫民八十岁以上，每月给米五斗，酒三斗，肉五斤；九十岁以上，每年加帛一匹，棉絮一斤；有田产的不给米。应天、凤阳富民八十岁以上的赐社士的爵位，九十以上的赐乡士；全国各处富民八十岁以上的赐里士，九十岁以上的赐社士。他们见县官可以平起平坐，免他家的赋役。鳏寡孤独不能养活自己的，每年给米六石。战争中受伤的士兵，免除他的军籍，赐给三年赋役。将校官阵亡的，他的儿子世袭职位加一级俸禄。山岩洞穴的隐士，用礼聘请遣送。丁未，赈济青州和郑州饥荒。

秋七月癸未，下诏令推举明经学、修行好、老练通达识时务的士人。六十岁以上的，安置翰林院备顾问；六十岁以下的，在六部、布、按二司安排使用。八月甲辰，命皇太子修缮泗州盱眙祖陵，埋葬德祖以下皇帝皇后的礼服。九月庚申，在云南屯田。

冬十月，下令凡已死军官的子女年幼或父母年老的，都发给全份薪俸，并作为法令。十二月癸未初一，日食。这个月，命宋国公冯胜分兵防守边境。征发北平、山东、山西、河南的民夫运粮到大宁。

这一年，高丽、琉球、暹蜀、占城、安南入贡。

洪武二十年春正月癸丑，冯胜任征虏大将军，傅友德、蓝玉为副，率领部队征伐纳哈出。烧了锦衣卫的刑具，把锦衣狱关押的囚犯转到刑部监狱。甲子，在南郊隆重祭祀天地。典礼完成，天气晴朗。侍臣进言说：“这是陛下诚心敬天所致。”皇帝说：“所谓敬天，不单严谨有礼，更要实在。天给君主的任务，是要他把百姓当儿子一样，为君主的想要侍奉天，首先必定要体恤百姓。体恤百姓，是对天的最真实的侍奉。就像国家任命人当太守县令这样的事，如果他们不能为百姓谋福利，就是背弃了君主的命令，还有什么比这更不恭敬的呢？”又说：“做人君的，把天作为父，把地作为母，把百姓作为儿子，都是分内应该做的，祭祀天地，不是为自己祈祷福，实在是为了天下的百姓。”二月壬午，阅兵。乙未，耕籍田。三月辛亥，冯胜率师出松亭关，在大宁、宽河、会州、富峪建城。

夏四月戊子，江夏侯周德兴在福建沿海筑城，练兵防御倭寇。六月庚子，临江侯陈镛从征迷路，战死。癸卯，冯胜部队越过金山。丁未，纳哈出投降。闰月庚申，部队班师，驻扎在金山，都督濮英殿后，遇到埋伏，战死。

秋八月癸酉，收了冯胜的将军印，召回京师，蓝玉代理军中之事。景川侯曹震屯田云南品甸。九月戊寅，封纳哈出为海西侯。癸未，设置大宁都指挥使司。丁酉，安置郑国公常茂到龙州。丁未，蓝玉任征虏大将军，延安侯唐胜宗、武定侯郭英为副，北征沙漠。这个月，建筑西宁城。

冬十月戊申，封朱寿为舳舻侯，张赫为航海侯。这个月，冯胜被罢官回凤阳，定期朝见皇帝。十一月壬午，普定侯陈桓、靖宁侯叶升在定边、姚安、毕节各卫屯田。己丑，汤和回京师，一共建筑了宁山、临海等五十九座城。十二月，赈济登州、莱州饥荒。

这一年，琉球、安南、高丽、占城、真腊、朵甘、乌斯藏入贡。

洪武二十一年春正月辛巳，麓川蛮思伦发侵入马龙他郎甸骚扰，都督宁正把他打败。辛卯，在南郊隆重祭祀天地。甲午，赈济青州饥荒，逮捕法办那些隐匿灾情不报的有关官员。三月乙亥，分别赐任亨泰等进士及第、进士出身。丙戌，赈济东昌饥荒。甲辰，沐英讨伐思伦发，把他打败。

夏四月丙辰，蓝玉在捕鱼儿海袭击元嗣君，把他打败，俘获他的次子地保奴和皇妃、公主、王公以下几万人回来。五月甲戌初一，日食。六月甲辰，信国公汤和回凤阳。甲子，傅友德任征南将军，沐英、陈桓为左、右副将军，率领部队讨伐东川反叛的蛮。

秋七月戊寅，把地保奴安置到琉球。八月癸丑，把泽、潞无业的百姓迁去开垦黄河南、北的土地，赐钞给他们购置农具，免除三年租赋。丁卯，蓝玉班师回朝，大规模赏赐北征将士。戊辰，封孙恪为全宁侯。这个月，御制八条告示戒饬武臣。九月丙戌，秦、晋、燕、周、楚、齐、湘、鲁、潭九个王进京朝见。癸巳，越州蛮阿资叛变，沐英会同傅友德讨伐他。

冬十月丁未，东川蛮平定。十二月壬戌，进封蓝玉凉国公。

这一年，高丽、占城、琉球、暹罗、真腊、撒马儿罕、安南入贡。下诏安南三年朝贡一次，不要献象牙、犀角一类的东西。安南黎季睺杀了他的国王炜。

洪武二十二年春正月丙戌，改大宗正院为宗人府，用秦王樉为宗人令，晋王棡、燕王棣为左、右宗正，周王橚、楚王桢为左、右宗人。丁亥，在南郊隆重祭祀天地。乙未，傅友德在普安攻破阿资。二月己未，蓝玉在四川练兵。壬辰，禁止武臣干预民事。癸亥，湖广千户夏得忠勾结九溪蛮造反，靖宁侯叶升讨伐平定了他，夏得忠被处死。这个月阿资投降。三月庚午，傅友德率各将领分别在四川、湖广屯田，防备西南蛮。

夏四月己亥，迁徙江南百姓到淮南耕田，赐钞购置农具，免租赋三年。癸丑，魏国公徐允恭、开国公常升等在湖广练兵。甲寅，把元降王迁到眈罗。这个月，派遣御史检举弹劾山东隐瞒灾情不上奏的官员。五月辛卯，在兀良哈设置泰宁、朵颜、福余三卫。

秋七月，傅友德等回京师。八月乙卯，诏全国各地推举年高有德识时务的人。这个月，更定《大明律》。九月丙寅初一，日食。

冬十一月丙寅，宣德侯金镇等在湖广练兵。乙卯，思伦发入贡谢罪，麓川平定。十二月甲辰，周王橚有罪，迁到云南，不久，停止迁徙，留在京师居住。定远侯王弼等在山西、河南、陕西练兵。

这一年，高丽、安南、占城、暹罗、真腊入贡。元也速迭儿杀了他的主公脱古思帖木儿，而立坤帖木儿。高丽废了他的国王王禑，又废了他的国王昌。安南黎季睺再杀了他的国王日盤。

洪武二十三年春正月丁卯，晋王棡、燕王棣率领部队征讨元丞相咬住、太尉乃儿不花，征虏前将军颍国公傅友德等，都听他指挥。己卯，在南郊隆重祭祀天地。庚辰，贵州蛮叛变，延安侯唐胜宗讨伐平定了他。乙酉，齐王榑率领军队跟从燕王朱棣北征。赣州盗贼作乱，东川侯胡海充任总兵官，普定侯陈垣、靖宁侯叶升任副将，讨伐平定了他。唐胜宗指挥贵州各卫屯田。二月戊申，蓝玉讨伐平定了西番叛蛮。丙辰，耕籍籍田。癸亥，归德黄河决口，征发各军和百姓堵塞它。三月癸巳，燕王棣部队驻扎在迤都，咬住等投降。

夏四月，吉安侯陆冲亨等被告为胡惟庸同党，投进监狱。丙申，潭王梓自焚死。闰月丙子，蓝玉平定施南、忠建的叛蛮。五月甲午，遣返各公侯回故乡，赐给数量不同的金币。乙卯，赐太师韩国公李善长死，陆仲亨等都被判处死刑。作《昭示奸党录》，向全国布告。六月乙丑，蓝玉派凤翔侯张龙平定都匀、散毛各蛮。庚寅，把官职授给年老、有才有德熟知典故的人。

秋七月壬辰，开封黄河决口，整治它。癸巳，崇明、海门暴风雨，海水涨溢，派官整治它，征发民夫二十五万人筑堤。八月壬申，下诏不得用吏卒参加选举。蓝玉回京师。这个月，赈济河南、北平、山东水灾。九月庚寅初一，日食。

冬十月己卯，赈济湖广饥荒。十一月癸丑，免山东灾区田租。十二月癸亥，令判死刑以下的囚犯运粟到北方边境赎回自己。壬申，停止全国各地每年织造华丽的丝织品。

这一年，墨刺、哈梅里、高丽、占城、真腊、琉球、暹罗入贡。

洪武二十四年春正月癸卯，在南郊隆重祭祀天地。戊申，颍国公傅友德为征虏将军，定远侯王弼、武定侯郭英为副将军，守备北平边境。丁巳，免山东田租。二月壬申，耕籍田。三月戊子初一，日食。魏国公徐辉祖、曹国公李景隆、凉国公蓝玉等在陕西守备边境。乙未，靖宁侯叶升在甘肃练兵。丁酉，分别赐许观等进士及第、进士出身。

夏四月辛未，封皇子㮵为庆王，权宁王，楩岷王，橞谷王，松韩王，模沈王，楹安王，桱唐王，栋郢王，㰘伊王。癸未，燕王棣指挥傅友德各将领出塞，打败敌人便回来。五月戊戌，汉、卫、谷、庆、宁、岷六个王在临清练兵。六月己未，下诏廷臣参考历代礼仪制度，更改制定冠服、居室、用具的制度。甲子，因为干旱已很久，下令审察记录囚犯的罪状。

秋七月庚子，迁徙富民去充实京师。辛丑，免畿内官田一半田租。八月乙卯，秦王樉有罪，召回京师。乙丑，皇太子巡抚陕西。乙亥，都督佥事刘真、宋晟讨伐哈梅里，打败了他。九月乙酉派遣使者告谕西域。这个月，倭骚扰雷州，百户李玉、镇抚陶鼎战死。

冬十月丁巳，免除北平、河间受水淹地区的田租。十一月甲午，五开蛮叛乱，都督佥事茅鼎讨伐平定了他。庚戌，皇太子回京师，晋王棡来京师朝见。辛亥，赈济河南水灾。十二月庚午，周王橚恢复封国。辛巳，阿资再次叛乱，都督佥事何福讨伐降服了他。这一年，天下郡县赋役黄册制成，共计有一千六十八万四千四百三十五户，五千六百七十七万四千五百六十一丁。琉球、暹罗、别失八里、撒马儿罕入贡。由于占城有篡位叛逆的事，拒绝了他。

洪武二十五年春正月戊子，周王橚到京师朝见。庚寅，阳武黄河决堤，征发士兵民夫堵塞它，免除水淹田的租。乙未，在南郊隆重祭祀天地。何福讨伐都匀、毕节各蛮，平定了他们。辛丑，命令判了死刑的囚犯运输粮食到边塞。壬寅，晋王棡、燕王棣、楚王桢、湘王柏到京师朝见。二月戊午，召曹国公李景隆等回京师。靖宁侯叶升等练兵于河南及临、巩、甘、凉、延庆。都督茅鼎等平定了五开蛮。丙寅，耕籍田。庚辰，诏令全国各处卫所军队，用十分之七的士兵屯田。三月癸未，冯胜等十四个人分理陕西、山西、河南各卫的军务。庚寅，改封豫王桂为代王，汉王模为肃王，卫王植为辽王。

夏四月壬子，凉国公蓝玉征伐罕东。癸丑，建昌卫指挥月鲁帖木儿反叛，指挥鲁毅把他打败。丙子，皇太子标去世。戊寅，都督聂纬、徐司马、瞿能讨伐月鲁帖木儿，等到蓝玉回来，都听从他的指挥。五月辛巳，蓝玉至罕东，贼寇逃跑了，于是进军建昌。己丑，赈济陈州原武水灾。六月丁卯，西平侯沐英在云南去世。秋七月庚辰，秦王樉恢复封国。癸未，指挥瞿能在双狼寨打败月鲁帖木儿。八月己未，江夏侯周德兴被判有罪，处死。丁卯，冯胜、傅友德带领开国公常升等分别巡行山西，征用百姓为军士，在大同、东胜屯田，设立了十六个卫。甲戌，发给公侯年俸禄，让他们把以前赐给的田归还政府。丙子，靖宁侯叶升被判为胡惟庸党，处死。九月庚寅，册立皇孙允炆为皇太孙。高丽李成桂囚禁了他的国王而自立，拿着国人的表来请求命令，下诏接受他，改了他的国号叫朝鲜。

冬十月乙亥，沐春承继爵位封西平侯，镇守云南。十一月甲午，蓝玉生擒月鲁帖木儿，把他处死，召蓝玉回京师。十二月甲戌，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等兼任东宫师保官。闰月戊戌，冯胜任总兵官，傅友德任副总兵官。在山西、河南练兵，兼管屯田卫。

这一年，琉球中山、山南、高丽、哈梅里入贡。

洪武二十六年春正月戊申，免除全国老人来京师朝见。辛酉，在南郊隆重祭祀天地。二月丁丑，晋王棡统领河南、山西部队出塞，召冯胜、傅友德、常升、王弼等回京。乙酉，蜀王椿到京朝见。因为凉国公蓝玉谋反，鹤庆侯张翼、普定侯陈垣、景川侯曹震、舳舻侯朱寿、东莞伯何荣、吏部尚书詹徽等都被牵连，判处死刑。己丑，向全国颁布《逆臣录》。庚寅，耕籍田。三月辛亥，代王桂率领护卫兵出塞，由晋王指挥。长兴侯耿炳文在山西练兵。丙辰，冯胜、傅友德在山西、北平防备边境，他们下属的卫所将校全部听从晋王、燕王指挥。庚申，诏令晋王、燕王、重大的军务才要奏闻。壬戌，会宁侯张温被判为蓝玉党，处死。

夏四月乙亥，孝感饥荒，派遣使者乘驿车前往发仓库粮借给他们。下诏从此以后遇到饥荒年岁，先借粮给百姓再奏闻，作为法令。戊子，周王橚进京朝见。庚寅，旱灾，下诏群臣直言朝政得失，减少监狱的囚犯。丙申，因为安南擅自废国王自立，拒绝他朝贡。

秋七月甲辰初一，日食。戊申，选秀才张宗濬等跟随詹事府官分别在文华殿轮值，侍奉皇太孙。八月，秦、晋、燕、周、齐五王来京朝见。九月癸丑，代、肃、辽、庆、宁五王来京朝见。赦免胡惟庸、蓝玉余党。

冬十月丙申，提升国子监生六十四人任布政使等官。十二月，颁发《永鉴录》给各王。

这一年，琉球、爪哇、暹罗入贡。

洪武二十七年春正月乙卯，在南郊隆重祭祀天地。辛酉，李景隆任平羌将军。镇守甘肃。散发全国各地仓库的粮食借给贫民。三月庚子，分别赐张信等进士及第、进士出身。辛丑，魏国公徐辉祖、安陆侯吴杰在浙江防备倭。庚戌，督促百姓栽种桑、枣、木棉。甲子，由于全国各地已经平定，把武器收藏起来，表示不再使用。

秋八月甲戌，吴杰和永定侯张铨带领退休的武官，在广东防备倭。乙亥，派遣国子监的生员分别前往全国各地，督促官吏百姓兴修水利。丙戌，阶、文军队作乱，都督宁正任平羌将军讨伐他。九月，徐辉祖指挥陕西沿边各部队。

冬十一月乙丑，颍国公傅友德因事处死。阿资再次叛变，西平侯沐春把他打败。十二月乙亥，定远侯王弼因事处死。

这一年，乌斯藏、琉球、缅、朵甘、爪哇、撒马儿罕、朝鲜入贡。安南来进贡，拒绝了他。

洪武二十八年春正月丙午，阶、文盗寇平定，宁正领兵跟从秦王樉征伐洮州叛乱的番人。丁未，在南郊隆重祭祀天地。甲子，西平侯沐春生擒阿资，把他斩了，越州平定。这个月，周王橚、晋王棡率领河南、山西各卫军队出塞，筑城屯田。燕王棣率领总兵官周兴出辽东边塞。二月丁卯，宋国公冯胜因事处死。乙丑，谕令户部把百姓每一百户编为里。有婚姻死丧疾病患难，里里面有钱的出钱帮助，没钱的出力，春耕秋收，通力合作，以教育百姓和睦相处。

夏六月壬申，下诏各土司都要设立儒学。辛巳，周兴等从开原追赶敌人到了甫答迷城，追不上便回来。己丑，到奉天门，谕令群臣说：“我起兵到现在四十余年，透彻地知道事情的真伪是非，有时法外用刑，惩治犯法作乱贪婪顽固的人以警诫后来，这本来不是正常的法则。从今以后只遵循《律》和《大诰》，不许用黥刺、剕、劓、阉割的刑罚。臣下有敢请求用这些刑的，从重处置。”又说：“我罢免了丞相，设立府、部，都察院分管众多的政务，政权归于朝廷。后继的君主不许再设立丞相。臣下有敢请求设立的，从重处置。皇帝只有谋反不能赦免。其余的罪，由宗亲会议报请皇上裁决。司法部门只准举报奏闻，不得擅自逮捕。刻在典章制度上，永远遵守。”

秋八月丁卯，都督杨文任征南将军，指挥韩观、都督佥事宋晟任左、右副将军，征讨龙州土官赵宗寿。戊辰，信国公汤和去世。辛巳，赵宗寿认罪来京师朝见，杨文领兵转而讨伐奉议、南丹反叛的蛮。九月丁酉，免除畿内、山东秋粮。庚戌，在朝廷内外颁布《皇明祖训条章》，“后世有谈论改变祖宗制度的，作为奸臣处理。”十一月乙亥，奉议、南丹蛮全部平定。十二月壬辰，下诏河南、山东栽种的桑枣和洪武二十七年以后开垦的田，不用征税。

这一年，朝鲜、琉球、暹罗入贡。

洪武二十九年春正月壬申，在南郊隆重祭祀天地。二月癸卯，征虏前将军胡冕讨伐郴、桂蛮，平息了他。辛亥，燕王朱棣率领部队巡视大宁，周世子朱有燉率领部队巡视北平关口要隘。三月辛酉，楚王桢、湘王柏到京朝见。甲子，燕王在彻彻儿山打败敌人，又追到兀良哈秃城把他打败然后回师。

秋八月丁未，免除应天、太平五府的田租。九月乙亥，召退休了的武臣二千五百余人到京师朝见，大规模赏赐他们，各加薪俸一级。

这一年，琉球、安南、朝鲜、乌斯藏入贡。

洪武三十年春正月丙辰，耿炳文任征西将军，郭英任副将军，巡视西北边境。丙寅，在南郊隆重祭祀天地。丁卯，在山西、北平、陕西、甘肃、辽东设置行太仆寺，掌管马政。己巳，左都督杨文屯田辽东。这个月，沔县盗贼起，诏耿炳文讨伐他。二月庚寅，水西蛮叛乱，都督佥事顾成任征南将军，讨伐平定了他。三月癸丑，分别赐陈䢿等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庚辰，古州蛮叛乱，龙里千户吴得，镇抚井孚战死。

夏四月己亥，都指挥齐让任平羌将军，讨伐他。壬寅，水西蛮平定。五月壬子初一，日食。乙卯，楚王桢、湘王柏率领部队讨伐古州蛮。六月辛巳，分别赐礼部复试贡士韩克忠等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己寅，驸马都尉欧阳伦犯罪，赐死。

秋八月丁亥，开封黄河决口。甲午，李景隆任征虏大将军，在河南练兵。九月庚戌，汉、沔盗寇平定。戊辰，麓川平缅土酋刀干孟驱逐了他的宣慰使思伦发，由此反叛。乙亥，都督杨文任征虏将军，代替齐让。

冬十月戊子，停止辽东的海运。辛卯，耿炳文在陕西练兵。乙未，重建国子监先师庙建成。十一月癸酉，沐春任征虏前将军，都督何福为左将军，徐凯为右将军，讨伐刀干孟。

这一年，琉球、占城、朝鲜、暹罗、乌斯藏、泥八剌入贡。

洪武三十一年春正月壬戌，在南郊隆重祭祀天地。乙丑，派遣使者到山东、河南督促完成耕种任务。二月乙酉，倭骚扰宁海，指挥陶铎把他打败。辛丑，古州蛮平定，召杨文回京师。甲辰，都督佥事徐凯讨伐平定了么些蛮。

夏四月庚辰，延臣因为朝鲜屡次生事挑衅，请求讨伐他，不准。五月丁未，沐春攻打刀干孟，把他打得大败。甲寅，皇帝身体不舒服。戊午，都督杨文跟随燕王朱棣，武定侯跟随辽王朱植，在开平防御守备，都听燕王指挥。

闰月癸未，皇帝病越来越重。乙酉，在西宫去世，享年七十一岁。遗诏说：“我受天的任命三十一年中，总是担心着国家的忧患，所以每天勤勤恳恳不敢怠慢，总希望能对百姓有好处。无奈出身贫寒低下，没有古人那样渊博的知识，爱好好的憎恶坏的，远远比不上他们，现在得到自然的规律，我那里会有悲哀的想法。皇太孙允炆仁义明达孝顺友爱，天下归心，应该登上皇帝位。内外文武百官要同心辅助政事，以安定我的百姓。丧礼祭奠的礼仪用品，不要用金玉。孝陵山水仍然按原来的样子，不要改建。全国臣民，哀悼仪式举行三天后，都脱去丧服，不要妨碍嫁娶。各王在封国中哀悼，不要到京师。凡在诏令中没有提及的，根据这诏令的精神办理。”辛卯，葬到孝陵。谥号高皇帝，庙号太祖。永乐元年，谥为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嘉靖十七年，增谥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

上天给予皇帝智慧和勇敢，他统一了全中国，策划处理军政大事，是汉唐宋以来各朝皇帝都比不上的。当他开始缔造国家的时候，能够以少数而沉着地静观变化，有次序地经营略定，有充分的计划考虑。曾经和各大臣讨论夺取天下的策略，说：“我当时遭到死亡和战乱，刚从乡下起事，本来是想保护自己。及至渡江以后，看到各股武装势力所做的事，只是祸害百姓，而张士诚、陈友谅尤其是最大的蛀虫。张士诚恃着他富有，陈友谅恃着力量强大，只有我没有什么可恃的。只有不好杀人，传布信义，实行节俭，和你们同心共济。当初和张士诚、陈友谅相对峙，张士诚逼迫得更近，有说应该先攻打他。我以为陈友谅志气骄傲，张士诚器量狭小，志气骄傲便好生事，器量狭小则不会有长远的打算，所以先攻打陈友谅。鄱阳的战役，张士诚终于不能走出姑苏一步来支援陈友谅。假使那时先攻打张士诚，浙西依恃险固坚决防守，陈友谅一定倾国出动，我们就腹背受敌了。张士诚、陈友谅除掉以后，向北平定中原，所以先攻打山东，其次是河洛，阻止潼关的兵不让急忙夺取秦、陇，这是因为扩廓贴木儿，李思齐、张思道都是百战以后，未肯急于投降的，逼急了，他们会合力在一处，一下不易把他平定，所以出其不意，反而向北进军。攻取了燕都，然后西征。张思道、李思齐势穷绝望，不用怎样打便攻克了，但扩廓还极力抗拒不肯屈服。假如那时候没有拿下燕都，急忙便和他们比武，谁胜谁负还很难说呢。”皇帝的雄才大略，分析敌情并制服他，取得胜利，都和这相类似。所以能够平定祸乱，以至拥有天下。古语说：“天道后起者胜”，这难道是偶然的吗？

赞辞说：太祖以英明威武的资质，怀抱救世安民的志向，抓紧时机，顺应天命，于是豪杰尊敬跟从，平定混乱，挫败强者，用十五年而完成了皇帝的事业。由一个普通的百姓而崛起，覆盖奠定全国，这是西汉以后所未有的。鉴于元朝政治松弛腐败，因此治理国家崇尚严刑峻法。而又能够以礼招致老年儒士，考核制定礼乐，明白揭示经学的义理，尊崇儒家正统的思想学说，加恩惠于覆亡了的元朝，澄清吏治，修正人伦之道，推崇风俗教化，整理后宫的名分，宫内治理得井井有条，禁止宦官不得干预政事，五府六部官职互相关联制约，设置屯田卫，使军队和粮食都充足。用武力平定祸乱，用礼乐制度导致天下太平，太祖确定是兼而有之。至于常常崇尚志气节烈，允许蔡子英回北方去。晚年更加关心百姓，曾经用一年的开支修筑河和几万处塘堰，以防备旱涝，有利于农桑生产的发展。因此子孙能够承继帝业二百余年，士人重视名分，民生充实。直到现在后代子孙仍然蒙受福泽，就像东楼、白马一样，世世代代祭祀先祖，这难道是偶然的吗？

列传

明史卷一百二十三

列传第十一

方国珍

方国珍，黄岩人。长身黑面，体白如瓠，力逐奔马。世以贩盐浮海为业。元至正八年，有蔡乱头者，行剽海上，有司发兵捕之。国珍怨家告其通寇。国珍杀怨家，遂与兄国璋、弟国瑛、国珉亡入海，聚众数千人，劫运艘，梗海道。行省参政朵儿只班讨之，兵败，为所执，胁使请于朝，授定海尉。寻叛，寇温州。元以孛罗贴木儿为行省左丞，督兵往讨，复败，被执。乃遣大司农达识帖睦迩招之降。已而汝、颍兵起，元募舟师守江。国珍疑惧，复叛。诱杀台州路达鲁花赤泰不华，亡入海。使人潜至京师，赂诸权贵，仍许降，授徽州路治中。国珍不听命，陷台州，焚苏之太仓。元复以海道漕运万户招之，乃受官。寻进行省参政，俾以兵攻张士诚。士诚遣将御之昆山。国珍七战七捷。会士诚亦降，乃罢兵。

先是，天下承平，国珍兄弟始倡乱海上，有司惮于用兵，一意招抚。惟都事刘基以国珍首逆，数降数叛，不可赦。朝议不听。国珍既授官，据有庆元、温、台之地，益强不可制。国珍之初作乱也，元出空名宣敕数十道募人击贼。海滨壮士多应募立功。所司邀重贿，不辄与，有一家数人死事卒不得官者。而国珍之徒，一再招谕，皆至大官。由是民慕为盗，从国珍者益众。元既失江、淮，资国珍舟以通海运，重以官爵羁縻之，而无以难也。有张子善者，好纵横术，说国珍以师溯江窥江东，北略青、徐、辽海。国珍曰：“吾始志不及此。”谢之去。

太祖已取婺州，使主簿蔡元刚使庆元。国珍谋于其下曰：“江左号令严明，恐不能与抗。况为我敌者，西有吴，南有闽。莫若姑示顺从，借为声援以观变。”众以为然。于是遣使奉书进黄金五十斤，白金百斤，文绮百匹。太祖复遣镇抚孙养浩报之。国珍请以温、台、庆元三郡献，且遣次子关为质。太祖却其质，厚赐而遣之；复使博士夏煜往，拜国珍福建行省平章事，弟国瑛参知政事，国珉枢密分院佥事。国珍名献三郡，实阴持两端。煜既至，乃诈称疾，自言老不任职，惟受平章印诰而已。太祖察其情，以书谕曰：“吾始以汝豪杰识时务，故命汝专制一方。汝顾中怀叵测，欲觇我虚实则遣侍子，欲却我官爵则称老病。夫智者转败为功，贤者因祸成福，汝审图之。”是时国珍岁岁治海舟，为元漕张士诚粟十余万石于京师，元累进国珍官至江浙行省左丞相衢国公，分省庆元。国珍受之如故，特以甘言谢太祖，绝无内附意。及得所谕书，竟不省。太祖复以书谕曰：“福基于至诚，祸生于反覆，隗嚣、公孙述故辙可鉴。大军一出，不可虚辞解也。”国珍诈穷，复阳为惶惧谢罪，以金宝饰鞍马献。太祖复却之。已而苗帅蒋英等叛，杀胡大海，持首奔国珍，国珍不受，自台州奔福建。国璋守台，邀击之，为所败，被杀，太祖遣使吊祭。逾年，温人周宗道以平阳来降。国珍从子明善守温以兵争。参军胡深击败之，遂下瑞安，进兵温州。国珍恐，请岁输白金三万两给军，俟杭州下，即纳土来归。太祖诏深班师。

吴元年克杭州。国珍据境自如，遣间谍假贡献名觇胜负，又数通好于扩廓帖木儿及陈友定，图为掎角。太祖闻之怒，贻书数其十二罪，复责军粮二十万石。国珍集众议，郎中张本仁、左丞刘庸等皆言不可从。有丘楠者，独争曰：“彼所言均非公福也。惟智可以决事，惟信可以守国，惟直可以用兵。公经营浙东十余年矣，迁延犹豫，计不早定，不可谓智。既许之降，抑又倍焉，不可谓信。彼之征师，则有词矣，我实负彼，不可谓直。幸而扶服请命，庶几可视钱俶乎？”国珍不听，惟日夜运珍宝，治舟楫，为航海计。

九月，太祖已破平江，命参政朱亮祖攻台州，国瑛迎战败走。进克温州。征南将军汤和以大军长驱抵庆元。国珍帅所部遁入海。追败之盘屿，其部将相次降。和数令人示以顺逆，国珍乃遣子关奉表乞降曰：“臣闻天无所不覆，地无所不载。王者体天法地，于人无所不容。臣荷主上覆载之德旧矣，不敢自绝于天地，故一陈愚衷。臣本庸才，遭时多故，起身海岛，非有父兄相借之力，又非有帝制自为之心。方主上霆击电掣，至于婺州，臣愚即遣子入侍，固已知主上有今日矣，将以依日月之末光，望雨露之余润。而主上推诚布公，俾守乡郡，如故吴越事。臣遵奉条约，不敢妄生节目。子姓不戒，潜构衅端，猥劳问罪之师，私心战兢，用是俾守者出迎。然而未免浮海，何也？孝子之于亲，小杖则受，大杖则走，臣之情事适与此类。即欲面缚待罪阙廷，复恐婴斧钺之诛，使天下后世不知臣得罪之深，将谓主上不能容臣，岂不累天地大德哉？”盖幕下士詹鼎词也。

太祖览而怜之，赐书曰：“汝违吾谕，不即敛手归命，次且海外，负恩实多。今者穷蹙无聊，情词哀恳，吾当以汝此诚为诚，不以前过为过，汝勿自疑。”遂促国珍入朝，面让之曰：“若来得毋晚乎！”国珍顿首谢。授广西行省左丞，食禄不之官。数岁，卒于京师。

子礼，官广洋卫指挥佥事；关，虎贲卫千户所镇抚。关弟行，字明敏，善诗，承旨宋濂尝称之。

译文：

方国珍，黄岩人。身材颀长，面黝黑，身体像瓠一样白，力气大得可以驱赶那些正在狂奔的马。家里世世代代以航海卖盐为生。元至正八年，有个叫蔡乱头的，在海上抢掠，政府派兵捉拿他。方国珍的仇人诬告方国珍与他有勾结。方国珍杀了仇家，便和哥哥国璋、弟弟国瑛、国珉逃亡到海上，聚集了几千人，抢劫运输的船只，阻截海上运输线。行政参政朵儿只班带兵征讨他，兵败，被方国珍抓了，迫使他向朝廷提出请求，授职方国珍为定海尉。不久，叛变，侵犯温州。元朝任命孛罗帖木儿为行省左丞，带兵前往讨伐，政府军再败，孛罗帖木儿被俘虏。于是派大司农达识帖睦迩招方国珍投降。不久，汝州、颍州武装力量兴起，元朝招募水军守卫长江。方国珍怀疑恐惧，再次反叛。用计引诱杀了台州路达鲁花赤泰不华，逃亡入海。使人秘密潜入京师，贿赂各权贵，仍然准许他投降，任命为徽州路治中。方国珍不接受委任，攻陷台州，焚烧了苏之太仓。元朝再以海道漕运万户招抚他，这才受了官职。不久升为行省参政，让他出兵攻打张士诚。张士诚派将领在昆山抵御。方国珍七战七捷。刚好张士诚亦投降，这才罢兵。

当初天下太平，方国珍兄弟开始在海上作乱的时候，政府害怕打仗，一心想招抚。只有都事刘基认为方国珍是首逆，几次投降又几次背叛，不可以赦免。朝廷讨论不听他的意见。既然授给了方国珍官职，占据了庆元、温、台这些地方，更加强大不可制报。方国珍开始造反时，元政府发出没有名字的宣敕几十份，征募人杀敌。海边青壮年很多应募立功。政府有关官员要收丰厚的贿赂，常常不把宣敕给他们，有一家几口人都打死了却始终得不到官职的。而方国珍这些人，一再招抚，都做了大官。于是百姓羡慕做贼的，追随方国珍的人更多。元政府既丧失了长江、淮河，要借助方国珍的船来海运，只能用高官爵笼络他，而无法为难他。有个叫张子善的人，喜欢游说，他劝方国珍派兵逆长江而上，窥伺江东，北向夺取青州、徐州、辽海。方国珍说：“我开始的志向还没有考虑到这个。”致谢后打发他走了。

太祖已经夺取了婺州，派主簿蔡元刚出使庆元。方国珍和他的下属商议说：“江左号令严明，恐怕不能和他抗争。况且与我们为敌的，西有吴，南有闽。不如假意表示顺从，借他的力量作为声援以观察变化。”大家都表示赞同。于是派使者带着信进献黄金五十斤，白金一百斤，丝织品一百匹。太祖再派镇抚孙养浩答复他。方国珍提出献温、台、庆元三郡，而且派次子关作为人质。太祖拒绝了人质，赐给他很多东西并把他送回去；再使博士夏煜前往，拜方国珍为福建行省平章事，弟国瑛参知政事，国珉枢密分院佥事。方国珍名义上是献出三郡，实际上是脚踏两只船。夏煜既然来到，便假装生病，说自己年老不能担任职务，只受平章的印和封诰便算。明太祖知道他的情况，写信对他说：“我开始时以为你是豪杰，能认清形势，所以授命你管辖一个区域，你却心怀鬼胎，想观察我的情况便送儿子来，想推辞我的任命便说年老有病。其实聪明的人能够转失败为成功，贤能的人可以因祸得福，你好好考虑吧。”当时方国珍年年管理海船，为元朝漕运张士诚交的十余万石粟到京师，元政府屡次提升方国珍官职至江浙行省左丞相衢国公，分省庆元。方国珍和从前一样接受，只用好话多谢太祖，绝对没有归附他的意思。直到收到太祖晓谕他的信，还不醒悟。太祖再写信晓谕他说：“福的基础在于真诚，祸的滋生由于反复，隗嚣、公孙述走过的路可以作为借鉴。大军一派出，你就不可以拿空话来解决了。”方国珍假装走投无路，又假意惶恐谢罪，用金宝装饰鞍马献给太祖。太祖再次拒绝了。不久苗帅蒋英等反叛，杀了胡大海，提着他的脑袋投奔方国珍，方国珍不接受，从台州跑到福建。方国璋驻守台州，半路截击他，兵败，被杀，太祖派使者前往吊祭。过了一年，温人周宗道用平阳来投降太祖。方国珍从子明善驻守温，以武力争夺。参军胡深把他打败，攻下瑞安，进兵温州。方国珍害怕了，提出每年拿白金三万两给军队，等攻下杭州，便交出地盘前来归附。太祖便让胡深班师。

吴元年攻克了杭州，方国珍仍然占据着他的地域，派间谍打着贡献的名义窥测胜负，又经常与扩廓帖木儿和陈友定联系，企图形成掎角的形势。太祖听说后非常生气，送信去数落了他十二条大罪，还责令他缴交军粮二十万石。方国珍聚集众人商议，郎中张本仁、左丞刘庸等都说不能听从。有个叫丘楠的独自和他们争论，对方国珍说：“他们所说的都不是对你有利的。唯有智谋可以决断事情，唯有信用可以守卫国家，唯有正直可以领兵打仗。公经营浙东十来年了，做事拖拖拉拉犹犹豫豫，计划不能及早制定，这不能说是有智谋。既然答应他投降，然而又背叛，这不能说是有信用。他出兵征讨，是有理由，我们实在对不起他，这不能说是正直。幸而匍匐请求保护生命，或者还可以像钱俶那样吧。”方国珍不听，只是日夜运珍宝，修造船只，准备航海。

九月，太祖已经攻破平江，命参政朱亮祖攻打台州，方国瑛迎战兵败逃跑。太祖进而攻克温州。征南将军汤和率领大军长驱直入。抵达庆元，方国珍带领他的部队逃到海上。汤和追击他们，在盘屿把他打败，他部下的将领相继投降。汤和几次让人把投降和顽抗的得失利害告诉他，方国珍便派儿子方关奉表请降，说：“我听说天无处不覆盖，地没有什么不容载。王者以天地为榜样，对于人没有什么不能容忍的。我承蒙主上覆载的德泽很久了，不敢自绝于天地，所以陈述一下我的心里话。我本来是个普普通通的人，遇上动乱的时代，从海岛出身，不是有父兄的力量凭借，又不是有自己当皇帝的想法。当主上雷轰电闪般来到婺州时，我虽然愚蠢也立即送儿子去侍候，因为已经知道主上会有今天了，希望能够依靠上日月最微弱的光，分沾一点点雨露。而主上推诚布公，使我守卫乡郡，就像过去吴越的情况一样。我遵奉条约，不敢妄生别的事。我的子孙不慎重，偷偷地挑起了争端，烦劳出兵问罪，我的内心实在是战战兢兢，所以让守卫的人出来迎接。然而又不免跑到海上，为什么呢！孝子对他的父亲，轻微的杖打则承受，重重的杖打则走避，我的情况正与这个相类似。即使想捆绑了自己到宫门前等候判决，又恐怕遭到杀害，以致天下后世不知道我得罪的深重，将会说主上不能容纳我，岂不是有累主公天地般广大的恩德吗？”这些都是幕客詹鼎教他说的话。

太祖看了以后很可怜他，给他信说：“你违背了我的告谕，不马上束手来降，而且跑到海外，实在在辜负我的恩德。现在走投无路，又苦苦来哀求，我应当把你这次的真诚作为真诚，不以你以前的过错作为过错，你不要自己怀疑。”于是催促方国珍入朝，当面责备他说：“你来得不是太晚了吗！”方国珍叩头认错。任命他为广西行省左丞，领取俸禄，不到任上。几年后，方国珍死在京师。

方国珍的儿子礼，任广洋卫指挥佥事；关，虎贲卫千户所镇抚。关的弟弟行，字明敏，擅长写诗，承旨宋濂曾经称赞他。

明史卷一百二十五

列传第十三

徐达

徐达，字天德，濠人，世业农。达少有大志，长身高颧，刚毅武勇。太祖之为郭子兴部帅也，达时年二十二，往从之，一见语合。及太祖南略定远，帅二十四人往，达首与焉。寻从破元兵于滁州涧，从取和州，子兴授达镇抚。子兴执孙德崖，德崖军亦执太祖，达挺身诣德崖军请代，太祖乃得归，达亦获免。从渡江，拔采石，取太平，与常遇春皆为军锋冠。从破擒元将陈埜先，别将兵取溧阳、溧水，从下集庆。太祖身居守，而命达为大将，帅诸军东攻镇江，拔之。号令明肃，城中宴然。授淮兴翼统军元帅。

时张士诚已据常州，挟江东叛将陈保二以舟师攻镇江。达败之于龙潭，遂请益兵以围常州。士诚遣将来援。达以敌狡而锐，未易力取，乃离城设二伏以待，别遣将王均用为奇兵，而自督军战。敌退走遇伏，大败之，获其张、汤二将，进围常州。明年克之。进佥枢密院事。继克宁国，徇宜兴，使前锋赵德胜下常熟，擒士诚弟士德。明年复攻宜兴，克之。太祖自将攻婺州，命达留守应天，别遣兵袭破天完将赵普胜，复池州。迁奉国上将军、同知枢密院事。进攻安庆，自无为陆行，夜掩浮山寨，破普胜部将于青山，遂克潜山。还镇池州，与遇春设伏，败陈友谅军于九华山下，斩首万人，生擒三千人。遇春曰：“此劲旅也，不杀为后患。”达不可，乃以状闻。而遇春先以夜坑其人过半，太祖不怿，悉纵遣余众。于是始命达尽护诸将。陈友谅犯龙江，达军南门外，与诸将力战破之，追及之慈湖，焚其舟。

明年，从伐汉，取江州。友谅走武昌，达追之。友谅出战舰沔阳，达营汉阳沌口以遏之。进中书右丞。明年，太祖定南昌，降将祝宗、康泰叛。达以沌口军讨平之。从援安丰，破吴将吕珍，遂围庐州。会汉人寇南昌，太祖召达自庐州来会师，遇于鄱阳湖。友谅军甚盛，达身先诸将力战，败其前锋，杀千五百人，获一巨舟。太祖知敌可破，而虑士诚内犯，即夜遣达还守应天，自帅诸将鏖战，竟毙友谅。

明年，太祖称吴王，以达为左相国。复引兵围庐州，克其城。略下江陵、辰州、衡州、宝庆诸路，湖、湘平。召还，帅遇春等徇淮东，克泰州。吴人陷宜兴，达还救复之。复引兵渡江，克高邮，俘吴将士千余人。会遇春攻淮安，破吴军于马骡港，守将梅思祖以城降。进破安丰，获元将忻都，走左君弼，尽得其运艘。元兵侵徐州，迎击，大破之，俘斩万计。淮南、北悉平。

师还，太祖议征吴。右相国李善长请缓之。达曰：“张氏汰而苛，大将李伯升辈徒拥子女玉帛，易与耳。用事者，黄、蔡、叶三参军，书生不知大计。臣奉主上威德，以大军蹙之，三吴可计日定。”太祖大悦，拜达大将军，平章遇春为副将军，帅舟师二十万人薄湖州。敌三道出战，达亦分三军应之，别遣兵扼其归路。敌战败返走，不得入城。还战，大破之，擒将吏二百人，围其城。士诚遣吕珍等以兵六万赴救，屯旧馆，筑五寨自固。达使遇春等为十垒以遮之。士诚自以精兵来援，大破之于皂林。士诚走，遂拔升山水陆寨。五太子、朱暹、吕珍等皆降，以徇于城下，湖州降。遂下吴江州，从太湖进围平江。达军葑门，遇春军虎丘，郭子兴军娄门，华云龙军胥门，汤和军阊门，王弼军盘门，张温军西门，康茂才军北门，耿炳文军城东北，仇成军城西南，何文辉军城西北，筑长围困之。架木塔与城中浮屠等。别筑台三成，瞰城中，置弓弩火筒。台上又置巨炮，所击辄糜碎。城中大震。达遣使请事，太祖敕劳之曰：“将军谋勇绝伦，故能遏乱略，削群雄。今事必禀命，此将军之忠，吾甚嘉之。然将在外，君不御。军中缓急，将军其便宜行之，吾不中制。”既而平江破，执士诚，传送应天，得胜兵二十五万人。城之将破也，达与遇春约曰：“师入，我营其左，公营其右。”又令将士曰：“掠民财者死，毁民居者死，离营二十里者死。”既入，吴人安堵如故。师还，封信国公。

寻拜征虏大将军，以遇春为副，帅步骑二十五万人，北取中原，太祖亲祃于龙江。是时称名将，必推达、遇春。两人才勇相类，皆太祖所倚重。遇春剽疾敢深入，而达尤长于谋略。遇春下城邑不能无诛僇，达所至不扰，即获壮士与谍，结以恩义，俾为己用。由此，多乐附大将军者。至是，太祖谕诸将御军持重有纪律，战胜攻取得为将之体者，莫如大将军达。又谓达，进取方略，宜自山东始。师行，克沂州，降守将王宣。进克峄州，王宣复叛，击斩之。莒、密、海诸州悉下。乃使韩政分兵扼河，张兴祖取东平、济宁，而自帅大军拔益都，徇下潍、胶诸州县。济南降，分兵取登、莱。齐地悉定。

洪武元年，太祖即帝位，以达为右丞相。册立皇太子，以达兼太子少傅。副将军遇春克东昌，会师济南，击斩乐安反者。还军济宁，引舟师溯河，趋汴梁，守将李克彝走，左君弼、竹贞等降。遂自虎牢关入洛阳，与元将脱因帖木儿大战洛水北，破走之。梁王阿鲁温以河南降，略定嵩、陕、陈、汝诸州，遂捣潼关。李思齐奔凤翔，张思道奔鄜城，遂入关，西至华州。

捷闻，太祖幸汴梁，召达诣行在所，置酒劳之，且谋北伐。达曰：“大军平齐鲁，扫河洛，王保保逡巡观望；潼关既克，思齐辈狼狈西奔。元声援已绝，今乘势直捣元都，可不战有也。”帝曰：“善。”达复进曰：“元都克，而其主北走，将穷追之乎？”帝曰：“元运衰矣，行自澌灭，不烦穷兵。出塞之后，固守封疆，防其侵轶可也。”达顿首受命。遂与副将军会师河阴，遣裨将分道徇河北地，连下卫辉、彰德、广平。师次临清，使傅友德开陆道通步骑，顾时浚河通舟师，遂引而北。遇春已克德州，合兵取长芦，扼直沽，作浮桥以济师。水陆并进，大败元军于河西务，进克通州。顺帝帅后妃太子北去。逾日，达陈兵齐化门，填濠登城。监国淮王帖木儿不花，左丞相庆童，平章迭儿必失、朴赛因不花，右丞张康伯，御史中丞满川等不降，斩之，其余不戮一人。封府库，籍图书宝物，令指挥张胜以兵千人守宫殿门，使宦者护视诸宫人、妃、主，禁士卒毋所侵暴。吏民安居，市不易肆。

捷闻，诏以元都为北平府，置六卫，留孙兴祖等守之，而命达与遇春进取山西。遇春先下保定、中山、真定，冯胜、汤和下怀庆，度太行，取泽、潞，达以大军继之。时扩廓帖木儿方引兵出雁门，将由居庸以攻北平。达闻之，与诸将谋曰：“扩廓远出，太原必虚。北平有孙都督在，足以御之。今乘敌不备，直捣太原，使进不得战，退无所守，所谓批亢捣虚者也。彼若西还自救，此成擒耳。”诸将皆曰：“善。”乃引兵趋太原。扩廓至保安，果还救。达选精兵夜袭其营。扩廓以十八骑遁去。尽降其众，遂克太原。乘势收大同，分兵徇未下州县。山西悉平。

二年引兵西渡河。至鹿台，张思道遁，遂克奉元。时遇春下凤翔，李思齐走临洮，达会诸将议所向。皆曰：“张思道之才不如李思齐，而庆阳易于临洮，请先庆阳。”达曰：“不然，庆阳城险而兵精，猝未易拔也。临洮北界河、湟，西控羌、戎，得之，其人足备战斗，物产足佐军储。蹙以大兵，思齐不走，则束手缚矣。临洮既克，于旁郡何有。”遂渡陇，克秦州，下伏羌、宁远，入巩昌，遣右副将军冯胜逼临洮，思齐果不战降。分兵克兰州，袭走豫王，尽收其部落辎重。还出萧关，下平凉。思道走宁夏，为扩廓所执，其弟良臣以庆阳降。达遣薛显受之。良臣复叛，夜出兵袭伤显。达督军围之。扩廓遣将来援，逆击败去，遂拔庆阳。良臣父子投于井，引出斩之。尽定陕西地。诏达班师，赐白金文绮甚厚。

将论功大封，会扩廓攻兰州，杀指挥使，副将军遇春已卒，三年春帝复以达为大将军，平章李文忠为副将军，分道出兵。达自潼关出西道，捣定西，取扩廓。文忠自居庸出东道，绝大漠，追元嗣主。达至定西，扩廓退屯沈儿峪，进军薄之。隔沟而垒，日数交。扩廓遣精兵从间道劫东南垒，左丞胡德济仓卒失措，军惊扰，达帅兵击却之。德济，大海子也，达以其功臣子，械送之京师，而斩其下指挥等数人以徇。明日，整兵夺沟，殊死战，大破扩廓兵。擒郯王、文济王及国公、平章以下文武僚属千八百六十余人，将士八万四千五百余人，马驼杂畜以巨万计。扩廓仅挟妻子数人奔和林。德济至京，帝释之，而以书谕达：“将军效卫青不斩苏建耳，独不见穰苴之待庄贾乎？将军诛之，则已。今下廷议，吾且念其信州、诸暨功，不忍加诛。继自今，将军毋事姑息。”

达既破扩廓，即帅师自徽州南一百八渡至略阳，克沔州，入连云栈，攻兴元，取之。而副将军文忠亦克应昌，获元嫡孙妃主将相。先后露布闻，诏振旅还京师。帝迎劳于龙江。乃下诏大封功臣，授达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傅、中书右丞相参军国事，改封魏国公，岁禄五千石，予世券。明年帅盛熙等赴北平练军马，修城池，徙山后军民实诸卫府，置二百五十四屯，垦田一千三百余顷。其冬，召还。

五年复大发兵征扩廓。达以征虏大将军出中道，左副将军李文忠出东道，征西将军冯胜出西道，各将五万骑出塞。达遣都督蓝玉击败扩廓于土剌河。扩廓与贺宗哲合兵力拒，达战不利，死者数万人。帝以达功大，弗问也。时文忠军亦不利，引还。独胜至西凉获全胜，坐匿驼马，赏不行，事具《文忠、胜传》。明年，达复帅诸将行边，破敌于答剌海，还军北平，留三年而归。十四年，复帅汤和等讨乃儿不花。已，复还镇。

每岁春出，冬暮召还，以为常。还辄上将印，赐休沐，宴见欢饮，有布衣兄弟称，而达愈恭慎。帝尝从容言：“徐兄功大，未有宁居，可赐以旧邸。”旧邸者，太祖为吴王时所居也。达固辞。一日，帝与达之邸，强饮之醉，而蒙之被，舁卧正寝。达醒，惊趋下阶，俯伏呼死罪。帝觇之，大悦。乃命有司即旧邸前治甲第，表其坊曰“大功”。胡惟庸为丞相，欲结好于达，达薄其人，不答，则赂达阍者福寿使图达。福寿发之，达亦不问；惟时时为帝言惟庸不任相。后果败，帝益重达。十七年，太阴犯上将，帝心恶之。达在北平病背疽，稍愈，帝遣达长子辉祖赍敕往劳，寻召还。明年二月，病笃，遂卒，年五十四。帝为辍朝，临丧悲恸不已。追封中山王，谥武宁，赠三世皆王爵。赐葬钟山之阴，御制神道碑文。配享太庙，肖像功臣庙，位皆第一。

达言简虑精。在军，令出不二。诸将奉持凛凛，而帝前恭谨如不能言。善拊循，与下同甘苦，士无不感恩效死，以故所向克捷。尤严戢部伍，所平大都二，省会三，郡邑百数，闾井宴然，民不苦兵。归朝之日，单车就舍，延礼儒生，谈议终日，雍雍如也。帝尝称之曰：“受命而出，成功而旋，不矜不伐，妇女无所爱，财宝无所取，中正无疵，昭明乎日月，大将军一人而已。”

子四：辉祖、添福、膺绪、增寿。长女为文皇帝后，次代王妃，次安王妃。

译文：

徐达，字天德，濠州人，世代务农。徐达从小就有远大的志向，身材颀长，颧骨较高，一副刚强勇武的气概。太祖在郭子兴部下当元帅时，徐达二十二岁，去投奔他，一见面便谈得很投机。太祖向南夺取定远时，带了二十四个人去，第一个选中的就是徐达。接着又跟从太祖在滁州涧打败了元兵，夺取了和州，郭子兴任命徐达为镇抚。郭子兴抓了孙德崖，孙德崖部队亦抓了太祖，徐达挺身去到孙德崖的部队，请求替代太祖，于是太祖能够回去，徐达亦得到释放。跟随太祖渡长江，攻克采石，攻取太平，他和常遇春都是军中冲在最前面的人。跟随太祖打败了元将陈埜先，俘虏了他。另领兵攻取了溧阳、溧水，跟从太祖攻下集庆。太祖坐镇，令徐达为大将，带领各部队东攻镇江，攻克了。部队号令严明，城里非常平静。任命为淮兴翼统军元帅。

当时张士诚已经占据了常州，挟持着江东叛变的将领陈保二用水军攻打镇江。徐达在龙潭把他打败，于是请求增兵包围常州。张士诚派军队来援救。徐达认为敌军狡猾而且精锐，不容易用武力夺取，于是在城外设了两处伏军等待，另派将领王均用为出奇制胜的部队，而自己督军队作战。敌军退走时遇到埋伏，把他打得大败，俘虏了他的张、汤两将领，进而包围常州。第二年攻克了它。徐达升为枢密院事。接着攻克宁国，攻打宜兴，使前锋赵德胜攻下了常熟，抓了张士诚的弟弟张士德。第二年再攻宜兴，攻克了。太祖自己领兵攻打婺州，命徐达留守应天，另派兵袭击打败了天完将领赵普胜，收复池州。调为奉国上将军、同知枢密院事。进攻安庆，从无为陆路进军，夜袭浮山寨，在青山打败了赵普胜部将，于是攻克潜山。回去镇守池州，与常遇春一起设伏兵，在九华山下大败陈友谅部队，斩首万人，生俘三千。常遇春说：“这是很有实力的部队，不杀死他们将会留下后患。”徐达不同意，于是向太祖报告。而常遇春已经先在晚上把一半以上的人都活埋了，太祖不满，把其余的人全都放走了。这才开始命令徐达统辖各将领。陈友谅侵犯龙江，徐达军队在南门外，和各将领奋力把他打败，追到慈湖把他赶上，烧了他的船。

第二年，跟随太祖征伐汉，夺取江州。陈友谅跑到武昌，徐达紧追。陈友谅在沔阳出战舰，徐达宿营汉阳沌口以阻遏他。升中书右丞。第二年，太祖平定了南昌，降将祝宗、康泰叛变。徐达用驻沌口的部队讨伐他们，把他们平息了。跟随太祖支援安丰，打败了吴将吕珍，于是包围了庐州。刚好汉兵侵犯南昌，太祖召徐达从庐州来会师，在鄱阳湖和汉兵遭遇。陈友谅军队士气甚骄，徐达身先将领奋力作战，打败了他的前锋，杀一千五百人，俘获一只大船。太祖知道可以打败敌军，但担心张士诚攻打自己的后方，连夜派徐达回去守应天，自己统帅众将领苦战，竟把陈友谅打死了。

第二年，太祖称吴王，用徐达任左相国。再引兵围庐州，攻克了这城。夺取了江陵、辰州、衡州、宝庆等路，湖、湘平定。太祖把徐达召回，让他率领常遇春等攻取淮东，攻克泰州。吴人攻陷宜兴，徐达回去救，收复了它。再引兵渡长江，攻克高邮，俘虏了吴军将士千余人。刚好常遇春攻打淮安，在马骡港打败了吴军，守将梅思祖举城投降。接着攻破安丰，俘虏了元将忻都，左君弼逃跑了，把他的运输船只全都缴获。元兵侵犯徐州，徐达给予迎头痛击，把他打得大败，俘虏、打死的元兵以万计。淮南、淮北全部平定。

班师回去，太祖又商议征伐吴。右丞相李善长建议暂缓进行。徐达说：“张士诚奢侈而苛刻，大将李伯升之流只顾拥有女子和财富，很容易解决。真正管事的是黄、蔡、叶三个参军，他们这些书生没有远大的眼光和计划。我遵奉主上的威德，用大军逼迫他，三吴的平定指日可待。”太祖非常高兴，拜徐达为大将军，平章常遇春为副将军，带领水军二十万迫近湖州。敌军分三路出战，徐达亦分兵三路迎敌，另派部队控制他的归路。敌军战败往回逃跑，不能进城。回兵再战，徐达把他打得大败，俘获将吏二百人，围了他的城。张士诚派吕珍等带了六万兵去救，驻扎在旧馆，筑了五个寨自守。徐达让常遇春等盖了十个堡垒来阻塞他。张士诚自己带精兵来援救，徐达在皂林把他打得大败。张士诚逃跑，于是夺取了升山水陆寨。五太子、朱暹、吕珍等都投降，徐达让他们示众，湖州投降。于是攻下了吴的江州，从太湖进围平江。徐达驻军葑门，常遇春驻军虎丘，郭子兴驻军娄门，华云龙驻军胥门，汤和驻军阊门，王弼驻军盘门，张温驻军西门，康茂才驻军北门，耿炳文驻军城东北，仇成驻军城西南，何文辉驻军城西北，筑起了很长的壁垒围困他。又架起和城中佛塔一样高的木塔。另外又筑了三个台，台建成后可以俯瞰城里动静，台上安放了弓弩火筒，还装上大炮，炮击中的地方都被打得粉碎。城里大为震动。徐达派使者向太祖请示，太祖写敕慰劳他说：“将军智谋勇敢无与伦比，所以能够制止叛乱的阴谋，削弱群雄势力。现在有事都一定报告请示，这是将军忠心的体现，我非常赞赏。然而将在外，君主不加以牵制。部队中各种事情，将军可以斟酌情况自行处理，我不从中控制。”不久攻破平江，俘虏了张士诚，传送到应天，得到了张士诚的部队二十五万人。城将要攻破时，徐达与常遇春相约说：“部队进城以后，我驻扎在左面，公驻扎在右面。”又命令将士说：“抢掠老百姓财物的处死，拆毁老百姓住房的处死，离开驻地二十里的处死。”进城以后，吴的百姓和往常一样安居。班师回来，封徐达为信国公。

不久，拜为征虏大将军，以常遇春为副将军，带领步兵骑兵二十五万人，向北夺取中原。部队出发后，太祖亲自在龙江祭神。当时一讲到名将，一定推徐达、常遇春。两个人的才能和勇敢都相类似，都被太祖所倚靠重用。常遇春剽悍敏捷，敢于深入敌阵，而徐达尤其擅长出谋划策。常遇春攻下了城邑不能没有杀人，徐达所到的地方都不受惊扰，即使抓到了壮士和间谍，也都用恩义和他相处，使他为自己所用。因此，多数人都乐于归附大将军。到了这时，太祖告谕各将领，带兵稳重有严格纪律，在战争得胜和攻取城池时最有大将风范的，都不如大将军徐达。又告诉徐达，下一步进军夺取的计划，应该从山东开始。于是进军山东，攻克沂州，降服了守将王宣。进而攻克峄州，王宣再反叛，把他打败，斩了。相继攻下莒、密、海各个州。于是派韩政分兵扼守黄河，张兴祖夺取东平、济宁，而自己率领大部队攻克益都，攻下了潍、胶各个州县。济南投降，分兵夺取登、莱。齐地区全部平定。

洪武元年，太祖登皇帝位，任命徐达为右丞相。册立皇太子，用徐达兼任太子少傅。副将军常遇春攻克东昌，在济南会师，打击并斩了在乐安反叛的人。部队回到济宁，带领水军溯黄河而上，进军汴梁，守将李克彝逃跑，左君弼、竹贞等投降。于是从虎牢关进入洛阳，与元将脱因帖木儿在洛水以北大战，打得他大败而逃。梁王阿鲁温领河南投降。夺取并稳定了嵩、陕、陈、汝各个州，这才进攻潼关。李思齐跑到凤翔，张思道跑到鄜城，于是入了关，向西进至华州。

得到捷报后，太祖去到汴梁，召徐达到他那里，设酒宴慰劳他，而且计划北伐。徐达说：“大军平定了齐鲁，扫荡了河洛，王保保正在徘徊观望，潼关已经攻克，李思齐等人狼狈向西逃跑。元朝的声援已经断绝，现在趁势直攻元朝的首都，可以不用打什么大仗就能占领。”皇帝说：“好。”徐达又说：“元朝首都攻克了，而元主向北逃跑，这时要穷追他吗？”皇帝说：“元朝的运气已经衰败，将会像水的干涸一样慢慢消灭，不必竭尽兵力去追赶。他出塞之后，只要加强边境的守卫，防止他的侵犯便可以了。”徐达叩头接受命令。于是与副将军会师河阴，派副将分路攻取河北各个地方，接连攻下了卫辉、彰德、广平。部队驻扎在临清，使傅友德修筑陆路，以便步兵骑兵通过，顾时疏通河道以便水师通行，于是领兵北上。常遇春已经攻克德州，双方合兵攻取长芦，控制直沽，大造浮桥让部队渡过。水陆同时进发，在河西务大败元军，进而攻克通州。元顺帝带着太子后妃向北逃遁。过了一天，徐达列兵齐化门，填城壕登城。监国的淮王帖木儿不花，左丞相庆童，平章迭儿必失、朴赛因不花，右丞张康伯，御史中丞满川等不投降，把他们斩了，其余的人一个不杀。封了仓库，造册登记图书珍宝文物，令指挥张胜领一千兵守卫宫殿门，使宦官保护看视各宫人、妃嫔、公主，禁止士卒无礼侵犯。官吏百姓个个安居，市内的作坊店铺都照常营业。

皇帝收到捷报后，下诏将元朝的京师改为北平府，设置六个卫，留孙兴祖等守卫，而令徐达与常遇春进取山西。常遇春先攻下保定、中山、真定，冯胜、汤和攻下怀庆，越过太行山，攻取了泽、潞，徐达领大军跟着开到。当时扩廓帖木儿正领兵出雁门，准备由居庸关进攻北平。徐达知道后，和各将领商议说：“扩廓远出，太原必定空虚。北平有孙都督在，足以抵御他。现在我们可以出敌不意，直捣太原，使他进不能攻，退无处守，正所谓抓住要害乘虚而入。他如果领兵向西回来自救，这正好把他逮住。”各将领都说：“好。”于是领兵进军太原。扩廓去到保安，果然回兵自救。徐达选精兵夜袭他的营地，扩廓带着十八骑逃跑了。徐达把他的部众全部收降，于是攻克了太原。乘势收了大同，分兵攻取还未占领的州县。山西全部平定。

洪武二年引兵向西渡过黄河。到鹿台，张思道逃跑，于是攻克奉元。当时常遇春攻下凤翔，李思齐跑到临洮，徐达召集各将领商议进军目标。都说：“张思道的能力不如李思齐，而庆阳比临洮容易攻打，请先攻庆阳。”徐达说：“不成。庆阳城险要而部队精锐，一下子不容易拿下来。临洮北面与河、湟相连接，西面控制羌、戎，取得它，那里的人足可以补充战斗的兵源，那里的物产亦足可以补充军队的物资储备。大部队逼迫他，李思齐不走，则只能束手就擒。临洮被攻克，附近的郡还有什么关系。”于是渡过陇，攻克秦州，攻下伏羌、宁远，进入巩昌，派右副将军冯胜进逼临洮，李思齐果然不战而降。分兵攻克兰州，豫王受到袭击，逃跑了，把他部落的器械粮草等全部没收。回兵出萧关，攻下平凉。张思道跑到宁夏，被扩廓捉住，他的弟弟张良臣举庆阳城投降。徐达派薛显受降。张良臣再叛变，晚上出兵袭击打伤了薛显。徐达指挥军队把他包围，扩廓派将领来援救，反击失败走了，于是拿下了庆阳。张良臣父子投井，拉出来斩了。陕西全部平定。诏令徐达班师，大量赐给他白金和华丽的丝织品。

正当准备论功大封赏的时候，刚好扩廓攻打兰州，杀了指挥使。副将军常遇春已死。洪武三年春，皇帝再任命徐达为大将军，平章李文忠为副将军，分路出兵。徐达从潼关走西路出，捣定西，直取扩廓。李文忠从居庸关走东路出，穿越沙漠，追赶继位的元主。徐达到定西，扩廓退到沈儿峪驻扎，徐达进军迫近他。隔着壕沟堆砌起堡垒，一日几次接触。扩廓派精兵从偏僻的小路强夺在东南的堡垒，左丞胡德济仓皇失措，部队惊恐骚动，徐达领兵把他打退。胡德济是胡大海的儿子，徐达因为他是功臣的儿子，把他带上刑具送入京师，而斩了他属下的指挥等几个人以示众。第二天，整顿队伍抢夺壕沟，拼死大战，大败扩廓部队。俘虏了郯王、文济王及国公、平章以下文武僚属一千八百六十余人，将士八万四千五百余人，马、骆驼和其他牲口以万万计。扩廓仅仅带着妻子几个人跑去和林。胡德济到京师，皇帝放了他，而写信晓谕徐达说：“将军效法卫青不斩苏建罢了，唯独不见穰苴是怎样对待庄贾的吗？将军杀了他便算了。现在放下廷议，我姑且念他在信州、诸暨的功劳，不忍心杀了他。从今以后，将军不要姑息。”

徐达既打败扩廓，即统帅部队从徽州南一百八渡到略阳，攻克沔州，进入连云栈，攻打兴元，夺取了它。而副将军李文忠亦攻克应昌，俘获元嫡孙妃公主将相。捷报先后上闻，下诏休整军队班师回朝。皇帝到龙江迎接慰劳。于是下诏大封功臣，授予徐达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傅、中书右丞相参军国事，改封魏国公，年俸禄五千石，给予世袭铁券。第二年徐达率领盛熙等到北平操练兵马，修缮城池，迁徙山后军民充实各卫府，设置了二百五十四屯，开垦荒地一千三百余顷。这年冬天，召回京师。

洪武五年，再大举征伐扩廓，徐达以征虏大将军的身份从中路出兵，左副将军李文忠从东路出，征西将军冯胜从西路出，各带领五万骑兵出塞。徐达派遣都督蓝玉在土剌河打败扩廓。扩廓与贺宗哲合兵全力抗拒，徐达部队打得不顺利，死了几万人。皇帝因为徐达功劳大，不问罪。当时李文忠部亦不顺利，引兵退回。只有冯胜到西凉获得全胜，但被告私藏骆驼马匹，所以不给赏赐，这些事见载于《李文忠传》《冯胜传》。第二年，徐达再率领各将领前往边境，在答剌海打败了敌人，回师北平，在那里守候了三年然后回京师。洪武十四年，再率领汤和等征讨乃儿不花。随后再回去镇守。

每年春天出去，冬末召回京师。习以为常。回来总是交回将军的印，皇帝赐给假期，设宴接见痛饮，有布衣兄弟之称，而徐达越益谦恭谨慎。皇帝曾经从容地说：“徐兄功劳大，未有合适的住宅，可以把我从前住的旧邸赐给他。”所谓旧邸，就是太祖当吴王时居住的地方。徐达坚决地推辞了。有一天，皇帝和徐达到这旧邸，他把徐达灌醉了，用被裹着他，把他抬到正中的寝室里睡。徐达醒过来，吓得赶快跑下台阶，俯伏在那里高呼自己死罪。皇帝偷看到了，非常高兴。这才让有关部门在这旧邸前面起盖封侯的第宅给他。旌表他的牌坊叫：“大功”。胡惟庸当丞相，想和徐达拉关系，徐达鄙薄他这个人，不予理睬，胡惟庸就贿赂徐达的守门人福寿，让他设法加害徐达。福寿揭发了他，徐达亦不问；只是常常对皇帝说胡惟庸不能胜任丞相。后来胡惟庸的阴谋果然败露，皇帝更加看重徐达。洪武十七年，月球侵犯上将星座，皇帝心里很忌讳它。徐达在北平生病，背上长疽，稍好一点，皇帝派他的长子徐辉祖带着敕书前往慰劳，不久召回。第二年二月，病重，便去世，享年五十四岁。皇帝因此停止出朝，参加丧礼时悲伤哀恸不止。追封为中山王，谥号武宁，赠予三代都封王爵。赐葬在钟山北面，御制神道碑文。牌位供在太庙附祭，肖像供在功臣庙，排列都在第一位。

徐达说话不多，但考虑得很周到。在军中，发布了命令就不再更改。各将领敬畏地遵奉着他的领导，而在皇帝面前他谦恭谨慎得好像不能说话。善于安抚慰问，和部下同甘苦，兵士没有不感谢他的恩德愿意效死力的，因此所向都能攻克告捷。尤其严于收敛部队，他所平定的大都两个，省会三个，郡邑上百个，都是里巷平静，百姓没有受兵的骚扰。回朝的时候，只坐一辆车回家，礼貌地接待儒生，整天和他们交谈议论，非常和谐。皇帝曾经称赞他说：“受命就出动，成功就归来，不居功，不自傲，不好女色，不取财宝，不偏不倚，没有过失，像日月一样光明，只有大将军一人罢了。”

徐达有儿子四人：辉祖、添福、膺绪、增寿。长女是文皇帝皇后，次女中有代王妃、安王妃。

常遇春

常遇春，字伯仁，怀远人。貌奇伟，勇力绝人，猿臂善射。初从刘聚为盗，察聚终无成，归太祖于和阳。未至，困卧田间，梦神人被甲拥盾呼曰：“起起，主君来。”惊寤，而太祖适至，即迎拜。时至正十五年四月也。无何，自请为前锋。太祖曰：“汝特饥来就食耳，吾安得汝留也。”遇春固请。太祖曰：“俟渡江，事我未晚也。”及兵薄牛渚矶，元兵陈矶上，舟距岸且三丈余，莫能登。遇春飞舸至，太祖麾之前。遇春应声，奋戈直前。敌接其戈，乘势跃而上，大呼跳荡，元军披靡。诸将乘之，遂拔采石，进取太平。授总管府先锋，进总管都督。

时将士妻子辎重皆在和州，元中丞蛮子海牙复以舟师袭据采石，道中梗。太祖自将攻之，遣遇春多张疑兵分敌势。战既合，遇春操轻舸，冲海牙舟为二。左右纵击，大败之，尽得其舟。江路复通。寻命守溧阳，从攻集庆，功最。从元帅徐达取镇江，进取常州。吴兵围达于牛塘，遇春往援，破解之，擒其将，进统军大元帅。克常州，迁中翼大元帅。从达攻宁国，中流矢，裹创斗，克之。别取马驼沙，以舟师攻池州，下之，进行省都督马步水军大元帅。从取婺州，转同佥枢密院事，守婺。移兵围衢州，以奇兵突入南门瓮城，毁其战具，急攻之，遂下，得甲士万人，进佥枢密院事。攻杭州，失利，召还应天。从达拔赵普胜之水寨，从守池州，大破汉兵于九华山下，语具《达传》。

友谅薄龙湾，遇春以五翼军设伏，大破之，遂复太平，功最。太祖追友谅于江州，命遇春留守，用法严，军民肃然无敢犯，进行省参知政事。从取安庆。汉军出江游徼，遇春击之，皆反走，乘胜取江州。还守龙湾，援长兴，俘杀吴兵五千余人，其将李伯升解围遁。命甓安庆城。

先是，太祖所任将帅最著者，平章邵荣、右丞徐达与遇春为三。而荣尤宿将善战，至是骄蹇有异志，与参政赵继祖谋伏兵为变。事觉，太祖欲宥荣死，遇春直前曰：“人臣以反名，尚何可宥，臣义不与共生。”太祖乃饮荣酒，流涕而戮之，以是益爱重遇春。

池州帅罗友贤据神山寨，通张士诚，遇春破斩之。从援安丰。比至，吕珍已陷其城，杀刘福通，闻大军至，盛兵拒守。太祖左右军皆败，遇春横击其阵，三战三破之，俘获士马无算。遂从达围庐州。城将下，陈友谅围洪都，召还。会师伐汉，遇于彭蠡之康郎山。汉军舟大，乘上流，锋锐甚。遇春偕诸将大战，呼声动天地，无不一当百。友谅骁将张定边直犯太祖舟，舟胶于浅，几殆。遇春射中定边，太祖舟得脱，而遇春舟复胶于浅。有败舟顺流下，触遇春舟乃脱。转战三日，纵火焚汉舟，湖水皆赤，友谅不敢复战。诸将以汉军尚强，欲纵之去，遇春独无言。比出湖口，诸将欲放舟东下，太祖命扼上流。遇春乃溯江而上，诸将从之。友谅穷蹙，以百艘突围。诸将邀击之，汉军遂大溃，友谅死。师还，第功最，赉金帛土田甚厚。从围武昌，太祖还应天，留遇春督军困之。

明年，太祖即吴王位，进遇春平章政事。太祖复视师武昌。汉丞相张必先自岳来援。遇春乘其未集，急击擒之。城中由是气夺，陈理遂降，尽取荆、湖地。从左相国达取庐州，别将兵略定临江之沙坑、麻岭、牛陂诸寨，擒伪知州邓克明，遂下吉安。围赣州，熊天瑞固守不下。太祖使使谕遇春：“克城无多杀。苟得地，无民何益？”于是遇春浚壕立栅以困之。顿兵六月，天瑞力尽乃降，遇春果不杀。太祖大喜，赐书褒勉。遇春遂因兵威谕降南雄、韶州，还定安陆、襄阳。复从徐达克泰州，败士诚援兵，督水军壁海安坝以遏之。

其秋拜副将军，伐吴。败吴军于太湖，于毗山，于三里桥，遂薄湖州。士诚遣兵来援，屯于旧馆，出大军后。遇春将奇兵由大全港营东阡，更出其后。敌出精卒搏战，奋击破之。袭其右丞徐义于平望，尽燔其赤龙船，复败之于乌镇，逐北至升山，破其水陆寨，悉俘旧馆兵，湖州遂下。进围平江，军虎丘。士诚潜师趋遇春，遇春与战北濠，破之，几获士诚。久之，诸将破葑门，遇春亦破阊门以入，吴平。进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封鄂国公。

复拜副将军，与大将军达帅兵北征。帝亲谕曰：“当百万众，摧锋陷坚，莫如副将军。不虑不能战，虑轻战耳。身为大将，顾好与小校角，甚非所望也。”遇春拜谢。既行，以遇春兼太子少保，从下山东诸郡，取汴梁，进攻河南。元兵五万陈洛水北。遇春单骑突其阵，敌二十余骑攒槊刺之。遇春一矢殪其前锋，大呼驰入，麾下壮士从之。敌大溃，追奔五十余里。降梁王阿鲁温，河南郡邑以次下。谒帝于汴梁，遂与大将军下河北诸郡。先驱取德州，将舟师并河而进，破元兵于河西务，克通州，遂入元都。别下保定、河间、真定。

与大将军攻太原，扩廓帖木儿来援。遇春言于达曰：“我骑兵虽集，步卒未至，骤与战必多杀伤，夜劫之可得志。”达曰：“善。”会扩廓部将豁鼻马来约降，且请为内应，乃选精骑夜衔枚往袭。扩廓方燃烛治军书，仓卒不知所出，跣一足，乘孱马，以十八骑走大同。豁鼻马降，得甲士四万，遂克太原。遇春追扩廓至忻州而还。诏改遇春左副将军，居右副将军冯胜上。北取大同，转徇河东，下奉元路，与胜军合，西拔凤翔。

会元将也速攻通州，诏遇春还备，以平章李文忠副之，帅步骑九万，发北平，径会州，败敌将江文清于锦州，败也速于全宁。进攻大兴州，分千骑为八伏。守将夜遁，尽擒之，遂拔开平。元帝北走，追奔数百里。获其宗王庆生及平章鼎住等将士万人，车万辆，马三千匹，牛五万头，子女宝货称是。师还，次柳河川，暴疾卒，年仅四十。太祖闻之，大震悼。丧至龙江，亲出奠，命礼官议天子为大臣发哀礼。议上，用宋太宗丧韩王赵普故事。制曰“可”。赐葬钟山原，给明器九十事纳墓中。赠翊运推诚宣德靖远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追封开平王，谥忠武。配享太庙，肖像功臣庙，位皆第二。

遇春沉鸷果敢，善抚士卒，摧锋陷阵，未尝败北。虽不习书史，用兵辄与古合。长于大将军达二岁，数从征伐，听约束惟谨，一时名将称徐、常。遇春尝自言能将十万众，横行天下，军中又称“常十万”云。

遇春从弟荣，积功为指挥同知，从李文忠出塞，战死胪朐河。遇春二子，茂、升。

译文：

常遇春，字伯仁，怀远县人。相貌雄伟，勇猛过人，臂长力大，善于射箭。早年跟随刘聚为盗，察觉到刘聚难成大事业，决心自找出路，在和阳投靠了朱元璋。投奔途中，因困倦睡卧在田间，梦见一身穿盔甲、手持盾牌的神人，对自己大呼：“快起快起，主君来了。”遇春顿时惊醒，朱元璋恰好路过此处，他便迅即上前迎拜。此时为至正十五年四月。不多久，遇春自荐担任前锋。朱元璋说道：“你特意为饥饿而来寻求生计，我因此将你留下。”遇春仍坚决请命。朱元璋又道：“等渡江时再为我效力也不晚。”当军队到达牛渚矶时，元朝军队陈兵矶上，舟船距岸边有三丈多远，无法登陆。遇春驾船飞速赶到，朱元璋令其前冲。遇春应声而动，奋力挥戈向前。敌兵抓其戈，遇春乘势一跃而上，大声呼喊跳跃杀敌，元军胆怯，纷纷逃跑。众将士乘势跟上，击溃元军，占领采石，又乘胜拿下太平府。战后，授常遇春总管府先锋，晋升总管都督。

当时，将士们的妻子及军队辎重均在和州，元朝中丞蛮子海牙率水军再次袭击并占领采石，截断了和州与太平府之间的通道。朱元璋亲率军队进攻采石，派遣遇春广布疑兵迷惑元军，以分其势。战斗打响，与朱元璋会合，遇春驾驶轻型战船，将元将海牙水军分割成两半。左冲右击，大败元军，将其舟船全部缴获。和州至太平间的长江水路重新打通。接着奉命驻守溧阳，随朱元璋军攻打集庆，功勋卓著。随元帅徐达攻取镇江，又取常州。吴军将徐达围困在牛塘，遇春前往支援，击破吴军，围解，并俘获吴将，任命遇春为统军大元帅。攻克常州后，迁升为中翼大元帅。随徐达攻宁国，中箭负伤，包扎伤口后继续作战，遂攻克宁国。此外，还攻取马驼沙，并率水军攻下池州，晋升为江南行省都督马步水军大元帅。随朱元璋军攻取婺州后，转任同佥枢密院事，驻守婺州。后移师围攻衢州，率奇兵出其不意攻入南门瓮城，毁坏元军武器装备，乘势迅急进攻，拿下衢州，俘获甲士万人。晋升为佥枢密院事。他在攻打杭州战役中失利，被朱元璋召回应天。后随徐达攻破赵普胜水军营寨，共同驻守池州，并在九华山大败汉王陈友谅军队。详细内容见《徐达传》。

陈友谅军队临龙湾，遇春设下五面伏兵，大败汉军，收复太平，功勋卓著。朱元璋率军队追击陈友谅，抵达江州，命遇春留江州。遇春执法严明，因此军民皆遵纪守法，无敢犯者。晋升为江南行省参知政事。随朱元璋攻取安庆。陈友谅汉军出江进攻，遇春迎击，汉军败退，乘胜占领江州。此后还兵固守龙湾，又率军援助长兴，俘杀张士诚吴军五千余人，吴将李伯升突围逃走。遇春受命建造安庆城。

早先，朱元璋所任将帅中最著名者，有平章邵荣、右丞徐达和常遇春三人。邵荣尤为骁勇善战，但此时骄横跋扈，并且心怀异志，与参政赵继祖密谋设伏兵发动政变。事情败露，邵荣被捕，但太祖意欲免邵荣死。遇春挺身而出，上前谏阻：“臣下以谋反定罪，有何可宽恕之处？作为忠义之臣，我将不与此人共生共存。”朱元璋因此赐邵荣饮酒，而后挥泪下令处死邵荣。经过此事，太祖更加器重遇春。

池州将帅罗友贤占据神山寨，与张士诚互相勾通。遇春攻破山寨，斩杀罗友贤。随朱元璋率军救援安丰，及至，吕珍已攻陷该城，杀害了刘福通。闻听朱元璋已到，遂率重兵拒守。朱元璋左右军攻城不下，均告失败，常遇春从横面攻击敌阵，三战三胜，俘获士卒、战马无数。接着随徐达包围庐州，城池即将攻下之时，陈友谅率军围攻洪都，遇春因而被召回师，与朱元璋会师于彭蠡的康郎山，共同讨伐汉军。汉军所乘舟船高大，占据上流，锐气旺盛。遇春与诸位将领偕同大战，呼喊之声惊天动地，无不以一当百。陈友谅手下猛将张定边驾船直逼朱元璋所乘之舟，元璋舟船不巧搁浅，险些被俘。遇春抽箭射中张定边，太祖所乘之船得以解脱，但遇春之舟却反而陷入浅滩。恰巧有败退船只顺流而下，撞中遇春之舟，遂得而解脱。此役转战三日，朱元璋军队纵火焚烧汉军舟船，鄱阳湖水皆变赤色，陈友谅不敢再战。朱元璋手下将领认为汉军目前仍很强盛，一时难以全歼，纷纷主张暂放其走，只有常遇春一言不发。待出鄱阳湖口，众将领想放舟顺流东下，朱元璋却命令扼守上流。遇春乃驾船溯江而上，众将领则尾随其后。至此，陈友谅计穷，无路可走，无奈组织战船百艘进行突围。众将领迎头痛击，汉军大败，陈友谅亦被打死。战斗结束，军队回师，遇春功劳最著，奖赏了大量金银绢帛和良田沃土。后跟随朱元璋围攻武昌，不久太祖返回应天。留下遇春督军，继续围城。

明年，朱元璋称吴王，晋升遇春为平章政事。朱元璋再次前往武昌，巡视围城部队。汉政权丞相张必先从岳阳率军前来支援武昌守军。常遇春乘其立足未稳、尚未集结完毕之际，迅急攻击，擒获张必先。城中守军见此，士气大落，陈理遂开城投降，朱元璋尽得荆襄、湖广之地。此后常遇春随左相国徐达攻取庐州，另外又率军扫平临江所属的沙坑、麻岭、牛陂等堡寨，擒获伪知州邓克明，拿下吉安。朱元璋军围攻赣州，熊天瑞顽强固守，久攻不下。朱元璋派使臣告谕遇春：“攻克城池后不要滥杀无辜，否则，即使得到此地，却无百姓，又有什么益处？”于是遇春在城下疏浚壕沟，设立栅栏，前后屯兵六个月，进行围困。熊天瑞无力继续坚守，乃开城投降，遇春果然遵守元璋之谕，不行滥杀。朱元璋闻讯十分高兴，特赐书予以赞扬勉励。常遇春又告谕据守南雄、韵州的敌军，使其慑于兵威而投降。接着回师平定安陆、襄阳。又跟随徐达攻克泰州，击败张士诚援兵，监督水军筑海安坝以遏制张士诚军。

同年秋天，常遇春被任命为副将军，讨伐吴。先后在太湖、毗山、三里桥连败吴军，兵锋直指湖州。张士诚调遣军队前来支援，屯兵于旧馆一带，出现在朱元璋军队身后。遇春率奇兵从大全港出，在东阡扎营，又出现在张士诚军之后。敌军派出精兵与遇春决战，遇春率军奋力攻击，大破敌军。在平望袭击张士诚右丞徐义之军，尽焚其赤龙船。再败徐义于乌镇，将其北赶到升山，攻破其水陆军寨，全部俘获旧馆之兵，湖州遂被攻下。进而围攻平江，屯军虎丘。张士诚暗率军队袭击遇春，遇春与之战于北濠，大败士诚军，几乎抓获士诚。经过长久围攻，众将率军攻破葑门，遇春亦攻破阊门入城，东吴平定。晋升为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受封鄂国公。

复拜常遇春为副将军，与大将军徐达率兵北伐。太祖朱元璋亲自告谕他说：“统帅百万之众，冲锋陷阵、无坚不摧者，莫如副将军常遇春。不怕其不能战，只怕其麻痹轻敌。身为大将，却好与军校角斗，是我特别不希望看到的。”遇春表示改过。出征前夕，任命遇春兼太子少保。此后随徐达拿下山东各州郡，占领汴梁，进攻河南府。元军在洛水以北陈兵五万抵抗，遇春只身单骑冲入敌阵，敌骑兵二十余名各持武器向常遇春刺来。遇春一箭射死敌前锋，大声呼喊冲入敌群，身后壮士紧随其后。敌兵大败，一直追杀五十余里。俘降元朝梁王阿鲁温，河南府所属郡邑依次攻下。回汴梁谒见太祖，又与大将军徐达攻取河北各处州郡。先率军攻取德州，与水军沿黄河齐头并进，在河西务打败元军，攻克通州，占领元朝国都——大都。另又攻下保定、河间、真定等府。

与大将军徐达进攻太原，元将扩廓帖木儿率军前来救援。遇春对徐达道：“我军骑兵虽已集结，但步兵尚未到达，骤然与元军作战，必会造成重大伤亡。如果夜袭，则可取胜。”徐达道：“好计！”恰逢此时扩廓帖木儿的部将豁鼻马前来约降，并主动表示愿做内应。于是挑选精锐骑兵，各个口中衔枚，乘夜悄然突袭元营。此时扩廓帖木儿正在营帐中点燃蜡烛观看军书，仓卒间不知所措，扭伤一脚，乘匹劣马，带领十八名骑兵向大同逃跑。豁鼻马投降，明军俘获甲士四万，接着攻克太原。常遇春追赶扩廓帖木儿至忻州而还。太祖下诏，改命遇春为左副将军，地位在右副将军冯胜之上。向北攻占大同，转而环绕河东之地，拿下奉元路，与冯胜军会合，向西攻下凤翔。

恰值此时，元军将领也速攻打通州，太祖下诏，调常遇春还师准备，并以平章李文忠为副统帅，率领步兵、骑兵九万人，从北平出发，直抵会州。在锦州一带击败敌将江文清部，再败也速部于全宁。进攻大兴州，将千余名骑兵分设八面埋伏。大兴州守军乘夜逃跑，结果全部被擒，乘胜占领开平。元顺帝向北逃跑，遇春率军追奔数百里，俘虏元朝宗王庆生、平章鼎住以及将士万余人，缴获车一万辆、马三千匹、牛五万头，另有大量妇女和金银宝物等。在回师途中，至柳河川时得暴病而亡，年仅四十岁。太祖闻听这一消息，震惊万分，异常哀痛。发丧至龙江，亲自祭奠送葬，并命礼官议定天子为大臣发哀礼仪。礼官提议，采用宋太宗为韩王赵普发丧之例。太祖命令道：“可以。”特赐埋葬于钟山之原，并给冥器九十种随葬墓中。赠翊运推诚宣德靖远功臣、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等官爵，追封为开平王，谥号忠武。附祀于太庙和肖像功臣庙，位置均排列第二。

遇春沉着勇猛果敢，平时善于抚慰士兵，战斗中冲锋陷阵，未曾打过败仗。他虽然不识字读书、精通文史，但用兵中却常与古代兵法相吻合。他虽比大将军徐达年长两岁，多次随征出战，均能谨慎行事，听从约束，时有徐、常并为名将之称。遇春曾自言能统兵十万横行天下，因此军中又称之为“常十万”。

常遇春的堂弟常荣，因战功官至指挥同知，跟随李文忠出塞，战死在胪朐河。遇春有二子，即常茂、常升。

明史卷一百二十七

列传第十五

李善长

李善长，字百室，定远人。少读书有智计，习法家言，策事多中。太祖略地滁阳，善长迎谒。知其为里中长者，礼之，留掌书记。尝从容问曰：“四方战斗，何时定乎？”对曰：“秦乱，汉高起布衣，豁达大度，知人善任，不嗜杀人，五载成帝业。今元纲既紊，天下土崩瓦解。公濠产，距沛不远。山川王气，公当受之。法其所为，天下不足定也。”太祖称善。从下滁州，为参谋，预机画，主馈饷，甚见亲信。太祖威名日盛，诸将来归者，善长察其材，言之太祖。复为太祖布款诚，使皆得自安。有以事力相龃龉者，委曲为调护。郭子兴中流言，疑太祖，稍夺其兵柄。又欲夺善长自辅，善长固谢弗往。太祖深倚之。太祖军和阳，自将击鸡笼山寨，少留兵佐善长居守。元将谍知来袭，设伏败之，太祖以为能。

太祖得巢湖水师，善长力赞渡江。既拔采石，趋太平，善长预书榜禁戢士卒。城下，即揭之通衢，肃然无敢犯者。太祖为太平兴国翼大元帅，以为帅府都事。从克集庆。将取镇江，太祖虑诸将不戢下，乃佯怒欲置诸法，善长力救得解。镇江下，民不知有兵。太祖为江南行中书省平章，以为参议。时宋思颜、李梦庚、郭景祥等俱为省僚，而军机进退，赏罚章程，多决于善长。改枢密院为大都督府，命兼领府司马，进行省参知政事。

太祖为吴王，拜右相国。善长明习故事，裁决如流，又娴于辞命。太祖有所招纳，辄令为书。前后自将征讨，皆命居守，将吏帖服，居民安堵，转调兵饷无乏。尝请榷两淮盐，立茶法，皆斟酌元制，去其弊政。既复制钱法，开铁冶，定鱼税，国用益饶，而民不困。吴元年九月论平吴功，封善长宣国公。改官制，尚左，以为左相国。太祖初渡江，颇用重典，一日，谓善长：“法有连坐三条，不已甚乎？”善长因请自大逆而外皆除之，遂命与中丞刘基等裁定律令，颁示中外。

太祖即帝位，追帝祖考及册立后妃太子诸王，皆以善长充大礼使。置东宫官属，以善长兼太子少师，授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录军国重事，余如故。已，帅礼官定郊社宗庙礼。帝幸汴梁，善长留守，一切听便宜行事。寻奏定六部官制，议官民丧服及朝贺东宫仪。奉命监修《元史》，编《祖训录》《大明集礼》诸书。定天下岳渎神衹封号，封建诸王，爵赏功臣，事无臣细，悉委善长与诸儒臣谋议行之。

洪武三年大封功臣。帝谓：“善长虽无汗马劳，然事朕久，给军食，功甚大，宜进封大国。”乃授开国辅运推诚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中书左丞相，封韩国公，岁禄四千石，子孙世袭。予铁券，免二死，子免一死。时封公者，徐达、常遇春子茂、李文忠、冯胜、邓愈及善长六人。而善长位第一，制词比之萧何，褒称甚至。

善长外宽和，内多忮刻。参议李饮冰、杨希圣，稍侵善长权，即按其罪奏黜之。与中丞刘基争法而诟。基不自安，请告归。太祖所任张昶、杨宪、汪广洋、胡惟庸皆获罪，善长事寄如故。贵富极，意稍骄，帝始微厌之。四年以疾致仕，赐临濠地若干顷，置守冢户百五十，给佃户千五百家，仪仗士二十家。逾年，病愈，命董建临濠宫殿。徙江南富民十四万田濠州，以善长经理之，留濠者数年。七年擢善长弟存义为太仆丞，存义子伸、佑皆为群牧所官。九年以临安公主归其子祺，拜驸马都尉。初定婚礼，公主修妇道甚肃。光宠赫奕，时人艳之。祺尚主后一月，御史大夫汪广洋、陈宁疏言：“善长狎宠自恣，陛下病不视朝几及旬，不问候。驸马都尉祺六日不朝，宣至殿前，又不引罪，大不敬。”坐削岁禄千八百石。寻命与曹国公李文忠总中书省大都督府御史台，同议军国大事，督圜丘工。

丞相胡惟庸初为宁国知县，以善长荐，擢太常少卿，后为丞相，因相往来。而善长弟存义子佑，惟庸从女婿也。十三年，惟庸谋反伏诛，坐党死者甚众，善长如故。御史台缺中丞，以善长理台事，数有所建白。十八年，有人告存义父子实惟庸党者，诏免死，安置崇明。善长不谢，帝衔之。又五年，善长年已七十有七，耄不检下。尝欲营第，从信国公汤和假卫卒三百人，和密以闻。四月，京民坐罪应徙边者，善长数请免其私亲丁斌等。帝怒按斌，斌故给事惟庸家，因言存义等往时交通惟庸状。命逮存义父子鞫之，词连善长，云：“惟庸有反谋，使存义阴说善长。善长惊叱曰：‘尔言何为者！审尔，九族皆灭。’已，又使善长故人杨文裕说之云：‘事成当以淮西地封为王。’善长惊不许，然颇心动。惟庸乃自往说善长，犹不许。居久之，惟庸复遣存义进说，善长叹曰：‘吾老矣。吾死，汝等自为之。’”或又告善长云：“将军蓝玉出塞，至捕鱼儿海，获惟庸通沙漠使者封绩，善长匿不以闻。”于是御史交章劾善长。而善长奴卢仲谦等，亦告善长与惟庸通赂遗，交私语。狱具，谓善长元勋国戚，知逆谋不发举，狐疑观望怀两端，大逆不道。会有言星变，其占当移大臣。遂并其妻女弟侄家口七十余人诛之。而吉安侯陆仲亨、延安侯唐胜宗、平凉侯费聚、南雄侯赵庸、荥阳侯郑遇春、宜春侯黄彬、河南侯陆聚等，皆同时坐惟庸党死，而已故营阳侯杨璟、济宁侯顾时等追坐者又若干人。帝手诏条列其罪，傅著狱辞，为《昭示奸党三录》，布告天下。善长子祺与主徙江浦，久之卒。祺子芳、茂，以公主恩得不坐。芳为留守中卫指挥，茂为旗手卫镇抚，罢世袭。

善长死之明年，虞部郎中王国用上言：“善长与陛下同心，出万死以取天下，勋臣第一，生封公，死封王，男尚公主，亲戚拜官，人臣之分极矣。借令欲自图不轨，尚未可知，而今谓其欲佐胡惟庸者，则大谬不然。人情爱其子，必甚于兄弟之子，安享万全之富贵者，必不侥幸万一之富贵。善长与惟庸，犹子之亲耳，于陛下则亲子女也。使善长佐惟庸成，不过勋臣第一而已矣，太师国公封王而已矣，尚主纳妃而已矣，宁复有加于今日？且善长岂不知天下之不可幸取。当元之季，欲为此者何限，莫不身为齑粉，覆宗绝祀，能保首领者几何人哉？善长胡乃身见之，而以衰倦之年身蹈之也。凡为此者，必有深仇激变，大不得已，父子之间或至相挟以求脱祸。今善长之子祺备陛下骨肉亲，无纤芥嫌，何苦而忽为此？若谓天象告变，大臣当灾，杀之以应天象，则尤不可。臣恐天下闻之，谓功如善长且如此，四方因之解体也。今善长已死，言之无益，所愿陛下作戒将来耳。”太祖得书，竟亦不罪也。

译文：

李善长，字百室，定远县人。少年时读书，很有智谋，学习法家思想，策划事情多很准确。朱元璋军队到达滁阳，善长前往迎接拜见。朱元璋得知善长为当地知名长者，遂以礼相待，留在军中主掌文书之职。朱元璋曾从容问李善长道：“四方战事，何时能够平定呢？”答道：“秦末大乱，汉高祖以平民而起兵，豁达大度，知人善任，不滥杀无辜，因此五年时间便建立政权，成就事业。今日元朝纲纪已乱，天下土崩瓦解。主公兴起于濠州，此地距沛郡不远。山川王气，主公应当承受。效法汉高祖的做法，天下是不难平定的。”朱元璋称此为善策。跟随朱元璋攻下滁州，作为参谋人员参与制定规划策略，并负责粮饷，愈得朱元璋的亲近信赖。朱元璋的威名远扬，日盛一日，各地将领前来归附者，善长考察其才能，告诉元璋。又替元璋表达真诚的心意，使各位将领都能安心效力。各位将领间因故发生矛盾、互相争斗者，善长总能从中委婉调解。郭子兴听信谣言，怀疑朱元璋，稍稍削夺其统兵之权，又企图将善长调到自己身边以为辅佐，善长坚决辞谢，不愿前往。朱元璋更加信赖、依靠善长。朱元璋军队驻扎和阳，亲自率军队攻击鸡笼山山寨，只安排少量军队协助李善长留守和阳。元朝将领探得这一消息，率军前来偷袭，善长设埋伏击败元军，朱元璋更加认识了善长的才能。

朱元璋获得巢湖水师后，善长极力主张渡过长江。此后遂占领采石，其势直指太平。善长预先写好约束士卒的榜文，攻占城池后，马上将榜文张贴在沿街大道上，因此将士都认真遵守，无人敢违抗命令。朱元璋担任太平府的兴国翼大元帅，以李善长为帅府都事。随朱元璋攻克集庆。即将攻下镇江时，朱元璋担心各位将领不能约束部下，故假装发怒，表示要用严法来惩处诸将，善长从中竭力解救，使各位将领得以解脱。镇江攻下后，城中居民竟不知有军队入城。朱元璋担任江南行中书省平章，以善长任参议之职。当时宋思颜、李梦庚、郭景祥等均任江南行省幕僚，但军国大计的决策进退、赏罚章程的制定，多由善长决定。后改枢密院为大都督府，命善长兼任府司马之职，并晋升为行省参知政事。

朱元璋即位吴王，任命善长为右相国。善长通晓文史，谙熟典章法制，裁决事物得心应手，又很擅长文辞和起草命令。凡朱元璋招收、接纳归附者，常令其起草文书。每当朱元璋亲率军队进行征战时，皆命善长担任留守，下属文武将吏都乐于听命，服从指挥，百姓则安居稳定，转调各处兵饷均能保证供给。曾向太祖建议征榷两淮盐税，设立茶法，这些都能参考元朝制度，并去除其中的弊政。此后又制定钱法，开炼铁冶，确定鱼税，国家财政充裕，而百姓不因此而困乏。吴元年九月讨论平吴功劳，封善长为宣国公。改定官制，以左为上，故被任命为左相国。朱元璋渡江初期，常采用重刑严法。一天，朱元璋对善长言道：“刑法有连坐三条，已太过分了吧？”善长因此建议，自大逆之罪外，各种酷刑皆废除掉。朱元璋遂命善长与中丞刘基等人负责裁定律令，颁行各地。

朱元璋登基即皇帝位，在追封其祖父帝位尊号、册立皇后妃嫔及太子诸王时，均以善长充当大礼使，主持册封仪式。在设置太子东宫官属时，以善长兼任太子少师，授以银青荣禄大夫、上柱国之职，参与国家大事，其他职责如前。随后，召集礼仪之官确定四郊祭祀社稷宗庙礼仪。太祖到汴梁巡视，由善长留守南京，一切事务可自行处理。不久，向朝廷上奏确定六部官制，议准官民丧服规格及朝贺太子东宫的礼仪。奉皇帝之命监督修撰《元史》，编辑《祖训录》《大明集礼》等书。订立天下山川神衹封号，分封各位王子，赏赐功臣爵位等，事无巨细，悉委托善长与各位儒士文臣谋划，议定推行。

洪武三年大封功臣，太祖朱元璋说：“善长虽然没有汗马功劳，但跟随我已很久，供给军饷食粮，功劳非常之大，应当受封大国爵位。”因此授予开国辅运推诚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中书左丞相等职，封为韩国公，年俸禄米四千石，子孙可以世袭爵位。赐予铁券，本人因罪可免死二次，子可免死一次。当时封为公爵的人，有徐达、常遇春之子常茂、李文忠、冯胜、邓愈及善长等六人，其中善长位居第一。皇帝所下命令的词语中，将他比作汉代的萧何，褒奖赞扬之言非常突出。

善长外表宽厚和蔼，内心则好忌恨，为人刻薄。参议李饮冰、杨希圣，稍微冒犯了善长之权，随即加以罪名，上奏朝廷将其罢黜。又因与中丞刘基争论礼法而漫骂之，刘基不能自安，向太祖要求告老还乡。太祖任用的张昶、杨宪、汪广洋、胡惟庸等皆犯下大罪，善长却仍像往常一样，与他们密切联系。他官高位尊，达到极盛，渐渐有些骄狂起来，太祖开始对他有所反感。洪武四年因疾病退休，赏赐临濠一带的土地若干顷，配置看守墓地者一百五十户，并赐给佃户一千五百家，仪仗士卒二十家。第二年，病好之后，命善长监督营建临濠宫殿。迁徙江南地区十四万富民到濠州垦田，由善长负责管理。他在濠州留任数年之久。洪武七年，擢升善长之弟李存义为太仆丞，存义之子李伸、李佑皆为群牧所官员。洪武九年，将临安公主嫁给善长之子李祺，拜任驸马都尉。举行婚礼之时，公主谨修妇道，庄重有礼。李祺由此广得恩宠，地位显赫，当时人多羡慕之。李祺与公主结婚一个月后，御史大夫汪广洋、陈宁上疏朝廷，言道：“善长恃宠狂妄自傲，陛下因生病不能上朝理政将近一旬，善长竟不问候。驸马都尉李祺有六天私自不上朝，将他召至殿前，他竟不主动承担罪责，实属大不敬。”善长因此过错而被削减年俸禄米一千八百石。不久，太祖命善长与曹国公李文忠总理中书省、大都督府和御史台，共同商议军事大事，并负责监督圜丘工程。

丞相胡惟庸早年担任宁国县知县，由于善长的推荐，擢升为太常少卿，以后又任用为丞相，因此互相往来密切。而善长弟弟存义的儿子李佑，是胡惟庸的二女婿。洪武十三年，胡惟庸以谋反罪被杀，因同党罪名被杀者很多，善长却依然如故。御史台缺中丞官职，任命善长主掌其务，数次陈述治国意见。洪武十八年，有人告发存义父子实际是胡惟庸党羽，太祖下诏免其死，安置在崇明地区。善长却不认错，朱元璋由此怀恨在心。又过了五年，善长已七十七岁，昏庸而不检点。曾想营建府第，从信国公汤和那里借用卫士三百人，汤和秘密告诉了太祖。四月，京师官民中因犯罪而将要发配边远地区，其中有善长的亲属丁斌等人。善长几次向朝廷请求，要赦免丁斌等。太祖大怒，审讯了丁斌。丁斌过去曾在胡惟庸家效力，因此谈了存义等人往时勾通胡惟庸的情况。太祖命令逮捕了存义父子，审讯中供词牵连善长，言道：“胡惟庸有造反阴谋，指使存义暗地里告诉善长。善长很震惊，说：‘你们所讲的是干什么！如事发受审，将灭九族。’以后，胡惟庸又指使善长的老朋友杨文裕劝说善长：‘事成之后将把淮西地区封给你称王。’善长仍震惊，不同意，但心中已为之所动。于是胡惟庸亲自前往说服善长，善长仍不同意。过了一段时间，胡惟庸再派存义进见劝说，善长叹息道：‘我老了。我死之后，你们自便去做吧。’”又有人告发善长道：“将军蓝玉率军出塞外，到达捕鱼儿海时，捕获了胡惟庸派往勾通蒙古的使者封绩，善长隐瞒消息不报告朝廷。”于是御史们纷纷上奏章弹劾善长。而善长家的奴仆卢仲谦等人，也告发善长与胡惟庸勾通贿赂、私下结交的情况。罪行确立，认为李善长身为元勋国戚，明知有叛逆之事而不告发举报，徘徊犹豫，心存两端，实属大逆不道。恰逢此时，有人占卜天象，说星象有变，应当诛杀大臣以免灾。因此将善长以及妻子儿女亲侄家口共七十余人诛杀掉。而吉安侯陆仲亨、延安侯唐胜宗、平凉侯费聚、南雄侯赵庸、荥阳侯郑遇春、宜春侯黄彬、河南侯陆聚等，皆同时以胡惟庸党羽的罪名被处死，已经去世的营阳侯杨璟、济宁侯顾时等又追加罪名者若干人。皇帝亲自写下诏书列举其罪状，附上审讯中的口供记录，印成《昭示奸党三录》，颁布诏告天下。善长之子李祺和公主被迁徙到江浦，很久之后去世。李祺之子李芳、李茂，因其母为公主，受恩而没有获罪。李芳为留守中卫指挥，李茂为旗手卫镇抚，但世袭爵位的荣誉被罢废。

善长死后第二年，虞部郎中王国用向朝廷上言：“善长与陛下同心同德，万死不辞辅佐陛下夺取天下，勋臣中位居第一，生前封公爵，死后可追封为王，其子又与公主婚配，亲戚中纷纷担任国家官职，已达到了做人臣的极点。假使他想自图不轨，妄想造反，尚不可知。如今却说他想辅佐胡惟庸，实在是谬误之论，不可信。就人情而论，爱自己的孩子，必超过爱兄弟的孩子；能够安稳地享受已得到的万全富贵者，必然不会再抱侥幸心理去乞求万一之富贵。善长与胡惟庸的亲戚关系，是侄子之亲，而与陛下则是亲生子女之亲。即使善长辅佐胡惟庸谋反成功，也不过列为第一勋臣而已，官爵为太师、国公、封王而已，与子尚公主、女纳为妃而已。难道还会比今日的荣耀更高吗？况且善长怎么能不知道天下是不可侥幸夺取这一道理！在元朝末年，多少人都想这样做，结果莫不粉身碎骨，毁家灭族，有几个人能够得免不死呢？善长怎么能以身见之而又以衰弱苍老之身躯，身蹈覆辙呢！凡做出此种事者，必定有深仇大恨而激发事变；实在不得已，父子之间相互倚仗以求解脱祸患。而今善长之子李祺与陛下亲生骨肉结为夫妻，没有任何猜嫌和矛盾，何苦突然做出此种事来。如果说天象显示将发生事变，大臣应当承受灾祸，要杀戮大臣以应和天象，则尤其不可这样做。臣担心天下之人闻听这一情况，会说像李善长这样功勋卓著者尚且如此，国家会众叛亲离、四散瓦解的。如今善长已死，说来也没有什么作用了，只希望陛下能以此为戒，将来不再发生类似事件。”太祖得到这份上疏，竟然也没有将他治罪。

明史卷一百四十一

列传第二十九

方孝孺

方孝孺，字希直，一字希古，宁海人。父克勤，洪武中循吏，自有传。孝孺幼警敏，双眸炯炯，读书日盈寸，乡人目为“小韩子”。长从宋濂学，濂门下知名士皆出其下。先辈胡翰、苏伯衡亦自谓弗如。孝孺顾末视文艺，恒以明王道、致太平为己任。尝卧病，绝粮。家人以告，笑曰：“古人三旬九食，贫岂独我哉？”父克勤坐“空印”事诛，扶丧归葬，哀动行路。既免丧，复从濂卒业。

洪武十五年，以吴沉、揭枢荐，召见。太祖喜其举止端整，谓皇太子曰：“此庄士，当老其才。”礼遣还。后为仇家所连，逮至京，太祖见其名，释之。二十五年，又以荐召至。太祖曰：“今非用孝孺时。”除汉中教授，日与诸生讲学不倦。蜀献王闻其贤，聘为世子师。每见，陈说道德。王尊以殊礼，名其读书之庐曰“正学”。

及惠帝即位，召为翰林侍讲，明年迁侍讲学士，国家大政事辄咨之。帝好读书，每有疑即召使讲解。临朝奏事，臣僚面议可否，或命孝孺就扆前批答。时修《太祖实录》及《类要》诸书，孝孺皆为总裁。更定官制，孝孺改文学博士。燕兵起，廷议讨之，诏檄皆出其手。

建文三年，燕兵掠大名。王闻齐、黄已窜，上书请罢盛庸、吴杰、平安兵。孝孺建议曰：“燕兵久顿大名，天暑雨，当不战自疲。急令辽东诸将入山海关攻永平，真定诸将渡卢沟捣北平，彼必归救。我以大兵蹑其后，可成擒也。今其奏事适至，宜且与报书，往返逾月，使其将士心懈。我谋定势合，进而蹴之，不难矣。”帝以为然。命孝孺草诏，遣大理寺少卿薛嵓驰报燕，尽赦燕罪，使罢兵归藩。又为宣谕数千言授嵓，持至燕军中，密散诸将士。比至，嵓匿宣谕不敢出，燕王亦不奉诏。

五月，吴杰、平安、盛庸发兵扰燕饷道。燕王复遣指挥武胜上书伸前请。帝将许之。孝孺曰：“兵罢，不可复聚，愿毋为所惑。”帝乃诛胜以绝燕。未几，燕兵掠沛县，烧粮艘。时河北师老无功，而德州又馈饷道绝，孝孺深以为忧。以燕世子仁厚，其弟高煦狡谲，有宠于燕王，尝欲夺嫡，谋以计间之，使内乱。乃建议白帝，遣锦衣卫千户张安赍玺书往北平赐世子，世子得书不启封，并安送燕军前，间不得行。

明年五月，燕兵至江北，帝下诏征四方兵。孝孺曰：“事急矣。遣人许以割地，稽延数日，东南募兵渐集，北军不长舟楫，决战江上，胜负未可知也。”帝遣庆成郡主往燕军，陈其说。燕王不听。帝命诸将集舟师江上，而陈瑄以战舰降燕，燕兵遂渡江，时六月乙卯也。帝忧惧，或劝帝他幸，图兴复。孝孺力请守京城以待援兵，即事不济，当死社稷。乙丑，金川门启，燕兵入，帝自焚。是日，孝孺被执下狱。

先是，成祖发北平，姚广孝以孝孺为托，曰：“城下之日，彼必不降，幸勿杀之。杀孝孺，天下读书种子绝矣。”成祖颔之。至是欲使草诏。召至，悲恸声彻殿陛。成祖降榻劳曰：“先生毋自苦，予欲法周公辅成王耳。”孝孺曰：“成王安在？”成祖曰：“彼自焚死。”孝孺曰：“何不立成王之子？”成祖曰：“国赖长君。”孝孺曰：“何不立成王之弟？”成祖曰：“此朕家事。”顾左右授笔札，曰：“诏天下，非先生草不可。”孝孺投笔于地，且哭且骂曰：“死即死耳，诏不可草。”成祖怒，命磔诸市。孝孺慨然就死，作绝命词曰：“天降乱离兮孰知其由，奸臣得计兮谋国用犹。忠臣发愤兮血泪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呜呼哀哉兮庶不我尤。”时年四十有六。其门人德庆侯廖永忠之孙镛与其弟铭检遗骸瘗聚宝门外山上。

孝孺有兄孝闻，力学笃行，先孝孺死。弟孝友与孝孺同就戮，亦赋诗一章而死。妻郑及二子中宪、中愈先自经死，二女投秦淮河死。

孝孺工文章，醇深雄迈。每一篇出，海内争相传诵。永乐中，藏孝孺文者罪至死。门人王稌潜录为《侯城集》，故后得行于世。

仁宗即位，谕礼部：“建文诸臣，已蒙显戮，家属籍在官者，悉宥为民，还其田土。其外亲戍边者，留一人戍所，余放还。”万历十三年三月释坐孝孺谪戍者后裔，浙江、江西、福建、四川、广东凡千三百余人。而孝孺绝无后，惟克勤弟克家有子曰孝复。洪武二十五年尝上书阙下，请减信国公汤和所加宁海赋，谪戍庆远卫，以军籍获免。孝复子琬，后亦得释为民。世宗时，松江人俞斌自称孝孺后，一时士大夫信之，为纂《归宗录》。既而方氏察其伪，言于官，乃已。神宗初，有诏褒录建文忠臣，建表忠祠于南京，首徐辉祖，次孝孺云。

译文：

方孝儒，字希直，又字希古，宁海上。父亲方克勤，是洪武中奉公守法的官吏，在《明史》中另有传。方孝孺从小就机警敏捷，双眼炯炯有神，每天所读的书厚达一寸，乡人把他看作“小韩子”。长大跟从宋濂求学，宋濂门下知名的读书人都比不上他。先辈胡翰、苏伯衡亦自认不如他。方孝孺看不起文艺，经常以阐明王道、使天下太平作为自己的责任。曾经生病卧床，没有粮食。家人告诉他，孝孺笑说：“古人三十天吃九顿饭，难道只有我才穷吗？”父亲方克勤牵连入“空印”案被杀，方孝孺护送棺木回去安葬，他的悲哀震动了路人。丧事结束以后，再跟从宋濂完成未竟的学业。

洪武十五年，由于吴沉、揭枢的推荐，皇帝召见他。太祖喜欢他的举止端庄整齐，对皇太子说：“这庄重的士子，应当让他更老成一些。”以礼送回。后来被仇家所连累，逮捕到京师，太祖见到他的名字，放了他。洪武二十五年，又由于推荐被皇帝召至京师。太祖说：“现在不是用孝儒的时候。”授予汉中教授的职务，每天和学生讲学不知疲倦。蜀献王听说他的贤德，聘为世子的老师。每次见面，方孝孺都讲述道德。蜀献王尊敬他，待以特殊的礼节，命名他读书的小屋为“正学”。

及至惠帝即位，召为翰林侍讲。第二年升侍讲学士，国家大事常常都向他咨询。皇帝好读书，每有疑难之处立即召方孝孺来给他讲解。临朝奏事，文武官员当面议论可行不可行，或者命方孝孺就在殿上门窗之间的屏风前批答。当时修纂《太祖实录》及《类要》等书，方孝孺都是总裁。更改制定新的官制，方孝孺改为文学博士。燕王起兵，廷议要讨伐他，诏书檄文都出自方孝孺的手笔。

建文三年，燕兵夺取大名。燕王听说齐泰、黄子澄已经被放逐，上书请求罢盛庸、吴杰、平安的兵。方孝孺建议说：“燕兵长期屯驻大名，天热下雨，就是不打仗也疲乏了。赶快令辽东各将领入山海关攻打永平，真定各将领渡卢沟攻打北平，他一定回去救援。我用大兵紧跟在他后面，可以把他抓了。现在他奏事刚到，应该姑且给他回信，往返一个月，使他的将士心里松懈。我计划确定兵势联合，进而踢他，不难了。”皇帝以为对。命方孝孺起草诏书，派大理寺少卿薛嵓飞马报给燕王，完全赦免了燕王的罪，让他罢兵回封地。又写了几千言的宣谕给薛嵓，让他带到燕军中，秘密散发给各将士。薛嵓抵北平后，却藏了宣谕不敢拿出来，燕王亦不奉诏。

五月，吴杰、平安、盛庸发兵骚扰燕军运输粮食的路。燕王再派指挥武胜上书重申以前的请求。皇帝将要答应。方孝孺说：“兵士解散以后不可以再聚集，希望不要被他所迷惑。”于是，皇帝杀了武胜回绝燕王。不久，燕兵夺取沛县，烧了运粮船。当时河北部队疲怠没有功劳，而德州运兵饷的路又截断了，方孝孺非常忧虑。认为燕世子仁爱宽厚，他的弟弟高煦狡猾诡谲，得到燕王的宠爱，曾经想夺取嫡子的地位，于是考虑设计离间他们，使他们内乱。他把这意见告诉了皇帝，派遣锦衣卫千户张安捧玺书前往北平赐给世子，世子得到玺书连封也不拆，连同张安一起送给在军中的燕王，离间行不通。

明年五月，燕兵到了江北，皇帝下诏征集各处兵马。方孝孺说：“事情紧急了。派人去答应割地给他，以拖延几天，等在东南招募的兵逐渐聚集，北军不善于行船，在长江上决战，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皇帝派庆成郡主前往燕军，讲那些话。燕王不听。皇帝又命令各将军聚集水军在长江上，而陈瑄将战舰投降了燕王，燕兵便渡过了长江，当时是六月乙卯。皇帝担忧害怕，又有劝皇帝去其他地方，图谋复兴的。方孝孺极力请求皇帝守住京城等待援兵，就是事情不成功，亦应当为国捐躯。乙丑，金川门打开了，燕兵进入，皇帝自焚。这天，方孝孺被捕入狱。

起先是，成祖率兵从北平出发时，姚广孝把方孝孺嘱托给他，说：“城攻下的时候，他一定不投降，请不要杀了他。杀了方孝孺，天下读书种子就断绝了。”成祖点头答应。到了这时想使他起草诏书。召来，方孝孺悲恸的声音响彻宫殿的台阶。成祖下榻慰问说：“先生不要苦了自己，我只是想效法周公辅助成王罢了。”方孝孺说：“成王在哪里？”成祖说：“他自己烧死了。”方孝孺说：“为什么不立成王的儿子？”成祖说：“国家依靠年长的君主。”方孝孺说：“为什么不立成王的弟弟？”成祖说：“这是朕的家事。”叫左右的人把纸和笔给方孝孺，说：“诏天下，非先生起草不可。”方孝孺把笔扔在地下，一边哭一边骂着说：“死便死吧，不能起草诏书。”成祖大怒，下令把他拉到闹市车裂。方孝孺慷慨就死，作了首绝命词说：“天降乱离呀谁知道它的根由，奸臣得计呀夺国用了阴谋。忠臣发愤呀血泪交流，用这个殉君呀还有何求。呜呼哀哉呀这不是我的罪尤。”当时四十六岁。他的门人德庆侯廖永忠的孙廖镛和他的弟弟廖铭收拾了遗体，埋葬在聚宝门外的山上。

方孝孺有个兄长叫方孝闻，勤学忠厚，在方孝孺死之前就去了。弟弟方孝友和方孝孺一同被杀，亦赋诗一章才死。妻郑氏两个儿子中宪、中愈先自杀死了，两个女儿投秦淮河死。

方孝孺擅长写文章，淳朴精深英雄豪迈。每写一篇文章出来，海内争相传抄背诵。永乐中，收藏方孝孺文章的人甚至被判死罪。门人王稌秘密抄录为《侯城集》，故得以流行于后世。

仁宗即位，谕礼部：“建文各臣，已经被当众处死，家属籍没在官的，全部从宽发放为民，归还他们的田地。他们的外亲有充军边疆的，留一个人在卫所戍守，其余的放回。”万历十三年三月，释放因被方孝孺案牵连而流放充军的人的后代，浙江、江西、福建、四川、广东共一千三百余人。而方孝孺无后人，只有方克勤的弟弟克家有个儿子叫孝复。洪武二十五年曾到宫门外上书，请求减轻信国公汤和所加给宁海的赋税，被流放充军庆远卫，由于是军籍得以避免牵连。孝复的儿子琬，以后亦得到释放为民。世宗时，松江人俞斌自称系方孝孺后代，一时士大夫都相信了他，给他纂写《归宗录》。后来方氏发现他是假的，告诉了官府，这才算了。神宗初年，有诏褒奖记录建文的忠臣，在南京建了表忠祠，为首是徐辉祖，第二个就是方孝孺。

明史卷一百四十五

列传第三十三

姚广孝

姚广孝，长洲人，本医家子。年十四，度为僧，名道衍，字斯道，事道士席应真，得其阴阳术数之学。尝游嵩山寺，相者袁珙见之曰：“是何异僧，目三角，形如病虎，性必嗜杀，刘秉忠流也。”道衍大喜。

洪武中，诏通儒书僧试礼部。不受官，赐僧服还。经北固山，赋诗怀古。其侪宗泐曰：“此岂释子语耶？”道衍笑不答。高皇后崩，太祖选高僧侍诸王，为诵经荐福。宗泐时为左善世，举道衍。燕王与语甚合，请以从。至北平，住持庆寿寺。出入府中，迹甚密，时时屏人语。及太祖崩，惠帝立，以次削夺诸王，周、湘、代、齐、岷相继得罪，道衍遂密劝成祖举兵。成祖曰：“民心向彼，奈何？”道衍曰：“臣知天道，何论民心。”乃进袁珙及卜者金忠。于是成祖意益决，阴选将校，勾军卒，收材勇异能之士。燕邸，故元宫也，深邃。道衍练兵后苑中。穴地作重屋，缭以厚垣，密甃瓴甋瓶缶，日夜铸军器，畜鹅鸭乱其声。

建文元年六月，燕府护卫百户倪谅上变。诏逮府中官属。都指挥张信输诚于成祖，成祖遂决策起兵。适大风雨至，檐瓦堕地，成祖色变。道衍曰：“详也。飞龙在天，从以风雨。瓦堕，将易黄也。”兵起，以诛齐泰、黄子澄为名，号其众曰：“靖难之师”。道衍辅世子居守。其年十月，成祖袭大宁，李景隆乘间围北平。道衍守御甚固，击却攻者，夜缒壮士击伤南兵。援师至，内外合击，斩首无算。景隆、平安等先后败遁。成祖围济南三月，不克，道衍驰书曰：“师老矣，请班师。”乃还。复攻东昌，战败，亡大将张玉，复还。成祖意欲稍休，道衍力趣之，益募勇士，败盛庸，破房昭西水寨。道衍语成祖：“毋下城邑，疾趋京师。京师单弱，势必举。”从之。遂连败诸将于淝河、灵璧，渡江入京师。

成祖即帝位，授道衍僧录司左善世。帝在藩邸，所接皆武人，独道衍定策起兵。及帝转战山东、河北，在军三年，或旋或否，战守机事皆决于道衍。道衍未尝临战阵，然帝用兵有天下，道衍力为多，论功以为第一。永乐二年四月拜资善大夫、太子少师，复其姓，赐名广孝，赠祖父如其官。帝与语，呼少师而不名。命蓄发，不肯。赐第及两宫人，皆不受。常居僧寺，冠带而朝，退仍缁衣。出振苏、湖，至长洲，以所赐金帛散宗族乡人。重修《太祖实录》，广孝为监修。又与解缙等纂修《永乐大典》。书成，帝褒美之。帝往来两都，出塞北征，广孝皆留辅太子于南京。五年四月，皇长孙出閤就学，广孝侍说书。

十六年三月入觐，年八十有四矣，病甚，不能朝，仍居庆寿寺。车驾临视者再，语甚欢，赐以金唾壶，问所欲言。广孝曰：“僧溥洽系久，愿赦之。”溥洽者，建文帝主录僧也。初，帝入南京，有言建文帝为僧遁去，溥洽知状，或言匿溥洽所。帝乃以他事禁溥洽，而命给事中胡濙等遍物色建文帝，久之不可得，溥洽坐系十余年。至是，帝以广孝言，即命出之。广孝顿首谢。寻卒。帝震悼，辍视朝二日，命有司治丧，以僧礼葬。追赠推诚辅国协谋宣力文臣、特进荣禄大夫、上柱国、荣国公，谥恭靖。赐葬房山县东北。帝亲制神道碑志其功，官其养子继尚宝少卿。

广孝少好学，工诗。与王宾、高启、杨孟载友善。宋濂、苏伯衡亦推奖之。晚著《道余录》，颇毁先儒，识者鄙焉。其至长洲，候同产姊。姊不纳。访其友王宾。宾亦不见，但遥语曰：“和尚误矣，和尚误矣。”复往见姊。姊詈之。广孝惘然。

洪熙元年加赠少师，配享成祖庙庭。嘉靖九年，世宗谕阁臣曰：“姚广孝佐命嗣兴，劳烈具有。顾系释氏之徒，班诸功臣，侑食太庙，恐不足尊敬祖宗。”于是尚书李时偕大学士张璁、桂萼等议请移祀大兴隆寺，太常春秋致祭。诏曰：“可。”

译文：

姚广孝，长洲人，原本为医家子弟，十四岁时出家为僧，法名道衍，字斯道。跟随道士席应真学习，学得阴阳术数方面的知识。曾经游历嵩山寺，相面人袁珙见他后言道：“是何等怪僧！三角眼，身形如同病虎，本性必好杀人，属刘秉忠之类的人物。”道衍听后非常高兴。

洪武年间，颁布诏书，征召有文化、通晓儒家经典的僧人在礼部考试。姚广孝考试合格，却不愿做官，朝廷赏赐其僧服而返。经过北固山时，作诗怀古。他的同伴宗泐道：“这怎么像佛教语言呢？”道衍笑笑，没有回答。高皇后去世后，太祖挑选高僧服侍各位亲王，并为他们诵经献福。宗泐当时为左善世，举荐了道衍。燕王与道衍交谈，非常投机，因此请他跟随自己。后随燕王来到北平，住在庆寿寺，并做了该寺主持。他经常出入燕王府，交往十分密切，经常屏退左右之人，秘密交谈。及至太祖去世，惠帝即位，开始逐步削夺各位亲王权力，周王、湘王、齐王、代王、岷王相继被削藩定罪。道衍得知这一消息，遂秘密劝成祖起兵反抗。成祖道：“民心向着惠帝，怎么办？”道衍说：“我知道天意，不必议论民心。”因而向成祖推荐了袁珙和占卜者金忠。于是成祖信心更足，暗地挑选将校，召集军兵和勇猛有特殊能力之人。燕王府邸，原为元朝宫殿，非常深广，道衍就在后花园内练兵。还在地下挖筑地下室，周围秘密砌以厚墙砖壁和瓶缶等容器，日夜铸造兵器。在附近养了许多鹅鸭，用鹅鸭乱叫之声掩盖打造兵器之声。

建文元年六月，燕府护卫百户官倪谅到南京告发燕王谋反。惠帝下诏逮捕燕府官员。都指挥张信向成祖表示忠诚，成祖遂制定计划，决定起兵。恰在此时，狂风暴雨突然而至，屋檐上的瓦坠落在地，成祖骤然变色。道衍云：“这是吉祥之兆。飞龙在天，伴随着风雨。瓦坠落地下，表示将换成黄色。”于是起兵，名义上说是要诛杀齐泰、黄子澄，军队号称“靖难之师”。道衍辅佐成祖的世子居守北平。这年十月，成祖军队袭击大宁，李景隆乘机包围了北平。道衍率军牢固坚守，击退进攻者。夜间派壮士顺绳子下到城外，击伤南兵。等援兵到后，内外合击，斩杀无数南军，景隆、平安等建文军将领先后败逃。成祖围攻济南城，连续三个月不能攻克，道衍派人送书信给成祖，言道：“军队疲劳，请撤军北还。”因而回兵。接着攻打东昌，战败，大将张玉阵亡，再次撤军。成祖想稍作休整，道衍却竭力催促，招募了更多的勇士，打败盛庸，又在西水寨击破房昭军队。道衍告诉成祖：“不要攻城池，要急速进逼京师。京师力量薄弱，大势所趋，必可夺取。”成祖听从这一建议，遂接连在淝河、灵璧等地打败建文军将领，乘胜渡过长江，进入南京。

成祖即帝位后，授予道衍僧录司左善世。成祖在任藩王期间，所接触者都是军人，却独有道衍制定计策起兵。及至成祖转战山东、河北，在军中三年，或还师或在外，战守机要之事皆取决于道衍。道衍虽没有亲临过战场，然而成祖用兵夺取天下，道衍出力最多，功劳排列第一位。永乐二年授予资善大夫、太子少师之职，恢复其姚姓，并赐名广孝，追赠其祖父、父亲以同样的官职。皇帝与之谈话，口称少师而不叫其名。成祖命其蓄发，他不肯；赏赐府第和两名宫女，他一概不接受。经常居住在僧寺中，身着朝服冠带上朝，退朝返回，仍穿着僧服。他到苏州、湖州等地赈济灾民，至长洲时，将朝廷赏赐的金银绢帛都分给了宗族乡邻。重修《太祖实录》时，由姚广孝负责监修。又与解缙等人纂修《永乐大典》。书成之后，得到成祖的褒奖赞美。成祖往来于南北二京或出塞北征蒙古时，都是让广孝留在南京辅佐太子。永乐五年四月，皇长孙出阁开始学习，由姚广孝侍奉，教其读书。

永乐十六年三月入京师晋见天子，当时已八十四岁，病重，不能上朝，因而仍居住在庆寿寺。成祖两次前往探视，交谈得十分高兴。成祖赏赐他金唾壶，并问他有何嘱托。广孝说：“僧人溥洽关在狱中很久了，愿陛下能将他赦免。”溥洽是建文帝的主录僧，当初成祖攻入南京，有传言说建文帝化装成僧人逃走，而溥洽知道内情。还有人说是藏在了溥洽处所。成祖因此找借口囚禁了溥洽，另外命给事中胡濙等人到处寻找建文帝，用了很长时间也未找到，溥洽则被囚禁了十多年。到了此时，因广孝之言，成祖下令将其释放。广孝顿首拜谢成祖，不久去世。成祖非常哀痛，停止上朝二天，命令有关官署治丧，按照僧门礼仪埋葬，追赠为推诚辅国协谋宣力文臣、特进荣禄大夫、上柱国、荣国公等官爵，谥号恭靖。特赐予葬在房山县东北。成祖亲自撰写神道碑文记载其功勋，将广孝养子姚继授予尚宝少卿官职。

广孝少年时爱好学习，善作诗赋，与王宾、高启、杨孟载为好友。宋濂、苏伯衡也很推崇赞扬他。晚年著有《道余录》一书，书中对前代儒士进行诋毁，有识之士对此很是鄙视。他来到长洲时，前往问候同胞姐姐。其姐拒而不见。去拜访故友王宾，王宾也不出见，但让人传话道：“和尚错了，和尚错了。”再次去见姐姐，遭到姐姐的责骂。广孝感到惘然若失。

洪熙元年，给姚广孝加赠少师之衔，并享有附祭于成祖庙庭的荣誉。嘉靖九年，世宗谕示内阁学士道：“姚广孝辅佐天命振兴明室，劳苦功高。但考虑到他是佛教徒，与各位功臣并列，陪侍进食于太庙，这样做恐怕对祖宗有所不敬。”于是尚书李时偕同大学士张璁、桂萼等建议，请将其牌位移祀于大兴隆寺，由太常负责于春秋时节主持祭祀。世宗下诏道：“可以。”

明史卷一百四十七

列传第三十五

解缙

解缙，字大绅，吉水人。祖子元，为元安福州判官。兵乱，守义死。父开，太祖尝召见论元事，欲官之，辞去。

缙幼颖敏，洪武二十一年举进士。授中书庶吉士。甚见爱重，常侍帝前。一日，帝在大庖西室，谕缙：“朕与尔义则君臣，恩犹父子，当知无不言。”缙即日上封事万言，略曰：

臣闻令数改则民疑，刑太繁则民玩。国初至今，将二十载，无几时不变之法，无一日无过之人。尝闻陛下震怒，锄根翦蔓，诛其奸逆矣。未闻褒一大善，赏延于世，复及其乡，终始如一者也。

臣见陛下好观《说苑》《韵府》杂书与所谓《道德经》《心经》者，臣窃谓甚非所宜也。《说苑》出于刘向，多战国纵横之论。《韵府》出元之阴氏，抄辑秽芜，略无可采。陛下若喜其便于检阅，则愿集一二志士儒英，臣请得执笔随其后，上泝唐、虞、夏、商、周、孔，下及关、闽、濂、洛，根实精明，随事类别，勒成一经，上接经史，岂非太平制作之一端欤？又今六经残缺。《礼记》出于汉儒，踳驳尤甚，宜及时删改。访求审乐之儒，大备百王之典，作乐书一经以惠万世。尊祀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皋陶、伊尹、太公、周公、稷、契、夷、益、傅说、箕子于太学。孔子则自天子达于庶人，通祀以为先师，而以颜、曾、子思、孟子配。自闵子以下，各祭于其乡。鲁之阙里，仍建叔梁纥庙，赐以王爵，以颜路、曾皙、孔鲤配。一洗历代之因仍，肇起天朝之文献，岂不盛哉！

若夫祀天宜复扫地之规，尊祖宜备七庙之制。奉天不宜为筵宴之所，文渊未备夫馆阁之隆。太常非俗乐之可肄，官妓非人道之所为。禁绝倡优，易置寺阉。执戟陛墀，皆为吉士，虎贲趣马，悉用俊良。除山泽之禁税，蠲务镇之征商。木辂朴居，而土木之工勿起。布垦荒田，而四裔之地勿贪。释、老之壮者驱之，俾复于人伦。经咒之妄者火之，俾绝其欺诳。绝鬼巫，破淫祀，省冗官，减细县，痛惩法外之威刑，永革京城之工役。流十年而听复，杖八十以无加。妇女非帷薄不修，毋令逮系。大臣有过恶当诛，不宜加辱。治历明时，授民作事，但申播植之宜，何用建除之谬。所宜著者，日月之行，星辰之次，仰观俯察，事合逆顺，七政之齐，正此类也。

近年以来，台纲不肃，以刑名轻重为能事，以问囚多寡为勋劳，甚非所以励清要、长风采也。御史纠弹，皆承密旨，每闻上有赦宥，则必故为执持，意谓如此，则上恩愈重。此皆小人趋媚效劳之细术，陛下何不肝胆而镜照之哉？

陛下进人不择贤否，授职不量重轻。建不为君用之法，所谓取之尽锱铢，置朋奸倚法之条，所谓用之如泥沙。监生进士，经明行修，而多屈于下僚。孝廉人才，冥蹈瞽趋，而或布于朝省。椎埋嚚悍之夫，阘茸下愚之辈，朝捐刀镊，暮拥冠裳，左弃筐箧，右绾组符。是故贤者羞为之等列，庸人悉习其风流。以贪婪苟免为得计，以廉洁受刑为饰辞。出于吏部者无贤否之分，入于刑部者无枉直之判。天下皆谓陛下任喜怒为生杀，而不知皆臣下之乏忠良也。

古者善恶，乡邻必记。今虽有申明旌善之举，而无党庠乡学之规，互知之法虽严，训告之方未备。臣欲求古人治家之礼，睦邻之法，若古蓝田吕氏之《乡约》，今义门郑氏之家范，布之天下。世臣大族，率先以劝，旌之复之，为民表帅，将见作新于变，至于比屋可封不难矣。

陛下天资至高，合于道微。神怪妄诞，臣知陛下洞瞩之矣。然犹不免所谓神道设教者，臣谓不必然也。一统之舆图已定矣，一时之人心已服矣，一切之奸雄已慑矣。天无变灾，民无患害，圣躬康宁，圣子圣孙继继绳绳，所谓得真符者矣。何必兴师以取宝为名，谕众以神仙为征应也哉？

臣观地有盛衰，物有盈虚，而商税之征，率皆定额。是使其或盈也，奸黠得以侵欺；其歉也，良善困于补纳。夏税一也，而茶椒有粮，菒丝有税。既税于所产之地，又税于所过之津，何其夺民之利至于如此之密也。且多贫下之家，不免抛荒之咎。今日之土地，无前日之生植，而今日之征聚，有前日之税粮。或卖产以供税，产去而税存；或赔办以当役，役重而民困。土田之高下不均，起科之轻重无别，膏腴而税反轻，瘠卤而税反重。欲拯困而革其弊，莫若行授田均田之法，兼行常平义仓之举。积之以渐，至有九年之食无难者。

臣闻仲尼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近世狃于晏安，堕名城，销锋镝，禁兵讳武，以为太平。一旦有不测之虞，连城望风而靡。及今宜敕有司整葺，宽之以岁月，守之以里胥，额设弓手，兼教民兵。开武举以收天下之英雄，广乡校以延天下之俊乂。古时多有书院学田，贡士有庄，义田有族，皆宜兴复而广益之。

夫罪人不孥，罚弗及嗣。连坐起于秦法，孥戮本于伪书。今之为善者妻子未必蒙荣，有过者里胥必陷其罪。况律以人伦为重，而有给配妇女之条，听之于不义，则又何取夫节义哉？此风化之所由也。

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尚书、侍郎，内侍也，而以加于六卿。郎中、员外，内职也，而以名于六属。御史词臣，所以居宠台阁，郡守县令，不应回避乡邦。同寅协恭，相倡以礼。而今内外百司捶楚属官，甚于奴隶。是使柔懦之徒，荡无廉耻，进退奔趋，肌肤不保，甚非所以长孝行、励节义也。臣以为自今非犯罪恶解官，笞杖之刑勿用，催科督厉，小有过差，蒲鞭示辱，亦足惩矣。

臣但知罄竭愚衷，急于陈献，略无次序，惟陛下幸垂鉴焉。

书奏，帝称其才。已，复献《太平十策》，文多不录。

缙尝入兵部索皂隶，语嫚。尚书沈溍以闻。帝曰：“缙以冗散自恣耶？”命改为御史。韩国公李善长得罪死，缙代郎中王国用草疏白其冤。又为同官夏长文草疏，劾都御史袁泰。泰深衔之。时近臣父皆得入觐。缙父开至，帝谓曰：“大器晚成，若以而子归，益令进学，后十年来，大用未晚也。”

归八年，太祖崩，缙入临京师。有司劾缙违诏旨，且母丧未葬，父年九十，不当舍以行。谪河州卫吏。时礼部侍郎董伦方为惠帝所信任，缙因寓书于伦曰：“缙率易狂愚，无所避忌，数上封事，所言分封势重，万一不幸，必有厉长、吴濞之虞。哈术来归，钦承顾问，谓宜待之有礼，稍忤机权，其徒必贰。此类非一，颇皆亿中。又尝为王国用草谏书，言韩国事，为詹徽所疾，欲中以危法。伏蒙圣恩，申之慰谕，重以镪赐，令以十年著述，冠带来廷。《元史》舛误，承命改修，及踵成《宋书》，删定《礼经》，凡例皆已留中。奉亲之暇，杜门纂述，渐有次第，洊将八载。宾天之讣忽闻，痛切欲绝。母丧在殡，未遑安厝，家有九十之亲，倚门望思，皆不暇恋，冀一拜山陵，陨泪九土。何图诖误，蒙恩远行。扬、粤之人，不耐寒暑，复多疾病，俯仰奔趋，伍于吏卒，诚不堪忍。昼夜涕泣，恒惧不测，负平生之心，抱万古之痛。是以数鸣知感。冀还京师，得望天颜，或遂南还，父子相见，即更生之日也。”伦乃荐缙，召为翰林待诏。

成祖入京师，擢侍读，命与黄淮、杨士奇、胡广、金幼孜、杨荣、胡俨并直文渊阁，预机务。内阁预机务自此始。

寻进侍读学士，奉命总裁《太祖实录》及《列女传》。书成，赐银币。永乐二年，皇太子立，进缙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帝尝召缙等曰：“尔七人朝夕左右，朕嘉尔勤慎，时言之宫中。恒情，慎初易，保终难，愿共勉焉。”因各赐五品服，命七人命妇朝皇后于柔仪殿，后劳赐备至。又以立春日赐缙等金绮衣，与尚书埒。缙等入谢，帝曰：“代言之司，机密所系，且旦夕侍朕，裨益不在尚书下也。”一日，帝御奉天门，谕六科诸臣直言，因顾缙等曰：“王、魏之风，世不多有。若使进言者无所惧，听言者无所忤，天下何患不治，朕与尔等共勉之。”其年秋，胡俨出为祭酒，缙等六人从容献纳。帝尝虚己以听。

缙少登朝，才高，任事直前，表里洞达。引拔士类，有一善称之不容口。然好臧否，无顾忌，廷臣多害其宠。又以定储议，为汉王高煦所忌，遂致败。先是，储位未定，淇国公丘福言汉王有功，宜立。帝密问缙。缙称：“皇长子仁孝，天下归心。”帝不应。缙又顿首曰：“好圣孙。”谓宣宗也。帝颔之。太子遂定。高煦由是深恨缙。会大发兵讨安南，缙谏。不听。卒平之，置郡县。而太子既立，又时时失帝意。高煦宠益隆，礼秩逾嫡。缙又谏曰：“是启争也，不可。”帝怒，谓其离间骨肉，恩礼寖衰。四年赐黄淮等五人二品纱罗衣，而不及缙。久之，福等议稍稍传达外廷，高煦遂谮缙泄禁中语。明年，缙坐廷试读卷不公，谪广西布政司参议。既行，礼部郎中李至刚言缙怨望，改交阯，命督饷化州。

永乐八年，缙奏事入京，值帝北征，缙谒皇太子而还。汉王言缙伺上出，私觐太子，径归，无人臣礼。帝震怒。缙时方偕检讨王偁道广东，览山川，上疏请凿赣江通南北。奏至，逮缙下诏狱，拷掠备至。词连大理丞汤宗，宗人府经历高得旸，中允李贯，赞善王汝玉，编修朱纮，检讨蒋骥、潘畿、萧引高并及至刚，皆下狱。汝玉、贯、纮、引高、得阳皆瘐死。十三年，锦衣卫帅纪纲上囚籍。帝见缙姓名曰：“缙犹在耶？”纲遂醉缙酒，埋积雪中，立死。年四十七。籍其家，妻子宗族徙辽东。

方缙居翰林时，内官张兴恃宠笞人左顺门外。缙叱之，兴敛手退。帝尝书廷臣名，命缙各疏其短长。缙言：“蹇义天资厚重，中无定见。夏原吉有德量，不远小人。刘俊有才干，不知顾义。郑赐可谓君子，颇短于才。李至刚诞而附势，虽才不端。黄福秉心易直，确有执守。陈瑛刻于用法，尚能持廉。宋礼戆直而苛，人怨不恤。陈洽疏通警敏，亦不失正。方宾簿书之才，驵侩之心。”帝以付太子，太子因问尹昌隆、王汝玉。缙对曰：“昌隆君子而量不弘。汝玉文翰不易得，惜有市心耳。”后仁宗即位，出缙所疏示杨士奇曰：“人言缙狂，观所论列，皆有定见，不狂也。”诏归缙妻子宗族。

缙初与胡广同侍成祖宴。帝曰：“尔二人生同里，长同学，仕同官。缙有子，广可以女妻之。”广顿首曰：“臣妻方娠，未卜男女。”帝笑曰：“定女矣。”已而果生女，遂约婚。缙败，子祯亮徙辽东，广欲离婚。女截耳誓曰：“薄命之婚，皇上主之，大人面承之，有死无二。”及赦还，卒归祯亮。

正统元年八月诏还所籍家产。成化元年复缙官，赠朝议大夫。始缙言汉王及安南事得祸。后高煦以叛诛。安南数反，置吏未久，复弃去。悉如缙言。

缙兄纶，洪武中，亦官御史，性刚直。后改应天教授。子祯期，以书名。

译文：

解缙，字大绅，吉水人。其祖父解子元，担任元朝安福州的判官。发生军队叛乱，他恪守正义，坚持道德规范，结果被杀。父亲解开，太祖朱元璋曾召见并与之谈论元朝事，且打算授其官职，他辞谢而去。

解缙少年时很聪敏，洪武二十一年考中进士，授为中书庶吉士。颇受明太祖的器重，经常使其陪侍身边。一天，明太祖在餐厅西室对解缙说：“我与你从规范礼法来说是君臣，从恩情来说如同父子，你应当知无不言。”解缙遂于当天上一封万言书，大略内容是：

我听说政令改动太频则失信于民，刑法太繁、杀戮太多民众反而会藐视法令。从建国至今，已将近二十年，没有经常不变之法令，没有一日无犯罪之人。曾听说陛下震怒之时，斩草除根，株连甚多，意在杀戮奸逆叛党。却未曾听说褒奖过某一位大好人，赏赐延至其一生，并使恩泽广至其乡里邻右，且能始终如一者。

我看到陛下很爱看《说苑》《韵府》等杂书和《道德经》《心经》等，我私下以为这是很不适宜的。《说苑》是刘向所写，内容多谈战国纵横之论。《韵府》是元朝的阴氏所写，转抄辑录一些污秽杂语，没有什么可取之处。陛下如果欣赏该书的便于检阅，我可以召集一些杰出的儒士文人，请由我执笔随他们其后，上溯唐尧、虞舜、夏禹、商汤、周文王和武王、孔子之世，下及关、闽、濂、洛之学，根基坚实，精深详明，分门别类，刻成一书，上接经史，这难道不是太平盛世制成的一部杰作吗？如今《六经》残缺不全，《礼记》出于汉代儒士之手，舛谬杂乱之处非常多，应当及时删改。访求审定乐书的儒士，备齐了百王典籍，写成乐书一部，以便万世能够受益。尊奉祭祀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皋陶、伊尹、太公、周公、稷、契、夷、益、傅说、箕子牌位于太学之中。至于孔子，则无论天子还是黎民百姓，都把他作为先师来祭祀，并且将颜子、曾子、子思、孟子等人随之附祀。自闵子以下各人，则分别在其家乡祭祀。在原鲁国的阙里，仍然建造叔梁纥庙，追赠王爵称号，以颜路、曾皙、孔鲤附祀其中。一改历代因循守旧之陈规，创立起天朝的文化典籍和先贤哲人，难道不是一大盛事吗？

祭祀上天时应有清扫地面之规矩，尊奉祖先时也应备齐天子七庙之制度。奉天殿不应作为排摆筵宴的场所，文渊阁尚未具备馆阁兴盛之规模。太常寺并不是庸俗乐曲所能肆行的地方，官妓也不是人伦道德所应当允许的。禁止、杜绝倡优，撤除、换掉阉宦。在殿廷两旁的持戟卫士都应是才华优美的人，勇猛善战的军兵战马，全部让俊杰精良者充任。革除山川湖泽的各种禁税，免除河西务的征商税则。乘简便木车，居处朴素，不大兴土木营建宫殿，布告天下开恳荒地，不贪占土地据为己有。僧、道中身体强壮者使其还俗，有益于恢复人伦；经咒中胡言乱语之词以火焚烧，有益于禁绝欺诳。断绝鬼巫，破除淫祀，裁汰冗官，合并小县，严惩法令之外滥用威刑者，永远禁革京城之中的工役。流徙十年者可听任其复还，已受杖八十者不应再有复加。妇女如不是闺门不整肃，则不要下令逮捕；大臣中有犯罪应当诛杀者，不应当再加以羞辱。修治历法是为了明了时令节气，只需申明应当播种栽植之事，何必论说哪些当行、哪些当除？所应当著明者，日月星辰的运行和到达规律；上观下察，事物合乎逆顺，春、秋、冬、夏、天文、地理、人道等七政齐备，就在于此呀。

近年以来，监察机构纲纪不肃，以滥定轻重刑罚为能事，以审讯囚禁多寡为功过，实在不是鼓励清正切要、倡导风范名节之意。御史纠察弹劾不法行为的，都是秉承密旨，每当听说陛下有赦免宽宥之举时，必然要故作姿态，坚持不可宽大，以为这样一来，则愈显陛下恩情之重。这些做法都是小人谀媚效劳的琐屑之术，陛下为什么不明查其肝胆内心所想呢？

陛下用人不选择其好坏，授官不衡量其轻重。确立的是不适合君主所行之法，得到的是很微小的作用；设置的是朋党奸佞倚法条例，实行时如同泥土沙石。监生进士，经学深湛，品行端正，但大多屈服于下级僚属；孝廉人才，在昏暗中亦步亦趋，分布在朝廷、各省。杀人埋尸、奸诈凶悍之夫，品格卑鄙、下贱愚昧之辈，朝捐刀枪凶器，暮着官帽官裳，这边扔弃筐箧，那边佩上印信。因此贤能之士羞于与之同，而庸俗小人都纷纷仿效学习。以贪婪苟免自以为得计，以廉洁受刑为修饰之词。经过吏部而委任做官者无贤否之分，经过刑部而判决定罪者无枉直之判。天下人都说陛下任由自己的喜怒而执掌生杀，却不知这些都是由于大臣中缺乏忠良之士。

古时人的善恶，乡里邻右必要记载。今日虽有申明表彰良善之举，却无各类地方学校之规章。互知之法令虽然很严，训导之方法却未齐备。我想求得古人治家之礼规、睦邻之法纪，比如古时蓝田吕氏的《乡约》，今时义门郑氏的家范，应将之刊布天下。勋臣贵族，以身作则，予以表彰，使其言行更为规范，可为民众表率，这样将看到新的风气和变化，至于家家得到封赏是不难的。

陛下的天资高深，与道德法则相符合。神仙鬼怪荒诞不经的东西，我知道都在陛下的洞察之中。然而仍然不免有神道设教之举，我认为大可不必这样做。如今天下统一，版图已定，人心都已归顺，心悦诚服，一切奸雄之人都已慑服，不敢造反。天无变化灾害，百姓没有祸患，陛下身体安康，皇子皇孙，延续不绝，实可谓得到了真符。陛下何必再兴师动众以取宝，徒作虚名，告谕众人以神仙作为征兆合应呢？

我看到土地有盛有衰，物产有盈有虚，而征收商税，通常都有定额。物产充盈之时，贪官污吏得以乘机侵吞欺诈，物产歉缺时，善良百姓则苦于补贴缴纳。夏税应为一种，然而种茶椒则要征粮，产果丝则要征税。既征税于物品所产之地，又税于物品所过之关津，何必掠夺百姓之利达到如此繁重的程度。况且大多数是贫穷之家，其结果不免出现土地荒芜的灾祸。今日的土地，没有前日所生产的物品，而今日的征敛，却有前日的税粮。造成或变卖田产以供税，产去而税存；或赔办倒贴以服役，役重而民苦。土田有肥沃贫瘠之区别，征税则无多征少征之区别，肥沃之田税反而轻，贫瘠之田税反而重。要想拯救百姓困苦而革除弊端，不如推行授田、均田之法，推行常平仓、义仓办法。逐渐积累，这样就可达到九年食粮不缺。

我听说孔子说道：“王公设置险要，以守卫其国。”近年来习惯平静安宁，拆掉名城，销毁军器，禁止论兵习武，以为天下已经太平。一旦出现不可预测的祸患，一座座城池将闻风而垮。时至今日应敕令官府整顿修葺，给其宽裕的时间，由地方乡官胥吏来守卫，定额设置弓箭手，兼带教习民兵。开设武举以征收天下英雄豪杰，广设地方学校以招延天下有用之才。古时设有很多书院学田，供应学生有庄，捐献田地有族，这些做法都应当兴复并推广开来。

惩治罪犯不牵连其子嗣。连坐之罪起始于秦代法律，孥戮之条起源于伪书之中。如今有功者其妻子未必能够得到荣耀，有罪者其妻子则被里胥陷害加罪。况且律令以人伦纲常为重，然而却有发配妇女的条例，听任这样不合乎道德规范的事情，怎么做到名节义理呢？这是风化好坏的缘由。

孔子说：“名不正则言不顺。”尚书、侍郎原为内廷之官，而今则以其名用作六部长官的称呼；郎中、员外，原为内廷之职，而今则以其名用作六部属官的称呼。御史词臣，以其职责显要居宫廷台阁机构；郡守县令，不应实行回避之制，不准在其乡里任职。同敬同恭，彼此间以礼相待。而今的内外各级官署，对属官施以杖刑，甚至超过奴隶。致使一些软弱怯懦之徒，荡然没有廉耻之心，进退奔走，肌肤不保，这实在不是助长孝行、激励节义之举。我认为，自今以后如不是犯有罪恶押解官府者，笞杖之刑不要使用，在催收田赋、督察风纪时，小有过错，用蒲草做的鞭子予以责罚，这就足以显示惩处之意了。

我只知殚心竭力以尽忠心，仓促进言陈说，语无伦次，请陛下审察。

书上奏后，太祖称赞了解缙的才华。接着，解缙又呈献了《太平十策》，内容多不载录。

解缙曾到兵部索要差役，语言轻侮。尚书沈缙报告了太祖。太祖道：“缙以闲散而放纵呀。”命令将他改为御史。韩国公李善长因犯罪被处死，解缙代替郎中王国用写奏章表白善长之冤。又替同官夏长文撰写奏章，弹劾都御史袁泰。袁泰内心十分怨恨。当时规定，亲近大臣的父亲可以觐见皇帝。解缙的父亲解开来见太祖，太祖告诉他：“大器晚成，如果把你儿子带回去，使他进一步学习，十年以后，再来重用不晚。”

归乡八年，太祖驾崩，解缙来到京师。官府弹劾他违抗圣旨，而且母亲亡故尚未安葬，其父也已经九十高龄，不应当舍弃他们而来。贬谪为河州卫胥吏。此时礼部侍郎董伦正得到惠帝的信任，缙因此寄书给董伦说：“我通常容易狂妄愚蠢，无所忌讳，几次向朝廷上书，谈到分封之事关系重大，万一有差，必会出现厉长、吴濞之类的祸患。哈术前来归附，受太祖之命照顾问候，说应对他们招待有礼。如稍微不合其意，其党徒必会反叛。此类事情并非一体，都能预料得中。又曾为王国用撰写谏章，谈韩国公之事，被詹徽所憎恨，想施以重法治罪。承蒙太祖圣恩，申明抚慰谕旨，赐给重金，令我钻研十年学问，再来朝授以官职。《元史》中的错误，奉命予以修改。及至汇成《宋书》、删定《礼经》，凡例都已留在宫禁之中。探亲暇余之间，闭门纂述，已渐有眉目，如今已有八年。忽然得到太祖去世的讣告，悲痛欲绝。母丧在殡，尚未有闲暇予以安葬，家有九十岁的老父，倚门盼望思念，这些都无暇去眷恋，只希望能一拜皇陵，泪洒九土。哪里想到遭连累去官，蒙受恩赐而远行。扬、粤地区之人，不耐寒暑，而且有很多疾病，来回奔波，在行伍中充当吏卒，实在不堪忍受其苦。昼夜痛哭，经常担心遭到不测，辜负平生的心愿，抱万古之哀痛。因而将此情况告知朋友，希望能回京师，得望天子容颜。或者南还故乡，父子相见，此即本人再生之日。”于是，董伦向朝廷推荐解缙，召回任为翰林待诏。

成祖入主京师，擢升解缙为侍读，命令与黄淮、杨士奇、胡广、金幼孜、杨荣、胡俨等一并入值文渊阁，参与决断军国大计。内阁参与军国大计自此为始。

不久晋升侍读学士，奉成祖之命负责编纂《太祖实录》和《列女传》。书成之后，赏赐银钱予以奖励。永乐二年，确定了皇太子，提升解缙为翰林学士兼右春坊大学士之职。成祖曾召见解缙等人道：“你们七人早晚在我身边辅政，我嘉奖你们的勤恳谨慎，时常言于宫中。按一般情理，初时谨慎容易做到，保持始终如一却很难，愿我们共勉吧。”接着给七人均定为五品之官，并命各人妻子在柔仪殿朝见皇后，皇后对她们予以慰劳赏赐。以后到了立春之日，又赏赐解缙等人金绮衣，与尚书相等。解缙等人入宫拜谢，成祖道：“内阁是表达朕意的机构，事关国家机密，况且你们早晚服侍我的身边，作用不在尚书之下。”一天，成祖来到奉天门，告谕六科言官，可直言奏事。因而对解缙等人道：“王珪、魏徵之风，世间并不多有。如能使进言者无所畏惧，听言者无所抵触，天下将有什么祸患不能治理呢？我愿与你们共同勉励。”这年秋天，胡俨从内阁调出，担任国子监祭酒，解缙等人照常从容献计献策，成祖也曾虚心听取意见。

解缙很年轻即参与朝政，才能很高，处事直率，表里通达。引荐选拔文人，只要有一方面的长处就赞不绝口。然而好褒贬人物，无所顾忌，朝廷大臣许多都妒忌他的受宠。以后又因为议定太子之事，为汉王高煦所忌恨，遂导致解缙的失败。当初，太子之位尚未确定，淇国公丘福说汉王有功劳，应当立为太子。成祖暗地征询解缙意见，缙回答：“皇长子仁孝，人心所向，众望所归。”成祖不答话。解缙又顿首言道：“好圣孙。”这是指宣宗。成祖听罢点头，太子随后即确定。高煦由于此事对解缙怀恨在心。适逢大举出兵征讨安南，解缙谏阻，成祖不听。最终安南被平定，在那里设置郡县。而太子确立之后，却时常不合成祖心意。高煦愈加受到宠幸，所用礼仪超过了太子。解缙又进谏道：“这是开启争端，不能这样做。”成祖十分生气，说解缙在离间其骨肉之情，恩宠礼遇逐渐减少。永乐四年赐给黄淮等五人二品官沙罗衣，却没有赐予解缙。过了很长时间，丘福等人建议渐渐传到外廷，高煦遂诬陷解缙，说他泄露了内廷谈话。第二年，解缙以廷试中判卷不公的罪名，谪贬为广西布政司参议。即将动身时，礼部郎中李至刚报告说解缙怨气很大，因而改谪到交阯，命令他督押粮饷于化州。

永乐八年，解缙入京师奏报事情，恰逢此时成祖率军北征蒙古，不在京师，他谒见了皇太子之后返国。汉王报告解缙乘皇帝外出之际，私自赴京觐见太子，觐见之后直接就走，没有人臣礼节。成祖听后十分震怒。这一时期解缙正和检讨王翺一道经由广东游览山川，向朝廷上疏，建议开凿赣江以沟通南北。奏疏上报之后，成祖下令逮捕解缙入狱，严刑拷打。供词牵连大理寺丞汤宗，宗人府经历高得旸，中允李贯，赞善王汝玉，编修朱纮，检讨蒋骥、潘畿、萧引高以及李至刚等人，这些人都被捕入狱。王汝玉、李贯、朱纮、萧引高、高得旸等都病死狱中。永乐十二年，锦衣卫帅纪纲向成祖呈上囚犯名单，成祖见到解缙姓名时，言道：“解缙仍然活着呀！”纪纲因而将解缙用酒灌醉，埋在积雪之中，立即死亡。时年四十七岁。登记并没收其家产，妻子及宗族被发配辽东。

当解缙任职翰林时，宦官张兴曾恃宠在左顺门外鞭笞人，解缙上前斥责，张兴收敛气焰退下。成祖曾书写大臣姓名，命解缙分别指出他们的优缺点。解缙言道：“蹇义沉着稳重，胸中却无主见；夏原吉有德才度量，却不疏远小人；刘鯭很有才干，却不注重义礼；郑赐虽称得上君子，却很缺乏才能；李至刚虚妄而趋炎附势，虽有才干却品行不正；黄福秉性坦诚，公正直率，确能保持操守；陈瑛严苛用法，尚能保持廉正；宋礼刚直苛刻，人们责怪其不善体恤；陈洽通达机敏，却不失正直守法；方宾虽有善写文书簿册之才，亦有牙行商贾之心。”成祖将这段评价交给太子，太子因此向解缙问及尹昌隆、王汝玉二人。解缙对答：“昌隆虽为君子却气量不大，汝玉文才难得，可惜有商贾之心。”以后仁宗即位，拿出解缙的评述给杨士奇，言道：“人们说解缙狂傲，观读他的议论，都很有见地，不算狂啊。”下诏召回他的妻子、儿女和亲属。

解缙早年与胡广在筵宴上共同侍奉成祖。成祖道：“你们二人生为同乡，长大为同学，仕途又为同官。解缙有儿子，胡广可将女儿做其妻子。”胡广顿首回答：“我妻子尚在妊娠期，未卜算是男是女。”成祖笑道：“肯定是女儿。”以后果然生下一女，遂约定婚姻。解缙败亡，其子祯亮发配到辽东，胡广想提出解除婚约。但女儿截耳发誓说：“薄命婚姻，由皇上主持而定，父亲亦当面承诺，即使死也不改变。”等到遇赦免回来，最终嫁给了祯亮。

正统元年八月，皇帝下诏归还所没收的家产。成化元年恢复了解缙官职，并追赠为朝议大夫。当初解缙因议论汉王及安南事而导致祸患，以后高煦因反叛而被诛杀，安南几次造反，设置官府不久，复舍弃掉。这些都应验了解缙所言。

解缙的兄长解纶，洪武时期官至御史，性情刚直。后改为应天府教授。其子祯期，以善书法而闻名。

明史卷一百四十八

列传第三十六

杨士奇

杨士奇，名寓，以字行，泰和人。早孤，随母适罗氏，已而复宗。贫甚。力学，授徒自给。多游湖、湘间，馆江夏最久。建文初，集诸儒修《太祖实录》，士奇已用荐征授教授当行，王叔英复以史才荐。遂召入翰林，弃编纂官。寻命吏部考第史馆诸儒。尚书张紞得士奇策，曰：“此非经生言也。”奏第一。授吴王府审理副，仍供馆职。成祖即位，改编修。已，简入内阁，典机务，数月进侍讲。

永乐二年选宫僚，以士奇为左中允。五年进左谕德。士奇奉职甚谨，私居不言公事，虽至亲厚不得闻。在帝前，举止恭慎，善应对，言事辄中。人有小过，尝为揜覆之。广东布政使徐奇载岭南土物馈廷臣，或得其目籍以进。帝阅无士奇名，召问。对曰：“奇赴广时，群臣作诗文赠行，臣适病弗预，以故独不及。今受否未可知，且物微，当无他意。”帝遽命燬籍。

六年，帝北巡，命与蹇义、黄淮留辅太子。太子喜文辞，赞善王汝玉以诗法进。士奇曰：“殿下当留意《六经》，暇则观两汉诏令。诗小技，不足为也。”太子称善。

初，帝起兵时，汉王数力战有功。帝许以事成立为太子。既而不得立，怨望。帝又怜赵王年少，宠异之。由是两王合而间太子，帝颇心动。九年还南京，召士奇问监国状。士奇以孝敬对，且曰：“殿下天资高，即有过必知，知必改，存心爱人，决不负陛下托。”帝悦。十一年正旦，日食。礼部尚书吕震请勿罢朝贺。侍郎仪智持不可。士奇亦引宋仁宗事力言之。遂罢贺。明年，帝北征。士奇仍辅太子居守。汉王谮太子益急。帝还，以迎驾缓，尽征东宫官黄淮等下狱。士奇后至，宥之。召问太子事。士奇顿首言：“太子孝敬如初。凡所稽迟，皆臣等罪。”帝意解。行在诸臣交章劾士奇不当独宥，遂下锦衣卫狱，寻释之。

十四年，帝还京师，微闻汉王夺嫡谋及诸不轨状，以问蹇义。义不对，乃问士奇。对曰：“臣与义俱侍东宫，外人无敢为臣两人言汉王事者。然汉王两遣就藩，皆不肯行。今知陛下将徙都，辄请留守南京。惟陛下熟察其意。”帝默然，起还宫。居数日，帝尽得汉王事，削两护卫，处之乐安。明年进士奇翰林学士，兼故官。十九年改左春坊大学士，仍兼学士。明年复坐辅导有阙，下锦衣卫狱，旬日而释。

仁宗即位，擢礼部侍郎兼华盖殿大学士。帝御便殿，蹇义、夏原吉奏事未退。帝望见士奇，谓二人曰：“新华盖学士来，必有谠言，试共听之。”士奇入言：“恩诏减岁供甫下二日，惜薪司传旨征枣八十万斤，与前诏戾。”帝立命减其半。服制二十七日期满，吕震请即吉。士奇不可。震厉声叱之。蹇义兼取二说进。明日，帝素冠麻衣绖而视朝。廷臣惟士奇及英国公张辅服如之。朝罢，帝谓左右曰：“梓宫在殡，易服岂臣子所忍言，士奇执是也。”进少保，与同官杨荣、金幼孜并赐“绳愆纠缪”银章，得密封言事。寻进少傅。

时藩司守令来朝，尚书李庆建议发军伍余马给有司，岁课其驹。士奇曰：“朝廷选贤授官，乃使牧马，是贵畜而贱士也，何以示天下后世。”帝许中旨罢之，已而寂然。士奇复力言。又不报。有顷，帝御思善门，召士奇谓曰：“朕向者岂真忘之。闻吕震、李庆辈皆不喜卿，朕念卿孤立，恐为所伤，不欲因卿言罢耳，今有辞矣。”手出陕西按察使陈智言养马不便疏，使草敕行之。士奇顿首谢。群臣习朝正旦仪，吕震请用乐，士奇与黄淮疏止。未报。士奇复奏，待庭中至夜漏十刻。报可。越日，帝召谓曰：“震每事误朕，非卿等言，悔无及。”命兼兵部尚书，并食三禄。士奇辞尚书禄。

帝监国时，憾御史舒仲成，至是欲罪之。士奇曰：“陛下即位，诏向忤旨者皆得宥。若治仲成，则诏书不信，惧者众矣。如汉景帝之待卫民，不亦可乎？”帝即罢弗治。或有言大理卿虞谦言事不密。帝怒，降一官。士奇为白其罔，得复秩。又大理少卿弋谦以言事得罪。士奇曰：“谦应诏陈言。若加之罪，则群臣自此结舌矣。”帝立进谦副都御史，而下敕引过。

时有上书颂太平者，帝以示诸大臣，皆以为然。士奇独曰：“陛下虽泽被天下，然流徙尚未归，疮痍尚未复，民尚艰食。更休息数年，庶几太平可期。”帝曰：“然。”因顾蹇义等曰：“朕待卿等以至诚，望匡弼。惟士奇曾五上章，卿等皆无一言。岂果朝无阙政，天下太平耶？”诸臣惭谢。是年四月，帝赐士奇玺书曰：“往者朕膺监国之命，卿侍左右，同心合德，徇国忘身，屡历艰虞，曾不易志。及朕嗣位以来，嘉谟入告，期予于治，正固不二，简在朕心。兹创制‘杨贞一印’赐卿，尚克交修，以成明良之誉。”寻修《太宗实录》，与黄淮、金幼孜、杨溥俱充总裁官。未几，帝不豫，召士奇与蹇义、黄淮、杨荣至思善门，命士奇书敕召太子于南京。

宣宗即位，修《仁宗实录》，仍充总裁。宣德元年，汉王高煦反。帝亲征，平之。师还，次献县之单家桥，侍郎陈山迎谒，言汉、赵二王实同心，请乘势袭彰德执赵王。荣力赞决。士奇曰：“事当有实，天地鬼神可欺乎？”荣厉声曰：“汝欲挠大计耶！今逆党言赵实与谋，何谓无辞？”士奇曰：“太宗皇帝三子，今上惟两叔父。有罪者不可赦，其无罪者宜厚待之，疑则防之，使无虞而已。何遽加兵，伤皇祖在天意乎？”时惟杨溥与士奇合。将入谏，荣先入，士奇继之，阍者不纳。寻召义、原吉入。二人以士奇言白帝。帝初无罪赵意，移兵事得寝。比还京，帝思士奇言，谓曰：“今议者多言赵王事，奈何？”士奇曰：“赵最亲，陛下当保全之，毋惑群言。”帝曰：“吾欲封群臣章示王，令自处何如？”士奇曰：“善，更得一玺书幸甚。”于是发使奉书至赵。赵王得书大喜。泣曰：“吾生矣。”即上表谢，且献护卫，言者始息。帝待赵王日益亲而薄陈山。谓士奇曰：“赵王所以全，卿力也。”赐金币。

时交阯数叛。屡发大军征讨，皆败没。交阯黎利遣人伪请立陈氏后。帝亦厌兵，欲许之。英国公张辅、尚书蹇义以下，皆言与之无名，徒示弱天下。帝召士奇、荣谋。二人力言：“陛下恤民命以绥荒服，不为无名。汉弃珠厓，前史以为美谈，不为示弱，许之便。”寻命择使交阯者。蹇义荐伏伯安口辩。士奇曰：“言不忠信，虽蛮貊之邦不可行。伯安小人，往且辱国。”帝是之，别遣使。于是弃交阯，罢兵，岁省军兴巨万。

五年春，帝奉皇太后谒陵，召英国公张辅、尚书蹇义及士奇、荣、幼孜、溥，朝太后于行殿。太后慰劳之。帝又语士奇曰：“太后为朕言，先帝在青宫，惟卿不惮触忤，先帝能从，以不败事。又诲朕当受直言。”士奇对曰：“此皇太后盛德之言，愿陛下念之。”寻敕鸿胪寺，士奇老有疾，趋朝或后，毋论奏。帝尝微行，夜幸士奇宅。士奇仓皇出迎，顿首曰：“陛下奈何以社稷宗庙之身自轻？”帝曰：“朕欲与卿一言，故来耳。”后数日，获二盗，有异谋。帝召士奇，告之故。且曰：“今而后知卿之爱朕也。”

帝以四方屡水旱，召士奇议下诏宽恤，免灾伤租税及官马亏额者。士奇因请并蠲逋赋薪刍钱，减官田额，理冤滞，汰工役，以广德意。民大悦。逾二年，帝谓士奇曰：“恤民诏下已久，今更有可恤者乎？”士奇曰：“前诏减官田租，户部征如故。”帝怫然曰：“今首行之，废格者论如法。”士奇复请抚逃民，察墨吏，举文学武勇之士，令极刑家子孙皆得仕进。又请廷臣三品以上及二司官，各举所知，备方面郡守选。皆报可。当是时，帝励精图治，士奇等同心辅佐，海内号为治平。帝乃仿古君臣豫游事，每岁首，赐百官旬休。车驾亦时幸西苑万岁山，诸学士皆从，赋诗赓和，从容问民间疾若。有所论奏，帝皆虚怀听纳。

帝之初即位也，内阁臣七人。陈山、张瑛以东宫旧恩入，不称，出为他官。黄淮以疾致仕。金幼孜卒。阁中惟士奇、荣、溥三人。荣疏闓果毅，遇事敢为。数从成祖北征，能知边将贤否，厄塞险易远近，敌情顺逆。然颇通馈遗，边将岁时致良马。帝颇知之，以问士奇。士奇力言：“荣晓畅边务，臣等不及，不宜以小眚介意。”帝笑曰：“荣尝短卿及原吉，卿乃为之地耶？”士奇曰：“愿陛下以曲容臣者容荣。”帝意乃解。其后，语稍稍闻，荣以此愧士奇，相得甚欢。帝亦益亲厚之，先后所赐珍果牢醴金绮衣币书器无算。

宣宗崩，英宗即位，方九龄，军国大政关白太皇太后。太后推心任士奇、荣、溥三人，有事遣中使诣阁谘议，然后裁决。三人者亦自信，侃侃行意。士奇首请练士卒，严边防，设南京参赞机务大臣，分遣文武镇抚江西、湖广、河南、山东，罢侦事校尉。又请以次蠲租税，慎刑狱，严核百司。皆允行。正统之初，朝政清明，士奇等之力也。三年，《宣宗实录》成，进少师。四年乞致仕。不允。敕归省墓。未几，还。

是时中官王振有宠于帝，渐预外庭事，导帝以严御下，大臣往往下狱。靖江王佐敬私馈荣金。荣先省墓，归不之知。振欲借以倾荣，士奇力解之，得已。荣寻卒，士奇、溥益孤。其明年遂大兴师征麓川，帑藏耗费，士马物故者数万。又明年，太皇太后崩，振势益盛，大作威福，百官小有牴牾，辄执而系之。廷臣人人惴恐，士奇亦弗能制也。

士奇既耄，子稷傲很，尝侵暴杀人。言官交章劾稷。朝议不即加法，封其状示士奇。复有人发稷横虐数十事，遂下之理。士奇以老疾在告。天子恐伤士奇意，降诏慰勉。士奇感泣，忧不能起。九年三月卒，年八十。赠太师，谥文贞。有司乃论杀稷。

初，正统初，士奇言瓦剌渐强，将为边患，而边军缺马，恐不能御。请于附近太仆寺关领，西番贡马亦悉给之。士奇殁未几，也先果入寇，有土木之难，识者思其言。又雅善知人，好推毂寒士，所荐达有初未识面者。而于谦、周忱、况锺之属，皆用士奇荐，居官至一二十年，廉能冠天下，为世名臣云。

次子，以荫补尚宝丞。成化中，进太常少卿，掌司事。

译文：

杨士奇，名寓，通常都以字称呼他，泰和人。早年丧父，随母亲到了罗家，后来归宗复姓杨。家里很穷，奋力学习，靠教学生来维持生活。经常来往于湖南、湖北一带，在江夏教书的时间最长。建文初年，集中各儒生撰修《太祖实录》，杨士奇已经因为有人推荐被授职为教授，正要起行，王叔英又因为他史学方面的才识而再推荐他。于是召入翰林院，担任编纂官。不久命吏部考试评定史馆各儒生的等第。尚书张紞看到杨士奇写的策，说：“这不是寻常儒生说的话。”上奏他第一名。授职吴王府副审理，仍然在史馆工作。明成祖即位，改任编修。后来，选入内阁，掌管机密的军国大事，几个月后升为侍讲。

永乐二年选择宫僚，以杨士奇为左中允。永乐五年升为左谕德。杨士奇工作非常谨慎，在私宅不谈公事，即使是最亲近友好的人都听不到这些事。在皇帝面前，举止恭敬慎重，善于应对，讲什么事往往都能料中。别人有小的过错，常常给他掩饰过去。广东布政使徐奇带了岭南的土特产分送朝中大臣，有人拿了他的单子抄给皇帝。皇帝看到上面没有杨士奇的名字，便找他询问。回答说：“徐奇去广东的时候，群臣作诗文送行，我刚刚得病没有参加，所以没有送给我。现在他们有没有接受这些东西还不知道，而且东西也很少，估计没有其他意思。”皇帝马上命令把单子烧了。

永乐六年，皇帝北巡，命杨士奇与蹇义、黄淮留下辅导太子。太子喜好文章词采，赞善王汝玉把诗法上送给他。杨士奇说：“殿下应当用心学习《六经》，有空则看看两汉时的诏令。写诗只是小技巧，不值得去研究。”太子觉得很对。

当初，永乐帝起兵时，汉王屡立战功。皇帝答应事情成功以后立他为太子。后来得不到册立，心怀怨恨。皇帝又怜惜赵王年纪小，特别宠爱他。于是两王联合起来离间太子，皇帝有些心动。永乐九年回南京，召杨士奇问监国太子的情况。杨士奇回称他很孝顺恭敬，而且说：“殿下很聪明，即使有过错也一定能知道，知道了一定能改正，心地好待人仁爱，绝不会辜负陛下的托付。”皇帝满意了。永乐十一年正月初一，日食。礼部尚书吕震请求不要停止朝贺的仪式，侍郎仪智则坚持不可以。杨士奇亦引用宋仁宗的事例极力反对。于是停止朝贺。第二年，皇帝北征。士奇仍然辅助太子留守。汉王诬陷太子越来越严重。皇帝回来，因为迎接来迟，把东宫官黄淮等全部投到监狱。杨士奇后来才到，饶了他。召他询问太子的情况。杨士奇叩首说：“太子孝顺恭敬和以前一样。凡是有耽搁迟缓，都是我们的罪过。”皇帝的气消了。随从皇帝的各大臣纷纷上奏章弹劾杨士奇不应当单独得到宽恕，于是把他关到锦衣卫监狱，不久释放。

永乐十四年，皇帝回京师，听到一点汉王要夺取太子位的阴谋和各种不轨的行为，便问蹇义。謇足不回答，于是问杨士奇。回答说：“我和蹇义都是侍奉东宫，外人没有敢跟我们两个说到汉王的事的。但是两次让汉王到藩封地，他都不肯去。现在知道陛下将要迁都，总是要求留守南京。希望陛下认真考虑他的用意。”皇帝默不作声，起驾回宫。过了几天，皇帝完全知道了汉王的事，削夺了两支隶属于他的护卫武装部队，把他安置到乐安。第二年升杨士奇为翰林学士，仍兼原来的官职。永乐十九年改为左春坊大学士，仍然兼翰林学士。第二年，又被告辅导太子有过错，关到锦衣卫监狱，十来日才释放了。

仁宗即帝位，提升为礼部侍郎兼华盖殿大学士。皇帝在便殿，蹇义、夏原吉奏事未退去。皇帝望见杨士奇，对两人说：“新华盖殿学士来，一定有正直的言论，我们来听听他的。”杨士奇进去说：“减少岁供的恩诏才发下两日，惜薪司传圣旨征收枣八十万斤，这和前面的诏令是相矛盾的。”皇帝立即命令减少一半。按照丧服制度的规定，穿丧服二十七日已到期，吕震请求换吉服。杨士奇不同意。吕震厉声斥责他。蹇义把他们两人的意见同时上报。次日，皇帝戴素冠穿麻衣制的丧服扎孝带出朝。朝廷大臣只有杨士奇和英国公张辅穿得和他一样。退朝以后，皇帝对左右的人说：“先帝的棺材还停放着，臣下怎能忍心说换吉服，杨士奇坚持得对。”升少保，和同事杨荣、金幼孜一起被赐给刻有“绳愆纠缪”四个字的银印章，准许密封上奏事情。不久升为少傅。

当时布政使县令等地方官来朝见，尚书李庆建议把军队多余的马匹给他们，每年让他们交小马驹。杨士奇说：“朝廷选举贤能授给官职，却让他牧马，是贵牲畜而轻视士人，这怎么能够向天下人和后世交代呢？”皇帝允许直接下圣旨停止，后来一点反应都没有。杨士奇再极力争辩。又没有回音。不久，皇帝到思善门，召杨士奇说：“朕难道真的忘记了吗？听说吕震、李庆等都不喜欢你，朕考虑到你孤立，恐怕被他们中伤，不想因为你的话停止罢了，现在有说的了。”随手拿出陕西按察使陈智说养马一事不妥当的奏疏，让杨士奇起草敕文施行。杨士奇叩首致谢。群臣练习正月初一日朝拜的仪式，吕震请用乐，杨士奇和黄淮上疏请求停止。没有回答，杨士奇再奏，在院庭中一直等到深夜。回答说可以。过了一天，皇帝召见他说：“吕震经常误事，不是你们提出，将会后悔不及。”命兼兵部尚书，领三个职务的俸禄。杨士奇推辞了尚书的俸禄。

皇帝监国时，恨御史舒仲成，这时想惩罚他。杨士奇说：“陛下即位，下诏说过去触犯违背了圣旨的人都可以得到宽恕，如果惩治舒仲成，则诏书没有信用，害怕的人多了。就像汉景帝对待卫绾一样，不是也可以吗？”皇帝立即停止不惩治他。又有人说大理卿虞谦讲事情不缜密，皇帝生气，降了他一级。杨士奇为他辩白这是陷害，得以恢复原级别。又大理少卿弋谦因为进说事情获罪。杨士奇说：“弋谦是响应诏书进言的。如果把他加罪，则群臣从此不敢讲话了。”皇帝立即提升弋谦为副都御史，而发下敕文承认自己的过错。

当时有上书歌颂太平的，皇帝给各大臣看，都以为是这样。只有杨士奇说：“陛下虽然恩泽布于天下，但是迁徙流移的人还未回来，战争的创伤还没有恢复，百姓衣食还比较艰难。再休息几年，那时可以期望能达到太平了。”皇帝说：“对。”于是看着蹇义等说：“我以至诚对待你们，希望得到辅助和纠正。只有杨士奇曾经五次上奏章，你们都没说一句话。难道真是朝廷政治没有疏漏错误之处，天下太平了吗？”各大臣惭愧认错。这年四月，皇帝赐给杨士奇玺书说：“从前我受命监国，你侍奉在左右，同心同德，为国忘身，屡次经历艰难忧患，都没有改变志向。我即帝位以来，有很好的谋略相告，希望给予天下太平，坚贞不渝，这些都记在我心里。现在创制‘杨贞一印’赐给你，希望加强修养，以达到明达贤良的美名。”不久纂修《太宗实录》，和黄淮、金幼孜、杨溥都充当总裁官。不久，皇帝病重，召杨士奇与蹇义、黄淮、杨荣到思善门，命杨士奇写敕书到南京召太子。

宣宗即帝位，纂修《仁宗实录》，杨士奇仍然担任总裁。宣德元年，汉王高煦谋反。皇帝亲征，平定了他。部队回来，驻扎在献县的单家桥，侍郎陈山迎接拜谒，说汉、赵二王是一条心的，请乘势袭击彰德抓了赵王。杨荣极力赞成。杨士奇说：“事情应当有证据，天地鬼神可以欺骗吗？”杨荣厉声说：“你想阻挠这重大的计划吗？现在逆党说赵实在是同谋，怎么说没有事实？”杨士奇说：“太宗皇帝三个儿子，现在皇帝只有两个叔父。有罪的不能赦免，而没有罪的应该厚待他，怀疑则防备他，使不会出事就是了。何必急忙攻打他，伤害皇祖在天上的感情呢？”当时只有杨溥和杨士奇意见相同。将要入谏，杨荣先进去了，杨士奇跟着他，守门的人不让进去。不久召蹇义、夏原吉进去。两人把杨士奇的话告诉了皇帝。皇帝开始并无惩治赵的意思，转移部队攻赵这件事得以停止。回到京师以后，皇帝考虑杨士奇的话，对他说：“现在议论的人很多都说赵王的事，怎么办？”杨士奇说：“赵最亲，陛下应该保全他，不要被人们的话所迷惑。”皇帝说：“我想把群臣的奏章封起来给赵王看，让他自行处理，怎样？”杨士奇说：“好，再有一封玺书更好。”于是派使者捧书到赵。赵王得到玺书非常高兴。哭着说：“我能活了。”马上上表谢恩，而且献出护卫的武装力量，议论的人才平息了。皇帝待赵王日更亲热而轻视陈山。对杨士奇说：“赵王所以能够保全，是你的功劳呀。”赐给金币。

当时交阯几次叛乱。明廷屡次发大军征讨，都失败了。交阯黎利派人假意请求立陈氏的后人。皇帝亦讨厌用兵，想允许他。英国公张辅、尚书蹇义以下的人，都说没有理由答应他，这样做只会向天下显示了自己的软弱。皇帝召杨士奇、杨荣商议。两人极力说：“陛下为了体恤民命安抚辟远的地区，不是没有理由。汉朝放弃了珠阯，以前历史上都认为是好事，不是表示软弱，应该答应他。”接着命令选派到交阯的使臣。蹇义推荐伏伯安有口才。杨士奇说：“话不讲忠信，虽然是蛮貊这样的地方也不能去。伯安小人，去会有失国体。”皇帝认为对，另派了使者。于是放弃交阯，撤回军队，每年省去由于战事而耗去的费用巨万。

宣德五年春天，皇帝侍奉太后拜谒陵墓，召英国公张辅、尚书蹇义及杨士奇、杨荣、金幼孜、杨溥，在行殿朝见太后。太后慰劳他们。皇帝又对杨士奇说：“太后对我说，先帝在青宫的时候，只有你不怕犯颜直谏，先帝能听从，所以没有误事。又教导我应该接受正直的意见。”杨士奇回答说：“这是皇太后盛德的话，希望你记住。”不久诏令鸿胪寺：杨士奇年老体弱，上朝可能会晚一些，不必议论参奏。皇帝曾微服出行，晚上到了杨士奇的家。杨士奇仓皇出来迎接，叩头说：“你自己为什么这样不重视社稷宗庙所寄托的身体？”皇帝说：“我想和你说说话，所以来罢了。”几天以后，抓获两个强盗，都有不轨的打算。皇帝召杨士奇，把情况告诉他。并且说：“从今以后更知道你对我的爱护了。”

皇帝因为各处屡有水旱之灾，召杨士奇写诏令宽恤，免灾区租税和养官马交不足额的。杨士奇乘机请求免除过去拖欠的赋役柴薪草料钱，减少官田的数额，清理积压下来的冤屈，减少工役，以广布仁德的心意。百姓很高兴。过了两年，皇帝对杨士奇说：“抚恤百姓的诏令颁布已经很久，现在还有可以体恤的地方吗？”杨士奇说：“从前下诏减官田租，户部照旧征收。”皇帝愤怒地说：“现在开始实行，不遵从或阻挠的依法处理。”杨士奇再请求安抚逃民，调查贪污的官吏，推举有文才学识、勇敢精通武艺的士人，命令被判死刑的人的子孙都可以做官谋个人进展。又建议请三品以上的朝廷大臣和地方上布政使按察使，各自举荐自己所知道的人，准备地方上官员的人选。都被同意了。在那个时候，皇帝励精图治，杨士奇等同心辅佐，国内认为天下安定太平。于是，皇帝仿效历史上君臣共同游乐的故事，每年初，赐给百官十天休假。皇帝亦常常到西苑万岁山，各学士都跟从着，赋诗唱和，从容地询问民间疾苦。有什么意见上奏，皇帝都能虚心听取。

皇帝开始即位时，内阁大臣有七个人，陈山、张瑛是因为曾在东宫的关系入阁的，不称职，调出来担任其他官职。黄淮因病退休。金幼孜死了。阁中只有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个人。杨荣疏爽乐观果敢刚颜，遇事敢作敢为。几次跟从成祖北征，能够知道边关将领好不好，据守要塞的地形和道路远近，敌人的情况是归顺还是叛逆。但是比较喜欢接受礼物，边关的将领每年都给他送好马。皇帝有些知道，向杨士奇询问。杨士奇极力说：“杨荣通晓边境事务，我们都比不上他，不应该因为有些小毛病而在意。”皇帝笑说：“杨荣曾经说你和夏原吉的坏话，你却为他说情吗？”杨士奇说：“愿陛下把对我的偏爱容忍来容忍杨荣。”于是，皇帝的不快解除了。后来，这些话稍稍泄露了出去，杨荣因此愧对杨士奇，互相间相处得很好。皇帝亦更加亲厚杨士奇，先后赏赐给他的珍宝果品、祭祀用的牺牲美酒、黄金丝织品衣服银币书籍器具无数。

宣宗去世，英宗即帝位，才九岁，国家的军政大事都要报告太皇太后。太后推心置腹的任用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人，有事都派宦官到内阁咨询商议，然后裁决。三个人亦很自信，理直气壮地推行自己的意见。杨士奇首先请求操练士卒，加强边境的守备防御，设置南京参赞机务大臣，分别派遣文武官员镇守巡抚江西、湖广、河南、山东，撤除进行特务活动的校尉。又请求有安排地免除租税，慎重对案件的处理，严肃地查核各部门的官员。皇帝都准许实行。正统初年，朝廷政治清明，是杨士奇等的功劳。正统三年，《宣宗实录》修纂完成，升少师。正统四年请求退休，不准。诏令回乡扫墓。不久，回朝。

当时太监王振被皇帝宠信，逐渐干预朝政，诱导皇帝用严酷的手段统治下属，大臣往往被投到监狱。靖江王朱佐敬私自送金给杨荣。杨荣先已经回乡扫墓，回来并不知道。王振想借这件事排挤杨荣，杨士奇极力解释，得以作罢。杨荣不久去世，杨士奇、杨溥更加孤立。第二年便有大举征伐麓川的事，耗费国库储藏，兵士马匹死去的几万。又第二年，太皇太后去世，王振的势力更大，大作威福，大小官员对他稍为有些违抗，马上抓了关起来。朝廷大臣人人都心怀恐惧，杨士奇也不能制止。

杨士奇年老，儿子杨稷傲慢狠毒，曾经侵犯平民并用暴力杀人。言官纷纷上奏章弹劾杨稷。朝廷议论不立即加以处理，把那些陈述的文件封起来交给杨士奇看。再有人揭发了杨稷蛮横暴虐的几十件事，便把他抓了起来。杨士奇因为年老有病正在休假。天子恐怕伤害了杨士奇的感情，下诏安慰勉励他。杨士奇感动得哭了，忧虑得卧床不起。正统九年三月去世，享年八十岁。追赠太师，根据他生前的事迹为他立号为文贞。于是，政府判了杨稷死刑。

开始，正统初年，杨士奇说瓦剌势力逐渐强盛，将会成为边疆的祸患，而边境军队缺少马匹，恐怕不能抵御。建议在附近太仆寺领取，西番进贡来的马也全部给他们。杨士奇死后不久，也先果然侵犯，发生了土木之变，有知道的人都想起杨士奇的话。杨士奇又善于发现人才，喜欢推荐贫寒的士人，所推荐任用的人，有些开始时连面都没有见过。而于谦、周忱、况钟等人，都由于杨士奇的推荐，担任官职一二十年，廉洁和才能为天下之冠，是当代名臣。

次子杨以恩荫任尚宝丞。成化中，升太常少卿，掌管官署的事。

明史卷一百七十

列传第五十八

于谦

于谦，字廷益，钱塘人。生七岁，有僧奇之曰：“他日救时宰相也。”举永乐十九年进士。

宣德初，授御史。奏对，音吐鸿畅，帝为倾听。顾佐为都御史，待寮属甚严，独下谦，以为才胜己也。扈跸乐安，高煦出降，帝命谦口数其罪。谦正词崭崭，声色震厉。高煦伏地战慄，称万死。帝大悦。师还，赏赉与诸大臣等。

出按江西，雪冤囚数百。疏奏陕西诸处官校为民害，诏遣御史捕之。帝知谦可大任，会增设各部右侍郎为直省巡抚，乃手书谦名授吏部，超迁兵部右侍郎，巡抚河南、山西。谦至官，轻骑遍历所部，延访父老，察时事所宜兴革，即具疏言之。一岁凡数上，小有水旱，辄上闻。

正统六年疏言：“今河南、山西积谷各数百万。请以每岁三月，令府州县报缺食下户，随分支给。先菽秫，次黍麦，次稻。俟秋成偿官，而免其老疾及贫不能偿者。州县吏秩满当迁，预备粮有未足，不听离任。仍令风宪官以时稽察。”诏行之。河南近河处，时有冲决。谦令厚筑堤障，计里置亭，亭有长，责以督率修缮。并令种树凿井，榆柳夹路，道无渴者。大同孤悬塞外，按山西者不及至，奏别设御史治之。尽夺镇将私垦田为官屯，以资边用。威惠流行，太行伏盗皆避匿。在官九年，迁左侍郎，食二品俸。

初，三杨在政府，雅重谦。谦所奏，朝上夕报可，皆三杨主持。而谦每议事京师，空橐以入，诸权贵人不能无望。及是，三杨已前卒，太监王振方用事，适有御史姓名类谦者，尝忤振。谦入朝，荐参政王来、孙原贞自代。通政使李锡阿振指，劾谦以久不迁怨望，擅举人自代。下法司论死，系狱三月。已而振知其误，得释，左迁大理寺少卿。山西、河南吏民伏阙上书，请留谦者以千数，周、晋诸王亦言之，乃复命谦巡抚。时山东、陕西流民就食河南者二十余万，谦请发河南、怀庆二府积粟以振。又奏令布政使年富安集其众，授田给牛种，使里老司察之。前后在任十九年，丁内外艰，皆令归治丧，旋起复。

十三年以兵部左侍郎召。明年秋，也先大入寇，王振挟帝亲征。谦与尚书邝埜极谏，不听。埜从治兵，留谦理部事。及驾陷土木，京师大震，众莫知所为。郕王监国，命群臣议战守。侍讲徐珵言星象有变，当南迁。谦厉声曰：“言南迁者，可斩也。京师天下根本，一动则大事去矣，独不见宋南渡事乎！”王是其言，守议乃定。时京师劲甲精骑皆陷没，所余疲卒不及十万，人心震恐，上下无固志。谦请王檄取两京、河南备操军，山东及南京沿海备倭军，江北及北京诸府运粮军，亟赴京师，以次经画部署，人心稍安。即迁本部尚书。

郕王方摄朝，廷臣请族诛王振。而振党马顺者，辄叱言官。于是给事中王竑廷击顺，众随之。朝班大乱，卫卒声汹汹。王惧欲起，谦排众直前掖王止，且启王宣谕曰：“顺等罪当死，勿论。”众乃定。谦袍袖为之尽裂。退出左掖门，吏部尚书王直执谦手叹曰：“国家正赖公耳。今日虽百王直何能为！”当是时，上下皆倚重谦，谦亦毅然以社稷安危为己任。

初，大臣忧国无主，太子方幼，寇且至，请皇太后立郕王。王惊谢至再。谦扬言曰：“臣等诚忧国家，非为私计。”王乃受命。九月，景帝立，谦入对，慷慨泣奏曰：“寇得志，要留大驾，势必轻中国，长驱而南。请饬诸边守臣协力防遏。京营兵械且尽，宜亟分道募民兵，令工部缮器甲。遣都督孙镗、卫颖、张軏、张仪、雷通分兵守九门要地，列营郭外。都御史杨善、给事中王竑参之，徙附郭居民入城。通州积粮，令官军自诣关支，以赢米为之直，毋弃以资敌。文臣如轩輗者，宜用为巡抚。武臣如石亨、杨洪、柳溥者，宜用为将帅。至军旅之事，臣身当之，不效则治臣罪。”帝深纳之。

十月敕谦提督各营军马。而也先挟上皇破紫荆关直入，窥京师。石亨议敛兵坚壁老之。谦不可，曰：“奈何示弱，使敌益轻我。”亟分遣诸将，率师二十二万，列阵九门外：都督陶瑾安定门，广宁伯刘安东直门，武进伯朱瑛朝阳门，都督刘聚西直门，镇远侯顾兴祖阜成门，都指挥李端正阳门，都督刘得新崇文门，都指挥汤节宣武门，而谦自与石亨率副总兵范广、武兴陈德胜门外，当也先。以部事付侍郎吴宁，悉闭诸城门，身自督战。下令，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斩其将。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于是将士知必死，皆用命。副总兵高礼、毛福寿却敌彰义门北，擒其长一人。帝喜，令谦选精兵屯教场以便调用，复命太监兴安、李永昌同谦理军务。

初，也先深入，视京城可旦夕下，及见官军严阵待，意稍沮。叛阉喜宁嗾使邀大臣迎驾，索金帛以万万计，复邀谦及王直、胡濙等出议。帝不许，也先气益沮。庚申，寇窥德胜门。谦令亨设伏空舍，遣数骑诱敌。敌以万骑来薄，副总兵范广发火器，伏起齐击之。也先弟孛罗、平章卯那孩中炮死。寇转至西直门，都督孙镗御之，亨亦分兵至，寇引退。副总兵武兴击寇彰义门，与都督王敬挫其前锋。寇且却，而内官数百骑欲争功，跃马竞前。阵乱，兴被流矢死。寇逐至土城，居民升屋，号呼投砖石击寇，哗声动天。王竑及福寿援至，寇乃却。相持五日，也先邀请既不应，战又不利，知终弗可得志，又闻勤王师且至，恐断其归路，遂拥上皇由良乡西去。谦调诸将追击，至关而还。论功，加谦少保，总督军务。谦曰：“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耻也，敢邀功赏哉！”固辞，不允。乃益兵守真、保、涿、易诸府州，请以大臣镇山西，防寇南侵。

景泰元年三月，总兵朱谦奏敌二万攻围万全，敕范广充总兵官御之。已而寇退，谦请即驻兵居庸，寇来则出关剿杀，退则就粮京师。大同参将许贵奏，迤北有三人至镇，欲朝廷遣使讲和。谦曰：“前遣指挥季铎、岳谦往，而也先随入寇。继遣通政王复、少卿赵荣，不见上皇而还。和不足恃，明矣。况我与彼不共戴天，理固不可和。万一和而彼肆无厌之求，从之则坐敝，不从则生变，势亦不得和。贵为介胄臣，而恇怯如此，何以敌忾，法当诛。”移檄切责。自是边将人人主战守，无敢言讲和者。

初，也先多所要挟，皆以喜宁为谋主。谦密令大同镇将擒宁，戮之。又计授王伟诱诛间者小田儿。且因谍用间，请特释忠勇伯把台家，许以封爵，使阴图之。也先始有归上皇意，遣使通款，京师稍解严。谦上言：“南京重地，抚辑须人。中原多流民，设遇岁荒，啸聚可虞。乞敕内外守备及各巡抚加意整饬，防患未然，召还所遣召募文武官及镇守中官在内地者。”

于时八月，上皇北狩且一年矣。也先见中国无衅，滋欲乞和，使者频至，请归上皇。大臣王直等议遣使奉迎，帝不悦曰：“朕本不欲登大位，当时见推，实出卿等。”谦从容曰：“天位已定，宁复有他，顾理当速奉迎耳。万一彼果怀诈，我有辞矣。”帝顾而改容曰：“从汝，从汝。”先后遣李实、杨善往，卒奉上皇以归，谦力也。

上皇既归，瓦剌复请朝贡。先是，贡使不过百人，正统十三年至三千余，赏赉不餍，遂入寇。及是又遣使三千来朝，谦请列兵居庸关备不虞，京师盛陈兵，宴之。因言和议难恃，条上安边三策。请敕大同、宣府、永平、山海、辽东各路总兵官增修备御。京兵分隶五军、神机、三千诸营，虽各有总兵，不相统一，请择精锐十五万，分十营团操。团营之制自此始。具《兵志》中。瓦剌入贡，每携故所掠人口至。谦必奏酬其使，前后赎还累数百人。

初，永乐中，降人安置近畿者甚众。也先入寇，多为内应。谦谋散遣之。因西南用兵，每有征行，辄选其精骑，厚资以往，已更遣其妻子，内患以息。杨洪自独石入卫，八城悉以委寇。谦使都督孙安以轻骑出龙门关据之，募民屯田，且战且守，八城遂复。贵州苗未平，何文渊议罢二司，专设都司，以大将镇之。谦曰：“不设二司，是弃之也。”议乃寝。谦以上皇虽还，国耻未雪，会也先与脱脱不花构，请乘间大发兵，身往讨之，以复前仇，除边患。帝不许。

谦之为兵部也，也先势方张，而福建邓茂七、浙江叶宗留、广东黄萧养各拥众僭号，湖广、贵州、广西、瑶、僮、苗、僚所至蜂起。前后征调，皆谦独运。当军马倥偬，变在俄顷，谦目视指屈，口具章奏，悉合机宜。僚吏受成，相顾骇服。号令明审，虽勋臣宿将小不中律，即请旨切责。片纸行万里外，靡不惕息。其才略开敏，精神周至，一时无与比。至性过人，忧国忘身。上皇虽归，口不言功。东宫既易，命兼宫僚者支二俸。诸臣皆辞，谦独辞至再。自奉俭约，所居仅蔽风雨。帝赐第西华门，辞曰：“国家多难，臣子何敢自安。”固辞，不允。乃取前后所赐玺书、袍、锭之属，悉加封识，岁时一省视而已。

帝知谦深，所论奏无不从者。尝遣使往真定、河间采野菜，直沽造乾鱼，谦一言即止。用一人，必密访谦。谦具实对，无所隐，不避嫌怨。由是诸不任职者皆怨，而用弗如谦者，亦往往嫉之。比寇初退，都御史罗通即劾谦上功簿不实。御史顾言谦太专，请六部大事同内阁奏行。谦据祖制折之，户部尚书金濂亦疏争，而言者捃摭不已。诸御史以深文弹劾者屡矣，赖景帝破众议用之，得以尽所设施。

谦性故刚，遇事有不如意，辄拊膺叹曰：“此一腔热血，竟洒何地！”视诸选耎大臣、勋旧贵戚，意颇轻之，愤者益众。又始终不主和议，虽上皇实以是得还，不快也。徐珵以议南迁，为谦所斥。至是改名有贞，稍稍进用，尝切齿谦。石亨本以失律削职，谦请宥而用之，总兵十营，畏谦不得逞，亦不乐谦。德胜之捷，亨功不加谦而得世侯，内愧，乃疏荐谦子冕。诏赴京师，辞，不允。谦言：“国家多事，臣子义不得顾私恩。且亨位大将，不闻举一幽隐，拔一行伍微贱，以裨军国，而独荐臣子，于公议得乎？臣于军功，力杜侥幸，决不敢以子滥功。”亨复大恚。都督张軏以征苗失律，为谦所劾，与内侍曹吉祥等皆素憾谦。

景泰八年正月壬午，亨与吉祥、有贞等既迎上皇复位，宣谕朝臣毕，即执谦与大学士王文下狱。诬谦等与黄构邪议，更立东宫，又与太监王诚、舒良、张永、王勤等谋迎立襄王子。亨等主其议，嗾言官上之。都御史萧惟祯定谳，坐以谋逆，处极刑。文不胜诬，辩之疾，谦笑曰：“亨等意耳，辩何益？”奏上，英宗尚犹豫曰：“于谦实有功。”有贞进曰：“不杀于谦，此举为无名。”帝意遂决。丙戌改元天顺，丁亥弃谦市，籍其家，家戍边。遂溪教谕吾豫言谦罪当族，谦所荐举诸文武大臣并应诛。部议持之而止。千户白琦又请榜其罪，镂板示天下。一时希旨取宠者，率以谦为口实。

谦自值也先之变，誓不与贼俱生。尝留宿直庐，不还私第。素病痰，疾作，景帝遣兴安、舒良更番往视。闻其服用过薄，诏令上方制赐，至醯菜毕备。又亲幸万岁山，伐竹取沥以赐。或言宠谦太过，兴安等曰：“彼日夜分国忧，不问家产，即彼去，令朝廷何处更得此人？”及籍没，家无余赀，独正室鐍钥甚固。启视，则上赐蟒衣、剑器也。死之日，阴霾四合，天下冤之。指挥朵儿者，本出曹吉祥部下，以酒酹谦死所，恸哭。吉祥怒，抶之。明日复酹奠如故。都督同知陈逵感谦忠义，收遗骸殡之。窬年，归葬杭州。逵，六合人。故举将才，出李时勉门下者也。皇太后初不知谦死，比闻，嗟悼累日。英宗亦悔之。

谦既死，而亨党陈汝言代为兵部尚书。未一年败，赃累巨万。帝召大臣入视，愀然曰：“于谦被遇景泰朝，死无余赀，汝言抑何多也。”亨俯首不能对。俄有边警，帝忧形于色。恭顺侯吴瑾侍，进曰：“使于谦在，当不令寇至此。”帝为默然。是年，有贞为亨所中，戍金齿。又数年，亨亦下狱死，吉祥谋反族诛，谦事白。

成化初，冕赦归，上疏讼冤，得复官赐祭。诰曰：“当国家之多难，保社稷以无虞，惟公道之独持，为权奸所并嫉。在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实怜其忠。”天下传诵焉。弘治二年用给事中孙需言，赠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傅，谥肃愍，赐祠于其墓曰旌功，有司岁时致祭。万历中，改谥忠肃。杭州、河南、山西皆世奉祀不绝。

译文：

于谦，字廷益，钱塘人。七岁的时候，有个和尚惊奇于他的相貌，说：“这是将来救世的宰相呀。”中永乐十九年进士。

宣德初年，任命为御史。奏对的时候，声音洪亮语言流畅，皇帝很用心听。顾佐任都御史时，对下属非常严厉，只有对于谦很客气，认为他的才能胜过自己。在乐安护从皇帝车驾时，高煦出来投降，皇帝命于谦数说他的罪行。于谦义正词严，声色俱厉。高煦伏在地上颤栗，自称罪该万死。皇帝很高兴。班师回朝，赏赐给于谦的和各大臣一样。

于谦外出巡按江西，昭雪了被冤枉的几百个囚犯。他上疏奏报陕西各处官校骚扰百姓，诏令派御史逮捕他们。皇帝知道于谦可以挑起重任，刚好增设各部右侍郎为直接派驻省的巡抚，于是亲手写了于谦的名字交给吏部，越级提升他为兵部右侍郎，巡抚河南、山西。于谦到任后，轻装骑马走遍了所管辖的地区，访问父老，考察当时各项应该兴办或者革除的事，立即上疏提出。一年上疏几次，稍有水旱灾害，马上上报。

正统六年他上疏说：“现在河南、山西各存储了谷物数百万石。请于每年三月，令府州县报告缺粮的贫困户，分配发给。先给菽秫，再给黍麦，再次给稻。等秋收后还给官府，而年老有病和贫穷无力偿还的则免予归还。州县吏员任满应该提升时，储存预备粮不足额的，不得离任。并命令监察方面的官员经常稽查视察。”下诏令照执行。河南靠近黄河的地方，常有水满冲决堤岸。于谦令加厚防护堤，计里数设置亭，亭有亭长，负责督促修缮堤岸。并命令种树打井，结果榆柳夹道，路上没有渴的人。大同单独远在边塞之外，巡按山西的人去不到，奏请另设御史管理。把镇守将领私自开恳的田全部收为官屯，用以补助边防经费。他威望恩惠遍于各处，在太行山的盗贼都逃避躲藏起来。任官职九年，升左侍郎，领二品官的俸禄。

当初，杨士奇、杨荣、杨溥主持朝政，都很重视于谦。于谦所奏请的事，早上上奏章晚上便被批准，都是“三杨”主办的。但于谦每次到京师商议国事时，都是空着口袋进去，那些有权势的人不能不感到失望。后来，“三杨”已经死了，太监王振擅权，刚好有一个姓名和于谦相似的御史，曾经顶撞王振。于谦入朝，推荐参政王来、孙原贞代替自己。通政使李锡逢迎王振的指使，弹劾于谦因为长期未被晋升而怨恨，擅自推举人代替自己。他被送到司法部门判处死刑，关在监狱中三个月。后来王振知道搞错了，得以释放，降职为大理寺少卿。山西、河南的吏员百姓俯伏的在宫门前上书，请求挽留于谦的人以千计，周王、晋王等藩王也出来讲情，于是再任命于谦为巡抚。当时山东、陕西流民到河南求食的人有二十余万，于谦请求发河南、怀庆两府积储的粟来救济。又奏令布政使年富安抚召集这些人，给他们田和牛、种子，让里老监督管理。前后在任共十九年，父母去世，都令回去办理丧事，不久便起用官复原职。

正统十三年于谦被召回任兵部左侍郎。次年秋天，也先大举进攻，王振挟持皇帝亲征。于谦和尚书邝野极力劝谏，不听。邝野跟从管理军队，留于谦料理兵部的事务。及至英宗在土木堡被俘，京师大为震惊，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郕王监国，命令群臣讨论作战和防守的方略。侍讲徐珵说星体的明暗、位置等现象有变动，应当南迁。于谦厉声说：“说南迁的，该杀。京师是天下的根本，一摇动则国家大计完了，难道没看见宋朝南渡的情况吗！”郕王肯定了他的说法，防守的决策就这样定下来了。当时京师最有战斗力的部队精锐的骑兵都已经失陷，所剩下的疲惫的士卒不到十万，人心震动恐慌，上层和百姓都没有坚定的信心，于谦请郕王调南北两京、河南的备操军，山东和南京沿海的备倭军，江北和北京所属各府的运粮军，马上开赴京师，依次策划部署，人心稍为安定。他立即升为本部尚书。

郕王暂代皇帝出朝，廷臣请求把王振的亲属全部杀了。而王振的党羽叫马顺的，总是斥责言宦。于是给事中王竑在朝廷上打马顺，大家都跟着他。朝上秩序大乱，卫卒气势汹汹。郕王害怕想起来走开，于谦推开众人走上前去扶住郕王不要起来，而且告诉郕王宣谕说：“马顺等有罪应该死，不予追究。”大家才安定下来。于谦的袍袖因此全部撕裂。退出左腋门，吏部尚书王直握着于谦的手叹道：“国家正在依赖你呢，今天虽然一百个王直又有什么用！”在那时，上下的人都倚靠重视于谦，于谦亦毅然把国家的安危视为自己的责任。

当初，大臣担忧国家没有君主，太子年幼，寇兵将来到，请皇太后立郕王为皇帝。郕王一再害怕地推辞。于谦大声道：“我们完全是为国家考虑，不是为个人打算。”于是，郕王受命。九月，郕王即帝位为景帝，于谦进去回答问话，情绪激昂地哭着说：“敌寇得意，留住了皇上，必然轻视中国，长驱南下。请命令各边境的守臣协力防守遏制。京营士兵器械快用尽了，需要马上分道招募民兵，令工部制造兵器盔甲。派遣都督孙镗、卫颖、张軏、张仪、雷通分别领兵据守九门重要的地方，军队驻扎在外城外面。都御史杨善，给事中王竑亦参与这事，迁徙外城附近居民进入城内。积储在通州的粮食，令官军自己前去支领，用装足的米为代价，不要留下来供给敌人。文臣像轩皔这样的人，应该用为巡抚，武臣像石亨、杨洪、柳溥这样的，应该任用为将帅。至于军队里面的事情，我自己承担，没有效果就判我的罪。”皇帝全都认真地接纳了。

十月敕令于谦提督各营军马。而也先挟持着上皇（英宗）攻破紫荆关直入，进窥京师。石亨建议收兵固守使敌兵劳累衰竭。于谦不同意，说：“为什么向他示弱，使敌人更加轻视我。”马上分别调遣诸将，带领二十二万兵士，在九门外摆开阵势：都督陶瑾在安定门，广宁伯刘安在东直门，武进伯朱瑛在朝阳门，都督刘聚在西直门，镇远侯顾兴祖在阜成门，都指挥李端在正阳门，都督刘得新在崇文门，都指挥汤芦在宣武门，而于谦自己与石亨率领副总兵范广、武兴在德胜门外列阵，抵挡也先。把兵部的事交给了侍郎吴宁，把各城门全部关闭，自己亲自督战。下令，临阵将领不顾部队先行退却的，斩将领。军士不顾将领先退却的，后队斩前队。于是将士知道必定要死战，都听从命令。副总兵高礼、毛福寿在彰义门北面抵挡敌人，俘虏了一个头目。皇帝高兴，令于谦选精兵聚集在教场以便调动，再命太监兴安、李永昌同于谦一起管理军务。

当初，也先部队深入，以为早晚就可以攻下京城，及至见到明朝政府军队严阵以待，很是丧气。反叛了的太监喜宁教唆也先邀请明朝大臣出城迎接上皇英宗，索取黄金和丝织品以万万计，又邀于谦及王直、胡濙等出城谈判。皇帝都不准许，也先的气焰更加沮丧。庚申，也先部队窥伺德胜门。于谦令石亨在空屋里设下埋伏，只派了几个骑兵引诱敌人。敌人用一万骑兵迫近，副总兵范广发射火药武器，伏兵一齐起来迎击。也先的弟弟孛罗、平章卯那孩被炮击中，死。也先部队转移到西直门，都督孙镗抵御他，石亨亦分了部分军队来到，寇撤退。副总兵武兴在彰义门攻打敌军，和都督王敬一起挫败了也先的前锋。敌军正要退兵，而几百个骑着马的宦官想争功，冲马争着向前。阵脚乱了，武兴被乱发的箭射死。寇兵赶到土城，居民爬上屋顶，大叫着拿砖石投掷敌人，喧声震天。王竑和福寿的援兵赶到，敌军便撤退。相持了五天，也先的邀请没人理他，作战又失利，知道不可能达到目的，又听说各地勤王的部队马上要开到，恐怕截断了他回去的路，于是带着上皇由良乡向西退去。于谦调各将领追击，到居庸关才回来。评功，加于谦少保，总督军务。于谦说：“四郊多堡垒，是卿大夫的耻辱，怎么敢求取赏赐功劳呢！”坚决推辞，皇帝不准。于是增兵守真定、保定、涿州、易州各府州，请求用大臣镇守山西，防止敌寇南侵。

景泰元年三月，总兵朱谦奏称敌兵二万围攻万全，敕令范广担任总兵官抵御他。不久敌寇退，于谦请求立即驻兵居庸关，敌寇来则出关剿杀，敌寇退则回京师驻守。大同参将许贵奏，北面有三人到镇上，想向明廷派使者讲和。于谦说：“以前派指挥季铎、岳谦前往讲和，而也先跟着入寇。接着派遣通政王复、少卿赵荣，见不到上皇就回来了。不能依靠和谈，这是很清楚的。况且我和他的仇不共戴天，从道理上来说也绝不可以讲和。万一讲和而他要满足无穷无尽的要求，答应了会给我们造成很大的困难，不答应又会发生变乱，这形势也不能讲和。许贵是武臣，而这样恐惧畏缩，怎能共同一致地抱着对敌人的仇恨和愤怒，依法应该处死。”发出文书严厉地谴责他。从此边境的将领人人都主张坚守作战，没有敢说讲和的。

当初，也先诸多要挟，都是由喜宁策划的。于谦秘密下令大同的镇守将领抓了喜宁，把他杀了。又给王伟想办法让他引诱杀了间谍田小儿。而且利用间谍实行离间，请求特别释放了忠勇伯把台家，答应封给爵位，让他从中想办法。也先开始有放回上皇的意思，派遣使者来联系，京师的戒备才稍稍放松一点。于谦上言：“南京重地，需要有人加以安抚稳定。中原有很多流民，假如遇上荒年，互相联络聚集成群，这是很值得注意的。请敕令内外守备和各处巡抚用心整顿，防患于未然，召回派往内地招募民兵的文武官员和镇守中官。”

到了八月，上皇被留在北方已经一年了。也先见中国没有什么事端，更想讲和，使者接连来到，提出把上皇送回。大臣王直等商议派遣使者前往迎接，皇帝不高兴地说：“我本来不想即帝位，当时是被你们推上来的。”于谦从容地说：“帝位已经定了，不会再有更改，只是从情理上应该赶快把他接回来罢了。万一他真有什么阴谋，我就有话说了。”皇帝看看他便改变了脸色说：“听你的，听你的。”先后派李实、杨善前往，终于接了上皇回来，这是于谦的功劳。

上皇已经回来，瓦剌再请求朝贡。先前贡使不过一百人，正统十三年增加到三千余人，赏赐总不满足，便入侵。到现在又派三千人来朝，于谦请求列兵居庸关以备不测，京师隆重地列兵，宴请他们。因此说到和议很难依靠，逐条进上安定边境的三个策略。请求敕令大同、宣府、永平、山海、辽东各路总兵官增修城墙准备防御。京军分别隶属于五军营、神机营、三千营，虽然各设有总兵，但不相统一，请求选择精锐十五万人，分成十营团操。团营的制度从此开始。记载在《兵志》中。瓦剌入贡，常常携带过去所掳掠的人口来。于谦一定奏请酬劳使者，前后赎回了几百人。

当初，永乐年中，投降过来的人被安置在京畿附近的很多。也先入侵的时候，很多成了内应。于谦想分散遣送他们。因为西南有战事，每次出征，都挑选他们精锐的骑手，从厚资助他们前往，然后再遣送他们的妻子，内患得以平定。杨洪从独石入关保卫京师，八个城都给了敌人。于谦使都督孙安率领轻骑兵出龙门关占据了它，招募百姓屯田，边战边守，八个城得以收复。贵州苗未平定，何文渊建议撤去布政司、按察司，只设都指挥使司，用大将镇守。于谦说：“不设两个司，是放弃了这个地方。”建议遂作罢。于谦认为上皇虽然回来了，但国耻未洗雪，正值也先和脱脱不花结怨，请求趁机派大军，自己前往征讨他，以报复仇恨，清除边患。皇帝不准。

于谦主持兵部工作时，也先的势力正在扩张，而福建邓茂七、浙江叶宗留、广东黄萧养各自拥有部众和自封的封号，湖广、贵州、广西、瑶、僮、苗、僚到处蜂起作乱。前后的军队征集调遣，都是于谦独自安排。当战事急迫匆忙，瞬息万变的时候，于谦眼睛看着手指数着，随口讲述奏章，全部都能按照时机采取正确的方针方法。同事和下属接受命令，彼此看着都感到惊骇佩服。号令严明，虽然是勋臣老将稍有不守法度，立即请圣旨切实责备。一张小纸条送到万里外，没有不谨慎小心执行的。他才思的畅通敏捷，考虑的周到仔细，一时无人能比得上。性情淳朴忠厚，忘身忧国。上皇虽然回来了，一点也不说自己的功劳。东宫改换以后，命兼职宫官的都支领两份俸禄。各大臣都推辞，只有于谦一再推辞。自己的生活很简单节约，所居住的房子仅仅能够遮挡风雨。皇帝赐给他在西华门的府第，他推辞说：“国家多难，臣子怎么敢自己安居。”坚决推辞，皇帝不准。于是把皇帝前后赏赐的玺书、袍服、银锭之类，全部封好写上说明放到那里，每年去看一看罢了。

皇帝很了解于谦，所论奏的事没有不听从的。皇帝曾经派使者到真定、河间采择野菜，去直沽制造鱼干，于谦一说便马上停止。任用一个人，一定先悄悄询问于谦。于谦实事求是地回答，没有隐瞒，也不躲避嫌疑怨恨。因此那些不称职的人都怨恨他，而被皇帝信用不如于谦的，亦往往嫉妒他。当敌寇刚刚撤退时，都御史罗通立即弹劾于谦登记的功劳簿不真实。御史顾说于谦太专横，干预六部的大事如同内阁一样上奏执行。于谦根据祖宗朝的制度反驳，户部尚书金濂亦上疏争辩，但说他坏话的人仍然不断收集他的材料。各御史多次用苛刻的文辞弹劾他，全赖景帝力排众议任用他，使他能够尽量实行自己的设想。

于谦秉性刚烈，遇到不如意的事，常常以手拍胸感叹地说：“这一腔热血，将会洒在何处！”看不起那些软弱懦怯的大臣、勋旧贵戚，因此愤恨他的人更多。又始终不赞成议和。上皇虽然因此得以回来，但不满意。徐珵因为建议南迁，被于谦斥责。现在改名叫有贞，得以稍稍提升任用，经常咬牙切齿地恨于谦。石亨本来因为违反了法令被革职，于谦请求宽恕了他并加任用，让他总兵十营，因为害怕于谦不敢肆行，亦不喜欢于谦。德胜门一仗的胜利，石亨的功劳不比于谦大却得了世袭侯爵，内心惭愧，于是上疏推荐于谦的儿子于冕。下诏让他到京师，推辞，皇帝不准。于谦说：“国家多难的时候，臣子不应顾及私人的恩德。而且石亨位居大将，没听说他举荐一个隐士，提拔一个行伍兵卒，以补益军队国家，而单独举荐我的儿子，能得到公论吗？我对于军功，尽力杜绝侥幸，绝对不敢用儿子来滥领功劳。”石亨更是大为愤怒。都督张軏因为征苗不守律令，被于谦弹劾，和内侍曹吉祥等都一向恨于谦。

景泰八年正月壬年，石亨与曹吉祥、徐有贞等既迎接上皇恢复了帝位，宣谕朝臣完毕，立即抓了于谦与大学士王文到监狱。诬陷于谦等和黄制造不轨的言论，另立东宫，又和太监王诚、舒良、张永、王勤等策划迎接册立襄王的儿子。石亨等把持着这种说法，唆使言官上奏。都御史萧惟祯审判定罪，坐以谋反，判处死刑。王文忍受不了这种诬陷，急急争辩，于谦笑说：“石亨他们的意思罢了，争辩有什么用处？”上奏后，英宗还犹豫地说：“于谦实在是有功的。”徐有贞进谏说：“不杀于谦，夺门复帝位这件事就成了出师无名。”皇帝意思便坚定了。丙戌改年号为天顺，丁亥在闹市处死于谦并将尸体暴露在街头，抄了他的家，家人充军边疆。遂溪教谕吾豫说于谦的罪应当灭族，于谦所推荐的文武大臣也该杀。刑部维持原判这些才停止了。千户白琦又请求写上他的罪行，刻板印刷在全国公布。一时讨好皇帝争取宠幸的，都以于谦作为一个话柄。

于谦自从遇到也先的变乱，发誓不和敌人共生存。经常住在当值的地方，不回家里。一向有痰疾，病发时，景帝派兴安、舒良轮流前往看视。听说他的衣服用具等过于简单，诏令上方制造了赐给他，直至醋菜都齐备。又亲自到万岁山，砍竹取汁赐给他。有人说宠幸于谦太过分，兴安等说：“他日夜为国分忧，不问家产，如果他去了，让朝廷哪里再找到这样的人？”到抄家的时候，家里没有多余的资产，只有正屋关锁得非常坚固。打开来看，里面是皇帝赐的蟒袍、剑器。于谦死的那天，阴云密布，天下的人都认为他冤枉。有个叫朵儿的指挥，本来出自曹吉祥的部下，把酒洒在于谦死的地方表示祭奠，痛哭。曹吉祥大怒，鞭打他。次日他还是那样洒酒祭奠。都督同知陈逵为于谦的忠义所感动，收了尸体埋葬。过了一年，送回去葬在杭州。陈逵，六合人。过去被推举为有将领之才，是出自李时勉门下的人。皇太后开始不知道于谦死，听到以后，叹息哀悼了几天。英宗亦后悔了。

于谦已死，而石亨的党羽陈汝言代任兵部尚书。不到一年被发现干坏事，贪赃累计巨万。皇帝召大臣进去看，变了脸色说：“于谦在景泰朝受重用，死时没有剩余财产，陈汝言为什么这样多。”石亨低着头不能回答。不久边境有警报，皇帝满面忧虑。恭顺侯吴瑾在旁侍奉，进谏说：“如果于谦在，一定不会让敌人这样。”皇帝无言可对。这一年，徐有贞被石亨中伤，充军金齿。又过了几年，石亨亦被关到监狱并死在那里，曹吉祥谋反全族被处死，于谦的事情得以大白于天下。

成化初年，于谦儿子于冕被赦免归来，上疏申诉冤枉，得到恢复于谦的官职并赐祭。诰文说：“当国家多难之时，保卫社稷使没有危险，独自坚持公道，被权臣奸臣一同嫉妒。先帝在时已经知道他的冤枉，而我心里实在怜悯他的忠诚。”这诰文被到处传诵。弘治二年，采用了给事中孙需的意见，赠给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傅，根据他生前的事迹给他立号肃愍，赐在墓设祠堂，题为“旌功”，令地方官年节拜祭。万历中，又给他改号为忠肃。杭州、河南、山西均历代奉拜祭祀不止。

明史卷一百九十五

列传第八十三

王守仁

王守仁，字伯安，余姚人。

父华，字德辉，成化十七年进士第一。授修撰。弘治中，累官学士、少詹事。华有器度，在讲幄最久，孝宗甚眷之。李广贵幸，华讲《大学衍义》，至唐李辅国与张后表里用事，指陈甚切。帝命中官赐食劳焉。正德初，进礼部左侍郎。以守仁忤刘瑾，出为南京吏部尚书，坐事罢。旋以《会典》小误，降右侍郎。瑾败，乃复故，无何卒。华性孝，母岑年逾百岁卒。华已年七十余，犹寝苫蔬食，士论多之。

守仁娠十四月而生。祖母梦神人自云中送儿下，因名云。五岁不能言，异人拊之，更名守仁，乃言。年十五，访客居庸、山海关。时阑出塞，纵观山川形胜。弱冠举乡试，学大进。顾益好言兵，且善射。登弘治十二年进士。使治前威宁伯王越葬，还而朝议方急西北边，守仁条八事上之。寻授刑部主事。决囚江北，引疾归。起补兵部主事。

正德元年冬，刘瑾逮南京给事中御史戴铣等二十余人。守仁抗章救，瑾怒，廷杖四十，谪贵州龙场驿丞。龙场万山丛薄，苗、僚杂居。守仁因俗化导，夷人喜，相率伐木为屋，以栖守仁。瑾诛，量移庐陵知县。入觐，迁南京刑部主事，吏部尚书杨一清改之验封。屡迁考功郎中，擢南京太仆少卿，就迁鸿胪卿。

兵部尚书王琼素奇守仁才。十一年八月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当是时，南中盗贼蜂起。谢志山据横水、左溪、桶罔，池仲容据浰头，皆称王，与大庾陈曰能、乐昌高快马、郴州龚福全等攻剽府县。而福建大帽山贼詹师富等又起。前巡抚文森托疾避去。志山合乐昌贼掠大庾，攻南康、赣州，赣县主簿吴玭战死。守仁至，知左右多贼耳目，乃呼老黠隶诘之。隶战栗不敢隐，因贳其罪，令诇贼，贼动静无勿知。于是檄福建、广东会兵，先讨大帽山贼。

明年正月，督副使杨璋等破贼长富村，逼之象湖山，指挥覃桓、县丞纪镛战死。守仁亲率锐卒屯上杭。佯退师，出不意捣之，连破四十余寨，俘斩七千有奇，指挥王铠等擒师富。疏言权轻，无以令将士，请给旗牌，提督军务，得便宜从事。尚书王琼奏从其请。乃更兵制：二十五人为伍，伍有小甲；二伍为队，队有总甲；四队为哨，哨有长，协哨二佐之；二哨为营，营有官，参谋二佐之；三营为阵，阵有偏将；二阵为军，军有副将。皆临事委，不命于朝；副将以下，得递相罚治。

其年七月进兵大庾。志山乘间急攻南安，知府季敩击败之。副使杨璋等亦生絷曰能以归。遂议讨横水、左溪。十月，都指挥许清、赣州知府邢珣、宁都知县王天与各一军会横水，敩及守备郏文、汀州知府唐淳、县丞舒富各一军会左溪，吉安知府伍文定、程乡知县张戬遏其奔轶。守仁自驻南康，去横水三十里，先遣四百人伏贼巢左右，进军逼之。贼方迎战，两山举帜。贼大惊，谓官军已尽犁其巢，遂溃。乘胜克横水，志山及其党萧贵模等皆走桶冈。左溪亦破。守仁以桶冈险固，移营近地，谕以祸福。贼首蓝廷凤等方震恐，见使至大喜，期仲冬朔降，而珣、文定已冒雨夺险入。贼阻水阵，珣直前搏战，文定与戬自右出，贼仓卒败走，遇淳兵又败。诸军破桶冈，志山、贵模、廷凤面缚降。凡破巢八十有四，俘斩六千有奇。时湖广巡抚秦金亦破福全。其党千人突至，诸将擒斩之。乃设崇义县于横水，控诸瑶。还至赣州，议讨浰头贼。

初，守仁之平师富也，龙川贼卢珂、郑志高、陈英咸请降。及征横水，浰头贼将黄金巢亦以五百人降，独仲容未下。横水破，仲容始遣弟仲安来归，而严为战守备。诡言珂、志高，仇也，将袭我，故为备。守仁佯杖系珂等，而阴使珂弟集兵待，遂下令散兵。岁首大张灯乐，仲容信且疑。守仁赐以节物，诱入谢。仲容率九十三人营教场，而自以数人入谒。守仁呵之曰：“若皆吾民，屯于外，疑我乎？”悉引入祥符宫，厚饮食之。贼大喜过望，益自安。守仁留仲容观灯乐。正月三日大享，伏甲士于门，诸贼入，以次悉擒戮之。自将抵贼巢，连破上、中、下三浰，斩馘二千有奇。余贼奔九连山。山横亘数百里，陡绝不可攻。乃简壮士七百人衣贼衣，奔崖下，贼招之上。官军进攻，内外合击，擒斩无遗。乃于下浰立和平县，置戍而归。自是境内大定。

初，朝议贼势强，发广东、湖广兵合剿。守仁上疏止之，不及。桶冈既灭，湖广兵始至。及平浰头，广东尚未承檄。守仁所将皆文吏及偏裨小校，平数十年巨寇，远近惊为神。进右副都御史，予世袭锦衣卫百户，再进副千户。

十四年六月命勘福建叛军。行至丰城而宁王宸濠反，知县顾佖以告。守仁急趋吉安，与伍文定征调兵食，治器械舟楫，传檄暴宸濠罪，俾守令各率吏士勤王。都御史王懋中，编修邹守益，副使罗循、罗钦德，郎中曾直，御史张鳌山、周鲁，评事罗侨，同知郭祥鹏，进士郭持平，降谪驿丞王思、李中，咸赴守仁军。御史谢源、伍希儒自广东还，守仁留之纪功。因集众议曰：“贼若出长江顺流东下，则南都不可保。吾欲以计挠之，少迟旬日无患矣。”乃多遣间谍，檄府县言：“都督许泰、郤永将边兵，都督刘晖、桂勇将京兵，各四万，水陆并进。南赣王守仁、湖广秦金、两广杨旦各率所部合十六万，直捣南昌，所至有司缺供者，以军法论。”又为蜡书遗伪相李士实、刘养正，叙其归国之诚，令从臾早发兵东下，而纵谍泄之。宸濠果疑。与士实、养正谋，则皆劝之疾趋南京即大位，宸濠益大疑。十余日诇知中外兵不至，乃悟守仁绐之。七月壬辰朔留宜春王拱樤居守，而劫其众六万人，袭下九江、南康，出大江，薄安庆。

守仁闻南昌兵少则大喜，趋樟树镇。知府临江戴德孺、袁州徐琏、赣州邢珣，都指挥余恩，通判瑞州胡尧元童琦、抚州邹琥、安吉谈储，推官王暐、徐文英，知县新淦李美、泰和李楫、万安王冕、宁都王天与，各以兵来会，合八万人，号三十万。或请救安庆，守仁曰：“不然。今九江、南康已为贼守，我越南昌与相持江上，二郡兵绝我后，是腹背受敌也。不如直捣南昌。贼精锐悉出，守备虚。我军新集气锐，攻必破。贼闻南昌破，必解围自救。逆击之湖中，蔑不胜矣。”众曰“善”。己酉次丰城，以文定为前锋，先遣奉新知县刘守绪袭其伏兵。庚戌夜半，文定兵抵广润门，守兵骇散。辛亥黎明，诸军梯絙登，缚拱樤等，宫人多焚死。军士颇杀掠，守仁戮犯令者十余人，宥胁从，安士民，慰谕宗室，人心乃悦。

居二日，遣文定、珣、琏、德孺各将精兵分道进，而使尧元等设伏。宸濠果自安庆还兵。乙卯遇于黄家渡。文定当其前锋，贼趋利。珣绕出贼背贯其中，文定、恩乘之，琏、德孺张两翼分贼势，尧元等伏发，贼大溃，退保八字脑。宸濠惧，尽发南康、九江兵。守仁遣知府抚州陈槐、饶州林城取九江，建昌曾玙、广信周朝佐取南康。丙辰复战，官军却，守仁斩先却者。诸军殊死战，贼复大败，退保樵舍，联舟为方阵，尽出金宝犒士。明日，宸濠方晨朝其群臣，官军奄至。以小舟载薪，乘风纵火，焚其副舟，妃娄氏以下皆投水死。宸濠舟胶浅，仓卒易舟遁，王冕所部兵追执之。士实、养正及降贼按察使杨璋等皆就擒。南康、九江亦下。凡三十五日而贼平。京师闻变，诸大臣震惧。王琼大言曰：“王伯安居南昌上游，必擒贼。”至是，果奏捷。

帝时已亲征，自称威武大将军，率京边骁卒数万南下。命安边伯许泰为副将军，偕提督军务太监张忠、平贼将军左都督刘晖将京军数千，溯江而上，抵南昌。诸嬖幸故与宸濠通，守仁初上宸濠反书，因言：“觊觎者非特一宁王，请黜奸谀以回天下豪杰心。”诸嬖幸皆恨。宸濠既平，则相与媢功。且惧守仁见天子发其罪，竞为蜚语，谓守仁先与通谋，虑事不成，乃起兵。又欲令纵宸濠湖中，待帝自擒。

守仁乘忠、泰未至，先俘宸濠，发南昌。忠、泰以威武大将军檄邀之广信。守仁不与，间道趋玉山，上书请献俘，止帝南征。帝不许。至钱唐遇太监张永。永提督赞画机密军务，在忠、泰辈上，而故与杨一清善，除刘瑾，天下称之。守仁夜见永，颂其贤，因极言江西困敝，不堪六师扰。永深然之，曰：“永此来，为调护圣躬，非邀功也。公大勋，永知之，但事不可直情耳。”守仁乃以宸濠付永，而身至京口，欲朝行在。闻巡抚江西命，乃还南昌。忠、泰已先至，恨失宸濠。故纵京军犯守仁，或呼名嫚骂。守仁不为动，抚之愈厚。病予药，死予棺，遭丧于道，必停车慰问良久始去。京军谓王都堂爱我，无复犯者。忠、泰言：“宁府富厚甲天下，今所蓄安在？”守仁曰：“宸濠异时尽以输京师要人，约内应，籍可按也。”忠、泰故尝纳宸濠贿者，气慑不敢复言。已，轻守仁文士，强之射。徐起，三发三中。京军皆欢呼，忠、泰益沮。会冬至，守仁命居民巷祭，已，上冢哭。时新丧乱，悲号震野。京军离家久，闻之无不泣下思归者。忠、泰不得已班师。比见帝，与纪功给事中祝续、御史章纶谗毁百端，独永时时左右之。忠扬言帝前曰：“守仁必反，试召之，必不至。”忠、泰屡矫旨召守仁。守仁得永密信，不赴。及是知出帝意，立驰至。忠、泰计沮，不令见帝。守仁乃入九华山，日晏坐僧寺。帝觇知之，曰：“王守仁学道人，闻召即至，何谓反？”乃遣还镇，令更上捷音。守仁乃易前奏，言奉威武大将军方略讨平叛乱，而尽入诸嬖幸名，江彬等乃无言。

当是时，谗邪构煽，祸变叵测，微守仁，东南事几殆。世宗深知之。甫即位，趣召入朝受封。而大学士杨廷和与王琼不相能。守仁前后平贼，率归功琼，廷和不喜，大臣亦多忌其功。会有言国哀未毕，不宜举宴行赏者，因拜守仁南京兵部尚书。守仁不赴，请归省。已，论功封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新建伯，世袭，岁禄一千石。然不予铁券，岁禄亦不给。诸同事有功者，惟吉安守伍文定至大官，当上赏。其他皆名示迁，而阴绌之，废斥无存者。守仁愤甚。时已丁父忧，屡疏辞爵，乞录诸臣功，咸报寝。免丧，亦不召。久之，所善席书及门人方献夫、黄绾以议礼得幸，言于张璁、桂萼，将召用，而费宏故衔守仁，复沮之。屡推兵部尚书，三边总督，提督团营，皆弗果用。

嘉靖六年，思恩、田州土酋卢苏、王受反。总督姚镆不能定，乃诏守仁以原官兼左都御史，总督两广兼巡抚。绾因上书讼守仁功，请赐铁券岁禄，并叙讨贼诸臣，帝咸报可。守仁在道，疏陈用兵之非，且言：“思恩未设流官，土酋岁出兵三千，听官征调。既设流官，我反岁遣兵数千防戍。是流官之设，无益可知。且田州邻交阯，深山绝谷，悉瑶、僮盘据，必仍设土官，斯可借其兵力为屏蔽。若改土为流，则边鄙之患，我自当之，后必有悔。”章下兵部，尚书王时中条其不合者五，帝令守仁更议。十二月，守仁抵浔州，会巡按御史石金定计招抚。悉散遣诸军，留永顺、保靖土兵数千，解甲休息。苏、受初求抚不得，闻守仁至益惧，至是则大喜。守仁赴南宁，二人遣使乞降，守仁令诣军门。二人窃议曰：“王公素多诈，恐绐我。”陈兵入见。守仁数二人罪，杖而释之。亲入营，抚其众七万。奏闻于朝，陈用兵十害，招抚十善。因请复设流官，量割田州地，别立一州，以岑猛次子邦相为吏目，署州事，俟有功擢知州。而于田州置十九巡检司，以苏、受等任之，并受约束于流官知府。帝皆从之。

断藤峡瑶贼，上连八寨，下通仙台、花相诸洞蛮，盘亘三百余里，郡邑罹害者数十年。守仁欲讨之，故留南宁。罢湖广兵，示不再用。伺贼不备，进破牛肠、六寺等十余寨，峡贼悉平。遂循横石江而下，攻克仙台、花相、白竹、古陶、罗凤诸贼。令布政使林富率苏、受兵直抵八寨，破石门，副将沈希仪邀斩轶贼，尽平八寨。

始，帝以苏、受之抚，遣行人奉玺书奖谕。及奏断藤峡捷，则以手诏问阁臣杨一清等，谓守仁自夸大，且及其生平学术。一清等不知所对。守仁之起由璁、萼荐，萼故不善守仁，以璁强之。后萼长吏部，璁入内阁，积不相下。萼暴贵喜功名，风守仁取交阯，守仁辞不应。一清雅知守仁，而黄绾尝上疏欲令守仁入辅，毁一清，一清亦不能无移憾。萼遂显诋守仁征抚交失，赏格不行。献夫及霍韬不平，上疏争之，言：“诸瑶为患积年，初尝用兵数十万，仅得一田州，旋复召寇。守仁片言驰谕，思、田稽首。至八寨、断藤峡贼，阻深岩绝冈，国初以来未有轻议剿者，今一举荡平，若拉枯朽。议者乃言守仁受命征思、田，不受命征八寨。夫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利社稷，专之可也。况守仁固承诏得便宜从事者乎？守仁讨平叛藩，忌者诬以初同贼谋，又诬其辇载金帛。当时大臣杨廷和、乔宇饰成其事，至今未白。夫忠如守仁，有功如守仁，一屈于江西，再屈于两广。臣恐劳臣灰心，将士解体，后此疆圉有事，谁复为陛下任之！”帝报闻而已。

守仁已病甚，疏乞骸骨，举郧阳巡抚林富自代，不俟命竟归。行至南安卒，年五十七。丧过江西，军民无不缟素哭送者。

守仁天姿异敏。年十七谒上饶娄谅，与论朱子格物大指。还家，日端坐，讲读《五经》，不苟言笑。游九华归，筑室阳明洞中。泛滥二氏学，数年无所得。谪龙场，穷荒无书，日绎旧闻。忽悟格物致知，当自求诸心，不当求诸事物，喟然曰：“道在是矣。”遂笃信不疑。其为教，专以致良知为主。谓宋周、程二子后，惟象山陆氏简易直捷，有以接孟氏之传。而朱子《集注》《或问》之类，乃中年未定之说。学者翕然从之，世遂有“阳明学”云。

守仁既卒，桂萼奏其擅离职守。帝大怒，下廷臣议。萼等言：“守仁事不师古，言不称师。欲立异以为高，则非朱熹格物致知之论；知众论之不予，则为朱熹晚年定论之书。号召门徒，互相倡和。才美者乐其任意，庸鄙者借其虚声。传习转讹，背谬弥甚。但讨捕畲贼，擒获叛藩，功有足录，宜免追夺伯爵以章大信，禁邪说以正人心。”帝乃下诏停世袭，恤典俱不行。隆庆初，廷臣多颂其功。诏赠新建侯，谥文成。二年予世袭伯爵。既又有请以守仁与薛瑄、陈献章同从祀文庙者。帝独允礼臣议，以瑄配。及万历十二年，御史詹事讲申前请。大学士申时行等言：“守仁言致知出《大学》，良知出《孟子》。陈献章主静，沿宋儒周敦颐、程颢。且孝友出处如献章，气节文章功业如守仁，不可谓禅，诚宜崇祀。”且言胡居仁纯心笃行，众论所归，亦宜并祀。帝皆从之。终明之世，从祀者止守仁等四人。

译文：

王守仁，字伯安，余姚人。

父亲名华，字德辉，成化十七年中进士第一名。授职修撰。弘治中叶，累官学士、少詹事。王华有才能器量，在宫中讲课时间最长，孝宗非常依恋他。李广被宠幸，王华讲《大学衍义》一书，至唐朝李辅国和张后里外勾结擅权时，批判陈述非常恳切。皇帝命宦官赐饮食慰劳他。正德初年，升礼部左侍部。由于王守仁触犯了刘瑾，调出为南京吏部尚书，犯了事罢官。旋即因为《会典》中小有错误，降右侍郎。刘瑾垮台后，才恢复原官职，不久去世。王华很孝顺，母亲岑氏一百多岁时死去。王华已经七十多岁了，还素食睡草荐，士人的舆论都很赞许他。

王守仁是妊娠十四个月才出生的。他的祖母梦见有神仙从云中把孩子送下来，因此起名叫云。五岁还不能讲话，有个有特殊本领的人抚摩他，把名字改为守仁，这才会说话。十五岁时，到居庸关、山海关访客。常常擅自跑出塞外，广泛地观察山川形势。二十岁在乡试中了举，学问大有长进。更加喜欢谈论军事，而且善于射箭。弘治十二年中了进士。让他治理前任威宁伯王越的丧事，回来时朝中议论正为西北边疆的问题焦急，王守仁写了八条意见上奏。不久授职刑部主事。到江北处决囚犯，自称有病回家。起用补为兵部主事。

正德元年冬天，刘瑾逮捕了南京给事中御史戴铣等二十余人。守仁极力上章援救，刘瑾生气了，把他廷杖四十下，降职流放到贵州龙场驿当驿丞。龙场在群山密林中，苗人、僚人杂居。王守仁根据当地的风俗加以开导，夷人高兴，共同伐木盖了房子，给王守仁住。刘瑾被处死，因赦酌量移到较近的庐陵任知县。进京师朝觐，升南京刑部主事，吏部尚书杨一清把他调到吏部验封清吏司，屡次升到考功郎中，提升南京太仆少卿，随即升鸿胪寺卿。

兵部尚书王琼素来惊奇王守仁的才能。正德十一年八月提升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那时，南中盗贼蜂拥而起。谢志山占据了横水、左溪、桶冈，池仲容占据了浰头，都称王，和大庾的陈日能、乐昌高快马、郴州龚福全等攻击抢掠府县。而福建大帽山贼詹师富等又起事。前任巡抚文森假借有病躲开了。谢志山联合乐山的盗贼抢掠大庾，攻打南康、赣州，赣县的主簿吴笿战死。王守仁来到，知道左右的人很多都是盗贼的耳目，便叫那些干得时间比较长的狡猾的役隶来查问。役隶战战兢兢不敢隐瞒，于是赦免了他的罪，让他侦察盗贼，盗贼的动静没有不知道的。于是发檄文令福建、广东会合部队，首先攻打大帽山的盗贼。

第二年正月，指挥副使杨璋等在长富村打败了敌人，把他逼到象湖山，指挥覃桓、县丞纪镛战死。王守仁亲自率领精锐的兵卒驻守上杭。假装撤退，出其不意攻击他，接连攻破四十余寨，俘虏斩首七千多，指挥王铠等抓住了詹师富。王守仁上疏说自己权轻，难以命令将士，请求发给上面写有令字的蓝旗和圆牌，以便提督军务时，有便宜从事的权力，能够斟酌情况自行处理。尚书王琼上奏，皇帝同意了，于是更改兵制：二十五人为伍，伍有小甲；二伍为队，队有总甲；四队为哨，哨有哨长，由协哨两人协助；二哨为营，营有官，由两个参谋协助；三营为阵，阵有偏将；二阵为军，军有副将。都是临事委派，不由朝廷任命；副将以下，可以逐级惩罚治理。

这年七月进军大庾。谢志山趁机急忙攻打南安，知府季敩把他打败了。副使杨璋等亦生擒了陈日能押回来。于是商议征讨横水、左溪。十月，都指挥许清、赣州知府邢珣、宁都知县王天与各自带领一军在横水会合，季敩和守备郏文、汀州知府唐淳、县丞舒富各自带领一军左溪会合，吉安知府伍文定、程乡知县张戬负责阻止他逃跑袭击。王守仁自己驻扎在南康，离横水三十里，先派四百人埋伏在贼巢左右两面进军逼他。盗贼刚刚迎战，两山举满了百官的旗帜。盗贼大惊，以为官军已经荡平了他的巢，于是溃散。官军乘胜攻克横水，谢志山和他的党羽萧贵模等都跑到桶冈。左溪亦拿下了。王守仁因为桶冈险要坚固，移兵驻在靠近的地方，以祸福晓谕他们。匪首蓝廷凤等正在极度恐慌中，见使者到来，非常高兴，约定十一月初一日投降，而邢珣、伍文定已经冒雨夺取了险地进入。盗贼隔水布阵，邢珣一直向前拼搏奋战，伍文定与张戬从右边杀出，盗贼仓卒败走，碰上唐淳的部队又再败。各军攻破了桶冈，谢志山、萧贵模、蓝廷凤反绑了自己的两手投降。一共破了贼巢八十四个，俘虏斩首六千多。当时湖广巡抚秦金亦打败了龚福全。他的党徒千人突然来到，各将领抓来斩了。于是在横水设置了崇义县，控制瑶人。回到赣州，商议征讨浰头盗贼。

起初，王守仁平定詹师富时，龙川盗贼卢珂、郑志高、陈英都请求投降。及至征讨横水，浰头贼将黄金巢亦带五百人投降，只有池仲容占据的浰头没有拿下。攻克横水，池仲容才派弟弟池仲安来归附，而且严密地做好战斗和防守的准备。诡称卢珂、郑志高是仇人，将要袭击我，所以要作准备。王守仁假意杖打囚禁卢珂，而秘密使卢珂的弟弟集兵等待，便下令解散兵士。年初，大张灯乐，池仲容将信将疑。王守仁赏赐给他过节的物品，引诱他进来道谢。池仲容带了九十三个人聚集在校场，而自己带几个人入内拜谒。王守仁呵斥他说：“你们都是我的子民，驻扎在外面，是怀疑我吗？”把他们全部引入祥符宫，给予很好的饮食。盗贼喜出望外，更加感到安心。王守仁留池仲容观看灯取乐。正月三日大规模地用饮食招待他们，让穿盔甲的武士埋伏在门内，各盗贼入内，按先后全部把他们抓住杀了。自己带兵抵达贼巢，连续攻破上、中、下三浰，斩下所杀死的敌人的左耳两千多。其余的盗贼跑到九连山。山连绵数百里，极其陡峭不可能进攻。于是挑选了壮士七百个人穿上盗贼的衣服，跑到山岩下面，盗贼招他们上去。官军进攻，内外夹击，盗贼全被俘虏斩首。于是在下浰设置了和平县，安排好戍守后回来。从此辖区内非常安定。

起初，朝廷议论认为盗贼势力强大，发动广东、湖广的部队联合进剿。王守仁上疏阻止，来不及。桶冈盗贼已经消灭，湖广部队才来到。及至浰头平定，广东还没有收到征召的文书。王守仁所带领的都是文吏和偏裨小校，却剿平了几十年的大盗，远近的人都惊奇得把他当作神一样。升右副都御史，给予世袭锦衣卫百户，再升副千户。

正德十四年六月，命审问福建的叛军。走到封城而宁王朱宸濠已经起来谋反，知县顾佖告诉了他。王守仁急忙赶到吉安，和伍文定征集调动军队和粮食，准备器械船只，发文书揭发朱宸濠的罪行，使地方官各自带领吏士勤王。都御史王懋中，编修邹守益，副使罗循、罗钦德，郎中曾直，御史张鳌山、周鲁，评事罗侨，同知郭祥鹏，进士郭持平，降职流放当驿丞的王思、李中，都来到王守仁的部队。御史谢源、伍希儒从广东回来，王守仁留他们记功。因而召集大家商议说：“反贼如果出长江顺流东下，则南京留都保不住了。我想用计策阻挠他，过十来天便没祸患了。”于是大量派出间谍，行文到府县说：“都督许泰、郤永带领边兵，都督刘晖、桂勇带领京兵，各四万人，水陆并进。南赣王守仁、湖广秦金、两广杨旦各自带领自己所统辖的部队一共十六万人，直捣南昌，部队所到的地方官府缺乏供给的，以军法论处。”又写了信放在腊丸里送给朱宸濠的伪丞相李士实、刘养正，叙述他们反正的诚恳，命令他们怂恿朱宸濠快点发兵顺江东下，而放间谍把这事泄露出去。朱宸濠果然起了疑心。和李士实、刘养正商议，又都是劝他赶快去南京即皇位，朱宸濠更加怀疑。十多天侦察知道中外兵都没有来，才明白王守仁是骗他。七月壬辰天亮的时候，留宜春王朱拱樤留守南昌，而强夺了他的部众六万人，袭击攻下了九江、南康，出大江，进逼安庆。

王守仁听说南昌兵少，很高兴，进军樟树镇。临江知府戴德孺、袁州知府徐琏、赣州知府邢珣，都指挥余恩，瑞州通判胡尧元和童琦、抚州通判邹琥、安吉通判谈储，推官王暐、徐文英，新滏知县李美、泰和知县李楫、万安知县王冕、宁都知县王天与，各自都领兵来会合，一共有八万人，号称三十万。有人建议救安庆，王守仁说：“不成。现在九江、南康已经被盗贼占领，我越过南昌和他在长江上相持，这二郡兵断绝我的后路，就会腹背受敌。不如直捣南昌。盗贼精锐部分已经全部外出，守备空虚。我军刚刚集结士气锐利，一定能把他攻破。盗贼听说南昌城破，一定解安庆的围自救。我们在鄱阳湖中反击他，没有不胜的。”大家都说：“好。”己酉驻扎丰城，以伍文定为前锋，先派奉新知县刘守绪袭击他的伏兵。庚戌半夜，伍文定的部队开到广润门，守门的兵害怕逃散。辛亥黎明，各兵士用梯和粗索登上城，缚了朱拱樤等，宫人很多被烧死。军士有些杀人抢掠，王守仁杀了违犯军令的十来个人，饶了被胁从的，安抚士民，安慰告谕宗室，人心这才喜悦了。

住了两天，派遣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德孺各自带领精兵分道前进，而使胡尧元等设下埋伏。朱宸濠果然从安庆回师。乙卯在黄家渡遭遇。伍文定挡着他的前锋，盗贼走得很快。邢珣从盗贼的背后绕出来贯穿其中，伍文定、余恩追逐他，徐琏、戴德孺张开两翼分散盗贼的势头，胡尧元等伏兵齐发，盗贼迅速溃败，退守八字脑。朱宸濠害怕了，把南康、九江的兵全部调了来。王守仁派抚州知府陈槐、饶州知府林城攻取九江，建昌知府曾玙、广信知府周朝佐攻取南康。丙辰再战，官军退却，王守仁斩了先退的人。各军拼死战，盗贼再大败，退保樵舍，把船联结成方阵，把金宝全部拿出来犒赏士兵。第二天，朱宸濠正在早晨出来朝见他的群臣时，官军忽然来到。用小艇装上柴草，乘风纵火，烧了跟从朱宸濠的船，妃娄氏以下的人都投水死了。朱宸濠的船搁浅，仓促换了一只船逃跑，王冕所带领部队的兵士追上去抓了他。李士实、刘养正和投降了盗贼的按察使杨璋等都被俘虏了。南康、九江亦攻下了。一共三十五天就把盗贼平定。京师听说朱宸濠造反，各大臣震惊害怕。王琼大声说：“王伯安在南昌上游，一定能擒拿盗贼。”到了现在，果然上奏捷报。

皇帝当时已经亲征，自称威武大将军，率领京军边军勇健的兵卒几万人南下。命令安边伯许泰为副将军，和提督军务太监张忠、平贼将军左都督刘晖带领京军几千人，逆长江而上，到达南昌。皇帝所宠爱狎昵的各个人，过去都是和朱宸濠有勾结的；王守仁初次送上朱宸濠谋反书时，跟着说：“有非分之想的并非只有宁王一个，请贬斥那些奸邪谄媚的人以收回天下豪杰的心。”所以他们都很恨他。朱宸濠的反叛被平定以后，则都嫉妒他的功劳。而且害怕王守仁见到天子时揭发他们的罪行，于是争相制造流言蜚语，说王守仁先是和朱宸濠共同商议，后来考虑事情不能成功，于是起兵。又想令王守仁把朱宸濠放回鄱阳湖，等皇帝自己去擒拿。

王守仁趁张忠、许泰未到，先俘虏了朱宸濠，发送到南昌。张忠、许泰用威武大将军的名义发文在广信拦截他。王守仁不给，从小道急走到玉山，上书请求献俘虏，中止皇帝南征。皇帝不许。至钱塘遇到太监张永。张永提督计划机密的军务，资格权力在张忠、许泰之上，而过去和杨一清关系很好，清除了刘瑾，得到天下人的称赞。王守仁连夜去见张永，称颂他的贤能，接着极力讲江西的穷困落后，不堪部队的骚扰。张永非常同意他的看法，说：“永这次来，是为了协调各部保护皇帝，不是为了邀功劳。你有很大的功劳，我知道，但事情不可能公正处理罢了。”于是，王守仁把朱宸濠交给张永，而自己到京口，想朝见皇帝。听到让他巡抚江西的命令，于是回到南昌。张忠、许泰已经先到，为失了朱宸濠而恨王守仁，故意纵容京军侵犯他，或者呼名谩骂。王守仁一点都不动摇，更好的安抚他们。病了的给药，死了的给棺木，路上遇到有死了的，一定停车下来慰问很久才走。京军都说王都堂爱护我们，没有再冒犯他的。张忠、许泰说：“宁府是天下最富有的，现在他所积蓄的东西在哪里？”王守仁说：“朱宸濠那时把钱财全都运到京师送给有权势的人，约他们做内应，有登记的册籍可以查对。”张忠、许泰过去都曾经接受过朱宸濠的贿赂，这时很害怕不敢再作声。后来，又轻视王守仁是文人，强迫他射箭。王守仁慢慢地站起来，三发三中。京军全都欢呼，张忠、许泰更加沮丧。刚好冬至，王守仁命令居民巷祭，然后，去坟上哭。当时新遭丧乱，悲哀呼号的声音震动原野。京军离家的时间长了，听到这声音没有不掉眼泪想回家的。张忠、许泰没有办法只好班师。及至见到皇帝，和记功给事中祝续、御史章纶百般污蔑中伤王守仁，只有张永常常袒护他。张忠在皇帝面前故意说：“王守仁一定要造反，试召他来，一定不来。”张忠、许泰几次假传圣旨召王守仁。王守仁得到张永的密信，不去。及至知道是皇帝的意思，立即飞马赶到。张忠、许泰阴谋阻止他，不让他见皇帝。王守仁便进入九华山，天天安闲地坐在和尚寺。皇帝察看知道了，说：“王守仁学道人，听说召他马上就到了，怎能说是反？”于是派他回去镇守，让他改上捷报。于是，王守仁改变了以前的奏章，说接受了威武大将军的策略讨平了叛乱，而把皇帝所宠爱狎昵的那些人的名字全都写了上去，江彬等这才不说话了。

那时，讲坏话的邪恶的人互相勾结煽动，祸变难测，不是王守仁，东南的情况几乎危险了。世宗很清楚这情况。刚即帝位，马上召王守仁入朝受封。而大学士杨廷和与王琼关系不好。王守仁前后平定盗贼，都归功于王琼，杨廷和不高兴，大臣亦很多都嫉忌他的功劳。正好有人说国丧没有结束，不适宜举行宴会奖赏，于是拜王守仁南京兵部尚书。王守仁不赴任，请求回家探望。后来，评论功劳封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新建伯，世袭，年俸禄一千石。但是不给予铁券，亦不发给年俸禄。各个有功劳的同事。只有吉安知府伍文定做了大官，受上赏。其他的都是名义上给予升迁，而暗地里贬斥他，罢免斥逐没有留下来的。王守仁非常愤怒。当时已经遭受父丧，屡次上疏辞去官爵，请求记录那些人的功劳，这些奏疏都被扣住不能上达。守制期满，亦不召他复官。时间长了以后，和他关系较好的席书和门下的方献夫、黄绾都因为在大礼仪中支持了皇帝得到宠幸，他们跟张璁、桂萼说了情，将要召用，而费宏过去是恨王守仁的，这时再出来阻挠。王守仁屡次被推荐为兵部尚书，三边总督，提督团营，结果全都没用。

嘉靖六年，思恩、田州的土酋卢苏、王受谋反。总督姚镆不能平定，于是诏王守仁以原官职兼左都御史，总督两广兼巡抚。黄绾趁机上书申诉王守仁的功劳，请求赐给铁券和年俸禄，并排列征讨朱宸濠的官员的功劳等别以进官秩，皇帝全部都同意了。王守仁在路上，上疏陈述这时用兵不合适，而且说：“思恩没有设流官的时候，土酋每年出兵三千，听从官府征集调用。设了流官以后，政府反而要每年派几千兵前去防守。可见流官的设置，没有什么好处。而且田州和交阯相邻，深山绝谷，都被瑶、僮所盘踞，一定仍旧设置土官，才可以借他的兵力防守边境。如果改土官为流官，则边远地方的忧患，我们自己要承当，将来一定要后悔。”奏章发下兵部，尚书王时中指出了他五条不合适的地方，皇帝令王守仁再议。十二月，王守仁到达浔州，会同巡按御史石金制定招抚的计策。全部遣散各部队，留下永顺、保靖士兵几千人，解除武装休息。卢苏、王受起初请求招抚不成，听说王守仁来更加害怕，现在则非常高兴。王守仁去南宁，两人派使者前往乞请投降，王守仁令他们去到军营门。两人悄悄议论说：“王公一向多计谋，恐怕会欺骗我们。”把军队排列开然后让他们入见。王守仁数落两个人的罪，杖打他们然后释放了。亲自入到营里，安抚了他的七万部下。向朝廷奏报，陈述用兵的十个害处，招抚的十个好处。因而请求再设流官，酌量分割田州的地，另立一州，让岑猛的次子邦相为吏目，暂代理州的事，待有功提升知州。而在田州设置十九个巡检司，由卢苏、王受等担任，并受流官知府的约束。皇帝都听从了。

断藤峡的瑶族盗贼，上面接连八寨，下面通向仙台、花相各个洞蛮，互相连接达三百余里，郡邑遭受祸害已经几十年。王守仁想征讨他，故意留在南宁。解散湖广的兵，表示不再用。乘盗贼不防备，进攻破了牛肠，六寺等十余个寨，峡的盗贼全都平定了。于是沿着横石江而下，攻克了仙台、花相、白竹、古陶、罗凤等盗贼。令布政使林富率领卢苏、王受的部队一直抵达八寨，攻破石门，副将沈希仪拦截斩了袭击的盗贼，把八寨完全平了。

开始，皇帝因为卢苏、王受被招抚，派行人奉玺书奖励的诏令给他。及至奏报断藤峡的胜利，则以手诏问阁臣杨一清等，说王守仁自己夸大，而且牵连到他生平的学术。杨一清不知该怎么回答。王守仁的起用是由于张璁、桂萼的推荐，桂萼向来和王守仁关系不好，只是张璁硬要他那样做。后来桂萼当了吏部尚书，张璁入了内阁，一直互争高下。桂萼骤然富贵喜欢功名，婉言劝王守仁攻取交阯，王守仁推辞不答应。杨一清素来了解王守仁，但黄绾曾经上疏想皇帝命令王守仁入阁当辅臣，诋毁杨一清，杨一清也不能不因此对王守仁有些意见。于是，桂萼明显诋毁王守仁征讨招抚两样都失策，悬赏的数目没有实现。方献夫和霍韬抱不平，上疏争辩，说：“各瑶为患多年，起初曾经用兵数十万，仅得了一个田州，不久又召回贼寇。王守仁只去到晓谕了他几句话，思恩、田州便叩首投降。至于八寨、断藤峡的盗贼，由于有深山峭壁的阻隔，开国以来没有敢轻易说到去征剿的，现在一举荡平，像摧枯拉朽一样。于是，议论的人说王守仁受命征讨思恩、田州，没有受命征讨八寨。其实大夫出了疆界，有可以安定国家，有利社稷的事，可以自作主张去做。况且王守仁是已经得到诏令准他量度机宜自行处理事情的呢？王守仁征讨平定了反叛的藩王，嫉忌他的人诬陷他起初同盗贼合谋，又诬陷他用车载运黄金和丝织品。当时大臣杨廷和、乔宇假选了这样的事，直至现在还没有给他搞清楚。像王守仁这样忠心，像王守仁这样有功劳，在江西受一次委屈，在两广又再受委屈。我们恐怕辛劳的臣子会灰心，将士人心离散，以后边境有事，谁再为陛下承担呢！”皇帝只回报知道了便算。

王守仁已经病得很厉害，上疏请求退职，推举郧阳巡抚林富代替自己，不等得到命令便回去。走到南安去世，享年五十七岁。棺柩经过江西，军民没有不穿素服哭着相送的。

王守仁天资非常聪明。十七岁时拜谒上饶的娄谅，和他讨论朱子格物的大意。回家，整天端坐，讲读《五经》，不苟言笑。到九华旅游回来，在阳明洞中盖了个房子。广泛接触程朱学说，几年没有什么收获。贬谪到龙场，穷困荒辟的地方没有书，只得每天寻究过去的知识。忽然醒悟到格物致知，应当自己从内心去探求，不应当从事物中去探求，叹息说：“道在这里了。”于是坚信不移。他的教育，专以致良知为主。说宋代周、程两人以后，只有陆象山的学说简易直捷，可以承接孟子的学说，而朱熹的《集注》《或问》之类，是他中年思想还没有很稳定时的学说。学者一致跟从他，世上便有了“阳明学”。

王守仁已经去世，桂萼上奏说他擅离职守。皇帝大怒，把奏章发下廷臣议论。桂萼等说：“王守仁做事不遵循古人的教训，讲什么都不称道先师。想标新立异以表现自己高明，于是非议朱熹格物致知的论点；知道众人议论不会赞同，于是又写了《朱子晚年定论》这本书。号召门徒，互相提倡唱和。有才的人喜欢他任意，庸俗粗鄙的人借他的虚名。传授学习以讹传讹，背离错误的地方越来越多。但是他讨伐逮捕軬贼，擒获反叛的藩王，功劳有足以录取的地方，应该免予追夺伯爵以彰明信义，禁止邪说以端正人心。”于是，皇帝下诏停止世袭，按制度应有的抚恤都取消了。隆庆初年，廷臣很多颂扬王守仁的功劳。下诏赠予新建侯，谥号文成。隆庆二年给予世袭伯爵。后来又有人请求以王守仁和薛蠹、陈献章一同附祭于孔庙。皇帝只准许了礼臣的意见，以薛蠹附祭。及至万历十二年，御史詹事讲又再提出以前的请求。大学士申时行等说：“王守仁说致知出于《大学》，良知出于《孟子》。陈献章主张静，沿着宋朝儒家周敦颐、程颢的学说。而且孝友进退像陈献章那样，气节文章功业像王守仁那样，不可以把它说成是禅，确实应该崇奉祭祀。”而且说胡居仁心地善良忠实，受到众人的一致推崇，也应该一同附祭。皇帝都听从了。有明一代，附祭的只有王守仁等四个人。

明史卷二百九

列传第九十七

杨继盛

杨继盛，字仲芳，容城人。七岁失母。庶母妒，使牧牛。继盛经里塾，睹里中儿读书，心好之。因语兄，请得从塾师学。兄曰：“若幼，何学？”继盛曰：“幼者任牧牛，乃不任学耶？”兄言于父，听之学，然牧不废也。年十三岁，始得从师学。家贫，益自刻厉。举乡试，卒业国子监，徐阶亟赏之。嘉靖二十六年登进士。授南京吏部主事。从尚书韩邦奇游，覃思律吕之学，手制十二律，吹之声毕和。邦奇大喜，尽以所学授之，继盛名益著。召改兵部员外郎。

俺答躏京师，咸宁侯仇鸾以勤王故有宠。帝命鸾为大将军，倚以办寇。鸾中情怯，畏寇甚。方请开互市市马，冀与俺答媾，幸无战斗，固恩宠。继盛以为仇耻未雪，遽议和示弱，大辱国，乃奏言十不可，五谬。大略谓：

互市者，和亲别名也。俺答蹂躏我陵寝，虔刘我赤子。天下大仇也，而先之和。不可一。往下诏北伐，天下晓然知圣意，日夜征缮助兵食。忽更之曰和，失信于天下。不可二。以堂堂中国，与之互市，冠履倒置。不可三。海内豪杰争磨砺待试，一旦委置无用。异时欲号召，谁复兴起。不可四。使边镇将帅以和议故，美衣偷食，弛懈兵事。不可五。往时边卒私通境外，吏率裁禁，今乃导之使与通。不可六。盗贼伏莽，徒慑国威不敢肆耳，今知朝廷畏怯，睥睨之渐必开。不可七。俺答往岁深入，乘我无备故也。备之一岁，以互市终，彼谓国有人乎？不可八。或俺答负约不至；至矣，或阴谋伏兵突入；或今日市，明日复寇；或以下马索上直。不可九。岁帛数十万，得马数万匹。十年以后，帛将不继。不可十。

议者曰“吾外为市以羁縻之，而内修我甲兵”。此一谬也。夫寇欲无厌，其以衅终明甚。苟内修武备，安事羁縻？曰“吾阴市，以益我马”。此二谬也。夫和则不战，马将焉用，且彼宁肯予我良马哉？曰“市不已，彼且入贡”。此三谬也。夫贡之赏不赀，是名美而实大损也。曰“俺答利我市，必无失信”。此四谬也。吾之市，能尽给其众乎？能信不给者之无入掠乎？曰“佳兵不祥”。此五谬也。敌加己而应之，何佳也。人身四肢皆痈疽，毒日内攻，而惮用药石可乎？

夫此十不可、五谬，明显易见。盖有为陛下主其事者，故公卿大夫知而莫为一言。陛下宜奋独断，悉按诸言互市者，发明诏选将练兵。不出十年，臣请为陛下竿俺答之首于藁街，以示天下万世。

疏入，帝颇心动，下鸾及成国公朱希忠，大学士严嵩、徐阶、吕本，兵部尚书赵锦，侍郎聂豹、张时彻议。鸾攘臂詈曰：“竖子目不睹寇，宜其易之。”诸大臣遂言遣官已行，势难中止。帝尚犹豫，鸾复进密疏。乃下继盛诏狱，贬狄道典史。其地杂番，俗罕知诗书。继盛简子弟秀者百余人，聘三经师教之。鬻所乘马，出妇服装，市田资诸生。县有煤山，为番人所据，民仰薪二百里外。继盛召番人谕之，咸服曰：“杨公即须我曹穹帐亦舍之，况煤山耶？”番民信爱之，呼曰“杨父”。

已而俺答数败约入寇，鸾奸大露，疽发背死，戮其尸。帝乃思继盛言，稍迁诸城知县。月余调南京户部主事，三日迁刑部员外郎。当是时，严嵩最用事。恨鸾凌己，心善继盛首攻鸾，欲骤贵之，复改兵部武选司。而继盛恶嵩甚于鸾。且念起谪籍，一岁四迁官，思所以报国。抵任甫一月，草奏劾嵩，斋三日乃上奏曰：

臣孤直罪臣，蒙天地恩，超擢不次。夙夜祗惧，思图报称，盖未有急于请诛贼臣者也。方今外贼惟俺答，内贼惟严嵩，未有内贼不去，而可除外贼者。去年春雷久不声，占曰“大臣专政”。冬日下有赤色，占曰“下有叛臣”。又四方地震，日月交食。臣以为灾皆嵩致，请以嵩十大罪为陛下陈之。

高皇帝罢丞相，设立殿阁之臣，备顾问视制草而已，嵩乃俨然以丞相自居。凡府部题覆，先面白而后草奏。百官请命，奔走直房如市。无丞相名，而有丞相权。天下知有嵩，不知有陛下。是坏祖宗之成法。大罪一也。

陛下用一人，嵩曰“我荐也”；斥一人，曰“此非我所亲，故罢之”。陛下宥一人，嵩曰“我救也”；罚一人，曰“此得罪于我，故报之”。伺陛下喜怒以恣威福。群臣感嵩甚于感陛下，畏嵩甚于畏陛下。是窃君上之大权。大罪二也。

陛下有善政，嵩必令世蕃告人曰“主上不及此，我议而成之”。又以所进揭帖刊刻行世，名曰《嘉靖疏议》，欲天下以陛下之善尽归于嵩，是掩君上之治功。大罪三也。

陛下令嵩司票拟，盖其职也。嵩何取而令子世蕃代拟，又何取而约诸义子赵文华辈群聚而代拟。题疏方上，天语已传。如沈鍊劾嵩疏，陛下以命吕本，本即潜送世蕃所，令其拟上。是嵩以臣而窃君之权，世蕃复以子而盗父之柄，故京师有“大丞相、小丞相”之谣。是纵奸子之僭窃。大罪四也。

严效忠、严鹄，乳臭子耳，未尝一涉行伍。嵩先令效忠冒两广功，授锦衣所镇抚矣。效忠以病告，鹄袭兄职。又冒琼州功，擢千户。以故总督欧阳必进躐掌工部，总兵陈圭洊统后府，巡按黄如桂亦骤亚太仆。既借私党以官其子孙，又因子孙以拔其私党。是冒朝廷之军功。大罪五也。

逆鸾先已下狱论罪，贿世蕃三千金，荐为大将。鸾冒擒哈舟儿功，世蕃亦得增秩。嵩父子自夸能荐鸾矣，及知陛下有疑鸾心，复互相排诋，以泯前迹。鸾勾贼，而嵩、世蕃复勾鸾。是引背逆之奸臣。大罪六也。

前俺答深入，击其惰归，此一大机也。兵部尚书丁汝夔问计于嵩，嵩戒无战。及汝夔逮治，嵩复以论救绐之。汝夔临死大呼曰：“嵩误我。”是误国家之军机。大罪七也。

郎中徐学诗劾嵩革任矣，复欲斥其兄中书舍人应丰。给事厉汝进劾嵩谪典史矣，复以考察令吏部削其籍。内外之臣，被中伤者何可胜计。是专黜陟之大柄。大罪八也。

凡文武迁擢，不论可否，但衡金之多寡而畀之。将弁惟贿嵩，不得不朘削士卒；有司惟贿嵩，不得不掊克百姓。士卒失所，百姓流离，毒遍海内。臣恐今日之患不在境外而在域中。是失天下之人心。大罪九也。

自嵩用事，风俗大变。贿赂者荐及盗跖，疏拙者黜逮夷、齐。守法度者为迂疏，巧弥缝者为才能。励节介者为矫激，善奔走者为练事。自古风俗之坏，未有甚于今日者。盖嵩好利，天下皆尚贪。嵩好谀，天下皆尚谄。源之弗洁，流何以澄。是敝天下之风俗。大罪十也。

嵩有是十罪，而又济之以五奸。知左右侍从之能察意旨也，厚贿结纳。凡陛下言动举措，莫不报嵩。是陛下之左右皆贼嵩之间谍也。以通政司之主出纳也，用赵文华为使。凡有疏至，先送嵩阅竟，然后入御。王宗茂劾嵩之章停五日乃上，故嵩得展转遮饰。是陛下之喉舌乃贼嵩之鹰犬也。畏厂卫之缉访也，令子世蕃结为婚姻。陛下试诘嵩诸孙之妇，皆谁氏乎？是陛下之爪牙皆贼嵩之瓜葛也。畏科道之多言也，进士非其私属，不得预中书、行人选。推官、知县非通贿，不得预给事、御史选。既选之后，入则杯酒结欢，出则餽相属。所有爱憎，授之论刺。历俸五六年，无所建白，即擢京卿。诸臣忍负国家，不敢忤权臣。是陛下之耳目皆贼嵩之奴隶也。科道虽入笼络，而部寺中或有如徐学诗之辈亦可惧也，令子世蕃择其有才望者，罗置门下。凡有事欲行者，先令报嵩，预为布置，连络蟠结，深根固蒂，各部堂司大半皆其羽翼。是陛下之臣工皆贼嵩之心膂也。陛下奈何爱一贼臣，而忍百万苍生陷于涂炭哉？

至如大学士徐阶蒙陛下特擢，乃亦每事依违，不敢持正，不可不谓之负国也。愿陛下听臣之言，察嵩之奸。或召问裕、景二王，或询诸阁臣。重则置宪，轻则勒致仕。内贼既去，外贼自除。虽俺答亦必畏陛下圣断，不战而丧胆矣。

疏入，帝已怒。嵩见召问二王语，喜谓可指此为罪，密构于帝。帝益大怒，下继盛诏狱，诘何故引二王。继盛曰：“非二王谁不慑嵩者！”狱上，乃杖之百，令刑部定罪。侍郎王学益，嵩党也。受嵩属，欲坐诈传亲王令旨律绞，郎中史朝宾持之。嵩怒，谪之外。于是尚书何鳌不敢违，竟如嵩指成狱，然帝犹未欲杀之也。系三载，有为营救于嵩者。其党胡植、鄢懋卿怵之曰：“公不睹养虎者耶，将自贻患。”嵩颔之。会都御史张经、李天宠坐大辟。嵩揣帝意必杀二人，比秋审，因附继盛名并奏，得报。其妻张氏伏阙上书，言：“臣夫继盛误闻市井之言，尚狃书生之见，遂发狂论。圣明不即加戮，俾从吏议。两经奏谳，俱荷宽恩。今忽阑入张轻疏尾，奉旨处决。臣仰惟圣德，昆虫草木皆欲得所，岂惜一回宸顾，下垂覆盆。倘以罪重，必不可赦，愿即斩臣妾首，以代夫诛。夫虽远御魑魅，必能为疆埸效死，以报君父。”嵩屏不奏，遂以三十四年十月朔弃西市，年四十。临刑赋诗曰：“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报恩，留作忠魂补。”天下相与涕泣传颂之。

初，继盛之将杖也，或遗之蚺蛇胆。却之曰：“椒山自有胆，何蚺蛇为！”椒山，继盛别号也。及入狱，创甚。夜半而苏，碎瓷碗，手割腐肉。肉尽，筋挂膜，复手截去。狱卒执灯颤欲坠，继盛意气自如。朝审时，观者塞衢，皆叹息，有泣下者。后七年，嵩败。穆宗立，恤直谏诸臣，以继盛为首。赠太常少卿，谥忠愍，予祭葬，任一子官。已，又从御史郝杰言，建祠保定，名旌忠。

译文：

杨继盛，字仲芳，容城人。七岁时母亲去世，继母妒恨他，让他放牛。杨继盛放牛经过村中的私塾，看到同村的儿童读书，心中也喜欢上了。于是对他哥哥请求说：“希望能够跟着塾师读书学习。他哥哥说：“你这么小，学什么呢？”杨继盛反问道：“年龄小的人就只让放牛，不让上学吗？”他哥哥给父亲说了这事，父亲就允许他读书学习，但也不能停止放牛。十三岁时，他才得以正式随塾师学习。其家贫穷，学习更为刻苦勤奋。乡试中举之后，又在国子监学习毕业，很受徐阶的赏识。嘉靖二十六年中进士，被任命为南京吏部主事。杨继盛又随南京吏部尚书韩邦奇游学，深入思考钻研音律之学，亲手制定十二律，按照这种音律吹奏，各个音节都很和谐。韩邦奇非常高兴，把平生所学都传授给他，杨继盛的名声越来越大。后又被召改任兵部员外郎。

蒙古俺答汗率军侵扰京师一带，咸宁侯仇鸾因率师勤王而为皇帝所宠幸。皇帝任命仇鸾为大将军，依靠他对付敌寇。仇鸾心中胆怯，十分害怕敌人，请求在边境开置互市易马，希望以此与俺答讲和，侥幸避免发生战事，从而保持和加深皇帝对他的宠信。杨继盛认为仇恨和耻辱尚未洗雪，就这么快地提出议和，是向敌人示弱，是严重的辱国行为。于是就上奏疏阐述开互市有十点不可、五大谬论，大致意思是：

互市是和亲的别名。俺答蹂躏我朝陵寝，杀害我国百姓，这是天下莫大的仇恨，而现在却要首先提出和他议和，这是第一个不可。当初皇上下诏要进行北伐，天下的人都知道皇上的意思，日夜进行着征战的准备，为军队提供粮草，而现在忽然又改变初衷，要与敌人议和，失信于天下，这是第二个不可。以堂堂中国，而与俺答互市，这是本末倒置，是第三个不可。天下的英雄豪杰纷纷秣马厉兵，时刻等待拚搏沙场，一旦把他们冷落遗弃而不用，以后想再号召他们，谁还会起来响应呢？这是第四个不可。让边关诸将因为议和的缘故，沉醉于锦衣美食的享乐之中，就会使军事防御松弛懈怠，这是第五个不可。过去边境的士卒私通境外的，官吏一概予以严禁和惩治，现在却引导他们去通敌，这是第六个不可。盗贼和潜伏的草莽英雄，只是慑于国家强大的声威才不敢放肆，如果知道朝廷畏惧胆怯强敌，那么蔑视国家、为非作歹的坏风气就会渐渐滋长起来，这是第七个不可。俺答往年深入境内侵扰，是乘我们没有防备，如今我们已经准备了一年，却又以互市告终，对方会说我们国家没有人才，这是第八个不可。开互市后，俺答有时可能会负约不来；即便来了，有可能也会耍阴谋，埋伏士兵突击我境；或者今日来互市交易，明日又来侵略；或者会以劣等马匹而索取高价，这是第九个不可。我们每年用于互市的布帛达数十万匹，而易马数万，十年之后，布帛将会供应不上，这是第十个不可。

主张开市议和的人说：“我们可以对外与俺答互市，以笼络他们，对内则加强战备。”这是第一个谬论。敌人的欲望没有穷尽，他们最终会挑起事端的态势是十分明显的。假如我们对内加强战事准备，又何必要笼络他们呢？他们又说：“我们暗中进行交易，以便增加我方的战马供应。”这是第二个谬论。既然和而不战，战马还有什么用处呢？况且对方能卖给我们良马吗？他们又说：“互市不停顿，对方还会不断给朝廷进贡。”这是第三个谬论。对方进贡的还没有赏赐给他们的多，这名声听起来好，实际上对我们损害极大。他们还说：“俺答从与我们的互市中得到许多好处，一定不会失信。”这是第四个谬论。我们通过互市卖给对方的东西，能普遍分给他们的民众吗？能相信那些得不到好处的人不进入我方境内掳掠吗？他们还说：“良好的战备是兴兵打仗的前兆，不吉祥。”这是第五个谬论。如果等待敌军大兵压境而我们只是被动应战，那有什么好处呢？就像人的四肢都生了毒疮，毒气一天天地攻入体内，怎么还能害怕用药调治呢？

上述是十不可、五谬论，明显易见，只是因为有人专门为皇上主持筹划这件事，所以公卿百官知其不可却没有敢说的。皇上应该独自明断是非，将那些主张互市的人全部治罪，发布诏令选将练兵，加强战备。不出十年，我请为皇上用竹竿将俺答的头颅悬挂于街头，以此警示天下其他的敌人以及万代以后的敌人。

奏疏呈上之后，皇帝颇为心动，下令仇鸾及成国公朱勇，大学士严嵩、徐阶、吕本，兵部尚书赵锦，侍郎聂豹、张时彻再议此事。仇鸾攘臂大骂道：“这小子眼里看不到别人，不懂军情，应该把他撤换掉。”各位大臣也都说先行派去议和的官员已经出发，情势难以中止。皇帝还在犹豫，仇鸾又进了一道疏密，于是就下诏把杨继盛关进监狱，进而贬为狄道典史。狄道这个地方是番人杂居之地，很少有人懂得诗书礼仪。杨继盛选择番人子弟中优秀的百余人，聘请三个经师来教他们。他卖掉自己所乘坐的马匹，以及家中妇人的服饰，后又卖掉自己的土地资助这些学生。该县有一座煤山，被番人所占据，老百姓得从二百里外运柴火，杨继盛召见番人说服他们，番人都心悦诚服，说：“杨继盛即便是需要我们的穹庐帐篷，我们也舍得，更何况是煤山呢？”当地的番民都很信赖和爱戴他，称他为“杨父”。

不久，俺答多次破坏和约，侵入内地，仇鸾的奸行完全暴露了出来，背上毒疮发作而死，但仍然被戮尸。皇帝这才想起杨继盛的远见卓识，不久升他为诸城知县。一个月后又调回任南京兵部主事，三日后又升为刑部员外郎。当时，严嵩正专权用事，他嫉恨仇鸾凌驾于自己之上，对杨继盛率先攻击仇鸾颇有好感，想很快提拔他，于是又改任兵部武选司郎中。可是杨继盛对严嵩的憎恶比对仇鸾有过之而无不及；并且念起自己是被贬谪的人，一年之间四次提升，时刻想着如何报效国家。刚到任一个月，就起草奏疏弹劾严嵩，斋戒三日后才呈奏皇帝：

我是一个孤心耿直的罪臣，承蒙皇上恩典，接连地被提拔，日夜不安，思虑着如何报效国家，报答皇恩，相比之下，大概没有比请求诛杀贼臣更为急迫的事情了。如今外面的贼寇是俺答，内部的贼臣只有严嵩，没有内贼不除而能够除去外贼的道理。去年春雷很久没有响，占卜者说是因为“大臣专权”。冬天下有红色的雪，占卜者说是因为“下有叛臣”。另外还有四方地震、日食、月食等灾异相继出现，我认为这些都是严嵩导致的灾祸，现在请允许我把严嵩的十大罪状陈述给皇上。

太祖高皇帝废除丞相，设立殿阁之臣，只是备皇帝顾问、起草诏令罢了，可是严嵩却俨然以丞相自居，凡是内府各部的题奏批复，必须先当面请示严嵩才能起草上奏，文武百官奔走其门往来请命的，就像奔赴市场。没有丞相的名称，而拥有丞相的权力，天下的人只知道有严嵩，而不知道有皇上，这败坏了祖宗制定的既成法度，是他的第一条大罪。

皇上任用一个人，严嵩说：“这是我推荐的。”贬斥一个人，严嵩又说：“这人不是我所亲近的，因此被罢免。”皇上宽恕一个人，严嵩总是说：“是我救的。”皇上处罚一个人，严嵩又会说：“这个人曾得罪过我，因此才会有如此下场。”严嵩暗中观察皇上的喜怒任意作威作福，而群臣则感激严嵩要超过感恩皇上，害怕严嵩也要超过害怕皇上。这是窃取皇上的大权，是第二条大罪。

皇上有好的为政措施，严嵩必定让严世蕃告诉别人说：“皇上做不到这些，是我提议而办成的。”又把他上奏的揭帖刻印成书发行到社会上，名称叫作《嘉靖疏议》，想让天下人把皇上的英明善政都归于严嵩。这是掩盖皇上治理天下的功劳，是第三条大罪。

皇上命严嵩掌管草拟诏批之事，这是他的职责。严嵩竟敢拿去让他的儿子严世蕃代为草拟，又约集他的义子赵文华等人群聚一起代为草拟。题本奏疏刚刚呈上，极为机密的内容已经传出来了。正如沈鍊弹劾严嵩的奏疏：皇上本来命令吕本起草诏批的，但吕本也暗地送给严世蕃让他代为起草。严嵩以臣子身份而窃取皇上的权力，而严世蕃又以儿子的身份窃取老子的权利，因此京师一带有“大丞相、小丞相”的谣传。严嵩纵容其子窃取权力，这是他的第四条大罪。

严效忠、严鹄不过是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根本未曾参与过战事。严嵩先是命严效忠假冒在两广有战功，授予他锦衣所镇抚之职。严效忠因病告归，严鹄继承了他兄长的职务。又冒充在琼州立下战功，被提升为千户。因为提拔严氏子孙的缘故，总督欧阳必进很快越职掌管了工部，总兵陈圭得以统帅后府军队。巡抚黄如桂也很快掌管了太仆寺。严嵩既依靠其私党为其子孙升官加爵，又因子孙的关系来提拔他的私党。这是假冒朝廷的军功，是第五条大罪。

逆贼仇鸾早先已被下狱治罪，但他贿赂严世蕃三千两银子，被举荐为大将。仇鸾冒领生擒哈舟儿的战功，严世蕃也因而增禄加官。严嵩父子自夸举荐得人，等到知道皇上内心怀疑仇鸾时，就又与仇鸾相互排挤和诋毁，以此来掩盖以前的罪迹。仇鸾勾结贼寇，而严嵩、严世蕃又勾结仇鸾。这是引荐背逆的奸臣，是第六条大罪。

以前俺答深入国境侵扰时，应当在他们怠惰而归时予以沉重打击，这是一大机会。兵部尚书丁汝夔向严嵩问计，严嵩告诫他不要开战。等到丁汝夔被逮治罪时，严嵩又说应该开战以挽回颓势，把罪责推给丁汝夔。丁汝夔临死时还大呼：“严嵩坑害了我！”这是贻误了国家的军机大事，是第七条大罪。

郎中徐学诗弹劾严嵩，已被革职，严嵩还要贬斥他的哥哥中书舍人徐应丰。给事中厉汝进弹劾严嵩，被贬为典史，又以考察官吏之名命吏部削去其官籍。朝廷内外的大臣，被中伤的人不计其数。这是把持官员罢黜和擢升的大权，是第八条大罪。

凡是文武官员的升迁提拔，不论称职与否。只衡量给自己的银子多少而决定提升。大小将官因一心想要贿赂严嵩以求升迁，不得不刻剥士卒；各级官吏一心想着贿赂严嵩，不得不剥削百姓。士卒和百姓流离失所，其毒害和影响遍于天下。我恐怕现在国家的祸患不在境外，而在内部。这样就失去了天下的人心，是第九条大罪。

自从严嵩专权以来，风俗大变。收受贿赂的人举荐的甚至是盗跖一类的人物；而上疏排挤的甚至连伯夷、叔齐那样的人也不放过。遵守法度的人被认为是迂阔，而巧于投机钻营的人被认为是有才干。坚守气节、刚正不阿的人被视为矫正偏激，善于奔走权贵之门的人被认为是办事干练。自古以来的风俗败坏没有像今天这样严重的。因为严嵩贪财好利，天下的人也都崇尚贪婪；严嵩喜好阿谀奉承，天下的人也都崇尚谄媚讨好。源头不清洁，流水怎么能够澄清。这样是败坏了天下的风俗，是严嵩的第十条大罪。

严嵩有此十大罪状，另外还有五种奸行。他知道皇上的左右侍从能够窥察皇上的旨意，就用重金贿赂，以与他们结纳。凡是皇上的言语举动，没有不报告严嵩的，这样使皇上的左右侍从都成了严嵩的间谍。又因为通政司主管公文往来，所以严嵩任用赵文华为通政使。凡有疏文到，他一定先送给严嵩阅览完毕，然后才送给皇上御览。王宗茂弹劾严嵩的奏章停了五天才呈上，所以严嵩得以利用这段时间辗转想法遮掩罪行。这样皇上的喉舌竟成为严嵩的鹰犬。严嵩害怕锦衣卫和东厂的缉访调查，让其子世蕃与厂卫官员结为姻亲关系。皇上可以盘查严嵩的各位孙子媳妇，都是谁家的女儿？这样皇上的爪牙也都成了与严嵩有瓜葛的人。严嵩害怕科道官员多言善谏，进士如果不是其私属关系，不能参与中书、行人的人选。推官、知县如果不给他贿赂，不得参与给事中、御史的人选。这些人一旦入选以后，严嵩为了笼络他们，请他们到自己府中，以酒宴厚待，结为欢好，临走时又以厚礼相赠。凡是他所喜欢的或憎恶的官员，在授予他们新的官职时都要看严嵩的名刺。有的官员享受俸禄已五六年，尚无所建树，却很快被提拔为朝廷重臣。各位大臣都忍心有负于国家，而不敢违背权臣的意志。这样皇上的耳目都成了奸贼严嵩的奴仆。科道官员虽然已被笼络，而各部、寺中还有像徐学诗那样令奸贼惧怕的人，于是严嵩令其子严世蕃选择其中有才干、声望的，网罗安置于自己门下。凡有事要办理的，先让报告给严嵩，预先做好布置，联络勾结在一起，关系根深蒂固，各部堂官及司一级郎官大半都是严嵩的羽翼。这样皇上的大臣都变成了奸贼严嵩的心腹。皇上为何要钟爱一个奸臣贼子，而忍心让天下百万生灵陷于痛苦和灾难之中呢？

甚至像大学士徐阶那样荷蒙皇上特别提拔的大臣，也是每事都模棱两可，不敢坚持正义，不能不说有负于国家。希望皇上能听从我的话，洞察严嵩的奸行。有的也可召问裕、景二王，有的可询问诸位阁臣。对严嵩的处置，重则绳之以法，轻则勒令退职。这样内部的奸贼清除之后，外部的敌人自然也就消除了。即使俺答也畏惧皇上的英明果断，不经开战便会丧胆落魄的。

奏疏呈上之后，皇帝已经有些震怒。严嵩见疏中有召问二位藩王的话，大喜，认为可指此为罪加害杨继盛。于是秘密地在皇帝面前罗织杨继盛的罪状。皇帝越发大怒，下令将杨继盛下狱，责问他为何要交结二位藩王。杨继盛回答说：“除了二王，有谁不怕严嵩？”受审之后，他就被打了一百杖，交刑部定罪。刑部侍郎王学益是严嵩的亲信，受严嵩的嘱托，想把杨继盛以诈传亲王令旨的罪名处以绞刑。郎中史朝宾坚持正义，为他抗争，严嵩大怒，把史朝宾贬谪到外地。这样刑部尚书何鳌不敢违抗严嵩，竟按照严嵩的指使确定杨继盛的罪名。然而皇帝还没有杀他的意思。杨继盛被关押了三年，有人向严嵩请求解救他，严嵩的亲信胡植、鄢懋卿害怕地对严嵩说：“严公不见那些养虎的人，终将给自己带来祸患。”严嵩点头称是。恰逢都御史张经、李天宠犯了死罪，严嵩揣测皇帝一定会杀死二人，等到秋审之时，就把杨继盛的名字附在张、李二人之后一并上奏，得到皇帝的批准。杨继盛的妻子张氏来到京师，上书皇帝说：“我的丈夫杨继盛误听市井的传闻，还执着书生之见，说了一些狂妄的话。圣上英明不立即处以死刑，能够听从群臣的意见，两次审判定案，都得到宽大处理。现在忽然被列名于处置张经的奏疏后面，奉皇上圣旨要被处决。我仰望圣德广大，即便是昆虫草木也都让各得其所，难道还会怜惜一次垂顾臣下冤枉的机会，从而让我申述一下我丈夫的覆盆之冤吗？如果因为罪行过重，确实不可赦免，那么我希望立即把我的头砍掉，以代替我将被处斩的丈夫。我丈夫即使充军到远方去抵御妖怪般的敌人，也一定能为国家效命沙场，报答皇上的恩德。”这个奏疏被严嵩阻滞，没有能呈给皇帝。于是杨继盛就在嘉靖三十四年十月初一日在西市被处死，年仅四十岁。临刑时赋诗一首：“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报恩，留作忠魂补。”天下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后，流着眼泪相互传诵着这首诗。

当初，杨继盛受杖刑时，有人送给他蚺蛇胆（服之可御伤止痛）。杨继盛拒绝了，并说：“我杨椒山自有胆，要蚺蛇胆做什么？”椒山，是杨继盛的别号。入狱之后，他的伤势很重，每次半夜里苏醒过来，他就摔碎瓷碗，用瓷片亲手把腐烂的肉割掉。肉被割完之后，筋挂着肉膜，他又亲手截掉。狱卒在旁边照着灯，吓得直发抖，几乎把灯笼掉在地上，而杨继盛仍然意气自如。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复审其案时，观看的人把道路都给塞满了，人们都为他的冤屈而叹息不已，甚至痛哭失声。杨继盛死后七年，严嵩的奸行终于败露，而受到惩治。穆宗即位，顾念直言敢谏的各位大臣，首推杨继盛，追赠他为太常少卿，谥号忠愍，给予重新祭奠安葬，并任命他的一个儿子为官。不久，又听从御史郝杰的建议，在保定为他建了一座祠堂，名字叫旌忠。

明史卷二百十二

列传第一百

戚继光

戚继光，字元敬，世登州卫指挥佥事。父景通，历官都指挥，署大宁都司，入为神机坐营，有操行。继光幼倜傥负奇气。家贫，好读书，通经史大义。嘉靖中嗣职，用荐擢署都指挥佥事，备倭山东。改佥浙江都司，充参将，分部宁、绍、台三郡。

三十六年，倭犯乐清、瑞安、临海，继光援不及，以道阻不罪。寻会俞大猷兵，围汪直余党于岑港。久不克，坐免官，戴罪办贼。已而倭遁，他倭复焚掠台州。给事中罗嘉宾等劾继光无功，且通番。方按问，旋以平汪直功复官，改守台、金、严三郡。

继光至浙时，见卫所军不习战，而金华、义乌俗称慓悍，请召募三千人，教以击刺法，长短兵迭用，由是继光一军特精。又以南方多薮泽，不利驰逐，乃因地形制阵法，审步伐便利，一切战舰、火器、兵械精求而更置之。“戚家军”名闻天下。

四十年，倭大掠桃渚、圻头。继光急趋宁海，扼桃渚，败之龙山，追至雁门岭。贼遁去，乘虚袭台州。继光手歼其魁，蹙余贼瓜陵江尽死。而圻头倭复趋台州，继光邀击之仙居，道无脱者。先后九战皆捷，俘馘一千有奇，焚溺死者无算。总兵官卢镗、参将牛天锡又破贼宁波、温州。浙东平，继光进秩三等。闽、广贼流入江西。总督胡宗宪檄继光援。击破之上坊巢，贼奔建宁。继光还浙江。

明年，倭大举犯福建。自温州来者，合福宁、连江诸倭攻陷寿宁、政和、宁德。自广东南澳来者，合福清、长乐诸倭攻陷玄锺所，延及龙岩、松溪、大田、古田、莆田。是时宁德已屡陷。距城十里有横屿，四面皆水路险隘，贼结大营其中。官军不敢击，相守逾年。其新至者营牛田，而酋长营兴化，东南互为声援。闽中连告急，宗宪复檄继光剿之。先击横屿贼。人持草一束，填壕进。大破其巢，斩首二千六百。乘胜至福清，捣败牛田贼，覆其巢，余贼走兴化。急追之，夜四鼓抵贼栅。连克六十营，斩首千数百级。平明入城，兴化人始知，牛酒劳不绝。继光乃旋师。抵福清，遇倭自东营澳登陆，击斩二百人。而刘显亦屡破贼。闽宿寇几尽。于是继光至福州饮至，勒石平远台。

及继光还浙后，新倭至者日益众，围兴化城匝月。会显遣卒八人赍书城中，衣刺“天兵”二字。贼杀而衣其衣，绐守将得入，夜斩关延贼。副使翁时器、参将毕高走免，通判奚世亮摄府事，遇害，焚掠一空。留两月，破平海卫，据之。初，兴化告急，时帝已命俞大猷为福建总兵官，继光副之。及城陷，刘显军少，壁城下不敢击。大猷亦不欲攻，需大军合以困之。四十二年四月，继光将浙兵至。于是巡抚谭纶令将中军，显左，大猷右，合攻贼于平海。继光先登，左右军继之，斩级二千二百，还被掠者三千人。纶上功，继光首，显、大猷次之。帝为告谢郊庙，大行叙赍。继光先以横屿功，进署都督佥事，及是进都督同知，世荫千户，遂代大猷为总兵官。

明年二月，倭余党复纠新倭万余，围仙游三日。继光击败之城下，又追败之王仓坪，斩首数百级，余多坠崖谷死，存者数千奔据漳浦蔡丕岭。继光分五哨，身持短兵缘崖上，俘斩数百人，余贼遂掠渔舟出海去。久之，倭自浙犯福宁，继光督参将李超等击败之。乘胜追永宁贼，斩馘三百有奇。寻与大猷击走吴平于南澳，遂击平余孽之未下者。

继光为将号令严，赏罚信，士无敢不用命。与大猷均为名将。操行不如，而果毅过之。大猷老将务持重，继光则飙发电举，屡摧大寇，名更出大猷上。

隆庆初，给事中吴时来以蓟门多警，请召大猷、继光专训边卒。部议独用继光，乃召为神机营副将。会谭纶督师辽、蓟，乃集步兵三万，征浙兵三千，请专属继光训练。帝可之。二年五月命以都督同知总理蓟州、昌平、保定三镇练兵事，总兵官以下悉受节制。至镇，上疏言：

蓟门之兵，虽多亦少。其原有七。营军不习戎事，而好末技，壮者役将门，老弱仅充伍，一也。边塞逶迤，绝鲜邮置，使客络绎，日事将迎，参游为驿使，营垒皆传舍，二也。寇至，则调遣无法，远道赴期，卒毙马僵，三也。守塞之卒约束不明，行伍不整，四也。临阵马军不用马，而反用步，五也。家丁盛而军心离，六也。乘障卒不择冲缓，备多力分，七也。七害不除，边备曷修。

而又有士卒不练之失六，虽练无益之弊四。何谓不练？夫边所藉惟兵，兵所藉惟将；今恩威号令不足服其心，分数形名不足齐其力，缓急难使，一也。有火器不能用，二也。弃土著不练，三也。诸镇入卫之兵，嫌非统属，漫无纪律，四也。班军民兵数盈四万，人各一心，五也。练兵之要在先练将。今注意武科，多方保举似矣，但此选将之事，非练将之道，六也。何谓虽练无益？今一营之卒，为炮手者常十也。不知兵法五兵迭用，当长以卫短，短以救长，一也。三军之士各专其艺，金鼓旗帜，何所不蓄，今皆置不用，二也。弓矢之力不强于寇，而欲借以制胜，三也。教练之法，自有正门。美观则不实用，实用则不美观，而今悉无其实，四也。

臣又闻兵形象水，水因地而制流，兵因地而制胜。蓟之地有三。平原广陌，内地百里以南之形也。半险半易，近边之形也。山谷仄隘，林薄蓊翳，边外之形也。寇入平原，利车战。在近边，利马战。在边外，利步战。三者迭用，乃可制胜。今边兵惟习马耳，未娴山战、林战、谷战之道也，惟浙兵能之。愿更予臣浙东杀手、炮手各三千，再募西北壮士，足马军五枝，步军十枝，专听臣训练，军中所需，随宜取给，臣不胜至愿。

又言：“臣官为创设，诸将视为缀疣，臣安从展布。”

章下兵部，言蓟镇既有总兵，又设总理，事权分，诸将多观望，宜召还总兵郭琥，专任继光。乃命继光为总兵官，镇守蓟州、永平、山海诸处，而浙兵止弗调。录破吴平功，进右都督。寇入青山口，拒却之。

自嘉靖以来，边墙虽修，墩台未建。继光巡行塞上，议建敌台。略言：“蓟镇边垣，延袤二千里，一瑕则百坚皆瑕。比来岁修岁圮，徒费无益。请跨墙为台，睥睨四达。台高五丈，虚中为三层，台宿百人，铠仗糗粮具备。令戍卒画地受工，先建千二百座。然边卒木强，律以军法将不堪，请募浙人为一军，用倡勇敢。”督抚上其议，许之。浙兵三千至，陈郊外。天大雨，自朝至日昃，植立不动。边军大骇，自是始知军令。五年秋，台功成。精坚雄壮，二千里声势联接。诏予世荫，赉银币。

继光乃议立车营。车一辆用四人推挽，战则结方阵，而马步军处其中。又制拒马器，体轻便利，遏寇骑冲突。寇至，火器先发，稍近则步军持拒马器排列而前，间以长枪、筤筅。寇奔，则骑军逐北。又置辎重营随其后，而以南兵为选锋，入卫兵主策应，本镇兵专戍守。节制精明，器械犀利，蓟门军容遂为诸边寇。

当是时，俺答已通贡，宣、大以西，烽火寂然。独小王子后土蛮徙居插汉地，控弦十余万，常为蓟门忧。而朵颜董狐狸及其兄子长昂交通土蛮，时叛时服。万历元年春，二寇谋入犯。驰喜峰口，索赏不得，则肆杀掠，猎傍塞，以诱官军。继光掩击，几获狐狸。其夏，复犯桃林，不得志去。长昂亦犯界岭。官军斩获多，边吏讽之降，狐狸乃款关请贡。廷议给以岁赏。明年春，长昂复窥诸口不得入，则与狐狸共逼长秃令入寇。继光逐得之以归。长秃者，狐狸之弟，长昂叔父也。于是二寇率部长亲族三百人，叩关请死罪，狐狸服素衣叩头乞赦长秃。继光及总督刘应节等议，遣副将史宸、罗端诣喜峰口受其降。皆罗拜，献还所掠边人，攒刀设誓。乃释长秃，许通贡如故。终继光在镇，二寇不敢犯蓟门。

寻以守边劳，进左都督。已，增建敌台，分所部十二区为三协，协置副将一人，分练士马。炒蛮入犯，汤克宽战死，继光被劾，不罪。久之，炒蛮偕妻大嬖只袭掠边卒，官军追破之。土蛮犯辽东，继光急赴，偕辽东军拒退之。继光已加太子太保，录功加少保。

自顺义受封，朝廷以八事课边臣：曰积钱谷、修险隘、练兵马、整器械、开屯田、理盐法、收塞马、散叛党。三岁则遣大臣阅视，而殿最之。继光用是频荫赉。南北名将马芳、俞大猷前卒，独继光与辽东李成梁在。然蓟门守甚固，敌无由入，尽转而之辽，故成梁擅战功。

自嘉靖庚戌俺答犯京师，边防独重蓟。增兵益饷，骚动天下。复置昌平镇，设大将，与蓟相唇齿。犹时躏内地，总督王忬、杨选并坐失律诛。十七年间，易大将十人，率以罪去。继光在镇十六年，边备修饬，蓟门宴然。继之者，踵其成法，数十年得无事。亦赖当国大臣徐阶、高拱、张居正先后倚任之。居正尤事与商确，欲为继光难者，辄徙之去。诸督抚大臣如谭纶、刘应节、梁萝龙辈咸与善，动无掣肘，故继光益发舒。

居正殁半岁，给事中张鼎思言继光不宜于北，当国者遽改之广东。继光悒悒不得志，强一赴，逾年即谢病。给事中张希皋等复劾之，竟罢归。居三年，御史傅光宅疏荐，反夺俸。继光亦遂卒。

继光更历南北，并著声。在南方战功特盛，北则专主守。所著《纪效新书》《练兵纪实》，谈兵者遵用焉。

弟继美，亦为贵州总兵官。

译文：

戚继光，字元敬，家中历代担任登州卫指挥佥事。父亲名景通，曾任都指挥使，代理大宁都指挥使司的事，召入京师神机营任坐营，有品行。戚继光少年时便很洒脱，气度不凡。家穷，喜好读书，通晓经史主要的意思。嘉靖中继承职务，由于推荐被提升为代理都指挥佥事，在山东防御倭寇。改佥浙江都司，充任参将，分别统辖宁、绍、台三郡。

嘉靖三十六年，倭寇侵犯乐清、瑞安、临海，戚继光来不及援救，因为是道路阻隔，不加罪。接着会合俞大猷的部队，把汪直余党围困在岑港。很久都没有攻克，被免官，戴罪惩办贼寇。不久倭寇逃跑，其他倭寇再到台州焚烧抢掠。给事中罗嘉宾等弹劾戚继光没有功劳，而且私通外国。正在调查审问，接着因为平定汪直的功劳恢复官职，改为防守台、金、严三郡。

戚继光到浙江的时候，见卫所军队不习惯作战，而金华、义乌人却以訰悍著称，便请准招募了三千人，教他们剑术和戈盾相攻等方法，长短兵器更番使用，从此戚继光这支部队特别精锐。又因为南方很多少水多草的泽地，不便于骑马追击，于是按照地形制成阵法，考虑步行作战的方便。一切战舰、火药武器、兵械都精心寻求然后加以置换。“戚家军”驰名天下。

嘉靖四十年，倭寇大肆侵略桃渚、圻头。戚继光急忙赶到宁海，据守桃渚，在龙山把他们打败，一直追到雁门岭。贼寇逃脱后，趁机袭击台州。戚继光亲手消灭了他的魁首，把其余的匪徒迫到瓜陵江全都溺死。而圻头的倭寇再赶到台州，戚继光在仙居拦击他，路上没有能逃脱的。先后九仗均大捷，俘虏斩首一千多，焚溺死的无数。总兵官卢镗、参将牛天锡又在宁波、温州打败了敌人。浙东平定，戚继光提升三级俸禄。福建、广东匪徒流入江西。总督胡宗宪发文征召戚继光援助。戚继光捣毁了上坊的贼巢，匪徒跑到建宁。戚继光回浙江。

明年，倭寇大规模的侵犯福建。从温州来的，会合了福宁、连江各倭寇攻陷寿宁、政和、宁德。从广东南澳来的，会合福清、长乐各倭寇攻陷玄钟所，蔓延到龙岩、松溪、大田、古田、莆田。这时宁德已经屡次失陷。离城十里有个地方叫横屿，四面都是狭窄险要的水路，盗贼的大本营就驻扎在里面。明朝军队不敢攻打他，对峙一年多。那些新来的倭寇驻扎在牛田，而酋长驻扎在兴化，东南互相声援。福建接连告急，胡宗宪再发文征召戚继光前去征讨。戚继光先进攻横屿的匪徒。令兵士每人拿一捆草，填沟前进。大破贼巢，斩首二千六百级。乘胜进到福清，打败了牛田的匪徒，捣毁了贼巢，其余匪徒跑到兴化。戚继光急忙追赶，晚上四鼓时分抵达匪徒的栏栅。接连攻克了六十个营，斩首千数百级。天亮进城，兴化人才知道，送牛和酒，前往慰劳的人络绎不绝。于是，戚继光回师。到了福清，遇上倭寇从东营澳登陆，戚继光迎击斩了二百人。而刘显亦多次打败敌人。以前在福建的倭寇已基本被消灭。于是戚继光到福州大宴庆功，刻石于平远台。

当戚继光回浙江后，新到的倭寇越来越多，包围了兴化城整整一个月。刚好刘显派了八个士兵带信入城，衣服上刺着“天兵”两个字。匪徒杀了他们而穿了他们的衣服，瞒过守城将领进了城，晚上斩开城门门闩接应匪徒进城。副使翁时器、参将毕高逃跑得免于难，通判奚世亮当时兼理府的政务，遇害，城被焚烧抢掠一空。停留了两个月，攻破平海卫，占据了它。当初，兴化告急，当时皇帝已经命令俞大猷为福建总兵官，戚继光为副。及至兴化城陷落，刘显军队少，建营垒在城下不敢攻打。俞大猷亦不想攻打，等待大部队联合围困他。嘉靖四十二年四月，戚继光率领浙江兵到。于是巡抚谭纶令戚继光统率中军，刘显在左，俞大猷在右，合力在平海攻打敌人。戚继光先入城，左右军接着到，斩首二千二百级，夺回被抢掠去的三千人。谭纶上报功绩，首功戚继光，刘显、俞大猷其次。皇帝因为这次胜利禀告致谢天地祖宗，大规模的评功赏赐。戚继光先是因为在横屿的功劳，升代理都督佥事，现在升都督同知，世袭荫千户，于是替代俞大猷为总兵官。

明年二月，倭寇的残余势力又纠集新的倭寇一万多人，包围了仙游三天。戚继光在城下把他打败，又追到王仓坪把他打败，斩首数百级，其余的很多都坠落崖谷跌死，剩下的几千人跑去占据了漳浦的蔡丕岭。戚继光分设五个哨，亲自带领带短兵器刀剑等的兵士攀着山崖上去，俘虏斩杀几百人，其余的匪徒便抢掠了渔船逃到海上去。时间长了以后，倭寇又从浙江来侵犯福宁，戚继光督参将李超等把他打败。乘胜追击永宁的匪徒，斩首三百多。接着又和俞大猷在南澳打跑了吴平，于是攻打那些没有投降的吴平残众。

戚继光当将军号令严明，赏罚公平，兵士没有敢不服从命令的。戚继光和俞大猷都是名将，品行不如俞大猷，但果敢刚毅却超过他。俞大猷是老将办事慎重，戚继光却风驰电掣般进军，屡次摧毁大量倭寇，名声更在俞大猷之上。

隆庆初年，给事中吴时来因为蓟门常有警报，建议召俞大猷、戚继光专门训练边境的兵士。兵部意见只用戚继光，于是召入京师任神机营副将。刚好谭纶督师辽、蓟，于是集中三万步兵，征集三千浙江兵，请求专门归戚继光训练。皇帝批准了。隆庆二年五月，命令以都督同知总理蓟州、昌平、保定三镇练兵的事，总兵官以下全部受他节制。戚继光到蓟镇后，上疏说：

蓟门的兵，虽然多但亦很少。其原因有七。营军不熟悉不练习兵事，而喜好那些不重要的事，壮健的在将官家里服役，老弱的才在队伍，这是第一。边关要塞位置弯弯曲曲延续不断，很少驿站，使者客人来往不绝，每天忙于送往迎来，参游做了传递公文的人，兵营堡垒都是旅舍，这是第二。敌寇来时，则调遣不得其法，远道赶路，兵士倒毙马僵死，这是第三。守卫要塞的兵士纪律不严明，队伍不整齐，这是第四。临阵时马军不用马，反而用步行，这是第五。家丁兴盛而军心离散，这是第六。布置防守堡垒的士卒不管地形是否重要，到处安排力量分散，这是第七。这七害不除掉，边境的守备怎样治理。

而又有不训练士卒的失误六项，虽然练了也没有用处的弊病四项。什么是不练？边防所依靠的是兵，兵所依靠的是将；现在恩威号令不能服他们的心，言行不一就不能集中他们的力量，当情况紧张时就难以使用。这是第一。有火药武器不能使用，这是第二。撇开本地人不加训练，这是第三。各镇入卫的兵，讨厌不是自己的统属，漫无纪律，这是第四。班军民兵数目超过四万，人各一心，这是第五。练兵的要领在于首先训练将领，现在注意武科，好像是多方保举了，但这是挑选将领的做法，不是培养将领的方法，这是第六。什么是虽然练了也没有用呢？现在一个营的兵士，当炮手的常有十个。不知道兵法是五个兵轮番使用，应当以配备戈矛弓箭之类长武器的兵士掩护那些配备刀剑等短武器的兵士，用配备短武器的兵士救援那些配备长武器的兵士，这是第一。三军的兵士各有技艺，钟鼓旗帜，什么没有，现在都放置不用，这是第二。我方弓箭的力量不比敌人强，而想依靠它取得胜利，这是第三，培养训练的方法，自有正当的门径，只图好看便难得实用，实用的便难得好看，现在完全不讲究实用，这是第四。

我又听说军队的情况就像流水，水因为地势而决定流向，军队因为地势而制定取胜的战略。蓟镇的地形可以分为三类。广陌的平原，是内地百里以南的地形。一半险要一半平地，是靠近边界处的地形。山谷狭窄，林木茂密相迫难以入内，这是边塞外的地形。敌寇进入平原，适宜车战。进入靠近边界地方，适宜用马战。在边塞以外，适宜用步战。三种方式交替使用，这才可以取得胜利。现在边兵只练习马上作战，不熟悉山地作战、林中作战、峡谷作战的方法，只有浙江兵可以这样做。希望再给我浙东的杀手、炮手各三千人，再招募西北的壮士，足够马军五枝，步军十枝，专听我的训练，军队中所需要的东西，随时适当领取，我祈望恳切。

又说：“我现任的官职是首次设置，各个将领看作是赘疣，我怎能开展工作。”

奏章发下兵部，认为蓟镇既有总兵，又设总理，权力分散，各将领很多都在观望，应该召回总兵郭琥，专职委任戚继光。于是命戚继光为总兵官，镇守蓟州、永平、山海各处，而浙江兵不予调动。确认攻破吴平的功劳，升右都督。敌寇进入青山口，戚继光击退了他。

自嘉靖以来，边界的城墙虽然有修筑，墩台却没有建起。戚继光在塞上巡视，提出建筑敌台。大致说：“蓟镇边境城墙，周围延续二千里，一处出了问题则其他地方再坚固也都要出问题。近来每年修筑每年倒塌，徒然耗费资财并无好处。请跨墙建台，四处都可以斜着眼察看敌人。台高五丈，中空为三层，台可以住一百人，盔甲武器炒熟的米麦和粮食全都齐备。令戍守的兵士定点施工，先建一千二百座。但是边界的兵士性格直爽刚强，不能忍受军法的约束，请招募浙江人独立为一军，用以提倡勇敢。”督抚把他的意见上奏，皇帝允许了。浙兵三千人来到，排列在郊外。天下大雨，从早上到太阳西斜，直立不动。边界的军士非常惊骇，从此才知道什么是军令。隆庆五年秋天，建敌台的工程完成。精细坚固雄伟壮观，二千里声势相联接。下诏给予世袭荫职，赐给银币。

戚继光这才建议成立车营。每辆车用四个人推拉，作战时结集成方阵，而骑兵步兵在其中。又制造拒马器，形体轻便，阻挡敌骑兵的冲突。敌寇到，先发火药武器，比较近则步兵拿着拒马器列队向前，中间杂有用长枪、筤筅的。敌寇逃跑，则骑兵追击。又设置辎重营跟随在后面，而用南兵为先锋，入卫兵负责接应，本镇兵专职防守。管理制度周到严明，器械锋利，蓟门的军容便居各边塞之首位。

在那时，俺答已经来朝贡、宣府、大同以西，全无战事。只有小王子的后人土蛮迁居到插汉的地方，拥有十余万军士，经常使蓟门担忧。而朵颜董狐狸和他兄长的儿子长昂勾结土蛮，时叛时服。万历元年春天，这两股敌人计划入侵。骑兵到了喜峰口，勒索赏赐没有得到，便大肆烧杀抢掠，在关塞附近打猎，以引诱明政府的军队。戚继光趁其不意出击，几乎抓获狐狸。这年夏天，再侵犯桃林，达不到目的走了。长昂亦侵犯界岭。明军斩首俘虏很多，边关的官员劝他投降，狐狸这才老老实实的到关请求朝贡。廷议每年给予赏赐。第二年春天，长昂再窥伺各个关口不能入，便与狐狸共同逼长秃令他进犯明朝。戚继光驱逐他们抓了长秃回来。长秃，狐狸的弟弟，长昂的叔父。于是这两个敌寇率领部长亲族三百人，入国求见请死罪，狐狸穿白色冠服乞求赦免长秃。戚继光和总督刘应节等商议，派遣副将史宸、罗端前往喜峰口接受他们的投降。都围绕着拜，献还所抢掠去的边界的百姓，把刀聚在一起发誓。这才释放了长秃，准他像过去一样来朝贡。戚继光在蓟镇期间，这两个敌寇再也不敢侵犯蓟门。

不久以守卫边疆的功劳，升左都督。随后，增建敌台，分所统属的十二区为三协，协置副将一人，分别操练兵马。炒蛮入侵，汤克宽战死，戚继光被弹劾，不惩罚他。时间长了以后，炒蛮和他的妻子大嬖只袭击掳掠边境士卒，明军追击打败了他。土蛮侵犯辽东，戚继光急忙赶往，和辽东军一起阻击打退了他。戚继光已经加了太子太保，记录功劳加少保。

自从顺义受封以后，朝廷从八个方面考核边关大臣，这就是：钱粮储备、修葺险要关隘、操练兵马、整治器械、开垦屯田、清理盐法、收牧塞马、分散叛党。每三年派大臣视察，而分别等第，戚继光因此频频得到荫职赏赐。南方北方的名将马芳、俞大猷在前已经去世，只有戚继光与辽东李成梁健在。然而蓟门防守非常坚固，敌人无法入侵，全部转到了辽东，故此李成梁得以独擅战功。

自从嘉靖庚戌年俺答侵犯京师，边防最重视蓟镇。增兵加饷，以致天下骚动。再设置了昌平镇，设大将，与蓟镇互相关联。俺答部队还常常蹂躏关内土地，总督王忬、杨选都被以行军不守纪律罪判处死刑。十七年间，换了大将十人，都因为获罪去职。戚继光在蓟镇十六年，边防的守备井井有条，蓟门太平安定。后继的人，遵照他制定的法则，几十年亦得以无事。亦倚赖当时朝中执政大臣徐阶、高拱、张居正先后依靠任用他。张居正尤其是事事和他商议，想刁难戚继光的人，常常被调走。各督抚大臣如谭纶、刘应节、梁梦龙等都和他友好，行动没有掣肘，故此戚继光更加得以舒展自己的抱负。

张居正死后半年，给事中张鼎思说戚继光不适合在北方，执政者马上把他调到广东。戚继光郁郁不得志，勉强前往，年余即称病。给事中张希皋等再弹劾他，竟被罢官回老家。过了三年，御史傅光宅上疏推荐他，反而被剥夺了俸粮。戚继光也就去世。

戚继光任职南方北方，都有好名声。在南方战功尤其显赫，在北方则专一主张防守。所撰写的《纪效新书》《练兵纪实》、研究军事的人都遵从采用。

弟继美，亦担任贵州总兵官。

明史卷二百十三

列传第一百一

徐阶

徐阶，字子升，松江华亭人。生甫周岁，堕眢井，出三日而苏。五岁从父道括苍，堕高岭，衣挂于树不死。人咸异之。嘉靖二年进士第三人。授翰林院编修，予归娶。丁父忧，服除，补故官。阶为人短小白晰，善容止。性颖敏，有权略，而阴重不泄。读书为古文辞，从王守仁门人游，有声士大夫间。

帝用张孚敬议欲去孔子王号，易像为木主，笾豆礼乐皆有所损抑。下儒臣议，阶独持不可。孚敬召阶盛气诘之，阶抗辩不屈。孚敬怒曰：“若叛我。”阶正色曰：“叛生于附。阶未尝附公，何得言叛？”长揖出。斥为延平府推官。连摄郡事。出系囚三百，毁淫祠，创乡社学，捕剧盗百二十人。迁黄州府同知，擢浙江按察佥事，进江西按察副使，俱视学政。

皇太子出閤，召拜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侍讲。丁母忧归。服除，擢国子祭酒，迁礼部右侍郎，寻改吏部。故事，吏部率鐍门，所接见庶官不数语。阶折节下之。见必深坐，咨边腹要害，吏治民瘼。皆自喜得阶意，愿为用。尚书熊浃、唐龙、周用皆重阶。阶数署部事，所引用宋景、张岳、王道、欧阳德、范鏓皆长者。用卒，闻渊代，自处前辈，取立断。阶意不乐，求出避之。命兼翰林院学士，教习庶吉士。寻掌院事，进礼部尚书。

帝察阶勤，又所撰青词独称旨，召直无逸殿。与大学士张治、李本俱赐飞鱼服及上方珍馔、上尊无虚日。廷推吏部尚书，不听，不欲阶去左右也。阶遂请立皇太子，不报。复连请之，皆不报。后当冠婚，复请先裕王，后景王，帝不怿。寻以推恩加太子太保。

俺答犯京，阶请释周尚文及戴纶、欧阳安等自效，报可。已，请帝还大内，召群臣计兵事，从之。中官陷寇归，以俺答求贡书进。帝以示严嵩及阶，召对便殿。嵩曰：“饥贼耳，不足患。”阶曰：“傅城而军，杀人若刈菅，何谓饥贼？”帝然之，问求贡书安在。嵩出诸袖曰：“礼部事也。”帝复问阶。阶曰：“寇深矣，不许恐激之怒，许则彼厚要我。请遣译者绐缓之，我得益为备。援兵集，寇且走。”帝称善者再。嵩、阶因请帝出视朝。寇寻饱去，乃下阶疏，弗许贡。

嵩怙宠弄权，猜害同列。既仇夏言置之死，而言尝荐阶，嵩以是忌之。初，孝烈皇后崩，帝欲祔之庙，念压于先孝洁皇后，又睿宗入庙非公议，恐后世议祧，遂欲当己世预祧仁宗，以孝烈先祔庙，自为一世，下礼部议。阶抗言女后无先入庙者，请祀之奉先殿，礼科都给事中杨思忠亦以为然。疏上，帝大怒。阶皇恐谢罪，不能守前议。帝又使阶往邯郸落成吕仙祠。阶不欲行，乃以议祔庙解，得缓期。至寇逼城，帝益懈，乃使尚书顾可学行，而内衔阶。摘思忠元旦贺表误，廷杖之百，斥为民，以怵阶。嵩因谓阶可间也，中伤之百方。一日独召对，语及阶。嵩徐曰：“阶所乏非才，但多二心耳。”盖以其尝请立太子也。阶危甚，度未可与争，乃谨事嵩，而益精治斋词迎帝意，左右亦多为地者。帝怒渐解。未几，加少保，寻进兼文渊阁大学士，参预机务。密疏发咸宁侯仇鸾罪状。嵩以阶与鸾尝同直，欲因鸾以倾阶。及闻鸾罪发自阶，乃愕然止，而忌阶益甚。

帝既诛鸾，益重阶，数与谋边事。时议减鸾所益卫卒，阶言：“不可减。又京营积弱之故，卒不在乏而在冗，宜精汰之，取其廪以资赏费。”又请罢提督侍郎孙禬。帝始格于嵩，久而皆用之。一品满三载，进勋，为柱国，再进兼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满六载，兼食大学士俸，再录子为中书舍人，加少傅。九载，改兼吏部尚书。赐宴礼部，玺书褒谕有加。帝虽重阶，稍示形迹。尝以五色芝授嵩，使鍊药，谓阶政本所关，不以相及。阶皇恐请，乃得之。帝亦渐委任阶，亚于嵩。

杨继盛论嵩罪，以二王为征，下锦衣狱。嵩属陆炳究主使者。阶戒炳曰：“即不慎，一及皇子，如宗社何！”又为危语动嵩曰：“上惟二子，必不忍以谢公，所罪左右耳。公奈何显结宫邸怨也。”嵩惧，乃寝。倭躏东南，帝数以问阶，阶力主发兵。阶又念边卒苦饥，请收畿内麦数十万石，自居庸输宣府，紫荆输大同。帝悦，密传谕行之。杨继盛之劾嵩也，嵩固疑阶。赵锦、王宗茂劾嵩，阶又议薄其罚。及是给事中吴时来，主事董传策、张翀劾嵩不胜，皆下狱。传策，阶里人；时来、翀，阶门生也。嵩遂疏辨，显谓阶主使，帝不听。有所密询，皆舍嵩而之阶。寻加太子太师。

帝所居永寿宫灾，徙居玉熙殿，隘甚，欲有所营建，以问嵩。嵩请还大内，帝不怿。问阶，阶请以三殿所余材，责尚书雷礼营之，可计月而就。帝悦，如阶议。命阶子尚宝丞璠兼工部主事董其役，十旬而功成。帝即日徙居之，命曰万寿宫。以阶忠，进少师，兼支尚书俸，予一子中书舍人。子璠亦超擢太常少卿。嵩乃日屈。嵩子世蕃贪横淫纵状亦渐闻，阶乃令御史邹应龙劾之。帝勒嵩致仕，擢应龙通政司参议。阶遂代嵩为首辅。

已而帝念嵩供奉劳，怜之。又以嵩去，忽忽不乐，乃降谕欲退而修真且传嗣，复责阶等奈何以官与邪物，谓应龙也。阶言：“退而传嗣，臣等不敢奉命。应龙之转，乃二部奉旨行之。”帝乃已。

帝以嵩在直久，而世蕃顾为奸于外，因命阶无久直。阶窥帝意，言苟为奸，在外犹在内，固请入直。帝以嵩直庐赐阶。阶榜三语其中曰：“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于是朝士侃侃，得行其意。袁炜数出直，阶请召与共拟旨。因言“事同众则公，公则百美基；专则私，私则百弊生。”帝颔之。阶以张孚敬及嵩导帝猜刻，力反之，务以宽大开帝意。帝恶给事御史抨击过当，欲有所行遣。阶委曲调剂，得轻论。会问阶知人之难。阶对曰：“大奸似忠，大诈似信。惟广听纳，则穷凶极恶，人为我撄之；深情隐慝，人为我发之。故圣帝明王，有言必察。即不实，小者置之，大则薄责而容之，以鼓来者。”帝称善。言路益发舒。

寇由墙子岭入，直趋通州。帝方祠厘，兵部尚书杨博不敢奏，谋之阶，檄宣府总兵官马芳、宣大总督江东入援。芳兵先至，阶请亟赏之，又请重东权，俾统诸道兵。寇从通掠香河，阶请亟备顺义，而以奇兵邀之古北口。寇趋顺义不得入，乃走古北口。其后军遇参将郭琥伏而败，颇得其所掠人畜辎重。始帝怒博不早闻与总督杨选之任寇入也，欲罪之未发。阶言：“博虽以祠厘禁不敢闻，而二镇兵皆其所先檄。若选则非尾寇，乃送之出境耳。”帝竟诛选，不罪博。进阶建极殿大学士。

袁炜以疾归，道卒，阶独当国。屡请增阁臣，且乞骸骨。乃命严纳、李春芳入阁，而待阶益隆。以一品十五载考，恩礼特厚，复赐玉带、绣蟒、珍药。帝手书问阶疾，谆恳如家人，阶益恭谨。帝或有所委，通夕不假寐，应制之文未尝逾顷刻期。帝日益爱阶。阶采舆论利便者，白而行之。嘉靖中叶，南北用兵。边镇大臣小不当帝指，辄逮下狱诛窜，阁臣复窃颜色为威福。阶当国后，缇骑省减，诏狱渐虚，任事者亦得以功名终。于是论者翕然推阶为名相。

严讷请告归，命郭朴、高拱入阁，与春芳同辅政，事仍决于阶。阶数请立太子，不报。已而景王之藩，病薨。阶奏夺景府所占陂田数万顷还之民，楚人大悦。帝欲建雩坛及兴都宫殿，阶力止之。鄢懋卿骤增盐课四十万金，阶风御史请复故额。方士胡大顺等劝帝饵金丹，阶力陈其矫诬状，大顺等寻伏法。帝服饵病躁。户部主事海瑞极陈帝失，帝恚甚，欲即杀之，阶力救得系。帝病甚，忽欲幸兴都，阶力争乃止。未几，帝崩。阶草遗诏，凡斋醮、土木、珠宝、织作悉罢，“大礼”大狱、言事得罪诸臣悉牵复之。诏下，朝野号恸感激，比之杨廷和所拟登极诏书，为世宗始终盛事云。

同列高拱、郭朴以阶不与共谋，不乐。朴曰：“徐公谤先帝，可斩也。”拱初侍穆宗裕邸，阶引之辅政，然阶独柄国，拱心不平。世宗不豫时，给事中胡应嘉尝劾拱，拱疑阶嗾之。隆庆元年，应嘉以救考察被黜者削籍去，言者谓拱修旧郤，胁阶，斥应嘉。阶复请薄应嘉罚，言者又劾拱。拱欲阶拟杖，阶从容譬解，拱益不悦。令御史齐康劾阶，言其二子多干请及家人横里中状。阶疏辩，乞休。九卿以下交章劾拱誉阶，拱遂引疾归。康竟斥，朴亦以言者攻之，乞身去。

给事、御史多起废籍，恃阶而强，言多过激。帝不能堪，谕阶等处之。同列欲拟谴，阶曰：“上欲谴，我曹当力争，乃可导之谴乎？”请传谕令省改。帝亦勿之罪。是年诏翰林撰中秋宴致语，阶言：“先帝未撤几筵，不可宴乐。”帝为罢宴。帝命中官分督团营，阶力陈不可而止。南京振武营兵屡哗，阶欲汰之。虑其据孝陵不可攻也，先令操江都御史唐继禄督江防兵驻陵傍，而徐下兵部分散之。事遂定。群小珰殴御史于午门，都御史王廷将纠之。阶曰：“不得主名，劾何益？且虑彼先诬我。”乃使人以好语诱大珰，先录其主名。廷疏上，乃分别逮治有差。阶之持正应变，多此类也。

阶所持诤，多宫禁事，行者十八九，中官多侧目。会帝幸南海子，阶谏，不从。方乞休，而给事中张齐以私怨劾阶，阶因请归。帝意亦渐移，许之。赐驰驿。以春芳请，给夫廪，玺书褒美，行人导行，如故事。陛辞，赐白金、宝钞、彩币、袭衣。举朝皆疏留，报闻而已。王廷后刺得张齐纳贿事，劾戍之边。阶既行，春芳为首辅，未几亦归。拱再出，扼阶不遗余力。郡邑有司希拱指，争齮龁阶，尽夺其田，戍其二子。会拱复为居正所倾而罢，事乃解。万历十年，阶年八十。诏遣行人存问，赐玺书、金币。明年卒。赠太师，谥文贞。

阶立朝有相度，保全善类。嘉、隆之政多所匡救。间有委蛇，亦不失大节。

阶弟陟，嘉靖二十六年进士。累官南京刑部侍郎。子璠，以荫官太常卿；琨、瑛，尚宝卿。孙元春，进士，亦官太常卿。元春孙本高，官锦衣千户。天启中拒魏忠贤建祠夺职。崇祯改元以荐起，累官左都督。诸生念祖，国变城破，与妻张，二妾陆、李，皆自缢。

译文：

徐阶，字子升，松江府华亭县人。刚满周岁时，因不慎而掉进枯井之中，被救出后三天才慢慢苏醒过来。五岁时，跟从父亲经过括苍，又从岭上坠下来，衣服挂在树上免于一死。人们都感到他非凡人。嘉靖二年，考中进士第三名，被授予翰林院编修，批准回家娶亲。父亲死，回家守孝，孝服期满，补任旧官。徐阶身材短小，皮肤白皙，善于修饰，注重举止。性情聪颖机敏，有权谋，且隐而不露。经常读书，好写古文，和王守仁的门徒交往，在士大夫中略有声名。

皇上采纳张孚敬的建议，打算废除孔子的王号，把孔子的塑像换成木制的牌位，笾豆及礼乐都有所减少。下达儒臣，让共同讨论，只有徐阶坚持不能这样做。张孚敬让人把徐阶叫来，盛气凌人地质问他，徐阶抗争辩解而不屈服。张孚敬恼怒地说：“你背叛我。”徐阶用严肃的神色说：“背叛产生于依附。徐阶我不曾依附您，怎么能够说得上背叛？”做了个长揖而走出张府。因此，徐阶被贬为延平府推官。接连代理知府执掌政事，放出被关在监狱里的三百名囚犯，拆毁不必要的浪费钱财的祠堂，创立乡里社学，逮捕大盗一百二十人，迁任黄州府同知，提升为浙江按察佥事，进级为江西按察副使，都巡视监察学政。

皇太子出阁读书，召见徐阶并拜他为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侍讲。母亲死，回家守孝。孝服期满，提升为国子监祭酒，转任礼部右侍郎，不久改为吏部侍郎。按照惯例，吏部一律关门办公，接见一般的官员都不多说话。徐阶则折节恭敬接待。每见到一位官员，必然尽量多坐一会儿，咨询边境及内地的要害，吏治及百姓疾苦。所有被徐阶接见的官员内心欢喜，得到徐阶的理解，愿意为他所用。尚书熊浃、唐龙、周用都尊重徐阶。徐阶多次署理部事，所任用的宋景、张岳、王道、欧阳德、范玚都是长者。周用死后，闻渊代替，自认为是前辈，武断自专。徐阶内心不高兴，要求外任躲避他。皇上命他兼翰林院学士，教习庶吉士。不久，掌管院事，进职为礼部尚书。

皇上察明徐阶勤勤恳恳，且只有徐阶所撰写的“青词”符合自己的旨意，就召他值无逸殿。和大学士张治、李本都赏赐飞鱼服及上方珍馔、上等酒无虚日。众臣廷推徐阶为吏部尚书，皇上不采纳，不想让徐阶离开自己的左右。于是，徐阶请求立皇太子，没有答复。又接连请求，都没有答复。后来，遇到皇子冠婚时，又请求先让裕王冠婚，后让景王冠婚，皇上不高兴。不久，因为推恩加爵太子太保。

北方的俺答汗侵犯京城，徐阶请求释放周尚文及戴纶、欧阳安等人效命赎罪，皇上答应了。不久，徐阶请求皇上回到皇宫内，召集群臣计议战事，皇上听从了徐阶的建议。中官被敌寇打败而归，把俺答汗要求明朝进贡的国书献给皇上。皇上把进贡的国书拿给严嵩及徐阶，到便殿召见，让他们发表意见。严嵩说：“这是一群饥饿贼寇罢了，不足为患。”徐阶说：“敌寇用大军围困京城，杀人像刈菅一样，怎么能说是饥饿的贼寇？”皇上认为徐阶说得对，就问要求进贡的国书在什么地方。严嵩从长袖中拿出来，说：“这是礼部的事情。”皇上又询问徐阶。徐阶说：“敌寇深入，不答应恐怕激怒对方，答应了敌寇的要求，他们必定大大要挟我方，请求派遣翻译人员去缓解敌寇，我们争取时间增加防备。援兵一旦聚集京师，敌寇将逃走。”皇上再次称好。严嵩、徐阶因而请求皇上从皇宫出来，上朝听政。不久，敌寇抢掠财物而离去，就下达徐阶的奏疏，不答应向俺答汗进贡。

严嵩依仗皇上的宠爱玩弄权术，猜疑陷害同僚。严嵩仇恨夏言，置之死地，而夏言曾经推荐徐阶，因此严嵩又忌恨徐阶。其初，孝烈皇后死，皇上打算把她的神主塑在神庙之中，放在以前死去的孝洁皇后之上，且睿宗进入祖庙不符合公众的议论，恐怕后代议论配享神位的事情，就想着在自己这一代加入仁宗这一支派，让孝烈皇后先在祖庙中配一神位，自为一代支脉，下达礼部讨论。徐阶抗争直言：从来没有女后先进入祖庙，请求在奉先殿祭奠皇后，礼科都给事中杨思忠也认为这样才对。徐阶上疏皇上，皇上大怒，徐阶诚惶诚恐赶忙向皇上请罪，不能坚持以前的意见。皇上又派徐阶往邯郸建吕仙祠。徐阶不打算去，就以讨论配享祖庙解脱，得以拖延时期。到敌寇逼近京城时，皇上更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就派遣尚书顾可学去邯郸，而顾内心衔恨徐阶。顾摘录杨思忠元旦贺表中的错误，皇上因此廷杖了杨一百棍，贬斥为平民百姓，用来警诫徐阶。严嵩因此说徐阶可以离间了，千方百计中伤徐阶。一天，皇上单独召见严嵩，谈到徐阶。严嵩慢慢地说：“徐阶所缺乏的不是才能，只是存有二心罢了。”大概因为徐阶曾经请求立皇太子的事情。徐阶非常危险，思量着不能和严嵩争锋，就谨慎和严嵩处事，并且更加精心地撰写斋词迎合皇上的意旨，皇上左右之人多替他说好话。皇上怒气渐消。没过多久，加官爵少保，很快晋职兼文渊阁大学士，参与机密政务。暗中上疏揭发咸宁侯仇鸾的罪状。严嵩因徐阶和仇鸾曾经共事，打算借仇鸾的罪名来把徐阶搞垮。等到听说仇鸾的罪状是由徐阶揭发的，不禁惊讶而停止了行动，同时对徐阶更加忌恨。

皇上诛掉仇鸾以后，更加重用徐阶，多次和他谋划边境军事。当时议论裁减仇鸾所扩充的士兵，徐阶说：“不能裁减。况且，京城的军队积弱的原因，士兵不在于缺乏而在于冗员过多，应该挑选精兵，淘汰羸弱，把他们的粮食提取出来作为奖赏的资本。”又请求罢免提督侍郎孙禬。皇上开始受严嵩的影响，久而久之都任用徐阶。一品官满三年，进级爵位，为柱国，再升级兼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满六年，兼享大学士俸禄，并录用徐阶的儿子为中书舍人，加任少傅。九年，改为兼任吏部尚书。皇上在礼部赏赐筵宴，招待徐阶，亲用玺书重重褒奖。皇上虽然重任徐阶，不时稍微给他点颜色。皇上曾经把五色的灵芝草授给严嵩，让他炼药，说徐阶政务繁多，就不把这事交给他。徐阶诚惶诚恐，连忙请求，才得到皇上赏的灵芝草。皇上也渐渐委任徐阶，次于严嵩。

杨继盛议论严嵩的罪状，由于二位皇子的原因，被捕入锦衣卫的监牢。严嵩嘱咐陆炳追究主使的人。徐阶告诫陆炳说：“如果不慎，一旦涉及皇子，对国家社稷又怎么样？”又危言耸听说动严嵩：“皇上只有这两个儿子，必定不忍心用来向您道歉，所治罪的仅是王子左右之人罢了。您何必和宫中大内结怨成仇。”严嵩异常害怕，就不再追究此事。倭寇在东南沿海一带肆意蹂躏，皇上多次询问，徐阶竭力主张发兵。徐阶又想到边境上的士兵辛苦饥饿，请求征收京城附近的麦子几十万石，从居庸关运输到宣府，从紫荆运输到大同。皇上高兴，秘密传下圣谕执行。杨继盛弹劾严嵩，严嵩本来怀疑徐阶。赵锦、王宗茂弹劾严嵩，徐阶又建议从轻处罚。等到给事中吴时来，主事董传策、张罛弹劾严嵩没有取得胜利，都被逮入监狱。董传策是徐阶家乡的人；吴时来、张罛是徐阶的门生。于是，严嵩上疏辩解，明确地表示都是徐阶主使，皇上不听。有所机密需要咨询，皇上都舍弃严嵩而和徐阶商谈，不久，加升太子太师。

皇上居住的永寿宫遭受火灾，迁到玉熙殿住，非常窄狭，打算再建一所宫殿，询问严嵩。严嵩请求皇上回到皇宫内，皇上不高兴。询问徐阶，徐阶请求用三殿所剩余的材料，责成尚书雷礼建造，可以一个月而完工。皇上很高兴，采纳了徐阶的建议。命令徐阶的儿子尚宝丞徐璠兼任工部主事完成这项工程，十天就完工了。皇上当天就迁居此处，命名为万寿宫。因为徐阶忠心耿耿，晋爵少师，兼而支取尚书的俸禄，准许徐阶一个儿子任中书舍人。徐阶的儿子徐璠也越级提拔为太常少卿。严嵩日渐失宠。严嵩的儿子严世蕃贪婪、骄横、淫欲、放荡的情况也渐渐被皇上耳闻，徐阶就让御史邹应龙弹劾严嵩。皇上勒令严嵩退休回家，提升应龙为通政司参议。徐阶遂代替严嵩为内阁首辅。

不久，皇上想起严嵩侍奉自己很辛劳，同情他。又因为严嵩的离去，时常闷闷不乐，就降下圣旨想退而修道且传位后代，又责备徐阶等人怎么把官职给予了“邪物”，皇上说的“邪物”指的就是邹应龙。徐阶说：“退而传位后代，臣等不敢奉命。邹应龙官职的提升，是两个部遵照圣旨执行的。”皇上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皇上因为严嵩当值时间太长，从而严世藩得以在外为奸，因而命令徐阶不要当值时间长。徐阶窥视皇上的旨意，就说如果为奸，在外像在内一样，坚持请求入宫当值。皇上把严嵩当值时的小屋赏赐给徐阶。徐阶写了三句话贴在小屋里，来激励自己：“把权威和恩泽还给皇上，把军国政务还给各个部门，把使用、舍弃、刑罚、赏赐还给公正的议论。”于是，朝廷士人都高高兴兴，能够按自己的意志办事。袁炜数次入宫当值，徐阶请求召入宫内和他共同草拟圣旨，因说：“事情符合大多数人的意愿就公正，若公正，那么百美的基石已具备；如果专断，就自私自利，如果自私自利，那么多种弊端就产生。”皇上点头称是。徐阶因为张孚敬和严嵩诱导皇上猜疑苛刻，极力反其道而行之，致力于用宽厚大度开导皇上的思想。皇上讨厌给事御史抨击时政言辞激烈，想有所调遣改任。徐阶从中委曲周旋，调和补救，使给事御史得以从轻论处。遇到皇上询问徐阶了解人才的难处。徐阶回答说：“大的奸臣貌似忠心，非常狡诈的人貌似诚信。只有广泛听取采纳，那么凶残恶极之徒，人们将替我捐除他；隐藏不为人知的内情，人们将替我发现他。所以，圣明的帝王，有言必然明察。即使不符合事实，小事可以置之不理，大事也从轻责备而包容他，用以鼓励向上进言的人。”皇上称好。言路更加宽舒。

敌寇从墙子岭进入，直趋通州。皇上正在宗祠喜贺，兵部尚书不敢启奏，和徐阶商量对策，檄令宣府总兵官马芳、宣大总督江东之军投入援助。马芳军队率先到达，徐阶请求迅速奖赏马芳，又请求加重江东的权力，让他能统率各个道的军队。敌寇从通州掠过香河，徐阶请求迅速防备顺义，而用奇兵把敌军引诱到古北口。敌寇直捣顺义，不能进入城池，就奔向古北口，敌人的后方军队遇到参将郭琥的伏击而溃败，获得了很多敌人所抢掠的人畜以及辎重。其初，皇上恼怒杨博不及时让他知道及总督杨选听任敌寇侵入国境，想治罪二人，没有发出圣旨。徐阶说：“杨博虽然因为宗祠喜贺的禁令而不敢让您知道，而两个镇的镇兵都是他预先发出的檄文。象杨选则不是尾随敌寇，而是送敌寇出境罢了。”于是，皇上杀掉了杨选，没有治罪杨博。晋升徐阶为建极殿大学士。

袁炜因为生病回家，路上死去，徐阶单独执掌政务。多次请求增加内阁大臣，并且乞求退休。皇上就命严讷、李春芳进入内阁，而对徐阶更加尊重，位居一品十五年考绩，皇上恩礼特厚。又赏赐玉带、绣蟒、珍药。皇上亲自写信询问徐阶的病情，像家人一样精心关怀，徐阶更加恭敬谨慎。皇上或有所委托，徐阶彻夜工作而不休息，应该起草的政文不曾逾期片刻。皇上日益喜爱徐阶。徐阶采取舆论之中有利于政务的内容，向皇上说明而实行。嘉靖中叶，南方和北方都发生战事。边疆各镇的大臣稍微不符合皇上的口味，总是被逮捕入狱诛杀或者流放，阁臣也都看皇上的颜色作威作福。徐阶当国执政后，皇上的特使缇骑减少了，诏狱渐渐空虚，担任大事的人也能够靠功名善终。于是，舆论畅然，推徐阶为名相。

严讷请求告老回家，皇上任命郭朴、高拱进入内阁，和李春芳共同辅政，事情仍然由徐阶决定。徐阶多次请求立太子，没有得到皇上的答复。不久，景王到被封的藩地，得病而死。徐阶奏请皇上夺去了景王府所占的陂田数万顷归还给百姓，湖北的人非常高兴。皇上想建立雩坛及兴都的宫殿，徐阶极力阻止皇上这样做。鄢懋卿猛然增加食盐税收四十万两银子，徐阶指使御史请求恢复原来的税额。方术之士胡大顺等劝皇上服用金丹，徐阶极力陈说胡大顺等人矫饰诬陷的状况，胡大顺等人不久受到法律的治裁。皇上服用金丹得病而急躁。户部主事海瑞痛陈皇上的过失，皇上恼怒得很，想立刻把海瑞杀掉，徐阶极力挽救，使海瑞得以被囚入狱。皇上病得厉害，忽然想巡幸兴都，徐阶极力抗争才停止。没过多久，皇上驾崩。徐阶草拟遗诏，凡是斋醮、土木、珍宝、织作都废除，“大礼”大狱及因言论而被治罪的诸位大臣都释放且官复原职。遗诏传达下去，朝野上下号恸天地，感激涕零，把它比为杨廷和所草拟的登极诏书，是世宗一朝自始至终的盛大事情等等。

同僚高拱、郭朴因为徐阶遇事不和他俩共同商量，内心不乐，郭朴说：“徐阶诽谤先帝，可以斩首。”其初，高拱在裕王府侍奉穆宗时，徐阶引荐他辅佐政务。然而徐阶独自掌握国政，高拱心中愤愤不平。世宗身体病重的时候，给事中胡应嘉曾经弹劾高拱，高拱怀疑是徐阶暗中嗾使。隆庆元年，胡应嘉因为拯救由考察而被罢职的官员遭到削官而离去，谏官们说高拱修饰过去的隔阂、威胁徐阶、贬斥胡应嘉。徐阶又请求从轻处罚胡应嘉，谏官们又弹劾高拱。高拱想让徐阶拟诏对谏官们廷杖，徐阶从从容容剖析解释，高拱更加不高兴。让御史齐康弹劾徐阶，说徐阶的两个儿子多次有所求而请托于人以及家中之人横行乡里的情状。徐阶上疏辩解，乞求退休。九卿以下诸官纷纷奏上表章弹劾高拱、赞誉徐阶，于是高拱称病回家。齐康终被贬斥，郭朴也因为谏官们的攻击而乞求离去。

给事中、御史大多是被削去官职而又被起用的人，依仗徐阶而逞强，言辞大多过激。皇上不能承受，下诏徐阶等人处理他们。同僚们打算拟诏谴责，徐阶说：“皇上打算谴责，我们应当极力强争，怎么能够引导皇上谴责他们呢？”请求传下圣谕让给事中、御史删改奏章。皇上也不怪罪他。这一年，下诏翰林院撰写中秋宴筵的致词，徐阶说：“先帝还没有撤去几子和筵席，不可以设宴享乐。”皇上因此停止宴筵。皇上命令中官分督各个团营，徐阶竭力陈说不可以而停止。南京振武营的士兵多次无故喧闹，徐阶打算裁减它。考虑到它若占据孝陵就无法进攻，预先命令江都御史唐继禄总督长江驻防军队驻扎孝陵旁边，而慢慢下令兵部解散振武营。于是，事情安定。一群小太监在午朝门殴打御史，都御史王廷即将追究这件事。徐阶：“得不到主犯的名字，弹劾有什么好处？况且考虑到他们先诬陷我们。”就派人用好言好语引诱大太监，先记录下他们主犯的名字。王廷上疏皇上，就分别按照罪行轻重逮捕治罪。徐阶坚持正道应付变化，大多都如此。

徐阶所坚持谏诤的多是宫廷中的事，实行的十分之八九，中官大多对他侧目而视。有一次，皇上巡幸南海子，徐阶进谏，没有听从。徐阶则请求退休，而给事中张齐因为私人的怨恨弹劾徐阶，徐阶因而请求回家。皇上的内心也渐渐转移，答应了徐阶的请求，供给人员和粮食，传下国书褒奖赞美，由行人引道，像过去的惯例一样。徐阶向皇上辞行，皇上又赏赐白金、宝钞、彩币、袭衣。举朝大臣都上疏挽留徐阶，皇上只答复知道罢了。王廷后来刺探得知张齐接受贿赂的事情，弹劾张齐，并让他到边疆戍卫。徐阶走了以后，李春芳担任首辅，没多久也回家了。高拱再次出山，扼制徐阶不遗余力。徐阶所在的郡邑的有关部门求得高拱的指使，争相攀咬徐阶，把徐阶所有的田地尽行夺去，发配他的两个儿子到边疆戍卫。遇到高拱又被张居正所倾轧而罢官，事情才得到缓解。万历十年，徐阶八十岁。下诏派遣使者慰问，赏赐国书、金币。第二年死。赠予太师爵位，谥号文贞。

徐阶在朝廷之中执政期间有宰相之度，保全善类，嘉靖、隆庆朝的政务多有所匡正补救。其间或有委曲周旋，也不失大节。

徐阶的弟弟徐陟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官至南京刑部侍郎。徐阶的儿子徐璠，因为恩荫官至太常卿；徐琨、徐瑛官至尚宝卿。孙子徐元春，中进士，也官至太常卿。徐元春孙子徐本高，官至锦衣卫千户。天启年间因拒绝魏忠贤建立祠堂被夺去官职。崇祯改年号因举荐而再起，官至左都督。他又生下念祖，国家遭受大的变乱，城池被攻破，便和妻子张氏，二妾陆氏、李氏，都上吊自杀。

张居正

张居正，字叔大，江陵人。少颖敏绝伦，十五为诸生。巡抚顾璘奇其文，曰：“国器也。”未几，居正举于乡，璘解犀带以赠，且曰：“君异日当腰玉，犀不足溷子。”嘉靖二十六年，居正成进士，改庶吉士。日讨求国家典故。徐阶辈皆器重之。授编修，请急归，亡何还职。

居正为人，颀面秀眉目，须长至腹。勇敢任事，豪杰自许。然沉深有城府，莫能测也。严嵩为首辅，忌阶，善阶者皆避匿。居正自如，嵩亦器居正。迁右中允，领国子司业事。与祭酒高拱善，相期以相业。寻还理坊事，迁侍裕邸讲读。王甚贤之，邸中中官亦无不善居正者。而李芳数从问书义，颇及天下事。寻迁右谕德兼侍读，进侍讲学士，领院事。

阶代嵩首辅，倾心委居正。世宗崩，阶草遗诏，引与共谋。寻迁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月余，与裕邸故讲官陈以勤俱入阁，而居正为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寻充《世宗实录》总裁，进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加少保兼太子太保，去学士五品仅岁余。时徐阶以宿老居首辅，与李春芳皆折节礼士。居正最后入，独引相体，倨见九卿，无所延纳。间出一语辄中肯，人以是严惮之，重于他相。

高拱以很躁被论去，徐阶亦去，春芳为首辅。亡何赵贞吉入，易视居正。居正与故所善掌司礼者李芳谋，召用拱，俾领吏部，以扼贞吉，而夺春芳政。拱至，益与居正善。春芳寻引去，以勤亦自引，而贞吉、殷士儋皆为所搆罢，独居正与拱在，两人益相密。拱主封俺答，居正亦赞之，授王崇古等以方略。加柱国、太子太傅。六年满，加少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以辽东战功，加太子太师。和市成，加少师，余如故。

初，徐阶既去，令三子事居正谨。而拱衔阶甚，嗾言路追论不已，阶诸子多坐罪。居正从容为拱言，拱稍心动。而拱客搆居正纳阶子三万金，拱以销居正。居正色变，指天誓，辞甚苦。拱谢不审，两人交遂离。拱又与居正所善中人冯保郄。穆宗不豫，居正与保密处分后事，引保为内助，而拱欲去保。神宗即位，保以两宫诏旨逐拱，事具《拱传》，居正遂代拱为首辅。帝御平台，召居正奖谕之，赐金币及绣蟒斗牛服。自是赐赉无虚日。

帝虚己委居正，居正亦慨然以天下为己任，中外想望丰采。居正劝帝遵守祖宗旧制，不必纷更，至讲学、亲贤、爱民、节用皆急务。帝称善。大计廷臣，斥诸不职及附丽拱者。复具诏召群臣廷饬之，百僚皆惕息。帝当尊崇两宫。故事，皇后与天子生母并称皇太后，而徽号有别。保欲媚帝生母李贵妃，风居正以并尊。居正不敢违，议尊皇后曰仁圣皇太后，皇贵妃曰慈圣皇太后，两宫遂无别。慈圣徙乾清宫，抚视帝，内任保，而大柄悉以委居正。

居正为政，以尊主权、课吏职、信赏罚、一号令为主。虽万里外，朝下而夕奉行。黔国公沐朝弼数犯法，当逮，朝议难之。居正擢用其子，驰使缚之，不敢动。既至，请贷其死，锢之南京。漕河通，居正以岁赋逾春，发水横溢，非决则涸，乃采漕臣议，督艘卒以孟冬月兑运，及岁初毕发，少罹水患。行之久，太仓粟充盈，可支十年。互市饶马，乃减太仆种马，而令民以价纳，太仆金亦积四百余万。又为考成法以责吏治。初，部院覆奏行抚按勘者，尝稽不报。居正令以大小缓急为限，误者抵罪。自是，一切不敢饰非，政体为肃。南京小奄醉辱给事中，言者请究治。居正谪其尤激者赵参鲁于外以悦保，而徐说保裁抑其党，毋与六部事。其奉使者，时令缇绮阴诇之。其党以是怨居正，而心不附保。

居正以御史在外，往往凌抚臣，痛欲折之。一事小不合，诟责随下，又敕其长加考察。给事中余懋学请行宽大之政，居正以为风己，削其职。御史傅应祯继言之，尤切。下诏狱，杖戍。给事中徐贞明等群拥入狱，视具橐饘，亦逮谪外。御史刘台按辽东，误奏捷。居正方引故事绳督之，台抗章论居正专恣不法，居正怒甚。帝为下台诏狱，命杖百，远戍。居正阳具疏救之，仅夺其职。已，卒戍台。由是，诸给事御史益畏居正，而心不平。

当是时，太后以帝冲年，尊礼居正甚至，同列吕调阳莫敢异同。及吏部左侍郎张四维入，恂恂若属吏，不敢以僚自处。

居正喜建竖，能以智数驭下，人多乐为之尽。俺答款塞，久不为害。独小王子部众十余万，东北直辽左，以不获通互市，数入寇。居正用李成梁镇辽，戚继光镇苏门。成梁力战却敌，功多至封伯，而继光守备甚设。居正皆右之，边境晏然。两广督抚殷正茂、淩云翼等亦数破贼有功。浙江兵民再作乱，用张佳胤往抚即定，故世称居正知人。然持法严。核驿递，省冗官，清庠序，多所澄汰。公卿群吏不得乘传，与商旅无别。郎署以缺少，需次者辄不得补。大邑士子额隘，艰于进取。亦多怨之者。

时承平久，群盗猬起，至入城市劫府库，有司恒讳之，居正严其禁。匿弗举者，虽循吏必黜。得盗即斩决，有司莫敢饰情。盗边海钱米盈数，例皆斩，然往往长系或瘐死。居正独亟斩之，而追捕其家属。盗贼为衰止。而奉行不便者，相率为怨言，居正不恤也。

慈圣太后将还慈宁宫，谕居正谓：“我不能视皇帝朝夕，恐不若前者之向学、勤政，有累先帝付托。先生有师保之责，与诸臣异。其为我朝夕纳诲，以辅台德，用终先帝凭几之谊。”因赐坐蟒、白金、彩币。未几，丁父忧。帝遣司礼中官慰问，视粥药，止哭，络绎道路，三宫赙赠甚厚。

户部侍郎李幼孜欲媚居正，倡夺情议，居正惑之。冯保亦固留居正。诸翰林王锡爵、张位、赵志皋、吴中行、赵用贤、习孔教、沈懋学辈皆以为不可，弗听。吏部尚书张瀚以持慰留旨，被逐去。御史曾士楚、给事中陈三谟等遂交章请留。中行、用贤及员外郎艾穆、主事沈思孝、进士邹元标相继争之。皆坐廷杖，谪斥有差。时彗星从东南方起，长亘天。人情汹汹，指目居正，至悬谤书通衢。帝诏谕群臣，再及者诛无赦，谤乃已。于是使居正子编修嗣修与司礼太监魏朝驰传往代司丧，礼部主事曹诰治祭，工部主事徐应聘治丧。居正请无造朝，以青衣、素服、角带入阁治政，侍经筵讲读，又请辞岁俸。帝许之。及帝举大婚礼，居正吉服从事。给事中李涞言其非礼，居正怒，出为佥事。时帝顾居正益重，常赐居正札，称“元辅张少师先生”，待以师礼。

居正乞归葬父，帝使尚宝少卿郑钦、锦衣指挥史继书护归，期三月，葬毕即上道。仍命抚按诸臣先期驰赐玺书敦谕。范“帝赉忠良”银印以赐之，如杨士奇、张孚敬例，得密封言事。戒次辅吕调阳等“有大事毋得专决，驰驿之江陵，听张先生处分”。居正请广内阁员，诏即令居正推。居正因推礼部尚书马自强、吏部右侍郎申时行入阁。自强素迕居正，不自意得之，颇德居正，而时行与四维皆自昵于居正，居正乃安意去。帝及两宫赐赉慰谕有加礼，遣司礼太监张宏供张钱郊外，百僚班送。所过地，有司饬厨传，治道路。辽东奏大捷，帝复归功居正。使使驰谕，俾定爵赏。居正为条列以闻。调阳益内惭，坚卧，累疏乞休不出。

居正言母老不能冒炎暑，请俟清凉上道。于是内阁、两都部院寺卿、给事、御史俱上章，请趣居正亟还朝。帝遣锦衣指挥翟汝敬驰传往迎，计日以俟；而令中官护太夫人以秋日由水道行。居正所过，守臣率长跪，抚按大吏越界迎送，身为前驱。道经襄阳，襄王出候，要居正宴。故事，虽公侯谒王执臣礼，居正具宾主而出。过南阳，唐王亦如之。抵郊外，诏遣司礼太监何进宴劳，两宫亦各遣大珰李琦、李用宣谕，赐八宝金钉川扇、御膳、饼果、醪醴，百僚复班迎。入朝，帝慰劳恳笃，予假十日而后入阁，仍赐白金、彩币、宝钞、羊酒，因引见两宫。及秋，魏朝奉居正母行，仪从煊赫，观者如堵。比至，帝与两宫复赐赉加等，慰谕居正母子，几用家人礼。

时帝渐备六宫，太仓银钱多所宣进。居正乃因户部进御览数目陈之，谓每岁入额不敌所出，请帝置坐隅时省览，量入为出，罢节浮费。疏上，留中。帝复令工部铸钱给用，居正以利不胜费止之。言官请停苏、松织造，不听。居正为面请，得损大半。复请停修武英殿工，及裁外戚迁官恩数，帝多曲从之。帝御文华殿，居正侍讲读毕，以给事中所上灾伤疏闻，因请振。复言：“上爱民如子，而在外诸司营私背公，剥民罔上，宜痛钳以法。而皇上加意撙节，于宫中一切用度、服御、赏赉、布施，裁省禁止。”帝首肯之，有所蠲贷。居正以江南贵豪怙势及诸奸猾吏民善逋赋，选大吏精悍者严行督责。赋以时输，国藏日益充，而豪猾率怨居正。

居正服将除，帝召吏部问期日，敕赐白玉带、大红坐蟒、盘蟒。御平台召对，慰谕久之。使中官张宏引见慈庆、慈宁两宫，皆有恩赉，而慈圣皇太后加赐御膳九品，使宏侍宴。

帝初即位，冯保朝夕视起居，拥护提抱有力，小扞格，即以闻慈圣。慈圣训帝严，每切责之，且曰：“使张先生闻，奈何！”于是帝甚惮居正。及帝渐长，心厌之。乾清小珰孙海、客用等导上游戏，皆爱幸。慈圣使保捕海、用，杖而逐之。居正复条其党罪恶，请斥逐，而令司礼及诸内侍自陈，上裁去留。因劝帝戒游宴以重起居，专精神以广圣嗣，节赏赉以省浮费，却珍玩以端好尚，亲万几以明庶政，勤讲学以资治理。帝迫于太后，不得已，皆报可，而心颇嗛保、居正矣。

帝初政，居正尝纂古治乱事百余条，绘图，以俗语解之，使帝易晓。至是，复属儒臣纪太祖列圣《宝训》《实录》分类成书，凡四十：曰创业艰难，曰励精图治，曰勤学，曰敬天，曰法祖，曰保民，曰谨祭祀，曰崇孝敬，曰端好尚，曰慎起居，曰戒游佚，曰正宫闱，曰教储贰，曰睦宗藩，曰亲贤臣，曰去奸邪，曰纳谏，曰理财，曰守法，曰儆戒，曰务实，曰正纪纲，曰审官，曰久任，曰重守令，曰驭近习，曰待外戚，曰重农桑，曰兴教化，曰明赏罚，曰信诏令，曰谨名分，曰裁贡献，曰慎赏赉，曰敦节俭，曰慎刑狱，曰褒功德，曰屏异端，曰饬武备，曰御戎狄。其辞多警切，请以经筵之暇进讲。又请立起居注，纪帝言动与朝内外事，日用翰林官四员入直，应制诗文及备顾问。帝皆优诏报许。

居正自夺情后，益偏恣。其所黜陟，多由爱憎。左右用事之人多通贿赂。冯保客徐爵擢用至锦衣卫指挥同知，署南镇抚。居正三子皆登上第。苍头游七入赀为官，勋戚文武之臣多与往还，通姻好。七具衣冠报谒，列于士大夫。世以此益恶之。

亡何，居正病。帝频颁敕谕问疾，大出金帛为医药资。四阅月不愈，百官并斋醮为祈祷。南都、秦、晋、楚、豫诸大吏，亡不建醮。帝令四维等理阁中细务，大事即家令居正平章。居正始自力，后惫甚不能遍阅，然尚不使四维等参之。及病革，乞归。上复优诏慰留，称“太师张太岳先生”。居正度不起，荐前礼部尚书潘晟及尚书梁梦龙，侍郎余有丁、许国、陈经邦，已，复荐尚书徐学谟、曾省吾、张学颜，侍郎王篆等可大用。帝为黏御屏。晟，冯保所受书者也，强居正荐之。时居正已昏甚，不能自主矣。及卒，帝为辍朝，谕祭九坛，视国公兼师傅者。居正先以六载满，加特进中极殿大学士；以九载满，加赐坐蟒衣，进左柱国，荫一子尚宝丞；以大婚，加岁禄百石，录子锦衣千户为指挥佥事；以十二载满，加太傅；以辽东大捷，进太师，益岁禄二百石，子由指挥佥事进同知。至是，赠上柱国，谥文忠，命四品京卿、锦衣堂上官、司礼太监护丧归葬。于是四维始为政，而兴居正所荐引王篆、曾省吾等交恶。

初，帝所幸中官张诚见恶冯保斥于外，帝使密诇保及居正。至是，诚复入，悉以两人交结恣横状闻，且谓其宝藏逾天府。帝心动。左右亦浸言保过恶，而四维门人御史李植极论徐爵与保挟诈通奸诸罪。帝执保禁中，逮爵诏狱。谪保奉御居南京，尽籍其家金银珠宝巨万计。帝疑居正多蓄，益心艳之。言官劾篆、省吾并劾居正，篆、省吾俱得罪。新进者益务攻居正。诏夺上柱国、太师，再夺谥。居正诸所引用者，斥削殆尽。召还中行、用贤等，迁官有差。刘台赠官，还其产。御史羊可立复追论居正罪，指居正构辽庶人宪狱。庶人妃因上疏辩冤，且曰：“庶人金宝万计，悉入居正。”帝命司礼张诚及侍郎丘橓偕锦衣指挥、给事中籍居正家。诚等将至，荆州守令先期录人口，锢其门，子女多遁避空室中。比门启，饿死者十余辈。诚等尽发其诸子兄弟藏，得黄金万两，白金十余万两。其长子礼部主事敬修不胜刑，自诬服寄三十万金于省吾、篆及傅作舟等，寻自缢死。事闻，时行等与六卿大臣合疏，请少缓之；刑部尚书潘季驯疏尤激楚。诏留空宅一所、田十顷，赡其母。而御史丁此吕复追论科场事，谓高启愚以舜、禹命题，为居正策禅受。尚书杨巍等与相驳。此吕出外，启愚削籍。后言者复攻居正不已。诏尽削居正官秩，夺前所赐玺书、四代诰命，以罪状示天下，谓当剖棺戮尸而姑免之。其弟都指挥居易，子编修嗣修，俱发戍烟瘴地。

终万历世，无敢白居正者。熹宗时，廷臣稍稍追述之。而邹元标为都御史，亦称居正。诏复故官，予葬祭。崇祯三年，礼部侍郎罗喻义等讼居正冤。帝令部议，复二荫及诰命。十三年，敬修孙同敞请复武荫，并复敬修官。帝授同敞中书舍人，而下部议敬修事。尚书李日宣等言：“故辅居正，受遗辅政，事皇祖者十年。肩劳任怨，举废饬弛，弼成万历初年之治。其时中外乂安，海内殷阜，纪纲法度莫不修明。功在社稷，日久论定，人益追思。”帝可其奏，复敬修官。

译文：

张居正，字叔大，江陵人。从小聪颖过人，十五岁已经是诸生。巡抚顾璘看到他的文章感到诧异，说：“这是国家栋梁之材。”不久，张居正在乡试中了举人，顾璘把自己配带的犀带解下来送给他，而且说：“你以后应该带玉带，犀带不能够局限你。”嘉靖二十六年，张居正考中进士，改为庶吉士。经常研究探求国家的典故。徐阶等都很器重他。授职编修，他请求赶快回家，不久回来上任。

张居正这个人，长脸眉目清秀，胡须长至腹部。敢于承担责任，自认为是豪杰。但是很深沉，胸有城府，别人很难猜测到他的想法。严嵩当首辅，嫉妒徐阶，和徐阶关系好的人都避开了。张居正言行自如，严嵩亦很器重他。调任右中允，负责国子司业的事。和祭酒高拱关系很好，互相期望他日能承当丞相的事业。不久回去管理坊事，调到裕王府任讲读。裕王非常赏识他，王府中的宦官亦没有不和他友好的。尤其李芳经常向他请教书的义理，有时还联系到国家的事。不久调任右谕德兼侍读，升侍讲学士，负责翰林院的事。

徐阶接替严嵩当了首辅，推心置腹地放手使用张居正。世宗去世，徐阶起草遗诏，找张居正共同商议。不久调任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一个月左右，和裕邸过去的讲官陈以勤都进入内阁，而张居正任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不久当《世宗实录》的总裁，升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加少保兼太子太保，这时距离当五品学士仅仅一年多。当时徐阶以先朝老臣资格担任首辅，他和李春芳都能屈己礼贤下士。张居正最后入阁，只有他摆出丞相的身份，见到九卿时态度傲慢，从不采纳他们的意见，间中说一句话都很中肯，所以大家都很怕他，对他比对其他丞相更为尊重。

高拱因为很急躁被抨击走了，徐阶亦走了，李春芳当了首辅。不久赵贞吉入阁，轻视张居正。张居正在过去和他关系很好，现在掌管司礼监的李芳策划，召用高拱，使他掌管吏部，以扼制赵贞吉，而夺了李春芳的权。高拱到后，与张居正的关系更好了。李春芳不久便引退，陈以勤亦自动引退，而赵贞吉、殷士儋都被他们罗织陷害丢了官，只有张居正与高拱在内阁，两人关系更加密切。高拱主张封俺答，张居正亦赞成他，把计划告诉了王崇古等。加柱国、太子太傅。六年考满，加少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因为辽东的战功，加太子太师。议和开马市成功，加少师，其余依旧。

起初，徐阶走了，让他三个儿子恭谨地侍候张居正。而高拱非常恨徐阶，唆使言官不断追究议论他，徐阶的几个儿子多被定罪，张居正从容向高拱说情，高拱有些心动。而高拱的门客诬陷张居正收了徐阶儿子三万金，高拱因此责问张居正。张居正脸色大变，指天发誓，话讲得非常沉痛。高拱道歉说自己不慎重，两人的交情便疏远了。高拱又与和张居正关系密切的宦官冯保有嫌隙。明穆宗病危，张居正与冯保秘密处理安排后事，拉冯保为在宫内的助手，而高拱想除去冯保。明神宗即位，冯保用两位太后的诏旨驱逐了高拱，这件事具体记载在高拱传内，张居正便代替了高拱当首辅。皇帝到平台，召张居正勉励奖赏他，赐给金币和绣着蟒斗牛的袍服。从此不断给予赏赐。

皇帝虚心委任张居正，张居正亦当仁不让地以天下为己任，朝内外的人都想瞻仰他的风采。张居正劝皇帝遵守祖宗传下来的各项制度，不要轻易改动，至于讲学、接近德行好有才能的人、爱护百姓、节省用度都是急切需要做的事。皇帝说好。考核廷臣时，斥责了那些不称职的和追随高拱的人。再用诏书召集群臣在朝廷申饬他们，官员都吓得大气也不敢喘。皇帝应当尊敬地推崇两太后。过去的规矩，皇后和天子的生母都称为皇太后，但是徽号有分别。冯保想讨好皇帝的生母李贵妃，暗示张居正要同样的尊崇她们。张居正不敢违反，提出尊皇后为仁圣皇太后，皇贵妃为慈圣皇太后，两太后的身份便没有什么区别了。慈圣皇太后迁居乾清宫，照顾皇帝，宫内的事情委任冯保，而大权全部交给了张居正。

张居正执政，以尊奉皇帝的权力，考核官吏的工作，严明赏罚，统一政策号令为主。虽然相距万里这么远，早上下达的命令晚上就要执行。黔国公沐朝弼屡次犯法，应当逮捕，大臣们议论都觉得这事不好办。张居正提升任用他的儿子，派使臣飞马去捆缚他，沐朝弼不敢反抗。沐朝弼到京师，张居正请求饶他一死，把他关禁在南京。运漕粮的河道畅通后，张居正认为每年赋税都过了春天才发运，这时水汛不定，不是横溢决堤就是干涸，于是采用了漕臣的建议，督促各漕船运卒都要在十月兑运，年初全部发完，以减少可能遭到的水患。这样实行的时间长了，中央仓库里粮储充实，足够十年之用。互市增添了马匹，于是减少了规定百姓给太仆寺养的种马，让百姓折价交纳，这样太仆寺亦积蓄了四百余万金。又设立了考成法督责吏治。起初，部院覆奏令巡按巡抚查勘的事，往往拖延不回报。张居正命令根据事情的大小缓急，规定期限，耽误的要抵罪。从此以后，官员在一切政务上都不敢文过饰非，各级政权机构都加快了运转速度。南京小宦官喝醉后侮辱给事中，言官请求追究治罪。张居正把为首的赵参鲁贬职流放到外地以讨好冯保，然后慢慢劝说冯保加强对这帮宦官的控制，不要给他们干预六部的事。对其中奉派执行任务的，经常让缇骑监视他们。于是，这帮宦官仇恨张居正，而心里亦不归附冯保。

张居正因为御史在外地，常常凌辱巡抚，决心整治他们。一件事稍有处理不当，马上加以责骂，又饬令他们的上级对他们加以考察。给事中余懋学请求实行宽松的政策。张居正以为他讽刺自己，削了他的官职。御史傅应祯接着又说，提得更加迫切。张居正把他抓到诏狱，杖打充军。给事中徐贞明等一齐涌进诏狱，看他的食具、袋子、厚粥，亦被逮捕贬职流放到外地。御史刘台巡按辽东，错奏捷报。张居正正引用过去的事例纠正督责他，刘台极力上奏章讲述张居正专权横恣不守法度，张居正非常生气。皇帝因此把刘台关到诏狱，下令把他杖打一百，充军到远处。张居正假意上疏救他，只免了他的官职。以后，终于把刘台充了军。因此，各给事中和御史更加害怕张居正，但心里不服气。

那时，太后因为皇帝年幼，对张居正的礼貌尊敬非常周到，共事的吕调阳不敢有任何意见。及至吏部左侍郎张四维入阁，更是恭恭敬敬像下属一样，不敢把自己和张居正当作同事相处。

张居正喜欢在事业功绩方面有所建树，能够运用智谋权术驾驭下属，人们多数愿意为他尽力。俺答要求得和明政府互市后，很久没有来骚扰。只有小王子的部众十余万人，辽左的东北女真人，因为得不到互市，几次入侵。张居正用李成梁镇守辽东，戚继光镇守蓟门。李成梁奋力战斗打退敌人，立了很多功劳以致封了伯，而戚继光防守的设施非常完备。张居正都袒护他们，边境安然无事。两广督抚殷正茂、凌云翼等亦屡次打败盗贼立了功。浙江兵民再次变乱，任用张佳胤前往招抚便安定了，所以大家都认为张居正知人善任。但是张居正执法严厉。查核驿递，裁减冗官，清查学校，淘汰了很多人。公卿群吏因为不能够乘坐驿马，和商人旅客没有分别。衙门精简以后，需要升任的往往补不上官职。大的县学生名额少，很难进取。因此，亦有很多人怨恨他。

当时天下太平已经时间长了，盗贼像蹳毛齐竖一样纷纷而起，甚至入城市抢劫府库。地方政府往往隐瞒这些事，张居正严厉禁止。如果隐瞒贼情不上报的，虽然是循良的官吏亦一定开除。抓到强盗马上斩首处决，地方政府官员都不敢掩饰求情。偷盗沿海边境钱米超过一定数量的，按条例应该斩首，但过去往往是长期关押或者病死在狱中。只有张居正要马上处斩他，而且追捕他的家属，盗贼因此减少消灭。而遵照执行这些命令感到不方便的人，都相继发出怨言，张居正一点也不体恤他们。

慈圣太后将要回到慈宁宫居住，谕张居正说：“我不能整天照顾皇帝，恐怕他不像以前那样好学、勤于政事，辜负了先帝的付托。先生有师保的责任，和其他大臣不同。希望能经常为我使皇帝接受教导，以辅助他有更好的品德，以始终不负先帝临终托付的情谊。接着赐给坐蟒、白金、彩币。不久，张居正父亲去世。皇帝派去慰问，看他吃粥服药，对他止哭的司礼监宦官络绎不绝，三宫送给他协助办理丧事的财物非常丰厚。

户部侍郎李幼孜考想讨好张居正，提出建议张居正不去职、素服办公。张居正被迷惑了。冯保亦坚决留住张居正。各翰林王锡爵、张位、赵志皋、吴中行、赵用贤、习孔教、沈懋学等都认为不该这样，不听。吏部尚书张瀚因为拿住皇帝安慰、留住张居正的圣旨，被赶走了。于是御史曾士楚、给事中陈三谟等交互上章要求留住张居正。吴中行、赵用贤和员外郎艾穆，主事沈思孝，进士邹元标相继争辩。都被廷杖，分别受到贬斥流放不等。当时彗星从东南方升起，长长的横贯在天空。人情汹汹，手指目视都对着张居正，甚至在通衢大道贴出攻击揭发张居正隐私的文书。皇帝诏谕群臣，再涉及这件事的要处死不能赦免，指责诽谤的话这才停止了。于是使张居正的儿子编修张嗣修和司礼太监魏朝乘驿马，不分昼夜地赶往代张居正主持丧事，礼部主事曹诰负责祭祀，工部主事徐应聘负责丧事。张居正请求不到朝廷，穿青衣、白色冠服、角带入内阁办理政事，侍奉经筵讲读；又请求辞去年俸禄。皇帝都允许了。及至皇帝举行大婚典礼，张居正穿了吉服办事。给事中李涞说他不合礼法，张居正生气了，把他调出当佥事。当时皇帝更加看重张居正，常常赐给他信札，称他为“元辅张少师先生”，以对待老师的礼节对他。

张居正请求回去葬父亲，皇帝派尚宝少卿郑钦、锦衣指挥史继书护送他回去，约定为期三个月，葬完了马上上路回京师。还命令抚按各大臣先期飞马赐给玺书敦促他。用模子浇铸了有“帝赉忠良”四个字的银印赐给他，像杨士奇、张孚敬一样，可以密封奏事。告诫次辅吕调阳等“有大事不得专断，飞驰驿马送到江陵，听张先生处分”。张居正请求增加阁员，皇帝立即下诏让张居正推举。于是，张居正推荐礼部尚书马自强、吏部右侍郎申时行入阁。马自强素来和张居正有抵触，没想到他会推荐自己，相当感激张居正，而申时行和张四维都是主动亲近张居正的，张居正这才安心回去。皇帝和慈庆、慈宁两宫赏赐之厚、慰谕之多超过了常礼，派遣司礼太监张宏在郊外陈设帷帐设宴饯行，百官排班列队相送。所经过的地方，官员要准备好供食宿车马的馆舍，修整道路。辽东上奏打了大胜仗，皇帝又再归功于张居正。派使者飞马送去谕旨，让张居正评定爵赏。张居正逐条开列上报。吕调阳更加感到内心惭愧，坚决隐居，累次上疏请求退休不肯出来。

张居正说母亲年老不能忍受炎热酷暑，请求等到秋凉再上路。于是内阁、南京北京的部院寺卿、给事、御史都上奏章，请求催促张居正赶快回朝。皇帝派锦衣指挥翟汝敬乘驿马兼程前往迎接，计算着日期来等待；而命令宦官护送太夫人等秋天的时候由水路来。张居正所经过的地方，地方官全都长时间地跪着，巡抚巡按这些大吏也出了自己的辖区迎送，亲自为他前导开路。路经襄阳，襄王出来等候，邀请张居正赴宴。过去的惯例，虽然是公侯，谒见藩王都要遵守为臣的礼节，张居正行了宾主的礼便出来了。经过南阳，唐王也是一样。到了京师郊外，皇帝下诏派司礼太监何进设宴慰劳，两宫亦各派头面太监李琦、李用宣谕，赐给八宝金钉川扇、御膳、饼果、宫中酿制的好酒，百官再次排班列队迎接。入朝，皇帝亲切诚恳地慰劳，给予十天假期然后入阁办事，还赐给白金、彩币、宝钞、羊酒，接着引见两宫。到了秋天，魏朝侍奉张居正的母亲上路，仪仗随从显赫热闹，观看的人连成了墙一样。到了京师，皇帝与两宫再加等赏赐，慰问张居正母子，几乎用家人的礼节。

当时皇帝六宫逐渐完备，国库的银两很多都被调到宫中使用。于是，张居正把户部进给皇帝看的数目讲述给皇帝听，说每年都是入不敷出，请皇帝把它放在座位旁边常常翻看，量入为出，节减不必要的开支。奏疏呈上以后，留在宫中。皇帝再令工部铸钱给用，张居正认为得不偿失停止了。言官请求停止派宦官在苏松监督织造丝绸，皇帝不听。张居正当面请求，得以减少一大半。再请求停止修筑武英殿的工程，以及裁减施恩外戚升官的数目，皇帝多数都委曲听从了。皇帝到文华殿，张居正侍奉讲读完后，把给事中所上的关于灾伤的奏疏告诉他，接着请求赈济。还说：“皇上爱民如子，而在外面的地方官营私背公，剥削百姓欺骗皇上，应该狠狠的以法律惩治他们。而皇上加意节省，对于宫中一切费用、穿的用的、赏赐、布施，都要裁减禁止。”皇帝点头答应了，有所减免。张居正又认为江南豪强贵族恃势以及各奸猾的吏胥百姓善于拖欠赋税，便选派精干的督抚大吏严行督促责罚。赋税及时交了，国库的储藏越来越充实，而豪强狡猾的人全都怨恨张居正。

张居正将要除去丧服，皇帝召吏部问明日期，敕赐白玉带、大红坐蟒、盘蟒。到平台召对，安慰劝谕很久。使中官张宏引见慈庆、慈宁两宫，都有恩赏，而慈圣皇太后加赐御膳九品，使张宏侍宴。

皇帝初即位，冯保朝夕照顾他的生活，竭力爱护，皇帝稍有抵触，便马上告诉慈圣太后。慈圣太后要求皇帝很严格，每每切责他，而且说：“如果给张先生知道了，怎么办！”于是皇帝非常害怕张居正。及至皇帝慢慢长大，心里很讨厌他。乾清宫小太监孙海、客用等引导皇帝游戏，皇帝喜欢他们。慈圣皇太后使冯保捉了孙海、客用，杖打然后赶走。张居正再条列他们那帮人的罪恶，请求斥责赶走他们，而且令司礼监以及各宦官自己陈述，由皇帝决定赶走还是留下。接着劝皇帝戒嬉戏夜宴以庄重起居，专一精神以广储圣嗣，节制赏赐以减少不必要的费用，推却珍玩以端正好尚，亲自处理纷繁的政务以清明政治，勤于讲学以帮助治理国家。皇帝迫于太后，没有办法，都同意了，而心里相当恨冯保、张居正了。

皇帝最初亲政，张居正曾经编纂过去治乱的事例一百余条，画成图，以通俗的话加以解释，使皇帝容易懂。到现在，再嘱儒臣记录太祖、明代历朝皇帝的《宝训》《实录》，分类编成书，共四十种，题为：创业艰难，励精图治，勤学，敬天，法祖，保民，谨祭祀，崇孝敬，端好尚，慎起居，戒游佚，正宫闱，教储贰，睦宗藩，亲贤臣，去奸邪，纳谏，理财，守法，警诫，务实，正纪纲，审官，久任，重守令，驭近习，待外戚，重农桑，兴教化，明赏罚，信诏令，谨名分，裁贡献，慎赏赉，敦节俭，慎刑狱，褒功德，屏异端，饬武备，御戎狄。那些词很多都是精辟切实的，请求用经筵有空的时间进讲。又请设立起居注，记录皇帝的言论行动和朝廷内外的事，每日用翰林官四个人进去值班，以奉皇帝的命令写作诗文或准备皇帝顾问。皇帝都用好话回报准许。

张居正自从素服办公后，更加偏激放恣。他对官员的任用罢免提升降级，多数只是由于个人的爱憎。左右办事的人多数都接受贿赂。冯保的门客徐爵提升任用至锦衣卫指挥同知，代理南镇抚司事。张居正三个儿子都考中了进士。家奴游七用钱捐官，勋臣国戚文武官员多数和他有交往，通姻好。游七穿了官服报告要事拜见官员，置身于士大夫行列之中。人们因此更加讨厌他。

不久，张居正病。皇帝不断颁发敕文询问病情，给了很多黄金和丝织品作为医药费。过了四个月病还没有好，官员们一起供斋醮神，设坛为他祈祷。南京、秦、晋、楚、豫各地的大官，无不设坛祭祷。皇帝令张四维等处理内阁中琐碎的政务，大事送到张居正家里，让他品评筹划计议。张居正开始还是亲自处理，后来疲乏得甚至不能全部看完那些公文，但还是不让张四维等参与。及至病情危急，请求回乡。皇上婉言答复，下诏慰问挽留，称他为“太师张太岳先生”。张居正自己估计到病好不了，推荐前礼部尚书潘晟和尚书梁梦龙，侍郎余有丁、许国、陈经邦，后来，又再推荐尚书徐学谟、曾省吾、张学颜，侍郎王篆等可以重用。皇帝因此把他们的名字粘在御屏上。潘晟，曾经教过冯保，冯保硬要张居正推荐他。当时张居正已经极度昏迷，不能控制自己了。及至死，皇帝因此不出朝，谕令按国公兼师傅的规格，设九坛祭。张居正先是因为六年考满，加特进中极殿大学士；因为九年考满，加赐绣着坐蟒的袍服，进左柱国，荫一个儿子为尚宝丞；因为皇帝完婚，加年俸禄一百石，录用儿子锦衣千户为指挥佥事；因为十二年考满，加太傅；因为辽东打了大胜仗，进太师，加年俸禄二百石，儿子由指挥佥事升为同知。到了这时，赠上柱国，谥号文忠，命令四品京官、锦衣堂上官、司礼太监护送他的棺柩回家乡安葬。于是张四维开始主管政务，而与张居正所推荐的王篆、曾省吾等闹矛盾。

起初，皇帝所宠幸的宦官张诚得罪了冯保，被排斥到宫外，皇帝让他秘密侦察冯保和张居正的动静。到了现在，张诚再进宫，把冯保、张居正两个人互相勾结，肆意专横的情况告诉了皇帝，而且说冯保所收藏的珍宝超过了皇家。皇帝心动了。左右的人亦不断说冯保的过错罪恶，而张四维的门人御史李植更极力攻击徐爵与冯保挟持诈骗、勾结犯法各种罪状。皇帝抓了冯保关起来，把徐爵逮捕关到诏狱。发配冯保到南京，降为奉御，把他家的金银珠宝全部抄没，价值巨万。皇帝怀疑张居正所积蓄的更多，心里更加羡慕。监察官员弹劾王篆、曾省吾并弹劾张居正，王篆、曾省吾都得了罪。新进用的人更加致力攻击张居正。皇帝下诏夺去上柱国、太师，又再夺去谥号。张居正所推荐引用的人，几乎全部受到排斥、革职。召回吴中行、赵用贤等，分别得予不同的调动提升。赠官给刘台，把财产发还给他。御史杨可立再追述攻击张居正的罪，指责张居正罗织陷害构成了辽庶人宪的案件。庶人的妃因此上疏争辩冤枉，而且说：“庶人有金宝以万计，都落到张居正那里了。”皇帝命令司礼太监张诚和侍郎丘橓连同锦衣指挥、给事中一起查抄张居正的家。张诚等将要去到的时候，荆州守令已经先登记了人口，锁了他的门，张居正的子女多数逃避到空房里。等到开门，已经饿死了十来个。张诚等把他各个儿子兄弟的收藏全部抄出来，得到黄金万两，白金十余万两。张居正的长子礼部主事张敬修捱不住刑罚，自己胡乱招认寄存了三十万金在曾省吾、王篆和傅作舟等人那里，接着就自己上吊死了。这情况上报以后，申时行等和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联合上疏，请求稍为放宽一点；刑部尚书潘季驯的奏疏尤其激烈苦楚。皇帝下诏留一所空的宅子、十顷田，赡养张居正的母亲。而御史丁此吕再追述评论考场的事，说高启愚用舜、禹命题，是为张居正策划接受禅让。尚书杨巍等和他互相驳斥。如果丁此吕被调外任，高启愚被革职。后来上言的人还不断攻击张居正。皇帝下诏全部革去张居正的官职俸禄，夺回以前赐给他的玺书、四代的诰命，把他的罪状公布天下，说应当剖开棺木碎割尸体，而姑且免了。他的弟弟都指挥张居易，儿子编修张嗣修，都发配到烟瘴地方充军。

整个万历年间，没有敢为张居正昭雪的人。熹宗的时候，朝臣稍稍追述一下。而邹元标任都御史，亦称赞张居正。皇帝下诏恢复了他原来的官职，给予埋葬祭祀。崇祯三年，礼部侍郎罗喻义等上诉张居正的冤枉。皇帝令部里讨论，恢复了两个荫职和诰命。崇祯十三年，张敬修的孙张同敞请求恢复所荫的武职，并恢复张敬修的官。皇帝授予张同敞中书舍人，而下令部里讨论张敬修的事。尚书李日宣等说：“前首辅张居正，受皇帝临终嘱托辅助国家政务，跟随神宗十年。任劳任怨，把废坏了的制度兴举，把松弛的政体整顿，辅助成万历初年的稳定。当时中外太平无事，国内民生富裕物资充足，伦理道德、法律制度都很昌明。功在国家，时间长了以后定论，人们更加怀念他。”皇帝同意了他的意见，恢复了张敬修的官职。

明史卷二百二十六

列传第一百十四

海瑞

海瑞，字汝贤，琼山人。举乡试。入都，即伏阙上《平黎策》，欲开道置县，以靖乡土。识者壮之。署南平教谕。御史诣学宫，属吏咸伏谒，瑞独长揖，曰：“台谒当以属礼，此堂，师长教士地，不当屈。”迁淳安知县。布袍脱粟，令老仆艺蔬自给。总督胡宗宪尝语人曰：“昨闻海令为母寿，市肉二斤矣。”宗宪子过淳安，怒驿吏，倒悬之。瑞曰：“曩胡公按部，令所过毋供张。今其行装盛，必非胡公子。”发橐金数千，纳之库，驰告宗宪，宗宪无以罪。都御史鄢懋卿行部过，供具甚薄，抗言邑小不足容车马。懋卿恚甚。然素闻瑞名，为敛威去，而属巡盐御史袁淳论瑞及慈溪知县霍与瑕。与瑕，尚书韬子，亦抗直不谄懋卿者也。时瑞已擢嘉兴通判，坐谪兴国州判官。久之，陆光祖为文选，擢瑞户部主事。

时世宗享国日久，不视朝，深居西苑，专意斋醮。督抚大吏争上符瑞，礼官辄表贺。廷臣自杨最、杨爵得罪后，无敢言时政者。四十五年二月，瑞独上疏曰：

臣闻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其任至重。欲称其任，亦惟以责寄臣工，使尽言而已。臣请披沥肝胆，为陛下陈之。

昔汉文帝贤主也，贾谊犹痛哭流涕而言。非苛责也，以文帝性仁而近柔，虽有及民之美，将不免于怠废，此谊所大虑也。陛下天资英断，过汉文远甚。然文帝能充其仁恕之性，节用爱人，使天下贯朽粟陈，几致刑措。陛下则锐精未久，妄念牵之而去，反刚明之质而误用之。至谓遐举可得，一意修真，竭民脂膏，滥兴土木，二十余年不视朝，法纪弛矣。数年推广事例，名器滥矣。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父子。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西苑而不返，人以为薄于夫妇。吏贪官横，民不聊生，水旱无时，盗贼滋炽。陛下试思今日天下，为何如乎？

迩者严嵩罢相，世蕃极刑，一时差快人意。然嵩罢之后犹嵩未相之前而已，世非甚清明也，不及汉文帝远甚。盖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古者人君有过，赖臣工匡弼。今乃修斋建醮，相率进香，仙桃天药，同辞表贺。建宫筑室，则将作竭力经营；购香市宝，则度支差求四出。陛下误举之，而诸臣误顺之，无一人肯为陛下正言者，谀之甚也。然愧心馁气，退有后言，欺君之罪何如！

夫天下者，陛下之家。人未有不顾其家者，内外臣工皆所以奠陛下之家而磐石之者也。一意修真，是陛下之心惑。过于苛断，是陛下之情偏。而谓陛下不顾其家，人情乎？诸臣徇私废公，得一官多以欺败，多以不事事败，实有不足当陛下意者。其不然者，君心臣心偶不相值也，而遂谓陛下厌薄臣工，是以拒谏。执一二之不当，疑千百之皆然，陷陛下于过举，而恬不知怪，诸臣之罪大矣。《记》曰“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此之谓也。

且陛下之误多矣，其大端在于斋醮。斋醮所以求长生也。自古圣贤垂训，修身立命曰“顺受其正”矣，未闻有所谓长生之说。尧、舜、禹、汤、文、武圣之盛也，未能久世，下之亦未见方外士自汉、唐、宋至今存者。陛下受术于陶仲文，以师称之。仲文则既死矣，彼不长生，而陛下何独求之。至于仙桃天药，怪妄尤甚。昔宋真宗得天书于乾祐山，孙奭曰“天何言哉？岂有书也”。桃必采而后得，药必制而后成。今无故获此二物，是有足而行耶？曰“天赐者”，有手执而付之耶？此左右奸人，造为妄诞以欺陛下，而陛下误信之，以为实然，过矣。

陛下又将谓悬刑赏以督责臣下，则分理有人，天下无不可治，而修真为无害已乎？太甲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用人而必欲其唯言莫违，此陛下之计左也。既观严嵩，有一不顺陛下者乎？昔为同心，今为戮首矣。梁材守道守官，陛下以为逆者也，历任有声，官户部者至今首称之。然诸臣宁为嵩之顺，不为材之逆，得非有以窥陛下之微，而潜为趋避乎？即陛下亦何利于是。

陛下诚知斋醮无益，一旦翻然悔悟，日御正朝，与宰相、侍从、言官讲求天下利害，洗数十年之积误，置身于尧、舜、禹、汤、文、武之间，使诸臣亦得自洗数十年阿君之耻，置其身于皋、夔、伊、傅之列，天下何忧不治，万事何忧不理。此在陛下一振作间而已。释此不为，而切切于轻举度世，敝精劳神，以求之于系风捕影、茫然不可知之域，臣见劳苦终身，而终于无所成也。今大臣持禄而好谀，小臣畏罪而结舌，臣不胜愤恨。是以冒死，愿尽区区，惟陛下垂听焉。

帝得疏，大怒，抵之地，顾左右曰：“趣执之，无使得遁。”宦官黄锦在侧曰：“此人素有痴名。闻其上疏时，自知触忤当死，市一棺，诀妻子，待罪于朝，僮仆亦奔散无留者，是不遁也。”帝默然。少顷复取读之，日再三，为感动太息，留中者数月。尝曰：“此人可方比干，第朕非纣耳。”会帝有疾，烦懑不乐，召阁臣徐阶议内禅，因曰：“海瑞言俱是。朕今病久，安能视事。”又曰：“朕不自谨惜，致此疾困。使朕能出御便殿，岂受此人诟詈耶？”遂逮瑞下诏狱，究主使者。寻移刑部，论死。狱上，仍留中。户部司务何以尚者，揣帝无杀瑞意，疏请释之。帝怒，命锦衣卫杖之百，锢诏狱，昼夜搒讯。越二月，帝崩，穆宗立，两人并获释。

帝初崩，外庭多未知。提牢主事闻状，以瑞且见用，设酒馔款之。瑞自疑当赴西市，恣饮噉，不顾。主事因附耳语：“宫车适晏驾，先生今即出大用矣。”瑞曰：“信然乎？”即大恸，尽呕出所饮食，陨绝于地，终夜哭不绝声。既释，复故官。俄改兵部。擢尚宝丞，调大理。

隆庆元年，徐阶为御史齐康所劾，瑞言：“阶事先帝，无能救于神仙土木之误，畏威保位，诚亦有之。然自执政以来，忧勤国事，休休有容，有足多者。康乃甘心鹰犬，搏噬善类，其罪又浮于高拱。”人韪其言。

历两京左、右通政。三年夏，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十府。属吏惮其威，墨者多自免去。有势家朱丹其门，闻瑞至，黝之。中人监织造者，为减舆从。瑞锐意兴革，请浚吴淞、白茆，通流入海，民赖其利。素疾大户兼并，力摧豪强，抚穷弱。贫民田入于富室者，率夺还之。徐阶罢相里居，按问其家无少贷。下令飙发凌厉，所司惴惴奉行，豪有力者至窜他郡以避。而奸民多乘机告讦，故家大姓时有被诬负屈者。又裁节邮传冗费。士大夫出其境率不得供顿，由是怨颇兴。都给事中舒化论瑞迂滞不达政体，宜以南京清秩处之，帝犹优诏奖瑞。巳而给事中戴凤翔劾瑞庇奸民，鱼肉搢绅，沽名乱政，遂改督南京粮储。瑞抚吴甫半岁。小民闻当去，号泣载道，家绘像祀之。将履新任，会高拱掌吏部，素衔瑞，并其职于南京户部，瑞遂谢病归。

万历初，张居正当国，亦不乐瑞，令巡按御史廉察之。御史至山中视，瑞设鸡黍相对食，居舍萧然，御史叹息去。居正惮瑞峭直，中外交荐，卒不召。十二年冬，居正已卒，吏部拟用左通政。帝雅重瑞名，畀以前职。明年正月召为南京右佥都御史，道改南京吏部右侍郎，瑞年已七十二矣。疏言衰老垂死，愿比古人尸谏之义，大略谓：“陛下励精图治，而治化不臻者，贪吏之刑轻也。诸臣莫能言其故，反借待士有礼之说，交口而文其非。夫待士有礼，而民则何辜哉？”因举太祖法剥皮囊草及洪武三十年定律枉法八十贯论绞，谓今当用此惩贪。其他规切时政，语极剀切。独劝帝虐刑，时议以为非。御史梅鹍祚劾之。帝虽以瑞言为过，然察其忠诚，为夺鹍祚俸。

帝屡欲召用瑞，执政阴沮之，乃以为南京右都御史。诸司素媮惰，瑞以身矫之。有御史偶陈戏乐，欲遵太祖法予之杖。百司惴恐，多患苦之。提学御史房寰恐见纠擿欲先发，给事中锺宇淳复怂惥，寰再上疏丑诋。瑞亦屡疏乞休，慰留不允。十五年，卒官。

瑞无子。卒时，佥都御史王用汲入视，葛帏敝籝，有寒士所不堪者。因泣下，醵金为敛。小民罢市。丧出江上，白衣冠送者夹岸，酹而哭者百里不绝。赠太子太保，谥忠介。

瑞生平为学，以刚为主，因自号刚峰，天下称刚峰先生。尝言：“欲天下治安，必行井田。不得已而限田，又不得已而均税，尚可存古人遗意。”故自为县以至巡抚，所至力行清丈，颁一条鞭法。意主于利民，而行事不能无偏云。

译文：

海瑞，字汝贤，琼山人。乡试中举。入了京都，马上跪在皇宫前上书《平黎策》，希望设置道县，使家乡安宁。有识之士支持他。暂时代理南平教谕职务。御史参谒学宫，属下的小官都跪下拜谒，只有海瑞深深作揖，说：“到衙门拜见应该按下属来行礼，这是学堂，师长教诲读书人的地方，不应该下跪。”升任淳安知县。穿着布袍碾谷子，让老仆人种菜来自给。总督胡宗宪曾告诉人说：“昨天听说海县令给母亲祝寿，买了两斤肉。”宪宗的儿子路过淳安，对驿官发火，把他倒吊起来。海瑞说：“从前胡大人约束部属，命令所经过的地方供给不要铺张。现在这人行装华丽，一定不是胡大人的儿子。”把他的行囊的几千银子，收了入库房，赶紧地报告了胡宗宪，宗宪没办法责怪他。都御史鄢懋卿带着部属路过，供给很微薄，抗辩说小县城没有办法容纳车马。鄢懋卿非常怨恨。但一向听说海瑞的名声，因此收起威势走了，却指使巡盐御史袁淳判海瑞和慈溪知县霍与瑕的罪。与瑕，是尚书霍韬的儿子，也是一直抗命不去奉承鄢懋卿的人。当时海瑞已升任嘉兴通判。因此被贬为兴国州判官。过了很久，陆光祖担任文选司郎中，才提拔海瑞做户部主事。

当时世宗即皇帝位很长日子了，不上朝，老是住在西苑，一心一意斋戒打醮。总督巡抚等大臣争相进贡符录和吉祥物品，礼仪官员动不动就上表祝贺。朝廷大臣自从杨最、杨爵获罪以后，没有人敢议论朝政的。嘉靖四十五年二月，海瑞单独上疏说：

臣听说做国君的，是天下臣民和万物的主宰，他的责任最重大。想要他称职，也只有把责任交给臣下，让他们把意见尽量说出来。臣请求竭尽忠诚，向陛下说清楚。

从前汉文帝是个贤明的君主，贾谊还痛哭流涕地进谏。不是过分地去责难，只因为汉文帝生性仁慈而近于柔弱，虽然有关心百姓的美德，以后难免会松懈怠政，这是贾谊非常忧虑的。陛下天资英明果断，远远地超过了汉文帝。但汉文帝能够利用他仁爱宽厚的天性，节约开支爱惜人民，使天下钱粮充足，几乎废弃了刑律。陛下没有进取多久，就被荒唐的念头牵着走，违背了刚直聪明的本质而错误地去运用它。以致认为可以升仙，一心去修真，耗尽民脂民膏，过度兴建土木，二十多年不上朝，法律松懈了。数年来推广事例，爵号车服轻易给予。规定亲王之间不得私自见面，人们认为是父子间感情淡薄。因为猜疑和诽谤而杀戮侮辱臣下，人们认为是君臣间感情淡薄。喜欢在西苑不回皇宫，人们认为是淡薄了夫妻间的感情。官吏贪婪凶暴，民不聊生，不时发生火灾旱灾，盗贼迅速地滋生发展。陛下试想今日的天下，是像什么呢？

近来罢免了宰相严嵩，杀了严世蕃，一时间大家都不同程度地觉得快慰。但是罢免了严嵩之后不过是和严嵩没有当宰相以前一样罢了，世界并不怎么清明，比汉文帝那时差远了。天下的人认为陛下不对已经很久了。古时候君主有过失，依靠臣下匡扶辅助。如今却是陛下修斋建醮，臣下争相进香，陛下得到仙桃天药，臣下一起上表庆贺。陛下建造宫室，臣下就尽力去筹划；买香和宝物，就估算费用四处去派差索求。陛下做错了，各大臣也错误地去顺从，没有一个人肯为陛下指出纠正的，巴结奉承得太过了。但是他们内心惭愧感到气馁，退朝以后暗里议论，这是怎样的欺君之罪！

这天下，是陛下的家。人没有不管自己的家的，内外的臣下都是安定陛下的家使它像磐石一样稳固的人。一心去修真，是陛下的心被迷惑了。过于苛刻武断，是陛下的情感有偏激。却说陛下不管自己的家，合人情吗？各大臣徇私废公，得到一个官位却多数因为欺君坏事，多数因为无所事事坏事，的确有不能够称陛下的意愿的。那些不这样认为的，是君王和臣下的意见偶然不一样，而因此就说陛下讨厌、轻薄臣下，因此不接受劝谏。抓住一两点不恰当的，怀疑千百件都是这样，使陛下落得大犯过失的名声，却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各臣下的罪大了。《礼记》说“统治者生疑百姓就困惑，臣下难以晓谕君长就劳碌”，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了。

况且陛下的失误已经多了，主要的是在于斋醮。持斋建醮是用来祈求长生的。自古以来圣贤留下的训诫，修身立命说“顺应接受那些正确的”罢了，没有听说所谓长生的说法。尧、舜、禹、汤、文、武是圣贤里面最优秀的，没有能长生。他们之后也没有看见方外之士从汉、唐、宋到现在还活着的。陛下向陶仲文学习道术，称他作老师。仲文却已经死了，他不能够长生，为什么陛下还一心去追求呢？至于说仙桃天药，更是非常怪诞虚妄。从前宋真宗在乾祐山得到天书，孙奭说：“天怎么会说呢？哪里会有书？”桃一定要采摘才能得到，药一定要制炼才能制成。现在无缘无故得到这两样东西，它们是有脚走来的吗？说“天赐的”，有手拿着交给的吗？这是身边的奸佞之徒，搞出的荒诞虚妄来欺骗陛下，陛下又错误地相信了，认为真是这样，这是错了。

陛下又要说公开赏罚来督促管理臣下，政事就分别有人处理，天下没有不能够治理的，而修真是没有害处的是吗？太甲说：“有言论不顺你的心的，一定要按道理去探求；有言论顺从你的意愿的，一定要求证是否不合道理。”用人一定要他惟命是从，这是陛下的想法错了。看一看严嵩，有一点不顺从陛下的吗？以前是同心的，现在是杀头了。梁材遵循公道做官，是陛下认为不合心意的，历任都有好名声，在户部做官的到现在还称赞他是最好的。但各大臣宁愿像严嵩一样顺从，不愿像梁材一样抵触，难道不是因为窥探到陛下的缺点，就偷偷地趋避吗？这样就是对陛下又有什么好处呢？

陛下知道了斋醮真的没有益处，一旦幡然悔悟，每日出朝，和宰相、侍从、言官探求天下的利弊，洗刷数十年积下的错误，置身在尧、舜、禹、汤、文、武中间，让各大臣也得以自己洗刷数十年阿谀君王的耻辱，置身在皋、夔、伊、傅的行列，天下还忧什么不能管治，万事还忧什么不能处理。这在陛下只是振作一下而已。放弃这事不做，却急于升仙超脱世俗，耗费精力，劳碌心神，去探求捕风捉影，茫茫然不可了解的境地，臣认为会一生劳苦，到最终没有成果。现在大臣拿着俸禄喜好阿谀，小臣害怕得罪不敢出声，臣忍不住愤恨，所以冒死愿意尽微薄的力量，希望陛下听从。

皇帝收到奏疏，非常恼怒，扔到地上，对左右随从说：“赶快捉住他，不要让他跑了。”宦官黄锦在旁边说：“这个人一向有憨痴的名声。听说他上疏的时候，自己就知道抵触君主应该杀头，买了一副棺材，和妻子诀别，在朝中等候发落，家僮仆人都走光了，没有留下的，这人是不会逃的。”皇帝不吭声。一会再拿奏疏来看，一天看了三次，被感动真情长长叹息，奏疏留在宫中几个月。曾经说：“这个人可以比得上比干，只是朕不是纣王。”刚好皇帝有病，烦闷不高兴，召见内阁大臣徐阶商量把帝位传让给太子，就说：“海瑞说的都对。朕现在病了很久，怎么能管理政事。”又说：“朕自己不谨慎爱惜，以致被这病困扰。假如朕能够出到便殿视理政事，哪里会受这人诟骂呢？”于是下诏把海瑞关入监牢，追究指使的人。不久移交刑部，判了死刑。审判结果上报，仍然留在宫中。户部司务何以尚，揣测皇帝没有杀海瑞的意思，上疏请求释放海瑞。皇帝发怒，下令锦衣卫责打他一百杖，把他关到诏狱，日夜拷打审讯。过了两个月，皇帝驾崩，穆宗继位，两个人一起获释。

皇帝刚驾崩的时候，朝廷上多数人还没有知道。提牢主事听到消息，认为海瑞将要被起用，准备了酒菜招待他。海瑞自己怀疑是该要去西市杀头，恣意地吃喝，头也不回。主事就伏到他耳边说：“皇上刚驾崩，先生现在就要出狱被重用了。”海瑞说：“消息是真的吗？”马上大哭，把吃的饮食全吐了出来，跌倒在地上，整夜哭声不断。释放后，恢复了原来的官职。不久改为兵部主事。提升为尚宝丞，调任大理寺。

隆庆元年，徐阶被御史齐康弹劾，海瑞说：“徐阶侍奉先帝，无办法解救学神仙兴土木的失误，害怕先帝的威势保全官位，也确实是有的。但是自从执掌政事以来，为国事担忧辛劳，形神疲惫，值得称道的地方很多。齐康却甘心做鹰犬，搏噬善类，他的罪比高拱还大。”大家认为他说得对。

历任两京左、右通政。隆庆三年夏天，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十府。下属的官吏害怕他的威势，有劣迹的多数自行免职离开。有一户有权势的人家把门漆成红色，听说海瑞来，把门涂黑了。监督织造的中官，因此减少了车马随从。海瑞锐意改革，要求浚深吴淞江、白茆，疏导河流入海，百姓因此得到了好处。他一向憎恨大户兼并土地，极力打击豪强，安抚贫弱。贫民被富户并入了的田地，都夺了回来。徐阶罢相后住在乡村，海瑞追究他家一点也不放松。下命令迅速凌厉，地方官又愁又怕地执行着，豪强甚至跑到别的郡县去躲避。而奸狡的人许多趁机告发，故家大姓不时有被诬陷承受冤屈的。又裁减邮驿传递多余的开支。士大夫离开他管辖的地方都得不到供给安顿，因此怨言很多。都给事中舒化指责海瑞迂腐呆滞不通政体，应该把他放到南京清闲的地方，皇帝还好言下诏褒奖海瑞。之后给事中戴凤翔弹劾海瑞包庇奸民，鱼肉缙绅，诂取名誉，扰乱政事，于是改任督管南京的粮食储备。海瑞巡抚吴地刚半年。百姓听说要调他走，在路上号哭流泪，在家里画了像来祭祀他。将要去新职位上任，刚好高拱执掌吏部，一向仇恨海瑞，将他的职务并入南京户部，于是海瑞推托有病回乡了。

万历初年，张居正掌管国事，也不喜欢海瑞，命令巡按御史偷偷察看他。御史到山里查看，海瑞准备鸡和黍和他对着进食，屋里空荡荡的，御史叹息着离开。张居正害怕海瑞严峻刚直，朝廷内外一起推荐，始终不召用。万历十二年冬天，张居正已经死了，吏部准备起用海瑞任左通政。皇帝很看重海瑞的名望，给他原来的职位。第二年正月召用任南京右佥都御吏，途中改任南京吏部右侍郎，海瑞已经七十二岁了。上疏说年老体弱就要死了。愿意效法古人尸谏的意思，大略说：“陛下励精图治，但治理没有收到成效，是因为对贪官的刑罚轻了。各大臣没有能说出这个原因，反而借口对读书人要讲礼的说法，一起来掩饰他们的过错。对读书人要有礼，但百姓有什么罪呢？”接着列举太祖制定剥皮囊草的法律以及洪武三十年定下律例枉法八十贯钱判绞刑，说现在应该用这些来惩治贪污。其余的劝谏切合时政，言辞非常切实。只是劝皇帝用酷刑，当时公议认为不对。御史梅鹍祚弹劾他。皇帝虽然认为海瑞的言辞过于偏激，但感觉到他的忠诚，因此罚了梅鹍祚的俸禄。

皇帝屡次想召用海瑞，执掌朝政者偷偷阻止了，就任用他为南京右都御史。各部门一向苟且懒惰，海瑞用自己的行动去纠正他们。有个御史偶然摆设了戏乐，海瑞想按太祖的法例用杖责打他。各部门又惊怕又忧愁，大都怕被他责难。提学御史房寰恐怕被揭发想先动手，给事中钟宇淳又怂恿他，房寰一再上疏恶毒诋毁。海瑞也屡次上疏要求退休，皇上抚慰挽留不予批准。万历十五年，死在任上。

海瑞没有儿子，死的时候，佥都御史王用汲去看，葛布的床帷烂的箱笼，有些是连穷书生都受不了的。因此流下泪来，大家凑钱替他入敛。老百姓停止了买卖。灵柩送到江面上，穿白衣白帽送丧的人挤满两岸，近百里路不断有哭着酹酒致祭的。追赠太子太保，谥忠介。

海瑞生平治学，以刚直为主，因此自起名号叫刚锋，天下人叫他作刚锋先生。他曾经说：“要想天下治理安定，一定要实行井田制度。不得已才限田，又不得已才均税，还可以保存古人的原意。”因此自做县令一直到巡抚，所到之处大力推行详细丈量土地，颁布一条鞭法。主要是想对百姓有好处，但处理事情没有能做到不偏不倚。

吕坤

吕坤，字叔简，宁陵人。万历二年进士。为襄垣知县，有异政。调大同，征授户部主事，历郎中。迁山东参政、山西按察使、陕西右布政使。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山西。居三年，召为左佥都御史。历刑部左、右侍郎。

二十五年五月疏陈天下安危。其略曰：

窃见元旦以来，天气昏黄，日光黯淡，占者以为乱征。今天下之势，乱象已形，而乱势未动。天下之人，乱心已萌，而乱人未倡。今日之政，皆播乱机使之动，助乱人使之倡者也。臣敢以救时要务，为陛下陈之。自古幸乱之民有四。一曰无聊之民。饱温无由，身家俱困，因怀逞乱之心，冀缓须臾之死。二曰无行之民。气高性悍，玩法轻生，居常爱玉帛子女而不得，及有变则淫掠是图。三曰邪说之民。白莲结社，遍及四方，教主传头，所在成聚。倘有招呼之首，此其归附之人。四曰不轨之民。乘衅蹈机，妄思雄长。惟冀目前有变，不乐天下太平。陛下约己爱人，损上益下，则四民皆赤子，否则悉为寇仇。

今天下之苍生贫困可知矣。自万历十年以来，无岁不灾，催科如故。臣久为外吏，见陛下赤子冻骨无兼衣，饥肠不再食，垣舍弗蔽，苫藁未完；流移日众，弃地猥多；留者输去者之粮，生者承死者之役。君门万里，孰能仰诉。今国家之财用耗竭可知矣。数年以来寿宫之费几百万，织造之费几百万，宁夏之变几百万，黄河之溃几百万，今大工、采木费，又各几百万矣。土不加广，民不加多，非有雨菽涌金，安能为计。今国家之防御疏略可知矣。三大营之兵以卫京师也，乃马半羸敝，人半老弱。九边之兵以御外寇也，皆勇于挟上，怯于临戎。外卫之兵以备征调资守御也，伍缺于役占，家累于需求，皮骨仅存，折冲奚赖。设有千骑横行，兵不足用，必选民丁。以怨民斗怨民，谁与合战。

人心者，国家之命脉也。今日之人心，惟望陛下收之而已。关陇气寒土薄，民生实艰。自造花绒，比户困趣逼。提花染色，日夜无休，千手经年，不成一匹。他若山西之紬，苏、松之锦绮，岁额既盈，加造不已。至饶州磁器，西域回青，不急之须，徒累小民敲骨。陛下诚一切停罢，而江南、陕西之人心收矣。

以采木言之。丈八之围，非百年之物。深山穷谷，蛇虎杂居，毒雾常多，人烟绝少，寒暑饥渴瘴疠死者无论矣。乃一木初卧，千夫难移，倘遇阻艰，必成伤殒。蜀民语曰“入山一千，出山五百”，哀可知也。至若海木，官价虽一株千两，比来都下，为费何止万金。臣见楚、蜀之人，谈及采木，莫不哽咽。苟损其数，增其直，多其岁月，减其尺寸，而川、贵、湖广之人心收矣。

以采矿言之。南阳诸府，比岁饥荒。生气方苏，菜色未变。自责报殷户，而半已惊逃。自供应矿夫工食、官兵口粮，而多至累死。自都御史李盛春严旨切责，而抚按畏罪不敢言。今矿沙无利，责民纳银，而奸人仲春复为攘夺侵渔之计。朝廷得一金，郡县费千倍。诚敕戒使者，毋散砂责银，有侵夺小民若仲春者，诛无赦，而四方之人心收矣。

官店租银收解，自赵承勋造四千之说，而皇店开。自朝廷有内官之遣，而事权重。夫市井之地，贫民求升合丝毫以活身家者也，陛下享万方之富，何赖于彼？且冯保八店，为屋几何，而岁有四千金之课。课既四千，征收何止数倍。不夺市民，将安取之？今豪家遣仆设肆，居民尚受其殃，况特遣中贵，赐之敕书，以压卵之威，行竭泽之计，民困岂顾问哉？陛下撤还内臣，责有司输课，而畿甸之人心收矣。

天下宗室，皆九庙子孙。王守仁、王锦袭盖世神奸。籍隔数千里，而冒认王弼子孙；事隔三百年，而妄称受寄财产。中间伪造丝纶，假传诏旨，明欺圣主，暗陷亲王，有如楚王衔恨自杀，陛下何辞以谢高皇帝之灵乎？此两贼者，罪应诛殛，乃止令回籍，臣恐万姓惊疑。诚急斩二贼以谢楚王，而天下宗藩之心收矣。

崇信伯费甲金之贫，十厢珠宝之诬，皆通国所知也。始误于科道之风闻，严追犹未为过。今真知其枉，又加禁锢，实害无辜。请还甲金革去之禄，复五城厂卫降斥之官，而勋戚之人心收矣。

法者，所以平天下之情。其轻其重，太祖既定为律，列圣又增为例。如轻重可以就喜怒之情，则例不得为一定之法。臣待罪刑部三年矣，每见诏狱一下，持平者多拂上意，从重者皆当圣心。如往年陈恕、王正甄、常照等狱，臣等欺天罔人，已自废法，陛下犹以为轻，俱加大辟。然则律例又安用乎！诚俯从司寇之平，勉就祖宗之法，而囹圄之人心收矣。

自古圣明之君，岂乐诽谤之语。然而务求言赏谏者，知天下存亡，系言路通塞也。比来驱逐既多，选补皆罢。天阍邃密，法座崇严，若不广达四聪，何由明照万里。今陛下所闻，皆众人之所敢言也，其不敢言者，陛下不得闻矣。一人孤立万乘之上，举朝无犯颜逆耳之人，快在一时，忧贻他日。陛下诚释曹学程之系，还吴文梓等官，凡建言得罪者，悉分别召用，而士大夫之心收矣。

朝鲜密迩东陲，近吾肘腋，平壤西邻鸭绿，晋州直对登、莱。倘倭夷取而有之，籍众为兵，就地资食，进则断我漕运，退则窥我辽东。不及一年，京城坐困，此国家大忧也。乃彼请兵而二三其说，许兵而延缓其期；力穷势屈，不折入为倭不止。陛下诚早决大计，并力东征，而属国之人心收矣。

四方输解之物，营办既苦，转运尤艰。及入内库，率至朽烂，万姓脂膏，化为尘土。倘岁一稽核，苦窳者严监收之刑，朽腐者重典守之罪，一整顿间，而一年可备三年之用，岁省不下百万，而输解之人心收矣。

自抄没法重，株连数多。坐以转寄，则并籍家资。诬以多赃，则互连亲识。宅一封而鸡豚大半饿死，人一出则亲戚不敢藏留。加以官吏法严，兵番搜苦，少年妇女，亦令解衣。臣曾见之，掩目酸鼻。此岂尽正犯之家、重罪之人哉？一字相牵，百口难解。奸人又乘机恐吓，挟取资财，不足不止。半年之内，扰遍京师，陛下知之否乎？愿慎抄没之举，释无辜之系，而都下之人心收矣。

列圣在御之时，岂少宦官宫妾，然死于棰楚者，未之多闻也。陛下数年以来，疑深怒盛。广廷之中，狼籍血肉，宫禁之内，惨戚啼号。厉气冤魂，乃聚福祥之地。今环门守户之众，皆伤心侧目之人。外表忠勤，中藏憸毒。既朝暮不能自保，即九死何爱一身。陛下卧榻之侧，同心者几人，暮夜之际，防患者几人，臣窃忧之。愿少霁威严，慎用鞭扑，而左右之人心收矣。

祖宗以来，有一日三朝者，有一日一朝者。陛下不视朝久，人心懈弛已极，奸邪窥伺已深，守卫官军祇应故事。今乾清修造，逼近御前。军夫往来，谁识面貌。万一不测，何以应之。臣望发宫钥于质明，放军夫于日昃。自非军国急务，慎无昏夜传宣。章奏不答，先朝未有。至于今日，强半留中。设令有国家大事，邀截实封，扬言于外曰“留中矣”，人知之乎？愿自今章疏未及批答者，日于御前发一纸，下会极门，转付诸司照察，庶君臣虽不面谈，而上下犹无欺蔽。

臣观陛下昔时励精为治，今当春秋鼎盛，曾无夙夜忧勤之意，惟孜孜以患贫为事。不知天下之财，止有此数，君欲富则天下贫，天下贫而君岂独富。今民生憔悴极矣，乃采办日增，诛求益广，敛万姓之怨于一言，结九重之仇于四海，臣窃痛之。使六合一家，千年如故，即宫中虚无所有，谁忍使陛下独贫。今禁城之内，不乐有君。天下之民，不乐有生。怨讟愁叹，难堪入听。陛下闻之，必有食不能咽，寝不能安者矣。臣老且衰，恐不得复见太平，吁天叩地，斋宿七日，敬献忧危之诚。惟陛下密行臣言，翻然若出圣心警悟者，则人心自悦，天意自回。苟不然者，陛下他日虽悔，将何及耶？

疏入，不报。坤遂称疾乞休，中旨许之。于是给事中戴士衡劾坤机深志险，谓石星大误东事，孙鑛滥杀不辜，坤顾不言，曲为附会，无大臣节。给事中刘道亨言往年孙丕扬劾张位，位疑疏出坤手，故使士衡劾坤。位奏辨。帝以坤既罢，悉置不问。

初，坤按察山西时，尝撰《闺范图说》，内侍购入禁中。郑贵妃因加十二人，且为制序，属其伯父承恩重刊之。士衡遂劾坤因承恩进书，结纳宫掖，包藏祸心。坤持疏力辨。未几，有妄人为《闺范图说》跋，名曰《忧危竑议》，略言：“坤撰《闺范》，独取汉明德后者，后由贵人进中宫，坤以媚郑贵妃也。坤疏陈天下忧危，无事不言，独不及建储，意自可见。”其言绝狂诞，将以害坤。帝归罪于士衡等，其事遂寝。

坤刚介峭直，留意正学。居家之日，与后进讲习。所著述，多出新意。初，在朝与吏部尚书孙丕扬善。后丕扬复为吏部，屡推坤左都御史未得命，言：“臣以八十老臣保坤，冀臣得亲见用坤之效。不效，甘坐失举之罪，死且无憾。”已，又荐天下三大贤，沈鲤、郭正域，其一即坤。丕扬前后推荐，疏至二十余上，帝终不纳。福王封国河南，赐庄田四万顷。坤在籍，上言：“国初分封亲藩二十有四，赐田无至万顷者。河南已封周、赵、伊、徽、郑、唐、崇、潞八王，若皆取盈四万，占两河郡县且半，幸圣明裁减。”复移书执政言之。会廷臣亦力争，得减半。卒，天启初，赠刑部尚书。

译文：

吕坤，字叔简，宁陵县人。万历二年考中进士。做襄垣县知县，为政卓异。后调任大同，又征授户部主事，历郎中。擢任山东参政、山西按察使、陕西右布政使。提升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山西。居官三年，召进京城，任左佥都御史。历刑部左、右侍郎之职。

万历二十五年，上疏陈说天下的安危。大致意思是说：

我仔细观察发现，自从今天元旦以来，天气昏黄，日光黯淡，占卜者认为是大乱的先兆。当今，天下之势，混乱的现象已经形成，但是混乱的势头没有启动。天下之人，乱心已经萌发，但是作乱的人没有带头发动。今日之政务，都将种下混乱的种子，使它随时发动，辅助作乱的人，使他带头造反。我冒昧向皇上陈说挽救时政的要务。自古以来，侥幸作乱的百姓有四种。一是无聊之民，他们衣食无着，自己和家室都生活艰难，因而怀有作乱的想法，希望能缓解一下即刻死亡的下场。二是没有品行的百姓。心高气傲，性情骠悍，蔑视国法，不重生死，平时喜爱宝玉、丝绸、子女却得不到，一旦变乱就贪图抢夺，淫人妻女。三是邪说之民。白莲教结社，遍及四面八方，教主、传头所在的地方，教徒聚集。倘若有召集呼叫的首领，教徒都是归依附从的人。四是不轨之民。乘机作乱，妄想称雄称长，只盼望目前产生变乱，不高兴天下太平。皇上约束自己，爱护百姓，损上益下，那么四方百姓都是赤子，否则都将成为敌寇和仇人。

当今，天下之苍生贫穷艰难可想而知了。自从万历十年以来，没有哪一年不发生灾情，而催征赋税依然像过去那样。我长期在外做官，亲见皇上的赤子寒冻浸骨无衣御寒，饥肠辘辘无粮充饥，墙和房屋无法遮蔽风雨，苫藁无法修整完备；流动迁移越来越多，废弃的荒地也越来越多；留下来的人交纳离开者的赋税，活着的人承担死人的徭役。与宫门相隔万里，谁能够向上诉说。如今国家的财用耗费枯竭可想而知了。数年以来，寿宫的费用几百万，织造的费用几百万，宁夏的变乱几百万，黄河的灾害几百万，如今大兴工程、采集木料的费用，又各几百万了。土地没有增加，百姓没有增多，如果没有天能雨菽，地能涌金，怎么能够够用呢？如今国家的防御疏忽简略可想而知了。三大营的军队是用来保卫京城的，战马有一半老而无用，士兵有一半年老体弱。九边的军队是用来抵御外来之寇的，都勇于挟持上司，临阵打仗却胆怯怕战。外卫的军队用来预备征调、防守抵御的，军伍因为被劳役所占而残缺不全，家庭因为需求所累而不足，仅存皮骨，怎么能够依赖他们冲锋陷阵呢？假设有一千骑兵横行不法，士兵不够用，必定挑选民丁。用怨民斗怨民，谁和我们一起战斗？

人心是国家的命脉。今日的人心，只盼望皇上收取它罢了。关陇一带天气寒冷，土地瘠薄，民生实在艰难。自从织造花绒以来，家家都困于催逼。提花染色，日夜不休，成千上万只手不停劳作，一年还织不成一匹。其他像山西的绸缎，苏州、松江的锦绮，每年的数额已经完成，还要不停地增加织造。至于饶州的瓷器，西域的回青，不是急需之事，白白地连累小民，敲骨吸髓。皇上如确实能一切停止或废除，那么江西、陕西的人心就得以收取了。

从采木来说。丈八的树围，不是百年就能长成的木材。深山穷谷，蛇虎杂居，毒气常多，人烟绝少，因为寒暑、饥渴、瘴疠而死的人暂且不说。至于一根木头刚刚放倒，一千人也难于移动，如果遇到险阻，必然造成损伤或坠落。四川有句民谣，说“入山一千，出山五百”，其中悲苦可想而知。至于像海木，即使官价一株千两，等到运进京都，其中费用何止万金。我亲见湖北、四川的老百姓，一旦谈及采木，没有不哽咽哭泣的。如果减少采木的数量，增加采木的工值，增多运木的时间，减少木料的尺寸，而四川、贵州、湖广的人心就收取了。

从采矿来说。南阳等府，连年饥荒。民生刚刚复苏，饥饿的脸色没有改变。自从责令上报殷实大户，有一半已惊恐逃走。自从供应矿夫工食、官兵口粮，有很多人被拖累致死。自从都御史李盛春严旨切责，而抚按大员害怕治罪不敢直言。如今矿沙无利可图，责令百姓交纳银子，而奸邪之人仲春又提出攘夺侵渔的计谋。朝廷得到一金，郡县耗费千倍。如果确实能敕令警诫使者，不要散弃砂矿责求银子，有像仲春这样侵夺小民的人，诛杀而无赦，那么四方百姓的人心就收取了。

官店租银收取运送，自从赵承勋提出四千两的说法，而皇店开始建立。自从朝廷派遣宫内宦官，而其威权日重。市井之地是贫穷百姓求得升合丝毫的薄利来养活全家的地方，皇上享有八方的财富，怎么依赖于这些呢？况且冯保建的八家皇店，造屋几何？而每年有四千两银子的课税。既然课税四千，征收的数额何止几倍。不侵夺市井之民，将从什么地方取得？如今富豪之家派遣奴仆设立店铺。居民尚且受其祸害，何况特意派遣宫中宦官，赐给他皇上的圣旨，用压卵的威力，实行竭泽而渔的办法，百姓的困苦难道顾得上过问吗！皇上撤销召回宫中宦官，责令有关部门缴纳课税，从而京畿一带的人心就收取了。

天下宗室，都是九庙子孙。王守仁、王锦袭是盖世神奸。籍贯相隔数千里，而冒认王弼的子孙；事情相隔三百年，而妄称接受寄放的财产。中间伪造诏书，假传诏旨，明目张胆欺骗圣主，暗中诬陷亲王，有像楚王衔恨自杀，皇上用什么言辞向太祖皇帝之灵道歉呢？这两个奸贼，罪应诛戮，反而只令他们回到原籍，我恐怕百姓震惊疑惑。如果确实能迅速斩除二贼向楚王赔罪，从而就收取了天下宗亲藩王之心。

崇信伯费甲金的贫穷状况，十箱珠宝的诬陷之词，都是举国所知。开始因科道官的风闻而失误，严厉追查还不算太过。如今真正知道他冤枉，反而又加禁锢，实则坑害无辜之人。请求归还费甲金革职夺去的俸禄，恢复五城厂卫降级贬斥的官员，从而收取勋臣国戚的人心。

法律是用来理平天下之情的。其中有轻有重，太祖已判定为律，列位圣主又增加为例。如果量刑轻重可以因喜怒之情而有所不同，那么例也不能作为一定的法则。我在刑部任职三年了，每次见到诏狱一下，坚持公平的人多有违背皇上的意思，从重处罚的人都符合圣上的想法。例如往年陈恕、王正甄、常照等诏狱，我等欺天罔人，已经枉自废弃法律，皇上还认为量刑太轻，都追加大辟之刑。既然这样，那么律例又有什么用途呢？如果确实能屈尊听从刑部官员的公平处理，勉力依照祖宗之法，从而就收取了囹圄中的人心。

自古以来，圣明的君主，难道喜爱诽谤的言语吗？然而，务必求得人言、奖赏进谏的人，了解天下的存亡，涉及言路的畅通和堵塞。宫门深邃严密，法律崇高严明。如果不广达四聪，用什么来明照万里。如今皇上所听到的都是众人所敢说的，那些不敢说的话，皇上不能听到啊！一个人孤立万乘之上，举朝没有冒犯龙颜进逆耳之言的人，仅仅一时快乐，而贻给他日忧患。皇上如果确实能释放被捕的曹学程，恢复吴文梓等人的官位，凡是因进谏献言而被治罪的人，都分别情形召见任用，从而就收取了士大夫之心。

朝鲜紧密接壤我国东部，靠近我肘腋之地，平壤西邻鸭绿江，晋州直接对着登州、莱州。倘若倭寇铲平夺取而占领它，征调当地百姓组成军队，就地取食，进则截断我们的漕运，退则窥视我国的辽东。不到一年，京城因此困乏，这是国家的大忧患。至于，朝鲜请求出兵而我们意见不同，议而不决，即使答应出兵，而又拖延出兵的日期；朝鲜如果力穷势屈，最终将落入倭寇之手。皇上如能早下决心，制定大计，合力东征，从而就收取了属国的人心。

四方输纳解运的东西，营办已经艰难，输纳运送更加困苦。等到解入内库，大都腐烂变质，百姓的民脂民膏，顿时化为尘土。倘若每年检查核实一次，劣质的情况严厉治罪检查验收之人，朽腐的情况从重治罪典守的人。一旦整顿，而一年可备三年之用，每年减省不下百万，从而就收取了输纳解运之人心。

自从抄家没官之法律从重以后，株连之数日多。因转移寄放而被治罪，则抄没家庭的财产。被别人诬陷藏有很多脏物，那么互相牵连亲戚朋友。宅院一旦被查封而鸡猪大半饿死，人一旦出来则亲戚不敢隐藏留下。加上官吏法严，兵番搜苦，少年妇女，也让解开衣服。我曾经看到这种情形，遮住眼睛不忍相视，鼻子一酸，内心悲伤。这难道都是正犯的家室、重罪的人吗？一个字相牵连，百口难于辩解。奸邪之人又乘机恐唬恫吓，要挟攫取财物，不得到满足不停止。半年之内，骚扰遍及京师，皇上知道不知道呢？请求慎重抄没的行为，释放被逮捕的无辜之人，从而就收取了京城一带的人心。

列位圣主先王在位之时，难道缺少宦官、宫室、妻妾吗，然而因为遭受重刑而死去的人，没有怎么听说。皇上即位数年以来，疑心深重，怒气太盛。朝廷之中，血肉狼藉，宫禁之内，惨残悲戚，啼哭号泣。厉气冤魂，反聚集在福祥之地。如今宫门守卫的那么多人，都是伤心不满之人。外表忠诚勤恳，内心阴毒残忍。既然朝夕不能自保，即使九死，何必爱此一身，皇上卧榻的旁边，同心的有几个人，夜晚之时，预防祸患的有几个人，我暗自担忧。请求稍微收敛一下威严，慎重使用刑罚，从而就收取了左右的人心。

祖宗以来，有一天三次上朝听政的，有一天一次上朝听政的。皇上不上朝听政已很久了，人心已非常懈怠松弛，奸邪之人已深深窥视内情，守卫的官员只是虚应故事而已。如今修造乾清宫，逼近皇上的跟前。军夫来来往往，谁认识他们的相貌。万一产生不测，用什么来应付它呢？我希望在天大亮之时发给宫廷的管钥，在太阳正午时放出军夫。如果不是军国紧急政务，千万不要在黄昏夜间传旨宣见。奏章上疏得不到答复，先朝没有这种情况。至于今日，大半留中不发。假设有国家大事，邀截实封，对外扬言说：“留中了”，人们知道吗？请求从今以后奏章、奏疏来不及批复回答的，每天在御驾之前发一张纸，下会极门，转给各部门依照审察，希望即使君臣不能当面交谈，而上下犹不欺骗蒙蔽。

我观察皇上过去励精图治，如今正当春秋鼎盛之时，不曾有夙夜担忧勤政的意思，只是一心一意担忧贫穷，孜孜以求。不知道天下的财富，只有这个数，君王想富裕，那么天下贫穷；如果天下贫穷，难道君王能独自富裕吗？如今百姓生计已极度艰难了，反而采办逐日增加，诛求更加广泛，积聚百姓的怨恨于一言，结九重的仇气于四海，我暗自痛惜。假使以国为家，千年如故，即使宫中一无所有，谁忍心让皇上独自贫穷。如今皇城之内，不乐意有君主。天下的百姓，不乐意活着。怨气冲天，愁肠叹气，难堪入听。皇上听到这种情况，必定有食不能下咽，寝不能安心休息了。我年老且衰，恐怕不能再次见到太平之世，仰天叩地，斋戒七天，恭敬献上忧虑危亡的诚心。只希望皇上秘密地实行我的建议，幡然好像出自圣心警惕醒悟，那么人心自然喜悦，天意自然回转。如果不这样，皇上他日即使后悔，将怎么能来得及呢？

奏疏送入宫内，没有答复，于是吕坤声称有病请求退休，皇帝答应了他的请求。因此，给事中戴士衡弹劾吕坤用心险恶，说石星大大耽误出兵朝鲜之事，孙鑛滥杀无辜，吕坤顾忌不说，曲意附会，没有大臣的气节。给事中刘道亨说：往年孙丕扬弹劾张位，张位怀疑奏疏出自吕坤之手，所以指使戴士衡弹劾吕坤。张位上奏辩解。皇上因为吕坤已经罢官，都置之不问。

起初，吕坤按察山西之时，曾经撰写《闺范图说》，宫内侍卫购买后，带入宫中，郑贵妃在这本书上又增加了十二个人，并且亲自写序言，嘱咐她的伯父承恩重新刊行。于是，戴士衡弹劾吕坤，借助郑承恩进献《闺范图说》，结纳宫掖，包藏祸心。吕坤呈上奏疏极力争辩。没有多久，有个狂妄之人为《闺范图说》作跋，名曰《忧危竑议》，大略说：“吕坤撰写《闺范》，只收取汉朝明德皇后，明德后由贵人升为皇后，这是吕坤用《闺范》来献媚郑贵妃。吕坤上疏陈说天下的忧患危亡，无事不言，独不涉及设立储君，他的意图显而易见。”他的言论狂妄荒诞，要用来陷害吕坤。皇上归罪于戴士衡等人，这件事才平息下去。

吕坤刚介正直，留心正宗的学说。退职在家的时候，和后辈们讲习学问。所有的著作论述，大多别出新意。起初，在朝廷中和吏部尚书孙丕扬很好。后来，孙丕扬又做吏部长官，多次推荐吕坤任左都御史，没有得到任命，说：“我以八十岁的老臣保举吕坤，希望我能亲眼看到重用吕坤的功效。如果没有功效，甘愿以失举之罪被治罪，死而无憾。”不久，又举荐天下三大贤人，有沈鲤、郭正域，其中之一即吕坤。孙丕扬前前后后推荐，奏疏上了二十多次，皇上最终没有采纳。福王的封国在河南，赐给庄田四万顷。吕坤在原籍，上疏说：“国初，分封藩王二十四人，赏赐的田地没有到万顷的。河南已经封有周、赵、伊、徽、郑、唐、崇、潞八个王，如果都取满四万顷，将占去两河郡县近一半的土地，希望圣明裁减。”又向执政写信陈说这种情况。碰巧遇到廷臣也竭力争取，得以减为一半。死后，天启初年，被追赠为刑部尚书。

明史卷二百三十一

列传第一百十九

顾宪成

顾宪成，字叔时，无锡人。万历四年举乡试第一。八年成进士，授户部主事。大学士张居正病，朝士群为之祷，宪成不可。同官代之署名，宪成手削去之。居正卒，改吏部主事。请告归三年，补验封主事。

十五年大计京朝官，都御史辛自修掌计事。工部尚书何起鸣在拾遗中，自修坐是失执政意。给事中陈与郊承风旨并论起鸣、自修，实以攻自修而庇起鸣。于是二人并罢，并责御史纠起鸣者四人。宪成不平，上疏语侵执政，被旨切责，谪桂阳州判官。稍迁处州推官。丁母忧，服除，补泉州推官。举公廉第一。

擢吏部考功主事，历员外郎。会有诏三皇子并封王。宪成偕同官上疏曰：

皇上因《祖训》立嫡之条，欲暂令三皇子并封王，以待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臣等伏而思之，“待”之一言，有大不可者。太子，天下本。豫定太子，所以固本。是故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就见在论是也，待将来则非也。我朝建储家法，东宫不待嫡，元子不并封。廷臣言甚详，皇上概弗省，岂皇上创见有加列圣之上乎？有天下者称天子，天子之元子称太子。天子系乎天，君与天一体也；太子系乎父，父子一体也。主鬯承祧，于是乎在，不可得而爵。今欲并封三王，元子之封何所系乎？无所系，则难乎其为名；有所系，则难乎其为实。

皇上以为权宜云耳。夫权宜者，不得已而行之也。元子为太子，诸子为藩王，于理顺，于分称，于情安，有何不得已而然乎？耦尊钧大，逼所由生。皇上以《祖训》为法，子孙以皇上为法。皇上不难创其所无，后世讵难袭其所有。自是而往，幸皆有嫡可也，不然，是无东宫也。又幸而如皇上之英明可也，不然，凡皇子皆东宫也。无乃启万世之大患乎？皇后与皇上共承宗祧，期于宗祧得人而已。皇上之元子诸子，即皇后之元子诸子。恭妃、皇贵妃不得而私之，统于尊也。岂必如辅臣王锡爵之请，须拜皇后为母，而后称子哉？

况始者奉旨，少待二三年而已，俄改二十年，又改于二十一年，然犹可以岁月期也。今曰“待嫡”，是未可以岁月期也。命方布而忽更，意屡迁而愈缓。自并封命下，叩阍上封事者不可胜数，至里巷小民亦聚族而窃议，是孰使之然哉，人心之公也。而皇上犹责辅臣以担当。锡爵夙夜趣召，乃排群议而顺上旨，岂所谓担当；必积诚感悟纳皇上于无过之地，乃真担当耳。不然，皇上且不能如天下何，而况锡爵哉！

皇上神明天纵，非溺宠狎昵之比。而不谅者，见影而疑形，闻响而疑声，即臣等亦有不能为皇上解者。皇上盛德大业，比隆三五。而乃来此意外之纷纷，不亦惜乎？伏乞令皇元子早正储位，皇第三子、皇第五子各就王爵。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兄兄弟弟。宗庙之福，社稷之庆，悉在是矣。

宪成又遗书锡爵，反覆辨论。其后并封议遂寝。

二十一年京察。吏部尚书孙鑨、考功郎中赵南星尽黜执政私人，宪成实左右之。及南星被斥，宪成疏请同罢，不报。寻迁文选郎中。所推举率与执政牴牾。先是，吏部缺尚书，锡爵欲用罗万化，宪成不可，乃用陈有年。后廷推阁臣，万化复不与。锡爵等皆恚，万化乃获推，会帝报罢而止。及是，锡爵将谢政，廷推代者。宪成举故大学士王家屏，忤帝意，削籍归。事具《有年传》。

宪成既废，名益高，中外推荐无虑百十疏，帝悉不报。至三十六年，始起南京光禄少卿，力辞不就。四十年卒于家。天启初，赠太常卿。魏忠贤乱政，其党石三畏追论之，遂削夺。崇祯初，赠吏部右侍郎，谥端文。

宪成姿性绝人，幼即有志圣学。暨削籍里居，益覃精研究，力辟王守仁“无善无恶心之体”之说。邑故有东林书院，宋杨时讲道处也，宪成与弟允成倡修之，常州知府欧阳东凤与无锡知县林宰为之营构。落成，偕同志高攀龙、钱一本、薛敷教、史孟麟、于孔兼辈讲学其中，学者称泾阳先生。当是时，士大夫抱道忤时者，率退处林野，闻风响附，学舍至不能容。宪成尝曰：“官辇毂，志不在君父，官封疆，志不在民生，居水边林下，志不在世道，君子无取焉。”故其讲习之余，往往讽议朝政，裁量人物。朝士慕其风者，多遥相应和。由是东林名大著，而忌者亦多。

既而淮抚李三才被论，宪成贻书叶向高、孙丕扬为延誉。御史吴亮刻之邸抄中，攻三才者大哗。而其时于玉立、黄正宾辈附丽其间，颇有轻浮好事名。徐兆魁之徒遂以东林为口实。兆魁腾疏攻宪成，恣意诬诋。谓浒墅有小河，东林专其税为书院费；关使至，东林辄以书招之，即不赴，亦必致厚餽；讲学所至，仆从如云，县令馆谷供亿，非二百金不办；会时必谈时政，郡邑行事偶相左，必令改图；及受黄正宾贿。其言绝无左验。光禄丞吴炯上言为一一致辨，因言：“宪成贻书救三才，诚为出位，臣尝咎之，宪成亦自悔。今宪成被诬，天下将以讲学为戒，绝口不谈孔、孟之道，国家正气从此而捐，非细事也。”疏入，不报。嗣后攻击者不绝，比宪成殁，攻者犹未止。凡救三才者，争辛亥京察者，卫国本者，发韩敬科场弊者，请行勘熊廷弼者，抗论张差梃击者，最后争移宫、红丸者，忤魏忠贤者，率指目为东林，抨击无虚日。借魏忠贤毒焰，一网尽去之。杀戮禁锢，善类为一空。崇祯立，始渐收用。而朋党势已成，小人卒大炽，祸中于国，迄明亡而后已。

译文：

顾宪成，字叔时，无锡人。万历四年乡试中举，名列第一。万历八年中进士，被授予户部主事。内阁大学士张居正患病时，朝臣们都为他祈祷，只有顾宪成坚持认为不可。他的同僚代他署名，顾宪成又亲手把自己的名字划掉。张居正去世后，他改任吏部主事，请了三年的假告归故里，期满后又被补为验封主事。

万历十五年，对京官朝官进行全面考核，都御史辛自修负责这次官吏考核之事。工部尚书何起鸣被排在拾遗（居官有遗行，给事中、御史纠劾，谓之拾遗）之列，辛自修因此失去了执政者的信任。给事中陈与郊秉承执政者的意旨，主张把何起鸣和辛自修一同论罪，实际上是攻击辛自修而庇护何起鸣。于是二人都被罢免，并严旨斥责纠劾何起鸣的四个御史。顾宪成为此感到愤愤不平，就上了一份奏疏，语句中有触犯执政者之处，结果皇帝降旨对他严厉斥责，贬到桂阳州作判官。不久，又调到处州作推官。其母去世，他丁忧家居为母守孝，期满后补为泉州推官，被推举为公廉第一。

后来，他又被擢升为吏部考功主事，历任员外郎。恰逢皇帝下诏把三个皇子同封为王，顾宪成和他的同僚给皇帝上疏进谏说：

皇上根据《祖训》上关于立嫡子为嗣的条款，要暂时把三个皇子并封为王，以待将来有嫡子就立嫡子，没有嫡子就立长子为太子。我们几个认真地想了想，这个“待”字有很多欠妥的地方。太子是天下的根本，预先确立太子，正是为了固定根本。因此《祖训》上说的有嫡子就立嫡子，没有嫡子就立长子，就是以目前的情况而论，如果等待将来就不对了。根据我朝确立储君的家法，东宫太子是不待嫡子的，皇长子是不和其他皇子一并封王的。朝廷众臣的议论已经很详尽了，而皇上却一概不听，难道皇上的识见要高出列位圣主先王之上吗？据有天下的人称为天子，天子的长子称为太子。天子受命于天，君主和天是一体的；太子受命于其父，父子是一体的。君主能够顺利地继承宗祧，道理就在这里，不能够分封其他爵位。如今想要三个皇子并封为王，那么皇太子受封的依据是什么？没有什么依据，就难以名正言顺；如果有所依据，是不是真实可靠还很难说。

皇上认为这样做是权宜之计，权宜之计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而皇长子为太子，诸子为藩王，在道理上顺通，在名分上相称，在感情上也能心安，有什么不得已之处，而为此权宜之计呢？如果几位皇子的爵位和权力一样尊贵、重大，那么威胁也就由此而产生了。皇上以《祖训》作为法，而子孙们则以皇上的言行为法。皇上不难创造过去没有的法，那么后代也就难以继承前代所有的祖宗家法。如果这样下去，就会乱了章法，若幸而都有嫡子，还可以立为太子，不然的话，就是没有太子了。又幸而如当今皇上这样英明，不然的话，凡是皇子都要成为太子了。那样不就是引发世代的大患吗？皇后与皇上共同承继宗祧，自然也期望自己的宗祧后继有人。皇上的长子和诸子，也就是皇后的长子、诸子。恭妃、皇贵妃不能把他们看成是自己私有的，而都必须以皇帝、皇后为至尊。为什么一定要像辅臣王锡爵所奏请的那样，皇子们必须拜皇后为母，而后才能称皇子呢？

况且当初奉皇上圣旨，说立太子少则只须等两三年罢了。忽而又改为二十年，又改为二十一年，然而还可以用年月来计算。现在说要“待嫡”，这是无法用岁月来计算的。诏令刚刚发布而又突然改变，意旨屡屡变化，而且越来越慢。自从三王并封的诏令下达以后，叩宫门上书进谏者不可胜数，甚至连里巷间的平民百姓也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议，是什么东西导致如此呢？是人心的公正。而皇上还在责备辅臣，要他们去担当责任。王锡爵日夜不停地接受皇上召见，是为了力排众议而一味顺从皇上的旨意，这难道是担当责任吗？只有那些集中自己的全部诚意去感化醒悟皇上，从而使皇上处于没有过错的境地的，才是真正担当责任的人。不然的话，连皇上都不能把天下人怎么样，更何况王锡爵呢？

皇上天生神圣英明，固然不是那些一味沉迷不悟、宠幸和亲近小人的人所能比，然而那些不能看到如此真相的人，看见影子就会怀疑真形，听到动静就会怀疑真声，即便是我们几个人也有不能为皇上解释的地方。皇上的盛德大业，如日中天，可以与三皇五帝相比美。然而却产生意料之外的纷纷嚷嚷，不让人感到可惜吗？我们几个人恳请皇上让皇长子早正皇储之位，而使皇三子、五子各就王位。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兄兄弟弟，关系就明确了。这既是大明宗庙的洪福，也是我们国家值得庆贺的盛事。

顾宪成又写信给王锡爵，反复辩论这个问题。此后，有关三王并封的议论就平息了。

万历二十一年，进行京官的考核，吏部尚书孙鑨、考功郎中赵南星把当朝执政者任用的私人亲信都罢黜了。顾宪成实际上主持了这件事。等到赵南星被斥退，顾宪成也上疏请求一同罢免，没被准许。不久又升为文选郎中，他所推举的人总是和执政者的意思相抵触。起初，吏部缺少尚书，王锡爵想任用罗万化，顾宪成认为不可以，后来就用了陈有年。后来朝廷推举阁臣，罗万化又没有被推举。王锡爵等人非常恼恨，罗万化才终于获得推荐，恰适皇帝又否决了这件事。这时，王锡爵即将退休，朝廷推举代替他为首辅的人，顾宪成推举原内阁大学士王家屏，违背了皇帝的意旨，被削去官籍，罢归故里。详情见《陈有年传》。

顾宪成被罢官以后，声名越来越高，朝廷内外向皇帝推举的奏疏就有一百多件，皇帝一概不准。到万历三十六年，才又任用为南京光禄少卿，顾宪成极力推辞，坚不就职。万历四十年，死于家中。天启初年，追赠为太常卿。魏忠贤乱政时，其党徒石三畏追论其事，所赠官职又被削夺。崇祯初年，又追赠为吏部右侍郎，谥号端文。

顾宪成天性不凡，聪慧绝伦，从小就有志于复兴圣人之学。被削去官籍回到故里后，就更加集中精力研讨学问，极力驳斥王守仁“无善无恶心之体”的学说。他的家乡无锡旧有东林书院，是宋朝学者杨时讲学论道的地方。顾宪成和他的弟弟顾允成倡议重修，由常州知府欧阳东凤和无锡知县林宰出面筹划建造。书院落成之后，他又和志同道合的朋友高攀龙、钱一本、薛敷教、史孟麟、于孔兼等人在其中讲学，学者们尊称他为泾阳先生。当时，士大夫中凡是抱有远大志向而又不合时宜、无法施展才华的，大都退处于山野林下，听到顾宪成倡办书院讲学的消息，纷纷前来归附响应，以致学舍无法容纳得下。顾宪成曾说：“做官的做到朝中高官近臣，若志向不在君父；做到封疆大吏，若志向不在百姓生活；士大夫居于水边林下，若志向不在世道；在君子看来，都是不可取的。”因此他在讲学之余，往往议论朝政，评价人物。朝中官员倾慕其风采的，也都和他遥相呼应。从此，东林党人名声大震，而忌恨他们的人也多起来。

后来，凤阳巡抚李三才被弹劾论罪，顾宪成写信给叶向高、孙丕扬为李三才说情。御史吴亮把这封信刻印在邸报上，于是攻击李三才的人大哗。而当时于玉立、黄正宾等也夹杂其中相附和，颇有轻浮好事的名声。于是，徐兆魁等人就以东林党结党营私为口实进行攻击，上疏对顾宪成肆意进行诬蔑诋毁。说什么浒墅关有条小河，东林党人把持占有小河并强行征取税金，作为书院费用；浒墅关的官吏到无锡，东林党人总是以书信相招，即使不赴，也一定用厚礼相赠；顾宪成等讲学所到之处，所带仆从众多，县令用学馆中的粮食供应招待，没有二百两银子办不下来；东林书院集会讲学时总要谈论政治时事，郡县的长官行事偶尔有和他们不合的地方，东林党人一定会迫使他们改变；还有接受黄正宾的贿赂，等等。这些话绝没有丝毫根据，光禄寺丞吴炯上书替他们一一辩解。他说：“顾宪成写信给叶向高营救李三才，确实是超越了本分，我曾经责备过他，他也感到后悔。如今顾宪成受到诬陷，天下人将会以讲学为戒，绝口不谈孔孟之道，国家的正气将由此而受到损耗，这不是小事啊！”奏疏呈上之后，没有结果。此后攻击东林党人仍然不断，直到顾宪成去世时，攻击他的人还没有停止。凡是营救李三才的人、争议辛亥年考核之事的人、坚持确立太子的人、揭发韩敬科场舞弊案的人、请求勘验复查熊廷弼罪责的人、抗旨论处张差梃击案的人，一直到最后争议移官、红丸二案的人、违背魏忠贤意志的人，都被指为东林党，没有一天不受到抨击的。借助魏忠贤的毒焰陷害异己，力求一网打尽。或被杀戮，或被禁锢，善良正直的官吏被处置一空。崇祯即位后，东林党人才渐渐地得到任用。然而，此时朋党的局面已经形成，奸佞小人终于大得其势，祸害国家，一直到明朝灭亡才停止。

明史卷二百四十三

列传第一百三十一

高攀龙

高攀龙，字存之，无锡人。少读书，辄有志程、朱之学。举万历十七年进士，授行人。四川佥事张世则进所著《大学初义》，诋程、朱章句，请颁天下。攀龙抗疏力驳其谬，其书遂不行。

侍郎赵用贤、都御史李世达被讦去位，朝论多咎大学士王锡爵。攀龙上疏曰：

近见朝宁之上，善类摈斥一空。大臣则孙鑨、李世达、赵用贤去矣，小臣则赵南星、陈泰来、顾允成、薛敷教、张纳陛、于孔兼、贾岩斥矣。迩者李祯、曾乾亨复不安其位而乞去矣，选郎孟化鲤又以推用言官张栋，空署而逐矣。

夫天地生才甚难，国家需才甚亟，废斥如此，后将焉继。致使正人扼腕，曲士弹冠，世道人心何可胜慨！且今陛下朝讲久辍，廷臣不获望见颜色。天言传布，虽曰圣裁，隐伏之中，莫测所以。故中外群言，不曰“辅臣欲除不附己”，则曰“近侍不利用正人”。陛下深居九重，亦曾有以诸臣贤否陈于左右；而陛下于诸臣，亦尝一思其得罪之故乎？果以为皆由圣怒，则诸臣自孟化鲤而外，未闻忤旨，何以皆罢斥？即使批鳞逆耳，如董基等，陛下已尝收录，何独于诸臣不然？臣恐陛下有祛邪之果断，而左右反借以行媢嫉之私；陛下有容言之盛心，而臣工反遗以拒谏静之诮。传之四海，垂诸史册，为圣德累不小。

辅臣王锡爵等，迹其自待，若愈于张居正、申时行；察其用心，何以异于五十步笑百步。即如诸臣罢斥，果以为当然，则是非邪正，恒人能辨，何忍坐视至尊之过举，得毋内泄其私愤，而利于斥逐之尽乎？

末力诋郑材、杨应宿谗谄宜黜。应宿亦疏讦攀龙，语极妄诞。疏并下部院，议请薄罚两臣，稍示惩创。帝不许，镌应宿二秩，谪攀龙揭阳添注典史。御史吴弘济等论救，并获谴。攀龙之官七月，以事归。寻遭视丧，遂不出，家居垂三十年。言者屡荐，帝悉不省。

熹宗立，起光禄丞。天启元年进少卿。明年四月疏劾戚畹郑养性，言：“张差梃击实养性父国泰主谋。今人言籍籍，咸疑养性交关奸宄，别怀异谋，积疑不解，当思善全之术。至刘保谋逆，中官卢受主之，刘于简狱词具在。受本郑氏私人，而李如桢一家交关郑氏，计陷名将，失地丧师。于简原供，明言李永芳约如桢内应。若崔文升素为郑氏腹心，知先帝症虚，故用泄药，罪在不赦。陛下仅行斥逐，而文升犹潜住都城。宜勒养性还故里，急正如桢、文升典刑，用章国法。”疏入，责攀龙多言，然卒遣养性还籍。

孙慎行以“红丸”事攻旧辅方从哲，下廷议。攀龙引《春秋》首恶之诛，归狱从哲。给事中王志道为从哲解，攀龙遗书切责之。寻改太常少卿，疏陈务学之要，因言：“从哲之罪非止红丸，其最大者在交结郑国泰。国泰父子所以谋危先帝者不一，始以张差之梃，继以美姝之进，终以文升之药，而从哲实左右之。力扶其为郑氏者，力锄其不为郑氏者；一时人心若狂，但知郑氏，不知东宫。此贼臣也，讨贼，则为陛下之孝。而说者乃曰‘为先帝隐讳则为孝’，此大乱之道也。陛下念圣母则宣选侍之罪，念皇考则隆选侍之恩，仁之至义之尽也。而说者乃曰‘为圣母隐讳则为孝’。明如圣谕，目为假托；忠如杨涟，谤为居功。人臣避居功，甘居罪，君父有急，袖手旁观，此大乱之道也。惑于其说，孝也不知其为孝，不孝也以为大孝；忠也不知其为忠，不忠也以为大忠。忠孝皆可变乱，何事不可妄为。故从哲、养性不容不讨，奈何犹令居辇毂下！”时从哲辈奥援甚固，摘疏中“不孝”语激帝怒，将加严谴。叶向高力救，用夺禄一年。旋改大理少卿。邹元标建书院，攀龙与焉。元标被攻，攀龙请与同罢，诏留之。进太仆卿，擢刑部右侍郎。

四年八月拜左都御史。杨涟等群击魏忠贤，势已不两立。乃向高去国，魏广微日导忠贤为恶，而攀龙为赵南星门生，并居要地。御史崔呈秀按淮、扬还，攀龙发其秽状，南星议戍之。呈秀窘，急走忠贤所，乞为义儿，遂摭谢应祥事，谓攀龙党南星。严旨诘责，攀龙遽引罪去。顷之，南京御史游凤翔出为知府，讦攀龙挟私排挤。诏复凤翔故官，削攀龙籍。呈秀憾不已，必欲杀之，窜名李实劾周起元疏中，遣缇骑往逮。攀龙晨谒宋儒杨龟山祠，以文告之。归与二门生一弟饮后园池上，闻周顺昌已就逮，笑曰：“吾视死如归，今果然矣。”入与夫人语，如平时。出，书二纸告二孙曰：“明日以付官校。”因遣之出，扃户。移时诸子排户入，一灯荧然，则已衣冠自沈于池矣。发所封纸，乃遗表也，云：“臣虽削夺，旧为大臣，大臣受辱则辱国。谨北向叩头，从屈平之遗则。”复别门人华允诚书云：“一生学问，至此亦少得力。”时年六十五。远近闻其死，莫不伤之。

呈秀憾犹未释，矫诏下其子世儒吏。刑部坐世儒不能防闲其父，谪为徒。崇祯初，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谥忠宪，授世儒官。

初，海内学者率宗王守仁，攀龙心非之。与顾宪成同讲学东林书院，以静为主。操履笃实，粹然一出于正，为一时儒者之宗。海内士大夫，识与不识，称高、顾无异词。攀龙削官之秋，诏毁东林书院。庄烈帝嗣位，学者更修复之。

译文：

高攀龙，字存之，无锡人。少年时候读书，便有志于程颐、朱熹的学说。万历十七年中了进士，授职行人。四川佥事张世则进呈他所著的《大学初义》一书，诋毁程颐、朱熹的著作，并请求颁示天下。高攀龙极力上疏激烈地反驳他的错误，张世则这本书便没有颁行。

侍郎赵用贤、都御史李世达被别人揭发他的阴私，丢了官，朝中的议论多数归咎于学士王锡爵。高攀龙上疏说：

近来朝廷之上，正人君子被排挤一空。大臣则孙鑨、李世达、赵用贤走了，小臣则赵南星、陈泰来、顾允成、薛敷教、张纳陛、于孔兼、贾岩被斥退了。近来李祯、曾乾亨又无法安于其位而乞求走了，选郎孟化鲤又借口推荐任用言官张楝，随着这股潮流去了。天地之间出现一个人才是很难的，国家需用人才是很急迫的，这样的废置排斥，以后人才怎能接得上。这些情况已经使得正直的人扼腕叹息，奸邪的人弹冠相庆，世道人心如此使人不胜感慨！

而且现在陛下的朝讲已经停止了很久，朝臣不能见到皇帝的面。皇帝的话传了出来，虽然说是圣上亲自裁定，但这里面隐藏了些什么，难以测度。所以朝廷内外的舆论，不是说“辅臣想除掉那些不归附自己的人”，便是说“近侍不利用正直的人”。陛下深居九重之内，亦曾经把各臣贤能与否的情况写了陈列在左右；而陛下对于各臣，亦曾经想过他为什么会得罪的原因吗？如果以为都是由于圣上发怒，则各臣除孟化鲤以外，未曾听说有触犯圣旨，为什么都罢免斥退？即使违抗了皇帝讲了不中听的话，例如董基等，陛下亦已经录用，为什么对于这些人却不是这样呢？我恐怕陛下有驱逐奸邪的果断，而左右的人反而利用来实现自己嫉妒的私心；陛下有接纳进言的博大胸怀，而臣下反而留给你拒绝谏诤的讥嘲。传到各地，写在史册，使圣德受累不浅。

辅臣王锡爵等，看他律己的情况，好像胜过张居正、申时行；察看他的用心，和五十步笑百步有什么不同。即如各臣被罢退斥逐，如果以为当然是这样，则是非邪正，一般的人都能辨别，怎么忍心坐看皇帝的错误做法，难道不是为了泄私愤，而得益于把那些人全都罢免斥退光吗？

最后又极力诋毁郑材、杨应宿说人坏话、巴结奉承应该罢免。杨应宿亦上疏揭发高攀龙的阴私，所讲的话极其荒诞无稽。两份奏疏一起发下部院，议论结果是请求对两人都稍加责罚，以表示惩治过去警诫未来。皇帝不准，降了杨应宿二级，把高攀龙贬职流放到揭阳为添注典史。御史吴弘济等议论挽救，都受到谴责。高攀龙到官七个月，因事归去。接着父母去世，于是不出仕，在家住了将近三十年。言事的人屡次推荐，皇帝都不醒悟。

熹宗即位，起用高攀龙为光禄寺丞。天启元年升为少卿。第二年四月上疏弹劾外戚郑养性，说：“张差梃击谋害太子实在是郑养性的父亲郑国泰所主使。现在人们议论纷纷，都怀疑郑养性勾通宫内外犯法作乱的人，另有异谋，堆积着怀疑得不到解决，应当考虑一个妥善的处理办法。至于刘保谋反，是中官卢受主使的，刘于简的供词都在。卢受本来是郑氏的人，而李如桢一家勾结郑氏，设计陷害名将，以致失地丧师。刘于简原来的供词，说明李永芳约了李如桢做内应。像崔文升素来是郑氏心腹，知道先帝患的是虚症，故意给他服用泄药，这罪不能赦免。陛下仅仅将他斥责赶走，而崔文升还秘密住在京城。应该勒令郑养性回家乡，赶快对李如桢、崔文升改用通常在这情形下该用的刑罚，以昭彰国家大法。”奏疏送入，皇帝责怪高攀龙多事，但终于遣送了郑养性回老家。

孙慎行因为“红丸”这件事攻击前朝首辅方从哲，发下廷议。高攀龙引用《春秋》首恶之诛为例，把红丸一案的主要责任归到方从哲身上。给事中王志道为方人哲辩解，高攀龙写了封信切实责备他。不久改为太常寺少卿，上疏陈述努力学习的重要，接着说：“方从哲的罪并非仅仅红丸一件事，他最大的罪在于勾结郑国泰。郑国泰父子有计划地谋害先帝的事不止一件，开始是张差的梃击，接着是郑贵妃进送美女，最后是崔文升的药，而方从哲实在是袒护他。尽力扶持帮助为郑氏的人，尽力锄去不为郑氏的人；一时人心都好像发了狂一样，只知道郑氏，不知道东宫。这是盗贼一样的臣，讨伐盗贼，就是陛下的孝。而论说的人却说‘为先帝隐讳才是孝’，这是搞乱天下的歪理。陛下顾念圣母，则应宣布李选侍的罪，顾念皇考，则应加厚对李选侍的恩，这样就仁至义尽了。而论说的人却说‘为圣母隐讳才是孝’。明明是圣谕，看作是假托；像杨涟那样忠心，却诽谤为居功自傲。大臣怕被说成居功，宁愿以戴罪之身躲在一边，当君父有急难的时候，袖手旁观，这也是导致天下大乱的歪理。被这样的说法所迷惑，真正的孝不知道是孝，把不孝也当作大孝；真正的忠不知道是忠，把不忠也当作大忠。忠和孝都可以颠倒，什么事情不可以胡为。所以方从哲、郑养性不能够不讨伐，为什么还让他们住在天子脚下！”当时在朝中暗中支持方从哲的势力很大，他们摘取了高攀龙奏疏中“不孝”的话激怒皇帝，将要对他严加谴责。叶向高大力拯救，这才停发俸禄一年。不久改为大理寺少卿。邹元标建立书院，高攀龙也参加了。邹元标受到攻击，高攀龙请求和他一同罢免，皇帝下诏挽留他。升为太仆卿，提升刑部右侍郎。

天启四年八月拜左御史。杨涟等一群人攻击魏忠贤，双方已经发展到势不两立。及至叶向高离职，魏广微天天引导魏忠贤作恶，而高攀龙是赵南星的门生，一同在重要部门。御史崔呈秀巡按淮、扬回来，高攀龙揭发了他贪污受贿的邪恶行为，赵南星建议把他充军。崔呈秀处境困迫，急忙跑到魏忠贤那里，乞求当他的干儿子，于是捡了谢应祥的事，说高攀龙党附赵南星，皇帝下了道严厉的圣旨责问追究，高攀龙自己承当了罪责走了。不久，南京御史游凤翔调出当知府，揭发高攀龙挟持私人的势力排挤他。下诏恢复了游凤翔过去的官职，革高攀龙职。崔呈秀的恨还不解，一定要杀他，把他的名字偷偷塞在李实弹劾周起元的奏疏中，派遣缇骑前往逮捕他。高攀龙早上拜谒宋代儒家学者杨龟山的祠，有人把这公文告诉了他。高攀龙回去和两个门生一个弟弟在后园的池上喝酒，听说周顺昌已经被逮捕，笑说：“我视死如归，现在果然如此。”入内和夫人谈话，和平常一样。出来，写了两张纸告诉两个孙儿说：“明天交给官府的校尉。”于是让他们出去，关好门。过了一会各儿子推门入内，一盏灯火光微弱，高攀龙已经整整齐齐的穿戴好衣帽自己溺死在池中了。拆开他所封住的纸，是一个遗表，说：“我虽然被革职，从前曾经是大臣，大臣受侮辱就是侮辱国家。谨向北面叩首，跟从屈原遗留下来的法则。”再有告别门人华允诚的信说：“到了这个地步，我能如此从容不迫，多少还是得力于我一生治学的结果。”当时他六十五岁。远近的人听到他的死讯，没有不为他哀伤的。

崔呈秀还不解恨，假传圣旨把他的儿子世儒交给司法部门审理。刑部判世儒不能防范他的父亲，流放服劳役。崇祯初年，赠高攀龙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谥号忠宪，授予世儒官职。

起初，海内学者全都遵奉王守仁，高攀龙心里很不以为然。他和顾宪成一同在东林书院讲学，以和平安静为主。品行纯良忠厚，完全是一个正直的人，被当时学者所尊奉。海内士大夫，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对称颂高攀龙、顾宪成都没有不同的意见。高攀龙被革职的时候，下诏拆毁了东林书院。庄烈帝即位，学者重新修复了它。

明史卷二百五十一

列传第一百三十九

徐光启

徐光启，字子先，上海人。万历二十五年举乡试第一，又七年成进士。由庶吉士历赞善。从西洋人利玛窦学天文、历算、火器，尽其术。遂遍习兵机、屯田、盐策、水利诸书。

杨镐四路丧师，京师大震。累疏请练兵自效。神宗壮之，超擢少詹事兼河南道御史。练兵通州，列上十议。时辽事方急，不能如所请。光启疏争，乃稍给以民兵戎械。

未几，熹宗即位。光启志不得展，请裁去，不听。既而以疾归。辽阳破，召起之。还朝，力请多铸西洋大炮，以资城守。帝善其言。方议用，而光启与兵部尚书崔景荣议不合，御史丘兆麟劾之，复移疾归。天启三年起故官，旋擢礼部右侍郎。五年，魏忠贤党智铤劾之，落职闲住。

崇祯元年召还，复申练兵之说。未几，以左侍郎理部事。帝忧国用不足，敕廷臣献屯盐善策。光启言屯政在乎垦荒，盐政在严禁私贩。帝褒纳之，擢本部尚书。时帝以日食失验，欲罪台官。光启言：“台官测候本郭守敬法。元时尝当食不食，守敬且尔，无怪台官之失占。臣闻历久必差，宜及时修正。”帝从其言，诏西洋人龙华民、邓玉函、罗雅谷等推算历法，光启为监督。

四年春正月，光启进《日躔历指》一卷、《测天约说》二卷、《大测》二卷、《日躔表》二卷、《割圆八线表》六卷、《黄道升度》七卷、《黄赤距度表》一卷、《通率表》一卷。是冬十月辛丑朔，日食，复上测候四说。其辩时差里差之法，最为详密。

五年五月以本官兼东阁大学士，入参机务，与郑以伟并命。寻加太子太保，进文渊阁。光启雅负轻济才，有志用世。及柄用，年已老，值周延儒、温体仁专政，不能有所建白。明年十月卒。赠少保。

译文：

徐光启，字子先，上海人。万历二十五年参加乡试，得第一名，七年后又考中进士。由庶吉士转任赞善。他跟意大利人利玛窦学习天文、历法、数学、研制火药武器，都很精通。于是广泛阅读有关兵机、屯田、盐策、水利的各种书籍。

杨镐四路出兵都失利，这消息震动了整个北京城。徐光启多次上疏，请求自己练兵报效。明神宗大为赞赏，把他越级提升为少詹事兼河南道御史。徐光启在通州操练军队，并提出了十点意见。当时辽东形势危急，政府不能满足他的请求。徐光启上疏力争，才给了他一些民兵和军械。

不久，熹宗即位。徐光启不能施展自己的抱负，请求把他撤职，熹宗置之不理。不久，因病回家。辽阳失陷，下令起用他。回朝后，极力请求多铸造西洋大炮，以增强城防力量。熹宗认为他的意见很好，正准备采用，而徐光启与兵部尚书崔景荣的意见不一致，御史丘兆麟弹劾了徐光启，于是再次称病回家。天启三年起用，官复原职，接着提升为礼部右侍郎。天启五年，魏忠贤的党羽智铤弹劾了他，致丢了官闲住。

崇祯元年召回，他再申述练兵的意见。不久，以左侍郎的身份负责部里的工作。崇祯帝担心国家经费不足，令朝臣献有关屯垦和盐政的好办法。徐光启说屯政关键在于垦荒，盐政关键在于严禁私贩。皇帝给予褒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把他提升为本部尚书。当时皇帝因为日食测算得不准，准备惩罚天文台的官员。徐光启说：“天文台的官员测验气候是根据郭守敬的历法。元朝的时候，曾经有说该有日食，但届时并没有蚀。郭守敬尚且这样，难怪天文台官测算有错。我听说历法使用时间长，一定会有差错，应该及时修正。”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命令耶稣会士龙华民、邓玉函、罗雅谷等推算历法，由徐光启负责监督。

崇祯四年春正月，徐光启进呈《日躔历指》一卷、《测天约说》二卷、《大测》二卷、《日躔表》二卷、《割圆八线表》六卷、《黄道升度》七卷、《黄赤距度表》一卷、《通率表》一卷。这年冬十月辛丑朔，日食，复上测候四说。其分辨时差里差的方法，最为详细周密。

崇祯五年五月，以尚书身份兼任东阁大学士，入阁参与讨论最机密的军国大事，和郑以伟一同被任命。不久加封太子太保，进文渊阁。徐光启一向有经世的才干，亦有大干一番事业的抱负。但当他受到重用时，年纪已老，又正当周延儒、温体仁当政的时候，不可能有什么建树。次年十月去世，追赠为少保。

郑以伟

郑以伟，字子器，上饶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改庶吉士，授检讨，累迁少詹事。泰昌元年官礼部右侍郎。天启元年，光宗祔庙，当祧宪宗，太常少卿洪文衡以睿宗不当入庙，请祧奉玉芝宫，以伟不可而止，论者卒是文衡。寻以左侍郎协理詹事府。四年，以伟直讲筵，与珰忤，上疏告归。崇祯二年召拜礼部尚书。久之，与光启并相。再辞，不允。以伟修洁自好，书过目不忘。文章奥博，而票拟非其所长。尝曰：“吾富于万卷，窘于数行，乃为后进所藐。”章疏中有“何况”二字，悮以为人名也，拟旨提问，帝驳改始悟。自是词臣为帝轻，遂有馆员须历推知之谕，而阁臣不专用翰林矣。以伟累乞休，不允。明年六月，卒官。赠太子太保。御史言光启、以伟相继没，盖棺之日，囊无余赀，请优恤以愧贪墨者。帝纳之，乃谥光启文定，以伟文恪。

其后二年，同安林釬为大学士，未半岁而卒。亦有言其清者，得谥文穆。釬，字实甫，万历四十四年殿试第三人，授编修。天启时，任国子司业。监生陆万龄请建魏忠贤祠于太学旁，具簿醵金，强釬为倡。釬援笔涂抹，即夕挂冠櫺星门径归。忠贤矫旨削其籍。崇祯改元，起少詹事。九年由礼部侍郎入阁，有谨愿诚恪之称。

久之，帝念光启博学强识，索其家遗书。子骥入谢，进《农政全书》六十卷。诏令有司刊布，加赠太保，录其孙为中书舍人。

译文：

郑以伟，字子器、上饶人。中万历二十九年进士。改为庶吉士，授职检讨，累迁至少詹事。泰昌元年任礼部右侍郎。天启元年，光宗附祭于太庙，应当迁宪宗的神位，太常寺太卿洪文衡认为睿宗不应当供入太庙，请求把他的神位移到玉芝宫供奉，郑以伟认为不可以而止住了，议论的人都说洪文衡对。不久以左侍郎协助管理詹事府事。天启四年，郑以伟当值经筵讲解，和太监有矛盾，上疏告假回乡。崇祯二年召回拜礼部尚书。过了一段时间后，和徐光启一同入阁。再次推辞，不准。郑以伟喜欢修饰得整整齐齐，读书过目不忘。文章精深广博，而票拟不是他的特长。曾说道：“我能写万卷书，但对票拟的几行字感到为难，于是被后进所藐视。”他看的奏章中有“何况”两个字，误以为人名，拟旨提问，皇帝给他改正了才醒悟过来。从此文学侍从之臣便被皇帝轻视，这才有在翰林院詹事府任职的人都要先经历推知的圣谕，而阁臣从此不是专用翰林了。郑以伟几次上疏请求退休，不准。明年六月，死于任上。追赠太子太保。御史说徐光启、郑以伟相继去世，埋葬的时候，口袋里没有多余的钱。请从优给予抚恤，使那些贪污的官吏惭愧。皇帝采纳了这意见，于是给徐光启谥号文定，郑以传谥号文恪。

过了两年，同安人林釬任大学士，不到半年便去世。亦有说他清廉的，得到谥号文穆。林釬，字实甫，万历四十四年殿试第三名，授职编修。天启时，任国子司业。临生陆万龄请求在太学旁边建魏忠贤生祠，准备好一个捐款的本子，强迫林釬带头。林釬拿起笔把本子涂抹了，当晚便把帽子挂在櫺星门辞官归去。魏忠贤假传圣旨把他的官职开除了。崇祯帝即位，起用他为少詹事。崇祯九年由礼部侍郎入内阁，有谨慎老实的名声。

过了一段时间，皇帝想念起徐光启博学强识，向他的家人索取遗书。徐光启的儿子骥入朝谢恩，呈进《农政全书》六十卷。皇帝诏令有关部门刊印传布，加赠徐光启太保，录用他的孙为中书舍人。

明史卷二百五十九

列传第一百四十七

袁崇焕

袁崇焕，字元素，东莞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授邵武知县。为人慷慨负胆略，好谈兵。遇老校退卒，辄与论塞上事，晓其厄塞情形，以边才自许。

天启二年正月朝觐在都，御史侯恂请破格用之，遂擢兵部职方主事。无何，广宁师溃，延议扼山海关，崇焕即单骑出阅关内外。部中失袁主事，讶之，家人亦莫知所往。已，还朝，具言关上形势。曰：“予我军马钱谷，我一人足守此。”廷臣益称其才，遂超擢佥事，监关外军，发帑金二十万，俾招募。时关外地悉为哈剌慎诸部所据，崇焕乃驻守关内。未几，诸部受款，经略王在晋令崇焕移驻中前所，监参将周守廉、游击左辅军，经理前屯卫事。寻令赴前屯安置辽人之失业者。崇焕即夜行荆棘虎豹中，以四鼓入城，将士莫不壮其胆。在晋深倚重之，题为宁前兵备佥事。然崇焕薄在晋无远略，不尽遵其令。及在晋议筑重城八里铺，崇焕以为非策。争不得，奏记首辅叶向高。

十三山难民十余万，久困不能出。大学士孙承宗行边，崇焕请：“将五千人驻宁远，以壮十三山势，别遣骁将救之。宁远去山二百里，便则进据锦州，否则退守宁远，奈何委十万人置度外。”承宗谋于总督王象乾。象乾以关上军方丧气，议发插部护关者三千人往。承宗以为然，告在晋。在晋竟不能救，众遂没，脱归者仅六千人而已。及承宗驳重城议，集将吏谋所守。阎鸣泰主觉华，崇焕主宁远，在晋及张应吾、邢慎言持不可，承宗竟主崇焕议。已，承宗镇关门，益倚崇焕。崇焕内拊军民，外饬边备，劳绩大著。崇焕尝核虚伍，立斩一校。承宗怒曰：“监军可专杀耶？”崇焕顿首谢，其果于用法类此。

三年九月，承宗决守宁远。佥事万有孚、刘诏力阻，不听，命满桂偕崇焕往。初，承宗令祖大寿筑宁远城，大寿度中朝不能远守。筑仅十一，且疏薄不中程。崇焕乃定规制：高三丈二尺，雉高六尺，址广三丈，上二丈四尺。大寿与参将高见、贺谦分督之。明年迄工，遂为关外重镇。桂、良将，而崇焕勤职，誓与城存亡；又善抚，将士乐为尽力。由是商旅辐辏，流移骈集，远近望为乐土。遭父忧，夺情视事。四年九月偕大将马世龙、王世钦率水陆马步军万二千，东巡广宁，谒北镇祠，历十三山，抵右屯，遂由水道泛三岔河而还。寻以五防叙劳，进兵备副使，再进右参政。

崇焕之东巡也，请即复锦州，右屯诸城，承宗以为时未可，乃止。至五年夏，承宗与崇焕计，遣将分据锦州、松山、杏山、右屯及大、小凌河，缮城郭居之。自是宁远且为内地，开疆复二百里。十月，承宗罢，高第来代，谓关外必不可守，令尽撤锦、右诸城守具，移其将士于关内。督屯通判金启倧上书崇焕曰：“锦、右、大凌三城皆前锋要地。倘收兵退，既安之民庶复播迁，已得之封疆再沦没，关内外堪几次退守耶！”崇焕亦力争不可，言：“兵法有进无退。三城已复，安可轻撤。锦、右动摇，则宁、前震惊，关门亦失保障。今但择良将守之，必无他虑。”第意坚，且欲并撤宁、前二城。崇焕曰：“我宁前道也，官此，当死此，我必不去。”第无以难，乃撤锦州、右屯、大、小凌河及松山、杏山、塔山守具，尽驱屯兵入关，委弃米粟十余万。而死亡载途，哭声震野，民怨而军益不振。崇焕遂乞终制，不许。十二月进按察使，视事如故。

我大清知经略易与，六年正月举大军西渡辽河。二十三日抵宁远。崇焕闻，即偕大将桂，副将左辅、朱梅，参将大寿，守备何可刚等集将士誓死守。崇焕更刺血为书，激以忠义，为之下拜，将士咸请效死。乃尽焚城外民居，携守具入城，清野以待。令同知程维楧诘奸，通判启倧具守卒食，辟道上行人。檄前屯守将赵率教、山海守将杨麒，将士逃至者悉斩，人心始定，明日，大军进攻，戴盾穴城，矢石不能退。崇焕令闽卒罗立，发西洋巨炮，伤城外军。明日，再攻，复被却，围遂解，而启倧亦以然炮死。

启倧起小吏，官经历，主赏功事，勤敏有志介。承宗重之，用为通判，核兵马钱粮，督城工，理军民词讼，大得众心。死，赠光禄少卿，世荫锦衣试百户。

初，中朝闻警，兵部尚书王永光大集延臣议战守，无善策。经略第、总兵麒并拥兵关上，不救。中外谓宁远必不守。及崇焕以书闻，举朝大喜，立擢崇焕右佥都御史，玺书奖励，桂等进秩有差。

我大清初解围，分兵数万略觉华岛，杀参将金冠等及军民数万。崇焕方完城，力竭不能救也。高第镇关门，大反承宗政务，折辱诸将，诸将咸解体。遇麒若偏裨，麒至，见侮其卒。至是坐失援，第、麒并褫官去，而以王之臣代第，赵率教代麒。

我大清举兵，所向无不摧破，诸将罔敢议战守。议战守，自崇焕始。三月复设辽东巡抚，以崇焕为之。魏忠贤遣其党刘应坤、纪用等出镇。崇焕抗疏谏，不纳。叙功，加兵部右侍郎，赉银币，世荫锦衣千户。

崇焕既解围，志渐骄，与桂不协，请移之他镇，乃召桂还。崇焕以之臣奏留桂，又与不协。中朝虑偾事，命之臣专督关内，以关外属崇焕画关守。崇焕虞廷臣忌己，上言：“陛下以关内外分责二臣，用辽人守辽土，且守且战，且筑且屯。屯种所入，可渐减海运。大要坚壁清野以为体，乘间击瑕以为用。战虽不足，守则有余；守既有余，战无不足。顾勇猛图敌，敌必仇；奋迅立功，众必忌。任劳则必召怨，蒙罪始可有功。怨不深则劳不著，罪不大则功不成。谤书盈箧，毁言日至，从古已然，惟圣明与廷臣始终之。”帝优旨褒答。

其冬，崇焕偕应坤、用、率教巡历锦州、大、小凌河，议大兴屯田，渐复第所弃旧土。忠贤与应坤等并因是荫锦衣，崇焕进所荫为指挥佥事。崇焕遂言：“辽左之坏，虽人心不固，亦缘失有形之险，无以固人心。兵不利野战，只有凭坚城用大炮一策。今山海四城既新，当更修松山诸城，班军四万人，缺一不可。”帝报从之。

先是，八月中，我太祖高皇帝晏驾，崇焕遣使吊，且以觇虚实。我太宗文皇帝遣使报之，崇焕欲议和，以书附使者还报。我大清兵将讨朝鲜，欲因此阻其兵，得一意南下。七年正月再遣使答之，遂大兴兵渡鸭绿江南讨。朝议以崇焕、之臣不相能，召之臣还，罢经略不设，以关内外尽属崇焕，与镇守中官应坤、用并便宜从事。崇焕锐意恢复，乃乘大军之出，遣将缮锦州、中左、大凌三城，而再使使持书议和。会朝鲜及毛文龙同告急，朝命崇焕发兵援。崇焕以水师援文龙，又遣左辅、赵率教、朱梅等九将将精卒九千先后逼三岔河，为牵制之势，而朝鲜已为大清所服，诸将乃还。

崇焕初议和，中朝不知。及奏报，优旨许之，后以为非计，频旨戒谕。崇焕欲借是修故疆，持愈力。而朝鲜及文龙被兵，言官因谓和议所致。四月，崇焕上言：“关外四城虽廷袤二百里，北负山，南阻海，广四十里尔。今屯兵六万，商民数十万，地隘人稠，安所得食？锦州、中左、大凌三城，修筑必不可已。业移商民，广开屯种。倘城不完而敌至，势必撤还，是弃垂成功也。故乘敌有事江东，姑以和之说缓之。敌知，则三城已完，战守又在关门四百里外，金汤益固矣。”帝优旨报闻。

时率教驻锦州，护版筑。朝命尤世禄来代，又以辅为前锋总兵官，驻大凌河。世禄未至，辅未入大凌，五月十一日大清兵直抵锦州，四面合围。率教偕中官用婴城守，而遣使议和，欲缓师以待救。使三返不决，围益急。崇焕以宁远兵不可动，选精骑四千，令世禄、大寿将，绕出大军后决战。别遣水师东出，相牵制。且请发蓟镇、宣、大兵，东护关门。朝廷已命山海满桂移前屯，三屯孙祖寿移山海，宣府黑云龙移一片石，蓟辽总督阎鸣泰移关城；又发昌平、天津、保定兵驰赴上关；檄山西、河南、山东守臣整兵听调。世禄等将行，大清已于二十八日分兵趋宁远，崇焕与中官应坤、副使毕自肃督将士登陴守，列营濠内，用炮距击。而桂、世禄、大寿大战城外，士多死，桂身被数矢。大军亦旋引去，益兵攻锦州。以溽暑不能克，士卒多损伤，六月五日亦引还，因毁大、小凌河二城。时称宁、锦大捷，桂，率教功为多。忠贤因使其党论崇焕不救锦州为暮气，崇焕遂乞休。中外方争颂忠贤，崇焕不得已，亦请建祠，终不为所喜。七月遂允其归，而以王之臣代为督师兼辽东巡抚，驻宁远，及叙功，文武增秩赐荫者数百人，忠贤孙亦封伯，而崇焕止增一秩。尚书霍维华不平，疏乞让荫，忠贤亦不许。

未几，熹宗崩。庄烈帝即位，忠贤伏诛，削诸冒功者。延臣争请召崇焕，其年十一月擢右都御史，视兵部添注左侍郎事。崇祯元年四月命以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督师蓟辽、兼督登莱、天津军务，所司敦促上道。七月，崇焕入都，先奏陈兵事。帝召见平台，慰劳甚至，咨以方略。对曰：“方略已具疏中。臣受陛下特眷，愿假以便宜，计五年，全辽可复。”帝曰：“复辽，朕不吝封侯赏。卿努力解天下倒悬，卿子孙亦受其福。”崇焕顿首谢。帝退少憩，给事中许誉卿叩以五年之略。崇焕言：“圣心焦劳，聊以是相慰耳。”誉卿曰：“上英明，安可漫对。异日按期责效，奈何？”崇焕怃然自失。顷之，帝出，即奏言：“东事本不易竣。陛下既委臣，臣安敢辞难。但五年内，户部转军饷，工部给器械，吏部用人，兵部调兵选将，须中外事事相应，方克有济。”帝为饬四部臣，如其言。

崇焕又言：“以臣之力，制全辽有余，调众口不足。一出国门，便成万里。忌能妒功，夫岂无人。即不以权力掣臣肘，亦能以意见乱臣谋。”帝起立倾听，谕之曰：“卿无疑虑，朕自有主持。”大学士刘鸿训等请收还之臣、桂尚方剑，以赐崇焕，假之便宜。帝悉从之，赐崇焕酒馔而出。崇焕以前此熊延弼、孙承宗皆为人排构，不得竟其志，上言：“恢复之计，不外臣昔年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守为正著，战为奇著，和为旁著之说。法在渐不在骤，在实不在虚。此臣与诸边臣所能为。至用人之人，与为人用之人，皆至尊司其钥。何以任而勿贰，信而勿疑？盖驭边臣与廷臣异，军中可惊可疑者殊多，但当论成败之大局，不必摘一言一行之微瑕。事任既重，为怨实多。诸有利于封疆者，皆不利于此身者也。况图敌之急，敌亦从而间之，是以为边臣甚难。陛下爱臣知臣，臣何必过疑惧，但中有所危，不敢不告。”帝优诏答之，赐蟒玉、银币，疏辞蟒玉不受。

是月，川、湖兵戍宁远者，以缺饷四月大噪，余十三营起应之，缚系巡抚毕自肃、总兵官朱梅、通判张世荣、推官苏涵淳于谯楼上。自肃伤重，兵备副使郭广初至，躬翼自肃，括抚赏及朋桩二万金以散，不厌，贷商民足五万，乃解。自肃疏引罪，走中左所，自经死。崇焕以八月初抵关，闻变驰与广密谋，宥首恶杨正朝、张思顺，令捕十五人戮之市；斩知谋中军吴国琦，责参将彭簪古，黜都司左良玉等四人。发正朝、思顺前锋立功，世荣、涵淳以贪虐致变，亦斥之。独都司程大乐一营不从变，特为奖励。一方乃靖。

关外大将四五人，事多掣肘。后定设二人，以梅镇宁远，大寿仍驻锦州。至是梅将解任，崇焕请合宁、锦为一镇，大寿仍驻锦州，加中军副将何可刚都督佥事，代梅驻宁远，而移蓟镇率教于关门，关内外止设二大将。因极称三人之才，谓“臣自期五年，专借此三人，当与臣相终始。届期不效，臣手戮三人，而身归死于司败”。帝可之，崇焕遂留镇宁远。自萧既死，崇焕请停巡抚。及登莱巡抚孙国桢免，崇焕又请罢不设。帝亦报可。哈剌慎三十六家向受抚赏，后为插汉所迫，且岁饥，有叛志。崇焕召至于边，亲抚慰，皆听命。二年闰四月叙春秋两防功，加太子太保，赐蟒衣、银币，荫锦衣千户。

崇焕始受事，即欲诛毛文龙。文龙者，仁和人。以都司援朝鲜，逗留辽东。辽东失，自海道遁回，乘虚袭杀大清镇江守将，报巡抚王化贞，而不及经略熊廷弼，两人隙始开。用事者方主化贞，遂授文龙总兵，累加至左都督，挂将军印，赐尚方剑，设军镇皮岛如内地。皮岛亦谓之东江，在登、莱大海中，绵互八十里，不生草木，远南岸，近北岸，北岸海面八十里即抵大清界，其东北海则朝鲜也。岛上兵本河东民，自天启元年河东失，民多逃岛中。文龙笼络其民为兵，分布哨船，联接登州，以为掎角计。中朝是之，岛事由此起。

四年五月，文龙遣将沿鸭绿江越长白山，侵大清国东偏，为守将击败，众尽歼。八月遣兵从义州城西渡江，入岛中屯田。大清守将觉，潜师袭击，斩五百余级，岛中粮悉被焚。五年六月遣兵袭耀州之官屯寨，败归。六年五月遣兵袭鞍山驿，丧其卒千余。越数日又遣兵袭撤尔河，攻城南，为大清守将所却。七年正月，大清兵征朝鲜，并规剿文龙。三月，大清兵克义州，分兵夜捣文龙于铁山。文龙败，遁归岛中。时大清恶文龙蹑后，故致讨朝鲜，以其助文龙为兵端。

顾文龙所居东江，形势虽足牵制，其人本无大略，往辄败衄，而岁糜饷无算；且惟务广招商贾，贩易禁物，名济朝鲜，实阑出塞，无事则鬻参贩布为业，有事亦罕得其用。工科给事中潘士闻劾文龙糜饷杀降，尚宝卿董茂忠请撤文龙，治兵关、宁。兵部议不可，而崇焕心弗善也，尝疏请遣部臣理饷。文龙恶文臣监制，抗疏驳之，崇焕不悦。及文龙来谒，接以宾礼，文龙又不让，崇焕谋益决。

至是，遂以阅兵为名，泛海抵双岛，文龙来会。崇焕与相燕饮，每至夜分，文龙不觉也。崇焕议更营制，设监司，文龙怫然。崇焕以归乡动之，文龙曰：“向有此意，但惟我知东事，东事毕，朝鲜衰弱，可袭而有也。”崇焕益不悦。以六月五日邀文龙观将士射，先设幄山上，令参将谢尚政等伏甲士幄外。文龙至，其部卒不得入。崇焕曰：“予诘朝行，公当海外重寄，受予一拜。”交拜毕，登山。崇焕问从官姓名，多毛姓。文龙曰：“此皆予孙。”崇焕笑，因曰：“尔等积劳海外，月米止一斛，言之痛心，亦受予一拜，为国家尽力。”从皆顿首谢。

崇焕因诘文龙违令数事，文龙抗辩。崇焕厉色叱之，命去冠带絷缚，文龙犹倔强。崇焕曰：“尔有十二斩罪，知之乎？祖制，大将在外，必命文臣监。尔专制一方，军马钱粮不受核，一当斩。人臣之罪莫大欺君，尔奏报尽欺罔，杀降人难民冒功，二当斩。人臣无将，将则必诛。尔奏有牧马登州取南京如反掌语，大逆不道，三当斩。每岁饷银数十万，不以给兵，月止散米三斗有半，侵盗军粮，四当斩。擅开马市于皮岛，私通外番，五当斩。部将数千人悉冒己姓，副将以下滥给札付千，走卒、舆夫尽金绯，六当斩。自宁远还，剽掠商船，自为盗贼，七当斩。强取民间子女，不知纪极，部下效尤，人不安室，八当斩。驱难民远窃人参，不从则饿死，岛上白骨如莽，九当斩。辇金京师，拜魏忠贤为父，塑冕旒像于岛中，十当斩。铁山之败，丧军无算，掩败为功，十一当斩。开镇八年，不能复寸土，观望养敌，十二当斩。”数毕，文龙丧魂魄不能言，但叩头乞免。崇焕召谕其部将曰：“文龙罪状当斩否？”皆惶怖唯唯。中有称文龙数年劳苦者，崇焕叱之曰：“文龙一布衣尔，官极品，满门封荫，足酬劳，何悖逆如是！”乃顿首请旨曰：“臣今诛文龙以肃军。诸将中有若文龙者，悉诛。臣不能成功，皇上亦以诛文龙者诛臣。”遂取尚方剑斩之帐前。乃出谕其将士曰：“诛止文龙，余无罪。”

当是时，文龙麾下健校悍卒数万，惮崇焕威，无一敢动者，于是命棺敛文龙。明日，具牲醴拜奠曰：“昨斩尔，朝廷大法；今祭尔，僚友私情。”为下泪。乃分其卒二万八千为四协，以文龙子承祚、副将陈继盛，参将徐敷奏、游击刘兴祚主之。收文龙敕印、尚方剑，令继盛代掌。犒军士，檄抚诸岛，尽除文龙虐政。还镇，以其状上闻，未言：“文龙大将，非臣得擅诛，谨席稿待罪。”时崇祯二年五月也。帝骤闻，意殊骇，念既死，且方倚崇焕，乃优旨褒答。俄传谕暴文龙罪，以安崇焕心；其爪牙伏京师者，令所司捕。崇焕上言：“文龙一匹夫，不法至此，以海外易为乱也。其众合老稚四万七千，妄称十万，且民多，兵不能二万，妄设将领千。今不宜更置帅，即以继盛摄之，于计便。”帝报可。

崇焕虽诛文龙，虑其部下为变，增饷银至十八万。然岛弁失主帅，心渐携，益不可用，其后致有叛去者。崇焕言：“东江一镇，牵制所必资。今定两协，马军十营，步军五，岁饷银四十二万，米十三万六千。”帝颇以兵减饷增为疑，以崇焕故，特如其请。

崇焕在辽，与率教、大寿、可刚定兵制，渐及登莱、天津，及定东江兵制，合四镇兵十五万三千有奇，马八万一千有奇，岁费度支四百八十余万，减旧一百二十余万。帝嘉奖之。

文龙既死，甫逾三月，我大清兵数十万分道入龙井关、大安口。崇焕闻，即督大寿、可刚等入卫。以十一月十日抵蓟州，所历抚宁、永平、迁安、丰润、玉田诸城，皆留兵守。帝闻其至，甚喜，温旨褒勉，发帑金犒将士，令尽统诸道援军。俄闻率教战殁，遵化、三屯营皆破，巡抚王元雅、总兵朱国彦自尽，大清兵越蓟州而西。崇焕惧，急引兵入护京师，营广渠门外。帝立召见，深加慰劳，咨以战守策，赐御馔及貂裘。崇焕以士马疲敝，请入休城中，不许。出与大军鏖战，互有杀伤。

时所入隘口乃蓟辽总理刘策所辖，而崇焕甫闻变即千里赴救，自谓有功无罪。然都人骤遭兵，怨谤纷起，谓崇焕纵敌拥兵。朝士因前通和议，诬其引敌胁和，将为城下之盟。帝颇闻之，不能无惑。会我大清设间，谓崇焕密有成约，令所获宦官知之，阴纵使去。其人奔告于帝，帝信之不疑。十二月朔再召对，遂缚下诏狱。大寿在旁，战栗失措，出即拥兵叛归。大寿尝有罪，孙承宗欲杀之，爱其才，密令崇焕救解。大寿以故德崇焕，惧并诛，遂叛。帝取崇焕狱中手书，往召大寿，乃归命。

方崇焕在朝，尝与大学士钱龙锡语，微及欲杀毛文龙状。及崇焕欲成和议，龙锡尝移书止之。龙锡故主定逆案，魏忠贤遗党王永光、高捷、袁弘勋、史辈谋兴大狱，为逆党报仇，见崇焕下吏，遂以擅主和议，专戮大帅二事为两人罪。捷首疏力攻，、弘勋继之，必欲并诛龙锡，法司坐崇焕谋叛，龙锡亦论死。三年八月遂磔崇焕于市。兄弟妻子流三千里，籍其家。崇焕无子，家亦无余赀，天下冤之。

崇焕既缚，大寿溃而去。武经略满桂以趣战急，与大清兵战，竟死，去缚崇焕时甫半月。初，崇焕妄杀文龙，至是帝误杀崇焕。自崇焕死，边事益无人，明亡征决矣。

译文：

袁崇焕，字元素，东莞人。万历四十七年中进士。授任邵武知县。为人慷慨有胆识韬略，喜好谈论军事。遇到年老的军官、退役的老兵，就和他们谈论边塞的事情，了解守卫边塞的情形，认为自己是治理边关的人才。

天启二年正月在京都朝觐，御史侯恂要求朝廷破格任用他，于是提升为兵部职方主事。不久，广宁的军队溃败，朝廷商议扼守山海关，崇焕马上单人匹马到关内外察看。兵部里不见了袁主事，觉得奇怪，家里的人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察看之后，他回到朝上，详细说明了关上的情势。说：“给我兵马钱粮，我一个人带兵就足以守住那里。”大臣们更加称道他的才能，于是越级提升他为佥事，监关外军，拨国库银两二十万，给他招募军队。当时关外地方都被哈剌慎等部族占据了，崇焕就驻守在关内。不多久，各部属归附，经略王在晋命令崇焕移驻中前所，监管参将周守廉、游击将军左辅的部队，管理前屯卫的事务。不久命令袁崇焕去前屯安置失业的辽人。崇焕马上在荆棘虎豹中连夜赶路，在四更时到达城中，将士们没有不佩服他的胆量的。王在晋非常倚重他，提升他为宁前兵备佥事。但崇焕看不起王在晋没有深谋远虑，不完全遵守他的命令。当王在晋建议在八里铺修重城时，崇焕认为不是办法。争论沿有结果，便把情况奏报给首辅叶向高。

十三山十多万难民，被围困了很久都不能逃出。大学士孙承宗巡视边关，崇焕提出：“率领五千人驻守宁远，用来壮大十三山的声势，另派勇猛的将士援救他们。宁远离山二百里，有机会就进占锦州，无机会就退守宁远，怎么可以把十多万人置之度外呢？”孙承宗和总督王象乾商议。王象乾因为关上的军队士气正低落，建议派插汉部属的护关军队三千人前去。孙承宗赞成，告诉了王在晋，王在晋竟然没有能力去救，十三山的民众就陷落了，逃回来的仅有六千人。及后孙承宗批驳建重城的提议，召集文武官员商量驻守的地方。闫鸣泰主张觉华，崇焕主张宁远，王在晋和张应吾、邢慎言认为不行，孙承宗最后同意了崇焕的建议。后来，孙承宗坐镇山海关，更加倚重崇焕。崇焕对内安抚军民，对外整治边塞防务，成绩非常显著。崇焕曾经核查出虚报军卒名册的情况，即时杀了一名校官。孙承宗发怒说：“监军可以擅自杀人的吗？”崇焕叩头认错，他执法的果敢决断都跟这事相类似。

天启三年九月，孙承宗决定驻守宁远。佥事万有孚、刘诏极力劝阻，孙承宗不听从，命令满桂和崇焕前去。当初，孙承宗命令祖大寿修筑宁远城，祖大寿估计朝廷没有能力驻守这么远，只建了十分之一，而且城墙疏薄不合规格。崇焕就定下规格：城墙高三丈二尺，雉堞高六尺，地基宽三丈，墙头宽二丈四尺。祖大寿和参将高见、贺谦分别督工。第二年完工，便成了关外的重镇。满桂，是良将，崇焕又勤于职守，发誓与城池共存亡；又善于安抚，将士们都乐意为他们尽力。于是商旅从四面八方前来，流民移民聚集，远近都视宁远为乐土。袁崇焕父亲死了，朝廷命他不必去职回家守制，素服办公，继续管理政事。天启四年九月和大将马世龙、王世钦率领水陆马步兵一万二千，向东巡视广宁，拜谒北镇祠，经十三山，到达右屯，于是由水路经三岔河回来。不久凭着五防的功劳，升为兵备副使，再升为右参政。

袁崇焕东巡的时候，要求马上收复锦州、右屯等城，孙承宗认为时机未成熟，才没有进行。至天启五年春天，孙承宗和崇焕商议、派部属分别占据锦州、松山、杏山、右屯的大、小凌河，修缮城郭进驻。从这时起宁远也成为了内地，恢复了二百里国土。十月，孙承宗被罢免，高第来代替，认为关外必定守不住，命令全部撤回锦州、右屯等城的守备，将那里的将士移入关内。督屯通判金启倧写信给崇焕说：“锦州、右屯、大凌河三城都是前锋要塞。倘若撤兵，已经安定的民众又再搬迁，已经取得的疆土又再沦丧，关内关外经得起几次退守呢！”崇焕也力争不能退兵，说：“用兵应该有进无退，三座城池已经收复，怎可以轻易撤出。锦州、右屯不稳固，宁远、前屯就会震动惊慌，山海关也失去保障。如今只要选派良将驻守那里，一定不会有什么可担心的。”高第的意见很坚决，而且想一并撤掉宁远、前屯两城。崇焕说：“我是宁前道，在这里做官，应该死在这里，我一定不撤走。”高第无法责难他，就撤走了锦州、右屯、大、小凌河和松山、杏山、塔山的守备，将屯兵都赶入关内，抛弃米、粟十多万右。兵、民沿途死去、逃亡的不少，哭喊声震动旷野，民众怨恨而军队的士气更加不振。袁崇焕就要求免职，未被批准。十二月升任按察使，和以前一样管理政事。

大清得知经略易于对付。天启六年正月派大军向西渡过辽河。二十三日抵达宁远。崇焕得知，马上和大将满桂，副将左辅、朱梅，参将祖大寿，守备何可刚等召集将士发誓死守宁远。崇焕更刺出血来写血书，用忠义来激励士气，向他们下拜，将士们也都请求不惜以死报效国家。于是烧光了城外的民居，带着守城器械入城，扫清田野等待清军。命令同知程维楧盘查奸细，通判金启倧准备守军的食粮，清除路上的行人。晓谕前屯的守将赵率教、山海关守将杨麒，凡逃跑的将士一律斩首，这样人心才开始安定。次日，清兵大军进攻，戴着盾牌挖城，用弓箭、礌石不能击退。崇焕命令福建兵罗立，发射西洋大炮，杀伤城外的敌军。第二天，清军再进攻，又被击退。宁远的围便解了，但金启倧也因为放炮而死了。

金启倧开始是个小官，任经历官职，负责奖赏功劳的事务，勤奋聪敏有志气。孙承宗赏识他，任命他为通判，核对兵马钱粮，监督城池建造，审理军民的诉讼，很得人心。死后追赠为光禄少卿，世代荫袭锦衣试百户。

起初，朝廷知道边关警报，兵部尚书王永光广泛召集大臣们商议攻防，没有好的办法。经略高第、总兵杨麒都拥兵在山海关，不去援救。朝廷内外认为宁远一定守不住。当崇焕上书报告战果，朝廷上下非常欢喜，马上提升崇焕为右佥都御史，下诏褒奖鼓励，满桂等都分别有晋级。

大清开始解围时，分兵数万夺取觉华岛，杀了参将金冠等及军民数万人。崇焕正在修复城池，没有兵力去救援。高第镇守山海关，完全颠倒了孙承宗的管理，侮辱各将军，各将官都涣散了。对待杨麒像对偏裨将校一样，杨麒来到，被高第手下的兵士侮辱。到这时因为失援，高第、杨麒一齐被削去官职，并派王之臣代替高第，赵率教代替杨麒。

大清用兵，所到之处没有不被攻破的，明朝各将军都不敢议论攻防的事。议论攻防，从崇焕开始。三月重新设置了辽东巡抚。由崇焕担任。魏忠贤派他的党羽刘应坤、纪用等人去坐镇。崇焕上疏反对，未被采纳。评议攻劳，加任兵部右侍郎职务，赏赐银币，世袭荫锦衣千户。

袁崇焕解了围，心志开始骄傲，和满桂合不来，要求调满桂到别处镇守，于是朝廷召回了满桂。崇焕因为王之臣上奏挽留满桂，又和他合不来。朝廷恐怕会坏事，命令王之臣专管关内，把关外归崇焕划关而守。崇焕恐怕朝廷大臣猜忌自己，上书说：“陛下把关内外分由两位大臣管治，用辽人驻守辽地，边防守边进攻，边筑城边屯田，屯种的收入，可以稍为减少海运军粮。主要以坚壁清野为根本，有机会就进攻敌人薄弱的地方，虽然兵力不足以进攻，但防守就有余；防守的兵力有余了，进攻的力量就不会不够。但是勇猛地进攻敌人，敌人一定痛恨，很快地立功，众人一定妒忌。任劳就一定招怨，戴罪才可以立功。被怨得不深功劳就不显著，带的罪不够大就立不了功。诽谤的奏章装满了箱子，诋毁的言辞每日都传来，从古以来都是这样，希望圣上和大臣们对我能有始有终。”皇上以好言下旨夸奖作为回答。

那年冬天，崇焕和刘应坤、纪用、赵率教巡视锦州，大、小凌河，商议大兴屯田，逐渐收复高第放弃的土地。魏忠贤和刘应坤等人都因此荫锦衣，袁崇焕的荫袭升为指挥佥事。袁崇焕就说：“辽左的衰败，虽然因为人心不安定，也因为没有险要的地形，没有办法安定人心。军队野战不利，只有凭借坚固的城堡使用大炮一个办法。如今山海关外四座城已经葺新，应该再修葺松山等城，调去四万班军守御，缺一都不行。”皇上回复依从他。

早一点时候，八月中，大清太祖高皇帝驾崩，崇焕派使者吊丧，并且试探虚实。太宗文皇帝派使者回复他，崇焕想议和，将书信托使者带回。大清军队准备征讨朝鲜，想借议和阻挡他的军队，可以一心一意南下。天启七年正月再派使者回复崇焕，就大举兴兵渡过鸭绿江向南征讨。朝廷商议因崇焕、王之臣互相不合作，召回王之臣，撤去经略的设置，把关内外都由崇焕管辖，和镇守中官刘应坤、纪用一起便宜行事。崇焕锐意恢复国土，就乘清大军出征，派将官修缮锦州、中左、大凌三座城，并再派使者带书信去议和。当时朝鲜和毛文龙同时告急，朝廷命令崇焕派兵救援。崇焕派出水师援救毛文龙，又派左辅、赵率教、朱梅等九名将官率领精兵九千人先后进逼三岔河，形成牵制的形势，但朝鲜已被大清征服了，于是各将撤回。

崇焕开始议和时，朝廷不知道。及至奏报，下旨批准了。后来认为不合适，频频下旨禁止。崇焕想利用议和修复以前的疆土，坚持得更加厉害。而朝鲜和毛文龙被攻打，言官因此说是议和引起的。四月，崇焕上书：“关外四城虽然南北绵延二百里，北靠着山，南到达海，东西才阔四十里。现在屯兵六万，商户平民数十万，地方狭窄人口稠密，哪里去找口粮？锦州、中左、大凌三城，修筑一定不能停止。已经迁来的商户民众，广泛开展的屯种，倘若城池未完工而敌人攻到，势必要撤回，这样就功败垂成了。所以趁敌人在江东有战事，姑且用议和的讲法拖延他们。等敌人知道，那三城已完工，战与守又在关门四百里外，城池更加稳固了。”皇上好言下旨回复。

当时赵率教驻守锦州，保护修建城墙。朝廷命令尤世禄来代替，又派左辅为前锋总兵官，驻守大凌河。尤世禄未到，左辅未进入大陵，五月十一日大清军队直抵锦州，四面合围。赵率教和中官纪用环城守备，并派使者议和，希望拖延敌军等待救援。使者三次往返未能决定，围攻得更急。崇焕认为宁远的部队不能动用，选出精骑四千人，命令尤世禄、祖大寿率领，绕出清军背后决战。再派水师向东出发，相互牵制。并要求派蓟镇、宣府、大凌的军队，从东面守护关门。朝廷已经命令山海关满桂移驻前屯，三屯孙祖寿移驻山海，宣府黑云龙移驻一片石，蓟辽总督阎鸣泰移驻关城；又派昌平、天津、保定的军队迅速赶上关；晓谕山西、河南、山东的守将整兵听调。尤世禄等准备出发，大清已经在二十八日分兵赶到宁远。崇焕和中官刘应坤、副使毕自肃督促将士登上女墙守卫，在壕沟内扎营，用炮反击。而满桂、尤世禄、祖大寿在城外大战，士兵许多战死，满桂身中数箭。清大军不久也撤走，增兵进攻锦州。因天气潮湿闷热不能攻克，士兵损伤较多，六月五日也撤退，毁坏了大、小凌河两城。当时称为宁、锦大捷，满桂、赵率教的功劳较大，魏忠贤因此指使他的党羽指责崇焕不救锦州是作风疲沓，于是崇焕要求免职。当时朝廷内外正在争相称颂魏忠贤，崇焕没有办法，也请求为魏建生祠，但他始终不被魏忠贤喜欢。七月就准许他归田，而派王之臣代任督师兼辽东巡抚，驻守宁远。及至评定功劳，文武官员升级赐荫的数百人，魏忠贤的孙也封伯爵，但崇焕只升了一级。尚书霍维华抱不平，上疏要求把荫赠让给崇焕，魏忠贤也不答应。

不久，熹宗驾崩。庄烈帝即位，魏忠贤伏法，剥夺了那些冒功的人。大臣们争相要求召用崇焕，当年十一月升任右都御史，就职兵部添注左侍郎。崇祯元年四月任命为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督师蓟、辽、兼督登、莱、天津军务，主管部门敦促他起程。七月，崇焕入京都，首先上奏陈述军务。皇上在平台召见，十分的抚慰，向他咨询用兵的方略。答道：“方略已写在奏疏里面。臣受陛下特别的眷顾，希望借这机遇，预计五年，辽地可以全部收复。”皇上说：“收复辽地，朕不会吝惜封侯的赏赐。卿家努力解救天下的危难，卿的子孙也会因此受到福泽。”崇焕叩首谢恩。皇帝退朝稍事休息，给事中许誉卿问起五年收复辽地的方略。崇焕说：“圣上心情焦急，姑且用这话去安慰而已。”许誉卿说：“圣上英明，怎么可以随便应对。他日按日期责问成效，怎么办？”崇焕泄气地自觉失言。一会儿，皇上出来，马上奏道：“辽东的事情本来不容易完成。陛下既然委托给我，我怎么敢因困难而推辞呢？但在五年之内，户部转解军饷，工部供给器械，吏部任用人才，兵部调兵选将，朝廷内外必须事事加以支持，才能成功。”皇上为此命令四部大臣，服从崇焕的指派。

袁崇焕又说：“凭我的能力，管理全辽有余，却不足以管制大家的言论。一出国门，就是万里之遥。猜忌贤能嫉妒功劳，难道没有人吗？即使不用权力去掣肘，也会用意见扰乱我的谋划。”皇帝站起来听，晓谕他说：“卿家不要疑虑，朕自有主见。”大学士刘鸿训等人要求收回王之臣、满桂的尚方剑，来赐给崇焕，给他方便。皇上都听从了，赐酒菜给崇焕出朝。崇焕因为以前熊廷弼、孙承宗都被人排挤构陷，不能完成他们的志向，上书说：“恢复的计策，不外乎我早些年用辽人守辽地，用辽地养辽人，守为正着，战为奇着，和为旁着的讲法，方法在于渐进而不在急骤，在于务实而不在虚言。这是我和各边在大臣所能做的。至于用人的人，和被人用的人，都由皇上掌握。凭什么能信任他不背叛，相信他不去猜疑？因为管理边关大臣和朝臣不同，军队里可惊可疑的事非常多，所以只应该计较大局的成败，不必要指责一言一行的微小过失。因为责任重大，招致的恨会一定很多。各种对保卫疆土有利的，都是对自身不利的。况且加紧算计敌人，敌人也一样来离间，因此做边关大臣很艰难。陛下爱护我了解我，我何必过于疑虑恐惧，不过其中存在的危险，不敢不说明。”皇上好言下诏答复，赐给蟒玉、银币，袁崇焕上疏推辞不接受蟒玉。

这个月，戍守宁远的四川、湖广籍的兵卒，因为缺了四个月饷大声鼓噪，另外十三营兵卒起来响应，把巡抚毕自肃、总兵官朱梅、通判张世荣、推官苏涵淳绑在更楼上打。毕自肃受了重伤。兵备副使郭广刚到，亲自帮助毕自肃，收集了抚赏和朋辈二万两银来散发，不满足，再借了商家民众整五万两，鼓噪的士兵才散去。毕自肃上疏承担罪责，跑到中左所，上吊自杀了。崇焕八月初到关，听闻变乱赶去和郭广密谋，饶恕了首犯杨正朝、张思顺，命令抓了十五个人在市中心杀头；杀了知情的中军吴国琦，斥责参将彭簪古，罢免都司左良玉等四人。发配杨正朝、张思顺到前线部队戴罪立功，张世荣、苏涵淳因为贪婪暴虐引起变乱，也训斥了他们。只有都司程大乐一营兵不参与变乱，特别给予了奖励。于是，地方上得以平定。

关外有四五名大将，许多事情掣肘。后来固定设置两名，派朱梅镇守宁远，祖大寿仍然驻守锦州。到这时朱梅即将卸任，崇焕要求合并宁远、锦州成为一镇，祖大寿仍驻扎锦州，中军副将何可刚加任都督佥事，代替朱梅驻守宁远，并把蓟镇的赵率教移到山海关，关内外只设置两名大将。接着极力称赞这三人的才干，说：“我自己预计五年，是专靠这三人，他们应该和我有始有终。到期没有成效，我亲手杀了这三人，自己回来受死。”皇上同意了，于是崇焕留在宁远坐镇。毕自肃已经死了，崇焕要求停止设置巡抚。及至登莱巡抚孙国桢免职，崇焕又要求不再设置。皇上也同意了。哈剌慎三十六家部族一向受朝廷的安抚赏赐，后来被插汉逼迫，当年又发生饥荒，有背叛的意图。崇焕召集他们至边关，亲自加以抚慰，他们都服从了号令。崇祯二年闰四月评议春秋两防功劳，加太子太保荣衔，赐给蟒衣、银币，荫袭锦衣千户。

崇焕开始任职，就想杀了毛文龙。毛文龙，是仁和人。以都司的职位去援救朝鲜，逗留在辽东。辽东失陷，从海路逃了回来，乘虚袭击杀了大清镇江的守将，报告了巡抚王化贞，但没有报告经略熊廷弼，两人之间开始产生嫌隙。执政者当时正支持王化贞，就授予毛文龙总兵的职位，累加至左都督，挂将军印，赐尚方剑，像内地一样设置军队镇守皮岛。皮岛又叫作东江，在登州、莱州的大海中间，绵延八十里，草木不生，离南岸远，离北岸近。北面海岸八十里海路到达大清的地界，岛的东北面大海则是朝鲜。岛上的兵原来是河东的居民，自从天启元年河东失守，居民多数逃到岛上。毛文龙拉拢那些人当兵，布下放哨的船只，联接登州，形成掎角的打算。朝廷同意这种做法，岛上的事务便这样产生的。

天启四年五月，毛文龙派将军沿鸭绿江越过长白山，侵袭大清国东面，被守军击败，部队全数被歼。八月派兵从义州城西面渡江，入岛中屯田。大清守将发觉，埋伏部队袭击，杀了五百多人，岛上的粮食全都被焚毁。天启五年六月派兵袭击耀州的官屯寨，打败了回来。天启六年五月派兵袭击鞍山驿，损失了千多名士兵。过了几天又派兵袭击撤尔河，进攻城南，被大清守军击退。天启七年正月，大清出兵征伐朝鲜，并规划清剿毛文龙。三月，大清军队攻克义州，分兵连夜在铁山攻击毛文龙。毛文龙战败，逃回岛上。当时大清讨厌毛文龙骚扰后方，所以导致讨伐朝鲜，因为朝鲜帮助毛文龙进行挑衅。

回顾毛文龙所在的东江，地形虽然足以牵制敌军，但他这人本来就没有远见，动不动就打败仗，而且每年浪费军饷无数；又只专门广招客商，买卖违禁物品，名义上是帮助朝鲜，实际上全部卖到塞外，无事就从事卖参买布的行当，有事时也难得见到他的作用。工科给事中潘士闻弹劾毛文龙浪费军饷杀害降卒，尚宝卿董茂忠请求撤去毛文龙，在山海关、宁远整顿部队。兵部认为不行，崇焕心中不乐意，曾经上疏要求派大臣去管理饷款。毛文龙讨厌被文臣监制，极力上疏反驳他，崇焕不高兴。及至毛文龙来拜访，袁崇焕用迎宾的礼节接待，毛文龙并不推让，崇焕的主意更加坚定。

到这时，崇焕就以阅兵为名，渡海到达双岛，毛文龙来会见。崇焕和他饮宴，往往到深夜，毛文龙都不在意。崇焕建议更改军队编制，设置监司，毛文龙很不高兴。崇焕用回乡的提议去打动他，毛文龙说：“一向有这个心愿，但只有我了解辽东的情况，辽东的事完了之后，朝鲜衰弱，可以侵袭拥有它。”崇焕更加不高兴。在六月五日邀请毛文龙看将士们射箭，先在山上布置了帐幕，命令参将谢尚政等埋伏披坚执锐的士卒在帐外。毛文龙到，他部下的兵卒不能入内。崇焕说：“我问朝中的同事，说你承担起海外的重任，当受我一拜。”互相拜了之后，开始登山。崇焕问随从官员的姓名，多数姓毛。毛文龙说：“这些都是我的孙子。”崇焕笑，说：“你们在海外长期劳累，每月薪俸只有一斛米，说起来痛心，也受我一拜，以为国家尽力。”大家都叩头致谢。

崇焕接着问毛文龙违抗命令的几件事，毛文龙跟他抗争分辩。崇焕严厉地责骂他，命令剥去冠带捆起来，毛文龙还不肯屈服。崇焕说：“你有十二项杀头的罪名，知道吗？祖宗的制度，大将在外，一定派文臣监察。你专制一方，军马钱粮不接受查核，第一条应该杀。做臣子的罪名没有比欺君更大的了，你的奏报全部欺君罔上，杀降兵难民去冒功，第二条应该杀。做臣下不能威胁主上，威胁就一定杀头。你奏章有驻扎登州攻取南京易如反掌的话，大逆不道，第三条该杀。每年饷银几十万，不发给兵士，每月只发三斗半米，侵吞军粮，第四条该杀。擅自在皮岛开设马匹市场，私通外番，第五条该杀。部将数千人都冒自己的姓氏，副将以下随意写个字条就给千夫长，门下走卒、轿夫都穿着金、紫色的衣服，第六条该杀。从宁远回去，抢掠商船，成为盗贼，第七条该杀。强娶民间女子，不顾法纪，部下仿效，个个都不安分，第八条该杀。驱赶难民到远处偷人参，不听从的就饿死，岛上白骨像草丛一样，第九条该杀。运钱去京都，拜魏忠贤作父亲，为他在岛上塑造戴天子冠饰的塑像，第十条该杀。铁山战败，损折军队无数，掩盖败绩报功，第十一条该杀。设军开镇守皮岛八年，没有收复一寸土地，观望战况纵容敌人，第十二条该杀。”列举完，毛文龙失魄落魂不能出声，只是叩头乞求免死。崇焕召集他的部将晓谕道：“毛文龙的罪状应不应该杀？”都惊恐地赶快说该杀。其中有人讲述毛文龙数年来的功劳辛苦，崇焕大声骂他说：毛文龙一个平民罢了，官居极品，满门封荫，完全足以酬答他的劳绩，为什么竟这样叛逆！”于是叩头请旨：“臣今日杀毛文龙来整肃部队。各将官里面有像毛文龙的，一律杀头，臣不能成功，皇上也是用杀毛文龙的剑杀臣。”于是拿尚方剑在帐幕前斩杀了毛文龙。然后出去晓谕他的将士说：“只杀毛文龙，其他的人无罪。”

在这个时候，毛文龙麾下勇猛的校尉、兵士的数万人，但害怕崇焕的威势，没有一个敢反抗的，于是下令用棺木收敛毛文龙。第二天，备下酒肉拜祭说：“昨天杀你，是朝廷的法度；今日祭你，是同僚朋友的私人情谊。”为他流下泪来。就把他的二万八千兵分为四协，任命毛文龙的儿子承祚、副将陈继盛、参将余敷奏、游击刘兴祚率领他们。收回毛文龙的官印、尚方剑、命令陈继盛代为执掌。犒赏军士，晓谕安抚各岛，全部废除毛文龙的暴政。回到宁远，将这些情况上奏，最后说：“毛文龙是大将，不是我能够擅自诛杀的，现在我郑重地坐在草堆等待发落。”皇上突然听说，心里非常震惊，考虑到毛文龙已经死了，又正倚重崇焕，于是好言下诏褒奖。不久传谕公开毛文龙的罪行，来安定崇焕的心；命令有关部门捉拿他那些潜伏在京都的爪牙。崇焕上书说：“毛文龙一个常人，不法到这种地步，是因为在海外容易作乱。他的部下连老幼一共四万七千人，狂妄地说有十万，而且是平民占多数，兵没有两万，不合理地设了将官千名。现在不适宜再设大将，就派陈继盛代理，可便于管理。”皇上答复同意。

崇焕虽然杀了毛文龙，顾虑他的部下发生变乱，将饷银增加到十八万两。两岛上兵卒失去了主帅，心里开始背叛，更加不能用，从那以后甚至有背叛逃走的。崇焕说：“东江一镇，牵制敌人所必需。现在设定两协，马兵十营，步兵五营，每年饷银四十二万，米十三万六千。”皇上有些怀疑为什么兵减了饷反而增加，但因为崇焕的缘故，特地满足了他们的要求。

崇焕在辽，和赵率教、祖大寿、何可刚制定军队的编制，逐渐到登州、莱州、天津，及至制定东江的编制，合四镇兵共十五万三千有余，马匹八万一千有余，每年军费开支四百八十多万，比原来减少一百二十多万。皇上嘉奖了他们。

毛文龙已经死了，才过了三个月，大清军队数十万分道进入龙井关、大安口。崇焕得知，马上督促祖大寿、何可刚等入京护卫。在十一月十日到达蓟州，所经过的抚宁、永平、迁安、丰润、玉田等城，都留兵驻守。皇上得知他们到来，非常高兴，亲切地下旨褒奖鼓励，拨国库的银两犒赏将士，命令他们全部统率各路援军。不久得知赵率教战死，遵化、三屯营都失守，巡抚王元雅、总兵朱国彦自尽，大清军队绕过蓟州向西进发。崇焕害怕，急忙带兵入关护卫京城，驻扎在广渠门外。皇上马上召见，十分的慰劳，问他攻防的策略，赏赐御用饭食和貂袭。崇焕因为军兵马匹疲乏，要求入城休息，不批准。出城和清大军苦战，互有伤亡。

当时清军入关的关口是蓟辽总理刘策所管辖的，而崇焕一得知情况就千里赶来救援，自认为是有功无罪。但京都百姓突然碰到兵灾，纷纷说出许多怨恨诽谤的话，说崇焕拥有军队纵容敌军。朝廷大臣因为他以前曾经传递过和议，诬陷他勾结敌军迫和，准备签城下之盟。皇上听到了很多，没办法不怀疑。碰上大清设计离间，说和崇焕秘密达成了协议，故意让被捉的宦官知道了，暗地里将他放走。那人跑回去向皇上报告，皇上相信了不再怀疑。十二月初一再次召见，就下诏缚了袁崇焕入狱。祖大寿在旁边，全身发抖惊惶失措，出城马上带兵叛逃回去。祖大寿曾经犯了罪，孙承宗想杀他，但爱惜他的才干，悄悄地叫崇焕去解救。祖大寿因此感激崇焕，害怕一齐被杀，就叛逃了。皇上拿到崇焕在狱中写的亲笔信，去召回祖大寿，才回来听从调遣。

当崇焕在朝廷时，曾和大学士钱龙锡谈论，稍稍提及想杀毛文龙的意思。及至崇焕想达成和议，钱龙锡曾经去信制止他。钱龙锡原来是主持审理魏忠贤等叛逆一案的，魏忠贤剩下的党羽王永光、高捷、袁弘勋、史等策划发起一个大案，为逆党报仇，看见崇焕撤了职，就用擅主和议、擅杀大帅两件事作为袁崇焕、钱龙锡两人的罪名。高捷首先上疏极力诋毁，史、袁弘勋跟着他，一心想一起杀了钱龙锡。司法部门判定崇焕谋反，钱龙锡也判死罪。三年八月，就在市中心肢裂了崇焕。他的兄弟妻子流放三千里，抄了他的家。崇焕没有儿子，家里也没有剩下资产，天下人都认为他冤枉。

崇焕被捉了，祖大寿亦溃退了。武经略满桂因为被紧急催着战斗，和大清军队作战，战死了，离捉拿崇焕的时间刚好半个月。当初，崇焕不恰当地杀了毛文龙，到这时皇上错杀了崇焕。自从崇焕死了以后，边关的事务更加没有人才，明朝灭亡的征兆已经决定了。

明史卷二百七十四

列传第一百六十二

史可法

史可法，字宪之，大兴籍，祥符人。世锦衣百户。祖应元举于乡，官黄平知州，有惠政。语其子从质曰：“我家必昌。”从质妻尹氏有身，梦文天祥入其舍，生可法，以孝闻。举崇祯元年进士，授西安府推官，稍迁户部主事，历员外郎、郎中。

八年迁右参议，分守池州、太平。其秋，总理侍郎卢象升大举讨贼。改可法副使，分巡安庆、池州，监江北诸军。黄梅贼掠宿松、潜山、太湖，将犯安庆，可法追击之潜山天堂寨。明年，祖宽破贼滁州，贼走河南。十二月，贼马守应合罗汝才、李万庆自郧阳东下。可法驰驻太湖，扼其冲。

十年正月，贼从间道突安庆石牌，寻移桐城。参将潘可大击走贼，贼复为庐、凤军所扼，回桐城，掠四境。知县陈尔铭婴城守，可法与可大剿捕。贼走庐江，犯潜山，可法与左良玉败之枫香驿，贼乃窜潜山、太湖山中。三月，可大及副将程龙败殁于宿松。贼分其党摇天动别为一营，而合八营二十余万众，分屯桐城之练潭、石井、陶冲。总兵官牟文绶、刘良佐击败之挂车河。

当是时，陕寇聚漳、宁，分犯岷、洮、秦、楚、应、皖，群盗遍野。总理卢象升既改督宣、大，代以王家祯，祖宽关外兵亦北归。未几，上复以熊文灿代家祯，专抚贼。贼益狂逞，盘牙江北，南都震惊。七月擢可法右佥都御史，巡抚安庆、庐州、太平、池州四府，及河南之光州、光山、固始、罗田，湖广之蕲州、广济、黄梅，江西之德化、湖口诸县，提督军务，设额兵万人。贼已东陷和州、含山、定远、六合，犯天长、盱眙，趋河南。可法奏免被灾田租。冬，部将汪云凤败贼潜山，京军复连破老回回舒城、庐江，贼遁入山。时监军佥事汤开远善击贼，可法东西驰御，贼稍稍避其锋。十一年夏，以平贼逾期，戴罪立功。

可法短小精悍，面黑，目烁烁有光。廉信，与下均劳苦。军行，士不饱不先食，未授衣不先御，以故得士死力。连败贼英山、六合，顺天王乞降。十二年夏，丁外艰去。服阕，起户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代朱大典总督漕运，巡抚凤阳、淮安、扬州，劾罢督粮道三人，增设漕储道一人，大濬南河，漕政大厘。拜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因武备久弛，奏行更新八事。

十七年四月朔，闻贼犯阙，誓师勤王。渡江抵浦口，闻北都既陷，缟衣发丧。会南都议立君，张慎言、吕大器、姜曰广等曰：“福王由崧，神宗孙也，伦序当立，而有七不可：贪、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读书、干预有司也。潞王常淓，神宗侄也，贤明当立。”称牒可法，可法亦以为然。凤阳总督马士英潜与阮大铖计议，主立福王，咨可法，可法以七不可告之。而士英已与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高杰发兵送福王至仪真，于是可法等迎王。五月朔，王谒孝陵、奉先殿，出居内守备府。群臣入朝，王色赧欲避。可法曰：“王毋避，宜正受。”既朝，议战守。可法曰：“王宜素服郊次，发师北征，示天下以必报仇之义。”王唯唯。明日再朝，出议监国事。张慎言曰：“国虚无人，可遂即大位。”可法曰：“太子存亡未卜，倘南来若何？”诚意伯刘孔昭曰：“今日既定，谁敢复更？”可法曰：“徐之。”乃退。又明日，王监国，廷推阁臣，众举可法、高弘图、姜曰广。孔昭攘臂欲并列，众以本朝无勋臣入阁例，遏之。孔昭勃然曰：“即我不可，马士英何不可？”乃并推士英。又议起废，推郑三俊、刘宗周、徐石麒。孔昭举大铖，可法曰：“先帝钦定逆案，毋复言。”越二日，拜可法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与士英、弘图并命。可法仍掌兵部事，士英仍督师凤阳。乃定京营制，如北都故事，侍卫及锦衣卫诸军，悉入伍操练。锦衣东西两司房，及南北两镇抚司官，不备设，以杜告密，安人心。

当是时，士英旦夕冀入相。及命下，大怒，以可法七不可书奏之王。而拥兵入觐，拜表即行。可法遂请督师，出镇淮、扬。十五日，王即位。明日，可法陛辞，加太子太保，改兵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士英即以是日入直，议分江北为四镇。东平伯刘泽清辖淮、海，驻淮北，经理山东一路。总兵官高杰辖徐、泗，驻泗水，经理开、归一路。总兵官刘良佐辖凤、寿，驻临淮，经理陈、杞一路。靖南伯黄得功辖滁、和，驻庐州，经理光、固一路。可法启行，即遣使访大行帝后梓宫及太子二王所在，奉命祭告凤、泗二陵。

可法去，士英、孔昭辈益无所惮。孔昭以慎言举吴甡，哗殿上，拔刀逐慎言。可法驰疏解，孔昭卒扼甡不用。可法祭二陵毕，上疏曰：“陛下践阼初，祗谒孝陵，器泣尽哀，道路感动。若躬谒二陵，亲见泗、凤蒿莱满目，鸡犬无声，当益悲愤。愿慎终如始，处深宫广厦，则思东北诸陵魂魄之未安；享玉食大庖，则思东北诸陵麦饭之无展；膺图受箓，则念先帝之集木馭朽，何以忽遘危亡；早朝晏罢，则念先帝之克俭克勤，何以卒隳大业。战兢惕厉，无时怠荒，二祖列宗将默佑中兴。若晏处东南，不思远略，贤奸无辨，威断不灵，老成投簪，豪杰裹足，祖宗怨恫，天命潜移，东南一隅未可保也。”王嘉答之。

得功、泽清、杰争欲驻扬州。杰先至，大杀掠，尸横野。城中恟惧，登陴守，杰攻之浃月。泽清亦大掠淮上。临淮不纳良佐军，亦被攻。朝命可法往解，得功、良佐、泽清皆听命。乃诣杰。杰素惮可法，可法来，杰夜掘坎十百，埋暴骸。旦日朝可法帐中，辞色俱变，汗浃背。可法坦怀待之，接偏裨以温语，杰大喜过望。然杰亦自是易可法，用己甲士防卫，文檄必取视而后行。可法夷然为具疏，屯其众于瓜洲，杰又大喜。杰去，扬州以安，可法乃开府扬州。

六月，大清兵击败贼李自成，自成弃京师西走。青州诸郡县争杀伪官，据城自保。可法请颁监国、登机二诏，慰山东、河北军民心。开礼贤馆，招四方才智，以监纪推官应廷吉领其事。八月出巡淮安，阅泽清士马。返扬州，请饷为进取资。士英靳不发，可法疏趣之。因言：“迩者人才日耗，仕途日淆，由名心胜而实意不修，议论多而成功少。今事势更非昔比，必专主讨贼复仇。舍筹兵筹饷无议论，舍治兵治饷无人才。有摭拾浮谈、巧营华要者，罚无赦！”王优诏答之。

初，可法虞杰跋扈，驻得功仪真防之。九月朔，得功、杰构兵，曲在杰。赖可法调剂，事得解。北都降贼诸臣南还，可法言：“诸臣原籍北土者，宜令赴吏、兵二部录用，否则恐绝其南归之心。”又言：“北都之变，凡属臣子皆有罪。在北者应从死，岂在南者非人臣，即臣可法谬典南枢，臣士英叨任凤督，未能悉东南甲疾趋北援，镇臣泽清、杰以兵力不支，折而南走。是首应重论者，臣等罪也。乃因圣明继统，鈇钺未加，恩荣叠被。而独于在北诸臣毛举而概绳之，岂散秩闲曹，责反重于南枢、凤督哉？宜摘罪状显著者，重惩示儆。若伪命未污，身被刑辱，可置勿问。其逃避北方、徘徊而后至者，许戴罪讨贼，赴臣军前酌用。”廷议并从之。

杰居扬州，桀骜甚。可法开诚布公，导以君臣大义。杰大感悟，奉约束。十月，杰帅师北征。可法赴清江浦，遣官屯田开封，为经略中原计。诸镇分汛地，自王家营而北至宿迁，最冲要，可法自任之，筑垒缘河南岸。十一月四日，舟次鹤镇，谍报我大清兵入宿迁。可法进至白洋河，令总兵官刘肇基往援。大清兵还攻邳州，肇基复援之，相持半月而解。

时自成既走挟西，犹未灭，可法请颁讨贼诏书，言：

自三月以来，大仇在目，一矢未加。昔晋之东也，其君臣日图中原，而仅保江左；宋之南也，其君臣尽力楚、蜀，而仅保临安。盖偏安者，恢复之退步，未有志在偏安，而遽能自立者也。大变之初，黔黎洒泣，绅士悲哀，犹有朝气。今则兵骄饷绌，交恬武嬉，顿成暮气矣。河上之防，百未经理，人心不肃，威令不行。复仇之师不闻及关、陕，讨贼之诏不闻达燕、齐。君父之仇，置诸膜外。夫我即卑宫菲食，尝胆卧薪，聚才智精神，枕戈待旦，合方州物力，破釜沉舟，尚虞无救。以臣观庙常谋画，百执事经营，殊未尽然。夫将所以能克敌者，气也；君所以能御将者，志也。庙堂志不奋，则行间气不鼓。夏少康不忘出窦之辱，汉光武不忘爇薪之时。臣愿陛下为少康、光武，不愿左右在位，仅以晋元、宋高之说进也。

先皇帝死于贼，恭皇帝亦死于贼，此千古未有之痛也。在北诸臣，死节者无多；在南诸臣，讨贼者复少。北千古未有之耻也。庶民之家，父兄被杀，尚思穴胸断脰，得而甘心，况在朝廷，顾可漠置。臣愿陛下速发讨贼之诏，责臣与诸镇悉简精锐，直指秦关，悬上爵以待有功，假便宜而责成效，丝纶之布，痛切淋漓，庶海内忠臣义士，闻而感愤也。

国家遘此大变，陛下嗣登大宝，与先朝不同。诸臣但有罪之当诛，曾无功之足录。今恩外加恩未已，武臣腰玉，名器滥觞。自后宜慎重，务以爵禄待有功，庶猛将武夫有所激厉。兵行最苦无粮，搜括既不可行，劝输亦难为继。请将不急之工程，可已之繁费，朝夕之燕衎，左右之进献，一切报罢。即事关典礼，亦宜概从节省。盖贼一日未灭，即有深宫曲房，锦衣玉食，岂能安享！必刻刻在复仇雪耻，振举朝之精神，萃万方之物力，尽并于选将练兵一事，庶人心可鼓，天意可回。

可法每缮疏，循环讽诵，声泪俱下，闻者无不感泣。

比大清兵已下邳、宿，可法飞章报。士英谓人曰：“渠欲叙防河将士功耳。”慢弗省。而诸镇逡巡无进师意，且数相攻。明年，是为大清顺治之二年，正月，饷缺，诸军皆饥。顷之，河上告警。诏良佐、得功率师扼颖、寿，杰进兵归、徐。杰至睢州，为许定国所杀。部下兵大乱，屠睢旁近二百里殆尽。变闻，可法流涕顿足叹曰：“中原不可为矣。”遂如徐州，以总兵李本身为提督，统杰兵。本身者，杰甥也。以胡茂顺为督师中军，李成栋为徐州总兵，诸将各分地，又立杰子元爵为世子，请恤于朝。军乃定。杰军既还，于是大梁以南皆不守。士英忌可法威名，加故中允卫胤文兵部右侍郎，总督兴平军，以夺可法权。胤文，杰同乡也，陷贼南还，杰请为己监军。杰死，胤文承士英旨，疏诮可法。士英喜，故有是命，驻扬州。二月，可法还扬州。未至，得功来袭兴平军，城中大惧。可法遣官讲解，乃引去。

时大兵已取山东、河南北，逼淮南。四月朔，可法移军驻泗州，护祖陵。将行，左良玉称兵犯阙，召可法入援。渡江抵燕子矶，得功已败良玉军。可法乃趋天长，檄诸将救盱眙。俄报盱眙已降大清，泗州援将侯方岩全军没。可法一日夜奔还扬州。讹传定国兵将至，歼高氏部曲。城中人悉斩关出，舟楫一空。可法檄各镇兵，无一至者。二十日，大清兵大至，屯班竹园。明日，总兵李栖凤、监军副使高岐凤拔营出降，城中势益单。诸文武分陴拒守。旧城西门险要，可法自守之。作书寄母妻，且曰：“死葬我高皇帝陵侧。”越二日，大清兵薄城下，炮击城西北隅，城遂破。可法自刎不殊，一参将拥可法出小东门，遂被执。可法大呼曰：“我史督师也。”遂杀之。扬州知府任民育，同知曲从直、王缵爵，江都知县周志畏、罗伏龙，两淮盐运使杨振熙，监饷知县吴道正，江都县丞王志端，赏功副将汪思诚，幕客卢渭等皆死。

可法初以定策功加少保兼太子太保，以太后至加少傅兼太子太傅，叙江北战功加少师兼太子太师，擒剧盗程继孔功加太傅，皆力辞，不允。后以宫殿成，加太师，力辞，乃允。可法为督师，行不张盖，食不重味，夏不箑，冬不裘，寝不解衣。年四十余，无子，其妻欲置妾。太息曰：“王事方殷，敢为儿女计乎！”岁除遣文牒，至夜半，倦索酒。庖人报殽肉已分给将士，无可佐者，乃取监豉下之。可法素善饮，数斗不乱，在军中绝饮。是夕，进数十觥，思先帝，泫然泪下，凭几卧。比明，将士集辕门外，门不启，左右遥语其故。知府民育曰：“相公此夕卧，不易得也。”命鼓人仍击四鼓，戒左右毋惊相公。须臾，可法寤，闻鼓声，大怒曰：“谁犯吾令！”将士述民育意，乃获免。尝孑处铃阁或舟中，有言宜警备者，曰：“命在天。”可法死，觅其遗骸。天暑，众尸蒸变，不可辨识。逾年，家人举袍笏招魂，葬于扬州郭外之梅花岭。其后四方弄兵者，多假其名号以行，故时谓可法不死云。

可法无子，遗命以副将史德威为之后。有弟可程，崇祯十六年进士。惧庶吉士。京师陷，降贼。贼败，南归，可法请置之理。王以可法故，令养母。可程遂居南京，后流寓宜兴，阅四十年而卒。

译文：

史可法，字宪之，河南祥符人，隶籍大兴，世袭锦衣卫百户。他的祖父史应元曾在乡试中举，官至黄平知州，惠政爱民，政绩优异。他曾对儿子史从质说：“我们的家族必定会昌盛。”从质的妻子尹氏有了身孕，夜里梦见文天祥进入他的家中，于是就生下了史可法。（史可法从少年时就）以孝悌闻名。崇祯元年，考中进士，被任命为西安府推官，稍升至户部主事，历任户部员外郎、郎中。

崇祯八年，（史可法被）提升为右参政，负责防守池州、太平。当年秋天，总理军务、兵部侍郎卢象升大举讨伐流寇，改任史可法为副使，负责巡防安庆、池州，并监督江北各军。黄梅地区的流贼劫掠宿松、潜山、太湖，并准备进犯安庆，史可法追踪出击到潜山的天堂寨（打败了他们）。第二年，祖宽在滁州大破流寇，流寇败逃到河南。十二月，流寇马守应和罗汝才、李万庆会同，从郧阳东下。史可法迅速率军驻扎到太湖，控制其要道。

崇祯十年正月，流寇从防守的空隙中突围而出，奔至安庆石牌，不久转移到桐城。参将潘可大把流寇击退，流寇又为庐州、凤阳的官军钳制，只得又撤回桐城，四处掳掠。桐城知县陈尔铭巡绕城墙苦苦坚守，史可法与潘可大联合围剿捕贼。流寇败退到庐江，进攻潜山，史可法与左良玉在枫香驿把他们打得大败，于是流寇溃逃到潜山、大湖的山中。三月，潘可大与副将程龙在宿松战败而死。流寇把其同党摇天动另独立设置一营，总计八营二十余万人，分别驻扎在桐城的练潭、石井、陶冲。总兵官牟文绶、刘良佐在挂车河把他们打败。

当时，陕西的流寇聚集在漳县、宁远一带，分头进攻岷州、洮州、秦州、楚、应、皖等地，盗贼蜂起，遍于各地。总理军务的卢象升改任宣府、大同总督后，其职由王家祯接替，祖宽所率的关外兵也回到北方。不久，皇帝又派熊文灿代替王家祯，专门招抚流寇。结果使流贼的气焰更加猖狂，盘踞于江北一线，使南京受到很大震动。七月，提升史可法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安庆、庐州、太平、池州四府，以及河南的光州、光山、固始、罗田，湖广之蕲州、广济、黄梅，江西的德化、湖口等县，提督军务，设定额士兵一万人。当时，流寇已东进攻陷了和州、含山、六安等地，进犯天长、盱眙，前锋直指河南。史可法上疏奏请免除受灾地区的田赋。这年冬天，其部将汪云凤在潜山击败流贼，京营军队又在舒城、庐州多次打败流寇老回回（马守应），流贼溃逃到山中。当时监军佥事汤克远勇敢善战，屡败流贼，史可法也东西驰骋，往来征讨，流贼有所畏惧，稍稍避其锋芒。崇祯十一年夏天，因为超过期限未能讨平流贼，（史可法受到处分），受命戴罪立功。

史可法身材短小，而精明强干，面色较黑，双眼炯炯有神。为人刚正廉明，诚信重义，能与部下同甘共苦。行军征战之时，将士们没有吃饱，自己不先吃，将士们还没有发放军衣，自己也不先添加衣服御寒，因此深得将士的拥护，都愿为他效力。接连在英山、六合打败流贼，贼将顺天王请求投降。崇祯十二年夏天，因父亲去世，回家为父守孝。守孝期满后，被起用为户部右侍郎右佥都御史。后取代朱大典总督漕运，巡抚凤阳、淮安、扬州，史可法弹劾罢免了三个不称职的督粮道，又增设漕储道一人，招慕人力大规模修浚南运河，从而使漕政得到大力整顿和加强。又拜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因为长期以来军事防行废弛，史可法奏准实行了八项革新的措施。

崇祯十七年四月初一日，史可法听到流贼进攻京城的消息，就誓师北上勤王。当他率军渡过长江抵达浦口时，听说北京已经陷落、崇祯皇帝自尽，就身着白衣，为崇祯皇帝发丧。当时正赶上南京众臣商议拥立新君，张慎言、吕大器、姜曰广等人都说：“福王朱由崧，是神宗的孙子，按照与皇帝血缘关系亲疏的次序应当立为新君，但却有以下七个方面的缺点，不够标准：贪婪、荒淫、酗酒、不孝、虐待下属、不读书、干预有关机构的政事。潞王朱常淓，是神宗的侄子，很贤明，应当立为新君。”他们写信征求史可法的意见，史可法也认为如此。凤阳总督马士英暗中和阮大铖讨论此事，主张拥立福王，也征求史可法的意见，史可法就以上述不可立福王的七个理由相告，可是马士英已经联络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高杰派兵送福王到仪真（准备入京即位），于是史可法等人只得奉迎福王入京。五月初一日，福王拜谒了孝陵、奉先殿，出居内守备府。群臣入朝进见，福王惭愧得脸色发红，想要回避。史可法上前说：“王爷不要躲避，应该正面接受（群臣的朝拜）。”朝拜之后，讨论战守之策。史可法说：“王爷应该身穿白衣到郊外祭吊先帝，誓师北征，向天下表示一定要报仇雪恨的决心。”福王只是唯唯诺诺答应罢了。第二天再次朝见，讨论监国事宜。张慎言说：“国家的皇位空虚无人，可以直接登极称帝。”史可法说：“太子的生死存亡还不知道，如果一旦南下到来，怎么办？”诚意伯刘孔昭说：“今天既然确定，以后还有谁敢再更改！”史可法说：“应该慢慢来。”于是就退去。次日，福王监国，廷推内阁大臣，众人都推举史可法、高弘图、姜曰广。刘孔昭捋起袖子、高举胳膊要争当阁臣，众人认为本朝从来没有勋臣入阁的先例，从而阻止了他。刘孔昭勃然大怒，说：“即便我不能入阁，那马士英有何不可呢？”于是众人就推举马士英入阁。又讨论起用以前罢官削职的官职，众人就推荐郑三俊、刘宗周、徐石麒。刘也昭推举阮大铖，史可法说：“阮大铖名列先帝亲手所定的逆案，不必再多说。”又过了两天，（福王下令）任命史可法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与马士英、高弘图同时受命。史可法仍然执掌兵部事务，马士英仍然督师凤阳。又确定京营的制度，基本上依据北京的旧例，宫廷侍卫和锦衣卫等军，都编入行伍加强操练。至于锦衣卫东西两司房及南北两镇抚司的官吏，就不再全部设置，以杜绝告密的弊病，以便安定人心。

当时，马士英每时每刻都在梦想入朝为相，等到任命下来后，仍让他督师凤阳，大为恼怒，就把以前史可法写给他的关于福王七不可立的信件上奏给福王，进而率兵入朝进见，请示的表章刚一发出就动身入京。史可法无奈，只好请求到前线督师，离开朝廷而出镇淮安、扬州。五月十五日，福王正式即皇帝位。第二天，史可法向皇帝辞行，被加授太子太保衔，改任兵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而马士英就在当天入值内阁，提议将江北划分为四镇，东平伯刘泽清管辖淮安、海州，驻扎淮北，负责山东一路的战事；总兵官高杰管辖徐州、泗州，驻扎在泗水，负责开封、归德一路的战事；总兵官刘良佐管辖凤阳、寿州，驻扎在临淮，负责陈州、杞县一路的战事；靖南伯黄得功管辖滁州、和州，驻扎在庐州，负责光州、固始一路的战事。史可法开始启程，当即派遣使者北上寻访大行皇帝即崇祯皇帝及其皇后的梓宫和太子、永王、定王的下落，并奉命祭告凤阳、泗州两地的皇陵。

史可法离开朝廷，马士英、刘孔昭等人就更加肆无忌惮。刘孔昭因为张慎言举荐了吴甡，就在宫殿之上喧闹，并拔出佩刀追逐张慎言。史可法紧急上疏调解，但刘孔昭始终钳制着没让任用呈繰。史可法祭祀过凤阳、泗州皇陵之后，上疏说：“皇上登极之初，只拜谒、祭奠了孝陵，哭泣尽哀，令路人也为之感动。如果亲自去拜祭凤阳、泗州的皇陵，亲眼看到两地满目蒿莱，鸡犬无声，人烟稀少，当会更加悲愤。希望皇上能够慎终如始，身处深宫广厦之中，则要思念着东北诸陵先祖灵魂尚不能安息；享受着美味佳肴，则要思念着东北诸陵之前一般供品还不能具备；接受上天的图谶和符录，继承帝位，则要思虑先帝集中才智去克服腐败，励精图治，为什么会突遭危亡？每天早早上朝、很晚才罢朝，则思念先帝克勤克俭，为什么最终还是继送了祖宗的大业？战战兢兢，朝惕夕虑，时时刻刻不敢怠惰和荒废政事，这样列祖列宗各位先帝就会暗中保佑我朝中兴。如果只图偏安东南一隅，不考虑远谋大略，对贤臣、奸佞不能辨别，皇上的威断不灵，结果使老成之人弃官而去，英雄豪杰裹足不前，祖宗也会怨愤恐惧，天命也会暗中转移而去，即使东南一隅也不可能保全了。”福王答复，表示赞许。

黄得功、刘泽清、高杰等争着要驻扎在扬州。高杰先到，就大肆抢杀掳掠，搞得尸横遍野。城中人民群情激愤，自发组织起来登上城头的矮墙坚守城池，高杰攻打了整整一个月。刘泽清也在淮上大肆劫掠。临淮人对于奉命前来驻守的刘良佐军不予接纳，也被攻破城池。朝迁命令史可法前去调解，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都表示愿意听命，他就到高杰军中去调停。高杰一向害怕史可法，史可法要来，高杰就命人连夜挖掘数十百个大坑，把暴露于野外的死人骨骸都掩埋起来。每天多次到营帐中朝拜史可法，言辞、脸色都变了，汗流浃背。史可法对待他开怀坦诚，对其部下也都好言相待，使高杰大喜过望。然而高杰也从此而有些轻视史可法，派自己的士兵作史可法的护卫（进行监视和控制），每有文书告示之类一定要自己先看过后才可让史可法发布实行。但史可法仍然心平气和地为他上疏请示，把高杰的军队驻扎在瓜州，高杰又非常高兴。自此高杰离去，扬州才得以平安，于是，史可法在扬州建立自己的指挥机构。

六月，清兵打败了李自成，李自成放弃北京向西撤退。青州等各个府县都不断杀死李自成任命的官吏，占据城池以求自保。史可法请求在这些地方颁发福王监国、登极两个诏书，以便安慰山东、河北地区军民的心。又在扬州开礼贤馆，招纳各地有才智的人，派监纪推官应廷吉主管这件事。八月，去巡视淮安，检阅刘泽清的军队。返回扬州后，上疏请拨给粮饷作为进军征伐的供应，马士英却吝惜而不给发放。史可法上疏催促，并且进一步指出：“近来人才日益减少，官场日益混乱，这是因为名利之心很强，可是实际上并不着意修养和努力，议论虽多，却很少取得实际的成功。现在的局势已非昔日可比，一定要专心讨伐流贼，收复国土，为崇祯皇帝报仇。这样，除了招募训练军队和筹措粮饷，就没有什么更值得议论的，除了能率兵打仗、筹措粮饷、出谋划策就谈不上什么人才。如果有空谈无用、投机钻营的人，要严厉处罚而不可宽恕。”皇帝下诏表示赞许。

起初，史可法担心高杰飞扬跋扈，派黄得功率军驻扎在仪真以防备他。九月初一，黄得功和高杰两军发生冲突，而高杰理屈；依靠史可法从中调解双方才得以和解。这时，在北京曾经投降流贼的大臣们开始陆续来到南方，史可法说：“这些大臣中原籍在北方的人，应该让他们尽快到吏部和兵部报到录用，不然的话，恐怕会损伤甚至断绝他南下归顺的忠心。”又说：“北京发生的事变，凡是明朝的臣子都是有罪的。在北方的应该跟着皇帝去死，难道在南方的就不是皇帝的臣子吗？就说我史可法当时掌管南京兵部，马士英担任凤阳总督，都没有能聚集东南地区的全部兵力火速北上增援，总兵官刘泽清、高杰因为兵力不足，又掉转过头来向南撤退。如此说来，首先应该严厉治罪的，是我们几个人。只是因为皇上承继大统，不仅没有加以处置，而且给予和很多恩典和荣耀。然而却单单对在北方的大臣们吹毛求疵，一概绳之以法，难道说那些散官闲职的人，其责任反而比我们南京兵部尚书、凤阳总督还重大吗？应该选择那些罪状明显的人，严格处罚，以便警告其他的人。如果并没有接受李自成授予的官职，并且被他们处以刑罚，凌辱，这些人可以不再追究。那些逃避在北方，徘徊犹豫，最后才南下归顺的人，应该允许他们戴罪讨贼立功，到我的军中酌情录用。”朝廷议论后表示全部接受他的意见。

高杰驻扎在扬州，桀骜不驯。史可法开诚布公，晓以利害，劝导他遵从君臣大义。高杰被深深感化，接受约束，服从指挥。十月，高杰率师北征，史可法到清江浦，又派遣官吏到开封屯田（以供应粮饷），筹划实施经略收复中原的大计。各部军队分别划分防守、出战的区域：从王家营向北到宿迁一线是最重要的战略通道，史可法亲自率兵防守，并沿黄河南岸建筑堡垒工事。十一月四日，乘船到鹤镇，得到情报说清兵已经进入宿迁，史可法率军进驻白洋河，命令总兵官刘肇基前去救援。清兵又回过头来进攻邳州，刘肇基又去增援，双方相持半个月才解围。

当时李自成败退到陕西后，仍然没有被消灭，史可法上疏请皇帝颁发讨伐贼寇的诏书，奏疏中说：

自从三月以来，（流寇攻克京城、逼死崇祯皇帝的）深仇大恨历历在目，却没有动一枪一箭（讨贼报仇）。昔日东晋偏安东南，其君臣们时刻都在图谋北伐，恢复中原，也仅仅能保住江东之地。宋室南渡，其君臣们尽力在荆湖、巴蜀地区抗金北伐，也仅仅能保住临安。一般来说，偏安一隅是恢复统一全国的退一步的下策，从来没有立志要偏安一隅，而能够自立自保的。北京被陷、皇帝自尽的事变之初，老百姓都痛哭流涕，士大夫们更是悲哀不已，还有朝气。现在军队骄横，粮饷匮乏，文官安逸，武将玩乐，很快已暮气沉沉了。黄河上的兵防，有很多缺乏管理和加强的地方。人心不能统一，严令不能推行。报仇的军队没有听说到过潼关、陕西，讨伐贼寇的诏书也没有传达于燕赵、齐鲁大地。君父之仇，竟然被置于忽视、遗忘的地步。对我们来说，即便是住着矮小简陋的宫室、吃着粗淡的饮食（克勤克俭），卧薪尝胆，聚集起全部的才智和精力，枕戈待旦，汇合各地的人力物力，破釜沉舟（誓师决战），还忧虑不能成功。以我看如今朝廷的筹划，百官的行事，根本不是这样。将军之所以能克敌制胜，靠的是士气；皇帝之所以能够驾驭诸将，靠的是意志。如果朝廷的意志不奋发，那么军队行兵征战的士气就不高昂。夏代君主少康不忘夏朝为后羿所灭迁于穷渎（即穷谷）的屈辱，汉光武帝刘秀不忘燃薪之时，（终于恢复了祖宗的大业）。我希望皇上要争取作少康、光武帝那样的中兴之主，而不希望左右在位的人都以晋元帝、宋高宗偏安东南的建议劝导皇上。

崇祯皇帝死于流贼之手，恭皇帝（即弘光皇帝之父福王朱常洵）也死于流贼之手，这是千古未有的深仇大恨。在北京的各位大臣，殉节而死者不多，在南方的各位大臣，讨伐流贼者也很少，这是千古未有的大耻大辱。平民之家，父兄被杀害，还悲痛得想要剖胸、断胫而死，才能甘心，更何况是在朝廷，难道能够漠然视之吗？我殷切盼望着皇上能迅速发布讨伐流贼的诏书，责成我和各位将军都挑选出精锐的部队，径直向关中进军，用尊贵的爵位悬赏有功的将士，给予将军们便宜行事之权，以便责成他们杀敌立功，取得胜利。这样的诏书布告天下，痛彻淋漓，差不多可以使天下的忠臣义士们听到之后，感于义愤，（纷纷前来效命）。

国家遭遇这样的巨大变故，皇上继位登极，和先朝不一样。大臣们只要有罪的就要处治，不曾立过大功的也可录用。现在恩外加恩，封赏不断，武臣们也腰系玉带，成了文官，珍宝奇器滥加赏赐。从今以后应当慎重行事，一定要把高官厚禄封赏有功之人，这样才能对猛将和勇士们有所激励。大军出征最害怕的是没有粮饷，搜刮民财当然不行，劝人捐助也难以维持不断。请皇上把不急迫的工程、可以停减的繁杂庞大的开支、每天早晚的燕乐、左右诸臣的进奉和贡献，一律废止。即使事情关系到朝仪典礼，也应该一律从节俭出发，流贼只要一天不被消灭，即使有深宫广厦、台榭曲廓、锦衣玉食，怎么能够安心享受呢？一定要时时刻刻想着复仇雪耻，振奋起全朝君臣的精神，聚集天下的物力，都用于选拔将领、训练军队这件事上，这样就可以鼓起天下的士气，回转天意，（成就大业）。

史可法每次写完奏疏，都要反复诵读，以致声泪俱下，听说此事的人感动得流下眼泪。

接着，清兵已经攻下邳州、宿迁，史可法急忙上疏飞报朝廷。而马士英却对人说：“他只不过想为防守黄河的将士们叙功请赏罢了。”故意拖延着不予解决粮饷供应。而各部也都互相观望，没有进军抗敌的意思，而且多次相互攻击。第二年，也就是清朝顺治二年，正月，前线各军粮饷匮乏，发生饥馑。不久，河上警报又不断传来。皇帝下诏令刘良佐、黄得功率军把守颍州、寿州，高杰率军进取归德、徐州。高杰到了睢州，被其部将许定国所杀。部下军队大乱，结果睢州周围二百里的地方劫掠屠戮殆尽。消息传来，史可法痛哭流涕，跺着脚长叹说：“恢复中原的计划无法实现了！”于是进入徐州城，任命总兵李本身为提督，统率高杰的余部。李本身，是高杰的外甥。任命胡茂顺为督师中军，李成栋为徐州总兵，各位将领分别划分战守区域；又立高杰的儿子元爵为世子，向朝廷请求给予抚恤，这样高杰的部下才平静下来。高杰的余部退回来之后，开封以南的地区都失陷了。马士英忌恨史可法威名很大，就提升原来的太子中允卫胤文为兵部右侍郎，总督兴平军，以削弱和夺取史可法的兵权。卫胤文是高杰的同乡，曾被流贼俘虏，南还后，高杰请求让他做自己的监军。高杰死后，卫胤文秉承马士英的意旨，上疏谴责史可法。马士英非常高兴，所以就有了这项任命，让他驻扎扬州。二月，史可法赶回扬州城中，还没有入城的时候，黄得功已派兵袭击卫胤文的兴平军，城中人非常害怕。史可法急忙派官前去调解，黄得功的军队才退去。

当时，清朝的大军已经占领了山东以及黄河南北地区，逼近淮南。四月初一日，史可法转移驻扎于泗州，以保护皇帝的祖陵。即将出行之时，左良玉发动兵变，顺江东下直指南京，皇帝下诏让史可法回军入都增援。渡江抵达燕子矶时，黄得功已经打败了左良玉的军队。于是，史可法直奔天长，传令各将援救盱眙。一会儿，战报传来，盱眙城守军已经投降清朝，泗州前去救援的将领侯方岩全军覆没。史河法日夜兼程，直奔扬州。这时谣传说许定国率军杀来，要全歼高杰的部下，城中人都越关而出，所有船只都被驶走。史可法传令召集各部兵马，竟没有一个赶来。四月二十日，清军大规模前来围攻，大军驻扎在班竹园。第二天，总兵李栖凤、监军副使高岐凤率部出降，城中兵力更加虚弱。各文武官员分别到城墙上守城御敌，旧城的西门为险要之地，史可法亲自把守。史可法写了家书寄给母亲和妻子，并且说：“我死之后，希望能埋葬在太祖高皇帝的陵墓旁边。”又过两天，清兵攻到了城墙下面，用大炮轰击城西北角，从而攻破城池。史可法自刎未死，在一个参将的保护下出小东门，结果被俘。史可法大呼说：“我就是督师史可法！”于是就被杀害。扬州知府任民育、同知曲从直、王缵爵、江都知县周志畏、罗伏龙、两淮盐运使杨振熙、监饷知县吴道正、江都县丞王志端、赏功副将汪思诚、幕客卢渭等人都死于难。

史可法起初以定策拥立福王的功劳加封少保、兼太子太保，又以太后来到南京加封太傅、兼太子太傅，又叙论江北战功加封少师、兼太子太师，因擒获强盗程继孔的功劳加封少傅，他都极力推辞，皇帝不准许。后来因为宫殿落成，又加封太师，又极力推辞，皇帝才允准。史可法在扬州督师，出行时从来不张伞盖，吃饭也从来没有两样菜，夏天不用扇子，冬天不穿皮衣，晚上睡觉也从不解去衣甲。已经四十多岁，还没有儿子，他妻子想为他娶一个小妾，他叹息着说：“国家的大事正紧急，怎么敢考虑儿女之事呢？”除夕之夜，办理文案之事到夜半更深，非常困倦，向厨子要酒喝，厨子报告说肉食菜肴都已经分给将士，没有可以佐酒的东西，于是就拿咸豆子下酒。史可法向来非常能喝酒，数斗不醉，但在军中从不饮酒。这天晚上，一连喝了数十杯，思念起崇祯皇帝，潸然泪下，爬到几案上睡着了。到天明的时候，将士们都聚集在辕门外，但大门还没有开。人们远远地询问是什么原因，知府任民育说：“相公这一夜能睡着觉，很难得啊！”让打更的人仍然敲四下鼓（表示天尚未明），告诫左右不要惊动他。不一会，史可法醒后，听到鼓声，大怒，说：“是谁违反我的号令？”将士们都述说任民育的良苦用意，才得免于处罚。史可法曾经独自一人住在军帐或船中，有人劝他应该谨慎戒备，他总是说：“人命在天。”史可法死后，人们寻找他的遗骨，但因天气炎热，很多尸体都膨胀腐烂变形，无法辨认。过了一年，他的家人拿着他的袍、笏招魂，葬在扬州城外的梅花岭。此后，各地起兵抗清的人，多假借他的名号行事，所以当时有史可法没有死的传言。

史可法没有儿子，临终遗命以副将史德威为他的养子。他有个弟弟叫史可程，崇祯十六年考中进士，任庶吉士。北京陷落后，曾投降流贼。流贼败退后，南归，史可法请求皇帝依法处置。皇帝因为史可法的缘故，免于治罪，令在家奉养老母。于是，史可程就居住在南京，后来流落寓居宜兴，又过了四十年去世。

明史卷二百九十九

列传第一百八十七

李时珍

李时珍，字东璧，蕲州人，好读医书，医家《本草》，自神农所传止三百六十五种，梁陶弘景所增亦如之，唐苏恭增一百一十四种，宋刘翰又增一百二十种，至掌禹锡、唐慎微辈，先后增补合一千五百五十八种，时称大备。然品类既烦，名称多杂，或一物而析为二三，或二物而混为一品，时珍病之。乃穷搜博采，芟烦补阙，历三十年，阅书八百余家，稿三易而成书，曰《本草纲目》。增药三百七十四种，厘为一十六部，合成五十二卷。首标正名为纲，余各附释为目，次以集解详其出产、形色，又次以气味、主治附方。书成，将上之朝，时珍遽卒。未几，神宗诏修国史，购四方书籍。其子建元以父遗表及是书来献，天子嘉之，命刊行天下，自是士大夫家有其书。时珍官楚王府奉祠正，子建中，四川蓬溪知县。

译文：

李时珍，字东璧，蕲州人。好读医书，医家《本草》，自神农所传下来的只有三百六十五种，梁朝陶弘景所增加的亦差不多，唐朝苏恭增加一百一十四种，宋朝刘翰又增加一百二十种，至掌禹锡、唐慎微等人时，先后增补共计一千五百五十八种，当时已经认为是最齐备了。但是品种类别既繁多，名称又很复杂，或者一种分析为二三种，或者两种不同的混为一类，李时珍很不满意。于是尽力搜寻广泛采集，削除繁复杂乱补入缺漏，经过了三十年，看书八百多种，三易其稿而写成一本书，称《本草纲目》。增加药三百七十四种，整理改定为一十六部，合成五十二卷。首先标出正名作为纲，其余各附解释为目，其次以集解的形式详细注明其产地、形状颜色，又再次是气味、主治的病并附药方。书写完，将要送上朝，李时珍突然死了。不久，神宗下诏修纂国史，购买各地的书籍。李时珍的儿子建元把父亲的遗表和这本书拿来献上，天子嘉奖他，命令刊印发行全国，从此士大夫家里有了这本书。李时珍的官职是楚王府奉祠正。儿子李建中，是四川蓬溪知县。

明史卷三百四

列传第一百九十二

郑和

郑和，云南人，世所谓三保太监者也。初事燕王于藩邸，从起兵有功，累擢太监。

成祖疑惠帝亡海外，欲踨迹之，且欲耀兵异域，示中国富强。永乐三年六月命和及其侪王景弘等通使西洋。将士卒二万七千八百余人，多赍金币。造大舶，修四十四丈、广十八丈者六十二。自苏州刘家河泛海至福建，复自福建五虎门扬帆，首达占城，以次遍历诸番国，宣天子诏，因给赐其君长，不服则以武慑之。五年九月，和等还，诸国使者随和朝见。和献所俘旧港酋长。帝大悦，爵赏有差。旧港者，故三佛齐国也，其酋陈祖义，剽掠商旅。和使使招谕，祖义诈降，而潜谋邀劫。和大败其众，擒祖义，献俘，戮于都市。

六年九月再往锡兰山。国王亚烈苦柰儿诱和至国中，索金币，发兵劫和舟。和觇贼大众既出，国内虚，率所统二千余人，出不意攻破其城，生擒亚烈苦柰儿及其妻子官属。劫和舟者闻之，还自救，官军复大破之。九年六月献俘于朝。帝赦不诛，释归国。是时，交阯已破灭，郡县其地，诸邦益震詟，来者日多。

十年十一月复命和等往使，至苏门答剌。其前伪王子苏干剌者，方谋弑主自立，怒和赐不及己，率兵邀击官军。和力战，追擒之喃渤利，并俘其妻子，以十三年七月还朝。帝大喜，赉诸将士有差。

十四年冬，满剌加、古里等十九国咸遣使朝贡，辞还。复命和等偕往，赐其君长。十七年七月还。十九年春复往，明年八月还。二十二年正月，旧港酋长施济孙请袭宣慰使职，和赍敕印往赐之。比还，而成祖已晏驾。洪熙元年二月，仁宗命和以下番诸军守备南京。南京设守备，自和始也。宣德五年六月，帝以践阼岁久，而诸番国远者犹未朝贡，于是和、景弘复奉命历忽鲁谟斯等十七国而还。

和经事三朝，先后七奉使，所历占城、爪哇、真腊、旧港、暹罗、古里、满剌加、渤泥、苏门答剌、阿鲁、柯枝、大葛兰、小葛兰、西洋琐里、琐里、加异勒、阿拨把丹、南巫里、甘把里、锡兰山、喃渤利、彭亨、急兰丹、忽鲁谟斯、比剌、溜山、孙剌、木骨都束、麻林、剌撒、祖法儿、沙里湾泥、竹步、榜葛剌、天方、黎伐、那孤儿，凡三十余国。所取无名宝物，不可胜计，而中国耗废亦不赀。自宣德以还，远方时有至者，要不如永乐时，而和亦老且死。自和后，凡将命海表者，莫不盛称和以夸外番，故俗传三保太监下西洋，为明初盛事云。

译文：

郑和，云南人，就是俗称的三保太监。开始时在藩邸侍奉燕王，后来跟随靖难起兵立了功，一直提拔到当了太监。

明成祖怀疑惠帝逃亡到海外，想追踪他，亦想向外国炫耀武力，显示中国的富强。永乐三年六月，命郑和和他的同事王景弘等出使西洋。带领了士卒二万七千八百余人，带了许多黄金和丝织品等。造了大船，其中有六十二只长四十四丈、阔十八丈的。从苏州刘家河出海到福建，再从福建五虎门出航，首先到达占城，以后一一到各国，宣布天子的诏令，赏赐他们的君长，有不服的便用武力压服他。永乐五年九月，郑和等回国，各国使者跟随郑和前来朝见。郑和献上俘获的旧港的酋长。皇帝很高兴，分别给予他们不同的爵位和赏赐。所谓旧港，就是以前的三佛齐国，他的酋长陈祖义，抢掠过往商人和旅客。郑和派人招抚晓谕他，陈祖义诈降，而暗中半路拦截抢劫。郑和把他打得大败，俘虏了陈祖义，回朝献俘，在都市把他杀了。

永乐六年九月再去锡兰山。国王亚烈苦柰儿引诱郑和到他的国中，勒索黄金，并出兵抢劫郑和的船。郑和侦察到他们大多数人都已经外出，国内空虚，于是带领自己统属的二千余人，出其不意的攻破了他的城，生俘亚烈苦柰儿和他的妻子官属。去抢劫郑和船队的人得到消息，回来自救，明军再把他打得大败。永乐九年六月，在朝廷献俘虏。皇帝赦免亚烈苦柰儿不杀，把他释放回国。这时交阯已经被明军攻破，在那里设置了郡县，各国更加震惊害怕，来朝贡的越来越多。

永乐十年十一月再命郑和等出使，到了苏门答剌。他以前的伪王子叫苏干剌的，正阴谋杀了君主自立，恨郑和赐礼物不给他，带领了军队截击明军。郑和力战，追到喃渤利把他抓住，并俘虏了他的妻子，于永乐十三年七月回朝。皇帝非常高兴，分别给予官兵不同的赏赐。

永乐十四年冬，满剌加、古里等十九个国家都派使臣前来朝贡，他们告辞回国时，再命郑和等一同前往，赏赐他们的君长。永乐十七年七月回朝。永乐十九年春天再去，次年八月回来。永乐二十二年正月，旧港酋长施济孙请求承袭宣慰使的职务，郑和捧着敕文和大印前往赐给他，待郑和回来时，成祖已经去世。洪熙元年二月，仁宗命令郑和带领下西洋的部队守备南京。南京设守备，是从郑和开始的。宣德五年六月，皇帝因为即位已经很久，而各国远的还未来朝贡，于是郑和、王景弘再次奉命出使，经历忽鲁谟斯等十七国才回来。

郑和经历了三朝，先后七次受命出使，所到过的有占城、爪哇、真腊、旧港、暹罗、古里、满剌加、渤泥、苏门答剌、阿鲁、柯枝、大葛兰、小葛兰、西洋琐里、琐里、加异勒、阿拨把丹、南巫里、甘把里、锡兰山、喃渤利、彭亨、急兰丹、忽鲁谟斯、比剌、溜山、孙剌、木骨都束、麻林、剌撒、祖法儿、沙里湾泥、竹步、榜葛剌、天方、黎伐、那孤儿、共三十余国。所取得的不知名的宝物之多，不可胜数，但中国所耗费的财力亦难以胜计。自宣德以后，远方亦常有来的，但远不如永乐时多，而郑和亦老死了。从郑和以后，凡奉命到海外的，无不盛赞郑和以向外国炫耀，故世俗相传三保太监下西洋，是明初最盛大的事。

王振

王振，蔚州人。少选入内书堂。侍英宗东宫，为局郎。初，太祖禁中官预政。自永乐后，渐加委寄，然犯法辄置极典。宣宗时，袁琦令阮巨队等出外采办。事觉，琦磔死，巨队等皆斩。又裴可烈等不法，立诛之。诸中官以是不敢肆。及英宗立，年少。振狡黠得帝欢，遂越金英等数人掌司礼监，导帝用重典御下，防大臣欺蔽。于是大臣下狱者不绝，而振得因以市权。然是时，太皇太后贤，方委政内阁。阁臣杨士奇、杨荣、杨溥，皆累朝元老，振心惮之未敢逞。

至正统七年，太皇太后崩，荣已先卒，士奇以子稷论死不出，溥老病，新阁臣马愉、曹鼐势轻，振遂跋扈不可制。作大第皇城东，建智化寺，穷极土木。兴麓川之师，西南骚动。侍讲刘球因雷震上言陈得失，语刺振。振下球狱，使指挥马顺支解之。大理少卿薛瑄、祭酒李时勉素不礼振。振摭他事陷瑄几死，时勉至荷校国子监门。御史李铎遇振不跪，谪戍铁岭卫。驸马都尉石璟詈其家阉，振恶贱已同类，下璟狱。怒霸州知州张需禁饬牧马校卒，逮之，并坐需举主王铎。又械户部尚书刘中敷，侍郎吴玺、陈瑺于长安门。所忤恨，辄加罪谪。内侍张环、顾忠，锦衣卫卒王永心不平，以匿名书暴振罪状。事发，磔于市，不覆奏。

帝方倾心响振，尝以先生呼之。赐振敕，极褒美。振权日益积重，公侯勋戚呼曰翁父。畏祸者争附振免死，赇赂辏集。工部郎中王祐以善谄擢本部侍郎，兵部尚书徐晞等多至屈膝。其从子山、林至荫都督指挥。私党马顺、郭敬、陈官、唐童等并肆行无忌。久之，构衅瓦剌，振遂败。

瓦剌者，元裔也。十四年，其太师也先贡马，振灭其直，使者恚而去。秋七月，也先大举入寇，振挟帝亲征。廷臣交谏，弗听。至宣府，大风雨，复有谏者，振益虓怒。成国公朱勇等白事，咸膝行进。尚书邝埜、王佐忤振意，罚跪草中。其党钦天监正彭德清以天象谏，振终弗从。八月己酉，帝驻大同，振益欲北。镇守太监郭敬以敌势告，振始惧。班师，至双寨，雨甚。振初议道紫荆关，由蔚州邀帝幸其第，既恐蹂乡稼，复改道宣府。军士纡回奔走，壬戌始次土木。瓦剌兵追至，师大溃。帝蒙尘，振乃为乱兵所杀。败报闻，百官恸哭，都御史陈镒等廷奏振罪，给事中王竑等立击杀马顺及毛、王二中官。郕王命脔王山于市，并振党诛之，振族无少长皆斩。振擅权七年，籍其家，得金银六十余库，玉盘百，珊瑚高六七尺者二十余株，他珍玩无算。

先是，郭敬镇大同，岁造箭镞数十瓮，以振命遗瓦剌，瓦剌辄报以良马。及帝亲征，西宁侯宋瑛、驸马都尉井源为前锋，遇敌阳和，敬又挠使败。至是逃归，亦坐诛。

英宗复辟，顾念振不置。用太监刘恒言，赐振祭，招魂以葬，祀之智化寺，赐祠曰精忠。而振门下曹吉祥复以夺门功，有宠颛政。

译文：

王振，蔚州人。少年时代被选入内书堂。后在东宫侍奉英宗，作局郎。明初，太祖严禁宦官干预朝政。自从永乐以后，渐渐地委以重任，然而一旦触犯刑法，也总是处以极刑。宣宗时，袁琦指派阮巨队等人出外采办方物，事情被发觉后，袁琦被处死，阮巨队等人也都被处斩。又有裴可烈等人行为不法，当即被诛杀。因此，每个宦官也都不敢放肆。等到英宗即位，年纪幼小，王振以其狡猾乖巧讨得皇帝的欢心，于是越过金英等数人登上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宝座，劝导皇帝以重刑立威，控制臣下，防止大臣们欺骗蒙蔽。从此大臣们被下狱治罪的情况不断发生，而王振得以攫取更大的权力。然而在当时，太皇太后很贤明，把军政大事都委托给内阁办理。阁臣杨士奇、杨荣、杨溥都是几朝元老，王振内心还有所忌惮，不敢肆意妄为。

到了正统七年，太皇太后驾崩。而杨荣已先此去世，杨士奇因为儿子杨稷犯了死罪而被迫退职，杨溥又年老多病，新任阁臣马愉、曹鼐权势轻微，王振便因此飞扬跋扈而不可控制。在皇城的东面建筑豪华的宅第，又建智化寺，大兴土木，穷极挥霍。又调动军队征伐麓川，使整个西南地区因此而骚动。翰林院侍讲学士刘球因逢雷震上书陈述政治得失，话语刺中王振。王振把他下到狱中，并且指使其亲信锦衣卫指挥马顺把他肢解而死。大理寺少卿薛瑄、国子祭酒李时勉向来不趋奉礼遇王振，王振就借其他事陷害薛瑄，差一点置之死地，李时勉则被戴上枷锁，在国子监门前示众。御史李铎遇见王振不下跪，被贬到铁岭卫去充军。驸马都尉石璟责骂他家中的阉人，王振恼恨他看不起自己的同类，就把石璟下狱治罪。他对霸州知州张需整顿牧马军校一事很恼怒，把张需逮了起来，并且使举荐张需的王铎也受到连坐。又把户部尚书刘中敷、侍郎吴玺、陈瑺戴上刑具在长安门示众。凡是与他有矛盾而为其嫉恨的人，都被加上罪名贬官。内侍张环、顾忠，锦衣卫士卒王永心中不平，用匿名信的方式揭露王振的罪状。事情被发现后，被凌迟处死于市中，不再奏报。

皇帝当时正倾心宠信王振，曾以“先生”来称呼他。又赐给他敕文，极力褒奖赞美他。王振的权势日益加重，连公、候、勋臣、外戚都尊称他为“翁父”。害怕取祸的人都争着依附王振以免一死，奉迎贿赂的人接连不断。工部郎中王祐因为善于谄媚而被提升为本部的侍郎，兵部尚书徐晞等人甚至经常在王振面前屈膝下跪。王振的侄子王山、王林都受恩荫做了都督、指挥。他的私党马顺、郭敬、陈官、唐童等人均横行无忌。很久以后，由于和瓦剌结怨（并挟帝亲征），王振才遭败亡。

瓦剌，是蒙古的后裔。正统十四年，瓦剌的太师也先（派使者）向明朝进贡马匹，王振压低了这些马匹的价格，瓦剌的使者忿忿而去。当年秋七月，也先率军大举入侵，王振挟持皇帝御驾亲征。朝廷大臣交相劝谏，他都不听。行军至宣府时，遇到大风雨，又有人进谏，王振越发恼怒。成国公朱勇等人禀报事情，都是跪着上前。尚书邝埜、王佐违背了王振的旨意，竟被罚跪在草丛中。王振的同党钦天监正彭德清以天象不吉利进行劝谏，他终究也没有听从。八月乙酉这天，英宗皇帝率军驻扎于大同，王振不想继续北行。镇守太监郭敬告诉他敌势险恶，王振才开始感到畏惧，下令班师回朝。行至双寨，雨下得很大。王振最初提议取道紫荆关，经过蔚州，邀请皇帝驾临他的老家。后来又害怕大军所过会践踏他家乡的庄稼，又改道宣府。军士们来回奔波，壬戌这天才到达土木堡。这时瓦剌的追兵赶到，明军全部溃败。英宗皇帝被俘虏，王振被乱军杀死。失败的消息传到京师，百官痛哭，都御史陈镒等上疏揭发王振的罪行，给事中王竑等人当即诛杀了（王振的亲信）马顺及毛、王两个宦官。郕王命将（其侄）王山剁成肉脔，并且把王振的同党全部诛杀，他的家族无论年纪大小统统处斩。王振擅权乱政七年，（聚敛了大量钱财），抄没他的家产共计有：金银六十多库，玉盘上百个，珊瑚树高达六七尺的就有二十多株，其他珍玩难以数计。

以前，郭敬镇守大同，每年打造箭镞几十瓮，根据王振的命令全部赠给瓦剌，瓦剌也总是赠给良马作为回报。等到皇帝亲征瓦剌时，西宁侯宋瑛、驸马都尉井源为前锋，在阳和一带和敌人遭遇，郭敬又从中阻挠，使明军失败。在这时逃回京师，也被诛杀。

英宗重新当上皇帝后，对王振仍然念念不忘。听从太监刘恒的话，特别恩赐为王振举行祭奠，招致他的亡魂而安葬，供奉在智化寺中，并为其祭祠赐名叫精忠。而王振的门徒宦官曹吉祥又依恃帮助英宗发动夺门之变、恢复帝位的功劳，深得皇帝的宠信，把持了朝政。

刘瑾

刘瑾，兴平人。本谈氏子，依中官刘姓者以进，冒其姓。孝宗时，坐法当死，得免。已，得侍武宗东宫。武宗即位，掌钟鼓司，与马永成、高凤、罗祥、魏彬、丘聚、谷大用、张永并以旧恩得幸，人号“八虎”，而瑾尤狡狠。尝慕王振之为人，日进鹰犬、歌舞、角觝之戏，导帝微行。帝大欢乐之，渐信用瑾，进内官监，总督团营。孝宗遗诏罢中官监枪及各城门监局，瑾皆格不行，而劝帝令内臣镇守者各贡万金。又奏置皇庄，渐增至三百余所，畿内大扰。

外廷知八人诱帝游宴，大学士刘健、谢迁、李东阳骤谏，不听。尚书张升，给事中陶谐、胡煜、杨一瑛、张禬，御史王涣、赵佑，南京给事、御史李光翰、陆昆等，交章论谏，亦不听。五官监候杨源以星变陈言，帝意颇动。健、迁等复连疏请诛瑾，户部尚书韩文率诸大臣继之。帝不得已，使司礼太监陈宽、李荣、王岳至阁，议遣瑾等居南京。三反，健等执不可。尚书许进曰：“过激将有变。”健不从。王岳者，素謇直，与太监范亨、徐智心嫉八人，具以健等语告帝，且言阁臣议是。健等方约文及诸九卿诘朝伏阙面争，而吏部尚书焦芳驰白瑾。瑾大惧，夜率永成等伏帝前环泣。帝心动，瑾因曰：“害奴等者王岳。岳结阁臣欲制上出入，故先去所忌耳。且鹰犬何损万几。若司礼监得人，左班官安敢如是。”帝大怒，立命瑾掌司礼监，永成掌东厂，大用掌西厂，而夜收岳及亨、智充南京净军。旦日诸臣入朝，将伏阙，知事已变，于是健、迁、东阳皆求去。帝独留东阳，而令焦芳入阁，追杀岳、亨于途，棰智折臂。时正德元年十月也。

瑾既得志，遂以事革韩文职，而杖责请留健、迁者给事中吕翀、刘及南京给事中戴铣等六人，御史薄彦徽等十五人。守备南京武靖伯赵承庆、府尹陆珩、尚书林瀚，皆以传翀、疏得罪，珩、瀚勒致仕，削承庆半禄。南京副都御史陈寿，御史陈琳、王良臣，主事王守仁，复以救铣等谪杖有差。瑾势日益张，毛举官僚细过，散布校尉，远近侦伺，使人救过不赡。因颛擅威福，悉遣党阉分镇各边。叙大同功，迁擢官校至一千五百六十余人，又传旨授锦衣官数百员。《通鉴纂要》成，瑾诬诸翰林纂修官謄写不谨，皆被谴，而命文华殿书办官张骏等改謄，超拜官秩。骏由光禄卿擢礼部尚书，他授京卿者数人，装潢匠役悉授官。创用枷法，给事中吉时，御史王时中，郎中刘绎、张玮，尚宝卿顾璿，副使姚祥，参议吴廷举等，并摭小过，枷濒死，始释而戍之。其余枷死者无数。锦衣狱徽纆相属。恶锦衣佥事牟斌善视狱囚，杖而锢之。府丞周玺、五官监候杨源杖至死。源初以星变陈言，罪瑾者也。瑾每奏事，必侦帝为戏弄时。帝厌之，亟麾去曰：“吾用若何事，乃溷我！”自此遂专决，不复白。

二年三月，瑾召群臣跪金水桥南，宣示奸党，大臣则大学士刘健、谢迁，尚书则韩文、杨守随、张敷华、林瀚，部曹则郎中李梦阳，主事王守仁、王纶、孙磐、黄昭，词臣则检讨刘瑞，言路则给事中汤礼敬、陈霆、徐昂、陶谐、刘、艾洪、吕翀、任惠、李光翰、戴铣、徐蕃、牧相、徐暹、张良弼、葛嵩、赵士贤，御史陈琳、贡安甫、史良佐、曹闵、王弘、任诺、李熙、王蕃、葛浩、陆昆、张鸣凤、萧乾元、姚学礼、黄昭道、蒋钦、薄彦徽、潘镗、王良臣、赵佑、何天衢、徐珏、杨璋、熊卓、朱廷声、刘玉等，皆海内号忠直者也。又令六科寅入酉出，使不得息，以困苦之。令文臣毋辄予封诰，痛绳文吏。宁王宸濠图不轨，赂瑾求复护卫。瑾予之，濠反谋遂成。瑾不学，每批答章奏，皆持归私第，与妹婿礼部司务孙聪、华亭大猾张文冕相参决，辞率鄙冗，焦芳为润色之，东阳頫首而已。

当是时，瑾权擅天下，威福任情。有罪人溺水死，乃坐御史匡翼之罪。尝求学士吴俨贿，不得，又听都御史刘宇谗，怒御史杨南金，乃以大计外吏奏中，落二人职。授播州土司杨斌为四川按察使。令奴婿闾洁督山东学政。公侯勋戚以下，莫敢钧礼，每私谒，相率跪拜。章奏先具红揭投瑾，号红本，然后上通政司，号白本，皆称刘太监而不名。都察院奏谳误名瑾，瑾怒詈之，都御史屠滽率属跪谢乃已。遣使察核边仓，都御史周南、张鼐、马中锡、汤全、刘宪，布政以下官孙禄、冒政、方矩、华福、金献民、刘逊、郭绪、张翼，郎中刘绎、王荩等，并以赦前罪，下狱追补边粟，宪至瘐死。又察盐课，杖巡盐御史王润，逮前运使宁举、杨奇等。察内甲字库，谪尚书王佐以下百七十三人。复创罚米法，尝忤瑾者，皆擿发输边。故尚书雍泰、马文升、刘大夏、韩文、许进，都御史杨一清、李进、王忠，侍郎张缙，给事中赵士贤、任良弼，御史张津、陈顺、乔恕、聂贤、曹来旬等数十人悉破家，死者系其妻孥。

其年夏，御道有匿名书诋瑾所行事，瑾矫旨召百官跪奉天门下。瑾立门左诘责，日暮收五品以下官尽下狱。明日，大学士李东阳申救，瑾亦微闻此书乃内臣所为，始释诸臣。而主事何釴、顺天推官周臣、进士陆伸已暍死。是日酷暑，太监李荣以冰瓜啗群臣，瑾恶之。太监黄伟愤甚，谓诸臣曰：“书所言皆为国为民事，挺身自承，虽死不失为好男子，奈何枉累他人。”瑾怒，即日勒荣闲住，而逐伟南京。

时东厂、西厂缉事人四出，道路惶惧。瑾复立内行厂，尤酷烈，中人以微法，无得全者。又悉逐京师客佣，令寡妇尽嫁，丧不葬者焚之，辇下汹汹几致乱。都给事中许天锡欲劾瑾，惧弗克，怀疏自缢。

瑾故急贿，凡入觐、出使官皆有厚献。给事中周钥勘事归，以无金自杀。其党张彩曰：“今天下所餽遗公者，非必皆私财，往往贷京师，而归则以库金偿。公奈何敛怨贻患。”瑾然之。会御史欧阳云等十余人以故事入赂，瑾皆举发致罪。乃遣给事、御史十四人分道盘察，有司争厚敛以补帑。所遣人率阿瑾意，专务搏击，劾尚书顾佐、佀锺、韩文以下数十人。浙江盐运使杨奇逋课死，至鬻其女孙。而给事中安奎、潘希曾，御史赵时中、阮吉、张彧、刘子厉，以无重劾下狱。奎、彧枷且死，李东阳疏救，始释为民。希曾等亦皆杖斥，忤意者谪斥有差。又矫旨籍故都御史钱钺、礼部侍郎黄景、尚书秦纮家。凡瑾所逮捕，一家犯，邻里皆坐，或瞰河居者，以河外居民坐之。屡起大狱，冤号遍道路。《孝宗实录》成，翰林预纂修者当迁秩，瑾恶翰林官素不下己，调侍讲吴一鹏等十六人南京六部。

是时，内阁焦芳、刘宇，吏部尚书张彩，兵部尚书曹元，锦衣卫指挥杨玉、石文义，皆为瑾腹心。变更旧制，令天下巡抚入京受敕，输瑾赂。延绥巡抚刘宇不至，逮下狱。宣府巡抚陆完后至，几得罪，既赂，乃令试职视事。都指挥以下求迁者，瑾第书片纸曰“某授某官”，兵部即奉行，不敢复奏。边将失律，赂入，即不问，有反升擢者。又遣其党丈边塞屯地，诛求苛刻。边军不堪，焚公廨，守臣谕之始定。给事中高淓丈沧州，所劾治六十一人，至劾其父高铨以媚瑾。又以谢迁故，令余姚人毋授京官。以占城国使人亚刘谋逆狱，裁江西乡试额五十名，仍禁授京秩如余姚，以焦芳恶彭华故也。瑾又自增陕西乡试额至百名，亦为芳增河南额至九十五名，以优其乡士。其年，帝大赦，瑾峻刑自如。刑部尚书刘璟无所弹劾，瑾诟之。璟惧，劾其属王尚宾等三人，乃喜。给事中郗夔核榆林功，惧失瑾意，自缢死。给事中屈铨、祭酒王云凤请编瑾行事，著为律令。

五年四月，安化王寘鐇反，檄数瑾罪。瑾始惧，匿其檄，而起都御史杨一清、太监张永为总督，讨之。初，与瑾同为八虎者，当瑾专政时，有所请多不应，永成、大用等皆怨瑾。又欲逐永，永以谲免。及永出师还，欲因诛瑾，一清为画策，永意遂决。瑾好招致术士，有俞日明者，妄言瑾从孙二汉当大贵。兵仗局太监孙和数遗以甲仗，两广镇监潘午、蔡昭又为造弓弩，瑾皆藏于家。

永捷疏至，将以八月十五日献俘，瑾使缓其期。永虑有变，遂先期入，献俘毕，帝置酒劳永，瑾等皆侍。及夜，瑾退，永出寘鐇檄，因奏瑾不法十七事。帝已被酒，俯首曰：“瑾负我。”永曰：“此不可缓。”永成等亦助之。遂执瑾，系于菜厂，分遣官校封其内外私第。次日晏朝后，帝出永奏示内阁，降瑾奉御，谪居凤阳。帝亲籍其家，得伪玺一，穿宫牌五百及衣甲、弓弩、衮衣、玉带诸违禁物。又所常持扇，内藏利匕首二。始大怒曰：“奴果反。”趣付狱。狱具，诏磔于市，枭其首，榜狱词处决图示天下。族人、逆党皆伏诛。张彩狱毙，磔其尸。阁臣焦芳、刘宇、曹元而下，尚书毕亨、朱恩等，共六十余人，皆降谪。已，廷臣奏瑾所变法，吏部二十四事，户部三十余事，兵部十八事，工部十三事，诏悉厘正如旧制。

译文：

刘瑾，兴平人。本来是谈家的子弟，因为依靠姓刘的太监进了宫，便冒充姓刘。孝宗时，刘瑾犯法，应该处死，得到免罪。后来，到了东宫侍候武宗。武宗即帝位，刘瑾掌管钟鼓司，他和马永成、高凤、罗祥、魏彬、丘聚、谷大用、张永都因为武宗在东宫时的旧关系，得到宠幸，人们号称他们为“八虎”，而刘瑾尤其狡猾阴狠。刘瑾最敬仰王振的为人，每天向武宗进奉飞鹰猎犬、唱歌跳舞、摔跤之类的游戏，引导皇帝改易服装偷偷出去玩，皇帝心花怒放，逐渐信用他，升为官监，总督在北京的军队。孝宗临终遗诏，令撤销中官监枪和各城门监局。刘瑾都拒绝执行，还劝皇帝命令担任镇守的内臣每人进贡万金。又奏请设置皇庄，这些皇庄逐渐增加到三百多处，京城附近地区大受骚扰。

朝中大臣知道刘瑾等八个人引诱皇帝吃喝玩乐，大学士刘健、谢迁、李东阳多次认真进谏，皇帝不听，尚书张升，给事中陶谐、胡煜、杨一瑛、张禬，御史王涣、赵佑，南京给事、御史李光翰、陆昆等，也纷纷上奏章论述这样做的危害，也不听。五官监候杨源用星象有变告警来劝说，皇帝思想上稍微有点活动。刘健、谢迁等再接二连三地上疏请求处死刘瑾，户部尚书韩文率领各大臣上疏也提出同样的请求，皇帝不得已，只好派司礼太监陈宽、李荣、王岳到内阁，商议遣送刘瑾等住到南京去。三去三返，刘健等坚持自己的意见，不同意这个决定。尚书许进说：“过于激烈将会发生变故。”刘健不听从。王岳这个人，向来忠诚正直，他和太监范亨、徐智心里憎恨这八个人，便把刘健等的意见都告诉了皇帝，而且说内阁大臣的主张是正确的。刘健等正在约韩文和各大臣在次日早晨朝见皇帝时当面规劝，而吏部尚书焦芳却飞马去告诉刘瑾，刘瑾知道后十分害怕，夜里带领马永成等在皇帝面前跪成一圈哭泣。皇帝心软了，刘瑾趁机说：“害我们的是王岳。王岳勾结内阁大臣，企图限制皇上的行动，所以要先把他们所顾忌的人去掉罢了。况且鹰犬对处理国家大事有什么害处。如果司礼监掌握在得力的人的手里，这些阁臣怎么敢这样做。”皇帝大怒，立即任命刘瑾掌管司礼监，马永成掌管东厂，谷大用掌管西厂，而连夜逮捕了王岳和范亨、徐智，把他们发配到南京充当净军。次日早晨各大臣入朝，将要拜见皇帝，知道情况已经变化，于是刘健、谢迁、李东阳都提出辞职。皇帝只留下李东阳，同时任命焦芳入内阁，派人把王岳、范亨杀死于途中，用鞭打断了徐智的臂膀。这时是正德元年十月。

刘瑾已经得志，便借故撤了韩文的职，并杖打请求留用刘健、谢迁的给事中吕翀、刘菃及南京给事中戴铣等六个人，御史薄彦徽等十五个人。负责守备南京的武靖伯赵承庆、府尹陆珩，尚书林瀚都因为传递吕翀、刘菃的奏疏而得罪，陆珩、林瀚被强迫退职回乡，削掉赵承庆一半俸禄。南京副都御史陈寿，御史陈琳、王良臣，主事王守仁又因为营救戴铣等人，分别受到降职杖打的处分。刘瑾势力越来越大，吹毛求疵地指责官员们微小的过失，派出校尉到各处进行特务活动，使人防不胜防。为了独揽大权作威作福，全部派遣宦官中的同伙分别镇守各边防要地。评议大同战功时，提升官校达到一千五百六十余人，又传圣旨把锦衣卫的官职授给数百人。《通鉴纂要》编成，刘瑾诬陷各翰林纂修官抄写不恭谨，统统都受到了谴责，而命令文华殿负责书写的张骏等重新抄写，越级提升他们。张骏由光禄卿提升为礼部尚书，其他被任命为京城大官的有好几人，连装潢这本书的工匠也都授予官职。刘瑾首先发明使用给官吏带枷的刑法，给事中吉时，御史王时中，郎中刘绎、张玮，尚宝卿顾璿，副使姚祥，参议吴廷举等，都因为被刘瑾抓到一些小过失，给枷得奄奄一息，才放了去充军。其余被枷死的人无法统计。锦衣狱不断囚禁人。恨锦衣卫佥事牟斌对犯人宽大，把他杖打后又关起来。府丞周玺，五官监候杨源被杖打致死。杨源就是当初用星象有变进谏，主张法办刘瑾的人。刘瑾每次向皇帝奏事，一定是找皇帝正在寻欢作乐的时候。皇帝讨厌奏事，赶快撵他走，说：“我用你干什么？这样来缠我。”从此刘瑾便自作主张，不再请示。

正德二年三月，刘瑾召集群臣跪在金水桥南面，宣布奸党的姓名，大臣则是大学士刘健、谢迁、尚书则是韩文、杨守随、张敷华、林瀚，京师各部司官则是郎中李梦阳，主事王守仁、王纶、孙磐、黄昭、文学侍从官则是检讨刘瑞，监察方面官员则是给事中汤礼敬、陈霆、徐昂、陶谐、刘菃、艾洪、吕翀、任惠、李光翰、戴铣、徐蕃、牧相、徐暹、张良弼、葛嵩、赵士贤、御史陈琳、贡安甫、史良佐、曹闵、王弘、任诺、李熙、王蕃、葛浩、陆昆、张鸣凤、萧乾元、姚学礼、黄昭道、蒋钦、薄彦徽、潘镗、王良臣、赵佑、何天衢、徐珏、杨璋、熊卓、朱廷声、刘玉等，都是海内认为是忠诚正直的人。又命令吏、户、礼、兵、刑、工六科的官员大清早就得上班，晚上才能回家，使他们得不到休息，以折磨他们。下令不要动不动就给文臣封诰，狠狠地整饬文官小吏。宁王朱宸濠企图谋反，贿赂刘瑾，请求恢复早在先朝便被革去了的护卫武装力量。刘瑾照办，朱宸濠反叛的计划这就完成了。刘瑾不学无术，每次批示大臣的奏章，都是带回家里，和妹夫礼部司务孙聪、华亭狡猾奸诈之徒张文冕商议，措词都是庸俗冗长，由焦芳加以润饰，李东阳只能点头赞同罢了。

在这个时候，刘瑾控制了全国大权，任意作威作福，有个犯人落水淹死了，竟硬判定是御史匡翼的罪过。曾经勒索学士吴俨给予贿赂，没有到手；又听都御史刘宇的谗言，憎恨御史杨南金，于是借口考核地方官吏，向皇帝上奏疏，罢了吴俨、杨南金的官。任命播州土司杨斌为四川按察使。任命家奴的女婿闾洁督察山东的教育。无论是公侯勋贵、皇亲国戚，都没有人敢和刘瑾平起平坐，每次私下拜见他时，一个个都向他叩头、打躬作揖。给皇帝上奏本，先要用红色帖子送给刘瑾，称为红本，然后再上报通政司，称为白本，对刘瑾都称呼为刘太监而不写他的名字。都察院审判定罪的奏疏中，不小心写上了刘瑾的名字，刘瑾恼羞成怒，痛骂他们，直到都御史屠滽带领下属跪下道歉，才算了事。派出使者查核边境的仓库，都御史周南、张鼐、马中锡、汤全、刘宪，布政以下官孙禄、冒政、方矩、华福、金献民、刘逊、郭绪、张翼，郎中刘绎、王荩等，都连同以前已经赦免的罪并论，关到监狱追逼补缴边防军粮，以致刘宪病死在狱中。又检查盐税，杖打巡盐御史王润，逮捕前任盐运使宁举、杨奇等。检查内库中的甲字库，把尚书王佐以下一百七十三人放逐或降职。又创设罚米法，凡是曾经得罪刘瑾的，都被揭发，并罚他们交纳粮食到边境的仓库。从前的尚书雍泰、马文升、刘大夏、韩文、许进，都御史杨一清、李进、王忠，侍郎张缙，给事中赵士贤、任良弼，御史张津、陈顺、乔恕、聂贤、曹来旬等几十人，都倾家荡产，已经死了的则把他的妻子儿女关起来。

正德三年夏天，在宫内的路上发现了抨击刘瑾所作所为的匿名信。刘瑾假传圣旨，召集全体官员跪在奉天门下。刘瑾站在门的东面责问他们，傍晚，把五品以下的官全部关到监狱。第二天，大学士李东阳为被捕的人申述营救，刘瑾也听到一点消息，说这封匿名信是太监中的人干的，才释放了这些官员。但是主事何荙、顺天推官周臣、进士陆伸已经中暑死了，这一天天气酷热，太监李荣把冰镇的瓜给官员们吃，刘瑾很恨他。太监黄伟十分愤慨地对官员们说：“这封信内所说的都是为国为民的事，写的人自己站出来承认，虽然死了也算得上好男子，何必无辜连累他人。”刘瑾听了很生气，当天就强迫李荣离职闲住，而把黄伟放逐到南京。

当时东厂、西厂的特务四出活动，人心惶惶。刘瑾还设立内行厂，更为残酷，用微不足道的规范来中伤别人，没有能够完全没事的人。又全部驱逐在京师的外地佣人，命令寡妇一律要嫁人，未葬的尸体都要焚烧，京师骚动，几乎大乱。都给事中许天锡想弹劾刘瑾，害怕不成功，把揭发刘瑾的奏疏放在身上，上吊自杀。

刘瑾本来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凡是进京拜见皇帝、出外差的官员，都要送厚礼给他。给事中周钥外出调查回来，因为无钱送礼而自杀。刘瑾的党羽张彩对他说：“现在人们赠送给您的，不一定是他们自己的东西，往往是在京师借了钱，回去后用公款来偿还的。您老人家何必结怨，留下后患。”刘瑾同意他的看法。刚好御史欧阳云等十几个人按老规矩送来贿赂，刘瑾把他们都揭发判罪。于是派给事中、御史十四人，分头到各道盘查，各个部门加紧搜刮以充实库金。刘瑾所派出的人都讨好他，专门充当打手，弹劾尚书顾佐、侣钟、韩文和他们以下的几十个人。浙江盐运使杨奇拖欠盐税，死了，连孙女也被卖掉。而给事中安奎、潘希曾，御史赵时中、阮吉、张彧、刘子厉，因为没有重大的弹劾，被关到监狱。安奎、张彧受枷刑，几乎死掉，李东阳上疏营救，才被释放，革职为民。潘希曾等都受到杖打或斥责，违抗刘瑾意志的人被流放、降职或申斥，又假传圣旨抄了从前的都御史钱钺、礼部侍郎黄景、尚书秦纮的家。凡是被刘瑾逮捕的人，一家犯法，邻居街坊都受牵连，甚至在河边住的，株连到对岸居民。不断制造大案，到处是喊冤叫屈的人。《孝宗实录》编好后，参加纂修的翰林应该被提升，刘瑾憎恨翰林从来不来巴结自己，把侍讲吴一鹏等十六个人都调到南京的六部去。

这时候，内阁的焦芳、刘宇，吏部尚书张彩，兵部尚书曹元，锦衣卫指挥杨玉、石文义，都是刘瑾的心腹。他们改变旧的制度，命令全国各地的巡抚到北京接受敕封，送贿赂给刘瑾。延绥巡抚刘宇不来，被捕下狱。宣府巡抚陆完来迟了，几乎得罪，给刘瑾送贿赂后，才让他作为试用人员上任。都指挥一级以下请求提升的人，只要刘瑾写个“委任某某为某官”的纸条，兵部就照办，不敢再奏。边疆的将官违反了法令，只要送来贿赂就不予追究，甚至有反而被提升的。又派遣他的党羽丈量边疆要塞的屯田，要求非常苛刻。守卫边境的士兵无法忍受，放火烧了官署，经守卫官员开导以后才安定下来。给事中高淓到沧州丈量，弹劾了六十一个人，甚至弹劾他的父亲高铨以讨好刘瑾。又因为谢迁的关系，不准浙江余姚人到北京做官。因为占城国使者亚刘企图谋反这个案件，减少江西乡试五十个名额；并跟对余姚人一样禁止江西人到北京做官，这是因为焦芳憎恨彭华的缘故。刘瑾又擅自增加陕西乡试一百个名额，也为焦芳把河南乡试名额增加九十五名，以优待他们家乡的读书人。这一年，皇帝宣布大赦，但刘瑾仍然随意使用严刑峻法，刑部尚书刘璟没有弹劾别人，刘瑾大骂他。刘璟害怕，弹劾了他的下属王尚宾等三个人，刘瑾这才高兴了。给事中郗夔查核榆林战功，害怕违背刘瑾的意图，上吊死了。给事中屈铨、祭酒王云凤请求汇编刘瑾处理各种事情的文件，作为法令。

正德五年四月，安化王朱寘鐇造反，在文告中宣布了刘瑾的种种罪状。刘瑾这才害怕起来，藏了这文告，而起用都御史杨一清、太监张永为总督，讨伐朱寘鐇。当初，和刘瑾一起被称为八只虎的人，在刘瑾独揽大权时，有什么请求，刘瑾多数不答应，马永成、谷大用等都怨恨他。刘瑾又企图赶走张永，张永耍弄花招才避免了。等到张永凯旋回来，企图趁机杀了刘瑾，杨一清帮他策划，张永便拿定了主意。刘瑾喜欢招纳那些讲求炼丹术之类的方士，其中有个叫俞日明的，胡说刘瑾的从孙二汉必定是个大贵人。兵仗局太监孙和几次送盔甲、兵器给刘瑾，两广镇守太监潘午，蔡昭又给他制造弓箭，刘瑾都收藏在家里。

张永报告胜利的奏疏到达，准备在八月十五日向皇帝献俘虏，刘瑾要他推迟献俘虏的日期。张永担心会有变化，于是提前入宫，举行献俘仪式以后，皇帝设酒宴慰劳张永，刘瑾等都在身旁侍候。到了晚上，刘瑾走了，张永拿出朱寘鐇的文告，从而把刘瑾十七件犯法的事奏告皇帝。皇帝这时已经有些醉了，低着头说：“刘瑾辜负了我。”张永说：“这件大事不可拖拉。”马永成等亦表示支持。于是逮捕了刘瑾，关在菜厂，分别派遣官吏、标尉查封了他在宫内外的住宅。第二天晚朝后，皇帝给内阁出示了张永的奏章，把刘瑾降职为奉御，流放到凤阳居住。皇帝亲自去抄他的家，得到私刻的皇帝印一颗，穿宫牌五百个以及盔甲、弓箭、皇帝穿的龙袍、玉带等各种违禁物品。另外，刘瑾平常经常拿着扇子，里面藏有两把锋利的匕首。皇帝这才勃然大怒，说：“奴才果然造反。”催着赶快把他关到监狱。案子审定后，皇帝下命令在大街上把刘瑾千刀万剐，斫下脑袋悬挂示众，将审刘瑾的判词和处死他的图形在全国到处张贴。刘瑾同族的人和他的党羽都被处死。张彩死在狱中，尸体被乱刀砍得粉碎。内阁大臣焦芳、刘宇、曹元以下，尚书毕亨、朱恩等，一共六十多人，都被降职或流放。不久，朝臣上奏刘瑾所变更的法制，在吏部有二十四项，户部有三十余项，兵部有十八项，工部有十三项，皇帝诏令全部按原来的规定改回来。

明史卷三百五

列传第一百九十三

魏忠贤

魏忠贤，肃宁人。少无赖，与群恶少博，不胜，为所苦，恚而自宫，变姓名曰李进忠。其后乃复姓，赐名忠贤云。忠贤自万历中选入宫，隶太监孙暹，夤缘入甲字库，又求为皇长孙母王才人典膳，谄事魏朝。朝数称忠贤于安，安亦善遇之。长孙乳媪曰客氏，素私侍朝，所谓对食者也。及忠贤入，又通焉。客氏遂薄朝而爱忠贤，两人深相结。

光宗崩，长孙嗣立，是为熹宗。忠贤、客氏并有宠。未逾月，封客氏奉圣夫人，荫其子侯国兴、弟客光先及忠贤兄钊俱锦衣千户。忠贤寻自惜薪司迁司礼秉笔太监兼提督宝和三店。忠贤不识字，例不当入司礼，以客氏故，得之。

天启元年诏赐客氏香火田，叙忠贤治皇祖陵功。御史王心一谏，不听。及帝大婚，御史毕佐周、刘兰请遣客氏出外，大学士刘一燝亦言之。帝恋恋不忍舍，曰：“皇后幼，赖媪保护，俟皇祖大葬议之。”忠贤颛客氏，逐魏朝。又忌王安持正，谋杀之，尽斥安名下诸阉。客氏淫而狠。忠贤不知书，颇强记，猜忍阴毒，好谀。帝深信任此两人，两人势益张，用司礼监王体乾及李永贞、石元雅、涂文辅等为羽翼，宫中人莫敢忤。既而客氏出，复召入。御史周宗建、侍郎陈邦瞻、御史马鸣起、给事中侯震旸先后力诤，俱被诘责。给事中倪思辉、朱钦相、王心一复言之，并谪外，尚未指及忠贤也。忠贤乃劝帝选武阉、炼火器为内操，密结大学士沈㴶为援。又日引帝为倡优声伎，狗马射猎。刑部主事刘宗周首劾之，帝大怒，赖大学士叶向高救免。

初，神宗在位久，怠于政事，章奏多不省。廷臣渐立门户，以危言激论相尚，国本之争，指斥宫禁。宰辅大臣为言者所弹击，辄引疾避去。吏部郎顾宪成讲学东林书院，海内士大夫多附之，“东林”之名自是始。既而“梃击”、“红丸”、“移宫”三案起，盈廷如聚讼。与东林忤者，众目之为邪党。天启初，废斥殆尽，识者已忧其过激变生。及忠贤势成，其党果谋倚之以倾东林。而徐大化、霍维华、孙杰首附忠贤，刘一燝及尚书周嘉谟并为杰劾去。然是时叶向高、韩爌方辅政，邹元标、赵南星、王纪、高攀龙等皆居大僚，左光斗、魏大中、黄尊素等在言路，皆力持清议，忠贤未克逞。

二年叙庆陵功，荫忠贤弟侄锦衣卫指挥佥事。给事中惠世扬、尚书王纪论沈㴶交通客、魏，俱被谴去。会初夏雨雹，周宗建言雹不以时，忠贤谗慝所致。修撰文震孟、太仆少卿满朝荐相继言之，亦俱黜。

三年春，引其私人魏广微为大学士。令御史郭巩讦宗建、一燝、元标及杨涟、周朝瑞等保举熊廷弼，党邪误国。宗建駮巩受忠贤指挥，御史方大任助宗建攻巩及忠贤，皆不胜。其秋，诏忠贤及客氏子国兴所荫锦衣官并世袭。兵部尚书董汉儒、给事中程註、御史汪泗论交谏，不从。忠贤益无忌，增置内操万人，衷甲出入，恣为威虐。矫诏赐光宗选侍赵氏死。裕妃张氏有娠，客氏谮杀之。又革成妃李氏封。皇后张氏娠，客氏以计堕其胎，帝由此乏嗣。他所害宫嫔冯贵人等，太监王国臣、刘克敬、马鉴等甚众。禁掖事秘，莫详也。是冬，兼掌东厂事。

四年，给事中傅櫆结忠贤甥傅应星为兄弟，诬奏中书汪文言，并及左光斗、魏大中。下文言镇抚狱，将大行罗织。掌镇抚刘侨受叶向高教，止坐文言。忠贤大怒，削侨籍，而以私人许显纯代。是时御史李应升以内操谏，给事中霍守典以忠贤乞祠额谏，御史刘廷佐以忠贤滥荫谏，给事中沈惟炳以立枷谏，忠贤皆矫旨诘责。于是副都御史杨涟愤甚，劾忠贤二十四大罪。疏上，忠贤惧，求解于韩爌。爌不应，遂趋帝前泣诉，且辞东厂，而客氏从旁为剖析，体乾等翼之。帝懵然不辨也。遂温谕留忠贤，而于次日下涟疏，严旨切责。涟既绌，魏大中及给事中陈良训、许誉卿，抚宁侯朱国弼，南京兵部尚书陈道亨，侍郎岳元声等七十余人，交章论忠贤不法。向高及礼部尚书翁正春请遣忠贤归私第以塞谤，不许。

当是时，忠贤愤甚，欲尽杀异己者。顾秉谦因阴籍其所忌姓名授忠贤，使以次斥逐。王体乾复昌言用廷杖，威胁廷臣。未几，工部郎中万燝上疏刺忠贤，立杖死。又以御史林汝翥事辱向高，向高遂致仕去，汝翥亦予杖。廷臣俱大詟。一时罢斥者，吏部尚书赵南星、左都御史高攀龙、吏部侍郎陈于廷及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先后数十人，已又逐韩爌及兵部侍郎李邦华。正人去国，纷纷若振槁。乃矫中旨召用例转科道。以朱童蒙、郭允厚为太仆少卿，吕鹏云、孙杰为大理丞，复霍维华、郭兴治为给事中，徐景濂、贾继春、杨维垣为御史，而起徐兆魁、王绍徽、乔应甲、徐绍吉、阮大铖、陈尔翌、张养素、李应荐、李嵩、杨春懋等，为之爪牙。未几，复用拟戍崔呈秀为御史。呈秀乃造《天鉴》《同志》诸录，王绍徽亦造《点将录》，皆以邹元标、顾宪成、叶向高、刘一燝等为魁，尽罗入不附忠贤者，号曰东林党人，献于忠贤。忠贤喜，于是群小益求媚忠贤，攘臂攻东林矣。

初，朝臣争三案及辛亥、癸亥两京察与熊廷弼狱事，忠贤本无预。其党欲借忠贤力倾诸正人，遂相率归忠贤，称义儿，且云：“东林将害翁。”以故，忠贤欲甘心焉。御史张讷、倪文焕，给事中李鲁生，工部主事曹钦程等，竞搏击善类为报复。而御史梁梦环复兴汪文言狱，下镇抚司拷死。许显纯具爰书，词连赵南星、杨涟等二十余人，削籍遣戍有差。逮涟及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等六人，至牵入熊廷弼案中，掠治死于狱。又杀廷弼，而杖其姻御史吴裕中至死。又削逐尚书李宗延、张问达，侍郎公鼐等五十余人，朝署一空。而特召亓诗教、刘述祖等为御史，私人悉不次超擢。于是忠贤之党遍要津矣。

当是时，东厂番役横行，所缉纺无论虚实辄糜烂。戚臣李承恩者，宁安大长公主子也，家藏公主赐器。忠贤诬以盗乘舆服御物，论死。中书吴怀贤读杨涟疏，击节称叹。奴告之，毙怀贤，籍其家。武弁蒋应阳为廷弼讼冤，立诛死。民间偶语，或触忠贤，辄被擒僇，甚至剥皮、刲舌，所杀不可胜数，道路以目。其年，叙门功，加恩三等，荫都督同知。又荫其族叔魏志德都督佥事。擢传应星为左都督，且旌其母。而以魏良卿佥书锦衣卫，掌南镇抚司事。

六年二月，卤簿大驾成，荫都督佥事。复使其党李永贞伪为浙江太监李实奏，逮治前应天巡抚周起元及江、浙里居诸臣高攀龙、周宗建、缪昌期、周顺昌、黄尊素、李应升等。攀龙赴水死，顺昌等六人死狱中。苏州民见顺昌逮，不平，殴杀二校尉，巡抚毛一鹭为捕颜佩韦等五人悉诛死。刑部尚书徐兆魁治狱，视忠贤所怒，即坐大辟。又从霍维华言，命顾秉谦等修《三朝要典》，极意诋诸党人恶。御史徐复阳请毁讲学书院，以绝党根。御史卢承钦又请立东林党碑。海内皆屏息丧气。霍维华遂教忠贤冒边功矣。

辽阳男子武长春游妓家，有妄言，东厂擒之。许显纯掠治，故张其辞云：“长春敌间，不获且为乱，赖厂臣忠智立奇勋。”诏封忠贤侄良卿为肃宁伯，赐宅第、庄田，颁铁券。吏部尚书王绍徽请崇其先世，诏赠忠贤四代如本爵。忠贤又矫诏遣其党太监刘应坤、陶文、纪用镇山海关，收揽兵柄。再叙功，荫都督同知，世袭锦衣卫指挥使，各一人。浙江巡抚潘汝桢奏请为忠贤建祠。仓场总督薛贞言草场火，以忠贤救，得无害。于是颂功德者相继，诸祠皆自此始矣。

编修吴孔嘉与宗人吴养春有仇，诱养春仆告其主隐占黄山，养春父子瘐死。忠贤遣主事吕下问、评事许志吉先后往徽州籍其家，株蔓残酷。知府石万程不忍，削发去，徽州几乱。其党都督张体乾诬扬州知府刘铎代李承恩谋释狱，结道士方景阳诅忠贤，铎竟斩。又以睚眦怨，诬新城侯子锦衣王国兴，论斩，并黜主事徐石麒。御史门克新诬吴人顾同寅、孙文豸诔熊廷弼，坐妖言律斩。又逮侍郎王之宷，毙于狱。凡忠贤所宿恨，若韩爌、张问达、何士晋、程註等，虽已去，必削籍，重或充军，死必追赃破其家。或忠贤偶忘之，其党必追论前事，激忠贤怒。

当此之时，内外大权一归忠贤。内竖自王体乾等外，又有李朝钦、王朝辅、孙进、王国泰、梁栋等三十余人，为左右拥护。外廷文臣则崔呈秀、田吉、吴淳夫、李夔龙、倪文焕主谋议，号“五虎”。武臣则田尔耕、许显纯、孙云鹤、杨寰、崔应元主杀僇，号“五彪”。又吏部尚书周应秋、太仆少卿曹钦程等，号“十狗”。又有“十孩儿”、“四十孙”之号。而为呈秀辈门下者，又不可数计。自内阁、六部至四方总督、巡抚，遍置死党。心忌张皇后，其年秋，诬后父张国纪纵奴不法，矫中宫旨，冀摇后。帝为致奴法，而诮让国纪。忠贤未慊，复使顺天府丞刘志选、御史梁梦环交发国纪罪状，并言后非国纪女。会王体乾危言沮之，乃止。

其冬，三殿成。李永贞、周应秋奏忠贤功，遂进上公，加恩三等。魏良卿时已晋肃宁侯矣，亦晋宁国公，食禄如魏国公例，再加恩荫锦衣指挥使一人，同知一人。工部尚书薛凤翔奏给赐第。已而太监陶文奏筑喜峰隘口成，督师王之臣奏筑山海城，刑部尚书薛贞奏大盗王之锦狱，南京修孝陵工竣，甘镇奏捷，蕃育署丞张永祚获盗，并言忠贤区画方略。忠贤又自奏三年缉捕功，诏书褒奖。半岁中，所荫锦衣指挥使四人、同知三人、佥事一人。授其侄希孟世袭锦衣同知，甥传之琮、冯继先并都督佥事，而擢崔呈秀弟凝秀为蓟镇副总兵。名器僭滥，于是为极。其同类尽镇蓟、辽，山西宣、大诸厄要地。总兵梁柱朝、杨国栋等岁时赂名马、珍玩勿绝。

七年春，复以崔文升总漕运，李明道总河道，胡良辅镇天津。文升故侍光宗药，为东林所攻者也。海内争望风献谄，诸督抚大吏阎鸣泰，刘诏、李精白、姚宗文等，争颂德立祠，汹汹若不及。下及武夫、贾竖、诸无赖子亦各建祠。穷极工巧，攘夺民田庐，斩伐墓木，莫敢控愬。而监生陆万龄至请以忠贤配孔子，以忠贤父配启圣公。

初，潘汝祯首上疏，御史刘之待会藁迟一日，即削籍。而蓟州道胡士容以不具建祠文，遵化道耿如杞入祠不拜，皆下狱论死。故天下风靡，章奏无巨细，辄颂忠贤。宗室若楚王华煃、中书朱慎，勋戚若丰城侯李永祚，廷臣若尚书邵辅忠、李养德、曹思诚，总督张我续及孙国桢、张翌明、郭允厚、杨维和、李时馨、汪若极、何廷枢、杨维新、陈维新、陈尔翼、郭如暗、郭希禹、徐溶辈，佞词累牍，不顾羞耻。忠贤亦时加恩泽以报之。所有疏，咸称“厂臣”不名。大学士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票旨，亦必曰“朕与厂臣”，无敢名忠贤者。山东产麒麟，巡抚李精白图象以闻。立极等票旨云：“厂臣修德，故仁兽至。”其诬罔若此。前后赐奖敕无算，诰命皆拟九锡文。

是年自春及秋，忠贤冒款汪烧饼、擒阿班歹罗銕等功，积荫锦衣指挥使至十有七人。其族孙希孔、希孟、希尧、希舜、鹏程，姻戚董芳名、王选、杨六奇、杨祚昌，皆至左、右都督及都督同知、佥事等官。又加客氏弟光先亦都督。魏抚民又从锦衣改尚宝卿。而忠贤志愿犹未极，会袁崇焕奏宁远捷，忠贤乃令周应秋奏封其从孙鹏翼为安平伯。再叙三大工功，封从子良栋为东安侯，加良卿太师，鹏翼少师，良栋太子太保。因遍赉诸廷臣，用呈秀为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独绌崇焕功不录。时鹏翼、良栋皆在襁褓中，未能行步也。良卿至代天子飨南北郊，祭太庙。于是天下皆疑忠贤窃神器矣。

帝性机巧，好亲斧锯髹漆之事，积岁不倦。每引绳削墨时，忠贤辈辄奏事。帝厌之，谬曰：“朕已悉矣，汝辈好为之。”忠贤以是恣威福惟己意。岁数出，辄坐文轩，羽幢青盖，四马若飞，饶鼓鸣镝之声，轰隐黄埃中。锦衣玉带鞾袴握刀者，夹左右驰，厨传、优伶、百戏、舆隶相随属以万数。百司章奏，置急足驰白乃下。所过，士大夫遮道拜伏，至呼九千岁，忠贤顾盼未尝及也。客氏居宫中，协持皇后，残虐宫嫔。偶出归私第，驺从赫奕照衢路，望若卤簿。忠贤故騃无他长，其党日夜教之，客氏为内主，群凶煽虐，以是毒痡海内。

七年秋八月，熹宗崩，信王立。王素稔忠贤恶，深自儆备，其党自危。杨所修、杨维垣先攻崔呈秀以尝帝，主事陆澄原、钱元悫，员外郎史躬盛遂交章论忠贤。帝犹未发。于是嘉兴贡生钱嘉征劾忠贤十大罪：一并帝，二蔑后，三弄兵，四无二祖列宗，五剋削藩封，六无圣，七滥爵，八掩边功，九朘民，十通关节。疏上，帝召忠贤，使内侍读之。忠贤大惧，急以重宝啗信邸太监徐应元求解。应元，故忠贤博徒也。帝知之，斥应元。十一月，遂安置忠贤于凤阳，寻命逮治。忠贤行至阜城，闻之，与李朝钦偕缢死。诏磔其尸，悬首河间。笞杀客氏于浣衣局。魏良卿、侯国兴、客光先等并弃市，籍其家。客氏之籍也，于其家得宫女八人，盖将效吕不韦所为，人尤疾之。

崇祯二年命大学士韩爌等定逆案，始尽逐忠贤党，东林诸人复进用。诸丽逆案者日夜图报复。其后温体仁、薛国观辈相继柄政，潜倾正人，为翻逆案地。帝亦厌廷臣党比，复委用中珰。而逆案中阮大铖等卒肆毒江左，至于灭亡。

译文：

魏忠贤，肃宁人。年轻时候就是个无赖，和一群品行恶劣的年轻人赌博，输了，被他们搞得很苦，一气之下，自行阉割，化名叫李进忠。后来才复姓魏，皇帝给他赐名忠贤。魏忠贤在万历年间被选入宫，隶属于太监孙暹手下，通过巴结、攀附，调到内十库中的甲字库；又请求给皇帝长孙的母亲王才人主管膳食，对魏朝讨好奉承。魏朝多次对王安讲魏忠贤的好话，王安对魏忠贤也很关心。皇长孙的奶妈叫客氏，一向私自侍奉魏朝，和他相好如夫妇，他们就是宫内所谓的“对食者”。到魏忠贤进宫以后，客氏又和他勾搭上了。终于薄待魏朝而爱魏忠贤，两人关系很深。

光宗去世，长孙继承了皇帝位，就是熹宗，魏忠贤和客氏都得到宠信。不到一个月，封客氏为奉圣夫人，荫庇她的儿子侯国兴、弟弟客光先和魏忠贤的哥哥魏钊都成了锦衣千户。不久，魏忠贤从惜薪司提升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宝和三店。魏忠贤不识字，照惯例是没有资格进入司礼监的，完全是因为客氏的关系才得了这个重要的职位。

天启元年，皇帝下诏赐给客氏香火田，讲述魏忠贤治理定陵的功劳。御史王心一进谏，皇帝不听。到皇帝结婚以后，御史毕佐周、刘兰请求把客氏遣送出宫，大学士刘一燝也这样说。皇帝依恋客氏不忍分离，说“皇后年幼，全靠老太照顾，等皇祖（神宗）的葬礼举行后再说。“魏忠贤独占客氏，赶走魏朝。又怕王安主持正义，谋杀了他，并把王安手下的太监全部排斥掉。客氏是个荒淫而又狠毒的人。魏忠贤不会写字，记性很好，为人猜忌残忍、阴险毒辣，很会讨好拍马。皇帝非常信任这两个人，两个人的势力越来越大，用司礼太监王体乾和李永贞、石元雅、涂文辅等做党羽，宫里的人对他们都不敢冒犯。不久客氏离开了皇宫，又被召回。御史周宗建、侍郎陈邦瞻、御史马鸣起、给事中侯震暘先后极力劝谏，都受到反问、斥责。给事中倪思辉、朱钦相、王心一再次进谏，都被贬到外地，其实他们在指责客氏时还没有涉及魏忠贤。魏忠贤竟然劝皇帝挑选粗壮有力的宦官，制造使用火药的武器，在皇宫内操练，秘密勾结大学士沈㴶为帮手。又经常勾引皇帝与唱戏的人、歌伎舞女混在一起，纵狗策马，射箭打猎。刑部主事刘宗周首先弹劾魏忠贤，皇帝大怒，全靠大学士叶向高解救才得免罪。

当初，神宗皇帝在位时间很长，懒于过问国家大事，大部分奏章都不看。朝臣逐渐分成党派，故意作惊人的言辞，激烈的论调，以压倒对方，抬高自己。在争论朱常洛和朱常洵谁应该当皇太子的问题上，指责宫廷。内阁大臣被监察方面的官员弹劾攻击，就说有病辞职走了。吏部郎顾宪成在东林书院讲学，各地读书做官的人多数向他们靠拢，“东林”的名字就是从这儿开始的。不久“梃击”、“红丸”、“移宫”三件大案发生了，朝廷上沸沸扬扬，好像聚在一起打官司似的。和东林看法不同的人，大家就认为他是邪党。到天启初年，这些和东林有矛盾的人几乎全部被排斥掉，有见识的人已经担心东林党过分激烈的行动会引起变乱。到魏忠贤势力形成后，这些人果然企图依靠他来打倒东林党。徐大化、霍维华、孙杰首先归附魏忠贤，刘一燝和尚书周嘉谟都被孙杰弹劾走了。但这时叶向高、韩爌正辅佐朝政，邹元标、赵南星、王纪、高攀龙等都担任要职，左光斗、魏大中、黄尊素等是谏官，都极力坚持公正的评论，魏忠贤一时未能得逞。

天启二年，评论治理庆陵的功劳，荫封魏忠贤的弟弟、侄子为锦衣卫指挥佥事。而给事中惠世扬、尚书王纪批评沈㴶勾结客氏、魏忠贤，都被谴责丢了官。刚巧初夏时下了冰雹，周宗建说这时下雹不合时令，是魏忠贤的谗言和邪恶引来的。接着修撰文震孟、太仆少卿满朝荐也这样说，都被罢了官。

天启三年春天，魏忠贤举荐他的亲信魏广微任大学士。又让御史郭巩攻击周宗建、刘一燝、邹元标和杨涟、周朝瑞等，说他们保举熊廷弼是结党营私，贻误国事。周宗建反驳说郭巩受魏忠贤指挥，御史方大任也帮助周宗建指责郭巩和魏忠贤，都无效。这年秋天，皇帝诏令魏忠贤和客氏的儿子侯国兴所荫封的锦衣官都世袭。兵部尚书董汉儒、给事中程注、御史汪泗论交相进谏，皇帝不接受。魏忠贤更加肆无忌惮，把参加宫内操练的宦官增加到一万人，穿着护甲出入宫廷，恣意耀武扬威。假传圣旨赐光宗的选侍赵氏自杀。裕妃张氏怀孕，客氏说她的坏话使她被杀。又搞掉了成妃李氏的封号。皇后张氏怀孕，客氏用诡计使她流产，皇帝因此没有后代。此外还杀害了宫嫔冯贵人等人，太监王国臣、刘克敬、马鉴等很多人。宫闱内幕是很秘密的，不可能详细知道。这年冬天，魏忠贤又兼管了东厂的事。

天启四年，给事中傅櫆和魏忠贤的外甥傅应星结拜为兄弟，向皇帝诬告中书汪文言，并牵连及左光斗、魏大中。把汪文言关进镇抚司的监狱，准备大量陷害无辜的人。掌管镇抚司的刘侨接受了叶向高的意见，只判了汪文言的罪。魏忠贤大怒，将刘侨革职，换上了自己的亲信许显纯。这时御史李应升对在宫内操练提出劝谏，给事中霍守典就魏忠贤请求给他生祠题匾提出劝谏，御史刘廷佐就魏忠贤任意荫庇提出劝谏，给事中沈惟炳就罚犯人立站笼提出劝谏，魏忠贤都假传圣旨斥责他们。魏忠贤的这些罪行使副都御史杨涟非常愤怒，于是弹劾了魏忠贤二十四条大罪。杨涟的奏疏送给皇帝后，魏忠贤害怕了，请求韩爌解救他。韩爌不予理睬，魏忠贤便走到皇帝跟前哭诉，并且辞去东厂的职务，而客氏从旁为他分辨，王体乾等又替他打掩护。皇帝糊里糊涂不能分辨。于是婉言挽留魏忠贤，而在第二天驳回杨涟的奏疏，严厉地下旨斥责他。杨涟既被贬退，魏大中及给事中陈良训、许誉卿，抚宁侯朱国弼，南京兵部尚书陈道亨，侍郎岳元声等七十余人，纷纷上奏章揭露魏忠贤的罪行。叶向高和礼部尚书翁正春建议把魏忠贤送回他自己在宫外的住宅，以制止群臣的指责，皇帝不允许。

当时，魏忠贤极其气愤，企图把反对自己的人全部杀掉。顾秉谦因此偷偷地开了个魏忠贤所忌讳憎恨的人的名单给他，让他逐步把他们排挤掉。王体乾还公开声言要用廷杖，威胁朝廷官员。过了不久，工部郎中万燝上疏指责魏忠贤，立即被杖打死。又因为御史林汝翥的事侮辱叶向高，叶向高被迫辞官离去，林汝翥也挨了杖打。朝廷官员都非常恐惧。在很短时间内被革职斥逐的，就有吏部尚书赵南星、左都御史高攀龙、吏部侍郎陈于廷及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先后数十人，后来又赶走了韩爌和兵部侍郎李邦华。正直的人离开朝廷，就像枯木纷纷抖落一样。于是假传圣旨，凡是被魏忠贤任用的人都转为六科给事中与都察院各道监察御史。用朱童蒙、郭允厚为太仆少卿，吕鹏云、孙杰为大理丞，重新任命霍维华、郭兴治为给事中，徐景濂、贾继春、杨维垣为御史，又起用徐兆魁、王绍徽、乔应甲、徐绍吉、阮大钺、陈尔翌、张养素、李应荐、李嵩，杨春懋等做他的爪牙。接着又用本来已经准备把他发配充军的崔呈秀任御史。崔呈秀便编造《天鉴录》《同志录》等小册子，王绍徽亦造《点将录》，都把邹元标、顾宪成、叶向高、刘一燝等说成头子，把不投靠魏忠贤的人全部列入，称为东林党人，献给魏忠贤。魏忠贤很高兴，于是这群小人更加讨好他，捋袖伸臂地攻击东林了。

当初，朝中官员争论梃击、红丸、移宫三大案件和万历三十九年、天启三年两次考核京官以及熊廷弼案件时，魏忠贤本来是没有参与的。有那么一帮人希望借魏忠贤的势力来打倒那些正派的人，便相继投靠魏忠贤，自称为他的干儿子，并且说：“东林党要害您老人家。”因此，魏忠贤亦乐于和他们搞在一起。御史张讷，倪文焕，给事中李鲁生，工部主事曹钦程等，争相打击东林人来报复。而御史梁梦环还重提汪文言的旧案，把他解到镇抚司拷打死。许显纯炮制供词，把赵南星、杨涟等二十多人牵扯进去，都被革职或流放。逮捕了杨涟和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等六个人，并牵连入熊廷弼的案件中，这些人被折磨死于监狱。又杀了熊廷弼，把他的亲戚御史吴裕中杖打致死。又开除了尚书李宗延、张问达，侍郎公鼐等五十余人，朝廷官署都空了。然后魏忠贤特地召亓诗教、刘述祖等人来当御史，亲信全都越级提升。于是魏忠贤的党羽遍布国家的各个重要部门。

在那个时候，东厂缉捕犯人的差役到处横行，所侦察捉拿到的人，不论有无犯罪，都被打得遍体鳞伤。国戚李承恩是宁安大长公主的儿子，家里放着公主赐给他的东西。魏忠贤诬陷他偷盗皇帝的车辆，佩带皇帝用的物件，判了死刑。中书吴怀贤读杨涟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的奏疏时，极为赞赏。家里的奴仆揭发了他，魏忠贤整死了吴怀贤，还没收了他的家产。武官蒋应阳为熊廷弼喊冤，立刻被杀死。老百姓闲谈时，如果触犯魏忠贤，每每被逮捕杀死，杀害人的手段甚至有剥皮、割舌头，被杀死的人无法统计，人们在路上相见仅能以目示意，不敢交谈。这年，评议魏忠贤家族的功劳，加恩三等，荫职都督同知。又荫他的族叔魏志德都督佥事。提升傅应星为左都督，而且旌表他的母亲。任用魏良卿在锦衣卫签发文件，掌管南镇抚司的事。

天启六年二月，皇帝出门的仪仗队成立起来了，荫都督佥事。又指使他的党羽李永贞伪造浙江太监李实的奏本，逮捕法办前任应天巡抚周起元和在江苏、浙江家中居住的官员高攀龙、周宗建、缪昌期、周顺昌、黄尊素、李应升等。高攀龙投水自杀，周顺昌等六人都死在监狱里。苏州老百姓见周顺昌被逮捕，出来抱不平，打死两个校尉，江苏巡抚毛一鹭逮捕了其中的颜佩韦等五人，把他们都杀了。刑部尚书徐兆魁审案，看到是魏忠贤所憎恨的人，马上处以死刑。魏忠贤又听从霍维华的话，命令顾秉谦等编写《三朝要典》，极力诋毁东林党人的罪恶。御史徐复阳请求拆毁讲学的书院，以铲除东林党人的根基。御史卢承钦又建议树立东林党碑。这时天下的人都只好谨小慎微，垂头丧气。霍维华便进一步教魏忠贤冒认边疆的军功了。

辽阳有一个叫武长春的男子逛娼妓家，胡说八道，东厂把他逮捕了。许显纯拷打他，故意夸大其词说：“武长春是敌人的奸细，如果不捕获他，将要作乱。全靠魏忠贤对皇上的忠心和智谋，建立了特殊的功勋。”皇帝使下诏令封魏忠贤的侄子魏良卿为肃宁伯，赏赐给他上等的房屋、庄田，并发给他铁券。吏部尚书王绍徽建议崇扬魏忠贤的先辈，皇帝下诏追赠魏忠贤前四代像他一样的爵位。魏忠贤又假传圣旨，派遣他的党羽太监刘应坤、陶文、纪用镇守山海关，收揽兵权。再次评功，荫都督同知，世袭锦衣卫指挥使，各一人。浙江巡抚潘汝桢上奏疏，请求为魏忠贤建造生祠。仓场总督薛贞说草场失火，多亏魏忠贤的援救，才未受损失。于是歌功颂德的人接二连三，各处魏忠贤的生祠从此开始兴建了。

编修吴孔嘉和同族的吴养春有仇，引诱吴养春的奴仆告发他的主人偷占黄山，使吴养春父子因饥饿疾病死于狱中。魏忠贤派遣主事吕下问、评事许志吉先后到徽州抄没吴养春的家产，株连亲友极为残酷。知府石万程于心不忍，剃了头去当和尚，徽州几乎大乱。魏忠贤党羽都督张体乾诬陷扬州知府刘铎替李承恩设法出狱，勾结道士方景阳诅咒魏忠贤，竟把刘铎处斩，又因为一点小怨，诬陷新城侯儿子锦衣王国兴，判了死刑，并贬斥了主事徐石麒。御史门克新诬陷江苏人顾同寅、孙文豸写悼念熊廷弼的文章，被判按《明律》妖言惑众条斩死。又逮捕侍郎王之肕，结果死在狱中，凡是魏忠贤过去憎恨的，像韩爌、张问达、何士晋、程注等，虽然已经离开京城，也一定要革职，重的甚至充军，死了的一定要追赃，使他家破产。如果魏忠贤偶然忘记了其中某个人，他的党羽一定要重提过去的事，以激怒魏忠贤。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内外大权统统归于魏忠贤。宫内太监除王体乾等外，又有李朝钦、王朝辅、孙进、王国泰、梁栋等三十多人在左右拥护他。宫外朝廷中文臣有崔呈秀、田吉、吴淳夫、李夔龙、倪文焕出谋划策，称为“五虎”。武臣则有田尔耕、许显纯、孙云鹤、杨寰、崔应元管屠杀，称为“五彪”。又有吏部尚书周应秋，太仆少卿曹钦程等，称为“十狗”。另外还有“十孩儿”、“四十孙”的称号。而投靠崔呈秀之流的人，更是无法统计。从内阁、六部到各地的总督、巡抚，都遍插死党。魏忠贤害怕张皇后，这年秋天，诬陷皇后父亲张国纪纵容家奴犯法，假传皇后的命令，企图用这些加害皇后。皇帝因此给张国纪送去管教家奴的法令，而且谴责他。魏忠贤还不满意，又指使顺天府丞刘志选、御史梁梦环交互揭发张国纪的罪状，并且说张皇后不是张国纪的女儿。这时王体乾指出了这样干的严重后果，加以阻止，才停止了对张国纪和张皇后的迫害。

这年冬天，皇极、建极、中极三大殿建成。李永贞、周应秋奏告皇帝，说是魏忠贤的功劳，于是又晋升上公，加恩三等。魏良卿当时已晋封了肃宁侯，这时也晋封为宁国公，俸禄和魏国公一样，再加恩荫锦衣指挥使一人，同知一人。工部尚书薛凤翔还奏请赐给上好的房子。以后太监陶文奏筑喜峰隘口工程完成，督师王之臣奏筑山海城，刑部尚书薛贞奏大盗王之锦案，南京修筑孝陵工程竣工，在甘镇打了胜仗，蕃育署丞张永祚捕获强盗，都说是魏忠贤制订的方针大计。魏忠贤自己又奏称三年来缉捕的功劳，皇帝颁下诏书给予嘉奖。半年内，魏忠贤得到荫锦衣指挥四人，同知三人，佥事一人。授予他的侄子魏希孟世袭锦衣同知，外甥傅之琮、冯继先都任都督佥事，而提升崔呈秀的弟弟崔凝秀为蓟镇副总兵。爵禄、车服的僭越滥赐。在这里到了极点。魏忠贤的同伙全部镇守了蓟镇、辽东、山西宣府、大同等各个军事要地。总兵梁柱朝、杨国栋等每年贿赂名贵的马、珍奇异宝不断。

天启七年春天，又用崔文升总督漕运，李明道总督河道，胡良辅镇守天津。崔文升就是从前给光宗吃泻药，被东林党所攻击的人。国内到处看风头，争着讨好魏忠贤，各地总督、巡抚大吏阎鸣泰、刘诏、李精白、姚宗文等，争先恐后地为魏忠贤歌功颂德，大建生祠，沸沸扬扬，唯恐落后。下面直至一般武人、商人、奴仆、流氓也各自给他建生祠。这些生祠都盖得极其讲究，霸占了老百姓的耕地房屋，砍伐坟墓上的树木，谁也不敢申诉。而监生陆万龄甚至提出在祭祀孔子时让魏忠贤附祭，祭祀孔子的父亲启圣公时让魏忠贤的父亲附祭。

当初，潘汝侦首先上疏请建生祠，御史刘之待会稿迟了一天，立即被革职。而蓟州道胡士容因为没有写建生祠的文章，遵化道耿如杞进入生祠时没有叩拜，都被抓进了监狱，判了死刑。这样国内就形成一股风气，奏章中不论事情大小，都对魏忠贤歌功颂德。皇族如楚王华煃、中书朱慎，勋臣皇亲如丰城侯李永祚，朝中大臣如尚书邵辅忠，李养德、曹思诚，总督张我续和孙国桢、张翌明、郭允厚、杨维和、李时馨、汪若极、何廷枢、杨维新、陈维新、陈尔翼、郭如暗、郭希禹、徐溶之流，谄媚的词句连篇累牍，不顾羞耻。魏忠贤也常常给他们一些好处来报答他们，所有奏疏，都称魏忠贤为“厂臣”而不写他的名字。大学士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代皇帝草拟对奏章的批答时，也都写“朕与厂臣”，谁也不敢称魏忠贤的名字。山东出了麒麟，巡抚李精白画了图形上报。黄立极等草拟圣旨说：“厂臣修养德行好，所以吉祥之兽来到。”他们捏造事实、荒唐竟然到了这样的程度。皇帝前后赐给魏忠贤的诏书不可胜数，赐予魏忠贤爵位的诰命，都用了最高级的赞颂之词。

这年春天到秋天，魏忠贤假冒使汪烧饼归服、捕获阿班歹罗銕等功劳，共计得荫锦衣指挥使在十七人之多。他的族孙魏希孔、魏希孟、魏希尧、魏希舜、魏鹏程，亲戚董芳名、王选、杨六奇、杨祚昌，都做到左、右都督和都督同知、佥事等官。另外又晋升客氏的弟弟客光先，也做了都督，魏抚民又从锦衣改为尚宝卿。但魏忠贤的欲望还未满足，刚好袁崇焕奏报在宁远打了胜仗，魏忠贤便命令周应秋奏请封他的从孙魏鹏翼为安平伯。再次评议建造皇极、中极、建极三大殿的功劳，封魏忠贤的从子魏良栋为东安侯，晋升魏良卿为太师，魏鹏翼为少师，魏良栋为太子太保。并因此大赏朝中各大臣，任崔呈秀为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唯独排除了袁崇焕的功劳。这时魏鹏翼、魏良栋都还是婴孩，还不会走路哩。魏良卿甚至代替天子在南北郊主持拜祭天地的仪式，祭祀帝王的祖庙。于是天下的人都怀疑魏忠贤要篡夺皇帝位了。

皇帝是个伶俐的人，喜欢亲自动手做木工、漆匠之类的活，终年都不厌倦。每当他拉绳测度画线时，魏忠贤之流就来奏事。皇帝讨厌了，胡说：“我已经知道了，你们好好干吧。”魏忠贤因此能随心所欲，放肆地作威作福。每年出去好多次，都坐很华丽的车子，用由羽毛织成的窗帘，青色的顶盖，四匹马跑得很快，铙鼓响箭的声音，在扬起的黄土中轰鸣。身披华丽衣服。腰缠玉带、穿着靴子、套裤、手执佩刀的人，在坐车的两边骑马跟着飞跑。供应食宿和停放车马馆舍的人、戏子、杂技艺人、轿夫、差役，跟随的不下万人。政府各部门的奏章，都安排专门传送急件的人来请示魏忠贤才敢批复。凡经过的地方，官绅士人在路上跪拜，甚至高呼九千岁，魏忠贤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客氏住在皇宫里，威胁挟持皇后，残酷地虐待宫女、嫔妃。偶然出宫回自己的住宅，骑马的侍从高举辉煌的火把照亮大路，看上去像皇帝出来的仪仗一样。魏忠贤本来是个愚笨的人，没有任何专长，他的党羽日夜教唆他，客氏做阉党的管家婆，这一帮凶神恶煞张牙舞爪，煽惑行虐，成了国家的大毒瘤。

天启七年秋天八月，熹宗死了，信王即帝位。信王一向熟知魏忠贤的罪恶，非常警惕，魏忠贤一伙自知危险了，杨所修、杨维垣首先攻击崔呈秀以试探皇帝，主事陆澄原、钱元悫，员外郎史躬盛便先后上章抨击魏忠贤。皇帝仍然不表态。于是嘉兴贡生钱嘉征弹劾魏忠贤十大罪状：一、和先帝相并列；二、危害皇后；三、大搞宫内操练；四、目无高祖、成祖和皇帝其他祖先；五、克扣削减对藩王的封赠；六、目无圣人；七、滥受爵位；八、掩盖边疆将士的功劳；九、搜刮老百姓；十、行贿、拉关系说人情。奏疏上呈皇帝后，皇帝把魏忠贤召来，让太监读给他听。魏忠贤非常害怕，急忙以极贵重的珍宝，引诱原来在信王邸跟随皇帝的太监徐应元解救他。徐应元，过去是魏忠贤的赌友。皇帝知道后，斥责了徐应元。十一月，将魏忠贤安置到凤阳，不久下令逮捕法办。魏忠贤在去凤阳的途中，刚走到阜城，听到风声后，和李朝钦一同吊死了。皇帝下令碎割他的尸体，把头砍下来，悬挂在河间示众。把客氏鞭死在浣衣局，魏良卿、侯国兴、客光先等都被拉到闹市杀掉，暴尸街头。抄没了他们的家产。查抄客氏的时候，在她家搜出八个宫女，原来她正准备仿效当年吕不韦的行径，人们对此特别憎恨。

崇祯二年，命大学士韩爌等审定这起叛逆案件，才把魏忠贤的党羽全部赶走，重新起用东林党人。那些跟逆案有关连的人日夜企图报复。以后温体仁、薛国观之流相继把持朝政，阴谋诬陷东林党人，为翻逆案作准备。皇帝亦讨厌大臣们结党营私，又再信用太监。而逆案中阮大钺等人始终搞门户之见，流毒南明弘光小朝廷，直至南明灭亡。

明史卷三百九

列传第一百九十七

李自成

李自成，米脂人，世居怀远堡李继迁寨。父守忠，无子，祷于华山，梦神告曰：“以破军星为若子。”已，生自成。幼牧羊于邑大姓艾氏，及长，充银川驿卒。善骑射，斗很无赖，数犯法。知县晏子宾捕之，将置诸死，脱去为屠。天启末，魏忠贤党乔应甲为陕西巡抚，朱童蒙为延绥巡抚，贪黩不诘盗，盗由是始。

崇祯元年，陕西大饥，延绥缺饷，固原兵劫州库。白水贼王二，府谷贼王嘉胤，宜川贼王左挂、飞山虎、大红狼等，一时并起。有安塞马贼高迎祥者，自成舅也，与饥民王大梁聚众应之。迎祥自称闯王，大梁自称大梁王。二年春，诏以杨鹤为三边总督，捕之。参政刘应遇击斩王二、王大梁，参政洪承畴击破王左挂，贼稍稍惧。会京师戒严，山西巡抚耿如杞勤王兵哗而西，延绥总兵吴自勉、甘肃巡抚梅之焕勤王兵亦溃，与群盗合。延绥巡抚张梦鲸恚死，承畴代之，召故总兵杜文焕督延绥、固原兵，便宜剿贼。

三年，王左挂、王子顺、苗美等战屡败，乞降。而王嘉胤掠延安、庆阳间，杨鹤抚之，不听，从神木渡河犯山西。是时，秦地所征曰新饷，曰均输，曰间架，其目日增，吏因缘为奸，民大困。以给事中刘懋议，裁驿站，山、陕游民仰驿糈者，无所得食，俱从贼，贼转盛。兵部郎中李继贞奏曰：“延民饥，将尽为盗，请以帑金十万振之。”帝不听。而嘉胤已袭破黄甫川、清水、木瓜三堡，陷府谷、河曲。又有神一元、不沾泥、可天飞、郝临菴、红军友、点灯子、李老柴、混天猴、独行狼诸贼，所在蜂起，或掠秦，或东入晋，屠陷城堡。官兵东西奔击，贼或降或死，旋灭旋炽。延安贼张献忠亦聚众据十八寨，称八大王。

四年，孤山副将曹文诏破贼河曲，王嘉胤遁去。已，复自岳阳突犯泽、潞，为左右所杀，其党共推王自用号紫金梁者为魁。自用结群贼老回回、曹操、八金刚、扫地王、射塌天、阎正虎、满天星、破甲锥、邢红狼、上天龙、蝎子块、过天星、混世王等及迎祥、献忠共三十六营，众二十余万，聚山西。自成乃与兄子过往从迎祥，与献忠等合，号闯将，未有名。杨鹤抚贼不效被逮，洪承畴代鹤，张福臻代承畴，督诸将曹文诏、杨嘉谟剿贼，所向克捷，陕地略定。而山西贼大盛，剽掠宁乡、石楼、稷山、闻喜、河津间。

五年，贼分道四出，连陷大宁、隰州、泽州、寿阳诸州县，全晋震动。乃罢巡抚宋统殷，以许鼎臣代之，与宣大总督张宗衡分督诸将。宗衡督虎大威、贺人龙、左良玉等兵八千人，驻平阳，责以平阳、泽、潞四十一州县。鼎臣督张应昌、颇希牧、艾万年兵七千人，驻汾州，责以汾、太、沁、辽三十八州县。贼亦转入磨盘山，分众为三：阎正虎据交城、文水，窥太原；邢红狼、上天龙据吴城，窥汾州；自用、献忠突沁州、武乡，陷辽州。

六年春，官兵共进力击。自用惧，乞降于故锦衣佥事张道浚。约未定，阳和兵袭之。贼怒，败约去。会总兵官曹文诏率陕西兵至，偕诸将猛如虎、虎大威、颇希牧、艾万年、张应昌等合剿，屡战皆大克，前后杀混世王、满天星、姬关锁、翻山动、掌世王、显道神等，破自用、献忠、老回回、蝎子块、扫地王诸贼。其后，自用又为川将邓玘射杀之。山西三大盗俱败。

初，贼之破泽州也，分其众，南逾太行，掠济源、清化、修武，围怀庆。官军击之，贼遁走。别贼复阑入西山，大掠顺德、真定间。大名道卢象升力战却贼。贼自邢台摩天岭西下，抵武安，败总兵左良玉，河北三府焚劫殆遍。潞王上疏告急，兼请卫凤、泗陵寝。诏特遣总兵倪宠、王朴率京营兵六千人，与诸将并进。贼闻之，欲从河内走太行。文诏邀击之，不敢进。

贼之败于山西者，亦奔河北合营，迎祥、自成、献忠、曹操、老回回等俱至。京兵蹙其后，左良玉、汤九州等扼其前，连战于青店、石冈、石坡、牛尾、柳泉、猛虎村，屡败之。贼欲逸，阻于河，大困。贼素畏文诏、道浚，道浚先坐事遣戍，文诏转战秦、晋、河北，遇贼辄大克，御史复劾其骄倨，调大同总兵去。贼遂诡辞乞降，监军太监杨进朝信之，为入奏。会天寒河冰合，贼突从毛家寨策马径渡。河南诸军无扼河者，贼遂连陷渑池、伊阳、卢氏三县。河南巡抚玄默率诸将盛兵待之，贼窜入卢氏山中，由间道直走内乡，掠郧阳，又分掠南阳、汝宁，入枣阳、当阳，逼湖广。巡抚唐晖敛兵守境。犯归、巴、夷陵等处，破夔州，攻广元，逼四川，所在告急。

七年春，特设山、陕、河南、湖广、四川总督，专办贼，以延绥巡抚陈奇瑜为之，以卢象升抚治郧阳，为奇瑜破贼延水关有威名，而象升历战阵知兵也。于是奇瑜自均州入，与象升并进，师次乌林关，斩贼数千级。贼走汉南，奇瑜以湖广不足忧，引兵西击。

始，贼自渑池渡河，高迎祥最强，自成属焉。及入河南，自成与兄子过结李牟、俞彬、白广恩、李双喜、顾君恩、高杰等自为一军。过、杰善战，君恩善谋。及奇瑜兵至，献忠等奔商、雒，自成等陷于兴安之车箱峡。会大雨两月，马乏刍多死，弓矢皆脱，自成用君恩计，贿奇瑜左右，诈降。奇瑜意轻贼，许之，檄诸将按兵毋杀，所过州县为具糗传送。贼甫渡栈，即大噪，尽屠所过七州县。而略阳贼数万亦来会，贼势愈张。奇瑜坐削籍，而自成名始著矣。

已，洪承畴代奇瑜，李乔巡抚陕西，吴甡巡抚山西。大学士温体仁谓甡曰：“流贼癣疥疾，勿忧也。”未几，西宁兵变，承畴甫受命而东，闻变遽返。迎祥、自成遂入巩昌、平凉、临洮、凤翔诸府数十州县。败贺人龙、张天礼军，杀固原道陆梦龙。围陇州四十余日，承畴檄总兵左光先与人龙合击，大破之。会朝廷亦命豫、楚、晋、蜀兵四道入陕，迎祥、自成遂窜入终南山。已而东出，陷陈州、灵宝、汜水、荥阳。闻左良玉将至，移壁梅山、溱水间。部贼拔下蔡，烧汝宁郛。乃命承畴出关追贼，与山东巡抚朱大典并力击，贼侦知之。

八年正月大会于荥阳。老回回、曹操、革裹眼、左金王、改世王、射塌天、横天王、混十万、过天星、九条龙、顺天王及迎祥、献忠共十三家七十二营，议拒敌，未决。自成进曰：“一夫犹奋，况十万众乎！官兵无能为也。宜分兵定所向，利钝听之天。”皆曰：“善。”乃议革里眼、左金王当川、湖兵，横天王、混十万当陕兵，曹操、过天星扼河上，迎祥、献忠及自成等略东方，老回回、九条龙往来策应。陕兵锐，益以射塌天、改世王。所破城邑，子女玉帛惟均。众如自成言。

先是，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惧贼南犯，请加防凤阳陵寝，不报。及迎祥、献忠东下，江北兵单，固始、霍丘俱失守。贼燔寿州，陷颍州，知州尹梦鼇、州判赵士宽战死，杀故尚书张鹤鸣。乘胜陷凤阳，焚皇陵，留守署正朱国相等皆战死。事闻，帝素服哭，遣官告庙。逮漕运都御史杨一鹏弃市，以朱大典代之，大征兵讨贼。贼乃大书帜曰古元真龙皇帝，合乐大饮。自成从献忠求皇陵监小阉善鼓吹者，献忠不与。自成怒，偕迎祥西趋归德，与曹操、过天星合，复入陕西。献忠独东下卢州。

承畴方驰至汝州，命诸将左良玉、汤九州、尤世威、徐来朝、陈永福、邓玘、张应昌分扼湖广、河南、郧阳诸关隘，召曹文诏为中军。文诏未至，玘以兵乱死。迎祥、自成从终南山出，大掠富平、宁州。老回回、献忠、曹操、蝎子块、过天星诸贼，闻承畴出关，先后皆走陕西，焚掠西安、平凉、凤翔诸郡。承畴亟还救，分遣诸将击老回回等，令副总兵刘成功、艾万年击迎祥、自成于宁州。万年中伏战死，文诏怒，复击之，亦中伏战死。群贼乘胜掠地，火照西安城中。承畴力御之泾阳、三原间，决死战，贼不得过。献忠、老回回等由他道转突朱阳关，守关将徐来臣军溃死，尤世威中箭遁。于是群贼皆出关，分十三营东犯，而迎祥、自成独留陕西。

时卢象升已改湖广巡抚，总理直隶、河南、山东、四川、湖广诸军务。诏承畴督关中，象升督关外。贼亦分兵，迎祥略武功、抚风以西，自成略富平、固州以东。承畴遣将追自成，小捷，至醴泉。贼将高杰通于自成妻邢氏，惧诛，挟之来降。承畴身追自成，大战渭南、临潼，自成大败东走。迎祥亦屡败，东逾华阴南原，绝岭，偕自成出朱阳关，与献忠合。冬十一月，群贼薄阌乡，左良玉、祖宽御之不克，遂陷陕州，进攻雒阳。河南巡抚陈必谦督良玉、宽援雒阳，献忠走嵩、汝。迎祥、自成走偃师、巩县，略鲁山、叶县，陷光州，象升击败之确山。

九年春，迎祥、自成攻卢州，不拔。陷含山、和州，杀知州黎弘业及在籍御史马如蛟等。又攻滁州，知州刘大巩、太仆卿李觉斯坚守不下。象升亲督祖宽、罗岱、杨世恩等来援，战于朱龙桥，贼大败，尸咽水不流。北攻寿州，故御史方震孺坚守。折而西，入归德，边将祖大乐破之。走密、登封，故总兵汤九州战死。分道犯南阳、裕州，必谦援南阳，象升援裕，令大乐等击贼，杀迎祥、自成精锐几尽。贼复分兵再入陕，迎祥由郧、襄趋兴安、汉中，自成由南山逾商、雒，走延绥，犯巩昌北境。诸将左光先、曹变蛟破之，自成走环县。未几，官军败于罗家山，尽亡士马器仗，总兵官俞冲霄被执。自成势复振，进围绥德，欲东渡河，山西兵遏之。复西掠米脂，呼知县边大绶，曰：“此吾故乡也，勿虐我父老。”遗之金，令修文庙。将袭榆林，河水骤长，贼淹死甚众，乃改道，从韩城而西。

时象升及大乐、宽等皆入援京师。孙传庭新除陕西巡抚，锐意灭贼。秋七月，擒迎祥于盩厔，献俘阙下，磔死。于是贼党乃共推自成为闯王矣。是月，犯阶、徽。未几，出汧、陇，犯凤翔，渡渭河。

十年犯泾阳、三原。蝎子块、过天星俱来会。传庭督变蛟连战七日，皆克，蝎子块降。自成与过天星奔秦州。入蜀，陷宁羌，破七盘关，陷广元，总兵官侯良柱战死，遂连陷昭化、剑州、梓潼、江油、黎雅、青川等州县。剑州知州徐尚卿、吏目李英俊、昭化知县王时化、郫县主簿张应奇、金堂典史潘梦科皆死。进攻成都，七日不克，巡抚王维章坐避贼征。

十一年春，官军败贼梓潼，自成奔白水，食尽。承畴、传庭合击于潼关原，大破之。自成尽亡其卒，独与刘宗敏、田见秀等十八骑溃围，窜伏商、洛山中。其年，献忠降，自成势益衰。承畴改蓟辽总督，传庭改保定总督。传庭以疾辞，逮下狱。二人去，自成稍得安。总理熊文灿方主抚，谍者或报自成死，益宽之。

十二年夏，献忠反谷城。自成大喜，出收众，众复大集。陕西总督郑崇俭发兵围之，令曰“围师必缺”。自成乃由缺走，突武关，往依献忠。献忠欲图之，觉，遁去。杨嗣昌督师夷陵，檄令降，自成出谩语。官军围自成于巴西、鱼复诸山中，自成大困，欲自经，养子双喜劝而止。贼将多出降。刘宗敏者，蓝田锻工也，最骁勇，亦欲降。自成与步入丛祠，顾而叹曰：“人言我当为天子，盍卜之，不吉，断我头以降。”宗敏诺，三卜三吉。宗敏还，杀其两妻，谓自成曰：“吾死从君矣。”军中壮士闻之，亦多杀妻子愿从者。自成乃尽焚辎重，轻骑由郧、均走河南。河南大旱，斛谷万钱，饥民从自成者数万。遂自南阳出，攻宜阳，杀知县唐启泰。攻永宁，杀知县武大烈，戕万安王采。攻偃师，知县徐日泰骂贼死。时十三年十二月也。

自成为人高颧深䫜，鸱目曷鼻，声如豺。性猜忍，日杀人斫足剖心为戏。所过，民皆保坞堡不下。杞县举人李信者，逆案中尚书李精白子也，尝出粟振饥民，民德之曰：“李公子活我。”会绳伎红娘子反，掳信，强委身焉。信逃归，官以为贼，囚狱中。红娘子来救，饥民应之，共出信。卢氏举人牛金星磨勘被斥，私入自成军为主谋，潜归，事泄坐斩，已，得末减。二人皆往投自成，自成大喜，改信名曰岩。金星又荐卜者宋献策，长三尺余，上谶记云：“十八子，主神器。”自成大悦。岩因说曰：“取天下以人心为本，请勿杀人，收天下心。”自成从之，屠戮为减。又散所掠财物振饥民，民受饷者，不辨岩、自成也，杂呼曰：“李公子活我。”岩复造谣词曰：“迎闯王，不纳粮。”使儿童歌以相煽，从自成者日众。

十四年正月攻河南，有营卒勾贼，城遂陷，福王常洵遇害。自成兵汋王血，杂鹿醢尝之，名“福禄酒”。王世子由崧裸而逃。自成发王邸金振饥民，遂移攻开封。时张献忠亦陷襄阳，戕襄王翊铭。王开封者周王恭枵，闻贼至，急发库金募死士，与巡抚都御史高名衡等固守。自成攻七昼夜，解去，屠密县。贼魁罗汝才、土寇袁时中皆归自成。时中众二十万，号小袁营。汝才即曹操，与献忠同降复叛去者也。

自成初为迎祥裨将，至是势大盛。帝以故尚书傅宗龙为陕西总督，使专办自成，别敕保定总督杨文岳会师。宗龙驰入关，与巡抚汪乔年调兵，兵已发尽，乃檄河南大将李国奇、贺人龙兵隶部下，亟出关。文岳率虎大威军俱至新蔡，与自成遇。人龙卒先奔，国奇、大威继之，宗龙、文岳以亲军筑垒自固。夜，文岳兵溃奔陈州，宗龙与贼持数日，食尽，突围走，被执死。自成陷叶县，杀副将刘国能，遂围左良玉于郾城。乔年代宗龙总督，出关，次襄城，自成尽锐攻之，乔年与副将李万庆皆死。自成劓刖诸生百九十人。遂乘胜陷南阳、邓州十四城，再围开封。巡抚名衡、总兵陈永福力拒之，射中自成目，炮殪上天龙等，自成益怒。

自成每攻城，不用古梯冲法，专取瓴甋，得一砖即归营卧，后者必斩。取砖已，即穿穴穴城。初仅容一人，渐至百十，次第傅土以出。过三五步，留一土柱，系以巨絙。穿毕，万人曳絙一呼，而柱折城崩矣。名衡于城上凿横道，听其下有声，用毒秽灌之，多死。贼乃即城坏处用火攻法，实药瓮中，火燃药发，当者辄糜碎，名曰放迸。

十五年正月，城半圮，贼用放迸法攻之，铁骑数千驰噪，伺城颓即拥入城。城故宋汴都，金人所重筑也。厚数丈，土坚，火外击，贼骑多歼，自成骇而去。南陷西华，寻屠陈州，副使关永杰、知州侯君擢皆骂贼死。归德、睢州、宁陵、太康数十郡县，悉残燬。商丘知县梁以樟创死复苏，全家歼焉。

已，复攻开封，筑长围为持久计。诏起孙传庭为总督，释故尚书侯恂命督师，召左良玉援开封。良玉至朱仙镇，大败，奔襄阳。诸军皆屯河北，不敢进。开封食尽。山东总兵刘泽清亦奉诏至。传庭知开封急，大会诸将西安，亟出关来救。未至，名衡等议决朱家寨口河灌贼，贼亦决马家口河欲灌城。秋九月癸未，天大雨，二口并决，声如雷，溃北门入，穿东南门出，注涡水。城中百万户皆没，得脱者惟周王、妃、世子及抚按以下不及二万人。贼亦漂没万余，乃拔营西南去。

先是，有马守应称老回回、贺一龙称革里眼、贺锦称左金王、刘希尧称争世王、蔺养成称乱世王者，皆附自成，时号“革左五营”。自成乃西迎传庭兵，遇于南阳，传庭军溃走，豫人所谓柿园之败也。是时大清兵南侵，京师方告急，朝廷不暇复讨贼。自成乃收群贼，连营五百余里，再屠南阳，进攻汝宁。总兵虎大威中炮死，杨文岳被杀。自成乃胁崇王由樻使从军，遂由确山、信阳、泌阳向襄阳。左良玉望风南走，自成入襄阳。分徇属城及德安诸州县，皆下，再破夷陵、荆门州。自成自攻荆州，湘阴王俨遇害，烧献陵木城，穿毁宫殿。

十六年春陷承天。将癸献陵，有声震山谷，惧而止。旁掠潜山、京山、云梦、黄陂、孝感等州县，皆下。先驱逼汉阳，良玉走九江。攻郧阳，抚治都御史徐起元及王光恩力守不下。光恩，贼反正者也。

自成自号奉天倡义大元帅，号罗汝才，代天抚民威德大将军。分其众，曰标营，领兵百队；曰先、后、左、右营，各领兵三十余队。标营白帜黑纛，自成独白鬃大纛银浮屠；左营帜白，右绯，前黑，后黄，纛随其色。五营以序直昼夜，次第休息，巡徼严密。逃者谓之落草，磔之。收男子十五以上、四十以下者为兵。精兵一人，主刍、掌械、执爨者十人。军令不得藏白金，过城邑不得室处，妻子外不得携他妇人。寝兴悉用单布幕。绵甲厚百层，矢炮不能入。一兵倅马三四匹，冬则以茵褥籍其蹄。剖人腹为马槽以饲马，马见人，辄锯牙思噬若虎豹。军止，即出较骑射，曰站队。夜四鼓，蓐食以听令。所过崇冈峻坂，腾马直上。水惟惮黄河，若淮、泗、泾、渭，则万众翘足马背，或抱鬣缘尾，呼风而渡，马蹄所壅阏，水为不流。临阵，列马三万，名三堵墙。前者返顾，后者杀之。战久不胜，马兵佯败诱官兵，步卒长枪三万，击刺如飞，马兵回击，无不大胜。攻城，迎降者不杀，守一日杀十之三，二日杀十之七，三日屠之。凡杀人，束尸为燎，谓之打亮。城将陷，步兵万人环堞下，马兵巡徼，无一人得免。献忠虽至残忍。不逮也。诸营较所获，马骡者上赏，弓矢铅铳者次之，币帛又次之，珠玉为下。

自成不好酒色，脱粟粗粝，与其下共甘苦。汝才妻妾数十，被服纨绮，帐下女乐数部，厚自奉养，自成尝嗤鄙之。汝才众数十万，用山西举人吉珪为谋主。自成善攻，汝才善战，两人相须若左右手。自成下宛、叶，克梁、宋，兵强士附，有专制心，顾独忌汝才。乃召汝才所善贺一龙宴，缚之，晨以二十骑斩汝才于帐中，悉兼其众。

自成在中州，所略城辄焚毁之。及渡汉江，谋以荆、襄为根本，改襄阳曰襄京，修襄王宫殿居之。改禹州曰均平府，承天府曰扬武州，他府县多所更易。

牛金星教以创官爵名号，大行署置。自成无子，兄子过及妻弟高一功，迭居左右，亲信用事。田见秀、刘宗敏为权将军，李岩、贺锦、刘希尧等为制将军，张鼐、党守素等为威武将军，谷可成、任维荣等为果毅将军，凡五营二十二将。又置上相、左辅、右弼、六政府侍郎、郎中、从事等官。要地设防御使，府曰尹，州曰牧，县曰令。封崇王由樻襄阳伯、邵陵王在城枣阳伯、保宁王绍圮宣城伯、肃宁王术授顺义伯。以张国绅为上相，牛金星为左辅，来仪为右弼。国绅，安定人，尝官参政。既降，献文翔凤妻邓氏以媚自成。自成恶其伤同类，杀之，而归邓氏于其家。六政府侍郎则石首喻上猷、江陵萧应坤、招远杨永裕、米脂李振声、江陵邓岩忠、西安姚锡胤，寻以宣城丘之陶代振声为兵政府侍郎。其余受伪职者甚众，不具载。

使高一功、冯雄守襄阳，任继光守荆州，蔺养成、牛万才守夷陵，王文曜守沣州，白旺守安陆，萧云林守荆门，谢应龙守汉川，周凤梧守禹州。于是河南、湖广、江北诸贼莫不听命。自成既杀汝才、一龙，又袭杀养成，夺守应兵，击杀袁时中于杞县。献忠方据武昌，自成遣使贺，且胁之曰：“老回回已降，曹操辈诛死，行及汝矣。”献忠大惧，南入长沙。

当是时，十三家七十二营诸大贼，降死殆尽，惟自成、献忠存，而自成独劲，遂自称曰新顺王。集牛金星等议兵所向。金星请先取河北，直走京师。杨永裕请下金陵，断燕都粮道。从事顾君恩曰：“金陵居下流，事虽济，失之缓。直走京师，不胜，退安所归，失之急。关中，大王桑梓邦也，百二山河，得天下三分之二，宜先取之，建立基业。然后旁略三边，资其兵力，攻取山西，后向京师，庶几进战退守，万全无失。”自成从之。

传庭之败于柿园而归陕也，大治兵，制火车二万辆，募壮士，使白广恩、高杰将，欲俟贼饥而击之。朝议日督战，不得已出关。以牛成虎、卢光祖为前锋，由灵宝入洛。高杰为中军，檄广恩从新安来会。河南将陈永福守新滩，四川将秦翼明出商、洛，为掎角。前锋败贼渑池，至宝丰，再拔其城。次郏，自成率万骑还战，复大败，几被擒。会天大雨，道泞，粮车不进。自成遣轻骑出汝州，要截粮道。传庭乃分军三，令广恩从大道，令高杰亲随从间道，迎粮，令永福守营。传庭既行，永福兵亦争发，不可禁，遂为贼所蹑。至南阳，传庭还战，贼阵五重，官军克其三。已而稍却，火车奔，骑兵亦大奔。贼纵铁骑践之，传庭大败。自成空壁追，一日夜逾四百里，官军死者四万余人，失兵器辎重数十万。传庭奔河北，转趋潼关，气败沮不复振。

冬十月，自成陷潼关，传庭死，遂连破华阴、渭南、华、商、临潼。进攻西安，宁将王根子开东门纳贼。自成执秦王存枢以为权将军，永寿王谊为制将军。巡抚冯师孔以下死者十余人，布政使陆之祺等俱降。自成大掠三日，下令禁止。改西安曰长安，称西京。赐顾君恩女乐一部，赏入关策也。大发民，修长安城，开驰道。自成每三日亲赴教场校射，百姓望见黄龙纛，咸伏地呼万岁。诸将白广恩、高汝利、左光先、梁甫先后皆降。陈永福以先射中自成目，保山巅不敢下，自成折箭为誓，招之，亦降。惟高杰以窃自成妻走延安，为李过所追，折而东，渡宜川，绝蒲津以守。

自成兵所至风靡，乃诣米脂祭墓。向为官军所发，焚弃遗骴，筑土封之。求其宗人，赠金封爵以去。改延安府曰天保府，米脂曰天保县，清涧曰天波府。凤翔不下，屠之。始，自成入陕西，自谓故乡，毋有侵暴，未一月抄掠如故，又以士大夫必不附己，悉索诸荐绅，搒掠征其金，死者瘗一穴。榆林故死守，李过等不能克，自成大发兵攻陷之。副使都任，总兵王世国、尤世威等，俱不屈死。乘胜取宁夏，屠庆阳，执韩王亶塉。移攻兰州，甘肃巡抚林日瑞等亦死。进陷西宁，于是肃州、山丹、永昌、镇番、庄浪皆降，陕西地悉归自成。又遣贼渡河，陷平阳，杀宗室三百余人。高杰奔泽州。诏以余应桂总督三边，收边兵剿贼，然全陕已没，应桂不能进。

十七年正月庚寅朔，自成称王于西安，僭国号曰大顺，改元永昌，改名自晟。追尊其曾祖以下，加谥号，以李继迁为太祖。设天佑殿大学士，以牛金星为之。增置六政府尚书，设弘文馆、文谕院、谏议、直指使、从政、统会、尚契司、验马寺、知政使、书写房等官。以乾州宋企郊为吏政尚书、平湖陆之祺为户政尚书、真宁巩焴为礼政尚书、归安张嶙然为兵政尚书。复五等爵，大封功臣，侯刘宗敏以下九人，伯刘体纯以下七十二人，子三十人，男五十五人。定军制。有一马儳行列者斩之，马腾入田苗者斩之。籍步兵四十万、马兵六十万。兵政侍郎杨王休为都肄，出横门，至渭桥，金鼓动地。令弘文馆学士李化鳞等草檄驰谕远近，指斥乘舆。是日，大风霾，黄雾四塞。事闻，帝大惊，召廷臣议。大学士李建泰请督师，帝许之。

时山西自平阳陷，河津、稷山、荥河皆陷，他府县多望风送款。二月，自成渡河，破汾州，徇河曲、静乐，攻太原，执晋王求桂，巡抚蔡懋德死之。北徇忻、代，宁武总兵周遇吉战死。自成先遣游兵入故关，掠大名、真定而北。身率众贼并边东犯，陷大同，巡抚卫景瑗、总兵朱三乐死。自成杀代王传，代藩宗室殆尽。犯宣府，总兵姜瓖迎降，巡抚朱之冯死。遂犯阳和，由柳沟逼居庸，总兵官唐通、太监杜之秩迎降。

三月十三日焚昌平，总兵官李守鑅死。始，贼欲侦京师虚实，往往阴道人辇重货，贾贩都市，又令充部院诸掾吏，探刺机密。朝廷有谋议，数千里立驰报。及抵昌平，兵部发骑探贼，贼辄勾之降，无一还者。贼游骑至平则门，京师犹不知也。十七日，帝召问群臣，莫对，有泣者。俄顷贼环攻九门，门外先设三大营，悉降贼。京师久乏饷，乘陴者少，益以内侍。内侍专守城事，百司不敢问。

十八日，贼攻益急，自成驻彰义门外，遣降贼太监杜勋缒入见帝，求禅位。帝怒，叱之下，诏亲征。日暝，太监曹化淳启彰义门，贼尽入。帝出宫，登煤山，望烽火彻天，叹息曰：“苦我民耳。”徘徊久之，归乾清宫，令送太子及永王、定王于戚臣周奎、田弘遇第，剑击长公主，趣皇后自尽。十九日丁未，天未明，皇城不守，鸣钟集百官，无至者。乃复登煤山，书衣襟为遗诏，以帛自缢于山亭，帝遂崩。太监王承恩缢于侧。

自成毡笠缥衣，乘乌驳马，入承天门，伪丞相牛金星，尚书宋企郊、喻上猷，侍郎黎志升、张嶙然等骑而从。登皇极殿，据御座，下令大索帝后，期百官三日朝见。文臣自范景文、勋戚自刘文炳以下，殉节者四十余人。宫女魏氏投河，从者二百余人。象房象皆哀吼流泪。太子投周奎家，不得入，二王亦不能匿，先后拥至，皆不屈，自成羁之宫中。长公主绝而复苏，舁至，令贼刘宗敏疗治。

已，乃知帝后崩，自成命以宫扉载出，盛柳棺，置东华门外，百姓过者皆掩泣。越三日己酉，昧爽，成国公朱纯臣、大学士魏藻德率文武百官入贺，皆素服坐殿前。自成不出，群贼争戏侮，为椎背、脱帽，或举足加颈，相笑乐，百官慑伏不敢动。太监王德化叱诸臣曰：“国亡君丧，若曹不思殡先帝，乃在此耶！”因哭，内侍数十人皆哭，藻德等亦哭。顾君恩以告自成，改殓帝后，用衮冕祎翟，加苇厂云。大学士陈演劝进，不许。封太子为宋王。放刑部、锦衣卫系囚。

自成自居西安，建置官吏，至是益尽改官制。六部曰六政府，司官曰从事，六科曰谏议，十三道曰直指使，翰林院曰弘文馆，太仆寺曰验马寺，巡抚曰节度使，兵备曰防御使，知府州县曰尹、曰牧、曰令。召见朝官，自成南向坐，金星、宗敏、企郊等左右杂坐，以次呼名，分三等授职。自四品以下少詹事梁绍阳、杨观光等无不污伪命，三品以上独用故侍郎侯恂。其余勋戚、文武诸臣奎、纯臣、演、藻德等共八百余人，送宗敏等营中，拷掠责赇赂，至灼肉折胫，备诸惨毒。藻德遇马世奇家人，泣曰：“吾不能为若主，今求死不得。”贼又编排甲，令五家养一贼，大纵淫掠，民不胜毒，缢死相望。征诸勋戚大臣金，金足辄杀之。焚太庙神主，迁太祖主于帝王庙。

时贼党已陷保定，李建泰降，畿内府县悉附。山东、河南遍设官吏，所至无违者。及淮，巡抚路振飞发兵拒之，乃去。自成谓真得天命，金星率贼众三表劝进，乃从之，令撰登极仪，诹吉日。及自成升御座，忽见白衣人长数丈，手剑怒视，座下龙爪鬣俱动，自成恐，亟下。铸金玺及永昌钱，皆不就。闻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兵起，乃谋归陕西。

初，三桂奉诏入援，至山海关，京师陷，犹豫不进。自成劫其父襄，作书招之，三桂欲降。至滦州，闻爱姬陈沅被刘宗敏掠去，愤甚，疾归山海，袭破贼将。自成怒，亲部贼十余万，执吴襄于军，东攻山海关，以别将从一片石越关外。三桂惧，乞降于我大清。四月二十二日，自成兵二十万，阵于关内，自北山亘海。我兵对贼置阵，三桂居右翼末，悉锐卒搏战，杀贼数千人，贼亦力斗，围开复合。战良久，我兵从三桂阵右突出，冲贼中坚，万马奔跃，飞矢雨堕，天大风，沙石飞走，击贼如雹。自成方挟太子登高冈观战，知为我兵，急策马下冈走。我兵追奔四十里，贼众大溃，自相践踏死者无算，僵尸遍野，沟水尽赤。自成奔永平，我兵逐之。三桂先驱至永平，自成杀吴襄，奔还京师。

时牛金星居守，诸降人往谒，执门生礼甚恭。金星曰：“讹言方起，诸君宜简出。”由是降者始惧，多窜伏矣。自成至，悉镕所拷索金及宫中帑藏、器皿，铸为饼，每饼千金，约数万饼，骡车载归西安。二十九日丙戌僭帝号于武英殿，追尊七代皆为帝后，立妻高氏为皇后。自成被冠冕，列仗受朝。金星代行郊天礼。是夕焚宫殿及九门城楼。诘旦，挟太子、二王西走，而使伪将军左光先、谷可成殿。

五月二日，我大清兵入京师，下令安辑百姓，为帝后发丧，议谥号，遣将偕三桂追自成。时福王已监国南京，大学士史可法督师讨贼。自成至定州，我兵追之，与战，斩谷可成，左光先伤足，贼负而逃。自成西走真定，益发众来攻，我兵复击之。自成中流矢创甚，西逾故关，入山西。会我兵东返，自成乃鸠合溃散，走平阳。

李岩者，故劝自成以不杀收人心者也。及陷京师，保护懿安皇后令自尽。又独于士大夫无所拷掠，金星等大忌之。定州之败，河南州县多反正，自成召诸将议，岩请率兵往。金星阴告自成曰：“岩雄武有大略，非能久下人者。河南，岩故乡，假以大兵，必不可制。十八子之谶，得非岩乎？”因谮其欲反。自成令金星与岩饮，杀之，贼众俱解体。

自成归西安，复遣贼陷汉中，降总兵赵光远，进略保宁。时献忠以兵拒之，乃还。八月建祖祢庙成，将往祀，忽寒栗不能就礼。自成始以岩言，谬为仁义，及岩死，又屡败，复强很自用，伪尚书张第元、耿始然皆以小忤死。制铜，官吏坐赇，即斩。民盗一鸡者死。西人大惧。

顺治二年二月，我兵攻潼关，伪伯马世耀以六十万众迎战，败死。潼关破，自成遂弃西安，由龙驹寨走武冈，入襄阳，复走武昌。我兵两道追蹑，连蹙之邓州、承天、德安、武昌，穷追至贼老营，大破之者八。当是时，左良玉东下，武昌虚无人。自成屯五十余日，贼众尚五十余万，改江夏曰瑞符县。寻为我兵所迫，部众多降，或逃散。自成走咸宁、蒲圻，至通城，窜于九宫山。秋九月，自成留李过守寨，自率二十骑略食山中，为村民所困，不能脱，遂缢死。或曰村民方筑堡，见贼少，争前击之，人马俱陷泥淖中，自成脑中鉏死。剥其衣，得龙衣金印，眇一目，村民乃大惊，谓为自成也。时我兵遣识自成者验其尸，朽莫辨。获自成两从父伪赵侯、伪襄南侯及自成妻妾二人，金印一。又获伪汝侯刘宗敏、伪总兵左光先、伪军师宋献策。于是斩自成从父及宗敏于军。牛金星、宋企郊等皆遁亡。

自成兄子过改名锦，偕诸贼帅奉高氏降于总督何腾蛟。时唐王立于闽，赐锦名赤心，封高氏忠义夫人，号其军曰忠贞营，隶腾蛟麾下。永明王时，赤心封兴国侯，寻死。

译文：

李自成，米脂人，世代居住在怀远堡李继迁寨。他的父亲李守忠，没有儿子，到华山祈祷，梦见神灵告诉说：“让破军星做你的儿子。”后来，生了自成。小时候在乡里艾姓的大户人家牧羊，长大了，当银川驿站的驿卒。擅长骑马射箭，打斗凶狠不讲道理，几次犯了法。知县晏子宾逮捕了他，准备把他杀掉，他逃跑去当了屠夫。天启末年，魏忠贤的党羽乔应甲做陕西巡抚，朱童蒙做延绥巡抚，贪得无厌不追查强盗，因此盗贼也就起来了。

崇祯元年，陕西大饥荒，延绥缺乏粮饷，固原的兵卒抢劫了州的库房。白水的盗贼王二、府谷的盗贼王嘉胤、宜川的盗贼王左挂、飞山虎、大红狼等等，一时间一齐起事。有个安塞的马贼叫高迎祥的，是李自成的舅舅，和饥民王大梁聚众响应他们。高迎祥自称闯王，王大梁自称大梁王。崇祯二年春天，下诏派杨鹤任三边总督，搜捕他们。参政刘应遇出击杀了王二、王大梁，参政洪承畴打垮了王左挂，盗贼开始感到害怕。刚好京都戒严，山西巡抚耿如杞的勤王部队向西哗变，延绥总兵吴自勉、甘肃巡抚梅之焕的勤王部队也溃散了，和众强盗会合在一起。延绥巡抚张梦鲸气死了，洪承畴接替了他，召用前任总兵杜文焕指挥延绥、固原的部队，有机会就剿灭盗贼。

三年，王左挂、王子顺、苗美等贼屡次战败，乞求投降。王嘉胤却在延安、庆阳之间抢掠，杨鹤招抚他，不接受，从神木渡过黄河进犯山西。这时秦地所征收的税赋叫新饷、均输、间架，名目日益增多，官吏借此来取巧，百姓非常困苦。因为给事中刘懋的提议，撤了驿站，山西、陕西仰仗驿站糊口的游民，没有地方能找到吃的，都依附了盗贼，流贼开始壮大。兵部郎中李继贞上奏说：“延安的百姓饥荒，就快要全部做贼了，请求从国库拿十万两银子赈济他们。”皇帝不接受。王嘉胤就已经攻破了黄甫川、清水、木瓜三座城堡，攻陷了府谷、河曲。又有神一元、不沾泥、可天飞、郝临盭、红军友、点灯子、李老柴、混天猴、独行狼等盗贼，在各自存身的地方一窝蜂地起事，有的劫掠秦地，有的向东入晋，屠戮攻占城堡。官军东追西击，流贼有的投降有的死了。一下子消亡了一下子又兴起。延安的盗贼张献忠也聚众占据了十八个营寨，号称八大王。

崇祯四年，孤山副将曹文诏在河曲打败了盗贼，王嘉胤跑掉了。后来，又从岳阳突然进犯泽州、潞州，被左右随从杀了，他的党羽一齐推举外号叫紫金梁的王自用当首领。王自用联合群贼老回回、曹操、八金刚、扫地王、射塌天、阎正虎、满天星、破甲锥、邢红狼、上天龙、蝎子块、过天星、混世王等人以及高迎祥、张献忠一共三十六营，二十多万人，聚集在山西。李自成就和侄儿李过去追随高迎祥，和张献忠等贼会合，号称闯将，没有什么名气。杨鹤招抚流贼不成功被逮捕了，洪承畴接替杨鹤，张福臻接替了洪承畴，指挥曹文诏、杨嘉谟等将官清剿流贼，所到之处都打胜仗，陕西稍为安定了。但是山西盗贼非常盛行。在宁乡、石楼、稷山、闻喜、河津之间抢掠。

崇祯五年，流贼分头四处出击，接连攻陷了大宁、隰州、泽州、寿阳等州县，整个山西都震动了。于是撤了巡抚宋统殷，派许鼎臣接替他，和宣大总督张宗衡分别指挥各将军。张宗衡指挥虎大威、贺人龙、左良玉等部队八千人，驻守平阳，负责平阳、泽州、潞州四十一个州县。许鼎臣指挥张应昌、颇牧希、艾万年部队七千人，驻防汾州，负责汾州、太原、沁州、辽州三十八个州县。流贼也转移进了磨盘山，把部队分成三路：阎正虎占据交城、文水，窥伺太原；邢红狼、上天龙占据吴城，窥伺汾州；王自用，张献忠突击沁州、武乡、攻陷辽州。

崇祯六年春天，官军一齐出兵合力进击。王自用害怕，向前任锦衣佥事张道浚乞降。还没有谈判好，阳和的官军袭击了他。贼人发怒，毁约跑了。正好总兵官曹文诏率领陕西的部队来到，和猛如虎、虎大威、颇希牧、艾万年、张应昌等将官一起进剿，屡次战斗都打了大胜仗。先后杀了混世王、满天星、姬关锁、翻山动、掌世王、显道神等贼，打败了王自用、张献忠、老回回、蝎子块、扫地王等贼。那以后，王自用又被四川将官邓玘射死了。山西的三大股强盗都打败了。

当初，流贼攻破泽州的时候，分出了一部分人，向南越过了太行山，劫掠了济源、清化、修武，围困了怀庆。官军进攻他们，他们就跑掉了，其他流贼又进入了西山，大肆在顺德、真定之间抢掠。大名道卢象升奋力作战打退了流贼。贼人从邢台摩天岭向西去，到达武安，打败了总兵左良玉，河北三府几乎全都被焚烧抢掠了。潞王上疏告急，并要求保卫凤阳、泗州的陵寝。圣诏特别派总兵倪宠、王朴率领驻京部队六千人，和众将官一齐进剿。贼人得知这消息，想从河内跑往太行山。曹文诏截击他们，他们不敢进发了。

在山西打了败仗的盗贼，亦跑到了黄河北岸一起驻扎，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曹操、老回回等都到了。北京的官军在后面紧逼，左良玉、汤九州等扼守在前面，一连在青店、石冈、石坡、牛尾、柳泉、猛虎村开战，屡次打败了盗贼。贼人想逃跑，被黄河挡住了，非常危急。贼人一向害怕曹文诏、张道浚，道浚先因犯事被发遣戍边，曹文诏转战秦、晋、河北，遇到盗贼就打大胜仗，御史又弹劾他骄傲自大，调到了大同当总兵。于是，贼人欺骗说要投降，监军太监杨进朝相信了，替他们上奏。碰上天气寒冷黄河河面冻合了，贼人突然从毛家寨策马一直过了河。河南各部队都没有扼守黄河，于是盗贼一连攻陷了渑池、伊阳、卢氏三个县。河南巡抚玄默和各将官率大部队对付他们，贼人逃窜到了卢氏山里，从小路一直到了内乡，抢掠郧阳，又分头抢掠南阳、汝宁，攻入枣阳、当阳，逼近湖广。巡抚唐晖召集部队守卫着辖区。流贼进犯归、巴、夷陵等地，攻破夔州，攻打广元，进逼四川，所到之处都告急。

崇祯七年春天，特别设置了山西、陕西、河南、湖南、四川总督，专门对付流贼，派延绥巡抚陈奇瑜担任，派卢象升安抚管治郧阳，因为陈奇瑜在延水关打败流贼有威名，而卢象升历经战阵懂得用兵。于是陈奇瑜从均州入境，和卢象升一起进军，部队停驻乌林关，杀了盗贼数千人。流贼跑到了汉南，陈奇瑜认为湖广不用担心，带着兵向西进击。

当初，流贼从渑池渡过黄河时，高迎详实力最强大，李自成是他的部属。等到进入了河南，自成和侄子李过联合李牟、俞彬、白广恩、李双喜、顾君恩、高杰等人自己建立一支部队。李过、高杰善于作战，顾君恩善于谋划。陈奇瑜的部队来到时，张献忠等跑到了商、雒，李自成等失陷在兴安的车厢峡，碰巧下了两个月大雨，马匹缺乏草料大都死了，弓和箭都脱了胶，自成采用顾君恩的计谋，贿赂陈奇瑜的左右随从，假装要投降。陈奇瑜心里轻视贼人，答应了，晓瑜各将领约束部队不要追杀，降兵所经过的州县为他们准备粮食接送。贼人刚过了栈道，马上大声鼓噪，杀遍了路过的七个州县，而且略阳的几万贼人也来会合，贼人的气势更加壮大。陈奇瑜因此被革职，而自成开始名声卓著了。

以后，洪承畴接替了陈奇瑜，李乔巡抚陕西，吴甡巡抚山西。大学士温体仁对吴甡说：“流贼是癣疥一样的小毛病，不用担忧。”不多久，西宁的部队变乱，洪承畴刚接受命令向东去，得知变故马上折返。高迎祥、李自成就进入巩昌、平凉、临洮、凤翔各府的几十个州县，打败了贺人龙、张天礼的部队，杀了固原道陆梦龙。围困了陇州四十多天，洪承畴征调总兵左光先和贺人龙联合进攻，打垮了流贼。正好朝廷也命令豫、楚、晋、蜀的军队分四路进入陕西，于是高迎祥、李自成就逃进了终南山。之后向东出击，攻陷了陈州、灵宝、汜水、荥阳。得知左良玉就要到了，把部队移到梅山、溱水之间驻扎。一部分贼人攻占了上蔡，烧了汝宁外围的城墙。朝廷就命令洪承畴出关追击流贼，和山东巡抚朱大典合力进攻，贼人侦察知道了这情况。

崇祯八年正月在荥阳大聚会。老回回、曹操、革裹眼、左金王、改世王、射塌天、横天王、混十万、过天星、九条龙、顺天王和高迎祥、张献忠一共十三家七十二营，商议抵御官军，未有结果。李自成献计说：“一个人尚且要奋发，何况是十万人呢，官军是不会有什么作为的。应该分兵各定方向，成败都听任上天安排。”都说：“好”。于是议定革裹眼、左金王抵挡四川、湖广的官军，横天王、混十万抵挡陕西的官军，曹操、过天星扼守黄河河面，高迎祥、张献忠和李自成等攻打东面，老回回、九条龙往来接应。陕西的官军精锐，加派射塌天、改世王。所攻破的城池，男女玉帛大家均分。大家按自成说的去做。

先前，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恐怕流贼向南进犯，请求加强防卫凤阳的陵寝。这请求得不到上报。等到高迎祥、张献忠向东进发，江北的兵力薄弱，固始、霍丘都失守了，贼人烧了寿州，攻陷了颍州、知州尹梦鳌、州判赵士宽战死了，前任尚书张鹤鸣被杀。乘胜攻陷了凤阳，烧了皇陵，留守署正朱国相等人都战死了。听到消息，皇帝穿着丧服哭泣，派官员去禀告太庙。把漕运都御使杨一鹏抓起来杀了，派朱大典接替他，大举调派军队征讨盗贼。贼人就在旗帜上用大字写着古元真龙皇帝，伴着歌乐痛饮。李自成向张献忠要善于奏乐的守皇陵的小太监，张献忠不给。自成发怒，和高迎祥向西去了归德，和曹操、过天星会合，重新进入陕西。张献忠独自向东去了庐州。

洪承畴正赶到汝州，命令左良玉、汤九州、尤世威、徐来朝、陈永福、邓玘、张应昌各将分别扼守湖广、河南、郧阳各处关隘，召用曹文诏任中军官。文诏还没有到任，邓玘因为部队叛乱死了。高迎详、李自成从终南山出来，大肆抢掠富平、宁州。老回回、张献忠、曹操、蝎子块、过天星等盗贼，听说洪承畴出关，先后都跑到陕西，焚烧抢掠西安、平凉、凤翔各郡县。洪承畴马上赶回救援，分别派各将进攻老回回等贼，命令副总兵刘成功、艾万年在宁州进攻高迎祥、李自成。艾万年中了埋伏战死了。曹文诏发怒，再进攻，也中埋伏战死了。成群盗贼乘胜抢掠地方，火光照到了西安城里。洪承畴在泾阳、三原之间极力抵御贼人，决心死战，贼人不能通过。张献忠、老回回等贼人从其他路调头突击朱阳关，守关将领徐来臣部队溃败死了。尤世威中箭逃走了。于是群贼都出了关，分为十三营向东进犯，只有高迎祥、自成留在陕西。

当时卢象升已经改任湖广巡抚，总理直隶、河南、山东、四川、湖广等地的军务。圣诏命令洪承畴督管关中，卢象升督管关外，盗贼也分了兵，高迎祥夺取武功、扶风以西，李自成夺取富平、固州以东。洪承畴派军队追击李自成，打了小胜仗，到了醴泉。有个和自成妻子刑氏私通的贼将高杰，害怕被杀，挟持邢氏来投降。洪承畴亲自追击李自成，在渭南、临潼大战，自成大败向东逃跑。高迎祥也屡次打败仗，向东越过华阴南面的原野，翻不过山岭，和自成一起出了朱阳关，与张献忠会合。冬十一月，贼群逼近阌乡，左良玉、祖宽抵挡不住，于是攻下了陕州，进军攻打雒阳。河南巡抚陈必谦指挥左良玉、祖宽援救雒阳。张献忠跑到了嵩州、汝州，高迎祥、李自成跑到了偃师、巩县，夺取了鲁山、叶县，攻陷了光州，卢象升在确山打败了他们。

崇祯九年春天，高迎祥、李自成攻打庐州，没打下。攻下了含山、和州，杀了知州黎弘业以及在籍的御史马如蛟等人。又攻打滁州，知州刘大巩、太仆卿李觉斯坚守着没有打下。卢象升亲自指挥祖宽、罗岱、杨世恩等前来支援，在朱龙桥开战，贼人大败，尸体堵塞河水也流不过。贼人向北攻打寿州，前任御史方震孺坚守着。调头向西，进入归德，边关将领祖大乐打败了他们，跑到密县、登封，前任总兵汤九州战死了。分头进攻南阳、裕州，陈必谦增援南阳，卢象升增援裕州，命令祖大乐等进攻贼人，把高迎祥、李自成的精锐几乎全杀光了。贼人重新分兵再次进入陕西，高迎祥从郧、襄赶往兴安、汉中，李自成从南山越过商、雒跑到延绥，进犯巩昌北面的地方。左光先、曹变蛟各将打败了他们，李自成跑到了环县。不多久，官军在罗家山打败，人马器械全都损失了，总兵官俞冲霄被抓了。自成的气势重新振作，去围困了绥德，想向东渡过黄河，山西的官军挡住了他。再向西夺取了米脂，叫知县边大绶，说：“这是我的故乡，不要虐待我的父老乡亲。”留下钱财给他，叫他修整文庙。准备袭击榆林，黄河突然水涨，贼人淹死了很多，于是改道，从韩城向西去。

当时卢象升和祖大乐、祖宽等都入京救援。孙传庭新任陕西巡抚，决心要剿灭流贼。秋七月，在銩稨抓住了高迎祥，到宫门前献俘，肢裂处死了。于是贼人就一起推举自成做了闯王。这个月，进犯了阶州、徽州。不多久，从禥州、陇州出发，进犯凤翔，渡过了渭河。

崇祯十年进犯泾阳、三原。蝎子块、过天星都来会合。孙传庭指挥曹变蛟一连作战了七天，都打赢了，蝎子块投了降。李自成和过天星跑往秦州。进入四川，攻陷了宁羌，打破了七盘关，陷落了广元，总兵官侯良柱战死了，于是接连打下了昭化、剑州、梓潼、江油、黎雅、青州等州县。剑州知州徐尚卿、吏目李英俊、昭化知县王时化、郫县主簿张应奇、金堂典史潘梦科都死了。攻打成都，七天都未能攻下，巡抚王维章由于躲避盗贼被追究。

崇祯十一年春天，官军在梓潼打败了流贼，李自成跑往白水，粮食耗尽了。洪承畴、孙传庭在潼关原野一起出击，打垮了他。李自成的部队全部打散了，只和刘宗敏、田见秀等十八人骑马突围，跑到商、洛山里躲了起来。这一年，张献忠投降了，李自成的气势更加衰微。洪承畴改任蓟辽总督，孙传庭改任保定总督。孙传庭托病推辞，被逮捕关进了监牢。这两人走了，李自成稍稍得到安定。总理熊文灿正主张招抚，有侦察的人报告说自成死了，就更加松懈了。

崇祯十二年夏天，张献忠在谷城造反。李自成非常高兴，出山收拢部众，部众重新大批聚集。陕西总督郑崇俭派兵包围他们，下令说：“包围敌军一定要留缺口”。自成就从缺口处逃走了，突破武关，去依附张献忠。张献忠想计算他，自成发觉后逃走了。杨嗣昌在夷陵指挥部队，晓谕要他投降，自成讲出些轻慢的话来。官军把自成围困在巴西、鱼复等山里，自成非常窘迫，想上吊自杀，被养子李双喜劝阻了，贼将大多都出山投降了。刘宗敏，是蓝田的锻工，最骁勇，也想投降。自成和他走入一丛祠堂，望着他叹气说：“有人说我应该当皇帝的，为什么不占卜一下，不吉，杀了我的头去投降吧。”刘宗敏答应了，卜了三次都是吉。宗敏回去，杀了自己的两个妻子，对自成说：“我死也要追随你。”军队里的壮士得知，也有许多杀了妻子愿意追随的。于是，李自成把辎重全烧光了，轻骑从郧、均去河南。河南大旱，一斛谷值一万钱，饥民追随李自成的几万人。于是从南阳出发，攻打宜阳，杀了知县唐启泰。攻打永宁，杀了知县武大烈，杀了万安王朱采。攻打偃师，知县徐日泰骂着贼人殉难。当时是崇祯十三年十二月。

自成的模样颧骨高耸，面颊凹陷，眼像鹰鼻像鸱鸟，声音像豺狗。生性猜疑残忍，每天杀人斩脚挖心来取乐。经过的地方，百姓都守着坞堡不出来。杞县有个叫李信的举人，是逆案中尚书李精白的儿子，曾经拿出粮食赈济饥民，饥民感激地说：“李公子救活了我。”碰巧绳伎红娘子造反，掳走了李信，强行嫁给他。李信逃了回来，官府把他当贼，因禁在狱中。红娘子来救人，饥民们响应她，一齐救出了李信。卢氏举人牛金星因磨勘被斥责，私下加入李自成的部队做策划，偷偷地回来了，事情败露被判斩首，后来，得到了减刑。这两个人都去投奔李自成，自成非常高兴，改了李信的名字叫岩。牛金星又引荐一个叫宋献策的占卜人。身高三尺多，呈上谶记说：“十八子，主神器。”自成非常高兴。李岩就说道：“夺取天下要以民心为基础，请不要杀人，获取天下的民心。”自成听从了他，减少了杀戮。又散发抢来的财物赈济饥民，拿到粮食的饥民，分不出李岩、李自成，混在一起喊：“李公子救活了我。”李岩又编歌谣说：“迎闯王，不纳粮。”让儿童唱着加以煽动，追随自成的人日益增多。

崇祯十四年正月进攻河南，有驻军勾结贼人，城就陷落了。福王朱常洵遇害。自成用兵器勺福王的血，混在鹿肉酱里吃，命名为“福禄酒”。福王的世子朱由崧光着身子跑掉了。自成散发了王府的钱财赈济饥民，就移师进攻开封。当时张献忠也攻陷了襄阳，杀了襄王朱翊铭。在开封当王的周王朱恭枵，得知盗贼来了，急忙调用库房的钱财招募敢死队，和巡抚都御史高名衡等人坚守。自成攻打了七天七夜，解围走了，屠戮了密县。强盗头领罗汝才、土匪袁时中都归附了李自成。袁时中部众二十万，号称小袁营。罗汝才就是“曹操”，是和张献忠一起投降又反叛的。

自成当初是高迎祥的裨将，到这时声势非常浩大。皇帝任用前任尚书傅宗龙当陕西总督，让他专门对付李自成，另外命令保定总督杨文岳会师。傅宗龙赶入关，向巡抚汪乔年调兵，兵已经派光了，于是征调河南大将李国奇，贺人龙的部队作部属，马上出关。杨文岳率领虎大威部队一齐到了新蔡，和李自成遭遇。贺人龙的部队先跑了，李国奇、虎大威的也相继跑了，傅宗龙、杨文岳让亲兵筑起工事固守。晚上，杨文岳部队溃败跑到了陈州，傅宗龙和贼人相持了几天，粮食吃光了，突围逃跑，被抓住杀了。自成攻陷了叶县，杀了副将刘国能，再把左良玉围在了郾城。汪乔年接替傅宗龙任总督，出关，驻在襄城，自成派出所有的精锐攻打他，汪乔年和副将李万庆都死了。被自成割鼻砍脚的读书人有一百九十人。于是乘胜攻陷了南阳、邓州十四座城池，再次围攻开封。巡抚高名衡、总兵陈永福极力抵御他们，放箭射中了自成的眼睛，发炮打死了上天龙等贼人，自成更加愤怒了。

自成每次攻城，不用古人用云梯冲击的办法，专取砖，拿到一块砖的就回营休息，落后的一定杀头。拿了砖以后，就在城墙挖洞。洞开始仅能容纳一个人，渐渐地可以容纳一百几十人，一个接一个地把土背出来。每隔三五步，留下一条土柱，用粗绳绑着。挖完了，许多人扯着绳子一声喊，土柱折断城墙也就崩塌了。高名衡在城上横向凿出通道，听到下面有声音，用毒药和污物灌下去，贼人多数死了。贼人就到城墙挖烂的地方用火攻的办法，把火药填满瓮中，点燃后火药爆炸，碰到的东西都炸得粉碎，起名叫放迸。

崇祯十五年正月，城墙塌了一半，贼人用放迸法攻城，数千名铁甲骑兵奔驰鼓噪，专等城墙炸毁就涌入城里。城是以前宋朝的都城汴梁，金人重新修筑过的。城墙厚数丈，土质坚实，火药向外爆炸，贼人的骑兵多数死了，自成惊骇地撤走了。向南攻陷西华，不久屠戮了陈州，副使关永杰、知州侯君擢都骂着贼人殉难了。归德、睢州、宁陵、太康数十个郡县，都摧残焚毁了，商丘知县梁以璋受伤晕倒醒过来时，全家已被杀了。

之后，重新攻打开封，筑起长长的工事作持久战的打算。圣诏起用孙传庭为总督，释放了前任尚书侯恂命令他指挥军队，征召左良玉援救开封。左良玉到朱仙镇，打了大败仗，跑到了襄阳。各部队都驻扎在黄河北岸，不敢前进。开封没有粮食了。山东总兵刘泽清也奉诏来到。孙传庭知道开封危急，在西安大举召集各将官，急忙出关来救援。还没有到，高名衡等人商量在朱家寨口挖开黄河堤岸用水淹没贼人，贼人也在马家口挖河堤准备引水淹城。秋九月癸未，天下起大雨，两处一起决堤，声音像打雷一样，洪水冲破城北门进城，从东南门穿出去，流入涡水。城里百万户人家都淹没了，能够逃脱的只有周王、王妃、王世子以及抚按以下不足二万人。贼人也淹死了一万多，就转移向西南方去了。

先前，有叫老回回的马守应、叫革裹眼的贺一龙、叫左金王的贺锦、叫争世王的刘希尧、叫乱世王的蔺养成，都依附了李自成，当时叫作“革左五营”。自成就向西去迎击孙传庭的兵马，在南阳遭遇，孙传庭部溃散逃走，这就是河南人所说的柿园之败。这时大清军队向南侵袭，京城正告急，朝廷没有工夫再去征剿流贼。于是，自成聚集贼众，连营五百多里，再次屠戮了南阳，进攻汝宁。总兵虎大威中炮死了。杨文岳被杀。自成就胁迫崇王朱由樻随军，从确山、信阳、泌阳去襄阳。左良玉向南望风而逃，自成进入了襄阳。分头要襄阳属下的城池和德安各州县归顺，都占领了，再攻破了夷陵、荆门州。李自成亲自攻打荆州，湘阴王朱俨被杀，烧了献陵的木城，烧毁了宫殿。

崇祯十六年春天攻陷承天，准备掘开献陵，山谷里有声音震响，感到害怕就放弃了。向附近攻取潜山、京山、云梦、黄陂、孝感等州县都打下了。先头部队逼近汉阳，左良玉跑到了九江。攻打郧阳，抚治都御史徐起元和王光恩奋力守卫没有被攻克。王光恩，是归降反正的贼人。

李自成自己号称奉天倡义大元帅，给罗汝才起名号为代天抚民威德大将军。分派他的部下，叫标营，领兵百队；叫前、后、左、右营，各领兵三十多队。标营是白色旗黑色大旗，李自成独自一支白色长穗银枪头的大旗；左营的旗白色，右营的红色，前营的黑色，后营的黄色，大旗和各自的颜色相随。五个营按顺序轮值一昼夜，顺次序休息，巡查严密。逃跑的叫落草，肢裂处死。收罗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人当兵，每精兵一个，有喂马、掌管器械、炊事的人十个。军令不许私藏金银，经过城镇不许入屋居住，除了妻子以外不许带其他妇女。睡觉都用单布帐幕。绵甲近百层厚，弓箭火炮都打不进。一个兵士饲养三四匹马，冬天就用被单包着马蹄。把人的肚子剖开作马槽来喂马，马看到人，就像虎豹一样磨牙想咬人。部队没有行动，就出去较量骑射，叫作站队。晚上四更，人马都吃饱了来听候命令。经过崇冈峻岭，策马直上。河流只是害怕黄河，像淮、泗、泾、渭等河，就成万人把足跷到马背上，或者抱着马颈拉着马尾，呼啸着渡河，马蹄引起的淤塞，河水也流不过。到了作战，排出三万骑兵，叫作三堵墙。前面的想后退，后面的就杀了他。久战不胜，骑兵就诈败引诱官军，三万持长枪的步兵，飞快地出击猛刺，骑兵回过头来进攻，没有不大获全胜的。攻打城池，投降的不杀，守一天杀十分之三，守两天杀十分之七，三天就全部屠戮。凡杀了人，把尸首扎起来点燃，叫作打亮。城池将要攻陷，步兵近万人围在城墙下，骑兵巡查，没有一个能够幸免的。张献忠虽然十分残忍，也比不上。各营比较战利品，缴获马骡的得上赏，弓箭铅弹火枪的低一等，钱帛的又再低一等，珠玉的最下等。

李自成不喜好酒色，饮食粗糙，和部下同甘共苦。罗汝才有妻妾数十人，衣服华美，帐下有几班女乐，自己奉养优厚，自成曾经嗤笑看不起他。罗汝才部众数十万，用山西举人吉珪任参谋。李自成善于攻城，罗汝才善于作战，两人相互配合像左右手。自成打下了宛、叶，攻克了梁、宋，兵力强大人才归附，产生专制的念头，只是避忌罗汝才。于是召请和罗汝才好的贺一龙饮宴，绑了起来，早晨派二十名骑兵到营帐里杀了罗汝才，把他的部众全兼并了。

自成在中州时，所占领的城池都烧掉。及至渡过汉江，计划以荆、襄作根据地，改襄阳叫襄京，修整襄王的宫殿住进去。改禹州叫均平府，承天府叫扬武州，其他府县大多有改名的。

牛金星教他创制官爵名号，大举设置部门。李自成没有儿子，侄子李过和妻弟高一功，轮流在左右，担任亲信。田见秀、刘宗敏为权将军，李岩、贺锦、刘希尧等为制将军，张鼐、党守素等为威武将军，谷可成、任维荣等为果毅将军，一共五营二十二位将官。又设置上相、左辅、右弼、六政府侍郎、郎中、从事等官职。军事要地设防御使，府的叫尹，州的叫牧，县的叫令。封崇王朱由樻为襄阳伯、邵陵王朱在城为枣阳伯、保宁王朱绍圯为宣城伯、肃宁王朱术授为顺义伯。任张国绅为上相，牛金星为左辅；来仪为右弼。张国绅，安定人，曾官至参政。降顺以后，献文翔凤的妻子邓氏去讨好李自成。自成厌恶他伤害同类，杀了他，让邓氏回到文家。六政府侍郎是石首喻上猷、江陵萧应坤、招远杨永裕、米脂李振声，江陵邓岩忠、西安姚锡胤，不久让宣城丘之陶接替李振声当兵政府侍郎。其他接受伪职的很多，不详细记载了。

派高一功、冯雄守襄阳，任继光守荆州，蔺养成、牛万才守夷陵，王文曜守澧州，白旺守安陆，萧云林守荆门，谢应龙守汉川，周凤梧守禹州。于是河南、湖广、江北各股贼人没有不听从命令的。自成已经杀了罗汝才、贺一龙，又袭击杀了蔺养成，夺了马守应的兵权，在杞县攻击杀了袁时中。张献忠正占据武昌，自成派使者道贺，又威胁他说：“老回回已经降服，曹操等人杀掉了，就要到你了。”张献忠非常害怕。向南进入了长沙。

到这时，十三家七十二营各大贼，几乎都死了或投降了，只剩下李自成、张献忠，自成特别强劲，于是自称作新顺王。召集牛金星等人商议用兵的方向。牛金星建议先攻取河北，一直打到京都。杨永裕建议打下金陵，截断京都的粮食来源。从事顾君恩说：“金陵在长江下游，攻占了虽然好，但是太缓慢了。直接攻打京都，打不赢，退到哪里，过于急躁了。关中，是大王的故乡，百二山河，占了天下三分之二，应该先攻取那里，建立基业。然后向旁占领三边，充实军力，攻取山西，之后再攻向京都，这样进战退守，万全无失。”自成听从了他。

孙传庭在柿园战败后回到陕西，大力整治军队，制造火车两万辆，招募勇士，让白广恩、高杰率领，想等到贼人缺粮时才出击。朝廷天天催促出战，不得已出了关。任牛成虎、卢光祖当前锋，由灵宝进入洛地。高杰任中军，征调白广恩从新安来会合。河南将官陈永福驻守新滩，四川将领秦翼明出兵商、洛，形成掎角之势。前锋部队在渑池打败了贼人，到了宝丰，再攻下了贼人的城寨。到了郏，李自成率领一万骑兵回头作战，再次大败，几乎被抓住。碰上天下大雨，道路泥泞，粮车走不过。自成派轻骑从汝州出去，拦截粮道。孙传庭就把部队分为三部，命令白广恩从大路，自己带高杰从小路，去迎接粮车，命令陈永福守护军营。孙传庭出发了，陈永福部也争着要出发，不能制止，就被贼人追上了。到了南阳，孙传庭回头作战，贼人布了五重阵，官军打破了三重。之后稍稍退却，火车跑了，骑兵也大举逃跑。贼人放纵铁骑践踏官军，孙传庭大败。李自成派出所有兵力追击，一日一夜追了四百多里，官军死了四万多人，失落兵器辎重数十万。孙传庭跑到河北，调头跑往潼关，意志沮丧不再振作。

冬十月，李自成攻陷潼关，孙传庭死了，于是接连攻破了华阴、渭南、华、商、临潼。进攻西安，守将王根子开了东门迎纳贼人。自成抓住秦王朱存枢任命为权将军，永寿王朱谊疎任命为制将军。巡抚冯师孔以下死了十多人，布政使陆之祺等都投降了。自成大肆抢掠三天后，下令禁止。改西安叫长安，称为西京。赏赐顾君恩女乐一部，奖赏他入关的计策。大量征调民夫，修整长安城池，开辟马路。自成每三天就亲自到教场较核射箭，老百姓望见黄龙大旗，都趴到地上喊万岁。白广恩、高汝利、左光先、梁甫各将先后都投降了。陈永福因为先前射箭伤了自成的眼，守着山顶不敢下来，自成折箭发誓，招抚他，也投降了。只有高杰因为勾引自成的妻子跑到了延安，被李过追击，转而向东，渡过宜川，挡在蒲津驻守。

自成军队所到之处望风披靡，于是到米脂拜祭祖墓。祖墓先前被官军挖开，遗骨被焚毁抛弃。自成用土把墓封起来。找到同宗族的人，赠予金钱封给爵位才离去。改延安府叫天保府，米脂叫天保县，清涧叫天波府。凤翔不投降，杀光了它。起先，李自成进入陕西，自己说是故乡，不会侵犯，没过一个月照样像以前一样抢掠。又认为士大夫一定不会归附自己，把各乡绅都抓起来拷打，叫缴他们的钱财，死的埋在一堆。榆林一直死守，李过等人攻打不下，自成大举发兵攻陷它。副使都任，总兵王世国、尤世威等，都不屈服被杀了。乘胜攻取了宁夏，屠戮了庆阳，抓了韩王朱亶塉，移师攻打兰州，甘肃巡抚林日瑞等人也死了。进军攻陷了西宁，于是肃州、山丹、永昌、镇番、庄浪都归降了，陕西的地方都归附了李自成，又派贼人渡过黄河，打下平阳，杀了明朝宗室三百多人。高杰跑到了泽州。圣诏派余应桂总督三边，召集守边的部队剿灭贼人，但是整个陕西都陷落了，余应桂没法出发。

崇祯十七年正月庚寅朔，自成在西安称王，超越本份地称国号叫大顺，改元永昌，改名自晟。追封曾祖以下各代，加谥号，奉李继迁为太祖。设置天佑殿大学士，由牛金星担任。增设六政府尚书，设立弘文馆、文谕院、谏议、直指使、从政、统会、尚契司、验马寺、知政使、写书房等官职。任乾州宋企郊为吏政尚书、平湖陆之祺为户政尚书，真宁巩鴏为礼政尚书，归安张嶙然为兵政尚书。又设五等爵位，大封功臣，刘宗敏以下九人为侯，刘体纯以下七十二人为伯，子爵三十人，男爵五十五人。制订军队纪律。有一骑扰乱队列的斩首，马跑入禾田的斩首。在册步兵四十万人，骑兵六十万人。兵政侍郎杨王休任都肄。从横门出发，到渭桥，金鼓声震地。命令弘文馆学士李化鳞起草檄文飞马晓谕远近，指责皇上。这天，大风阴霾，四周充满黄雾。得知情形，皇帝非常惊愕，召集大臣们商议。大学士李建泰要求指挥军队，皇帝答应了。

当时山西自从平阳失陷以后，河津、稷山、荥河都失陷了，其他的府县多数望风投诚。二月，李自成渡过黄河，攻破汾州，顺着河曲、静乐，进攻太原，抓住了晋王朱求桂，巡抚蔡懋德死了。向北征服忻州、代州，宁武总兵周遇吉战死了。自成先派小股部队进入故关，夺取大名、真定以北。亲自率领部众沿着边疆向东进犯，攻陷大同，巡抚卫景瑗、总兵朱三乐死。自成杀了代王朱传，代藩的宗室几乎灭亡了。进犯宣府，总兵姜琅投降，巡抚朱之冯死了。再进犯阳和，由柳沟进逼居庸，总兵官唐通、太监杜之秩迎降。

三月十三日焚毁了昌平，总兵官李守鑅死了。起先，贼人想侦察京都的虚实，往往秘密派人用车拉沉重的货物，到京都贩卖，又命令假扮各部院的属吏，刺探机密。朝廷有什么决议，马上数千里飞马回报。及至贼人抵达昌平，兵部派骑兵探听贼情，贼人就引诱他们投降，没有一个回报的。贼人的小股部队到达平则门，京都还不知道。十七日，皇帝召问大臣们，没有人回答，有的人哭泣，不久贼人围攻九门，城门外原来设置的三大营，都投降了贼人。京师缺乏粮饷很久了，守护女墙的人不够，用内侍去补充。内侍专门负责守城防务，各部门都不敢过问。

十八日，贼人进攻得更急，自成驻扎在彰义门外，派投降的太监杜勋吊入城中见皇帝，要求禅让帝位，皇帝发怒，斥骂赶他走，下诏亲征。黄昏，太监曹化淳打开彰义门，贼人都入了城。皇帝走出皇宫，登上煤山，看见烽火连天，叹息说：“苦了我的百姓啊。”徘徊了很久，回到乾清宫，下令护送太子和永王、定王到戚臣周奎、田弘遇的府第，用剑砍伤长公主，催促皇后自尽。十九日丁未，天还没亮，皇城失守，敲钟召集百官，没有来到的。于是再次登上煤山，在衣襟上写下遗诏，在山亭用丝带上吊，皇帝就驾崩了。太监王承恩在旁边上吊死了。

自成头戴毡笠身穿青衣，骑着黑花马，进入承天门。伪丞相牛金星，尚书宋企郊、喻上猷，侍郎黎志皗、张嶙然等骑马跟着。自成登上皇极殿，占据御座，下令大举搜索皇帝皇后，限百官三日后朝见。文臣自范景文、勋戚自刘文炳以下，殉节的有四十多人。宫女魏氏投河自尽，跟从的有二百多人。象房里的象都哀吼流泪。太子投奔周奎家，不让进，两位王子也没办法藏匿，先后被抓获了，都不屈服，自成把他们关在宫里。长公主晕倒后又苏醒了，抬了出来，命令贼人刘宗敏治疗。

后来，才知道皇上皇后驾崩了，自成命令拿一扇宫门抬了出去，用柳木棺材盛殓，放在东华门外，路过的百姓都掩面痛哭。过了三天己酉，天没亮，成国公朱纯臣、大学士魏藻德率领文武百官入朝恭贺，都穿着素服坐在殿前。自成不出来，众贼人争相嬉戏侮辱各大臣，捶背、脱帽，有的把脚放到脖子上，开心取乐，百官害怕趴在地上不敢动。太监王德化喝各大臣道：“国亡君丧，你们这些人不想法殡葬先帝，却在这里！”接着哭了，内侍几十人都哭了，魏藻德等人也哭了。顾君恩把这些报告给自成，改殓了帝后，用了天子的衣冠美丽的雉鸡尾毛，加盖了苇蓬等等。大学士陈演劝即帝位，没答应。封了太子为宋王。放了刑部、锦衣卫关押的囚犯。

自成自从在西安，设立了官吏制度，到这时更把朝廷的官制全改了。六部改叫六政府，司官叫从事，六科叫谏议，十三道叫直指使，翰林院叫弘文馆，太仆寺叫验马寺，巡抚叫节度使，兵备叫防御使，知府州县分别叫尹、牧、令。召见朝廷官员，自成向南面坐下，牛金星、刘宗敏、宋企郊等人一起坐在自成左右，按着品级叫名，分开三等授职。自四品以下少詹事梁绍阳、杨观光等人都接受了伪职，三品以上的只任用前任侍郎侯恂。其余的勋戚，各文武大臣周奎、朱纯臣、陈演、魏藻德等一共八百多人，都送到刘宗敏等人的军营里面，拷打追收贿赂，到了用火烫肉打断脚的程度，各种惨毒都有。魏藻德碰到马世奇的家人，哭着说：“我没办法替你们做主，现在就是想死也不成。”贼人又按户籍编甲，命令五家供养一个贼人，大肆淫掠，老百姓受不了毒害，上吊的到处可以看见。追缴各个勋戚和大臣的钱财，收够了钱就杀了他们。烧了太庙的神主牌，把明太祖的神主牌迁到了帝王庙。

当时贼人已经攻陷了保定，李建泰投降了，京畿内的府县都归附了。在山东、河南遍设官吏，所到之处没有反抗的。到了淮地，巡抚路振飞派兵抵挡他们，贼人才撤走了。自成说是真得天命，牛金星率领贼众三次上表劝进，就接纳了，下令编撰登极的仪式，商订吉日。当自成坐上御座，忽然看到有个白衣人高数丈，手拿着剑怒视着，御座下面的龙爪和龙颈的长毛都动起来，自成害怕，马上跑下来。铸造金玺和永昌钱，都没成功。得知山海关总兵吴三桂起兵，就准备回到陕西。

当初，吴三桂奉诏入关救援，到了山海关，京师就失陷了，吴三桂犹豫不进。自成胁持他的父亲吴襄，写信招抚他，吴三桂想投降了。到了滦州，得知爱姬陈沅被刘宗敏抢走了，非常气愤，迅速回到山海关，打败了贼将。自成发怒，亲自率领十多万贼人，把吴襄抓在军中，向东进攻山海关，另外派将官从一片石越到关外。吴三桂害怕了，向我大清乞降。四月二十二日，自成的部队二十万，在关内布阵，从北山连绵到海边。我大清军队对着贼人设下阵势，吴三桂在右翼边缘，全部派出精锐部队作战，杀了数千贼人，贼人也奋力作战，包围圈开了重新又合上。战斗了很久，我军队从吴三桂阵地右侧突然出击，冲击贼人的中坚，万马奔腾，箭像雨点一样射去，天上刮起大风，飞沙走石，像冰雹一样打向贼人。自成正扶持太子登上高冈观战，发现是我大清的军队，急忙策马下冈逃走。我军追击四十里，贼众大溃败，自相践踏死人无数，整个原野都倒卧着尸体，沟水全变红了。自成跑到了永平，我军追赶他。吴三桂的先头部队到了永平，自成就杀了吴襄，跑回京都。

当时牛金星留守，投降的各人去拜谒，非常恭敬地行门生的礼节。牛金星说：“现在开始有谣言，各位应该深居简出。”于是投降的人开始惊怕，大都潜逃躲了起来。自成到了京城，把拷打追索到的金银和皇宫中的藏金、器皿都熔了，铸成饼，每饼一千两，约有数万饼，用骡车载回西安。二十九日丙戌在武英殿僭冒皇帝的称号，追尊祖先七代为皇帝皇后，立妻子高氏为皇后。自成戴着皇冠，摆设仪仗接受百官朝拜。牛金星代表皇帝到南郊举行祭天的仪式。当晚烧了宫殿和九座城门的城楼。第二天早上，挟持太子、两位王子向西逃走，派伪将军左光先、谷可成殿后。

五月二日，我大清军队进入京都，下令安抚收编百姓，替皇帝皇后发丧，议定谥号，派将军和吴三桂一起追击李自成。当时福王已在南京监国，大学士史可法指挥部队征讨贼人。自成到了定州，我军追上了，和他作战，杀了谷可成，左光先脚部受伤，由贼人背着逃跑了。自成向西跑到真定，调动更多部队来作战，我军再次进击。自成被流箭射中伤势严重，向西越过故关，进入山西。正好我军向东返回，自成就聚集溃散的部众，跑到平阳。

李岩，是以前劝自成不要杀戮以收拢民心的。攻陷京都后，保护着懿安皇后让她自尽。又单单对士大夫不进行拷打搜掠，牛金星等人非常忌恨他。定州打了败仗，河南的州县大都反正了，自成召集各将官商议，李岩请求带兵前往。牛金星偷偷告诉自成说：“李岩英勇神武谋略远大，是不会久为人下的。河南，是李岩的故乡，假若给他大量部队，一定不能够控制。十八子的谶语，难道不会是李岩吗？”接着诬陷他想反叛。自成命令牛金星和李岩宴饮，杀了他，众贼人的心都离散了。

自成回到西安，又派贼人攻陷了汉中，招降了总兵赵光远，进占保宁。这时张献忠派兵抵御，就撤回了。八月建成了祖先的宗庙，自成准备去祭祀，忽然寒战不能行礼。自成当初因为听从李岩的建议，假装仁义，及至李岩死了，又屡次战败，重新凶狠刚愎自用，伪尚书张第元、耿始然都因为稍有触犯被杀了。制成铜铡刀，官吏被判定受贿，就用铡刀杀死。百姓偷一只鸡的也处死。陕西的百姓非常害怕。

顺治二年二月，我军进攻潼关，伪伯马世耀率六十万部众迎战，战败死了。潼关失守，自成就放弃了西安，由龙驹寨跑到武冈，进入襄阳，再跑到武昌。我军分两路追击，一连在邓州、承天、德安、武昌紧逼，穷追到贼人的老营，打垮了贼人八次。在这时，左良玉向东去了，武昌空虚无人。自成屯驻了五十多天，贼众尚有五十多万人，改江夏叫瑞符县。不久被我军追逼，部众大都投降，有的逃走溃散了，自成跑到延宁、蒲圻，到通城，逃进了九宫山。秋九月，自成留下李过守寨，自己率领二十名骑兵到山里抢夺粮食。被村民围困，不能逃脱，就上吊死了。也有人说村民正在修筑堡垒，发现贼人不多，争相上前攻打，贼人人和马都陷进了泥潭，自成头部中了一锄死了。剥下他的衣服，发现龙袍金印，瞎了一只眼，村民才大为惊异，认为他是李自成。当时我军派认识李自成的人去验看那尸体，尸体朽烂不能辨认。抓到自成的两个叔父伪赵侯、伪襄南侯以及自成的两个妻妾，金印一个。又擒获伪汝侯刘宗敏、伪总兵左光先、伪军师宋献策。于是在军中杀了自成的叔父和刘宗敏。牛金星、宋企郊等人都逃掉了。

自成的侄子李过改名为锦，和各贼将奉立高氏向总督何腾蛟投降。当时唐王在福建立国，赐李锦名为赤心，封高氏为忠义夫人，命名他们的军队叫忠贞营，隶属何腾蛟麾下。永明王的时候，李赤心被封为兴国侯，不久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