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
Author: 佚名
Date: 2007-11-14 16:00:00+00:00
Keywords: 文学; 中国文学; 古典文学
Description: 《施公案》是晚清小说。亦称《施公案传》、《施案奇闻》、《百断奇观》，8卷，97回，未著撰人。大约由于其故事始于说书，后经文人加工整理敷演而成。现存道光四年(1824)刊本，有嘉庆三年（1798）序文，可推知它大约成书于乾隆、嘉庆年间。现尚存多种道光年间的刻本。1982年北京宝文堂新排印本 402回，包括部分续书。小说的中心人物施仕纶，实即康熙年间施世纶，字文贤，清汉军镶黄旗人，曾任扬州、江宁知府、漕运总督等官，著有《南堂集》，《清史稿》有传。小说《序》称“采其实事数十条，表而出之，使天下后世知施公之为人，且使为官者知以施公为法也”。但书中许多公案题材和情节，大都出于虚构。
Publisher: 北京燕山

目录
封面
第一回　胡秀才告状鸣冤施贤臣得梦访案
第二回　探消息知县看办会请僧尼公差下说辞
第三回　公差请凶僧守府助贤臣
第四回　水獭无知公堂告状商人大意钱铺昧银
第五回　县主判断曲直民妇言讲道理
第六回　施公审银子断姜酒烂肺
第七回　瞒银倒罚银碰死真烈妇
第八回　审决真情用刑具替前夫申冤雪恨
第九回　捉拿僧尼盗土地祠判鬼
第十回　诱哄恶人的实言吩咐重刑审凶徒
第十一回　拿王婆结案僧尼等念经
第十二回　县衙念经办会僧尼行香游街
第十三回　施食台上开法军民进衙看会
第十四回　二役复入莲花院两宫再三定宁计
第十五回　众盗饮酒在高楼二差定计倒扣门
第十六回　小和尚实诉遭难妇有救
第十七回　状告泥土地哑巴喊冤枉
第十八回　告土地人诉苦哑巴着急难言
第十九回　地藏庵出异事尼姑隐匿人头
第二十回　审老道追逼首级转拿人究问真情
第二十一回　判断异事相连人命又套命案
第二十二回　贤臣判结案行文斩众凶
第二十三回　判案已毕等回文断女子亲父收领
第二十四回　螃蟹鸣冤枉飞签拿老庞
第二十五回　当堂申文详报判哑巴打手式
第二十六回　清官参透手式巧判哑巴奇冤
第二十七回　俟天明往审土地问老者赖亲结案
第二十八回　解开螃蟹情弊差人访拿凶犯
第二十九回　戚胡子告妻黑犬闯公堂
第三十回　飞贼书房行刺施公言明大义
第三十一回　庆贺三官唱戏栋梁巧遇拿“我”
第三十二回　王梁要伏旧路王栋劝解粗心
第三十三回　义士保贤臣私访关家堡
第三十四回　风吹檐前瓦七人告土豪
第三十五回　施公收民状改姓又私访
第三十六回　王仁巧遇车乔豪奴识破贤臣
第三十七回　贤臣入虎穴吊打问口话
第三十八回　回县审豪霸举监闹公堂
第三十九回　严讯三片贼细问受害情
第四十回　施公修家书差施忠上京
第四十一回　州文催办事县尊瞧来文
第四十二回　施公审木柜戚胡子弃妻
第四十三回　书吏出柜外施公回县衙
第四十四回　贤臣审竹床判断告妻案
第四十五回　气恼黄杰士智擒三水寇
第四十六回　巧折辩服众救孤寡回家
第四十七回　仗乡绅巧言折辩差二府追问奸夫
第四十八回　讲论古典服众一验寒暑明冤
第四十九回　众商人堂前请拜不白人洗却沉冤
第五十回　遵古验寒暑因节赐旌表
第五十一回　施安报凶信施公痛义士
第五十二回　水寇孤店贪杯施忠展翅擒贼
第五十三回　众寇得凶信会议江都县
第五十四回　杀场斩众犯骑马闹江都
第五十五回　州县官闻志捉风审小鬼
第五十六回　州官罚县把门硬驳众官礼物
第五十七回　传四邻问话各人报姓名
第五十八回　三衙奉命催审蛮人心怀忿恨
第五十九回　奸夫与尼对词判结人头公案
第六十回　判明妇人头回复见州尊
第六十一回　皇恩诏贤臣回京都引见
第六十二回　三人意懒心灰商议告归林下
第六十三回　十里亭乡宦饯行桃花店得信心慌
第六十四回　恶虎庄遇寇聚义厅报仇
第六十五回　见骡夫驮轿心惊越墙找寻施县主
第六十六回　镖死武天虬自刎濮天雕
第六十七回　好汉救贤臣天霸叙旧言
第六十八回　施忠见二嫂火烧恶虎庄
第六十九回　贤臣心下疑侧耳细听音
第七十回　顺天府到任秧歌脚出境
第七十一回　施公准告金退堂回私宅
第七十二回　贤臣跪提督陶公求贤臣
第七十三回　撞见陶提督私放对子马
第七十四回　见书收礼物面君奏国律
第七十五回　皇上准题本恩赏一年俸
第七十六回　兄欺弟昧银告当官灰心
第七十七回　拿火头门斗之妻因奸情究出陈蛮
第七十八回　当堂审张氏张氏吐真情
第七十九回　瞎子生心讹诈清官审断铜钱
第八十回　淫妇忘八进衙母女当堂对词
第八十一回　贪色借年貌替娶亲得妻
第八十二回　小西来报机密男女进衙告状
第八十三回　王振吐实话玉山道真情
第八十四回　翁婿当堂实诉贤臣问得隐情
第八十五回　二衙役投批开中门迎接
第八十六回　凶僧抢少妇锁拿李太岁
第八十七回　关太施英勇倭刀破双拐
第八十八回　施公回奏圣君顺天当堂发放
第八十九回　为政有功升仓厂行路偶遇盗官粮
第九十回　访恶霸仓厂除害行善事罗汉临凡
第九十一回　索御史潞河巡漕众官员射箭赌钞
第九十二回　施贤臣设计请客索御史暗恼忠良
第九十三回　索御史惧参请罪施贤臣假审庖人
第九十四回　至尊下郊祈甘雨番僧妄想讨御封
第九十五回　张洪教擒拿妖怪甘忠元控告潴龙
第九十六回　张洪教暗进雨坛傻和尚明警世界
第九十七回　众水怪行雨助威金甲神持鞭保驾
第九十八回　惧诏问妖僧谎奏破邪术天师出班
第九十九回　张手雷法台驱邪掷铁牌龙潭致雨
第一〇〇回　王灵官拿妖缴令番僧法坛现原形
第一〇一回　施贤臣遵旨求雨傻和尚闭锁空房
第一〇二回　念歌谣助雨济世种银苗遁迹归山
第一〇三回　众仓户巧蒙作弊施大人复申牌示
第一〇四回　奏条陈仓上守法施大人领命出巡
第一〇五回　入京师贤臣陛见扮客商私访民情
第一〇六回　少妇送殡露破绽恶霸行路逞威风
第一〇七回　走漫洼小西取水逢贼寇贤臣遇灾
第一〇八回　众盗寇嘲笑对句关小西闻信惊心
第一〇九回　商家林贤臣被困三义庙义士发风
第一一〇回　施大人被绑明柱关义士独闯贼巢
第一一一回　关小西轻冒锋刃施按院暗惊魂魄
第一一二回　小银枪鏖战关太众绿林箭射施公
第一一三回　飞山虎喝退群伙众草寇拜叩大人
第一一四回　贺义士随往山东施钦差住宿济南
第一一五回　请天霸行路遇险施贤臣住店逢贼
第一一六回　刁氏女几年得利张豹儿一旦遭擒
第一一七回　飞山虎贼店遇友施大人觅径求贤
第一一八回　鸿雁三声奇冤有救新坟一祭旧恨方消
第一一九回　朱蠢妇直言无隐郑公差应变随机
第一二〇回　传邻右曲直共证听堂词泾渭皆分
第一二一回　冯大生图财害命金有义提审出监
第一二二回　众官按户口造册千总报漕运米粮
第一二三回　贺天保备兵擒寇方小嘴设计抢粮
第一二四回　众官兵捆送方成贺义士力追于六
第一二五回　飞山虎被抓亡身赛袁达中镖落马
第一二六回　见稻穗拟名派差听民词新闻恶霸
第一二七回　误差使班头遭谴求闪批家口收监
第一二八回　张岐山割肉见怪王朝凤饮酒得差
第一二九回　激将法巧烦好汉探隐情偶遇佳人
第一三〇回　李醉鬼冤沉得释韩道卿恶满遭擒
第一三一回　关好汉下帖吃惊黄庄头闻名添喜
第一三二回　关小西假请恶霸赛郑恩暗算忠良
第一三三回　朱光祖行刺遇友黄天霸信义全交
第一三四回　赛时迁暗保贤臣施大人诓捉恶霸
第一三五回　关小西押送回衙施大人候旨问罪
第一三六回　响号炮斩黄隆基接皇宣审吴进孝
第一三七回　乔三脱逃黄关请罪施公出示官役搜人
第一三八回　拿恶奴朱亮献功赴市曹囚徒枭首
第一三九回　贤臣遣小西请客天霸寻王栋出城
第一四〇回　忠心感神圣托梦州衙看案卷察情
第一四一回　主仆闲谈说梦景贤臣改扮访民情
第一四二回　酒肆闻霸道名姓路遇得恶徒真情
第一四三回　恶阎王诓请相面施贤臣巧用说词
第一四四回　乔四怒激罗似虎恶霸拷打施大人
第一四五回　张才求情暗救贤臣小西下帖巧逢天霸
第一四六回　活人命得知消息救恩官暗探吉凶
第一四七回　黄天霸踩访贼宅恶家奴谋害贤臣
第一四八回　城隍土地作护法白狐大仙引路途
第一四九回　闻警恶阎王逃走奉差黄壮士追亡
第一五〇回　黄天霸独战众寇金大力巧遇英雄
第一五一回　王栋解群围认友李兴救家主勾人
第一五二回　金大力棍扫众恶棍黄天霸镖伤六和尚
第一五三回　黄天霸押解交差施贤臣回衙审案
第一五四回　黄带子庄头说情恶阎王罗四正法
第一五五回　商家林费玉鸣冤河间府施公接状
第一五六回　二官府告假钦差五大人住河间府
第一五七回　设谋诓捉五林啊派差遍访一撮毛
第一五八回　讨限期连累家属说谐话访出情由
第一五九回　得虚实姜成送信扫巢穴众寇伏诛
第一六〇回　驿馆立拘牛腿炮郑州踩访一枝桃
第一六一回　白云庵计全泄底玄天庙天霸寻踪
第一六二回　和尚开山门答话天霸追谢虎中镖
第一六三回　天霸回公馆养伤朱李投郑城望友
第一六四回　贤臣任邱县调兵朱计李家务求救
第一六五回　金亭馆豪杰定计归德驿谢虎被擒
第一六六回　旅馆婆替夫告状蓝田玉提审出监
第一六七回　施贤臣卖卜访案白朱氏问卦寻夫
第一六八回　消灾孽朱氏求神访情由天霸装鬼
第一六九回　探消息施公净宅办差使吴徐领签
第一七〇回　公差访拿贺重五凶犯巧遇琉璃河
第一七一回　马快头奉差违命朱节妇诉状陈情
第一七二回　贺囚徒画供结案朱节妇旌表流芳
第一七三回　施巡按回朝缴旨畅春园见驾诉功
第一七四回　旨宣黄天霸面君敕赐安乐亭演武
第一七五回　复宣黄天霸见驾钦派施仕伦擎杯
第一七六回　达木苏王抗旨比武康熙佛爷怪罪含嗔
第一七七回　老佛爷降旨封官施总漕择吉赴任
第一七八回　施总漕八里桥打尖何路通十字街比武
第一七九回　计神眼巧逢故友鱼鹰子扶保贤臣
第一八〇回　贤臣私访里江寺主仆偶住杏花村
第一八一回　施贤臣假扮香客众绿林群争店房
第一八二回　众绿林店内畅饮施大人复遇宾朋
第一八三回 两岸仰赡施按院浮桥怒打运粮官

封面

第一回　胡秀才告状鸣冤施贤臣得梦访案

话说江都县有一秀才，姓胡，名登举。他的父母为人所杀，头颅不见。胡登举合家吓得胆裂魂飞，慌忙出门，去禀县主。跑到县衙，正遇升堂，就进去喊冤。走至堂上，打了一躬，手举呈词，口称：“父师在上，门生祸从天降。叩禀老父师，即赐严拿。”说着，将呈词递上。书吏接过，铺在公案。施公静心细阅。

上写：具呈生员胡登举，祖居江都县。生父曾作翰林，告老家居，广行善事，怜恤穷苦，并无苛刻待入之事。不意于某日夜间，生父母闭户安眠。至天晓，生往请安，父母俱不言语。生情急，踢开门户，见父母尸身俱在床上，两个人头，并没踪影。生忝居学校，父母如此死法，何以身列校庠对双亲而无愧乎？为此具呈，嚎叩老父师大人恩准，速赐拿获凶手，庶生冤仇得雪。感戴无既。沾仁。上呈。

施公看罢，不由点头，暗暗吃惊，想道：“夤夜人院，非奸即盗。胡翰林夫妇年老被杀，而不窃去财物，且将人头拿去，其中情由，显系仇谋。此宗无题文章，令人如何做法？”为难良久，说道：“即委捕厅四老爷，前去验尸。你只管入殓，自有头绪结断。”胡秀才一听，只得含泪下堂，出衙回家，伺候验尸。

且说施公吩咐速去知会四衙，往胡家验尸呈报，把呈词收入袖内，吩咐退堂。进内书房坐下，长随送茶毕，用过了饭，把呈词取出，铺在案上翻阅。低头细想，此案难结。欠身伸手，在书架上拿了古书一部，系《拍案称奇》，放在桌上要看；对证此案，即日好断这没头之事。将《拍案称奇》，自头至尾看完，又取了一部，系海瑞参拿严嵩的故事。不觉困倦，放下书本，伏于书案之上，朦胧打睡。梦中看见外边墙头之下，有群黄雀儿九只，点头摇尾，唧哩喳啦，不住乱叫。施公一见，心中甚惊。又听见地上哼哼唧唧的猪叫；原来是油光儿的七个小猪儿，望着贤臣乱叫。施公梦中称奇，方要去细看，那九只黄雀儿，一齐飞下墙来，与地下七个小猪儿，点头乱噪。那七个小猪儿，站起身来，望黄雀拱抓，口内哼哼乱叫。雀噪猪叫，偶然起了一阵怪风，把猪雀都裹了去了。施公梦中一声惊觉，大叫说：“奇怪的事！”施安在旁边站立，见主人如此惊叫，不知何故，连忙叫：“老爷醒来！醒来！”施公听言，抬头睁眼，沉吟多时。想梦中之事，说：“奇哉！怪哉！”就问施安这天有多时了。施安答道：“日色西沉了。”施公点头，又问：“方才你可见些什么东西没有？”施安说：“并没见什么东西，倒有一阵风刮过墙去。”施公闻言，心中细想，这九只黄雀、七个小猪奇怪，想来内有曲情。将书搁在架上，前思后想，一夜未睡。直到天明，净面整衣，吩咐传梆升堂。坐下，抽签叫快头英公然、张子仁上来。二人走至堂上，跪下叩头。施公就将昨日梦见九只黄雀、七个小猪为题出签差人，说：“限你二人五日之期，将九黄、七猪拿来，如若迟延，重责不饶。”将签递于二人。二人跪趴半步，口称：“老爷容禀：小的们请个示来。这九黄、七猪，是两个人名，还是两个物名，现在何处？求老爷吩咐明白，小的们好去访拿。”言罢叩头。施公一听，说道：“无用奴才，连个九黄、七猪都不知道，还在本县应役么？分明偷闲躲懒，安心抗差玩法。”吩咐：“给我拉下去打！”

两边发喊按倒，每人打了十五板。二人跪下叩头，复又讨示，叫声：“老爷，究竟吩咐明白，待小的们好去拿人。”施公闻言，心中不由大怒，说：“好大胆的奴才！本县深知你二人久惯应役，极会搪塞，如敢再行罗唣，定加重责！”二人闻言，万分无奈，站起退下去，访拿九黄、七猪而去。施公也随退堂。

施公一连五日，假装有恙，并未升堂。到了第六日，一早吩咐点鼓升堂，坐下。衙役人等伺候。只见一人走至公堂案下，手捧呈词，口称：“父师，门生胡登举父母被杀之冤，求父师明鉴。

倘迟久不获，凶犯走脱难捉。且生员读书一场，岂不有愧？如门生另去投呈伸冤，老父台那时休怨！”言罢一躬，将呈递上。施公带笑道：“贤契不必急躁。本县已经差人明捕暗访，专拿形迹可疑之人，审得自然替你申冤。”胡登举无奈，说道：“父台！速替门生伸冤，感恩不尽！”施公说：“贤契请回，催呈留下。”胡登举打躬下堂，出衙回家。且说施公为难多会，方要提胡宅管家的审问，只见公差英公然、张子仁上堂，跪下回禀：“小的二人，并访不着九黄、七猪，求老爷宽限。”施公闻言，激恼成怒，喝叫左右拉下，每人打十五大板。不容分说，只打的哀求不止，鲜血直流。打完提裤，战战兢兢，跪在地下，口尊：“老爷，叩讨明示，以便好去捉人。”施公闻言无奈，硬着心肠说道：“再宽你们三日限期，如其再不捉拿凶犯，定行处死！”二差闻言，筛糠打战，只是磕头，如鸡食碎米一般。施公又说：“你们不必多说，快快去捕要紧。”施公想二役两次受刑，亦觉心中不忍，退堂进内。可怜二人还在下面叩头，大叫：“老爷，可怜小的们性命罢！”言毕，又是咚咚的叩头。县堂上未散的三班六房之人，见二人这样，个个兔死狐悲，叹惜不止，一齐说：“罢呀！起来罢！

老爷进去了，还求那个？”二人闻言，抬头不看见老爷，忍气站起，腿带棒伤，身形晃乱。旁边上来四个人，用手挽架下堂。

且说施公退堂，书房坐下，心中想：“昨日梦得奇怪：黄雀、小猪，我即以九黄、七猪为凶人之名，出票差人。无凭无据，真难察访。不得巳，两次当堂责打差役，倘不能获住，去官罢职，甚属小事；怨声载道，而遗臭万年。”前思后想，忽然灵心一动，转又欢悦，如此这般方好。随叫施安说道：“我要私访。”施安听得，不由吓了一跳，口称：“老爷，如要私访，想当初扮做老道，熊宅私访，危及性命，幸亏内里有人护救。而今再去，内外人役，谁不认得？”施公一听，说：“不必多言，你快去就把你穿的破烂衣服取来，待我换上。”施安不敢违拗，只得答应。出书房到自己屋内，将破烂衣服搬出，送至老爷房内。

且说施公将衣换上，拿几百钱，带在身上，以为盘费之用。

施公自到任后，没有家眷，只跟来施安等二人，衙内并无多人，还有两名厨子。施公吩咐晚饭用毕，趁着天黑，好出衙门，以便办事。吩咐施安小心看守，施安答应，随将主人悄悄送出，又对看门皂隶说道：“老爷今日出去私访，不许高声，快快开门。”施公步出，一溜一点而去。

施公正走中间，只见茶坊之内，一些人在灯下坐着吃茶。正往里面钻，走堂的见衣服破烂，不象个吃茶的客人，就出言不逊。施公一听，心下不悦，后又叹息：既然私访，计较什么话？

只作不闻。叫：“走堂的，快拿茶来，要用香片，快些泡来。无论什么点心，只管拿来，吃完照数给你门银钱。”走堂的闻言，就不敢轻慢了。随即送上茶来，并各式点心。施公坐着吃茶，侧耳听那些人言言语语。内中一人道：“你们这县内，老爷清正。

自到任来，诸事廉敏，体恤民情，一方福星，真可谓青天！”众人说完，大家走散。施公一见，欠身将茶钱会清出店。夜晚路上人稀，忽然乌云密布，狂风大起，细雨纷纷，甚为焦急，又觉身疼，忽然想起：“我何不到城隍庙里去避雨投宿？”随即迈步前行，一溜一点来至庙前。瞧一瞧四顾无人，庙门坚闭。那雨密密而下，沉吟叹气，没奈何且在山门之下容身。可喜雨止云散，一轮月光，地湿难行。鼓楼已交三更，只觉身上寒冷，实在满目凄凉。贤臣只为民情，绝无反悔之处，只知为官与民除害，诚谓事君能致身，快乐而无怨。只愁胡宅人命，如何访出真犯，如何结案？耳内忽听交五鼓，堪堪黎明，一夜未眠，渐至天亮。见有往来行人，连忙起身，出了台阶，一溜一点，向街坊上走。把这顶破帽子按了个齐眉，纵然撞着熟人，把头一低而过，留神细访那土豪恶棍，以及那杀人凶犯。堪堪时交巳刻，肚内饥饿。见有个饭店，正进去吃饭，迈步前走。那知掌柜的一见施公相似乞丐，浑身破绽，面目漆黑，一声大喝，叫：“那穷人不要进来！”施公一听，即住脚步，带笑回答，叫道：“掌柜的，不必口出恶言，我是照顾你的，并非讨饭之人。我如今会过了钱，然后吃饭何如？”说罢将钱取出交于柜上。于是才端东西来。施公一边吃，一边暗叹，正叹世情之薄，往外观看，见一个半老妇人，走到店前，又哭又喊。年纪约三十余岁，披头散发，脸上青紫。怀抱小儿，两眼流泪，口内数数落落道：“奴家现有千般怨恨，这段冤枉，活活屈死人了！欲去告状，偏偏的县主又病，衙门人拦住。

我这屈情，挨到几时申冤？听说县老爷官清似水，谁知竟不坐堂了。未知病系真假。若是假病躲懒，有负皇恩，不理民词，枉为民之父母！明早我且去告，击鼓鸣冤，如再不准我告，我就一头撞死！”说完，又哭又骂。后面围绕许多人看。施公听见，暗说道！“好叫人不解！一个妇人，竟敢毁骂官府。但不知所为何情？

待我出店跟他去，自得其详。”

且说访拿九黄、七猪二役，回到家中，吃酒商量，九黄、七猪的事情，竟无法访缉。子仁说：“英兄，咱二人日期都忘了。

你我歇一夜，明日假装乞丐，再于城里关外，日夜巡访。不怕为难事，只怕不专心。”公然闻言，点头道：“既办公事，要自己竭力。”二人酒饭都巳吃完，安息一宿。次早起来，即忙改扮停当，同出门去，要访九黄、七猪的消息。子仁说：“今日乃是七月十五日，往年江都县里，关外观音院寺，我见办会的不少。我二人现未访着囚犯，何不到此关外莲花院庙中走走？”英公然答应：“使得。”二人一同迈步，直向庙而来。登时到了门首，看一看清门净户，并不办会。二人立了一回，见庙中角门内，走出两个小沙弥来。留心细看，但见：大的约有十五六岁；小些的有十一二岁，个个生得唇红齿白，即如小女孩一样。一个手拿扫帚，一个手拿斗箕，嬉嬉笑笑，走至山门以外。二差看见，忙忙让开。两个小和尚抬头看见二人，身上褴褛，点头叹惜道：“你等可来不着了！往年间，我们院里，必做盂兰盆会，二位穷大哥，要吃点个斋饭，是容易的。今年不能了，我们庙内来些人，倒象闹丧的，因此不办了。”大的说：“你哥儿们既来，也无空回之理。如肯替我们打扫打扫，我自然与你饭吃。”二差听说，一个来接扫帚，一个来接斗箕，一面扫地，一面同小沙弥讲话，问道：“二位小师父，几时做和尚的？师父叫何名字呢？”二人答道：“我本是良家子弟，因自小多病，无奈做了和尚，起早至晚，烧香、扫地、念经。我师父真厉害，他的法号，人称“九黄僧人”。小和尚说的无心之话，两公差闻言，不由心内一动。英公然向子仁挤挤眼：“九黄”二字对了！又见一人从外挑了一担菜蔬，往庙内送去，还有鸡鸭鱼肉。公然看见，要察访真情，叫声：“二位小师父，我今胆大，借问一声。依我想来，此乃善地。不知用此等物何故？既不办会，或是请客么？”小和尚见问，就望着大沙弥连忙努嘴。小沙弥方交十二岁，那知好歹，先就嘴快说：“穷大哥听我细细说来，千万外面勿要告诉别人！我家师真真厉害，手使单刀，有飞檐走壁之能，结交天下英雄，江湖弟兄。今日当东请客，故买鸡肉。还有一言，我们庙内缺少烧火之人，二位愿意，岂不是好？”二差听了此言，正中机关。子仁带笑，又问道：“令师想在庙中，我们进去见见，如其果能用我二人，深感大情。”沙弥见问，又低声说道：“我们家师，今日早晨进城，未回庙中，在城里尼姑庵内。七月十五办会，请客演戏，夜晚还放烟火。那女尼是我家师的干妹子，年纪二十多岁，生的美色。家师代他买的庙宇，传授他武艺，跨马抡刀，件件皆能。法名叫七珠姑姑，远近皆知。”大沙弥在旁听见，大喝一声，骂道：“小秃驴！你又混学舌！前者师父打谁呢？又说瞎话！叫师父知道，把筋还要打断了你的！”正说间，忽从内里走出一人，凶眉恶眼，粗壮高大，大叫一声：“大沙弥，后面的哥儿们叫你！”大沙弥答应，即忙跑进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探消息知县看办会请僧尼公差下说辞

且说公然见天色将晚，叫子仁到别处吃饭，既得真信，快快回衙。子仁答应：“一同出寺，进城禀报，好结此案消签，也算你我第一大大的功劳。”说着，满心欢喜。

且说施公从饭店出来，跟随那妇人，窃听哭诉告状的缘故，竟白跟了一回，不得明白。见天色尚早，不便回衙，“何不出城访访，等天晚回衙……”想过，迈步出了城门，可巧正遇二差，欣然而来。施公远远望见二差，是乞丐打扮，不由赞叹：“我且躲避，任他过去。”不意二人早已看见，随后跟来。施公进庙；公差紧行，也进了庙中。施公坐在台阶。二人一看无人，抢步下跪，叫声：“老爷，小的等奉差，访拿九黄、七猪，今在莲花院内。访得九黄与七珠，乃是干兄妹，系苏州人，先奸后拐到此。”

施公听说，忧化为喜，又问：“因何名叫九黄、七猪？”二差说：“他徒弟曾对小的说过：因他师父背后有黄豆大的九个猴子，故名九黄；尼姑因胸前七个黑痣子，故名七珠。恶僧庙内，还有盗寇十二名，无所不为。”从头一一禀明。施公听说，沉吟良久道：“天色不早，你二人随我进城。天黑到十字横街，瞧瞧凶僧淫尼举动。”言罢站起。二差跟从施公进城。看那军民人等，闹闹吵吵，听那些人议论纷纷：也有说“县主比前任好”的；也有说“耳软听信衙役”的；也有说“私访爱百姓”的；也有说“县主真真清廉”的。正中一人，唤一声说：“你们住口，莫要乱说，仔细县衙人听见，你可吃不了的包子！”施公在众人之内，窃听闲话，为的是公案不结。抬头只见一片灯光，人语喧哗，又见挤挤嚷嚷：“到了！到了！”

施公站在众人之中，看见这法台上——正对观音庵门，搭了一座高台——台上结彩悬纱，花灯接满。正面设了一法座。座上一个和尚，浓眉大眼，满脸横肉；头戴佛冠，身搭红衣。口喧佛号，手叠佛印，混捏酸款。两边有众僧陪座。细看非尽男僧，还有女僧，一旁接音。年纪俱在三十上下。因七月佳节，天气还热，个个光头无帽，身搭偏衫，虽说接音，其中一人，杏眼含春，与凶僧眉来眼去，害笑颜开；还不住的东张西望，卖弄轻狂。施公看罢，又往台下一瞧，正中设摆高桌，两旁板凳。数了一数，一边九个尼姑，两边共十八位，皆穿法衣，俱是光头脑袋。接打各样法器，年纪俱在二十上下，个个风骚，人人袅娆。

虽无脂粉，俱是齿白唇红，面似桃花。虽然俱打着法器，口念佛语，也是视南瞧北，看那满面芙蓉，并无一点道心。贤臣看罢，暗暗点头：“怪不得搅乱江都！原来如此。这正位上坐者，必是九黄；且众尼之中，未知那是七珠？”细看桌子上首，有个打鼓钟的女僧，别有风流，较之众尼，更生美貌。施公看后，暗说：“难怪招惹僧俗乱心！”听见法器连打三阵，天有二更时分，施食放完，许多军民四散。施公同了二差，说：“这九黄、七珠原故，我全知晓。你二人明日先不用进衙门，还到莲花院中，千万小心，引诱小和尚，套问真情；把那十二名盗寇的根由，访明回衙，定计以便拿获。”二役答应，于是施公趁天黑回衙。

施安迎接施公进房，净面更衣。酒饭用完，上床安息一夜。

至次早，起来净面，吩咐点鼓升堂。施公坐了大堂，众役排班。

施公伸手拔签二枝，向下叫王仁、徐茂。二人答应，即上前跪下。施公说：“你火速去把十字街观音庵七珠尼姑请来。本县要办吉祥道场；还到城外莲花院，把九黄和尚请来。本县要僧尼登坛。”二人答应，下堂而去。又往下吩咐，去请振守府；又派那些马步三班人役预备。

且说去请九黄、七珠的王仁、徐茂二人，会在一处同行，彼此闲谈县主之事，不觉来到观音庵前。一同步进庵里。那七珠淫尼，正在禅堂内，心中思想九黄和尚情浓，忽听院内走的脚步响动，心下惊疑。说道：“什么人？一定是施主送香来的。”想罢，喊一声：“小尼。”那里答应，来了小尼，走入禅房，满面笑迎。

口称：“师父，不知呼唤弟子，有何吩咐？”淫尼见问，说道：“你快去看看，是谁在那里走的脚步响？”小尼闻言，忙忙跑出，一见二人，就问：“你们是那里来的？怎么往里硬闯？我们这是女僧所在，岂可轻易进来么？”二差听说道：“我们是县衙里头儿。你快去告诉令师，我们奉县主之命，来请七珠姑姑，立刻进衙去，办吉祥道场。”小尼一听，即回言道：“呵呀！原来是衙役老爷呢！略等一等，我回明家师，回头再来请你进去。”言罢，即转身进禅房，将公差之言，说了一遍。七珠一听，心中不解，说：“县主请我办事？……”细想：“施不全与我并无往来。闻近日众家寨主们，闹的多少人命案件子，莫非有什么知觉？若不去，他是一县之主，居他治下；若去，又恐不便。”沉吟一会，偶生一计，说：“有了，我何不如此这般允他？”遂叫：“小尼，请他们来见我。”小尼答应，出去把二差引入禅房。七珠偷眼一看，两差人不过是缨帽袍套，拐古唧当的打扮，鹰儿爪的相貌。

七珠心烦，无奈口称：“上差，到此何干？”小尼献茶。二人一见，浑身软麻，神飘魂荡，意马难拴。人人说七珠美貌，今见方知话不虚传。淫尼与二差问了姓名。二差便说：“我二人奉县主之命，来请你到衙，办吉祥道场。须得尊驾亲自跟我们同去方好。”说罢，忡怔怔的歪着头，目不转睛，看着尼姑。七珠一见，暗骂二役，皮脸可恶，如不是王法之地，立刻叫你的人头落地。

今施不全叫人来请，有些吉凶难定。我想城内人命极多，或有动静消息，亦未可知；倘无动静，不去，又是不便。沉吟一会：“管他什么，少不得要去走走。就有变动，料着外有九黄哥哥，众家寨主；自己又能飞檐走壁，马上双刀，何足畏哉！恼一恼马践江都，杀他个魂胆飞裂！就见他何妨？”想罢，假意带笑，叫声：“上差，不知单叫我进县，果还叫那别的人？”徐茂说：“请北关莲花院的九黄师父。你们就走罢，我家县主立候着呢！”七珠带笑说：“上差少坐，待我更换衣服，一同进衙。”二差听说就走，心中欢喜。七珠即换了一套新衣服出来，二差鼻子里，只是闻着阵阵的兰香。留神一看，真真可爱，一言难尽，把他个心中难熬，口内不住的赞叹，说道：“快走！”七珠出了禅房，叫小尼快来关门。小尼说：“来了。”淫尼在前，公差跟着在后，一同出庵。

且说徐茂相伴七珠进衙，叫王仁出城去请九黄和尚。王仁答应而去，不敢怠慢。出了北关，无心看那庙外之景，忙进角门，正往里走，抬头看见公然、子仁，倒吓一跳：他两个打扮乞丐的形相，在那里打扫山门后庭。王仁心下纳闷，方要上前说话，只见公然把手忙摆，子仁摇头抛眼；他二人恐有旁人识破了机关，走漏消息。王仁心灵，连连点头，往外而行。窃喜庙内无人瞧见。三人先后出了庙，走到僻静所在，各叙各人之事。王仁说：“奉差来寺，特请九黄进县。”公然、子仁听说，心下吃惊，叫声：“老弟！快些回去！你想请他，万万不能。”王仁道：“还求二兄指教，小弟如何行法才好？”公然说：“贤弟！此凶僧大为厉害，单刀双拐，半空能行，过了楼房，如走平地。现今聚了许多强盗，个个武艺纯熟，万夫之勇。”王仁听完公然之言，不由噗哧笑了一声，叫声：“英哥，休要惊吓！俺在六扇门里走动，若要没此本领，小弟如何敢在公门应役？今日务要将九黄和尚请去。”又说：“只须如此这般，管叫他应允，二兄但请放心。”说罢，张、英二差站起，先进庙去。王仁略迟一会，迈步进庙，走至院中，一声大叫：“庙内有人么？”庙中走出僧人，一见就问王仁：“你是那里来的？是做什么的？”王仁道：“你说我是谁？”僧人带笑说：“你好象衙门中公差么？请入内堂吃茶！”王仁跟僧人走入庙堂，让坐敬茶已毕。王仁说道：“我无事不来，今领县主之命，立刻请你九黄师父，进县去办吉祥道场。”僧人一听，带笑说：“上差少坐，待我禀明了当家，就来请你们去见。”说罢，迈步穿门，走入密室。九黄和尚正同十二个响马饮酒作乐，忽抬头看见小僧，说：“你不在外面照看门户，为何进来？”小僧就将王仁之言，告诉九黄。九黄心中不悦，带怒道：“你去回复他，就说我少时出来见他。”小僧答应，出了密室，来见王仁说：“我师父就出来。”且说凶僧听得公差来请他，望着众寇说道：“列位寨主，依我想来，施不全差人来请，不知是好意，是歹意。同你们倒要商议商议，方保无事。且闻他诡计多端，狐媚假道，若进衙，恐其不便。”众寇见问，一同说道：“虽说是你们所行之事甚大，我等料大胆之人，不敢惊动于你。江都文武官员，何畏之有？如有风吹草动，战马撒开，杀得他个江都县天昏地暗！请你，你就去见他何妨？随机应变，见景生情。若设坛场，你就念经。自今来往走动，你我交好，又怕何人？我们在此打听消息。

九哥又能走壁飞檐。果有不测，弟兄都住这里，一同努力上前，杀官劫库，把人斩尽，翻城变海。我等高山啸聚，官兵无可奈何！”凶僧一昕，心中大喜道：“众位言之有理。你们在此，我到前面，见他有何言语。若是礼貌恭敬，我就应允；倘是自夸上差，即便把他杀了。”说罢站起，凶僧歪歪斜斜出来，狂言大话：“何人请我念经？九老爷不受钱的。”王仁看见九黄凶恶，暗道：“倒应了他二人之话，自应小心。”便问小僧：“这就是你当家的师父么？”小僧说：“正是。”王仁恼在心内，忙移步至凶僧面前。

见九黄闭目合眼，酒气喷人。王仁心中灵明，走至九黄身旁，带笑道：“大师父好呵！”九黄虽醉，心里明白，听公差问好，把醉眼一睁，答道：“我好！你好么？”王仁肚里骂：“好个撒野的贼秃，令人可恼！”又暗想：“且住！我来求他，少不得下些气儿。”

无奈何，答道：“承重九老爷一问，何以克当。”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公差请凶僧守府助贤臣

且说凶僧斜着两眼，说：“你就是县衙里公差么？”王仁答道：“我就是。特奉县主之命，来请九老爷法驾，进衙去办吉祥道场。故此小的方到宝刹惊动。”凶僧听说，心中不悦，叫声：“朋友，你可了不得了！你瞧不起人。我银钱多有，也不等念经的钱用。你自己去说与你老爷，我不去的。”王仁听了，心中着忙：不去如何是好，不如再与他些软话，再看如何。忽听凶僧复又冷笑道：“岂有此理！江都县界内，除九老爷一人，难道众和尚都死完了？莫说施不全请我不去，不是九老爷说句大话，就是万岁爷宣我，我不去，也是平常的事情。”王仁一听，即忙带笑，打了一躬，叫声：“九老爷！不要生气！你老人家不去，小的该倒运了。如何回复县主之命？九老爷若不发点善心，小的回去，县主要将我活活打死了！九老爷是佛门弟子，无处不行慈悲，那不是行好么？我的九老爷，只可怜我王仁当差役的苦处，千万相求，开一线之路，求九老爷的法驾一行，我小的就得有命了。”

凶僧坐在椅子上，正在生气，耳内只听得九老爷长，九老爷短，说了多少趋奉之好话，方见凶僧一笑，骂道：“鬼嘴的猴儿头！

呕得你九老爷也没有法儿了。也罢！你九老爷如不怜你，这就苦了你。”王仁一听凶僧应允，喜不自胜，就连连打躬道：“真是救命了！谢过九老爷，少不得劳法驾起身。小的还有个伙计，先请观音庵的那一位七珠尼僧，进县共办道场，已经去了。咱们赶上，一同进县，县主一见齐到，岂不甚好！”凶僧听得明白，心中大悦，肚内暗想：“我当只请我一人，谁知还有七珠妹妹。如知请他，我早应允，大胆去也何妨？施不全若是诚心请我，没有什么歹意，大家平安。”心方想罢，说：“上差少等就去。”步入禅堂，往后而行。众寇笑脸相迎，问明原由，俱各敬酒已毕。凶僧进房，换上美色衣服，暗带防身兵器，辞别众寇，往外而走，叫道：“上差！你我同走。”王仁答应，出庙进城。

且说施公暗自忖度擒九黄、七珠之计。差役进来跪说：“本城守府振大老爷衙前下马。祈老爷定夺。”施公一听，坐下摆手，说：“知道了。”贤臣忙出公座，下了大堂迎接。二位老爷，手挽手，说着满洲语。施公问守府：“阿哥好么？”振公回答：“好！”

施公见堂上人多，不便言讲心事，吩咐：“尔等不必散去，本县与振老爷讲话，回来办事。”众役答应伺候。且说施公与守府进二堂坐下。长随献茶已毕。施公见左右无人，说道：“今日特请驾临，烦鼎力相帮。只因几件人命盗案。今日凶僧、淫尼，与众寇作了许多人命案件未结。现发差请九黄、七珠到县，假说作吉祥道场为由，拿他二人。除非如此这般，求老兄相帮，大事可定。”守府一听，答道：“自当协力捉拿。小弟暂且告辞回衙，好暗派兵马，早作预备。”施公送出守府而去。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水獭无知公堂告状商人大意钱铺昧银

且说施公升座，忽见一物，自公案下爬出，站起望施公拱爪，口中乱叫。众役一见，上前就要赶打。施公见此物来得奇怪，喝住衙役不要打。细看原来是一个白水獭。施公口内称奇：莫非此物也来告状？想罢，高声大呼：“白水獭，你果有冤屈，点点头儿。引着公差，去拿恶人。不听我话，要来胡闹，立即将筋打断！”施公言罢，往下观看。众役也为留神。见水獭拱爪点头。这是怨鬼跟随，附着畜类身形，横骨揸腹，不能言语，口中乱叫，内带悲音。故此施公说：“大为怪事！”就知其中必有冤情，伸手抽签，叫值日公差：“你们领签，快跟这水獭去。不许赶打，任着他走，或是见什么形迹，立刻锁拿，带进衙门。如有徇私粗心之处，经本县查出处死！”青衣答应，上来接签，至水獭前叫道：“领我快走。”公差言犹未了，倒也奇怪，那物爬起来，往堂下就走。公差跟定白水獭出衙而去。

施公又惊又喜：惊的有头无尾，最难明断；喜的畜类竟通人性。堂上那些三班六房，人人称奇。抬头只见门外闯进两个人来，扭在一处，你嚷他扯，扯得这个脸上青紫，那个衣服撕破衣衿。个个布衣，容貌平常，年纪不过四十上下，来到公堂，一同跪下，满口乱嚷。施公喝住：“你等无知，既来告状，何用吵嚷？

慢慢说来，再若吵嚷，本县立刻用刑！”二人闻言，不敢高声，这个口称：“老爷，小人姓朱，名有信，祖居江都人氏。自幼攻书，也知义礼。我现在小本贸易度日。只因前赴码头起货，路过钱铺，换银九两八钱，整整四块。掌柜的用秤子秤了。适有小的母舅经过，慌忙放下银子，去迎母舅。相叙罢时，再来取银，他不承认。昧银拐赖，因此告状。求老爷判明。”诉罢，叩头碰地。

施公问那一人：“你开钱铺的么？”那人见问，叩头禀道：“小人姓刘名永。本系徐州人氏，带领家口，来此江都，钱铺生理，开了已十余年，老少无欺。朱有信来，并未见他银子么样儿的，明明讹诈，撕破我衣衫。旁人来劝，破口大骂，左右问我要银四块，九两八钱银子。小的往前并没会过，不知他是那里人氏，叩求老爷公断。若不与民人作主，只恐逞了刁诈之心思了。”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县主判断曲直民妇言讲道理

话说刘永诉罢叩首，屈得他二目垂泪。施公一听，沉吟良久：想这江都民刁，颇能撒赖。此事无凭无据，怎得问明？再三踌躇，主意拿定，带笑叫声：“朱有信，本县问你：世界上银钱最为要紧，你自不小心，失落银两，先有罪过，还来告状？”那人气得满口大叫。施公故意动怒，喝了：“下去，少时再问！”朱有信诺诺而退。施公叫声：“刘永，本县问你，果真没有见他的银子么？”刘永说：“小人实未见朱有信的银子。如若昧心，岂无个天理？”施公说：“你既没有见他银子，也就罢了。本县如今吩咐你，你如不遵，立刻重处。”施公说：“你近前来听着。”刘永站起，走至公案旁边，方要下跪，施公摇手，他即站在一旁。施公提起朱笔，说：“刘永伸于过来！”刘永手伸在公案，施公写了“银子”二字，把笔放下，带笑吩咐说：“刘永听真：你去面向外，跪在月台之下，不许东张西望，只看着手中‘银子’二字。

如若擦去一点，立刻叫你将银赔出，还要重责！”刘永答应，不敢不遵，心中含怒，走至月台跪下，只看着于中“银子”二字。

施公又叫衙役上前来，附耳低言：如此这般，快去快来。

衙役答应出衙去后，施公又见打角门进来一个妇人，头上披发，面上青肿，脚步慌乱，年纪约有五旬，喊叫冤枉。他口称：“青天救命！”气的疯疯颠颠，跑至案桌前跪下，数数落落，悲声凄隆。施公叫声：“那妇人有什么冤情，款款诉来，本县与你公断。”那妇人见问停悲，口尊：“老爷，小妇人告夫主万恶！”施公一听，大怒道：“放刁胡言！自古至今，妻告夫者，先有罪的；律有明条，难以容恕。你快把夫主的恶迹，你所告夫的情由说来，我立刻拿来对词。”那妇人口称：“老爷！小妇人丈夫，名董六，嫖赌不规。求老爷差人拿来，当堂对讯，就知小妇人的冤枉。”施公听罢，说道：“既然如此，你下去等候。”那妇人答应，下堂伺候。施公即出签去拿董六，不在话下。

片时，但见先所差去青衣，把钱铺刘永之妻，带上公堂跪下。施公见那妇人，雅淡不俗。就说：“你丈夫欠下官银数两，他叫把你传来，交还此款。或有或无，快快说来！”妇人见问，口称：“老爷言之差矣！凡事自有家主，小妇人的丈夫，该下官钱，理宜追究他还。小妇人难道自有银偿还么？小妇人清白良家，闺阁女子，传我前来，什么缘故？抛头露面，进县见官见吏，岂不令人笑谈？知道的，言是丈夫连累了妻子；不知道的，说我败坏闺阁。只恐良家邻右，人言不逊。老爷本是一县之主，为民父母，作官不正，甚是糊涂，枉受皇家爵禄之封。”施公听民妇言之有理，心中倒觉欢悦，并不动怒。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施公审银子断姜酒烂肺

且说施公含笑说道：“那妇人休得乱道。俗言为臣要忠，为子要孝，官清吏肃，上有法律，朝廷定例。公堂放刁，虽云不斩无罪之人，你且休要乱嚷。凡事自有神鉴，你今略待片时，就知详细。人有亏心，天必不容。”说完，施公叫：“差役上来，细听吩咐。”又叫：“那妇人，你不用生气了。你往那月台上瞧瞧。因你男人欠银不交，罚跪在那里。等本县当了你问他，听他说有银无银，你就不怨本县了。”那妇人一听，扭头一瞧，见男人果跪在月台之下，低着头，不知看手中的什么。妇人看了，正在纳闷。施公吩咐公差：“你去站立堂口，高声问刘永有银子没有？”

公差答应，走至堂口，一声大叫：“刘永呵！老爷问你，银子有是没有？”刘永只当问手内写的银子二字，高声答道：“银子有。”

公差回禀：“老爷，方才那刘永答应，银子有，不敢动。”施公叫：“那妇人，你可听见你丈夫说：银子还未敢动，故此他叫本县传你来的。本县想你家中，必有银子。你不肯实说，本县此时也不深究于你。你既不念夫妻之情，本县无怜民之意，严刑追迫你的丈夫，你可休怨本县！”一面说，一面偷看。那妇人听见这话，就有些惧怕之形。施公故意作威，将惊堂拍的连响振耳，喝叫：“快抬大刑伺候！”众役同去，把夹棍抬来，哗啷一声，放在当堂。原是吓他，施公并不叫人动刑，倒向旁边站立书吏说：“汝等伺候本县，也知道本县法重刑狠，铁面无私。本县甚有怜念贸易之人，苦挣财利，养妻赡子。今刘永之妻，进衙认赔官项，岂不大家省事，且显本县之德。那知这妇人不明道理，还怨本县。他不念夫妇之情，本县不得不用刑法了。”那书吏明白，深知本县心事，回答道：“老爷至明，本该重究，方服民心。”施公又看那妇人的动静，低垂粉颜。施公又将惊堂连拍威吓，叫人动手，夹他男人。吓得妇人面目变色，在下连连叩头，说道：“青天且莫动刑，我实说就是了。”施公微微冷笑，回手一指，叫那妇人：“快说！若是有理，就免动刑打你丈夫。”妇人道：“银子家中有一包，不知多少，叫我收起，不许言语。先蒙老爷追问，我不敢说出有银子的话来。方才老爷问他。他说有银子没动，小妇人方敢直诉。求老爷开恩，情甘将银子拿交官项，恳求宽免大刑。”

施公一听，哈哈大笑，传刘永问话。青衣忙到堂口，叫：“刘永上堂，与你妻对词。”刘永一听，遂即迈步上行，来至堂上；看见妻子，不由吓了一跳，知瞒银之事已露，面色顿改，到堂跪下。施公叫声：“刘永，银子动了没动？”刘永见问，把手往上一伸，说：“银子还在。”施公点头，说：“有银子就是。”忽听刘永对他妻子说：“你不在家，为何至此？”吴氏见问，面带怒色，骂：“没良心还有脸问我！我且问你，你是男子，欠下官项，你作主意，该交不该交凭你，为何又叫老爷把我女人家传进衙门，抛头露面？你可晓得，面目何存，可见亲朋么？快些去拿你给我的银子——我放在棚顶上皮箱里面。拿来交还官项，好求老爷免打。”吴氏这些话，把刘永说的目瞪口呆，无言可答，迟滞一会。吴氏不知其故，偏偏追迫，说：“你还不快去，难道发呆就算了帐么？”刘永一听，就大骂：“好个蠢妇，谁叫你多话！”

施公听他这事现已败露，心中大怒，一声大喝：“你夫妇再要争吵，即行打嘴！”刘永、吴氏都吓得低头不语。施公带怒，叫声：“刘永，你昧他这些银子，你已欺心。并不想天理昭彰，鬼神鉴察。该死奴才，人生天地之间，全凭忠孝节义、廉耻信行，大丈夫严妻训子，须要守分；买卖交易，秉心公平，老少无欺，处处正道，神灵自然加护，贸易必得兴隆。害人之心一萌，孰料神佛先知，默默之中，早已照察。适才朱有信换银，你欲瞒昧，天不容逃。还敢扭打到衙门里来，仍是胡赖。非本县神明如电，赃证俱无，何处判断？你自知陡起私心，你那知本县判事如神，略用小计，即入圈套。理宜加等重重枷号，本县姑念你愚昧无知，罚银子五两，自新改过。如再故刁，决定重处！”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瞒银倒罚银碰死真烈妇

施公又问吴氏说：“你妇人埋怨本县，今可听我吩咐：你丈夫并非欠的是官项，他竟敢欺心讹诈换银之人。因为当堂追问，他不肯认，所以本县设计，传你进衙。原先你怪本县不该传你对词，事今败露，无有话说。为何妇人暗起亏心害人？本县仍念你是妇人，宽免刑责。”吴氏闻言，叩头求老爷格外施恩。刘永在旁，吓得面黄脸青，叩头磕地，口称：“老爷，小人情甘受罚。”

施公一听，哈哈大笑，吩咐：“把刘永拉下去，重打十五板，以戒下次昧心之事。”衙役答应，把刘永拉下，打完十五板。吴氏见夫受刑，心疼不过。施公又叫把朱有信上来问话，说道：“你银失落，皆由大意。原要财不离人，纵与娘舅说话，理该将银收起；如或被左右贼人盗去，就难明白了。幸而刘永欺心瞒昧，以致争吵人衙。本县如不将银判出，你必埋怨本县不明，在外面议论，言不逊顺。今日判银归你，这其中你也有过。本欲责以粗心，本县加恩饶恕。以后凡事必须留心。”朱有信叩头谢恩。施公复又开言，叫声：“刘永，你昧良心，责打于你，何以又罚银子五两？所罚之银，入官济贫。为的是叫你知过自新——上有王法，暗有鬼神！”施公名正言顺，不但刘永知感，而三班六房，个个点头心服。施公又往下叫一人跟去钱铺，把原银取还，交付朱有信。外取罚银五两，以作公款。又问刘永、朱有信二人：“本县方才的话，听真了没有？”二人回说：“听真了。”施公说：“既是如此，一律放你等回去。”众人叩谢，下堂而去。公差跟着刘永，出衙取银。

且说施公正要退堂，又见自角门进来二人，走至月台。一人挑了剃头担子，放在廊下，上堂跪下，向上说：“小的将董六儿传到。”施公摆手，公差站起。施公说：“把那妇人叫上来问话。”

公差答应，转身而行。施公往下一看，留神打量董六形色相貌：粗眉大眼，鼻子高耸，燕尾须，年有四旬上下，凶气满面，怒色忿忿。施公看罢，心内明白，往下就问：“姓何名谁？快快说来！”那人见问，只是叩头，叫声：“老爷，小人世居江都县中，姓董名铠。原是良民，排行六儿，靠剃头生理度日。不知为何传小的进衙？”施公一听说道：“你妻告你。”董六闻言，就吓了一跳。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审决真情用刑具替前夫申冤雪恨

董六叫声：“老爷，小的妻子冯氏，她偶得气迷之症，于今半年有余。小的不知他告状，只求老爷叫他来当面问明，到底告的是什么条款？”施公说：“本县早已想到，他告你，若要没理，一来欺天灭伦；二来他必是疯症。因此才将你传来，对对口供，便见真假。”吩咐青衣抬过大刑来伺候，众役答应。

早有人把冯氏带上，跪在一旁。董六一见，叫声：“蠢妇，自家有病，就该保养为是。为何闹进衙门？”冯氏闻言，气得浑身发抖，骂道：“天杀的！你这狂言么！罢了！罢了！算来你我是对头冤家！”施公一听，大声喝道：“何用你胡吵？先叫冯氏说来。你在旁。如要争论，一定掌嘴。”冯氏叩头，叫声：“老爷！

小妇人的冤枉之事，铁石人闻之也要痛惜。我家世居江都，父母俱亡。哥嫂把奴嫁与郝遇朋。丈夫开设成衣铺，本好贪杯。老实之人，交这不义之徒。董六为人轻狂。夫主在时，引他入内，穿房入户，好似至亲，与夫同来同往，情谊交厚，那知这贼人面兽心，看上奴貌，暗起不良之心。自后同夫终日饮酒，不治果菜，只用姜酒敬他。不上几月，夫主得了重病，身肿吐血而亡。可怜奴家孤苦，又无伯叔兄弟，正当天气炎热，出于无奈，舍身改嫁；将身价银数两，为葬夫主之计。可恨忙乱之中，并没主意，也无心问及，只得随行。过数十家门口，及到他家见面，方知是董六所娶。”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捉拿僧尼盗土地祠判鬼

话说冯氏说：“我有心不允，更难追悔，身价银已经花用。

小妇人无奈含忍，将就而过。数载以来，生下两个儿女。谁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真正报应不差。前日恶人吃得沉醉而归，神差鬼使，说出实情。他说：‘为奴用尽心机：姜酒烂肺，无人知晓。百日之功治死你夫，谅也不知。夫妻旧情，你疼不疼？’言罢沉沉而睡。小妇人闻言，痛气交迫。俯思既生男子于世间，全凭忠孝。女生宇宙，贞节为重。不讲礼义廉耻，何异于猪狗？当在老爷堂下，难顾儿女牵连，也都付流水。若顾儿女骨肉，前夫不能伸冤。今幸与夫报仇，小妇人虽身至九泉之下，瞑目无憾。

我与此贼，恩爱反为仇寇。小妇人惟求老爷伸此冤枉，千刀万剐，情所愿受。”冯氏诉罢，令人凄惨。董六在旁一听，急得不顾王法，大骂：“淫妇满口胡说，尽是疯言！你就为了吃的穿的，不得如意，也要忍耐，何必对青天老爷乱吵。你该想想我董六打着许多钗儿呢！岂是容易的？你这泼妇疯癫，告我有何证据？幸蒙老爷宽厚，不曾怪你，由你泼妇乱说。”只见冯氏气得面白发紫，骂道：“囚徒，还敢强辩！鬼神使着你自己说出姜酒烂肺之言，谋死我夫图奴家。当着清官，尚不承认么？”董六闻骂道：“嫌汉子的淫恶泼妇！你的前夫死后，没有埋葬之资，你央媒人求我，说着愿嫁与我。乃是明媒正娶，已经数载，生儿育女。你因在家中衣食不给，气成疯疾，装出鬼魔告状，说我谋你夫，图你为妻。有何证据害你前夫？再者你既知我是仇家，就该早告，我问你为什么嫁了我，又来告我，何故？”冯氏只气得打战，口不能言。施公心中明白，故意皱眉，大骂：“泼妇疯癫！无有告夫主之理。三从四德，全然不知。既知前夫死亡有故，就该早来鸣冤。你既嫁于他，又成仇寇，不是同谋害却你夫么？过了这数年，怎么再来告夫主？料此人又是不趁你心。真象古有句俗言：‘毒妇心似鹤顶红！’”便叫青衣抬大刑过来。“我把你这刁妇！有心恕你过，犹恐不改，又生害人之心。”施公越说越怒，命：“左右拉下，把这恶妇，领到班房，快动大刑！”众人答应上前，如鹰捉燕雀，不肯容情，拉着往下就走，套绳刑具后跟。真叫冯氏气得浑身打战，急得张口结舌，高声喊叫：“冤枉我！”喉咙叫哑，无人理问。

青衣把妇人带进了班房。不多时，妇人哭喊，倒象受刑的声音。且说施公未传董六之先，就吩咐过：虽叫冯氏入班房，并不用刑，叫假装受刑之声；众役又把刑具弄的响声不绝。这是计套真情，好鸣不白之冤。恶人莫知其故，一闻妻子叫苦之声，心中疼忍不过，他就往前跪爬半步，口称：“老爷容民细禀：小的原因他有些病症，叩老爷宽恩免刑。留他十指，好作针线，以度光阴。听这刑法，够他受的了，叫他知道改过前非罢了。”施公听罢大喝道：“你这大胆奴才，就该打嘴！此乃朝廷设立衙门，理化军民，也许你夫妻到此胡闹？本县作你家的官儿不成？”吩咐人儿：“快去班房，说与动刑的，格外加重！”青衣答应，跑至班房门口，高声大叫，传话已毕。只听一阵刑具响动，衙役发喊；又听冯氏叫唤，十分悲苦。施公偷眼下看，但见董六不住回头往外看，十分怜惜。施公叫声：“董六，你心莫惜那个恶妇，叫他受刑法，向后就知利害，再不敢告丈夫。我今且问你：先曾娶过妻子没有？娶这冯氏有几年了呢？现在生有几个儿女？实在说与我听，我好开恩与你。”恶人见问，口称：“老爷容禀：小的父母双亡，没有手足姐妹。学个剃头生意，以后开了个剃头棚。交了个郝遇朋裁缝，他生意甚是兴隆。我与他穿房入户，往来走动，彼此难分，好似至亲。后来他不幸得病而亡。妻子孤苦无亲，少儿缺女，又没兄弟，可怜无力殡葬，听到他妻悲啼无法。可喜冯氏贤惠，卖身改嫁葬夫。偏偏媒人提到小的名下，打听我自幼并未娶过情事，倒说：‘朋友不过义气，且是一举两得。’小的因思郝兄死后，需钱治备棺木，冯氏嫂子也有倚靠。死者入土为安，生者终身有赖。小的那日带酒应允，聘礼拿去。小的醉醒，追悔莫及。刚过七日。催娶过门。想起郝兄，至今惭悔。幸而夫妻和顺，儿女已长成七岁。不料蠢妇偶得气迷疯癫，进衙告状。此是以往的实情。小的代妇恳求宽恕回家，感恩不浅。”连连叩头碰地。施公微微冷笑，叫声：“董六，念其朋情，又是明媒正娶，何言后悔？此事世上常有。本县再问你，郝遇朋何病身亡？”董六见问，神鬼拨乱，不由答道：“老爷，他那里有什么病，吃酒死的。”施公故意哈哈大笑说：“什么？喝酒就把人喝死了？”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诱哄恶人的实言吩咐重刑审凶徒

施公问：“你——你也会吃酒不会？”恶人见问，认是好话，答道：“小的也会吃点酒。”施公又问：“不知你吃酒的量，吃得多少呢？多吃害人不害人么？”恶人说：“小的也不瞒哄老爷，还吃过数斤。”施公说：“这等说来，你还吃不过本县了。本县除了办事，退堂后，是吃酒为乐。只有一宗毛病很不好，最好饮酒，懒意吃菜；就爱吃的姜儿，图他性暖有火料也！”恶人一听此言，大声道：“老爷，老爷！快别拿姜下酒，很不好呢！”此必是吃死冤魂当报，怨鬼拨乱他的性。施公听得话内有因，就得了主意了，故意说：“姜酒不可同吃，也不知怎么讲呢？你若解说的明白，真有不好之处，本县要不用了。”恶人见问，才觉住口，惊得浑身打战，张口结舌，又不敢不说。施公见此光景，冷笑骂道：“迷徒！你既不说，本县少不得要动刑追你。”吩咐把冯氏带上来对词。青衣答应而去。施公又问姜酒不可同吃之故。恶人不敢说出，只是发怔，立刻把脸都变青了。施公心中明白，复又哈哈大笑。看见青衣把冯氏带来跪下。施公吩咐：“冯氏，你把董六谋死你前夫细细说来。”冯氏答应，又照前所告之言，一一哭诉。施公问：“董六，你可听真了么？难怪你方才说姜酒不可同吃，内中有些隐情。烂肺之事，你这该死的囚徒，快快说来，免得用刑。”恶人见问，不住的叩头，泪流满面，无可奈何，口称：“老爷，小的贸易守法，不敢越礼胡行。小的便娶冯氏，乃是明媒正娶，他心愿从。今来告状，无凭无据。若以姜酒烂肺，谋死前夫，何不早告？含冤数年，忽又喊冤，而且赃证全无。他有疯症，足以枉告。”施公大喝一声，说：“你这囚徒！好张利口。事已败露，亲口自言姜酒害人。你与郝遇朋生前，每日一早，空心以姜饮酒。此乃《本草》遗留六沉八反姜酒烂肺毒方，谅你不懂药性赋。若依本县想来，必有主谋之人，问真再议。”吩咐动刑起来，众役一齐答应上堂，把董六拉下倒地，两腿套上夹棍，左右拉绳。只听恶人叫“哎哟”，魂离天外。青衣用凉水照脸连喷几口。恶人酲来，疼得叫苦哀求。施公问道：“招不招？”青衣回说：“他不招。”施公又问：“冯氏，你丈夫不招。倘若你再不实招，立即迫你之命！”冯氏说：“小妇人所告，并非谎言。一有不实，情愿领死。”施公一听，吩咐将央棍收绳。恶人听得，魂飞胆裂，大声叫道：“招了，招了！”

青农一时住刑。施公说：“那怕你坚心似铁，难尝官法如炉。”吩咐松棍带上来。青衣将夹棍绳放下，把董六拉上去。跪下招供怎样与郝遇朋交好，入房见色，欺心害命占妻。因用姜洒百日烂肺之功，治死郝遇朋，得娶冯氏……从头至尾，细说一番，招供是实。施公听罢，又问道：“你用的这个毒方，从何而来？其中必有主谋之人，告诉于我。你快说来，免得受刑。”青衣接口，一旁喊道：“快说！若迟了，老爷又要用刑。”恶人胆怯，叫声：“老爷，听小的实说传方之人。因小的见色迷乱，终日神魂不定，小的干妈妈，见此光景，问小的有何心事？小的即将前情告诉于他，是以将方传于小的，不料小的酒后失言，该死。叩求老爷免刑。”

施公闻言，见恶人招承。他伏在台阶，眼瞧着冯氏说：“你来告状，你也想想：生儿育女，已经多年。生米煮成熟饭。也罢了！我董六死了，我与你也是解不开的这段扣儿！”冯氏一听，只气得浑身打战，用手一指，骂声：“伤天害理的狠贼！当着老爷，你还敢胡言！从前我丈夫受了你这囚徒牢笼。你说的却也不错，奸因夫引；若不引焉有此事？如今老爷断事如神，青天有报。你醉后失口泄机，还讲什么夫妻？大家命该尽了。”冯氏气恼在心，说：“你就该打死！”又用口咬打罢，倒退，向着阶柱一头碰死。施公夸奖：“好个贞女！”复又大怒，骂声：“董六你这囚徒，只顾你与王婆定计，连害二命。本县问你：你这干妈妈住在何处？快说！”恶人心想，不说又怕受刑，叫声：“老爷，王婆住在东街关帝庙南首，门前挂着收生的招牌就是。”施公闻言，立刻差人把王婆拿来。王婆上堂跪下，眼见冯氏气恼，又见董六受了刑法，心中害怕。且说恶人见了王婆，大叫一声：“干妈，多谢你的仙方，传得不错！”施公一听，喝住：“再要多言，打嘴！”喝声：“王婆！你干儿子供出你传他药方，害死郝遇朋，谋娶冯氏。是与不是，快快说来，免得受刑。”王婆回说道：“小妇人并无此事。”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拿王婆结案僧尼等念经

施公吩咐：“贱妇，不拶不招。”青衣答应，将王婆拶起。王婆疼痛难忍，大叫：“老爷不用拶了，我都说了罢！”施公吩咐：“松刑。快快说来！”王婆说：“小妇人与董六通奸数年，传方是实。”施公闻言大怒道：“姜酒烂肺之事，料你不懂。是谁传你？

说来！”王婆叫声：“老爷，小妇人的丈夫在日，是个医生，常言六沉八反之药方子，所以记得，不敢撒谎，老爷详情。”施公听罢，吩咐宽刑。众役答应，把刑松了。施公提笔判断：王婆先与董六通奸，后又传方。良妇被他谋娶。水落石出，冯氏自尽。按律王婆应绞，秋后处决。董六奸谋，毒死前夫，谋娶冯氏为妻，依律正法。判毕，叫拿下去画押，吩咐收监。立刻禁子将王婆、董六收禁看守不提。且说施公叫人把冯氏娘家人传来领尸。可巧罚刘永银五两，差人呈上，施公吩咐与冯氏买棺。董氏家产，断给亲丁变卖，养赡他儿女。众人叩谢出衙。堂上三班人役，个个称奇。施公咐吩书吏，拟稿详报上司。

堂事方毕，又见请九黄、七珠的王仁、徐茂上堂，跪下，口尊：“老爷，小的二人，把僧尼都传了来，在衙门外等候。”施公吩咐：“进来！”二役答应出去，领僧尼上堂。施公看那恶僧：豹头环眼，黑肉满脸，须七寸许，年约四旬；又看淫尼：白面如粉，唇红齿白，年纪不过二十以外，生的袅娆，站在堂前，并不下跪，打躬问讯，含笑问道：“老爷，叫我何事？”施公一听，心中暗怒，勉强含笑说：“奉请二位，本县虔诚还愿，许下僧尼对坛念经，各请十三位拜忏。行观灯、破狱、取水、金桥过往、放烟火、施食，行水陆吊挂、金身佛相。幡帜宝盖，要扯满棚。僧冠僧衣，普用一切，都要新鲜。香烛齐食，有烦二位费心。明早设坛三天，共要多少白银？”僧尼闻得施公之言，九黄叫声：“大老爷，小僧承县主吩咐，不辞辛苦，应当照办。”淫尼带笑说：“九黄爷，小尼穷介。”九黄复叫声：“大老爷，明早登坛，我们二人先要取些银子，以备请客之资，余待事毕再算。”施公叫施安取银，交付僧尼，出衙而去。每人又各请僧尼十三名，预备行事，及应用物件，一切齐备。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县衙念经办会僧尼行香游街

且说施公见僧尼领银去后，吩咐移文去知会守府，暗派兵丁，捉拿凶僧、淫尼二人。衙前搭起对面彩台、芦棚各五间。又悄悄分派衙内二班人等，明日如此这般。施公吩咐已毕，又见胡登举上堂，手捧催呈，一旁打躬。施公接呈子，说：“贤契请回，本县虽未捕获，现今暗中查有踪迹，事在早晚结案。”胡登举答应，出衙回去。又见堂下走上二人，跪在左右，都举呈词，同口呼冤。施公就问：“尔等何事？不用如此，个个讲来！”齐声答应。一个说：“小人名叫海潮，久在本县居住，昨晚偶出怪事：贼人盗去东西，又把女儿抢去。婆家日后要娶，如何是好？求恩派人拿贼，以消其恨。”施公一听大惊，又问：“这个你为何事？”

习队说：“小人名叫李天成，南北贸易。昨在界内，被强盗将伙计砍死路旁，货物劫去，求老爷差人速拿强人。”施公闻说，就知是九黄和尚与那十二名强盗做的事。施公道：“尔等呈子留下，听传结案。”二人答应而去。施公退堂，众役散出，个个你言我语。

且说凶僧淫尼领银各回庵院。九黄回寺，会晤十二个兄弟，言说：“县衙办事，明早设坛。我已应允。倘有吉凶，众兄弟必须商议而行。”不言众寇提防。

且说施公退堂，书房闷坐，沉吟：“江都这些豪霸，施某所为小计，必要捉清。那人命盗案，犹如雪片飞来。还有无头的案件。观音庵里尼姑，莲花院内凶僧，还有十二个响马。我今设计要拿凶徒，先捉强盗，再拿余党。”施公前思后想，不觉三鼓，宽衣安睡。次日起来净面，更衣已毕，吩咐施安，到外面预备停当，专等僧尼对坛，施公好出去拜佛。

且说九黄和尚，先打点铺排一应佛像，送至县衙，在经棚内陈设。凶僧随后请众僧，一同进县，共办佛事。七珠也是先将法器送至县衙，各样陈设，结彩挂好。鼓楼旁边，搭起高棚。不多时，僧尼陆续入县，各归各棚，茶房献茶已毕。守府振公，来至衙门外下马。入报，施公迎出大门。二公都是蟒袍补褂。施公在僧棚内参拜主坛；守府在尼棚内参拜主坛。九黄、七珠个个身藏兵器，提防不测。二公进棚拜佛，九黄留神偷看，并不带多人跟随，凶僧淫尼一见这般光景，就不以为有别的意了，一齐站立。

施公带笑，望九黄说：“和尚请坐，大众不用多礼。”众僧回答：“不敢。”都站立合掌向心。施公上香行礼毕，起身外走，带笑说：“本县失陪。”二公出棚，大堂设椅而坐，闲谈。僧尼点鼓敲磬，打了三通，烧香开赞，宣毕，正了法器，就叫茶房送茶。献毕，僧尼就铺排幅幡执事等物，运出衙门。守府县公所办，人民随着走看，那街市上三教九流，都看热闹行香。走了四条街，回至衙前，鼓手吹打大锣大鼓，响声应天。住了法器，斋房吃斋。

二人带领多人，拥进棚来。吩咐下役人等，将汤、饭、菜，不住的折换新鲜的。使唤人的手脚不闲。僧尼留神，看视二位老爷动静，还是别无他意，都放下心怀，安然吃斋。饭毕，各入经棚，茶罢。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施食台上开法军民进衙看会

话说众僧茶毕，取水请神，天晚施食一台，三更方散。僧尼出衙，各归寺院。次早进县。凶僧淫尼，见无动静，才觉放心。

施食已毕，散出回寺。

话说施公叫施安：“快去如此这般，到北关莲花院内，把英公然、张子仁，叫他暗暗进衙，有机密事用他。”施安答应出衙。

不多时二人进衙。施安到书房禀明。二差跪下叩头。施公含笑说：“起来，听我吩咐。”二人站起，施公说：“你们在庙中，怎么样来呢？”二人口称：“老爷在上，那庙中十二寇与众僧，个个俱是全身本领。小的们看他都有些手段，论起来真好武艺。”施公听说道：“不用你们夸讲，本县深知你的武艺也不弱。现有一事，须你二人去办，别人反要误事。这莲花院十二寇，烦你二人，设法拿他。若是走脱一人，拿你家口入监，限今夜将他等捉来。”二役一听，浑身打战，复又跪下，说：“强盗实是厉害，刀马纯熟，求老爷多派人去。”施公听说大怒道：“你二人本领，本县深知。总要你等今晚三更到庙，捉拿十二寇与众小和尚。但有错误，唯你二人是问。”二役不敢再说，诺诺连声而退。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二役复入莲花院两宫再三定宁计

且说庙中那些和尚，一早都进衙入棚，念经作法。见无动静，并不介意。凶僧、淫尼俱不带防身兵器。念完经时，各上斋堂；斋完仍归棚内，伺候施食。

且说守府、县公，彼此讲满洲话，如此定计，到晚拿捉僧尼。及至天黑点灯之时，僧尼都上法堂。在施食台上，正位是九黄。左右接拨文的是别僧。施公就在九黄身后坐定。二公伺候两三日，施食都是这样的，凶僧故不理会。

这一日，振公暗挑好汉，外穿长衣，内穿绑身小衣，暗带兵器，跟随施公左右，好捉凶僧。自下高桌两边，坐着两溜和尚，接打法器；尼姑那边也照样办理。振公也照施公行事，专坐在七珠背后；台上也跟随两人伺候。只等施公那边动手，这边也就动手。内外埋伏停当，专等号令，一拥而入，并力捕获。

且说二差去庙中，拿十二个响马。二役走至庙中，两个小和尚一见带笑道：“两位穷大哥，你们不打扫佛殿，往那里去来？”

公然说：“你有所不知。昨日听见城中吴乡宦家放堂，打量去赶个早儿，那知给了点子稀汤。”小和尚笑盈盈道：“你们运气不好，我们给你们送菜，找你不得，到晚上吃罢！再烦二位上楼打扫。”二役大喜答应，正好趁机打听响马消息，便好下手。随即取了苕帚、簸箕，上楼打扫。渐渐天晚，点了灯烛，十二强盗聚会上楼饮酒。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众盗饮酒在高楼二差定计倒扣门

且说两公差将楼打扫干净，强盗上去坐定饮酒，猜拳行令，将到三更时分，都吃得有几分酒了。因等九黄回家再饮，商量要去打劫人家。二公差趁空将蒙汗药浸在樽中。二公差又耍哄小和尚取酒莱，以戏法为由，把小和尚绑个结实，棉花塞口。

二公差转身叩门，又到厨房。众僧个个贪杯，一见二人，说：“穷大哥，与我们张罗，再谢。”英公然、张子仁同说：“使得。”出厨房至楼下，听上面还有人声，就知药性尚未行到。二人暗急曰：“此时县内还无救应，如何是好？”

且说县里施食台上僧尼之事。九黄舒展喉咙，声音响亮，吐字真切。台下僧配法器，虽然配着法器，个个看着僧尼。堪堪三更时分，施公看棚里外埋伏兵役甚多，专等号令下手。施公一看，就洋洋得意，暗送眼色。快头心下明白，就知凑空叫动手了。又送眼色与壮丁、马快、兵役。快头不敢怠慢，走到凶僧背后，把九黄连腰抱住，滚在台下。各人各持铁尺短棍，乒乓一阵，把九黄两肘两腿打伤，难以转动，绳捆结实。振公那边，见众人大乱，也就动手。七珠方散施食，正在闹热间，忽听人声，尼姑正在暗惊。守府站起，忙使饿虎扑食的架式，把七珠后腰一抱。七珠复用力挣扎。二人一齐跌倒尘埃。七珠用解法要跑，两个快头扑上。手持铁尺，当肩一下。七珠空手，难以躲避，打得二目发昏，跌倒在地。振公趴起说道：“好厉害！淫尼力大。”叫兵役捆住。即时皆捆起来，守府这才放心。淫尼满口混喊，守府令人打了一顿嘴巴，淫尼不敢喊叫。其余僧尼也不敢转动，令人看守。

二人会同，带领兵役，开北门，灯笼火把，照如白日，直到莲花院庙内。公差等得心急，只见远远一片灯光，就知城内人马来了，说道：“我们快去迎接！”二人往前紧跑几步，迎着跪下报名。施公带笑问道：“你二人办的事情如何？”二人见问，随即将事说明。施公一听大悦，叫声：“振阿哥，你我先守住山门。叫他们二人带了兵役进去，将强盗拿住。其余众僧全行捆绑，一同回衙。”守府答应，随吩咐公然、子仁：“带兵五十名进庙，将强盗与众僧捆绑，抬进城去，重赏尔等。”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小和尚实诉遭难妇有救

且说二公差领兵一拥而进，直至玉皇阁。十二寇被蒙汗药治住，俱被擒了。又领至厨房，余僧醉卧，登时被擒。二役报明，二公下马进庙，廊下坐定。灯火照如白日。吩咐带上众寇与僧等问话。公然说：“众寇被药酒所迷，尚未醒来。小和尚明白。”施公说：“带上来！”二役走至空房，掀开棉被，把口中棉花挖去，解开脚下之绳，提到二公前。施公用手一指，喝道：“你休得胡言！九黄已经被擒，若不实说，立取你狗命！”小和尚听见九黄、七珠被擒，知道不好了，说：“老爷不用动刑，我们实说了。”就将从前怎生进寺，如何作恶，如何奸淫，夫妻如何避雨，诱女进庙内，乱棍打死他男人，把妇人养在庙中，尸首现在庙后……一一说明。施公一闻，就说道：“既有妇人，衙役跟去唤来。”

不多时带到，施公一看，那妇人泪眼愁眉，形容憔悴。施公问道：“你是那里人氏？丈夫到那里去了？”那妇人口叫：“老爷，小妇人丈夫，姓杨名进宝，被和尚害死；将小妇人强占在寺。”

施公说：“为何不替你夫告状？缘何夫死从僧？”那妇人说：“关在空房，万难脱身。”施公说：“也该一死全节，何忍偷生，不顾大义？本县不便细问其故。”那妇人说道：“小妇人住在罗文路，名叫罗凤英。丈夫贸易折本，无奈投亲。只因大伯住在江都城内十字街前生理。小妇人同夫投奔到彼，还可度日。不料至此下雨暂在山门避雨。适遇恶僧无故用棍把夫打死，将奴身藏住宣淫。小妇人无奈，只望拨云见日，替夫伸冤，叫大伯领尸入土，小妇人纵死九泉，也可闭目。”施公一听，意甚悯切。天已大亮，施公吩咐：“你且起来，随本县进城，自有公断。”又吩咐将十二寇并一切人等带着，留兵看守庙宇。分派已毕，二公出庙，上马进城。大街两旁之人，观看拥挤不开，议论纷纷不表。

且说两个男子，一个妇人，拦马跪倒，口喊：“冤枉！”二公勒马，打量这女子：年纪约有三旬，头挽仙髻，桃面朱颜，腰似杨柳；青衣蓝裤，三寸金莲，杏眼微睁。两个男子：一个相貌凶恶，衣帽齐整；一个口眼歪斜，一身粗衣，白袜尖鞋，睁眼张口，满面发青。施公看罢，说道：“尔等都是告状的么？”那恶人先答应道：“是……”忽又一人喊冤，系告土地。其人不过是俗常打扮。施公吩咐：“一并带起，当堂再问。”青衣答应上锁，二公并辔进衙，至滴水檐下马，立刻升堂。振公旁坐。三班排列。

只见角门跑进二人，上了公堂，大叫：“县主爷爷，小人来报屈情。”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状告泥土地哑巴喊冤枉

且说施公坐堂，看那告状之人，身穿绸绫，生得清秀，年纪四旬有余，面貌慈善。看罢，施公道：“报上姓名来，有什么怪事？”那人说：“小的姓王，名叫自臣，住在东关。父母亡故，只有妇室。小的在东关作典当生理。家之对门，有座地藏尼庵，女尼在内。昨晚小的回家稍迟，月明当空，约三更时分。小的来至家门首叫门，忽见庵门之上，挂着两个男女人头，吓得小的魂魄俱无，急进家门，将门关上。直到天明，不敢隐瞒。今早尼庵中女僧老尼，反来怪人。不得不报。”施公闻言，心中暗想，真正奇事都出此地。除非如此办法……想罢，吩咐衙役，跟王自臣传了庵主来。该值答应，随同而去。

施公又叫衙役，速去带那告奸的海潮来听审；再将报抢劫杀命的李天成并胡登举传来听审。众役答应而去。施公吩咐先带凶僧听审。公差答应，立刻带上，一齐呼堂施威。凶僧并不下跪。

施公大怒，骂声：“凶徒，快快实招过犯！”九黄大叱：“贫僧，如来佛教之下的弟子，谨守规法。原是请办佛会，为何拿我？大清法严，凭什锁擒？”施公见他一派不忿之气，用手一拍：“本县给你个对证！”叫两个小和尚上来跪下。九黄一见，骂道：“小秃驴来此何干？”小和尚说：“你的事情犯了！你不如早些招认罢！

免得驴脚吃苦。”施公道：“你的凶恶，本县已访真切。”吩咐把凶僧带下去，将莲花院众僧带上来。青衣答应，把八个僧人，带上公堂跪下。施公反带笑脸开言道：“你等实说，本县定然轻恕。”和尚们一听，叩头回道：“求老爷只问九黄，则人命盗案，登时就明。”施公吩咐带下去，又把十二寇带上。一齐跪下，相貌狰狞。此时众寇药酒都醒，知道被擒。施公说：“本县有一言，与你们好汉商议。目下九黄、七珠被拿。本县颇有好生之德，你们实言讲来。要替九黄、七珠瞒昧的，反误自己。不但自家受了罪过，还不知性命如何，你们想想。”强盗一听施公吩咐，个个感化，不约而同口称：“老爷，小人们不敢不招，方才宪训煌煌。

只求老爷把九黄叫来，好当面对词，即见清浑。”众寇说完，又说：“叩祈老爷超生！”施公听罢众寇之言，说道：“少时即唤问凶僧。你们报名上来，本县好分别结案，以便开脱。你各说了姓名，再叫九黄到堂面对。”众寇一听，都报姓名，说道：凤眼郭义、上飞腿赵六、宽胳膊吴老四、快马张八、抱星鬼周九、铁头刘五、活阎王乔大、独眼龙王三唤、小银枪杜老叔、朴刀赵二、单鞭胡七。挨次报名已毕。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告土地人诉苦哑巴着急难言

施公吩咐将名记了。又叫这一班人带下，另在一处，勿与九黄见面。原差答应押下。又叫告土地的那人，立刻提到公堂跪下。施公说：“你是告土地的么？”那人答应：“是。”“即将实情诉来。”那人口称：“老爷听禀：小人今出无奈，舍命告土地尊神。小人家住县城以外桃花村，名叫李志顺；妻子就是本村王氏之女，自幼联婚。父母亡故，又无兄弟儿女。因家贫困，没奈何出外经营。小人束手空拳，有开药铺的亲眷，留小人学生意。刻苦三年，积了五六十两银子。牵挂妻子无靠，小人辞回，仍扮讨饭之人。那日到家，要试妻子之心。小人走进土地庙内，四望无人，把银子埋在香炉之内，交给本庄土地庙回家。可敬妻子耐守苦节。次日到庙内香炉中取银子，那银子却不见了。小人思想无计，还来告当方土地之神。叩求青天大老爷判明。”施公一听微笑，两班衙役，个个抿嘴。施公叫道：“李志顺，你的银子交与土地，虽无人见，那神是泥塑的，混来胡告，就该打嘴。今日准你，你且回去，明日在庙伺候，本县去审土地。”李志顺答应，叩头出衙而去。

施公又叫把告状的男女三人带来问话。原差答应带上，男左女右，跪在地下。施公道：“你告状为何事？快快说来！若有虚言，本县官法如炉。”下面那雄壮之人先说，叫声：“老爷，小人姓周名顺，住在城外五里桥。父母不在，缺弟少兄。此妇是我妻子，素贤而守清贫。积善之家，偏生祸乱。那一个他是哑巴，姓武，原系无籍之人。怜其贫苦，留他家中使唤。吃了饱饭，改变心肠，他竟狠心，竟敢讹我妻是他妇，拿刀持杖，竟与小的拚命。小人无奈，同妻进城，在老爷台下告状。叩求老爷作主；判断伸冤。”诉罢叩头。旁边急得哑巴连声喊叫，二目如灯，泪似雨下。说话不明，急得拍拍胸膛，抓耳挠腮，不能言语。不顾王法，呜呜乱喊，只象疯癫，堂上人皆发笑。施公向下说道：“你不必着急，你与周顺先下去。少迟与你们结案。”施公设计问妇人道：“本县问你，想必你们夫妇心慈。那哑巴素日老实，你与周顺怜其孤苦，留在家中使唤，也是有的。可恼不怕王法的，妄生讹心，说你是他的妻子。本县也恼这种狠心人，该重打，逐出境外，免得你夫妇受害，这是正理。本县问你，你到底是哑巴之妻，还是周顺之妻呢？快些说来！”那妇人答道：“小妇人乃是周顺之妻。”施公又说：“本县想来，你素与哑巴非亲非戚，焉肯招来。入内行走，便不回避么？只用你实说一句，本县立刻一顿大板，追了哑巴的狗命，决不姑容这人在江都地方胡闹。你快说来！”施公一片虚言，那妇人认以为真，即说道：“小妇人不敢谎言。那哑巴是我哥哥，小妇人是他妹子。因丈夫叫他在家过活，谁知他改变，衣冠中禽兽。因此丈夫无法，才来告他。”施公引诱实情，毫不动怒，吩咐下去，带周顺上堂跪下。施公含笑道：“周顺，你听了本县初任江都，最恼棍徒。你好心待人，反成冤家。哑巴真是不良的棍徒，本该打板枷号示众。本县问你，这哑巴不是亲戚，焉能留下？面生之人，岂能进门？必是哑巴无理，得罪于你，反目无情。快实说来！”周顺见问，心慌意乱，张口结舌。施公见周顺这般形相，便说道：“周顺你不用着急，快说来！”众役便排刑具。周顺见追的紧了，更没主意，说道：“小的与哑巴，是有些亲。”又转说道：“是姑舅亲。”施公哈哈大笑道：“你们到底是姑舅亲。”吩咐把周顺带下去。又叫哑巴问话。

只见堂下两个人走来。看是先前尼姑庵门口来报挂人头的王自臣与尼姑，跪在下面。王自臣道：“老师父，当家师，我是多年邻居，你自说昨晚山门挂人头的，今往那里去了，你说实话。”

施公听了大喝道：“好奴才！上堂混闹。自有本县裁处，你先下去！”王自臣随即下堂。施公说道：“女僧你不必害怕，这事依本县想来，你若欺心，庵中把人害死，岂肯将头反挂在山门？必是你早晨开门，看见了心中害怕，藏起来也有的。”尼姑一听，心中发颤。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地藏庵出异事尼姑隐匿人头

施公看他如此，又叫：“女僧不用思虑，只管说来。本县自有开脱你的道理。”尼姑口称：“老爷，小尼祖居本县人氏。父母俱亡，自幼出家，谨守清规。今降大祸！小尼并不知有什么人头，恳求老爷恩典。”

施公听罢尼姑之言，故意带笑说：“女僧，适才王姓诬证了。”再问王自臣道：“王自臣，你见人头挂在庵门，你来主报。

这里尼姑反说没有。”王自臣说：“老爷，小的与尼姑，往日并无仇恨，岂敢生事赖人。求老爷用刑严问。如若无有此事，情甘认罪。”言罢叩头。施公吩咐把尼姑拶起来。青衣答应上来，拶起尼姑，左右把绳一摆，“哎呀！”吓得浑身打战，说道：“老爷，小尼招了。小尼开门，见了两个人头，挂在庵门，一时心中害怕，叫老道抛在野外，给他纹银五两，是实。”

施公听了尼姑之言，说道：“好大胆的恶尼，见了人头，就该来报才是。权且下去！”青衣答应带下。吩咐把庵中老道拿来对词。公差答应而去。不一时拿到，战战兢兢跪下。施公问道：“老道人，你将人头抛在何处？从实招来！”老道说：“小的今年七十五岁，一身孤零，栖身庵内。那日图银几两，包送人头，恐人看见，抛在隔墙一家院子以内，即回庵中是实。”

施公一听，说道：“好个迷徒！”吩咐公差，同他到那一家，把人头取来。倘无人头，把那家主带来。公差答应，出去不多时，带了一人上堂跪下。公差回道：“小的同老道到了那家，原是广货铺子后院。小的问他们人头一事，那店主与众人一口同声说：‘没见人头。’小的就把店主带来了，请老爷定夺。”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审老道追逼首级转拿人究问真情

施公听罢，叫声老道：“你把人头果然抛在他家院子里吗？”

老道答应：“是的。”施公就问那店主说：“老道将人头抛在你院中，你见过？只管直说，此事与你无干。”那人叩头说道：“老爷容禀：小的祖居山西，今到江都贸易。三间门面广货铺子，到后房共有五层，买卖作了十有余年。小的姓刘名叫君配，今年五旬，铺中伙计十多人。小的墙内，未见人头。若说是有，焉敢无因诳哄老爷，况且人多目众，谁人不晓？求老爷明察。”

施公听罢，吩咐再把他店中伙计叫一人来。公差答应，去不多时，带一人上堂跪下。

施公见此人衣帽随时，年纪不过四旬。就问道：“你是刘君配的伙计么？”答应：“是。”又说：“那地藏庵内老道，说将两个人头抛在你家后院之内，快些说来！”那人口叫：“老爷在上，容小民细禀：小的祖居山西，与店东同府。姓王名公弼，今年四十五岁。有个表弟，昨日早晨往后院去，如今未回，不知去向，也无踪迹。正在愁烦，老爷使差查人头之事。小的全然不晓，只求老爷台前恩赐，速找小的表弟。”言罢痛哭。

施公说：“奇了！正追人头，又出怪事。”思忖良久，心生一计，何不如此这般，事情对景。想罢，叫声：“王公弼，你的表弟往后院一去，就不见了？”王公弼说：“正是。小的那日听见财东说：‘表弟到后院跳出墙口，随即就找不见踪迹。’”施公听了，心内明白，吩咐王公弼：“你且下去伺候。”答应退下。

施公吩咐：“把老道夹起来！”众役发声一拥而下，抬过大刑，摆在当堂。那老道人吓得魂飞天外。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判断异事相连人命又套命案

且说众役扳倒老道，拉去鞋袜夹起。施公吩咐：“拢起！”老道发昏，用水喷醒。口称：“青天！小的原本抛在后院是实。”施公说：“松了夹棍，抬在一旁。”又叫：“刘君配，那老道所言，你听见否？你若不招，本县要来夹你了！”刘君配说：“小的真正没见。”施公大怒，吩咐夹起来再问。众役上来，将刘君配夹上。

一拢，昏迷过去。用水喷醒，又问不招。吩咐敲起几扛子。刘君配受刑不过，说：“招了。”施公说：“官法如炉，不怕不招。快些实说！”

君配招道：“那日微明，小的肚痛要出恭，就至后院。忽然一响，看见却是男女两个人头。小的即至院外一看，并无一人。

心中正想，王公弼的表弟开门，也到后院。他看见人头，与小的要诈银洋；若不依他，就要告状。因此小的忽起杀人之意，哄骗允他。哄他至坑旁，使他不防，当头一棍打死。小的把那两个人头，俱埋在此坑之内。铺内无人知晓是实。”施公一听，吩咐写供。又叫人知会捕衙，立刻去起验人头，对词结案。不多时，捕衙回署。施公见有男女人头，放在当堂。公差把胡登举传来。登举方要打躬，见有人头，上前细看，说是父母的头，双手捧定，一阵大哭。施公道：“胡贤契，这就是令尊、令堂的首级么？”胡登举含悲道：“正是！”口称：“老父台，速拿凶贼，替生员父母伸冤，感恩不浅。”施公说：“贤契稍待，以便结案。”胡登举立在一旁。

施公吩咐带九黄和尚听审。不多时带上凶僧，昂然站立。施公大怒道：“你这囚徒，事已败露，还敢强硬。夹起来再问！”众役发喊推倒，把刑一拢，九黄“哎哟！”昏绝。用水喷醒。他叫道：“老爷，小僧照实招认定供。”施公吩咐把小和尚带来对词。

衙役带上跪下。施公道：“本县先问你，杀死胡翰林夫妇，为何将人头挂在尼庵门上？快说，饶你不死！”小和尚说：“老爷若问，小僧深知。那九黄在庙饮酒，小僧常时伺候。他与七珠原系通奸。城中胡乡宦，本是庵内施主。那日翰林同夫人小姐到庵内焚香，看破了淫尼，甚属不堪。翰林催了夫人、小姐回家。七珠羞愧。九黄替他报恨。那日酒后，跳墙过去了；一个时辰，手提两个人头回来。七珠心中大喜。”施公又问：“如何挂在尼姑庵门呢？快讲！”小和尚说：“老爷，那九黄是色中饿鬼。那日进城，从地藏庵门口过，见一个美色尼姑，把他魂引去。因不得到手，九黄回庙，愁思无门可入。若将人头挂在庵门，必将庵主锁拿进县，得空他好飞檐走壁，夤夜淫骗。倘若不允，用刀杀死。”施公听罢，吩咐将小和尚带下。施公又问九黄凶僧：“小和尚之言，可听见否？”凶僧一听，就说：“罢了！应该命尽。老爷不必再问，小僧招了。”施公吩咐传胡相公上来。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贤臣判结案行文斩众凶

且说胡登举上来，站立一边，施公带笑说：“贤契，方才九黄、七珠等对词，都听真了？”胡登举含悲说：“门生听真了。叩求老父师严究候结。”施公道：“祸因自招，才能生事。令尊当朝半生，身居翰林；贤契也读孔圣之书。嗣后莫招三姑六婆之人。

令堂不到尼庵，焉有此灾？以恩作怨，七珠、九黄才下狠心。这首级，贤契带回府去安葬，专等回文斩贼。再劝你免悲伤。”胡登举听毕跪叩，说：“多谢恩师指教之恩，今与门生报仇，来生衔环。”言罢叩首站起，退至旁边，脱下衣服包好，抱在怀中，下堂出衙回家不提。

再说施公不免叹息，又叫把刘君配带来，与王公弼地藏庵的道人上来对词结案。差役答应，全带上来。先问尼姑说：“祸因你起，听本县判断：见头就报，焉有此患？带累多人！财买老道抛去首级，迷徒图银，忘却残生；人头抛在人家后院，那知移祸与人，暗有神明。君配就该当官来报。事可逢巧，又生祸端。遇公弼表弟，心生不良，见头讹诈银子五百。刘君配疼银，又生拙志，棍打顾生，埋在一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又问：“老道，你是那里人氏？”老道说：“小的河南人氏，名叫吴琳。只因家贫流落江都。”施公说：“尼姑给你五两银子呢？”吴琳向腰中取出。公差接过，放在公案。又问尼姑：“你隐藏人头，移害与人。拉下去重责十五大板！”放起下去。又叫：“王自臣此事算你有功。老道之银五两，赏你去罢！”又吩咐将老道收监，取有回文发落。又往下叫：“王公弼、刘君配，你二人听我吩咐。”公弼说：“叩求老爷，替小人表弟报仇。”施公说：“本县作文具报，但等回文正法。你将表弟速速埋葬，随时传你，报仇伸冤”公弼听罢，叩首谢恩。施公又叫：“君配，当日见人头早报，焉有今日？因你起了亏心害人，应当抵命。本县详文回来，再行判定。”

施公叫人解押刘君配回铺，算清帐目，交了买卖，带回入监。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判案已毕等回文断女子亲父收领

且说公差押刘君配下堂，回铺交代。及至铺内，交代了王公弼，以后进衙入监不提。

且说施公吩咐行文，报明上司。又见衙役下跪回话，说：“被盗去财物强奸女儿的海潮带到。”施公说：“叫上来！”不多时海潮上堂跪下。施公道：“你告盗骗失女。众凶已被本县拿住，少时叫你结案。”吩咐先把九黄、七珠带下去，再把十二寇带上来。众役答应，立刻带上跪下。施公叫：“海潮，你认认十二人之内，见过那几个，好与结案。”海潮答应，上前挨次看了一遍，跪下口称：“老爷在上，容小人禀明。那日晚上眼花昏迷了，叫女儿上前来认罢！”施公说：“使得。”

海潮叩首而去。不多时同女儿上堂，跪在一旁。施公见他愁眉不展，两眼含泪，见人惭愧。施公看罢，道：“海潮，叫你女儿上前去认。”答应：“领命。”走下来至寇盗面前认盗。海潮说：“那晚就是这些个贼，把我口中塞紧棉花。那个用绳子捆我的，打我的，登时吓得我二目昏花，认不真切。因此叫吾儿认真切记。”女儿认罢，上堂回明。

施公带怒，叫十二寇说：“你们偷盗人财，罪难轻恕；见色强奸，罪上加罪，快些实说！”十二盗各自招认。施公吩咐海潮，领女回家。详文到时，再领贼赃。谢恩而去。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螃蟹鸣冤枉飞签拿老庞

且说施公只见二人上堂跪下，呈签回话：“小的将失物的李天成带到。”施公说：“李天成，本县拿获十二寇在此。你既失盗被害，你必认识。且把你伙计丧命之由说来，本县与你结案。”

李天成答应，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施公听所说与诉呈相符。施公道：“你休要伤感，本县判断公平。”又叫众寇上前跪下，问：“你们在南北两路打劫事情，从实招来，免受苦刑。”众寇一听，共说：“小的等作恶，原是不假，情愿治罪画供，求老爷免刑。”

施公闻言大悦道：“你等顺理，本县岂无好生之德？”遂叫：“李天成，你可听见了？这强盗都招口供，你事可结案，先回收殓你伙计尸首，再听传领赃物。”李天成答应，出衙而去。

且说施公又问众寇：“那海潮、李天成二人之赃，现放何处？”众寇说：“两家财物，银钱花费一半，下剩在莲花院内。”

施公一听，吩咐将招单拿下去，叫众寇画押呈上。施公带笑说：“你们听我吩咐，我这里行文，详报上司。少不得委屈你们，在监候着喜信。本县但有开脱生路，无不尽力。”众寇认作好话，个个心喜，一齐答应。施公叫禁役收监，吩咐小心。禁子答应，把十二寇带去收监，多加防范。

施公又叫小和尚上来，说：“你们再把凶僧之过，说与本县听听，好结此案。”小和尚遵命，自始至终，又说一遍。施公听罢，与招单相符，又提僧尼，画押呈上。立刻吩咐：连十二寇共作移文，详报上司。回文一到，以便正法结案。又吩咐禁子，当堂给九黄钉了脚镣，又把七珠打了三十大板，打个死去活来，这才同收监内。又把施食的十二个和尚带来跪下，施公说：“尔等内有莲花院中僧人否？”众僧回道：“我等十人，各庙居住，他俩是莲花院的。”施公说：“你们十人，既不是九黄庙中之僧，与你们无干。从今以后，你们谨守清规，本县今日开放你们，去罢！”

众僧一一谢恩，叩首起来，下堂念经出去，各回本庙而去。施公又看二僧，面貌慈善，都有年纪，不象行恶之人，说：“你二人同这小和尚回庙，焚修去罢！”三僧谢恩，叩头起来，回莲花院。

余僧俱跪下。施公看去，腰粗膀大，凶眉恶眼，个个都是不法之人。不问情由，抽签掷下：每人打三十大板，一面枷在江都县路口上，一月示众。问：“情愿还俗，即发回家为民！”

又叫施食的十二尼姑跪下。一看，就认出不贤惠的有四个尼姑，吩咐带在一旁。向那八个尼姑说道：“你们听本县吩咐，你们各回庵去。七珠自作自受。从今你们须守清规。那七珠的观音庵内，每人轮流照看焚修。但有风吹草动，本县查出，定不宽恕。去罢！”八尼一齐答应，叩头而去。四个尼姑都担惊怕。施公说：“你们四人作的坏事，你们自己明白。还有什么辩处，快快实说！本县好结此案。”四尼不敢强辩，个个叩头，口称：“老爷，小尼心邪。不料老爷的神目如电。小尼等岂敢虚言强辩，只求老爷看佛面。小尼以后改邪归正。谨守清规了。”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当堂申文详报判哑巴打手式

且说施公听了四尼之言，大笑道：“国法难免，把四尼推下，每人重责十五大板。”皂役答应，齐喊拉将下去，登时打完。断离尼庵，还俗配人。施公放了四尼，又吩咐知会四老爷，亲到莲花院，清查财物。传海潮、李天成领赃；再叫他等文书回来，看立斩众盗，以解心中之恨。公差答应下堂去，知会四尼，传海、李二姓，跟去莲花院查财物。

且说施公又叫将哑巴带上来，登时带到跪下。但见二目流泪，急得搓手抓肚拍心，指指口，摇摇手。众役与振公都不解其意。施公说：“武二你不必着急，方才你抓抓肚子，是自恨不会说话；拍拍心，是心中明白本县打的手式。只要你把手式打的明白，本县就立刻替你审明。”哑巴一听，心中暗喜，连连叩头。

施公说：“你家住何处？”哑巴见问，用手向东一指。施公说：“东关以外。”哑巴点点头。施公又问：“什么地名？”哑巴用手指头，满地混画。施公吩咐给他纸笔写来。哑巴接了，立刻写完。

衙役呈上。施公说：“家住双塔寺。”哑巴点点头。施公又问：“你家中有什么人口？”哑巴摇摇头。施公说：“只你一人，父母手足全无，是不是？”哑巴点头。施公叫声：“武二，少时本县叫周顺夫妇上来，不许你多嘴，你再打手式。”哑巴点头。施公吩咐把周顺夫妇带上来。叫道：“周顺，你与武二是什么亲眷？再说一遍，好替你结案。”周顺心内打算主意：先前问我说是姑舅亲，少不得还照旧又说了一回。施公听罢，微微冷笑，说：“本县问你，与哑巴是姑舅亲么？”答应：“正是。”又问：“你这门亲，你女人知道么？”说：“老爷，小的与武二系表兄弟，千真万真。小的女人焉有不知之理？”施公说：“既是真亲，你女人固然知道。少时叫女人上来，不许你开口！”答：“小的岂敢多话。”

施公叫那妇人上来跪下。施公道：“本县要问你。你也知道，方才你可听见你夫主说：父母俱亡，田宅花尽，你哥哥不成器，胡闹。不知真假。本县问你是否？”那妇人答道：“小妇人出嫁六年，我哥哥口不能言，自幼哑巴。”周顺听见，就多言起来。施公动怒，吩咐打嘴。不管他，乒乓乒乓打完，打得血水淋漓。施公道：“你妇人不用胡思乱想，实诉真情，本县自有公断。你要听真，少时本县问哑巴，不许你多嘴。”那妇人答应道：“晓得。”跪在一旁。施公叫道：“武二，本县问你，不许撒谎，周顺是你什么亲戚？”武二摆手摇头。施公说：“你与他无亲？”武二点点头。又问：“那个妇人与你什么亲眷？”武二听了，把手指那妇人，又指指自己。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清官参透手式巧判哑巴奇冤

施公问哑巴说：“你与那妇人有什么亲？”哑巴指了自己，将两手第二指十字架儿，反正比比；又把身子侧倒，将手比枕：二人同睡之相。又起身抓抓肚子，拍拍心口，急得呵呵连哭带诉。

施公带笑叫声：“武二，本县深晓。你才用手指指他，说你们不是兄妹；又把手指指头十字比比，你们是夫妻；躺在地，你们是同枕之人；抓抓肚子，是不能说话；拍拍心，是心里明白。你的冤枉，别人不知，本县猛省！是不是？”武二听毕，登时止泪，拍着胸膛，又指指施公，又往外朝上指指天，又连叩了几个响头。施公深知他心里，说：“指指天，指指官，言官可比天，判的是了。”施公说：“不用比，有了：那妇人是你妻子。本县问你，现有丈母没有？”武二摇头。又问：“你有丈人没有？”武二点点头。施公说：“你既有丈人，岂不是有了活口么？好对证了。”说罢大笑，吩咐差人跟了武二去，立刻把他丈人传来，问明了好结案。差役答应而去，将武二带下同往。周顺与那妇人一听去传武二的丈人，登时变了面色。施公看得明白，吩咐将他二人押去收监，要小心看守。牢头答应，带下收监。天晚，守府见施公判案如神，心中大悦，欠身告辞。施公相送。二公手拉手儿走着。守府大笑，夸奖施公，一口满洲言语。说着送至衙外，彼此哈哈欠腰分手。

施公进衙，又见一公差跪下回话道：“小的奉命跟了白獭去，到了北关外汇河，那个白獭往河内指一指，乱叫一声，旁有一洞，钻入里面去了。小的回来禀明，请老爷定夺。”施公听说，—声大喝道：“好个胆大奴才，竟敢把那白妖放走，空身回来。

待本县明早亲自去验，再看缘故，追你狗命。下去！”公差起来，吓得诺诺而退。施公吩咐：“明早伺候本县往桃杏村判泥土地。”

衙役答应。施公退入后堂，走入书房坐下。用饭已毕，在灯下开看古今书籍。施安就溜出去躲懒。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俟天明往审土地问老者赖亲结案

且说施公独坐看书，天交二更时候，耳内忽听唧唧鼠叫。施公往下细看，拿灯一照，只见地下跑过二个水鼠，咬在一处。看见施公，他两个一齐立起，前爪儿拱，口中唧唧的乱叫。施公心下自疑，说：“这也奇怪，往日鼠见人必躲，今日为何大胆，竟不怕人，莫非他也来告状么？”想罢，取灯细看，两鼠齐往房外而去。施公秉着灯烛随去，找到书房门首，即不见了；地上只有新瓢半片。施公拾起来，转身将灯放在桌上，坐下细想这瓢片、水鼠之故，不觉自叹。忽见施安送茶进来，站在一旁。施公手内拿茶，暗想为官那得清闲，晨起晚眠，我想显显威名，岂知官司烦难。又听衣架上衣服掉落，施公闻声，即叫施安拈起，搭在架上。连掉几次。施公心内就明白了：明早升堂，这般断法。想罢宽衣上床而寝。次早，净面更衣吃茶，吩咐伺候升堂。登时鼓响梆敲，升了公堂，众役呼堂。施公想昨晚之故，伸手抽签二枝，高叫：“徐茂、郭龙。”二役答应，上前跪下。施公吩咐：“徐茂，你去把瓢鼠限五日拿到。郭龙，你去把流衣限五日拿到。若过限日，重责不饶。”二役答应，接签为难，无奈下堂出衙而去。

且说施公方要起身去审土地，只见公差同押了哑巴的丈人，来到跪下。青衣回话。施公看那老人：面皮苍老，形容瘦弱，发须皆白，色如银丝；吁吁而喘，还带咳嗽，二目昏花，微有泪痕；头带毡帽，浑身布衣、布鞋、布袜，手持拐杖，年纪花甲，面貌慈善。施公看毕，问道：“你是哑巴什么亲戚？”老人见问，口叫：“老爷，哑巴是小的女婿，同村居住，情好结亲。他的父母亡故，小人无奈，招他上门。只因女儿不甚贤惠，憎夫不能言语，暗中偷逃，不见踪迹。哑巴心急，也出在外。今蒙老爷传唤进城，叩求老爷判明情由。”施公带笑说：“不必悲伤。本县问你，家住那里？你叫什么名字？”老人回道：“小人住双塔寺，名叫鲍君美。”施公说：“有个周顺，你可认得么？”老人说：“周顺乃是小人的内侄儿。自从女儿逃了，至今也没有见他。”施公一听大怒，把周顺并那妇人提来。青衣不敢怠慢，立刻带来跪下。

老人一见周顺、女儿，明白了八九分，不由不发怒。施公道：“周顺，快把拐骗之事说来！”周顺仍不肯招，施公吩咐夹起来。

众役发喊，一齐上前推倒，套上夹棍，将绳一收。周顺昏将过去。周顺醒来，又见那妇人手也拶起，直痛彻于心。只得实招说：他姨妹嫌弃哑巴，二人偷情，后又逃走，要成夫妇……一一招认。施公听他二人招供，吩咐书吏写供，拿下与周顺同那妇人画押呈上。施公过目，定罪已毕，吩咐把周顺打了二十大板，拖起跪下。施公说：“周顺，你通奸拐骗，恕你不死，收监，伤好充军！”君美、哑巴见周顺收监不表。施公吩咐把那妇人拉下，重责十五大板，以戒私通。打得淫妇喊叫。哑巴求情。打完，施公说：“你们翁婿听了：此妇带回家去，切莫招闲杂人等来。日后久而知羞，改邪归正。去罢！”君美、哑巴叩谢，三人出衙去。

施公吩咐前往土地庙去审事，下堂上轿，吩咐执事人等，登时出了北门。那跟白獭的公差，跪下回话，说：“白獭从此钻下水去。”施公一听，说：“你等起去，待我验看。”施公轿内远远望看树下之穴无数，大小不同。验罢，施公说：“他用嘴指了几指，钻入树下？”答应：“正是。”施公说：“罚你下河摸上来！”

那两个公差无奈，只得下河。幸当天气温和，脱去衣服鞋袜，跳在河内。有一顿饭时，慌忙上岸，不顾穿衣，跪在施公轿前，心内战战兢兢，口中叫道：“老爷，小的摸着一个死尸，用绳子拴着一扇小磨子。搬不起来，回明老爷知道。”施公听了，沉吟一回，吩咐卫豹：“下去，把那拴的尸首，将绳用刀割去，搬上；再把磨子拿上来。本县重赏你。”卫豹复又下去，即将死尸拉上；次把石磨拉上岸来。穿好衣裳，立在一旁。施公验尸，浑身无衣。又看石磨一个眼儿。那些百姓，看的不少。且说施公在轿内暗想，只一扇阴磨有眼，将尸坠下，要有那一扇有脐的阳磨，定然明此冤枉。遂差李茂领签：“不许怠慢！限五日以内，必要见真；若是粗心大意，重责不恕。”说罢，又吩咐起轿，来至东关。

方上吊桥，忽然天变，狂风大作，震天灰尘，黄沙乱滚，日色无光。耳内只听人声乱喊。霎时风定尘伏，施公就问众役：“方才是什么响？”公役答应，近前看见轿顶没了，连忙回说道：“轿顶刮去。想必被风刮落河内。”施公一听，心内大惊，吩咐起去，将此处地保传来。公役即时叫了来，跪在轿前报名：“地方王保伺候。”施公说：“此段地方你管的？本县轿顶刮落河内，你快些找来。”王地保答应，脱下鞋袜，去摸了多时不见；复又去摸，把轿顶摸着，上岸，穿衣，手持轿顶，走至轿前跪叩，口称：“老爷，小的摸着轿顶了。”施公一见大悦，说道：“你且起来。”

即将轿顶安上。“本县问你，轿顶在何处摸着？”地保回说：“小人摸到桥桩之下，有二尺多深，伸手摸着的。”施公见事有可疑，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回说：“小的姓夏名叫进忠。”施公说：“你再到那摸轿顶之处，不论何物，摸来我看。”夏进忠复又去摸，不知摸着何物，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解开螃蟹情弊差人访拿凶犯

且说水手夏进忠下去，摸了多时，并无别物，只有一蟹，拿来请验细看。施公细看有碗口大的螃蟹，浑身发青，其形可疑，四个爪儿，两个钳子。看罢，心内暗说奇怪！灵机忽动：方才狂风阻路，刮去轿顶；轿字拆开，乃“车、乔”二字，却象光棍之名。又摸出此蟹，四根爪儿。必须如此这般，方能结案。发签差王仁说：“你领此签，限三日把车乔拿进衙门听审。”王仁无奈，接签答应而去。施公吩咐起身，不一时将到桃杏村，忽听喊冤之声。施公用脚一蹬，轿夫连忙停步。门子上前，揭起轿帘。施公问：“什么人喊冤？”公差带上，原是一个贫妇，口称告穷。施公一听，不由发了一笑说：“世上也有告穷的么？这是你生成八字。

想来你无依靠了。我念你年老，发在尼姑庵中，叫差役送你去罢！说本县之言，交代明白。”青衣答应，贫妇谢恩。军民称颂不表。

施公直往桃杏村审土地，人役马夫，前呼后拥，登时进村。

地保跪迎轿前报名：“东关里地方王麻子，迎接老爷。”门子说：“起来引路！”入村不多时，大轿到土地庙中。施公下轿，想先看破绽，再升公座。想罢进庙，闪目看了上面：供奉一位土地，左右侍立二位小童。供桌以下，左判官，右小鬼，并无别的陈设，只有一个大香炉。施公看罢，心中纳闷，肚中自语：“这事全无题目可做，怎么是好？”不得已转身出庙，升了公座，吏役人等，左右侍立。施公往四面看了一看：来看的男男女女，如佛头一般，周围环绕。施公看罢，将脸一变，说：“要审土地！”吩咐：“叫告土地的李志顺快上来。”公差一听，回说道：“李志顺伺候多时。”施公点头，又叫把庙内土地抬出来听审。众役答应，不敢怠慢，一个个跑入庙内，立刻把位泥土地尊神抬出。施公故意做腔站起，带笑把手一拱，高声说：“施某今日惊动老兄了，请坐。”言罢回头，吩咐看座。青衣答应，拿了一张椅子，放在下面，众役把土地抬起，放在椅子上坐定。青衣在旁站着。施公设智推情，忙出公座，往前一溜一点，哈着腰紧行几步，故伸双手，倒象与人拉手的那一种款式。又见施公把手拉了，复倒退几步，哈着腰带笑，大声说：“贤契请坐！”又吩咐：“把我的公座抬过来，对坐好商议事情。”青衣答应，把椅子拿来，放在土地对面。施公又故意哈哈腰退步坐下，眼望土地讲话，叫声：“贤契，休要见怪，惊动尊驾，为的民情。我是知县，你也是一方之主。我与你居官一样，阴阳一理，原无二致，都受皇恩，所事不过管辖百姓，公判民间冤枉，不负朝廷雨露之恩。请问本村李志顺回家，将银子埋在炉中，老贤契就该留心照应才是，为什么被人窃去？为何知情不举？既为守主，贤契只管告诉与我，好拿窃银贼人。你我官官相护，我不碍你；若是不说，即作表文，升天参事，你莫后悔。”施公满口正捣鬼语，忽然听见众人之中，有人冷笑一声说：“真真捣鬼！是哄愚人。”施公一听怒道：“什么人说话？带他过来！”衙役即行到众人内找寻，将说话之人，带至公案前跪下。施公问道：“你姓什么？名叫什么？你笑本县是哄愚人，想来偷银的你必知情，从实说来！如不招认，立刻处死。”那人叩头，口叫：“老爷，小人叫刘二。因见老爷审问土地，是以小人不觉失笑。小的该死，叩求老爷施恩。”施公问：“你如何知土地庙内有银？”刘二说：“小的是李志顺同村之人。

那日晚间，李志顺回来，酒店相遇，上前问候他，李志顺不理。

小的气忿不过，随后即跟他去。他夫妇叙话，方知他的银子在香炉内。小的即到庙中，将银取了。现闻李志顺在老爷台下投告土地，老爷已准他状。今日审土地，是以带来，分文未动。”即将银包呈上。施公吩咐叫志顺上来，打开银包，看过银子数目，跪禀：“银数不少。”施公大怒道：“你今银子有了，本县问你知罪否？可恼你不念糟糠之妇，反怀疑心，才有失银之故，理应重处。那刘二虽说偷银，原是气忿戏弄。盗听言语，本该重责枷号。但本县有好生之德，罚你二人修理土地神庙，重装金身。”

二人叩头谢恩。施公吩咐打轿回衙。此案施公审土地事，不得而已；既为民之父母，不得不为民分忧。失银无证，从何处追问。

岂不知土地泥塑，何能说话？借审土地之名，百姓晓得奇闻之事，看者千万，同在内中，察其形色。不料果然刘二说出，始得结案。可见施公为民用竭苦心，不愧民之父母。

且说李茂奉差缉访磨盘踪迹，访了数日，并无影子。限期又到，恐怕责打，只得四处找寻。那一日进一酒店，看了桌子底下，放着一扇有脐的小磨子，用心细看，与河内小磨相同，即问：“开店的，你桌下小磨，那上扇放在那里？我要借用一用，就还。”开店的见问，回说道：“老客人，那上扇磨盘没有。我自到这李姓铺子，只有下扇。如有上扇，客人尽可借用。”李茂闻言冷笑道：“我倒有上片，不知是一副不是一副呢！须把你这半扇配去合合，是不是？”站柜的心中不悦，说道：“客人酒并未吃，倒说醉话。既不照顾，请便出去。”公差一听，心中大怒，说：“爷们与你好说不去，牵着才走。”便将那锁绳拿出，套在颈上，不由分说，牵着就走，说：“你不认得，我们是奉太爷之命，特来叫你带这小磨进衙门里去。”管柜的无奈，只得立起，同出店门。

且说施公大轿，前呼后拥，方进东关。街道狭窄，人多拥挤，执事前行。忽听道旁一人，高声哭喊不止。施公轿内一听不悦，心内说：“此人胆大！知本县过路，喊叫，定有奇冤。”施公吩咐：“住轿，把喊叫之人，立刻拿来。”该值一听，连忙跑去，一拥上前，拉到轿前跪下。那民浑身打战叩头。施公就问：“你有什么冤枉？快说来！”青衣又喝：“快说！”那人说：“小的住在南关以外，姓王名叫王二。父亲去世……”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戚胡子告妻黑犬闯公堂

话说王二说：“小的父亲去世，慈母在堂，兄弟全无，卖豆腐为生。因为看老爷，我被众人所挤，石狮子打倒，一盘豆腐都打碎了。”施公听罢说：“带起王二来，锁拘石狮子听审。”军民人等听见审石狮子，以为新闻，三五成群，甚是热闹。

且说奉命锁拿石狮子的公差，见施公大轿去远，齐至石狮子跟前。只见多年狮子，横歪在地，被土埋了半截。卖豆腐人在旁。众公差个个报报怨怨，用力渐渐掘出，用绳抬进县衙。贤臣立刻升堂，书吏三班喊堂。才要吩咐书吏，看那招供，忽听堂下叫一声——不知从那里进来一只黑犬，跪至堂口。可也奇怪，竟至公堂，他就不胡跑乱跳，把身形伏地，前爪儿跪下，抬起头来，望贤臣汪汪大叫三声，不住摆尾。清官与书吏三班人等，留神察看。各役举棍要打。贤臣喝退。施公腹内自思说：“这狗来得奇怪。跑上公堂，他竟会下跪，大叫三声就不动。我施某有心不究，古云：‘马有垂缰之力，狗有守户之功。’他果有灵性，问他必懂。”贤臣想罢，带笑说：“那只犬，你是畜生，敢来闹公堂，大叫三声。果有屈情，再叫三声。”那犬听见吩咐，随又叫了三声，叫毕趴伏不动。贤臣称奇，说：“尔等去叫人跟了他去，若有缘故，立刻拘拿见我。”该签役名叫韩禄，进来答应，上前接签。那犬咬着公差衣服，拉着出衙而去。贤臣吩咐退堂。

施公用毕茶饭，传出点鼓升堂。清官升堂，书吏三班，站立两边。贤臣说：“带上石狮子听审！”公差答应，无奈将石狮子抬上堂来。又把王二带到。施公叫声：“王二，本县因从前坐轿子，被石狮子绊倒，碎了你的豆腐，你才大叫。”王二答应：“是。”

施公说：“少时我问石狮子，他若不应，算你说谎言不实，难免责打。你且起去，跪石狮子一旁，好与他对词。”王二至石狮子旁边跪倒。贤臣原是哄骗。贤臣离座，一跛一点，走下公堂，至石狮子跟前站住，吩咐：“拿椅子来！”该值人答应，把椅子拿来。贤臣瞧看军民甚多，心生一计，勃然变怒，吩咐衙役，将仪门关锁，传众百姓上堂。衙役答应，高声叫道：“老爷传众人上堂问话！”众人无奈，皆上堂跪倒。施公道：“尔等是什么人？”

众人同声说：“是买卖人。”施公说：“来本县衙门何事？尔等既是生意之人，理宜守居，各做其事，何得擅入衙门，听审官事？

吵吵闹闹，应该何罪？”众人磕头，说道：“子民无知该死，求老爷施恩饶恕。”施公思想良久，说：“尔等求饶，本县姑念愚民免责，每人罚钱十文，与王二以作资本。”众人身边带有钱文，随即交接；也有未带钱的，向相熟借给。衙役挨次接钱，凑得共有串余，拿到施公面前。贤臣吩咐：“传王二上来领钱。”王二跪倒。施公说：“你将钱拿去回家，尽心生理，孝养寡母，不可枉费。”王二磕头，谢太爷恩典。施公吩咐开放仪门，众人俱各散出衙门，议论纷纷不提。

且说贤臣吩咐退堂，施安献茶用饭。堪堪天晚秉烛，施公灯下观看古今书籍，看到天有三更，人都去偷懒，独有施安伺候。

忽听门外脚步之声，贤臣往外问：“什么人？”那人豪气答应：“我呀！”一掀帘帏，闯进书房。贤臣留神观看：小帽青衣，浑身钮扣，腰紧搭包，单刀横腰，薄底快靴；年纪二旬有余，海下无须，满面凶恶，带着怒容，身轻体健，甚是雄壮。贤臣看罢，不慌不忙，面带春风，问道：“壮士夤夜入内，有何事情！”那人大叫道：“施不全听真！我本豪杰英雄。江湖朋友被拿进监，我心不平，有意反狱。你把众家兄弟快放出来，若有一字不允，今晚伤你之命，除却众害，好叫朋友任性而行。”言罢抽出刀来，用刀一扬，举在空中。施安一见，魂不附体，躲在外边桌底之下。

贤臣高叫：“壮士停手！施某好比笼中之鸟，救应全无。生死任从尊意，暂容片刻，再杀不迟。壮士来此何为？本县就死，也是要忠言尽心，即死闭目。”那人闻听，横刀住手，微微笑说：“有话快快说来！”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飞贼书房行刺施公言明大义

且表那人听闻，一声大叫：“施不全有话快说！你好闭目受死！”贤臣一见，虽然心中胆怯，忠字在心中，全无显出惧色，满面含笑，叫声：“壮士，既容言明肺腑，施某将言语奉剖，细详大理。忠孝节义，人生世间，都须有点，不枉奔走风尘。我施某官居县宰，清廉自守，难趁百人之心。俗说为臣要忠，作子必孝，大丈夫不忠不孝，枉生世界。为官要与地方除害尽忠，岂能顾众？因此多人恨我。”贤臣又云：“人有善念，天必从之；心怀恶意，众祸相侵。不思己过，还怨恨别人。壮士明义，人不犯法，而律虽严，无罪之人，心也不惊。既要作孽，天地难容，施某若是留情，我即不忠。他们果系英雄好汉，你今害我，岂有偷生怕死，虽死何惧哉？壮士想想，那些猫鼠同眠，无能之辈，可惜好汉前来，与彼报仇。施某死后，今古标名，可惜壮士反落恶名。”施公言罢，故意哈哈大笑道：“壮士要杀，任从于你，我不全皱眉，算个什么人。”

那人被施公这些话说了个进退两难，低头一想，叫声：“不全！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你今把作官的印给我拿去，见江湖众友，作进衙凭据。”贤臣闻听，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一阵冷笑道：“壮士不用留情，一刀把我杀死，倒也爽快。想施某为官失印，也是一死，请壮士想想。”那人闻听，心中不悦道：“不全，不拿印出来，定要杀你。”施公无奈，故意迟迟拿出一个布包，在桌上打开，取出一物，点头叹气，双手递过。那人随手接去，不管真假，出房就走了。贤臣说：“好汉留名！”那人见问，微微冷笑说：“吾便留名，有何惧哉，吾大名就叫‘我’！”告罢，纵身一跳，踪迹全无。施公呆了半晌，叫声：“哎哟！吓死我也！”

吓了一身冷汗，自叹说：“不亏三寸不烂舌，吾命休矣！”叹罢，回书房来找施安。忽听桌下哼，施公秉烛一照，施安浑身打战。

施公大骂：“畜生！如此恩待你，畏刀避剑，若不念你勤劳，我决不恕！”

一夜未眠，天亮吩咐升堂，点鼓喊堂，贤臣坐下，抽签叫王栋、王梁。二人答应，上前跪倒。贤臣说：“本县差你兄弟两人，领签限五天，将名叫‘我’拿住，来见本县。如若违限，定行处死。去罢！”王栋、王梁叩头，口尊：“老爷，与小的个示下。这个‘我’到底是谁？吩咐明白，小的好去拿。”施公见问，硬着心肠，一声断喝：“咳！满口胡说。你们既闯江湖，连‘我’也不认的？下去。”二人无奈，领签下堂不表。

且说施公又见那只黑犬跑上公堂，摆尾摇头，爬在堂下。又见跟犬的公差，跑了个张口结舌，上堂跪倒。贤臣叫声：“韩禄！”见公差进门叩头，喘吁口尊：“老爷容禀：小的跟犬出了北关数里之遥，漫荒无人之处，此狗跑进芦苇之内，前爪刨土，鼻子又闻。小的借锄，搜掘了三尺多深，底土埋一死尸，身上无衣，有刀伤血迹。年纪不老，相似病形。小的看罢，用土掩盖，留下地方看守尸首，小的特来禀报。”贤臣听罢，沉吟多会，腹内自说了：必须如此这般。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庆贺三官唱戏栋梁巧遇拿“我”

贤臣灵机忽动，叫声：“韩禄，你就将此犬带去，小心喂养。

再去知会四老爷，验明尸首刀伤，留地方看守！”公差答应爬起。

贤臣往下叫：“那黑犬听真：古言良马比君子，畜类也是胎产。

既有鸣冤之故，心必灵通。你就跟韩禄家去，叫他喂养，不可乱跑。但有不遵，本县把你重处！”那犬听得此言，爬起跑过。随在差役后边，不表。

贤臣又见二人抬着一个磨盘，公差跟进角门上堂。又带着一人，跪在一旁。青衣跪倒回话：“小的将阳磨拿到！”贤臣吩咐：“放在旁边，将河中那扇磨盘取来。”李茂答应，不多时，取到放在一处。施公吩咐道：“李茂将二扇合在一处看看。”公差连忙端起，往一处一合。只听得响，合在一处，不大不小，正正一副。

贤臣往下叫那人：“本县问你，河内小磨坠尸，被本县搜出。如今小磨相对。快把害人之故，从实招来，免得用刑。”洪顺只得叩头，口称：“青天，磨盘坠尸，小人不知。小民祖居江都。北关外桃柳村姓李的开设一座酒铺，嗣后不开，才盘给小人。一应器皿，言明价银一十两。当时交足银子，不知他的去向。收拾铺子，才见一扇小磨在后面存放。昨日公差拿来小人见老爷。至于死尸，不知情是实。”施公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回答：“小人名叫洪顺。”施公说：“虽言你到铺原有一扇，此话思来，也是有的。你果不知李姓去向？”

正然讲话，忽见堂下跑上一人跪倒，高声大叫：“老爷，要找李姓，小的知道。”施公说：“你姓什么？”回道：“姓王名德，与洪顺是表兄弟。”施公说：“若不拿来，将你治罪。”贤臣抽签道：“李茂，你就跟王德前去，把这李姓拿来问话。”公差接签。

王德叩头爬起，一同下堂。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王梁要伏旧路王栋劝解粗心

且说贤臣心神不爽，往下吩咐：“人来，尔等把这两扇小磨拿来收好。将洪顺带下看守。”随即吩咐：“退堂。”

且说奉命拿“我”的公差王栋、王梁二人，带签出衙，一直就走。王栋向王梁说道：“想当年咱何等快乐。只因身犯官私，拿进衙门。前幸县主开恩，收在衙内应役。如今逢到这难办差使，叫咱无处去拿，我想依旧去做绿林。”言罢，回身就要走。

王栋用言劝了几句。王梁无奈，随兄去访。

且言奉命拿流衣的公差郭龙，他爱吃一杯，吃了个大醉，一走出店来，唧唧嚷嚷的骂人。耳内听见有人谈论，只道浑身发热，肚子胀大，访医调治。又一人说道：“有异人，此人姓刘，由南关来的，不想是个高人。我的病症，是他治好。看好就谢国手刘医。”郭龙闻得此言，立刻酒醒。“刘医”二字，管他是与不是，拿来搪塞免打。忙行几步，赶上那人。郭龙问：“刚才你说刘医，但不知他住在何处。我有要事求他，借问一声。”那人说：“郭爷，刘医生大夫，是我街坊。跟了我来，到他家去。”

且言王栋、王梁一连九天，没有访着消息。一日南关三官庙唱戏，弟兄无心打听，王梁叫声：“兄长，何不到酒楼去吃酒？”

玉陈说：“使得。”二人迈步向前，刚至楼下，忽听楼上一声大叫：“谁敢拿我？”王栋、王梁听见，慢慢上楼，悄言说：“有了踪迹，咱们进铺，瞧探明白，好上楼去拿他。”王梁低低回答：“晓得。”他二人追向程店家。一见认得的。店主带笑，忙忙站起，口说：“上差，好久不到小铺，今日光降！”王栋、王梁说：“楼上有什么？”掌柜的说：“今来了一个恶人，拍桌子打凳，吃了烂醉，闹得不象样，年轻雄壮。”王栋、王梁说：“不如趁醉下手要紧。”说罢，忙上前楼。强人正在睡梦之中。二人上去捆住，就用杠子抬往县衙而来，不表。

且说公差徐茂，一连几天，并无题目。这一日入茶铺消愁，明为吃茶，暗暗留神。只见又来几人，内中一人，大怒说道：“我白吃茶，不用了。他瓢老鼠如今长大混充财主，忘记他父卖瓢——瓢半片，即是他父外号。”徐茂正访瓢鼠，听见提“瓢老鼠”三字，心中一动，正打主意。外面又有一人，吵吵骂骂的。

徐茂说：“不吃茶。”起身会钱，出铺观看。但见五短三粗，凶眉恶眼之人打架。徐茂上前说：“列位闪开，让我走！”余人退后。

徐茂说：“你先不用打，事犯了！”那人闻听，话截心病，登时变色，说：“罢了！跟你去见老爷，回来再说。”徐茂点头，拿出无情锁，套在那人项上，扣上疙瘩，拉了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义士保贤臣私访关家堡

且说公差郭龙，跟那人去带大夫刘医。他转弯抹角，登时来到。那人用手指道：“这门里就是，你叫罢！我有事不能奉陪。”

一拱手回头而走。公差闪目观看，果然门上有板牌，黑漆大书“国手刘医”。看罢，郭龙上前用手击门，高声叫道：“里边有人么？”不多时，里边走出一人，摇摇摆摆慢慢走出。手中拿扇，长袍短褂，体面不过，年纪四旬上下。郭龙一见，不容分说，伸手扣住。刘大夫气得大声嚷叫：“你是何人，为什么揪我？”郭龙说：“你事犯了。”哗啷拿出锁来，套在项上，拉着就走，不表。

且说贤臣一连两天并未升堂，闷坐书房，思索无形之案难结。次早吩咐点鼓升堂。只见王仁、赵虎二差，叩头求限，再拿众犯。贤臣硬着心肠说：“尔等二人，久役必猾，专会求限。”伸手抽签：“拉下每人打五大板！”挨次打完。贤臣说：“再限十天，如违加倍重责。”二人谢恩下去，无奈出衙办事。

仪门又进了三人，走上公堂跪倒，回话：“小的跟着王德，将李姓拿来。”施公摆手，公差退后。贤臣叫声：“王德，这人就是前面开铺子李姓么？”王德答应：“是。”贤臣说：“与你无事，下去！”王德叩头，爬起而去。施公往下问那人：“你姓李么？”

答应：“是。”“名字叫什么？”回道：“小人名叫李龙池。”又问：“当日北关外桃柳村，你开过铺子吗？”答：“是。”又问：“为什么不开，盘与洪顺？”李龙池说：“因伙计回家去，小人一人不能照应，才盘与洪顺。”施公说：“你伙计那里人氏，姓甚名谁？那时回去？”龙池说：“小的伙计苏州人，姓郝名叫良玉，年三十九岁。”贤臣闻听，话已相对。书吏把北关验尸报呈拿过，贤臣就明白了，复叫：“李龙池，你的伙计苏州人，本县把他带来，与你对词。洪顺告你之故，你可晓得么？”李姓闻听，就答应回说道：“老爷，只管拿文去提。”贤臣闻听，道：“人来，带洪顺问话。”该值人答应，回身中堂，立刻带来，跪在一旁。施公说：“洪顺，铺店主李龙池盘与你么？”洪顺回答：“是他。”又问：“你盘他铺，见过他的伙计无有？”洪顺说：“小的未见。”且说堂外王德听得明白，冒冒失失，跑上堂来，跪下口尊：“老爷，小的见过郝良玉的。”贤臣闻听，大喜，道：“将王德带往北关外，叫他把尸认认，回来再问。”公差答应，不多时，回到公堂，公差退后。王德跪下口尊：“老爷，那尸竟是郝良玉的。不知何人谋死，抛在河内。可怜！可怜！”施公闻言，叫声：“王德，与你无干，下去。李龙池你可听着了，分明是你谋害伙计，贻害于人。吩咐拿夹棍来夹起！”两边答应，如虎如狼，一齐拥上，掀倒，拉去鞋袜，套刑一拢，昏迷。冷水喷活，仍然巧辩。施公说：“本县与你证据。快把两扇磨子拿来！”差役答应，立刻抬放堂下。凶徒还辩不招。施公说：“必是见财起意谋害。还敢强辩！

人来，夹棍上加刑。”公差答应，上前用棍敲打。恶人死去活来，说：“招了！”施公吩咐：“诉上来！”恶人忙将见财起意，把伙计灌醉勒死，拖往河内，磨盘坠尸，不能漂起，日后将店盘去，避祸之故，滔滔说了一遍。施公听毕，提笔判断。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风吹檐前瓦七人告土豪

且说施公吩咐书吏呈招，提笔定案：李龙池图财勒死伙计，律应抵偿；折产追赃存库。申文到苏州，招郝良玉亲人收尸领赃。死尸暂掩官地。洪顺释放。王德有功，赏钱十千。判毕，拿下给恶人画招呈上。施公叫书吏作文详报。令禁卒把李龙池收监。王德、洪顺领赏而去。

又见公差王栋、王梁回话，说：“小的二人，把‘我’拿到，现在衙外。”施公闻听大笑，说道：“带进来！”王栋答应，不多时，抬进一人。王梁把单刀放在堂口，站立。施公离座，一溜一点，细看那“我”是谁？怎见得，有首诗曰：自小生来胆气豪，八岁学成武艺高。

大胆江湖无伴侣，今朝带酒灾殃遭。

龙逢浅水未升飞，满怀志量不能标。

施公见他浑身上下，绕了一身绳子，双合二目。施公点头叹惜，弯腰与那人亲手松绑。王栋、王梁一见着忙，跪倒回话：“老爷要是松了他，倘若逃走，再要拿他，比登天还难。”施公说道：“有眼不识泰山！他乃盖世英雄，今日何以至此？”二役无奈，闪在左右。但见与那人把绳子全解。那人翻身爬起，盘膝坐在地上，闪目垂头不语。施公见他也不跪，带笑说：“壮士受惊了！”又善化一回。野性知化，下跪说：“老爷今释放我，心下何忍，愧见朋友，愿求一死。不然，投到老爷台下，少效犬马微劳，以报饶命之恩。”施公说：“你有真心，施某万幸。”那人说：“小人若有私心，死不善终。”施公听说，伸手拉起，说：“好汉，你的大名，本县不知。”那人回答：“小的名叫黄天霸。”施公说：“此名叫之不雅，改名施忠，壮士意下如何？”天霸说：“太爷吩咐就是。”施公大悦，转身升堂，吩咐施安说：“王栋、王梁每人赏银五两，免差。”二人领赏谢恩不表。

又见二人跪倒回话：“小的徐茂，奉命将瓢老鼠拿到。小的郭龙，奉命将大夫刘医拿到。”施公说：“此二人音同字不同。”

吩咐：“带上来！”答应。不多时，带至跪在左右，公差退下。施公闪目观看，问：“瓢姓，你实在叫何名？从实说来，本县好放你。”那人见问，不敢撒谎，说：“小的是本县穷民。小的父亲在日，卖过瓢，所以诸人取笑叫瓢半片。”施公闻听，对了那晚鼠拉半片破瓢之故。那人又说：“小人本姓毛，名叫毛老儿，顽笑人叫瓢老鼠。小的无过犯，公差锁拿，不知何故？”言罢叩头。

施公又问：“大夫，你叫流衣么？”那人回答：“小人名叫刘凤。

因大夫二字，称名‘刘医’。小人分外守法，不知为何锁拿？”施公心中有些为难：无据为证，怎么动刑？坐下思维，心生一计，说：“有了。”往下叫声：“徐茂，把他暂且带下，不许作践。拿住对头再问。”又叫郭龙近前，附耳低言说：“把那城隍庙内……十日限期，如此设机，不可泄漏。”郭龙奉令下堂，同着徐茂，同往庙内用计。

且说施公同书吏，低低秘密说话。书吏点头答应。去后，堂前忽然狂风骤起，只见檐瓦掉落三块，跌得粉碎。施公大惊道：“莫非是房上瓦三块，檐三片。”书吏接言：“此方有个恶人阎三福，前任刘县主坏在他手内。”施公才要追问，忽听一片喊冤进门。留神下看，有许多人，老老少少，上堂跪下，哭哭啼啼，一个说：“恶霸名叫关大胆，打死小的父亲，叫犬吞吃。”一个说：“小的妻子被硬霸作妾。”一个说：“徒赖小的欠他银钱。”一个说：“强奸小的女儿；刚交十五岁的儿子，霸去作奴仆。”一个说：“小的母亲从他门前经过，拉进家去，配成夫妇；看见小的家房屋好，假契一张，就叫腾出。”一个说：“知道小的稻田禾壮，硬割去。”一个说：“恶奴管家阎三福又名三片，爱者就抢。

老爷不与民作主，小的们难居住江都了！”言罢众人磕头。施公听众人诉罢，腹内自思。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施公收民状改姓又私访

施公说：“尔等不必混嚷！准告。”又说：“那一人把你的事，慢慢实说。”一人答应，口称：“大老爷，小的细禀：关宅仗势利害。他父作过本朝监院，告老回家，甚是豪富。他父辞世，生一子名叫关升，见妇女美貌，谋害奸骗。远近叫他关大胆，杀人如同儿戏，遭害者不少。前任县主，小的等去告状，可惜清官被参。今复舍死投天。”施公说：“尔有状拿来。”七人答应，每人递上呈子。施公一张一张看完，与他们说：“待对词结案。”众人答应，叩谢而去。吩咐退堂。

施公书房坐下，仆人献茶，手拿茶杯。不多时摆饭，施忠同桌而食。饭罢茶毕，施公思想，短叫长吁。施忠看见施公为难，走过来，口尊：“恩主，有何疑难心事？小的自能出力报效。”施公就将告关家之事，又前次打扮老道，二次为九黄、七珠扮乞丐，备说一遍，这次仍欲私访。义士回答：“这有何难，只用老爷扮作客商，小的改扮，跟随老爷骑驴，小的跟随老爷，到了饮马河关家堡，私访贼徒。纵然难得消息，小的夤夜施展走壁之能，暗进贼室，何愁大事不成？”施公闻听大喜，连连说“好”！

叫声：“施安，明日掩门，只说老爷有恙。”次早改装，腰中带钱。施忠进内，收拾停当起身。忙把行李搭在马上，拉出宅门而去。一路听军民议论纷纷，不觉来到饮马河边。施公低低叫声：“施忠，少时若入虎穴，你要小心。”好汉答应，心中早有主意。

主仆私访不表。

且说王仁自从讨限，挨了十五大板；又给十天限期，无精打采，混了两天。这日私访到北关以外，肚饥饿了。有个熟饭铺，坐下吃饭。忽听铺外嚷闹说：“爷们一个钱也是照顾，算你养身父母。缘何瞧不起我？要这样也没有，要那样也没有。我才知道江都县欺人。我在家何人敢慢待我车乔。”公差听见“车乔”二字，即走上前。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王仁巧遇车乔豪奴识破贤臣

却巧王仁走到跟前，打量了打量，不容分说，套锁拉起那人就走。来到县衙，听老爷染恙，只好等升堂，好交签票。且将车乔锁在那里。

且说施公到了关家堡，见那边树下，有人乱跑。他一溜一点，走到一人跟前，一看，原是老叟，须发皆白。含笑问说：“借问一声，此地何名？”老叟见有人问话，抬头打量，是买卖人打扮，站起带笑回答说：“不敢。客官要问此地，往南去，名叫饮马河。”老者复又往东一指，说：“那边有树围绕，那里叫作关家堡。可恶得紧！千万不要往那里去。”老叟才要往下说，却听见那壁厢一片马蹄之声。闪目细看，但见是一群人马，蜂拥而来。老者一见，只吓得魂飞天外，把舌头一伸，转身磕头，慌忙奔走而去。施公不解何故，才要回步，那一群人马来至面前。施公举目细看，有赞为证：恶人妆扮胆气豪，前排顶马带腰刀。

家奴万恶多任意，英英耀耀眼眶高。

人人缨帽红映日，个个短褂配长袍。

独霸此方文武惧，性好贪花任逍遥。

豪奴三鞭举头上，专打黎庶灾殃遭。

前呼后拥多威武，扬鞭打马四下瞧。

三五成群频抢妇，败兴无遇一多娇。

见色妄自号大胆，远近居民望影逃。

又见中间一人，骑着骏马，衣帽华丽，年有三旬，扬眉吐气。旁有一人，兔头蛇睛，衣帽应时，年有五旬——面前一个随奴。施公耳中正听咆哮声音。那年老人嘴内哼哼响响几声，人们一拥过去，有一箭之遥。又见哧的的，吧拉拉，跑回几匹马，来至施公面前，一个个扑扑跳下马来。内有那年老人，上前带笑，举手望施公说话，口尊：“客家，老爷请客官一叙。”施公心下惊疑，腹内自思：“莫非他识破本县？若前去，吉凶不保；不去，又可惜施某劳苦。俗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望施忠，施忠点头。施公暗喜：“有你保我，何足惧哉？”施公望众人带笑说：“愚本与你主人素不认识，未必是叫请我。”众人齐声道：“不错。”施公说：“既承贵老爷美意，就到府上一拜。”言毕迈步，随众而走。

施公一路仔细看，来到关家堡。依壕沟旁边，桃柳槐桧，板桥直过府门下。两株大树下，立着许多院奴。施公暗叹：不亚虎穴龙潭！众人下马停步。施公无心观看。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贤臣入虎穴吊打问口话

施公随恶奴走至门外，见那人进内打一躬，上前至恶棍跟前，双膝跪倒，口尊：“老爷，小人们奉命，把客人叫来伺候。”

关升闻听，说：“罢了！”那人叩首站起，闪过一旁。恶棍闪目外看，站立一人：麻脸、缺耳、歪嘴，鸡胸驼背，身躯瘦弱，容甚不好。看罢心中不悦，叫：“那客人既进了我的宅舍，缘何发惧？

只管来见。”施公闻听，心下着忙，腹内说：“罢了，罢了！可算入绝地了！”想毕，把心一横，迈步溜点进门，强陪笑脸，把手望恶人一拱，说：“买卖人有礼。”恶人望施公说：“施县主，你来的意思，我已知道。且坐下，我有事问你。”施公闻听恶人识破，明知祸事到身，也就怕不得许多，故把手望恶人拱了一拱，带笑说：“买卖人大胆谢座！”转身一屁股坐下。恶人一见微笑说：“不枉你我通家之好，前来看我。”复又叫声：“施县主，我且问你，你此来必为你黎民。总而言之，你我乃明家达子，来意倒要实讲，咱们露面不藏私。知道你未曾上任，扮云游老道，捉五虎，把此方的光棍，被你杀尽。又听为九黄、七珠，假扮乞丐说话，念经拿捉，也叫你拿到。这次难为你，好高想：扮作客人前来哄我。话要实说，只怕还有商量。我已经把你机谋看破，你不实说，也难放你回去了！”施公听恶人之言，心中着急，勉强陪笑，道：“官长，错认了人了。我是作客之人，焉敢自寻死路。

你去裁想，吾真是贸易之人。既承呼唤，还求吩咐明白，放我出去。”故意装愚人之相，站起向恶人深打一躬，转回身子，就要出走。关升座上微微冷笑说：“施知县，你先莫慌，来意我已透彻：私访关某作恶之人。”施公道：“世界上广有同姓同貌之人，官长赖我是县堂，岂不活活把人急杀。”恶棍闻听此言，心头火起，叫声：“人来，尔等与我把这可恶的赃官，绑捆起来，高高吊在喂马棚，拷打一顿！”众奴答应，一拥上来。贤臣只吓了个身软体战。阎三片说：“且自招从！”又见施公还不说实言，阎三片说：“既不招认，与我绑了！”众奴答应齐上，四马拴蹄绑起，立刻就到喂马棚，用绳抛过驼梁，把个县主拉在悬空。恶奴阎三片说：“打！”好厉害，施公被打得死去活来。不表。

且说义士施忠，看见恩主去后，把驴送在店中，回来好等消息。等至天黑不回，想施展走壁之能，夤夜入院，以救恩官。义士想罢，连忙牵马到店拴上，就将酒食煎炒吃尽。天气不早，腰带利刃，起身出店，到关家堡打探消息。四下寻找，不见踪影。

又见宅门紧闭，他心内着急，就知其故，有些不妥，急想窥探。

忙解单刀，插在背后，慌忙迈步，往里行走。真急煞好汉，四面寻找了多时，并无影踪。英雄一想，不能怠慢，跑跳过沟去。走至墙根，暗暗踹高，施展武艺，将身纵到墙上。施忠舍命去找恩主，天井内房，都找遍了。爬到瓦龙，往下观瞧。忽听房下脚步响声，留神细听，是妇人声音。好汉救那恩官的心急，又听这边男人说话声音。口中不言，心内自思：好象熟人言语，莫非江湖一拜之朋；不在绿林，夤夜至此，有何事情？仔细看准，好救难中之人。想罢，偷跟隔窗瞧看，提刀人越聚越多，见内中一人似贺天保的形容。好汉仔细看罢，心中欢喜，即忙迈步往房内就走，将利刃拿在手内，为的是日久不见，难以凭信。咳嗽一声，就往里面。

贺天保手拿短刀，正自威吓难民王二，刀映灯光射入两目。

难民苦口哀告。天保忽听有人进房，不由吃惊。认出是结拜弟兄，说：“老弟为何夤夜到此？”施忠听说话亲热，满面春风。叫声：“兄长，自从那年分手之后江湖闲游。闻听江都拿住响马朋友，县衙行刺。见贤臣忠心治国安民，是以饶命，当即留名。后来吃酒被获擒拿。与我亲解其绑，以恩报怨，舍死放我。感动天地，弃却绿林，报效县主。”从头说了一遍。施忠又说：“兄长在关宅，必知详细。”天保见问，也将情形告诉施忠。二人直奔马棚，回手取刀，嚓嚓挑断施公身上绳缚。天保把手提起贤臣，不闻哼吟之声。施忠说：“恩主醒来！”不见动转。天保恐人瞧见，双手提起施公，浑身攒力，高擎上去，叫声：“贤弟上墙，小心接住。”施忠上墙，伏身探望，双手抓住施公。天保挺身举起。

好汉就力拉上去了。施忠回身将贤臣放在棚上，提出天罗地网。

又低叫道：“兄长快出墙去，我好送恩官下来。”天保答应说：“晓得。”好汉对着施忠，要显本领手段，在墙拐角把身子一拧，脚朝上头往下，展翅之状，手扒墙檐，伸脚挂住瓦龙，挺身跃起来，至施公一处。施忠说：“兄长快下墙外，好救县主出去。”天保依言从墙上跳下，等拴贤臣。施忠也不敢怠慢，双手提起贤臣，放在墙头；忙解腰带，接在施公腰间，这才用力把贤臣系到墙下。天保接住，解开带子，将施公背上肩头而去。施忠不见动静，低声叫唤：“贺哥，你在那里？”不听答应，好汉随即下墙。

施忠耳边忽听哨声响，便顺音如飞追去。只见松林透出灯光。施忠进林一看，内有残庙，殿中有灯，又听人声不断。施忠进入庙内。那伙人借灯光认出施忠，嚷说：“黄寨主到了！”众人闻听，都奔向施忠。施忠随手拉住一个，原是旧日朋友。好汉满脸含笑，真乃三生有幸，都拉拉手。随见他们已将施公放在桌上。天保一旁站立。施忠与众人详道细说。个个动气，才要粗暴，却被施忠拦住。好汉见施公面如金纸，只当伤命，心中一急，拿出单刀，才要自刎；只听恩官大叫一声：“腰肋疼杀我也！”施忠尊声：“老爷醒来。施忠在此，小的无能，使恩公受刑。”贤臣听见“施忠”二字，睁眼又伸了伸手，说：“虽然疼痛，觉着有些活动。”贤臣翻身坐起在供桌上，看见施忠正着急；瞧瞧满殿灯光，人有许多，暗想：“我刚才吊在马棚受刑，莫非命尽？不然焉能到此？”叫声：“施忠。”好汉连忙答应。施公说：“本县问你，我与你梦中相会呢？还是在阳世？”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回县审豪霸举监闹公堂

施忠回答老爷说：“今幸恩公无恙，现在阳世。”就把自关宅同天保如何搭救他到此，备说其细。正说间，贺天保走过叩头，又叫众家弟兄过来叩头，个个跪倒。天保口尊：“老爷，小的等俱是响马，叩求太爷开恩，从今改正，愿投太爷台下，以助犬马之劳。”贤臣闻听，说：“好汉请起，有话商议。”众人站起。施公说：“众位好汉，本县有拙言奉告：依我瞧来，你们这样的壮士，何愁高迁。今言投顺施某，感情不尽，就是一家。本县保举做官了，你们二位目下就可显矣！施某岂敢埋没了众位好汉，即时改过，还望三思。”贤臣又带笑说：“施某还有一件奉恳：拿捉关升、三片，再把王姓夫妻救出，一并解进官衙。难民好作状头。本县动刑严究，好定恶人重罪。”

众好汉一齐答应，留下两个保守贤臣，其余八人前去。越墙进院，拿住两个家奴引路，登时关升、三片，及众恶奴，个个用绳绑起。又把男女救出。王二夫妻上前叩谢救命之恩。好汉叫声：“王二，少时你挽你妻，同我们去见老爷，一同回县。”王二夫妻答应，叩首站起，闪在一旁。又吩咐关宅家奴引路，开门送出宅外。王姓夫妻在前，众寇押关升、三片。见恶人迟慢，拿刀背就打。

不表关宅家奴投亲友送信，天亮进城搭救。且说众寇离了关家堡，登时回到庙中，押众犯进殿门，见了贤臣，一齐告明就里。贤臣听见得了关升、三片，少不得心中欢喜，仰天大笑。贤臣说：“有劳众位，异日再谢。”众人各散。又说：“趁此回县。”

施忠答应，转身望天保说：“兄长保护老爷，少等一刻。我去把驴牵来，老爷骑回衙。”天保说：“快来！”施忠答应，迈步出殿，到店招驴牵到庙前。贤臣一见，慌忙出殿。两家好汉，扶持着爷上驴。施忠拉着关升、三片，王二夫妻跟随天保后面，押出三义庙上路。此时天亮，王二挽妻——足中鞋弓袜小，紧紧跟随。恶人主仆二人惭愧不走，天保拳打脚踢。二人无奈，只得随驴紧走。豪奴恶棍，虽说受屈，心中不服。军民一见，欢悦不表。

且说贤臣骑驴，多人围随，登时进了江都城门，竟奔县衙。

就有那些县役，见了贤臣，个个上前跪接进衙，至滴水檐下驴。

立刻升堂，传齐内外书吏、马步三班人等，喊堂站班。只见施忠、天保带领关升、三片，王二夫妻上堂。施公一摆手，施忠等站立一旁。贤臣吩咐书吏写牌，一面放告；又叫人传先前告状七人进衙，当堂对词。分派已毕，叫声：“施忠，请贺壮士！”天保闻听，忙上前双膝及地，往上跪倒。贤臣一见大悦，带笑说：“壮士免礼，救命之恩，永存报答。理应留在衙内，尤恐不雅，怕招风声。”天保闻听点头，叩谢县主饶恕之恩；又与施忠说了几句，下堂出衙而去。

且说贤臣见施忠带天保出衙，施公心才放下。但见角门外，进来多人，个个手举状呈，跪在月台前。贤臣一见，就知是见牌告状，心中大悦，吩咐：“人来，尔等把告状人都叫他们起来，站在月台下东边。既有呈状，接上来，本县看明呈词，叫着上堂回话。”下役答应，立刻接状，不许堂下喧哗，将状送上公案。

贤臣伸手，一张一张阅完。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严讯三片贼细问受害情

贤臣看完状词，吩咐把关升带来听审。众役知关宅势力，又怕贤臣法度森严，无奈一齐迈步至堂外，把恶人关升、三片紧紧推拥，扯到堂下。众役齐声喊叫：“下跪！”恶人不跪。贤臣一见，不由微微冷笑，骂声：“凶徒，真真胆大！无法无天，坑害黎民。差人拿你，竟敢不服，私打官兵。本县为民父母，与民除害，私自访你。恶人关升、三片，你竟认识本县，把我骗进室内，胆敢吊在马棚之上，藤鞭打我。你一心要害我，幸神佛保佑，暗里有救。家将施忠，一时救我出虎穴。你们作为，我亲眼看见；今又有告你多人。再者，罪犯见官不拜，应该死罪。你们二人实招，免受刑法。”关升大叫：“施知县，你我官司打不清。

私访由你，不该勾通响马。明为私访，实行打劫，抢去首饰、衣服、金银。不用审我，问你罢！或是官休私休，快些说来！”三片接说：“话实不错，作官不该与响马私通。”施公闻听大怒，叫：“人来！尔等把他二人的耳朵拧上，再着人用棍打腿，看他在本县面前跪不跪？”众役答应，立刻将两个恶徒，苦打一顿。

恶人疼痛不过，只得跪下。贤臣骂声：“该死囚徒！”骂毕，叫声：“人来，把王二夫妻带上对词。”下役答应，立刻带王二至堂前跪倒。贤臣说：“王二你夫妻怎么遭害，快快言明！”王二见问，泪流叩头，口尊：“青天爷爷，容民细禀：小的父死，只有寡母。一家三口，离关家堡不远，做小本生意。那日妻子站在门前，看见关升骑驴经过。妻子陶氏回避不及，便被他家家奴抢去。讹赖说小的欠他的银子百两，有银交还，放给妻子；若是无银，算作妾婢。无奈小的赶去，被拉进他家。哀求无用，用非刑苦打我，锁在屋内，夤夜暗暗谋害。幸亏爷爷家人将小的一一救出。只因那日恶人搬抢吵打，家中寡母活活吓死，尸灵还在床上。”诉罢叩头。贤臣闻听，用手指定关升，骂声：“大胆！敢作这样伤天害理之事，从实招来！”关升仍是不招，贤臣吩咐打嘴巴，各打了三十个嘴巴。两个恶人那里架得住，打得满口流血。

贤臣又叫众青衣退后。施公才要叫原告对词，动夹棍严究，只见打角门进来四人，摇摇摆摆，往上厅走。四个穷酸，一齐带笑说：“关大爷受惊了。”三片说：“反了！事毕再议！”贤臣坐下，听得明白，早已参透来意，带笑道：“四位贤契来意，我已深知。

免开尊口，请回。”正说间，州尊差人投书。施公拆开一看，不近情理——为恶棍关升讲情。施公吩咐把五人硬往外逐出。尤义回州复命。州官怀仇——派施公拿黄河套水寇银勾大王。且说四穷酸也气忿忿回家，打点行赃州尊，欲坏施公，事情不表。

且说那告状之人，与瞧看书吏、军民下役等，一见贤臣把五人硬叫拖出衙门堂外，个个皆言忠正。却说施公见下役把五人拖出，心中气平。还恐有人来搅扰，吩咐立刻闭门看守，不放一人出入，有心严究恶人定案。叫：“人来，快带关升、三片上来！”

差人答应，立时带上。两个恶人不肯下跪，坐在地上。贤臣微微冷笑，说：“关升、三片，你这两个囚徒，好手段，真乃不错！

我问你两个，还有什么变动？料你纵有泼天的本领，也不怕你两个。今日先尝尝夹棍的滋味！”吩咐：“动手夹起。只待本县取了口供，才好定罪，好与那些仇未报冤未伸的了案。”言犹未毕，下边答应，一齐发喊，弄翻倒地。关升、三片走了真魂，口内齐说：“不好，救星全无。早知施公如此厉害，不该在马棚吊打！”

耳边只听堂上声响当当，撂下夹棍。公差上来拉去鞋袜，叫两恶人骑上。两个人，一人掌刑，拢着恶人；一人手提犯人胸膛。绳子一拢，二恶人死去。施公吩咐：“住手。”停了一会，关升“哎呀”一声，阎三片忍痛咬牙，哼了一声，说道：“爷爷宽恩饶恕，从前做的事，我尽招认。”关升也一一招认。施公闻听两个恶人齐都招认，叫书吏把众人告的状子呈上，按重款定了个十恶不赦的斩罪，叫人拿下。恶人画了招认呈上。施公过目，叫人卸刑。

又叫：“告状人等，听本县严究关升、三片同招，定成死罪。本县即刻辞详上司，回文立斩。那时传尔等瞧看，正法报仇。请你四老爷，把尔等带到关宅，把霸占人丁妻子，各认领回，不许冒认。占去房屋、地亩、物件，仍归本主。”众人闻听，齐口称：“谢太爷救命之恩。”施公吩咐：“起来。”众人答应。施公叫人把告状人等带出，知会四爷到关宅招认。施公吩咐而行。杀死人命，责在关升，不用细说。施公吩咐传禁卒上堂，把恶人主仆，上刑收监。生员人等，叫书吏作稿，说他们藐法闹堂一节，安心作对。差人送到府学。那穷酸交官通吏，行贿府学。老师接住文书，怎作恶人？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施公修家书差施忠上京

施公也怕关升同州官、众儒怀仇报复，恐有不便。堂毕，写封家书上京，一来与老太爷上寿；二来也要保自己头巾。立起退堂。书吏、马快、三班，瞧看军民人等，议论纷纷，都与施公担惊不表。且说施公退堂，进书房归座。施安献茶。施公思想州官怀仇；又想道：太老爷的生辰，理当差人上京拜寿。施公伸手，拿起纸笔，将家书登时写毕，封好，差义士施忠到京。

不言施忠随即次日起程，且说施公天晚秉烛，独自看那未结呈词招稿，好明早升堂，不觉天交三鼓。施公困倦，上床安歇。

次早起来，净面更衣，吩咐点鼓升堂，坐下。书吏上堂，衙役伺候。拿车乔的差人王仁上堂，跪下回话：“小的奉命把车乔拿到。”施公一摆手，王仁站起。施公虽说出签叫拿车乔，今日到了，又无原告题目，如何判断？沉吟良久，无奈下问：“你叫车乔？”答应：“是。小人本姓乔。因为车造营生，人都叫小人车乔。”施公听他不是江都声音，说得一口京话。施公说：“你是何处人氏？”车乔说：“小人是京都人。”问：“来江都何于？不许隐瞒，快快实诉，好放你回京。”车乔口尊：“老爷，容小人细禀：小人祖居京城。父亲早丧，只剩寡母，并无弟兄，住海岱门外栏杆市标杆胡同，赶车催牲口为生。花儿市口程万全堂老药铺，有个蛮子姓陈，吃茶饮酒，彼此相好；他认小的母亲作为干母。他因得病，想回家乡，雇车叫送至扬州，择日起身。小的抛母送他到家，挂念老母，要速回京。路过江都，小的到店吃饭，走堂欺是远客，张口就骂。小的与他理论。遇着老爷公差，不容分说锁来！真正冤枉。求老爷明断，放小的回家探母，感恩不浅。”说罢不住叩头流泪。施公闻听点头，心中为难。且说暗中鬼魂，岂肯相容……命差人韩禄带进喂养之犬。死尸冤魂附在黑犬身上，看车乔在堂上跪着，连忙跑跳到恶人身边，带耳连腮咬了一口。恶人魂惊：“哎哟！那家喂养的犬？好不顾王法！”想要站起，怎奈魂伏黑犬，那肯放松，摇头摆尾，不撒口儿，咬得车乔乱叫：“救命！”施公想起黑犬郊外刨出死尸，今见此犬上堂痛咬，就知应此人身上。施公高叫：“黑犬听着！若是为故主报冤，畜牲既能通灵性，听我吩咐：此乃朝廷设立公堂，焉许混闹？他有过恶，自有皇法治罪。再要无礼，定要重处。闪在一旁，听本县问他可也！”畜生那时闻听，松口退在一旁。但魂伏黑犬，张牙睁眼，哼哼嗔此恶人。又见车乔口中咿咿胡说：“谋害财命，如今害着自家。冤冤相报，焉能逃脱？”施公便有主意了，叫声：“王仁，上前跪在一旁。本县问你，不知他牲口上，还驮着何物？”王仁回说：“驮的是被套行李，现存店中。”施公说：“取来我看。”王仁下堂，去不多时，取到放在堂下。众目同观：一个有毡子的大褥套，一个小褥套儿，取出来堆了一地，棉袄、单袍、小衣、靴袜、被褥全有。小套里取出一个包儿，银钱不少。

施公看罢，参透其故，带怒叫声：“车乔，本县问你，你送亲回家，为何这样饱载行李？快些从实说，免动严刑，你休生含糊！”

恶人见问，故意作屈，泣哭不招。“人来，将他夹起！”众役答应，一拥齐上，请过大刑，伸手推倒，车乔嘴脸朝尘。拉去鞋袜，套上夹棍。恶人害怕，口叫：“冤屈！”夹棍拢得凶恶，犯人昏迷。用水喷过。车乔睁眼，叫：“青天爷爷，小人实招。”施公吩咐：“住刑！”公差答应退后。施公说声：“车乔，快说真情！”

当说：“大老爷，小的原系送陈姓回家。他在江都城中城隍庙后居住。小的见他衣服、银钱，偶起贪心。一路无得下手，行至江都临近荒地，小的见四下无人，把陈姓用刀扎死，抛尸水坑。天黑歇店，次日起身，被人拿住解县。自知害人，无人知觉，那晓犬来执证。当日陈姓在万全堂药铺中，从小抱养此狗，昼夜不离左右，把黑犬养大，得病回家，难舍此狗，带犬回家。小的害陈姓，此狗吓得跑了，踪影全无。那知这黑畜生，竟会告状鸣冤！

这是已往真情，只求免刑，情甘领罪。”施公听罢，说：“好大胆奴才，既已认亲，就该好好送他回家，与理才通。缘何又有歹意，谋害人死？上天不容！只晓黑犬是一畜生，即不理论。你那知道黑犬救主报恩。用刀杀死他主，掩埋水坑下边，即为此犬看真，当堂来告，领人掘出死尸拿你。你今朝把事情犯了，报应循环，真真不错。黑犬鸣冤，可垂千古。你的恶名，遗臭万年！”

施公一番话，说得车乔无言可对。施公吩咐人来卸了恶人夹棍；又叫书吏呈招，拿下叫恶人画了十字呈上。且说施公提笔，断车乔谋财杀命，应该抵偿不赦。断毕，又差人到城隍庙后，把陈姓嫡亲，立刻传来，当堂言明其故。陈姓至亲，哭恨不绝。施公吩咐：“把车乔的牲口，立刻变卖，连衣服银钱等物，交其领去，取尸掩埋。”又叫陈姓亲自把黑犬带回去恩养。分派明白，不必细表。贤臣又叫书吏作稿，立刻申文；又令禁卒将车乔收监，等回文正法不提。

施公才要退堂，忽见门上人慌慌张张，跑上公堂，跪倒回话，说：“衙外马上一人，口称：有州尊太爷的紧急公文到了。

请老爷定夺。”施公闻报变色，一摆手，那人叩首爬起，回身下堂。贤臣心中细想：这狗官人，有什么动静？他若与关升讲情，也未可知。遂即吩咐：“着他进来。”州官来人，随即上堂，将文呈上即回去。且说贤臣展开，上写：“本州示江都县知悉：顷奉上文，以渡口黄河套一带水寇作乱，劫伤客商，名曰银勾大王，为贼首一名；其伙同刘六、刘七，均藏在海面，招募会下水人几百。素知江都捕快个个能干，限一月内获到。如拿不到，革职！

年月日期。”贤臣看罢，心中大怒，骂声：“狗官！害我不浅！”

思想多会，计上心来：何不如此这般，将先谋而用兵。施公吩咐。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州文催办事县尊瞧来文

施公吩咐退堂不表。且说差去拿老庞、解四的两名公差，自从领了签票，城里关外，访了几回，不见形影。到了这日，赵虎、刘奇两人，关外撞见，同到一座小庙，坐在石板，彼此报怨，说道：“十天限期，眼下将满，违限照例要打。纵然宽限寻找，又没原告，先要人犯，只得耐性访拿。”二人讲话，只听打呼震耳。公差举目观瞧，殿内一人，躺着睡觉，满身破烂。那人一翻身，如神差鬼使，忽说睡语，咿咿唔唔，一声大骂：“解四！

我把你这狗娘养的，躲着我走，又不与我言。”呼呼又睡。赵虎闻听，低言望刘奇说道：“老弟你听见么？咱们何不如此这般，给他个巧诈。是不是？再讲。”刘奇回答：“使得。”二人站起，一同迈步进殿。刘奇走到那人身边，也冒冒失失，用手往那人肩上加劲一拍，大叫一声：“老庞呵！解四回来了。”那人闻听，梦中惊醒，一翻身坐起，忙问：“在那里呢？”公差回答：“就是我。”那人睁眼一看，认得是公差，忙忙站定笑说：“二位上差，为何与我取笑？”二人闻听，立刻变脸，张口就骂：“老庞，我把你狗娘养的！解四在那里呢？跟我们找找他去，要有了他就没你。”那人闻听，只当真话，口尊：“二位公差，他家我认得的，里面找找他。倘不在家中，我再领爷们去找找有何不可？”二人回答：“快走，到了他的门口，如叫不出来，只管骂他，有祸与你无干。”那人回答说：“是。”不多时，来至解四门首。那人上前用手拍户，叫几声不见答应，依着公差，放着高声叫着解四就骂，公差们在一旁。

且说解四正与妻闲话，耳内听到门外骂得不堪，心中之气往上直冲。神差鬼使，他那里受得住气话，即迈步出房开门，冒冒失失，照着那人就气呼呼大叫：“老庞没廉耻！”他二人揪起就打。两名公差听得明白，说：“有了解四的名字。”一齐抢步上前，不容分说，回手抖出铁锁，套上二人，拉起就走，往县而来不表。

且说施公退堂，进入书房，取出州里来文细看，心中发恨，点头想计：施忠不在，如何是好？忽然想起一人，着施安即去传李升立刻来见。去不多时，传进李升，朝上跪倒，施公说：“起来。”李升叩首站起。施公满面带笑将州文要拿水寇的话，说了一遍。又说：“我今着你同施安去探黄河套事情，若得真信即回。”李升答应说：“老爷吩咐，小的与施安同去。”施公叫声：“施安，莫辞辛苦，你同李升前去办理。”施安次日同李升早晨起身不表。且说施公用毕晚饭，茶罢，天色黄昏，秉上灯烛。施公独坐，看那未结之案。看到三鼓，才宽衣上床安歇。次日，施公起来净面毕，吩咐升堂上坐。书吏衙役伺候。施公往下吩咐：“尔等马步三班听真：今日本县往城隍庙内判事，吏役伺候。”众役答应，个个手忙脚乱，登时执事刑具，预备停当。轿夫抬轿，施公上轿出衙。

且说未访关升之前，奉命访拿瓢鼠、刘医的徐茂、郭龙两个公差，昨日就知道今日老爷在城隍庙审事，他们就照施公之命，用计出衙。二人先带瓢鼠、刘医二人，出了店门，也往城隍庙而走，二人一边用计说话。不说瓢鼠、刘医两个私谈所行之事，不觉一齐来到城隍庙门首。只见老道门首站立。他一见公差锁拉二人来到，道人满脸带笑，口尊：“二位上差何往？进小观坐坐吃茶。”徐、郭二人闻听，带笑说：“好说。道兄，我二人特来扰茶，恐当不便。”道人笑请相让，一同进了城隍庙的角门。刚越灵官殿，来到配殿，徐茂叫声：“道兄：今日午间，老爷到你观中问事，少不得茶水早早预备才好。”老道回答：“有现成的。”

五人又进西殿，看了看，原是一座子孙殿。徐茂把瓢老鼠、刘大夫，一边一个，锁在小鬼脚上。郭龙带笑，望着郭、刘二姓说话：“你们弟兄两个，也无用发迷了，听我告诉。你们哥儿两个自把主意拿正，若是见了我们老爷，只管响唧唧的回话。古人云：‘越怕越有鬼。’实告诉你们罢，我们终日跟着老爷，深知他欺软怕硬。”二人回答：“多谢上差的指教。”言毕，公差与道人出了殿，仍用锁把殿门锁上，三个人说说笑笑。耳闻其音，都往后边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施公审木柜戚胡子弃妻

话说瓢老鼠、刘医见两名公差，锁了殿门，与道人往后去了，配殿就坐他二人。迟有顿饭之时，不听人声。他二人闪目细看，只见正座供着九位娘娘，下面两边都是众神，紧靠着那边，一口破木柜，余外并无别物。满殿尘土，厚有指许，蜘蛛结网。

瓢老鼠看罢，先就长吁短叹。又迟一会，忽叹不止，低声望那边刘医说：“谁能知我的这宗事情。除你，外人不知。家兄有病，请你看脉吃药不效；家嫂原系风流，彼此招情。家兄在时，不能称心，因此才起谋害之意：商议用砒霜毒死病兄。家嫂守寡，与我通奸事情，作的安妥，邻居亲朋不知，平平安安载余，与嫂嫂暗里夫妻。何故今日拿咱两个，莫非你口齿不紧呢？”那刘医听了说道：“你我既作的亏心，谁敢口齿不稳？人命关天，非同儿戏，岂肯老实告诉与人？依我猜来，一定是你嫂子又续了人，追欢之间，信口说出，别人听在腹中，人后对人乱讲。当差的闻风禀到县尊，因才拿你我。少时县主判问，咱们拿个主意，趁此无人，早些商议。”刘医又说：“咱们两个，舍出下身不要，万不可招。如若招出来，决然抵命；挺刑不招，还得活命。必须改过前非，学作好人。”老鼠闻听点头说：“刘先生，你的主意不错。”

二人正自私语，打定主意，忽听痰嗽之声，吓了一跳，并未听准声音在那里。复又细听，多时不闻人声。老鼠又忍不住，叫声：“刘先生，刚才是你痰嗽？”刘大夫回答：“我无有病，为什么痰嗽呢？”瓢老鼠听说：“我无痰嗽，外面又无人影，这就奇了。殿中就只你我，都没痰嗽，可是怪呢！”瓢老鼠思想多会，说：“是了，刘先生不是你我胡猜，这一定是上面的娘娘，闻之不顺，痰嗽一声，拦住咱们。”刘医闻听，低低回声：“老鼠你了不得了！

你竟吓得满嘴胡说。刚才我听的声音，象你身后，缘何赖娘娘呢？阿弥陀佛，也不敢当了。”瓢老鼠闻听，扭项一看，自己身后，就只有顶破木柜，自己颈子锁在小鬼腿上。二人讲够多时，复又说：“是了，一定是鬼大哥见怪。”言罢，吓得他回身冲着泥小鬼跪倒磕头，祷告说：“鬼大爷，鬼祖宗，饶过我们罢！”吓得刘医也没脉了，登时发怔。

且说施公坐轿出衙，来到城隍庙里，公差道人在道旁站立，等候迎接。三人跪下通名，门子一旁喝道：“起来。”二人答应站起。施公下轿，迈步进庙，至灵官殿坐下。问郭龙、徐茂：“事情委办妥么？”二人回答：“小的们遵照老爷吩咐所行。”施公说：“带瓢鼠、刘医问话。”公差答应，忙叫道人拿钥匙开锁，推开门，把二人拉出殿来，跪在公案之前。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书吏出柜外施公回县衙

话说当下施公说：“尔等把所犯过恶，快快实招，免得受刑！”二人见问，叩首说：“老爷在上，容小的奉禀，二人江都良民，并无犯罪。”贤臣闻听，微微冷笑，高声往殿里问话：“有了没有？”殿内有人答应：“回老爷，定然有。”施公吩咐差人去把殿中那木柜抬出来。众役立刻把柜抬出，放在对面。施公吩咐开柜。道人答应，上前用钥匙开柜。开了柜门，自里面跑出一人，手拿纸笔，走到公案，放在桌上。贤臣闪目一看，心中明白。惟有瓢老鼠、刘医一见，只吓了个魂飞胆裂，浑身打战。“头里听见痰嗽之声，我尔胡猜，原来柜内有人。”贤臣说：“瓢鼠、刘医，谅你二人无可巧辩，跟本县回衙定案。”二人闻听，泪眼愁眉，不敢张言。贤臣吩咐：“搭轿回衙！”众役答应，贤臣起身。

刚出庙门，才要上轿，忽听对过有男女之声吵嚷。又听妇人喊骂，又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情！”贤臣闻听，心中不悦，吩咐：“人来，尔等去速拿吵嚷之人，进衙问话。”青衣答应：“是！”贤臣上轿回衙。公差领定瓢鼠、刘医跟随，登时进衙升堂。贤臣吩咐：“带瓢鼠、刘医结案。”衙役立刻带进，跪在堂下。施公微笑说：“你二人还有辩处没有？”二人见问，叩头求恕，情愿领罪。贤臣叫人立把瓢鼠嫂子拿到，当堂跪倒。施公提笔问话，那妇人一一承招。即时判断：瓢老鼠毒兄图嫂，本应立斩。梅氏通奸谋夫，即刻处决。刘医图财卖方，毒死良民，应当充军烟瘴。判毕拿下，来叫恶人画花押。贤臣过目。又叫把男女三人重责三十大板，传禁卒收监。立刻作稿，申详上司，等回文正法。

片时，又见堂下带上男女二人，披头散发，跪在那边。下役打千回话：“小的把吵嘴之人拿到。”施公下看男女二人，带怒问说：“你等系何亲眷？”男子见问，先就说话，口尊：“老爷容禀：小的并非亲故，乃是夫妻，因事不明拌嘴，被老爷差人拿来。”

施公闻听，心中不悦，一声大喝：“咳！你们夫妻吵嘴，人间常有，缘何骂我？应该何罪？”那个见问，叩头说：“者爷容禀：小的姓戚名顺，本县居民，贸易为生，昨日讨下五十两银子，酒醉归家，暗把银子放在床上铺内。今朝不见，问妻不知，因此吵嘴。小的要当官鸣冤。狗妇回言，失口自犯。被老爷听见拿来，叩恳老爷公断。”贤臣闻之并不生嗔，反为带笑。又问那妇人：“你的男人藏银，你没有看见，因此争吵，是与不是？”那妇人说：“老爷，银子我没有看见。”施公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带怒叫：“戚顺，你乃在路带酒，是自不小心，失去银子，也是有的。

误赖妻子，以致吵嚷，算无家教，理当归罪于你。人来！看守戚顺，明日重处。”其妻释放归家。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贤臣审竹床判断告妻案

话说施公吩咐：“搭轿。”又说：“带戚顺同去。”不多时到了戚顺家，吩咐：“带戚顺夫妻问话。”二人跪下。施公说：“戚顺，你的银子放在床下坛内，除你夫妻，再无外人知晓？”施公又问：“戚顺之妻，本县且先问你，娘家姓什么？”那妇人说：“小妇人娘家姓刁。”施公问：“你夫带酒回家，银子放在床下坛内，你无有看见么？”妇人说：“不知。”施公说：“适才复验床下踪迹，只见有往来手扒的手印；紧里边又有个人身子印子。事甚可疑。”

施公验毕，出归房坐，故意施威：“人来，快把大胆床坛拿来，本县严审。”差役跑进几人，把床坛拿出。施公大叫：“床坛，听真，尔等家主告你，问藏银，快快实讲，不然本县就要动刑！”

复又故意点头。“缘何你们说不知？岂有此理！人来！快把竹床重处！再问。”下役虽然答应，心里暗笑，不敢怠慢。施公又一想，说：“竹床翻过。”一看，床下蜘蛛结网全无，点了点头，吩咐：“着实打起来！”登时把张床打得破烂。施公说：“住刑。叫他诉招。”迟了一会，施公自言：“怪不得，因年深月久，受了男女阴阳气候，得空参星拜斗，得了的精气，不能正果。偷了家主银五十两，交与城隍庙的小道，为的是好上供烧香祈神，脱他轮回之苦。”施公又说：“偷银既与了道士，人来，即拿城隍庙的小道，一同戚顺、刁氏，赴县听审结案。将门封锁。”

施公进衙，立刻升堂。只见下面把戚顺夫妻带来，跪在左右。差人退下。且说施公叫声：“戚顺，听本县吩咐！你银交床坛，被人盗去，交结城隍庙的小道。竹床受刑俱招，都是刁氏之过。少不得本县就要难为汝妻。人来，把他拶起来再问。”众役发喊，一齐同上，立刻拶上刁氏，只疼得粉面焦黄。刁氏忍刑不过，说：“情愿实招。”施公摆手停刑。施公冷笑，骂声：“恶妇！

那怕你心似铁，不怕你不招，快快说来！”刁氏回答：“老爷在上，小人细禀：小妇人今年二十九岁，半路改嫁戚门。与小道士认得，是以往来。丈夫戚顺贸易，时常在外。前日夫主出去讨账，那晚小道在小妇人家中。不料丈夫半夜带酒归家叫门，慌得小妇人把小道藏在床下，披衣开户。丈夫大醉，小妇人又不敢秉烛，怕他看出形容。细听睡熟，小妇人即便送小道出门。次早夫起，床下去摸，不见银子，说小妇人偷去。因此吵嚷。”施公叫声：“戚顺，你的银子有了。你听刁氏所供，有点不好。”施公叫带小道问话。登时带至，跪在一旁。施公问小道：“刁氏言说与你私通，你还盗去银子五十两。快快实招。”小道说：“并无此事。”施公吩咐：“动刑！”登时夹起。小道高声喊叫：“招了，招了！”施公摆手，停住刑具，定了招稿。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气恼黄杰士智擒三水寇

贤臣叫人将银取来，戚顺看是不少。贤臣吩咐卸了男女的刑具，又令人拿下招词，男女画了招字，复又呈上。贤臣叫声：“戚顺，本县问你，妻还要否？”戚顺见问，往前跪倒半步，口尊：“老爷，不用问了，想这种老婆，小的不要他了，叩求老爷当堂发卖。”贤臣说：“算你还有男子之志。”随提笔判断：妙龄不守清规，通奸盗银，二罪俱犯，应重责三十大板，城隍庙前枷号一月；卸枷之日，照律重处还俗。戚顺自不小心，应责。姑念失偶，释放。刁氏与小道通奸，忘其夫妇恩义，应该处治；传官媒当堂领下官卖，价银领去。判毕拿下。叫：“戚顺，你画个字。”发放已毕，不表。

贤臣忽又想起出签拿老庞、解四的事？赵虎、刘奇各拉一人上堂。庞大先说：“小的庞大，他叫解四。小的们乃是本县人氏，因为开铺折本，盘与钱姓。”贤臣又问：“你姓什么？”那人见问，叩头碰地，口称：“老爷容禀：小的是本县居民，姓钱名叫廷玉。

父母早丧，只有小的一人。要寻买卖为生，可巧他那边有铺，一应家伙。中人说合，倒与小的。言明制钱五千。中人名叫解四，铺主姓庞。小的接生意，只有两月，不知把小的二人拿来何故？”

贤臣说：“叫你二人，并无别故。你二人作的事情，还来问本县么？”吩咐人来先把他二人夹起再问。那老庞受刑不过，扭项大叫：“解四！我顾不得你了！”说：“老爷叫人不用动刑，招了。

小的两个开铺正没趣致，那日夜晚，见一孤客，被套盛有东西。

小的两人诱哄进铺，用酒灌醉，谋杀，将尸首砍得数块，装在床袋放在鱼池边。淹埋之后，各分银六十两，衣裳在外。恐有祸事，是以倒铺与钱姓。小的招认的事实，不连累好人。”贤臣说：“解四，你招不招？”解四见庞大招认，只得也招承了。施公吩咐书吏，定了口供，拿下二人画了手押呈上。施公提笔判断，批道：害杀过客——不知家乡。解四应该抵罪，立斩。老庞年老，应定秋后绞罪。追解四家产，变卖入库。令人到池边找着尸首，赏棺木仍埋鱼池一旁；墓前立碑，一面上写被害情由。施公判毕，立刻作稿，申详上司，不必说了。

且说施公至三鼓而寝，次日升堂，忽有鸣冤之声，自角门进来。一个少年女子，跪在堂下，泪流满面。施公吩咐接状。书吏答应，接上呈词，放在公案。施公举目观看，上写：具呈为万恶侄谋夺家产，斩宗灭后，冤辱贞节事。

妾王氏贞娘，叩禀：青天大老爷台前。亡夫方节成，本系盐商，家财数万，九十无子。妾父素受方公之恩，以妾报德。亡夫一宿而终；妾怀孕足月，生男襁褓。不料族侄方刚，嫉妒生谋，冤妾为私情不节——岂九十老儿生子？亲邻皆顺方刚之言。族中长幼二十余房，公分夫主家财；推出母子无归。妾之父母，皆以方刚之言为准，冤辱逼妾于死路。幸得母舅收留。往往呈告，皆被方刚买通官吏，各有司衙门，不准辩白，以致冤成覆盆。今日幸睹青天，恩准陈情上告。再乞叩青天大老爷，恩准提究灭伦欺孤之恶侄，救正脉之香烟。庶妾身清白不枉，操持节志，生死血沐，继恩于万世矣。

施公看罢状词，往下开言，问说：“王氏，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作何生理？你今多少年纪？嫁与那盐商时，有几多岁数？”

那妇人说：“老爷，少妇的父亲名叫王守成，领方盐商一千两资本，出外为客。不料遭风，资本消尽，不敢露面。只因祖母身亡，缺少棺木殡葬之资，小妇人父亲无奈，出门设法。盐商闻知，叫小妇人父亲前去说道：‘作客为商，赚钱折本，乃是常事，何必挂怀。’前项又送纹银百两。殡葬祖母之后，又叫小妇人父亲与他侄方刚共办行商之事。小妇人父亲感其大恩，更叹老者九十无子，情愿将妾献与商人为妾，苦苦哀求，方公允纳。不料一宿怀孕，次日方公身亡。家产俱系方刚执掌，余事俱载呈状之上。”施公听了，又看妇人举止端庄，叫声：“王氏，你是几岁嫁的？”王氏叩头说道：“小妇人嫁他之时，才十六岁。二月二十日过门，二十二日数尽。奴情愿守志，族人不容，逼奴改嫁，以死不从。自产婴儿之后，步步谋害，羞骂小妇人。爷娘无奈，将小妇人领回，要害妾命。喜幸母舅收留，以全方门之后。已经六载，含冤未伸，今朝始得拨云见天。”施公想当日长沙太守寿高八十养儿，记长沙周文碑题道：九十公公养一娃，有人耻笑有人夸。

若是老夫亲骨血，后来依旧作长沙。

施公心说：“可知方公九十生子，积德感动上苍。”想罢叫声：“王氏，难为你贞心持节，扶养幼子，本县给你分清皂白。”

王氏见准状词，连连叩头。施公叫声：“王贞娘，明朝把你父母、舅舅带着德保同来堂上听审。”王氏听说，拭泪下堂。施公随即出票，传那方刚族中老幼，限明日午堂听审。公差答应，接票而去。

且说施公升堂，施公吩咐：“带上王守成夫妻来。”青衣答应。夫妇走上跪倒。施公说：“你女贞娘告状。快把此事情节，细细诉来。”王守成夫妇见问，叩头流泪，禀：“老爷，贞娘乃是小人之幼女，干出丑事。”施公微微冷笑，骂声：“奴才！满口胡说！亲生女子，谁不心疼？你说以女报恩，你这奴才，非是疼女，系误其终身。说什么生男养女，分明是卖你女儿。如今说她不端，有否凭证？如再巧辩，一定动刑！”施公又问：“你女既无别事，为甚被逐回家？方姓血口喷人，你愿受其辱，你为何追逼他死？快把情由说明。若有言差语错，动刑拷问。”王守成含泪口尊：“老爷，小的也曾分辩：若不满十月，算小的闺门不紧；已经十个月满足，如何是为败坏？怎奈方宅族人不依，当面受污。小的也觉荒唐，是以领回，逼他自死。偶遇内弟刘之贵苦救贞娘，随他舅家过活。贞娘屡次要告，无遇清官。今幸青天荣任，乞祈公断。”施公听罢，吩咐刘之贵、贞娘母子二人上堂。

青衣答应，带至下跪。施公先看德保，虽然仅五六岁，却是品貌端庄清秀，天庭饱满，地角方圆，两耳垂肩，鼻如悬胆，十分安详。身穿锦红棉袄，随他母跪在一旁。施公心中大喜，把他抱上来，搂在怀中。施公便问之贵说：“你甥女被方刚丧其名节，王守成尚且疑心，你夫妇留下，是何缘故？”刘之贵跪爬半步说：“老爷，小的知道甥女从小遵守规矩，嫁与方宅，成其夫妇；花烛二日，太翁就终，令人可怜。适喜十个月满足，诞生一子。方族藉以九十生子为辞，图赖产业情真。”施公说：“你言有理。世间也有九十生子之理乎？”之贵见问不言。施公又问：“你为何不答？”刘之贵说：“若论九十生子的话，也有半信半疑。小的默思，甥女平日是个最贤慧的，若要冤他有私心，小的死也不信，因财图害甥女是实。”施公闻言含笑说：“难为你凭信贞娘，真乃眼力高强。九十老儿种子，世间也算奇事。因你们少读诗书，那得知道？本县自有凭据，除其疑心。”贞娘一闻此言，连忙叩头。

施公吩咐道：“刘之贵、王氏起来，站在一旁，听候发落。”

施公又命人传方刚合族人等，上堂听审。施公说：“尊宅那位是族长？”只见上来一人，名叫方敏文，扫地一躬，口尊：“老父台，方家支派族长，就是商人。”说罢下跪。施公说：“去世的方节成是你的何人？”方敏文回答：“是商人的嫡派族侄。”施公说：“你那堂侄娶王氏，族中知道么？”方敏文说：“这件事，族中都皆知道。但只不是明媒正娶，原是通房使妾。”施公说：“九十纳宠，你们为何不拦？”敏文说：“商人同合族也曾劝过。怎奈贞娘之父苦苦缠扰，以恩酬情。族侄虽然九十，身体康健，两下情愿。不料只一宿而终。贞娘如同追命之鬼！望父台判断。”施公微微冷笑，叫声：“老兄，莫非贞娘暗里有什么隐情？你侄之死，若有屈意，只管实说。本县严刑拷问！”方敏文闻听，不由暗喜。施公又说：“我且问你，老者无子，几时去世？合房全无挂孝，莫非你们是一姓两字？快实讲来罢！”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巧折辩服众救孤寡回家

话说方敏文说：“商人们与节成是嫡派亲支，现有家谱可证。”施公说：“是嫡派亲支堂叔，也有一年反服，今并无一人穿孝。”敏文说：“节成已经死了五载，方刚是他嫡亲堂侄，过继与节成为嗣。三年孝服已满，邻里街坊可证。”施公闻言，故意吃惊，说：“又来了！你越发胡说。既你侄儿死过五载，连他死的情由，你也不明白，要本县追问，你还敢说亲支嫡派？”问得敏文无话回答，只见磕头。施公伸手指定，连骂：“你就该死！真是衣冠畜生！既为嫡派族长，为什么人死情由，不去问明？安顿王氏，心怀反意。分明你们长幼谋害他，贪图堂侄家产，不顾纲常。恐其娶妾生下子嗣，难分家业，所以害其父，今又谋其母子。岂不知苍天难容！一宿成胎，冤枉贞娘私情，逞强逐出，家财肥己。全不想图谋家财灭嗣，应该何罪？你既为族长，即是头一罪人。”施公吩咐：“先打三十戒方再究！”青衣答应，就要动手。

忽见敏文长子二府方标，乃捐纳出身，领头向前一躬，尊声：“老父台，暂息雷霆，听治下细将情由禀明。”施公吩咐暂且停住。就问说：“年兄有何分辩？你是方节成的何人？”方标说：“节成是职员堂兄；家君本是族长。堂兄有疾而终是真。九十老人如风中之烛，草上之霜，绝不该纳妾合欢。不惜性命，丧其残生，尚无嗣子。现有成嗣之人，族中之人甚众，谁敢来侵吞家产？堂兄果是有人谋死，尸骸必有伤痕。老父台不信，开棺请验。若有参错，情愿领罪。堂兄果能种子，也是阴德所感，谁不愿从？但只过门一宿，族兄年老，无人凭信，所以将贞娘逐出。

虽说通房使妾，行出丑事，关系方门声名。到底王氏年轻，不知羞耻，必有私情。十月生子，如何算得？”施公闻听，微微冷笑说：“据你说来，却也有理。节成入殓，既无伤痕，你父如何又说要本县拷问王氏呢？”方标听说，满面飞红，口尊：“老父台，家君今来到此，为王氏不贞，气郁在心，望老父台宽恩。”说罢一躬。施公说：“据你讲来，实是量狭之故，想着官报私仇。这也容易，把王氏叫来，夹几夹棍，拶几拶子，给他出了气如何？”

方标闻言，连连打躬道：“职员无知冒犯，情愿领罪。”施公叫声：“年兄何言领罪。本县说个人情，少缓刑处。那淫乱之妇，告你合族。而你贤父子当堂说他送暖偷香。但此事无凭无据，你父子怎肯无故蜚言？”又说：“孤儿不是节成之子，通情何人？求年兄说出名姓，拿到立刻严刑究问。”方标闻听，连忙控身，尊声：“父台，若问王氏淫邪，实无凭据，只因服侍亡兄一宿而亡。

但是年老，血败精枯，是以起疑。老父台明镜高悬，细细判断。”

施公含笑说：“年兄现在爵禄荣身，将来也要临民，岂能顺着那些无知愚蠢之人乱说！贼情以赃为证，奸情以双为凭。若不满十个月生儿，是他父母拘禁不严；既满十个月，就是你方宅门中之事。德保既不是节成骨血，要拿奸夫是谁？若是无凭无证，即为以强欺弱。年兄之父，身为族长，自有家法，快说奸夫姓名，以便论罪。若无证据，难怪王氏含冤。”

施公一席话问得方标张口结舌，汗流如雨，不住打躬，口尊：“老父台吩咐的极是。家君虽是族长，原不同居。王氏虽是通房使妾，先兄家中奴仆最多，持家不严，也是方刚之过。族人因方刚年幼，所以不便深究。只可逐出无耻之妇，免得再生祸乱。”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仗乡绅巧言折辩差二府追问奸夫

施公闻听不由一番大笑，说：“年兄越发糊涂起来！日后还要为官出任，道理不明，谁肯相服？方刚年轻，族长就该照应，岂不知小儿作罪，祸遗家主，那容家下作乱。未曾逐他，就该先把情由问出。若说不知踪影、姓名，分明愚蒙本县。凭你狡辩，全然无理，年兄多费工夫！”施公登时动怒，方标一见着忙，无言回答，自觉理屈，羞愧满面。

施公又吩咐传方刚上堂。下面答应。方刚战战兢兢，阶前跪倒。施公说：“你多少岁数了？”方刚说：“商人二十二了。”施公向方标说：“他竟比王氏还长一岁，你如何说他年幼无知？”方标不住的打躬领罪。施公又问：“方刚你继嗣几年了？快快说来！”

方刚说：“商人过继之时，刚十七岁。”施公说：“既在他家已经六年，你说年老当家，必然是你。”方刚闻听，越发怔，无由对答，跪在下边。施公把惊堂木一拍，问道：“你为何一言不发？”

方刚说：“不知老爷所问何事？”施公说：“你来为什么呢？你仗是盐商，在本县跟前推诿。我且问你，把王氏逐出，说他作了丑事，与何人苟合？你可说来！”方刚说：“商人终日在外办事，并不知情。”施公说：“你既然不知，为何把德保驱逐出门？德保不是你义父骨血呢！”方刚回禀道：“原是族人说的。”施公说：“既是私情，就该拷问根底。你只顾分财肥己，即不辨真假，仗势威吓。寡妇孤儿，含冤负屈，伸冤到此，叫本县与他判断分明。你今若指出奸夫，有了凭据，将王氏定罪；无凭据，显系斩宗灭嗣。该当何罪？你要知王法无情！”

方刚闻言，登时变色，磕头碰地说道：“商人粗心该死，合族生疑是真。王氏若有败门之事，家下共有百十余人，岂无一人知觉？断不是商人家作的事，定是他父母家中作来之事。他虽生孩儿，岂能方家承嗣？王氏一派力辩。族长本拟苦苦追问查奸；王氏父母恐众观不雅，代其哀求，是以带王氏而回。”施公怒嗔，叫声：“方刚！若是他父母闺门不紧，如何到十个月才生？你们合族人的妇女们，都是怀胎几个月生子呢？”方刚目看族长，不能对答。

谁知方刚的堂兄方连是新科进士，见他对答不来，连忙上前打躬，口尊：“老父师容禀：十月生儿，论理难怨王氏含冤。九十老者种子，也难怪方家疑心。老父师明鉴如神，此事古今罕闻。贞娘不无暗地私情，若谆谆拷问，有碍颜面。今王氏告状公堂，求父师断明。”施公含笑叫声：“年兄，贵族说王氏无耻，并无什么凭据，真假难辨，是不是呢？”方连说道：“老父师明镜高悬。”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讲论古典服众一验寒暑明冤

施公说：“莫怪你族中少见少闻，又还欠读书。自古以来，老人生子，如刘元普八十余尚生一子；皆因他阴功浩大，故天特报其德。有成九十，较之八十，又长十年，谅来贵族不能辨其真假。要求清白，又有何难辨出，把家庭仍归于他；若果有私情，将王氏当堂立刻处死！”方连闻之，心内欢喜，向上打躬说道：“老父师吩咐分明。”施公说：“这件事年兄虽依，贵族若输，分去家财，如何是好？”方连说：“合族情愿公赔。”施公说：“年兄金榜题名，清高贵客，断无失言之理。只恐内中有不情愿的，年兄与贵族言明方好。”

方连暗思纳闷：这施公先说少见少闻，还欠读书，莫非有什么花样？思想多会，即道：“老父师，若怕族中人不应允，何不齐叫上堂，问了一问。”施公说：“有理。”随把方宅合族叫上，将前情说了一遍。合族同声答应说：“公同赔垫，终无更改。”施公听罢说道：“昔日文王曾生百子，八十五岁而生周公旦，乃九十九子。武王未登殿时，周公旦之外，又得雷震子大义男，凑成百子。固论你方族有这许多读书之人，岂不知晓？因分家财，就推不知。此中一比就有效验，你们推解。但凡过古稀，能生子者，此子骨髓不满，身不耐寒，惧热怕寒；站在日中无影，即有也须细看，才能看出：先天不足之故。本县之言，尔等皆不信。

《藏经》之中，有七言绝句一首：七十生儿惧暑寒，精神衰微形影单。

老者生儿能健壮，定有旁人拜孝男。

贤臣说：“德保方交五岁，你们家有与此子同年的抱来比比，自然分出真假。本县说你们少读诗书，见识甚少，你们未必宾服。”方家族人闻听，惊喜交集，堂下叩头打躬，口尊：“老父师，若能验出真假，德保果系无影，节成有后；王氏贞娘烈节，祖宗增光，感恩不浅。”

方标令人叫管家把病孩儿抱来。施公观看：比德保短小，骨瘦如柴，身穿夹袄，愁眉不展。施公冷笑，遂把众人骂了几声：“畜生，与本县还敢胡混！小儿有病怕冷，比孤儿胜似一层。”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众商人堂前请拜不白人洗却沉冤

施公看罢婴儿，向方进士说道：“此是何人之子？”方连回说：“来保之子。来保今年二十七岁。”施公说：“此子虽然有病，穿的是夹袄。德保那样肥胖，当此初秋，却穿一件棉袄，可见比那孩子大不相同了。”

施公又命衙役，到街市上将五岁孩子找了几个来。施公将德保递给差役。孩子都在丹墀下。叫人拿各样东西、玩耍食物等类，哄着他们玩耍。同在院中，闹闹哄哄。那瞧看的军民，议论不表。施公叫上方宅族长，下去看看德保影儿。方敏文答应，尽心细看：个个小孩皆有形影，惟德保形影总看不甚明。只当年老眼花，仔细又看，仍无影儿，就不相同。登时族长如小儿呆望，惊得打躬叩头，恳求赦免。施公吩咐：“青衣，先将孩子送出，每人赏银一两，都在族长方敏文家去领给。”青衣答应，遵依而行。

施公又对堂下说：“你们不肯认罪，恳求本县，使我劳尽心力。你等若是愚民，还可恕了。尔等乡绅读书明理之人，似觉难容，即不深究，人说本县赏罚不公。若诸公无意吞谋产业，为什么将有病孩童抵塞混充？自然更怕冷，以致本县当堂审问不真。

你们存心不善，情理实实难容。本县有心加刑治罪，你们宦家体面何在？族众每名罚米五十石，以备冬日济贫。族长年尊不公，额外罚银百金，为庆贺去世老翁生子之礼，及旌奖王氏贞娘操守之真。限三日把家产归齐。尔等将轿子，合族绅宦，都到刘门迎请节妇、德保，好叫他光宗耀祖，转回家门。至于方刚立嗣，不该逐出孤寡，从今一应家务，概由王氏掌管，永不准方刚经手。

如有人不遵者，来禀定夺。”方族人等，一齐打躬，叩头拜谢。

施公这才吩咐传王氏、刘之贵、王守成夫妇上堂跪倒。施公叫声：“王守成，本县为汝女贞娘，判明泾渭。当日方宅之人，怨你女儿作了无耻之事，你夫妇逼那节妇自尽，险些儿误他母子之命。本当加刑治罪，姑念你因羞辱，实出无奈。你还要怜年少烈孀孤儿，从今必须诸事照前。若是有人欺压他母子，只管来禀本县知道。”王守成夫妇闻听，往上叩头说：“大老爷今将女儿污名洗清，小的就死也安。”施公听罢，又叫声：“王氏，听本县吩咐：难为你泾渭分清，今朝辨白，你心无愧，暂且跟你母舅回家去。三日内家财归齐，花红鼓乐，迎接回转方门，执掌家务，与方刚无干。看他孝你如何，若有不好，立刻赶出。仍与老翁守节，抚养幼子。本县详情，门第增光，流芳万世。”贞娘听罢谢恩。施公又向刘之贵说：“可羡你能识贞娘节操，恩养甥女、外孙，非是容易。总要照常照应他母子。一应家用物，盐行买卖，也须你时刻代伊料理。德保成人，子承父业。他族人若有侵欺孤子寡妇之处，来禀本县拿究。”刘之贵叩谢。

方敏文心中暗想：草目翎毛，尚且有影，真真奇怪！这定是节成亲生骨血，可见是有屈情。施公见方敏文呆思，就知应验。

吩咐：“传方商人上堂。”敏文堂前跪下。施公说：“你看德保有影无影？”敏文口呼：“青天老爷，真正无影。”施公说：“这就是老翁有德，上天不爽之故。小儿健阴之体，赤身亦无妨碍，你将有病孩儿领过来，比德保瘦弱，仅穿夹衣；街上众童都是单衣，就在堂前脱衣一试，立刻分明。”施公说：“人来，你们把各家孩子脱去衣裤，都哄着玩耍。”青衣答应，遵依而行，把病孩子也是脱去。小儿贪吃贪玩，俱都喜悦，不怕寒冷；惟独德保不耐风寒，与他果子银钱俱不要，哭着要穿衣服，口中呼唤妈妈。方盐商合族人等，面面相觑。施公坐在上面摆手，吩咐：“青衣把小孩抱着，与他穿衣服，交与王氏，领在一旁，伺候发落。”

施公又叫上方家合族之人，说：“你等胡言，无凭无据，又没比例，所以心内怀疑不信。今日当堂试过，有什么不服，只管讲明。”方宅族人闻听，含羞抱愧，面面飞红，一齐打躬叩头，都兑：“青天博通古今，明见如神。寒族无知，冤枉王氏贞娘。

那知有成阴德，怀下子嗣。从此再不胡行，望父台开恩。”施公听罢，微微冷笑说道：“这等说来，诸公的疑心去了，没有不服之处了！”方宅合族一口同音说：“谢太爷的大恩，给绝户断出孩儿，为节妇洗明冤枉，并无有不服之处。”施公说：“你们不该冤枉节妇有那外事，因家财坏节妇之名。怎知贞娘青春嫁与老者，为他爷娘受过恩德。那料一宿而终。可怜操持，立志不去改嫁，给你方门增光。此乃去世老翁阴功大，使王氏产养后代。你们为家财逐他出来，若非告到本县案前，王氏贞娘之屈，如何得伸？

臭名莫洗。你们既系乡宦读书之家，岂不知律有明条，全不想斩宗灭嗣，应该何罪！快快说来，按律定罪。”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遵古验寒暑因节赐旌表

方家合族之人，听得施公要按律治罪，叫他们自招，吓得魂飞。惟施公又派人押下家族人等，限三日取齐，家产交明。各人允纳，俱各散出。

施公后又差人挂匾额一面，旌贞娘节烈；立刻禀明上司，当堂存案。吩咐退堂，入书房。刑房书吏送来人犯招稿。施公灯下观看，至晚宽衣上床而寝。

次早，施公净面整衣升堂。放告牌挂出，只听喊冤之声由角门而人，又一人至堂前下跪，说：“小妇人冤枉！求太爷恩准判断。”施公闪目观看：原是一年老贫婆，有五旬上下，身上穿布衣，两眼垂泪。施公说：“你为何事？家住那里？细细说来！”贫婆说：“小妇本姓崔氏，家居城外双杨树。孤儿寡妇，母子务农为生。今年种了几亩田地，每日种灌，结的茄子甚大。实指望卖钱还税，不料被人偷去。儿子因怒染病。不但无钱交纳国税，冬天衣食皆无，只有死路。幸值老爷判事如神，因此前来告状，求老爷拘贼救命！”施公闻听，微微笑道：“你种茄子，近有街坊邻居。所稼种之地，晚问必要巡查。”崔寡妇见问，说：“老爷，小妇的园子紧靠河边，夜间没有巡查，不知那贼来偷去。”说罢，放声大哭。施公说：“贼人不过偷盗茄子，难道连茄根都拔去不成？”崔寡妇说：“他要茄根何用？只恐茄子长大，还是来偷。”

施公说：“茄子已被偷去，共有几回？据实说来！”寡妇回答：“茄子偷去有六七回，算来价钱五千有零。虽然茄根仍在，只能给那粪钱、人工钱。”施公叫声：“崔氏，茄子已经失落有六七回，又不比别的盗案，拿着有赃可证。贼偷茄子，挑到长街，随时卖去，又不知姓名是谁，既拿住也是枉然。无凭无据，怎然查问？本县念你孤寡，逢贼之害，秋季钱粮免你。偷茄子只可认个晦气，且自回去。”崔氏不肯下堂，青衣将他扶出。那些瞧看军民不悦，议论纷纷不表。

施公见崔氏去后，却又暗着青衣前去查访有无，差同崔氏下去。这日施公升堂，时才午初，差往双杨树崔氏家的八个公差，当堂回禀。施公一见，便问：“你们可将本县吩咐之言，告诉崔寡妇么？”众役回禀道：“依办。”正说话间，又有差去叫卖茄子的，几个公差回话说：“小人们奉差把守东门，将卖茄子俱都拿来。”施公闻听，满心欢喜，吩咐：连担子全带进来听审。不多时，担子筐儿都放到堂前，个个害怕，跪下叩头。施公留神观看。问说：“你们是江都县的居民么？你们都是江都百姓么？”施公又问：“叫什么名字？报上来！”齐说：“赵大、刘二、周三、阿四、金五、姚六。”个个书吏记明，各写一帖儿，就令各人即去认各人的担子，将帖贴上，站定。青衣上堂复命。施公连忙离座，来到茄子面前，数了一数，共四十三担。施公细细看验，瞧到二十筐的上面，伸手拿起一个，看了多时，看出破绽。又见几个茄苞，又看筐上贴的姓名。施公看过，放下茄子，转身归座，往下吩咐：把偷茄之人白进忠、白进义带来听问。青衣答应，立刻下去带上跪倒。二人不住叩头，口尊：“大老爷听禀下情：小的弟兄，本籍江都，小买卖营生，不敢越理胡行。不知拿到什么事情？”施公闻听说：“万恶凶徒，你二人欺心胆大，还敢在公堂说谎。崔家与你何仇？不顾别人，把茄子偷来。孤儿寡妇，痛心伤情。你早些实招，免得动刑。”二人闻言叩头，口尊：“青天老爷，寡妇茄子，不知何人偷去，小的不知其故。”施公见不肯招认，带怒骂声：“贼徒！竟敢巧辩。分明是你们偷去了，还说屈情。本县把你个真赃实犯指出。青衣把筐内茄子，多拿几个上来观看！”公差答应，不多时拿到，放在公案上面。施公说：“白进忠、白进义，你们口称未偷崔氏茄子，本县问你，既是自家种的，为何茄苞儿还未长大，因何就摘？”二人闻听，一齐强辩。

施公说：“这茄子因何个个打着窟空，这又是什么原故？”二人闻听，一齐发怔，说：“是虫咬的，或被风打的，也是有的。”施公闻听，不由大怒，说：“分明偷的茄子，公然肥己。今日事犯，尚敢胡说！昨日崔氏告状，本县故意施下暗计，差人密访，令他母子将大小茄苞，针孔穿过。你二人今日已经中计，还辩什么？”

吩咐公差拿着茄子给他们看。青衣将茄子拿来。二人一见，个个都发呆，无言可对，只是磕头求饶，说：“小的原是一时起有歹心，当夜窃盗。”施公闻听冷笑，说：“你这两个该死的奴才！要是你们自种的茄子，岂肯一时尽摘？只顾自己过活，不肯顾别人，天理何存？你们还说什么？可叹崔家老妇好容易种的，真正费心费力，只望卖些银钱度日。你们坑害于他，真正可恶！今日实犯难逃，依律处治。还是依着盗人律例，还是赔补？此二条任你们择！”二人说：“情愿赔补。”施公说：“本县儆戒你，下次将二人拉住，每人重责二十大板，再叫赔补。”青衣答应，上前重责。二犯叫苦哀哉！施公吩咐差人：传崔寡妇上堂。不多时，崔氏跪在下面。施公说：“尔茄子着他赔偿。”一齐退下。

施公正要退堂，忽见施安进来。遂问李升访拿水寇之事。不知施安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施安报凶信施公痛义士

施安见贤臣问李升，不由心中一痛，泪如雨下。贤臣一惊，说：“难道其中有什么缘故？你快快讲来。”施安拭泪心悲，口尊：“老爷，要问李升，令人大痛。前者小的奉命私探黄河套，扮作客人。那一日赶到黄河套，小的们下在渡口旅店之中。天有下晚之时，小的身乏打盹，李升独自出了店门。小的睡醒，问他何往？店中回说不知李客出店，并无留信。小的有心去找，不知去向。等至黄昏，不见回店。小的坐到三更时分，忽然睡去。李升迈步进房——小的如同梦中，只见他说：‘老爷恩重如山。我私探水寇，误上贼船。到了江心，忽听胡哨一响，四下来了许多船只。我命丧水中。’”施公闻听，不觉泪下，即问：“如今怎么拿贼报仇？”施安又说了一番。施公又哭之不已。只叫施安拿银送到李升家里，安其妻子之心，不可说此凶信。施安说：“晓得。”不表。

且说外面云板声响。不多时，只见施忠进来。施公看见义士，心中甚喜。好汉上前请安，口尊：“老爷在上，小的施忠回转京内，老太爷都好。今有回书一封，请老爷过目。”遂从怀内取出，双手呈上。施公接过，为国心烦，不看家书，先告诉李升之事。施忠闻听水寇之猛，李升之义，心中难忍，一声大哭起来，说：“老爷不必悲哀，今李升已死，老爷何用担惊？等小的去会水寇，与李升报仇，兼答恩养之德！”又说：“小的还讨二人！此二人乃是兄弟，名叫王栋、王梁，武艺高强，小的深知。”

施公点头，伸手提笔，立刻标写红票，递与施忠收起。施公复又吩咐说：“你三人务要机密行事，不可招祸。你去打点行李，明早好走。”好汉答应，回到自己房中不表。

且说施公把家书打开，细看一遍，看完不觉二鼓。施公困倦，站起收了家书，宽衣解带，上床而寝。次早升堂办事，叫施忠三人起身。三人一同迈步出衙。众差役纳闷私言不必说。且说他三人到无人之处，施忠这才言奉差的缘故，一一告诉栋、梁二人知道。又将李升死的话，说了一遍。三人不胜叹惜。王栋带笑说：“当日我们兄弟二人，绿林贸易，山东一带，颇有名望，不知在江湖吃多少亏。昔年撞见捕官，甚是厉害，弹弓无虚，长枪短棒，人人惊怕。围住我们，兄弟两胁中箭。忽见一人骑着黄马，扬手发镖，并不脱空，伤了几人。我们赶上，请他留名：外号飞镖黄三太。生得仪表如此，一时分手而别，至今未曾相逢。”

施忠闻听说：“二位，这就是先父那匹黄马，日行千里。他独作绿林；嗣后改换心肠，归农学作耕种。小的八岁，学会家传之艺。父母西归，亦入绿林。十五出马，并无对手。今年二十二岁。”栋、梁闻听，说：“原是令尊大人，失敬，失敬！”三人即时叙了年庚八字，结为生死之交。王栋居长，次者施忠，王梁居三。三人叙说，天已三更，方才安歇。次早起来，出店去探水寇消息，连在江口探听几天，并无踪影，三个好汉正在着急。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水寇孤店贪杯施忠展翅擒贼

且说店东只知三家好汉，也是江湖客人，并不知是县中差役，便高声大语，叫：“小心早掩店门！”

且说三名水寇，今晚是刘六、刘七的东道，请银勾大王挂角蛟。堪堪天晚，水寇驾舟，离江出岸，竟奔刘家店而来。三个贪杯好色，正在热闹。且说施忠等三个好汉，店中商议妥当，知会店中拿贼之故；各带随身兵器，侧耳细听，那边歌声震耳。王栋说：“天气不早，你我过墙行事。”施忠答应，三人上墙，观看动静。翻身顺墙溜下，脚占实地，大叫道：“尔等水寇听真：今逢狭路，快出来受死；口言不字，把刀斩尽。”且说三寇正然高兴，酒有八分。银勾大王等三寇，怀抱娼妓取乐。闻听人喊，心慌意乱，往外就跑，被施忠、王栋、王梁三人，在离店不远之处，前后捉获，绑捆起来。好汉这才通名，说：“我名施忠。三人奉县主之命，特拿你等。”把三人捆起，天明到渡口。武职衙门廉三元千把等官，那敢怠慢，立刻传令发兵到店，等候护送。三个好汉叫把水寇抬在车上。两家店主，不敢言语，只求无事。

且说施忠忽见有群人来得不善。施忠说：“列位小心，等我挡住那些鼠寇。”下车站住，迎面拦挡。喽兵水卒们看见，个个跑散，各保性命，施忠方又走转回来。

且说贤臣这一日升堂。廉三元上堂口尊：“老爷，今有京都差官，不久到县。”施公闻报，吩咐书吏三班人等，伺候到接官亭，迎接差官。众役答应，到接官亭等候。廉三元跪倒回话，禀：“老爷，差官离此不远。”贤臣说：“再去打探！”三元答应退去。贤臣又吩咐：“人来，即发书吏回县衙。门上挂灯结彩伺候。”该值答应而去。

且说贤臣起身出亭，闪目一看：尘垢飞空，对子马、龙旗、王仗拥来。贤臣急走几步，跪在尘埃报名。马上差官说：“起来。”施公站起，不乘轿，骑马绕道先行进城，衙前下马，躬身等候。扬州官员得信，也到江都县衙之前。州官引领，跪接钦差大人。钦差上堂居中站立，众官跪听宣读。钦差高声朗诵：江都县知县施仕伦，为官爱民，作事清廉。不惧势利，忠正可嘉。再扬州作官不清，有害百姓，贪赃殃民，有坏国风，革职为庶，宽恩免究。扬州现在令二衙暂权，不日补缺。命江都知县会同知州二衙，盘查扬州仓库；但有亏空，行文上报，治罪议处。钦此。

钦差读罢，众官叩头谢恩，州官立刻脱去吉服，换上便衣。

贤臣含笑，躬身望钦差说话，口尊：“大人，卑职等斗胆，请大人敝邑暂歇金亭馆驿，卑职等好尽恭敬之诚。”钦差伸手拉住施公的手，叫声：“贤兄说那里话，你我乃通家之好，何言恭敬。

可贺贤兄初任成名，不日高迁。出京见过令尊翁之面，本欲盘桓几日，奈钦限紧严，不敢停留，暂别再会。”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众寇得凶信会议江都县

差官苦辞下堂，众官跟随出衙，送到界外，众官回转江都。

扬州坏官，先告辞出衙，等候交任，盘查仓库。扬州二衙，姓王名辉，乃东昌人氏，以文才选的。为人耿直，深服施公断才。王辉带笑望施公说话，口尊：“县令，贪官坏任，上谕命你我二人盘查仓库；又令下吏代理，少不得领教，一同进州。”贤臣素闻王辉与贪官不合，为官正大，一闻王辉之言，施公忙忙站起，躬身口尊：“州尊大人，卑职何敢多言，任凭尊裁。”王辉闻听，起身赔笑说：“贤令请坐，你我乃通家之好，何须套言。”施公连忙回答：“恕卑职斗胆。”王辉笑说：“下次再提卑职二字，有失体统，令人耻之。贤令请坐，公议正事要紧。”施公坐下，对王州尊说：“你我先让他回州，好作手法。如此这般，大家取便，岂不美善？”王辉闻听，回答：“甚妙。”

二公正议之间，忽见施忠进来，走至贤臣身旁，跪倒回话说：“小的奉命到黄河套。水寇吃醉被擒来，官兵护送。”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贤臣闻听，说：“事毕领赏！”施忠站起，又叫书吏写了回票。好汉手拿回文出衙，交与班头带回黄河口不表。且说贤臣即命书吏出告示，贴在十字要路口，上写：扬州府江都县正堂施，晓谕江都远近人等知悉：今奉上文到县，五日以后出斩九黄、七珠，并莲花院十二寇。内有恶人关升、豪奴三片；还有那些应斩六徒，尽行诛之。传其仇家，到法场瞧看正法，以报仇雪恨。无论军民人等，知悉。

话说贤臣与二衙一同出衙，马步快兵跟随。施忠、王栋、王梁保护水寇车辆，前呼后拥，到江都城。瞧看军民，称赞不表。

施公与二衙解水寇，兼上扬州盘查仓库。

且言扬州、江都远近，有四名响马，称为南方四霸，个个武艺精通。黄天霸改名施忠，手使金镖三支，已改邪归正。一名贺天保，苏州人氏，年三十六岁，黄胡子，使得朴刀，骑红鬃马。

第二名濮天雕，年三十二岁，黑面目，五短三长，江南人氏，手使单刀，坐骑青马。第三名武天虬，杭州人氏，二十六岁，手使亚虬枪，坐骑白头马。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杀场斩众犯骑马闹江都

且说三寇议到江都劫法场，救莲花院十二寇，因有兔死狐悲之故。贺天保见过施忠，打那关家堡同救施公后，知道贤臣忠正，是施忠义主。若说不去，又有伤绿林好汉。偶生一计，公私两便。面议：各带手下到江都，到西门外观斩犯。寻了一座酒店住下，令人暗暗打听。

且说贤臣同王辉押解水寇，进了扬州。贪官坏任无职。二衙、县令进州。施公把三名水寇，交与州官收监。当即二衙受事，与知县盘查仓库，所有亏空要赔。原官移住馆驿，变产交还。贤臣告辞回衙，进书房坐下。施忠献摆茶饭完毕。天黑秉灯，施公查对各犯呈词，想起杀场斩囚，犯人甚众，难保无事。

施忠见施公为难，好汉参透其意，说：“老爷，倘杀场之内有变动，小的承管，只请放心。”

施公当时坐堂。施忠旁立。施公吩咐王栋、王梁兄弟，二人答应，上前跪下。贤臣先叫，“王栋，传你到西门外正面，高搭凉棚五间。门前要悬花结彩，内设文武公案，伺候明日吉时行刑，不可错误。”王栋答应，叩首下堂办事。贤臣又叫：“王梁，你去知会府守振大老爷。就说本县奉请，明早借兵卒，先到西门外保护法场。人人雄壮，器械鲜明。务必要请大老爷驾到；并去晓谕江都门军，明日西门紧闭。”王梁答应出衙而去。又叫：“徐茂，你去说与禁子，明日五鼓预备。”徐茂答应转身下堂。又吩咐那些内外马步三班人等听真：明日五鼓，全班伺候。贤臣分派已毕，站起退堂，进内书房坐下。望施忠讲话，说：“你出衙察探事情如何？”施忠说：“小的已见贺天保面，说有人要劫法场。”

施忠又向贤臣说：“依小人意，即将九黄、七珠、十二寇在衙前先行斩决，可无妨碍。”贤臣听施忠之言，略略放心。贤臣又看这些应斩之人，件件理清，不觉心内也安。待至三更时分，方才安寝。

次早净面用茶已毕，贤臣升堂，吩咐：“再搭囚棚二间。你们诸事小心，事毕有赏。”英公然答应，回身下堂办事不表。又叫道：“张子仁，你去出城请振大老爷。说明马步兵营，巡查四面，若有仇家来进杀场，瞧着正法报仇，问对了姓名放进，寸铁不许带入监斩棚。右边站立，不许叫喊。你把守囚棚，等本县押犯出城，一同守府监斩。”又叫跟随人役在南牢门首，即设公案；再预备刽子押犯。登时预备停当。贤臣移步至狱门首升座。该值人手取斩犯牌高擎，如飞来到监门，高声大叫：“里面禁子听着！

牌提五处出监；又提四个恶犯：关升、阎三片、五虎、花大。”

那贤臣手提朱笔点名，押赴西门而来。王梁一见，开放城门，押着众犯，来至杀场。见守府振公，带领兵马，在棚内巡查严密。

且说众寇在住处等信。武天虬、濮天雕先发小卒，探听消息。这名小卒，哨探杀场外面，回绕兵丁巡查，城门紧闭，只说城内绑犯；这名小卒，忙忙进店急报，众寇也就不敢迟慢，打扮各样人物，暗带兵器。濮天雕未出店，先传暗令……不表。这贤臣把西门斩的囚犯绑出门外。刘医、瓢老鼠早已发出。贤臣吩咐：“快把众寇都提出监来听点名。”差役答应，手举囚犯牌，跑到监门喊道：“里面所着，犯人按名照数点提！”禁子闻听，一拥进牢，提出众寇，点名推出衙外。施忠一见，吩咐营兵，查看巷口。屠家抡刀如飞，登时开斩。一连三次，把十二寇斩了。施公道：“点九黄与七珠僧尼二人，照样上绑。”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州县官闻志捉风审小鬼

话说从牢内绑出九费、七珠凶僧恶尼。贤臣、施忠命众役推出衙外，屠家手举刀落。且说施忠见杀了十二寇、九黄、七珠，大事定矣！可无劫法场之虞，跟着施忠也大悦。贤臣起身上轿出衙，施忠乘骡后跟。四名司刑的屠户，带领士兵人等，紧随县主，竟奔西门而来。王梁一见，那敢怠慢，叫门军将门开放。贤臣轿出西门，众人役跟随飞奔杀场。

且说武天虬一见城门已开，眼望天雕说道：“杀场来的犯人甚奇，怎不见我一拜之朋一起押来，都是无干人犯。兄长你挨开门。”又道：“出来人夫轿马。莫非此来，内有众友见面？此时须要齐心努力，刀杀官役。今日踏平江都，不必留情。”天雕点头。

且说施公登时进了杀场，下轿。人报守府到。两人分旁而坐。且说城中哨探的那名小卒跑来，对濮、武口呼：“众家寨主，不好了！”即将城中十二寇、九黄、七珠已斩，说了一遍。贺天保闻听，不以为意。惟有天雕、天虬一闻此言，一声大喊：“呀！

气死人也！好个不义黄短命，不思神前一拜。少不得大家与你作对。”言罢，又一声喊，气填胸膺，即向众寇一声暗号。只见八名强寇，站立一字排着，个个拿出兵器。贺天保一见，既行劝住，说：“你们众家兄弟，不必动手。人已经被斩了。十二人虽系朋友，自作取死。此事官也遵的王法。勿要动手，二位寨主、众家兄弟听真，此事何用作难！”用刀一摆，命众人齐收兵器，瞧看热闹。

且说施公与振公在监斩囚棚内，二人闲谈，等施忠去动斩刑，取悦人心。施公正与振公谈话间，探报子下马，上前跪倒：“小的来报，廉三元与老爷叩头。”施公说：“所报何事？快快言来。”探报子答应：“小的回老爷，扬州补缺州官到任，请老爷前去迎接。”施公说：“我已晓得。”探报即起身出杀场而去。施公吩咐：“带人犯进棚。”五虎、关升、三片，姜酒烂肺谋奸的董六，老庞、解四、车乔、瓢老鼠、李龙池、刘君配、梅氏、王婆等不过是杀绞，斩而诛之。立刻仵作抬尸，散了杀场。有那瞧看了仇家的，个个合掌念佛。真乃是军悦民欢，不必细表。

且说施公与守府二公，出棚上马，乘轿进城，十字口分手。

施公因接迎州官回衙，进内更衣。出来吩咐：马步三班人等，不用跟随。轿夫散去，牵马伺候。不多时拉到两匹马。施公乘马，施忠骑在后，随同出衙。他主仆二人，巳刻进了扬州衙门。施忠服侍下马。施公一溜一点，同进州衙角门。但见堂前彩结悬灯，三班六房闹闹哄哄，大小官员站起迎接恭敬。施公站在居中。官吏带笑，齐呼：“县主，专候台驾到临。州尊太爷刚才来到，怪县主未去迎接，带怒进内；又传话出来，有礼相见，即履堂规。”

施公闻听，恼怒在心：“我今奉旨监斩犯人，是以未能远接太爷。

但言有礼相见，这说他升官，便要铺堂的？不用商议，快去打点礼物。”官吏闻得，信以为真，齐说：“县主速去办理，以免太爷见怪。”言罢，个个出衙门回去。施公带笑说：“列位还是伺候州尊，勿要远去。我也回去打点金银。”州役答应：“小的晓得。”

施公吩咐了即往外行出衙，同施忠步行往西一座饭店。施公进去，施忠挽马拴住，随后进铺。好汉旁站。堂官过来带笑：“请问：爷们用酒用饭？吩咐小的好办。”施公回答：“不拘什么，这好吃的，快些办来。”走堂端上汤饭，排了桌上。主仆二人用毕会钞。施公与施忠商议州礼之事。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州官罚县把门硬驳众官礼物

话说施忠办买八色水礼，开礼单，写手本。贤臣起身，出铺上马；施忠拿着食盒，往衙而来。州官可巧回衙。贤臣叫声：“施忠，拿手本礼单。”施忠递过。施公吩咐：“你可拉马在此等候，我进去投递。”

贤臣带笑上堂，望书吏问话，不知哪位是内司？内中书吏回答，说：“那边坐的就是。”贤臣闻听，扭项观看，来到那人面前，把手本礼单奉上，带笑说：“奉烦投递。”那人接手本礼单，往内宅回话，口尊：“老爷，今有江都知县施仕伦，具手本礼单。”赃官闻言，心中大悦。瞧了瞧礼单，不过是平常礼物，并无银两，心下沉吟，不由动怒，将手本礼单扯碎，叫声：“进禄出去，快快告诉于他，本州不敢担受礼物，少时升堂。”进禄答应，来至大堂，见了施公，就把吩咐之话，说了一番。贤臣听罢，转身下堂出衙。施忠上前，口尊：“老爷，不知事情如何？”

贤臣心中有气，不便细说，叫声：“施忠，把那礼物，叫抬盒的人拿回去。”说罢，起身走至台阶，赌气坐下，专等机会怄气；又暗骂贪赃狗官！众同寅及书吏上前，就问说：“老爷生气，为送礼之故？”贤臣说：“太爷清正，我施某带来重礼不受，反罚我小官把门。是以在此代太爷辞礼。”众官吏听施公之言，个个迟疑。半晌讲话，说：“县主，既是州尊之命，焉有不遵之理？我等何苦去碰？可吩咐将礼抬回。”专等贪官升堂行礼，齐至大堂伺候。

就有内司走过，开门见礼。见官吏回言——照着施公的话，说了一遍。内司听了，心中恼怒，去见贪官，叫声：“老爷，了不得了！不用等礼。小的才见施知县投帖送礼。老爷动气，说：‘偏不要！’他赌气，放下坐褥，把守大门；见众官的礼到，竟大胆吩咐说：‘太爷一概免礼！’众人把礼拿回。老爷还讲什么？”

州官听说：“快去吩咐外班，我立刻升堂。”进禄走到外宅高声说道：“三班伺候，太爷坐堂！”只听得梆鼓齐鸣，赃官上堂拜印已毕。官吏参拜；官役、牢头、禁卒，各乡的地方、保甲人等，叩头已罢。贪官要寻施公，带怒便叫：“江都知县闻话。”施公遂即向前，口称：“施不全参拜。”州尊听见贤臣报名，慌忙站起一摆手，即便说：“请起。”施公站起，躬身一旁侍立。州官又叫：“施知县，你知罪么？”施公躬身回答：“卑职不知，在大人台下领教。”州尊刘元见答，含怒说：“本州钦受御旨，点我扬州管理万民。大小官员都来迎接，惟少贵县。莫非轻视本州？你等我盘查仓库再讲，若有一点私弊，立刻革职。”贤臣闻听，强笑躬身行礼说：“非是卑职莫来迎接，惟因今朝奉旨监斩人犯，国规完毕，始敢动身。及赶到衙门，大人驾已早到，万望大人宽容。盘查仓库，请算；或足或少，自然有数。”刘元听罢，面带愧色。

忽见堂下走上一人，公案前跪倒，手举呈词。州官接状词观看，上写：具诉告人东邻赵大、西舍王二、前居张三、后住李四、地方陈虎，呈为本郡南关以里，东路口坐东向西，有三教寺一座。山门正殿，四层配殿，群房共计七十九间。数年并无僧道在内焚修，每逢初一、十五，有邻人进寺烧香。本月十五日，众人进庙献供，进殿遇见怪事，众目同视：第四层魁星殿内，泥小鬼项挂少妇人头一颗，并无尸骸。不敢隐匿，众人共同叩恳大老爷秦镜高悬，查昭不白之冤。子民感叩洪恩，万载无既。

州官看罢，不由肺腑吃惊。他在座上，不好明言，自己暗叫：“我刘元大运不济，上任就逢此事。头一个施不全对头，还未判断；他是我命中仇星，到手银子，他偏横挡。”贪官急中生计，肚内说：“何不如此这般，公报私仇！”刘元故意叫声：“县令施不全伺候。”贪官说：“今寺中有无尸人头一案，委汝验明，三日内断出尸亲。本州才升到此，不能办理。我出批，你作速去办！”言罢，提笔写上：州批县审。批为本州南关以里，路东三教寺内，魁星殿中，泥鬼项上，挂少妇人头一颗，无尸。投告者：前后邻居、地方人等公举。必须三日内断出尸亲详复。

倘三日内不结，该令才短，摘印后递取，决不轻恕。

州官写毕下递。贤臣接过。贪官下叫：“陈虎，你领县官速到三教寺断鬼回复。”施公深打一躬，走下堂来。刘元吩咐退堂。

众官散出，都与施公担惊。贪官又派人役取刑具。贤臣看见刑具，微微冷笑出衙。忽见一人慌慌张张至施公身旁跪倒，乃是地方陈虎，奉州官之命，跟来回话。好汉服侍施公上马，施忠乘驴，地方引路，竟奔三教寺而来。

贤臣偶然灵机一动，叫地方陈虎上来。贤臣说：“本县问你：你缘何呈报人头之事，不带凶犯上来？理该把你重处。”地方回答：“人头挂在鬼项。”贤臣却说：“又来了，你既呈报妇人头挂在鬼项，本该就把令鬼带来。是谁把人头挂在他的项上，好明不白之冤。”施公吩咐快去。地方赌气趴起，转身去拿绳杠。不多时陈虎进庙，令人伺候公案，一应铺设停当。地方引路，贤臣进内升座。又见本州四名衙役、刑房、乡绅、总保甲、牢头人等，上前叩见，报名已毕。贤臣下叫陈虎，地方答应跪到。施公说：“传四邻回话。”陈虎答应，翻身下行。立刻就有人跪下说：“小的张三、小的李四、小的赵大、小的王二，老爷在上，小的叩头。”施公说：“我问尔等，知此妇死的缘故么？”四人从头至尾，诉说一遍，呈词无异。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传四邻问话各人报姓名

四邻报名诉罢，走下出殿。贤臣安心要看庙内破绽，好推情断事，审人头屈冤之案。贤臣站起离座，一溜一点下殿。施公同众役与施忠，从新绕殿，转过游廊、配殿，群墙瞧遍，并垣墉之处；又至后殿梓童殿上，左照右观，并无尸骸。心想：少不得打草惊蛇，再察形迹。主意已定，忙回至大殿。下役人等围随。贤臣升座留神，只见那些瞧看军民，闹闹哄哄乱说：“从未见过审泥小鬼的这稀奇事。”纷纷说话不提。且说贤臣吩咐带小鬼，陈虎答应，抬上。施公安心展才惊众，判断泥鬼，贤臣伸手提笔上写：州批县审。本州南关以里，路东有三教古庙一座。

山门大殿共三层，计七十九间。后有梓童殿中，小鬼项挂少妇人头一颗，无尸。今本地方呈报，众目同观事实。此庙内数年以来，并无僧道焚修。现今原被告全无，州尊委本县施断，严限三日以内回复。尤恐此郡举监生员，三教军民不知，今出示晓谕知悉：愿瞧者赴庙听审泥鬼。倘有断不清明之处，许尔等公举。特示。

写完往下又叫陈虎：“你把告示速去贴在冲要之处。”贤臣又说：“听我吩咐，今州尊委我，派你等四人，大家公办。审清人头，大家有功。若是你我怠慢，州尊恼怒，罪名非轻。”四公差闻言，也是鼻内流酸。贤臣恼在腹中，故作不知，说道：“陈虎，你去把住庙门，并吩咐举监军民三教之人，他们既来进庙瞧看，许进不许出。如有不遵，立刻锁拿去见州尊严究，就算杀人之犯。如期莫怨施某断事不明。你要徇私，放出一个，本县送你算犯法之人。”陈虎闻听，吓了一跳，无奈答应：“小的晓得。”这地方把告示贴上，回来复命。贤臣一摆手，地方闪在一旁。

天色将晚，贤臣瞧月台上站着泥塑小鬼，项挂少妇之头。看罢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离座出殿，走至月台，带笑高声说话：“你们这内中举监人役，贤愚不等，瞧看本县审鬼，须听我施某吩咐，不可顽法。”只听答应，上来跪下。贤臣就问：“你是仵作，名叫什么？”回说：“小的名叫张五。”施公说：“你把鬼项挂的少妇首级验看，是何物所伤，不许粗心谎报。”张五答应，至泥鬼眼前，取出一根筷子，拉着那少妇之头，细细瞧看多时，回身进殿回话：“老爷，小的细验明白：妇人头上，致命斧伤二处；脑袋是斧子砍下来的。”贤臣闻听，一摆手，仵作退下。贤臣设计，诱哄愚民，审鬼是由头，好追寻题目，说：“本县奉州尊所委，势难诿卸。皇上点我作官，岂肯有负圣恩。本县幼年习学法术，与你报仇雪恨。”霎时间，忽见东南狂风大作，旋风来了乱滚，垂着泥鬼打转。贤臣一见，就知其意，不由得暗喜，感动佛祖神圣。往下高叫：“风中女鬼，听我吩咐：不可徇私，快捉人犯；本县差人带你到人群里找去。”随叫：“马腾你跟旋风，不可拦挡，任他旋转。倘有可遇之处，领来见我。”

马腾答应，思想无奈，迈步出殿，跟定旋风，东就东，西就西。旋风滚得急快，公差两眼似灯。马腾高叫：“列位开路，莫挡风神。”众人闻听瞎叫，心中无亏还好；有亏之人，面上变色。

旋风在人空中钻出钻进，找寻仇人不见，又起一阵狂风，往寺外而滚。马腾也随即跟出，转眼不见，心下为难。正在思想，忽见旋风从阴沟里进庵，复又出庵来引公差进内。那风习习连转三转，从阴沟刮入庵内去了。公差一见，说：“杀人之犯，一定在内，何不进庙？”用手拍门，高叫：“里面有人么？”女僧正坐，忽听外面打门，忙唤：“小尼，看外面什么人打门？”小尼回身来至角门开门。那公差迈步进庵，闪过，找风。只见旋风声习习，往里直滚。公差哪管内外，跟风往里就来。那风忽进禅堂，声习习围着大尼姑团团而转，刮得尼姑用袖遮面。马腾一见，不管好歹，回手取锁哗啷一声，就套在女僧项上。那风出房，又起一阵大风刮去不见。那个尼姑吓得面色焦黄，口中直叫。公差不由分说，拉起就走，穿街越巷，直奔三教寺而来。

那些瞧看军民人等一见，个个说：“人拿来了！咱们快听老爷断鬼。”贤臣听得明白，闪目外观，只见锁拉一人，却是女僧，头上无帽，白面秋波，桃腮杏跟，樱桃小口，甚是窈窕。身穿绫罗，足登镶鞋，年纪三旬。迈步上台阶进殿跪下，公差报名：“小的带女僧。”贤臣闻听摆手，马腾退后。贤臣点头，难怪尼姑性乱，败坏法门，叫声：“女僧听真，今有屈死女鬼，在本县台下投告，私通谋杀他命，冤魂聚而成风，引领差人拿你。快快实诉，免得动刑。”那尼姑口尊：“老爷，小尼本州人氏，多病出家。奉公守法，不敢为非。老爷就便夹死，岂不冤枉佛门弟子么？”贤臣闻听，微微冷笑，往下吩咐一声：“女尼不用强辩，你去在台上把鬼项挂的人头看真，回来再讲。”尼姑只得趴起出殿，走到泥鬼面前，睁眼一看那颗人头，不由心中害怕，忙忙回身进殿跪倒，口尊：“老爷，令尼看过，不识其面。”贤臣闻昕微笑：“你竟是满口胡说。本县知道其故，屈死冤魂，是你所害，因奸杀命，还不肯实招。”喝叫：“两边与我拶起来再问！”众役答应，把女僧拶起。十指连心，痛不可忍。又吩咐：“加拶。”只见陈虎回话：“禀老爷，今有本州三老爷，奉太爷之命到寺。”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三衙奉命催审蛮人心怀忿恨

扬州三衙奉州官刘元之命催审，马到寺门。见人进报，不见县公迎接，心中不悦。此人系蛮地之人，捐纳三衙到此，不觉暗恼在心：“待我进寺，看他怎样审法？”走上月台。贤臣难越大理，立刻下迎，一步一点，至殿槛就不向外，满脸说些带笑客套，高叫：“三爷恕我有事在身，失迎之过，另日赔礼。”三衙回答道：“岂敢。”迈步进殿。三衙把手一拱，随即坐下，二人言讲人头之事，三天案件限满。这位三衙娃穆，名叫作印，在旁听审。且说尼姑上拶不肯招认。贤臣吩咐：“加拶。”尼姑总不招认。贤臣用手一指，喝叫：“大胆恶尼！你不招认，且下去。”叫声：“施忠，你同马公差速到庵内，将所有庵内尼僧，不论大小，都拿来问话。”

好汉答应，迈步前行，与马腾离三教寺，竟往白衣庵而去。

不多时拿到众尼，上殿跪倒。贤臣观瞧女僧已罢，说：“你师父犯下之罪，她赖你们谋害人命。你要实说，莫要虚言。”尼僧见问，吓得磕头碰地，口尊：“青天爷爷，小尼今年十八岁，命犯孤寡。八岁进庵，蒙师训诲，紧守清规，法度最严。不知何故，将师徒全拿送寺？叩求青天爷爷秦镜高悬！”贤臣大怒，吩咐动刑。一连三拶，可怜把小尼十指拶伤。怎奈心坚似铁，不肯招认，只求超生。又说：“小尼并无过犯。”贤臣说：“她不招，吩咐卸去刑具带过，不许与那小尼见面，换过答话。”青衣答应，遵依而行。且说施公为难，吩咐：“人来，把那二个小尼带上问话。”下役答应，立刻带到，吓着叫她下跪。

只见那小尼，浑身旧衣褴褛，粗眉凹眼，漆黑的麻子，长的不堪。施公看罢，腹内暗转，要明此冤，得诱哄于她。满脸笑着，忙出公位，小尼面前，伸手拉住，叫声：“小孩子起来，不用啼哭。你的师父、师兄先回庵中去了。跟了我来，我好叫人送你回庵中，不用哭。不听说，我还叫人把你锁上，还打一顿板子。跟了来罢！”言毕，拉起小尼，往上走来。施公复归公位坐下，也不嫌脏，取这腰间纺绸手巾，替那小尼擦那眼泪鼻涕，拭干细看，带笑问话：“小孩子，太爷问你，你今年几岁了？不要哭，不害伯，告诉我，好买东西你吃。”回头叫声：“施忠，你去买些果子，与她吃吃。饱了，好送她回庵。”好汉答应，去不多时，买了些果糖食。施公伸手拿起，递与小尼，复又带笑说：“小孩子吃罢。吃得饱饱的，好送你回庵，不害怕。”小尼闻听，快活活，笑嘻嘻，接过就吃。且说三衙暗笑，我看他审事平常，倒会哄小孩子，若到限期怎了？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奸夫与尼对词判结人头公案

不言三衙有气。且说贤臣诱哄真情，一回手，把腰间小小的花荷包解下，挂在小尼胸前。俗言小孩子识哄，那里见得吃的？

又见给一个最好荷包，乐得她眉开眼笑，指手画脚的，叫声：“太爷，你这个荷包给我可好装钱，便宜了我师父了。”施公听出题头，不由心中大悦，扭项叫声：“施忠，把你腰中散钱给我些。”好汉答应，回手腰中打摸些钱，递与贤臣接过，都给小尼装在荷包里。贤臣带笑说：“小孩子，这些钱带回庵去，好买东西吃。我问你，不知昨晚来的那位太爷，是你的什么人？你告诉于我，我好叫人送你回庵去。”小尼见说，心喜欢得手脚乱动，一面欢笑，说：“太爷你问我，我不敢说，师父要打我。”施公说：“你师父不在这里，你只管说，好送你回去。”小尼四处一看，果不见师父，这才说：“那位太爷，比你还俊。他每晚半夜，总到庵中，带些酒肉饽饽，与我师父、师兄，饮酒顽耍。饽饽和肉，我吃饱了，打发我睡，还给我钱。每日晚上，嘱咐于我，不准告诉外边之人。那太爷白日并不见来。”

施公闻听大悦，下叫：“人来，快把那老、小二尼带来对词。”下役答应，翻身下走。不多时，把二尼拿来跪下。贤臣说：“你们不招，有人招了。叫那孩子，把告诉我的话，对你的师父、师兄，再说一遍。”小尼见问，复又啼哭，叫声：“太爷，我不合你好咧！我说了告诉你，不叫我师父、师兄知道，因何又叫他们来对话呢？我不说，我怕打。”旁边老尼闻听着忙，叫声：“你不要胡说，回庵送了你的小命！”贤臣说：“人来，掌嘴巴！”一声答应，上前边五下嘴巴，打得牙落。贤臣又问小尼，小尼又照前说了一遍。二尼闻听，无言可对，个个仰面长叹道：“命该如此。”口尊：“老爷，不用再问，小尼招了：师徒同与西茶铺陈姓往来是实。”贤臣吩咐：“人来，带下老、小二尼，少时对词。”

下役答应，立刻带下。

施公这又吩咐马腾：“你速拿西关茶铺陈姓听审！”马腾接签下来出寺。不多时将陈姓带到上殿跪下。贤臣喝道：“今州尊委我断人头公案，鬼诉真情，旋风到庵，捉拿女僧，诉说尔因奸杀命。快快实招，免得动刑！”那人见问叩头，口尊：“老爷容禀：小的与尼姑并无通奸之事。如杀人，更没此事。老爷上裁。”贤臣说：“你倒言通理顺，善问如何肯招！”吩咐人来，将他夹起。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判明妇人头回复见州尊

下役答应一声，夹棍夹起。陈公义见无据证，求生忍刑不招。贤臣说：“好一个恶徒！”吩咐：“人来，快把三名女僧带来对词。”下役立刻带上跪下。贤臣叫声：“小尼，你认认那人，是你假太爷不是？快说！不说打嘴。”小尼跪下害怕，即细看回答，叫声：“老爷，这就是那个太爷。”贤臣闻听，事情都对，心中大悦，问那老尼：“你快把实情招来，免得动刑。”老尼见问，不由仰面长叹，眼望公义叫声：“冤家，不用强辩，老尼替你招罢！”

尊声：“太爷听禀：小尼俗家姓屈。父住东关，无儿，只生二女。

小尼年幼多病，因此许进西关白衣庵中。不多几年，师父在外募化修塔。后来小尼又收两个徒弟，谨守清规。遇见西关茶铺陈公义，见小尼容貌好看，反用心计，进庵许愿，常常往来。请小尼到他家里，不防被他灌醉奸骗。酒醒无奈，续通奸了徒弟。打算无人知晓。不幸父母去世，发送事毕。小尼妹妹许嫁与人；妹夫姓贾名君车，贸易在外。妹夫出门，妹子暂住庵内。公义那晚来至庵内，看中妹妹芳容，忍心要行苟且之事。妹妹不依，气得寻死觅活，只要告状！陈公义带酒行凶，用斧砍死，尸首埋在庵后。他半夜将人头拿出尼庵，嗣后不知怎样挂在鬼项？只求青天再问公义便明。”贤臣扭项下问：“公义，从实招来。如有一字虚假，立刻处死！”陈公义见问，回答：“小人情犯是实，不敢强辩。小人南关有一仇家，想着移祸雪恨。那晚仇家有事，人烟不断，小人未曾得手，故把人头隔墙抛在三教寺内。小人不知怎样接在鬼项。是实。”贤臣闻听说已招，不必深究，吩咐带下，跪在一旁伺候。又叫带过老小三尼，事情算结。少时贤臣又叫：“地方看守着人头，等回复州尊，再起这头。”那瞧看军民议论不表。

且说贤臣同三衙到了州衙门首下马，进了角门。下役带着犯人。贤臣向书吏手中接过招词，一跛一点，方至州尊衙内。施公带美说：“烦你代我通报一声。”那人站起说：“老爷请坐少等，我替老爷递进。”内司伸手接过，迈步进里，把招词递给贪官。

他看一遍，不过因谋奸不允，害死妹妹。奸夫理宜身头二处，回复起尸完案。刘元看罢，心中又喜又恼，喜的是不全的断法精奇；恼的是江都县有他作对，不能行事。贪官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何不打点一分重礼，差心腹家人暗暗上京，求皇亲索老爷快快提拔他离江都。——贤臣借贪官的力，倒升转顺天府不表。且说贪官又叫人传出，命三衙起尸验明，早人堂结案，暂把人犯寄监。刘元的内司奉命上堂，见了贤臣，不过说了几句褒奖之语。

贤臣随即出衙，叫声：“施忠，天色晚了，到馆驿歇息，明早起身。”

次日主仆出了扬州，在路正言贪官的过恶。贤臣抬头，见迎面跑过几匹马来，又听得内有一人大叫：“伙计们，不用上扬州去，这位老爷就是江都县的清官施公！”只见那些人听说，跑回坐骑，个个跳下马来。众人跪在当头，哭诉情由。贤臣不解其故，勒马留神，都系买卖打扮。个个惊慌，挡在当头，口中只嚷。内有一人腮流痛泪，口尊：“老爷，小的前已告过失盗情形，蒙老爷拿获斩犯报仇。另搭伙计，别处治货。从此经过五里碑，路遇一伙强盗劫财，尽行抢去。吓得小的等抱头不顾财帛，只得逃命。小的等特奔扬州来报贼情，幸而途遇爷爷，叩求青天救命。小的名叫李天成。”说罢。一齐磕头。贤臣闻听李天成三字，想起前番的莲花院十二寇那一案，就是此人失盗，贤臣长叹，叫声：“李天成，可叹你命犯贼星！今搭伙又被寇盗。但五里碑不是本县地界，属扬州的辖管。”客人闻施公言语，似有不管之意，放声大哭。被这些人哭得贤臣心软，说：“你等莫哭。寇去有多远？人有多少？”那些人口尊：“老爷，贼去多远，小的等只顾逃命，未曾细看，不知几人，只闻称贺寨主，声音渐去无踪。”施公闻听，想必是贺天保在内，彼时临别，言过保江都无事，此地方乃属扬州地方。嗣又劫法场，多亏义士施忠吓退。贤臣想罢，何不拿话说于施忠。说：“施忠，方才他言，内有贺天保，想是绿林之人。他当初原说保我江都安然无事。此地虽属扬州管辖，然与我交界接壤。今番又猖狂抢劫客商，其情可恶，真不啻匹夫小人之谈。但不知你管与不管？”施忠一听羞愧，一声大叫曰：“气杀我也！”双脚跳了几跳，说：“恩主不用急躁，老爷略等，小的前去。”

天霸言罢催马而行，未顿饭之工赶上，果是贺天保同众朋友。施忠一见喜悦。贺天保见施忠说他言而无信，不觉惭愧。天虬、天保面红说道：“原物未动，老弟拿回送还客人，我等就此散去，免伤弟兄和气。”言毕，带怒叫声：“众友，想你我尘土不染，方称英雄，义气为重。”其余众人抛下货物，都骑上马，高叫：“黄老弟，但愿你指日高升，才见得朋友。”众人将手一拱，齐跨坐骑，扬长而去。众人去后，贺天保自知理短，羞过一阵，无奈眼望施忠讲话，叫声：“黄老弟，为你一人，愚兄伤却众友。

没的说，你把货物银两拿去，交还原客。我也告辞了。”好汉尊声：“天保兄长，你我不比他们，何用介意，另日狭路相让。”随叫众客原物照数收去，众客千恩万谢而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皇恩诏贤臣回京都引见

贤臣见施忠，就问：“事情办得如何？”好汉从头至尾详禀一番。贤臣甚喜，又向众好汉说道：“容日再谢！”贺天保等九人，闻听施公之言，就势告辞。各上坐骑，施公相送。众寇望施公说话：“异日再会！”言罢一齐上马，催驹回归林中。

施忠回到树下站立。贤臣说：“施忠，就此起马进县。”好汉闻言牵马，施公乘马，施忠扳鞍。主仆并辔，正走之间，抬头看见江都城门。进了闹厢，入门闹市，耳内听得斧锛之声。闪目一瞧，路东一家好齐整宅舍，原是水作，在那里安盖大门。贤臣一见，肚内把天干地支细细推算；值日神将，从头暗数。心中说道：“既盖大门，岂不择日？他家如此不懂礼义，难道他家无有读书之人？今日黑道五鬼破坏，要想兴隆，万万不能。其中必有缘故。本县何不问其内里之情？”随叫：“施忠，你去把安门的家主叫来，我有话问他。”好汉下马，迈步走到哪家门首，带笑开言，说：“借问你们一声，那位是家主？”门里一人，年有四旬，应声答道：“不敢，愚下就是。不知有何见谕？”施忠说：“本县老爷有话问你。”那人闻听，连忙整衣戴帽，迈步出门，跟定好汉，来至施公面前。那人并不下跪，深深一躬，口尊：“老父师，生员不知驾到，未得远接。”施公说：“贤契免礼。本主一事不明。贤契既读孔圣之书，必达周公之礼。安门换户，乃是吉祥之事，今日五鬼破坏，动土岂不有损？”那人闻听，复打一躬，口尊：“老父师，门主既读诗书，岂有不看宪书之理。奈门生家没有学馆，请了一位先生，知晓阴阳风水，烦先生择拣吉期，道今日甚好。门生也有些不懂，问他之故？他说不用提起，安门之时，必有明公问，故此门生伺候这里。今听老父师呼唤，门生特出拜见。”贤臣闻听，心中纳闷，叫声：“贤契，此人大约与你有仇。”那人回答：“无仇。”施公说：“既是这样，你去把他叫来，本县有话问他。”

那人答应，回身去不多时，回来手举字柬，口尊：“老父师，门生家先生有书一封，叫门生拿来，求老父师一看。”又说：“今日理当叩见，恐其冲破县尊，眼下不能高迁矣！”贤臣闻听心悦，说：“此人奇异。我先看看字体，是何言语。”想罢，伸手接过封皮，上写：“今月今日今时，县尊驾到……”贤臣心惊，面视时分相对。贤臣点头说：“妙哉！待我看里面如何？”上写：山东曲阜县民人孔净，字奉江都县主。今日今时，台驾回转，路过此户。马上且观。吾乃孔圣之后，微习天文地理之妙术。今日系五鬼破坏之期，内有吉星冲破，不敢报名，恐泄天机，神鬼见怪。此户转祸为祥，家道丰盛，子在父死，夫存妻亡。顶带绵绵，代代恒足矣！民人孔净数字不恭，求恕具。

贤臣看罢，不由吃了一惊。心中默言，此人学术通神，未来预知；此柬犹如板上钉钉，所言真正不错。我只知古人书中之理，却不晓陋室之中有此高人。但能有日官到极品，必请孔净主文。有心此时行聘，惟恐轻妄。贤臣沉吟多会，除非如此这般。

想罢带笑说：“贤契听我一言，回府替我多多拜上孔先生。就说本县路过，不曾修帖奉拜，容日再谒。”那人闻听，又打一躬说：“门生请教老父师，今日安门到底好不好。”施公见问，含糊答道：“贤契不必追问，今日最大吉大利，贤契请回言罢！”贤臣把字柬插入靴桶里。贤臣讲罢，不多时主仆进县。

这日黎明，点鼓升堂，书吏人等伺候。忽见廉三元上堂回话：“老爷在上，小的探得京都传牌到了，召老爷回京。此缺新补江都老爷，不日就要上任，老爷定夺。”贤臣闻说，吩咐：“再去打探回报。”且说贤臣暗说：“我若回去见主，遇了机会，我必参你！”贤臣心恨州尊，即叫六房盘查清结，好交代，以备回京。

诸事分派停当，只见从角门来一人，上堂至公案旁跪下，口尊：“少爷在上，老奴请安。”贤臣含笑叫声：“施孝，你来江都有何事情？老太爷、老太太安否？”老奴见问，答道：“满宅人俱各平安。太老爷特叫老奴前来接少爷进京。查清仓库，太老爷说不可缺少，务要盘查仓廒毕，一同进京。”施孝说毕站起。廉三元下面叫道：“小人禀老爷，新任老爷离此不远了！”贤臣一摆手，上报退去。贤臣离座上轿，出城至接官厅等候。不多时新官已到，二人礼毕，一同进署交印、盘查仓库诸事，具结交代明白。新官送施公出衙。施忠、王栋、王梁三人，把贤臣送进馆驿。且说贤臣专等明早起程；又写字一封，打发施忠去请孔先生到京。施忠接柬，领命出馆。不多时回来，上前禀话：“小的奉差役投书孔先生，无容相见。回字一封，请老爷过目。”施公接过书，皮上写：“民人孔净，字奉贤公。此柬不可令旁人观看，目下也不可自观。明公到了官居总漕，身逢大难，再观此柬，必有应验。”贤臣看罢，暗道真神人也！依言将书收入锦囊之中。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三人意懒心灰商议告归林下

且说施忠、王栋、王梁三人，见施公严肃，个个溜到避人之处。王梁带笑开言，望施忠、王栋说话，叫声：“二位老弟，愚兄一言公议。明日县主回京，你我早定主意。自当差以来，我先灰却上进之心。新官已上任，要想在施爷台下办事，断然不能。

且又未知新官情性，可与施公性贤。孰料你我命小福薄。若是跟随进京，谅来也是小县。倒不如辞决施公，退归林下，与众朋友无拘无束，岂不快乐？望二位三思而行。”施忠闻言，沉吟不语。

王梁答言说：“兄长讲的不错，很在理上。”施忠见他二人都是如此言说，不由意动，心活点头。三人一同迈步，进庭到施公面前，一齐下跪。施公一见不解，忙问说：“你三人这等光景，有何事情？”王梁先就接言，口尊：“老爷容小的细禀：今日老爷高迁，明日起身，小的等不忍分别。再者，小的三人，蒙老爷恩待，深感高厚。本欲伺候老爷进京，奈小的有家口牵连，因此叩见，小的等不能进京。”贤臣闻听一惊，自思：王家兄弟不跟犹可，听其口气，连施忠也有不跟之意。施公不悦，望施忠说话，叫声：“施忠，我问你，他二人不跟我进京，有恋新官之意。你想想，你不跟我去，岂不有负当初意？你今日败子回头金不换。

我念你侠义，待你可也不薄。兼之你父母俱故，缘何你也辞我？”

施忠见问，口尊：“老爷，小的父母虽已辞世，祖茔在此，不肯远离，断了祭扫。古人云：为臣要忠，作子要孝。老爷高升，乃万千之喜。无如小人草木之身，不敢言忠，命小福薄，不敢上京，情愿墓庐守孝。”言罢叩头求恕，恳求老爷恩典。

且说施公无言可对，沉吟多会，开口说：“你三人今日齐辞本县，你们心灰意懒，不愿跟去。古言孝悌忠信，纲常大义。人生天地间，不过占一个字，要想十全，万万不能。俗云：尽忠者，不能尽孝。欲尽忠，想恋故土祖茔，即不能远行。本县难以留你同我进京，请问你们意归何处？告诉于我。”三人一齐叩首：“老爷请听，小的等仍归林下，须学古人。”施公道：“本县还有一句话：‘好歹贤愚，心要改正’。岂不闻猛虎回头？别再落那朽名。”三人闻说，猛然点悟，叩谢老爷指教之恩：“老爷，小的若不冲天明志，死后怎入祖坟？”施公说：“驷马难追，总要信行。”

言罢，把手一摆，下面三人叩头立起。

忽又见一人上庭跪下，口尊：“老爷，小的是振守府大老爷的家人。老爷奉差公干未回，知道老爷高升回都，不能亲送。小姐、太太吩咐小的，送来路费银五十两，还有家信一封。求老爷带上京去。”从怀内把银子、书信取出，一并递上。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十里亭乡宦饯行桃花店得信心慌

施公接过，带笑说：“多承你家老爷费心。回去告诉太太，替我致意道谢。我钦限急紧，不能面辞，容日到京拜见。”家人答应，出馆而去。且说贤臣带笑望施忠、王栋、王梁说话：“我无物可敬，还是银子五十两，留与你三人，莫嫌菲薄。每人作件衣，作为纪念。”言罢，把银递与三人。施忠接过，三人复又叩头。登时天晚，贤臣用饭已毕。秉上灯烛，坐谈闲话，一夜未眠，天已大亮。举监军民人等，候送贤臣回京。众人又饮酒饯别。施忠、王栋、王梁随众而散。

且说贤臣的驮轿驮子、家人马匹，围随上了官塘大道，竟奔京都，趱行程途。正在饭时，俄而一座店面，贤臣打尖歇息。施孝下马，上前伺候。贤臣下了驮轿，护送上房坐下。施安等外面照着驮子、骡夫，卷下驮件，喂上牲口。店小二揩桌，带笑问道：“老爷吃什么东西？吩咐小的好去传话。”贤臣见他一团和气，回答：“不拘什么东西，荤素都使得，只要快速。”店小二答应晓得。不多时用手托定，摆在桌上。贤臣用毕拿下，与下人吃完。施安会帐。贤臣拿茶。忽然听墙壁房中有人讲话，说：“伙计，咱们快些吃饭，收拾收拾，等这位坐上驮轿的老爷走，好搭伴同行。你不曾走过，出了这座桃花镇，不远漫洼，那就是恶虎庄。眼力要差，不是顽的。若是撞见他哥儿们，所有行李都得留下。”又一人回答说：“老弟放心走吧！咱们有什么，除了性命就是人。再者，不过是旧衣服，他也不要；就拿了去，怕他怎的？

可恼远近官员，都为家身，惧怕贼寇，由了他们胡闹，损人利己，路截商客！”又一人说：“你们哥儿，你也不用怕。贼不同党，这南路一带有四霸，谁人敢惹的？有个姓黄的名叫天霸，比那三霸行事能干。虽说是贼，专截贪官污吏，不截孝子节妇、孤客穷商。闻听黄天霸投到扬州府江都县施老爷。你没见过好官府，真正清似水，明如镜，断事如神。又闻得天霸改名施忠，当了内司，盗贼还怕几分。昨日你听见施老爷升进京都，施忠不跟，告辞不知去向，也怕不得许多造化。”闲说罢，出店挑起担子，也有背包的，走过门去。施公看得明白，心下钦服：“好汉施忠，名不虚传。放他走了，岂不可惜！放他归林，便宜盗寇作乱。话说且住，我过恶虎庄，倘要被盗寇拦截，少不得借施忠名头，吉凶再讲。”

一时贤臣吩咐起身。下人扶持上了驮轿，走出店外；家人上马，齐出桃花镇，疾奔恶虎庄而走。贤臣思想后悔：不该放走施忠。自己怨恨自己行的不是，才有今日担此惊怕，只恨不能插翅飞过此庄。众人正自奔走，心里都想逃过险地。刚到漫洼，忽听马嘶，四面跑马，登时围绕上来。众客商魂飞魄散，抛下被套，各顾性命。施公的驴夫久惯路程，惧强盗的规矩，不敢前走，忙把驮子围住。四面人马围裹上来。得禄、得寿年轻，不管死活，开口大骂：“少要上前惊着老爷！你们狗命不保。”只听得一声响，把得禄打于马下；得寿放马就跑。贤臣着急，高叫：“好汉，且休动手！初到宝庄，有英雄好几位，认得我施某。今日提名道姓，休要见罪。第一名姓贺名天保，第二名姓濮名天雕，第三名姓武名天虬，第四名姓黄名天霸。四家好汉，都与施某会过面，胜似同胞兄弟。”盗寇闻听，停刀说：“众家兄弟听真，休要动手。必须禀明寨主再讲。”

一人飞马进了恶虎庄，至门前下马，进厅口尊：“寨主，买卖到门，万千之喜！又遇施不全来临。我常听见兄长念及，因此未动手，请令而行。”天虬闻听，想起：莲花院内十二寇都死在杀场；尤惧怕天霸，被其羞惭。直到而今，仇还未报。天虬沉吟多会，望天雕讲话道：“濮兄长，狗官到来，令人想起从前之事，甚是伤心。不可迟疑，就此出去。”吩咐上马，二寇乘马，登时来到施公驮轿一旁，慌慌忙忙下马。故意忙行几步，跑至贤臣面前，迎着拱手，口称：“贤公既到，请进荒庄一叙。”贤臣答说：“多承寨主美意，少不得施某领情。”二寇闻听甚喜，随叫人引路，请贤公坐的驮轿骡子在前，二寇上了马，跟随后面，到恶虎庄而来。转眼至庄门首，众寇下马。施孝等上前与骡夫搭下骡轿，贤臣即曲躬下来。二寇相让，一同进门上厅，分宾主坐下，立刻置酒。贤臣告辞不允。武天虬性快，口尊：“老爷，不知上京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恶虎庄遇寇聚义厅报仇

贤臣见问，带笑就将奉旨召进京城引见，施忠离归林下的话，说了一遍。武天虬一闻施忠不在面前，称了心怀，满面得意笑容，口尊：“贤公，恕小人失陪。”贤臣说：“请便。”天虬望天雕眼色一递，当即告退，在僻静处会议。不表余寇相陪，且说二寇同到厅后，武天虬叫声：“兄长，理该冤仇当报了。黄天霸、贺天保既未跟随，咱们还怕哪个？”商议：即把施不全剥衣绑在厅柱之上，把他剐心，与十二弟兄享祭亡灵，有何不可？二人商议已定，复归坐位。施公方欲告辞。天虬面带怒色，大叫：“施不全！今日大王有句话问你：有仇不报怎么讲？”贤臣就知命不远矣。施公心忠，也不怕了，面无惧色，答道：“有仇不报非君子。”天虬闻听，拍手大笑，说：“好！”即唤：“人来，把狗官拿下！剥去上身衣服，绑在厅柱之上，与死去十二寨主剐心祭奠。”

小卒答应，一齐拥上。吓得书吏等，一见吓走真魂，迈步想跑。

濮天雕取刀下了绝情。又将施孝、施安、得禄、得寿绑起，将四人绑在厅柱之上。四人把死都弃于度外，破口大骂。堪堪主仆命在旦夕。二强盗哭祭十二寇方毕，才要去取贤臣心肝献祭，从外跑进一人，在众寇面前跪倒，仰祈：“众位大王，小的奉命四路哨探踩盘，今有一起贩红花紫草绸缎商人，路过离庄不远。打听明白，只有差官四名保护，本领平常，特禀寨主。”二寇摆手，再去哨探。小卒趴起而去。天雕说：“依愚兄看来，施不全好似笼中之鸟，还怕他飞上天不成？我们先出去满载而归。”那众寇一齐出门，各骑上马前去。

且说施忠、王栋、王梁三人，自从施公告别之后，心中挂念施公。催马刚过桃花镇，带领了众人，正要奔恶虎庄；又听行路之人言谈，众寇截夺一起人去。施忠望王栋、王梁说话，叫声：“二位兄长，可都听见了么？必是濮天雕、武天虬他二人记怀前仇，今日狭路相逢，截住施公，不能前行。我们快行。施公必遭大难！”言罢，好汉催马如飞而去。

众寇正被李五一阵弹弓，打得着伤。无如强寇比先愈多，将李五围住。李昆正在进退两难，认得是施忠，李昆不由大喜，忍不住大叫：“黄老弟，你从哪里来？想杀我李五哥。”施忠心中只记施公，留心细找，耳内忽听李五二字，按马一看，原来是镖行神弹子李五。又望那边瞧见濮天雕、武天虬，并不见施公与家人驮轿骡子。施忠这才将心放下，带马上前，带笑回答：“李兄长可曾会过武、濮二寨主么？”李五说：“久已闻名，未曾会过。”

施忠说：“今日应了俗语：大水冲了龙王庙咧！没得说，今求众位赏我黄天霸点脸，大家笑合笑合，也免旁人耻笑。”言毕，催马过去。众寇一见施忠到来，一齐来到近前。惟有天虬、天雕心惊，无奈叫声：“黄老弟，贵体可安？”施忠陪笑答道：“二位兄长，与众家寨主，近来康泰。”施忠又问武、濮：“寨中二位嫂嫂可好？”二寇回答：“托赖安好。”又问说：“二位兄长难道不认得李兄么？”二寇回答：“不曾见过。”施忠说：“列位不用动手，大家见见。”话犹未了，王栋、王梁也到。众人不识。施忠代答，望众寇说话：“你们不认得他兄弟，这就是常说的王栋、王梁。”

彼此在马上拉了拉手，见礼已毕。施忠说：“众位仁兄老弟，容我一言奉禀。这位李兄长，名昆，绰号神弹子。结交远近朋友，贯走镖行。今日到庄，他算一客。”大家含笑说：“咱们既涉江湖，朋友要紧，免伤和气。”二寇依言。李五闻听，下马收弓，说道：“众位寨主，恕小弟多有得罪。”言罢，李五收拾货物起程，告辞施忠等而去。

施忠见李五去后，望二寇说：“兄长，小弟进庄拜见嫂嫂。”

二寇闻言，不免心中着急，答说：“老弟高情，我二人回庄替贤弟代问。”施忠闻二寇言，不由疑惑。天虬、天雕思量施忠必要进庄，说：“黄老弟休要客套，咱们胜似同胞，一母所生，如何恼着愚兄？”彼此说话，一同进庄。天雕催马到僻净处，叫心腹小卒，速即回庄，如此这般。小卒答应而去。施忠说：“二位兄长，小弟请问：此庙收拾的很好，未知内里供着何神？”天雕带笑回答：“此乃姓许的重造一座三义庙。”施忠说：“很好！三义庙。但不知庙内有赵云无有？就与咱们一样，南有四霸天结义：贺天保居长，天雕居次，天虬居三，我岂不是四弟赵云么？”天虬说：“老兄弟你比赵云还使的，怎比兄是一个鲁莽张飞！这算你赖我了。”

说毕催马进庄。到了门首，一齐下马，彼此谦让进内，众寇左右相陪。小卒上前巡杯。天虬望施忠说话，口内连呼：“老弟，你不在江都县跟官招福，未知到敝处何干？想当初愿结生死，都在绿林很好；偏你要想妻荣子贵，洗手不干，又不称心。”施忠闻言，气恼在胸，为施公忍耐在心，带笑说：“三哥，你的话讲得不是。我天霸虽作绿林中人，谁不晓得专截贪官污吏，爱劝孝子贤孙！当日因众友，才到江都县里行刺。施老爷哪知是位杰俊。施公进京面圣，我如要跟随，何愁不得高升？小弟因为祖茔在此，岂肯断了祭扫，弃其坟墓？故尔直辞施公不去，为的庐墓守孝。三哥言我天霸之过，岂有此理！”天雕听此一番急话，连忙高呼：“小卒，换大杯上来。”小卒答应，登时拿到。武天虬说：“老弟休要记念在心。”好汉接酒，用手举盏；看光景，难以问话，故意连饮数杯，现出酒形，装作说：“我已醉了。”众寇说：“老弟量如沧海，缘何说醉？千万不可逃席。我等敬酒。”施忠回答：“少陪。”就迈步出厅闲步，走到马棚边，从门缝细观——终被他看出破绽来了。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见骡夫驮轿心惊越墙找寻施县主

话说施忠隔着门缝一望，看见驮轿骡子都在院内；又望见那边马棚内，跌倒几人，躺在地上。好汉吃惊，酒气全无。如若是恩公有难，大约丧命。恨我匹夫，悔心误事。早来焉能落空？心内一急，就一跳上墙。顺墙趴过那边，脚站尘地。忙至马棚打听施公吉凶，瞧见骡夫，问道：“你知老爷在何处？快快说来，好救尔等之命。”骡夫见说：“老爷未曾伤命，闻口内塞棉，用绳反背捆在那边空房之内。”施忠听见贤臣有命，减却愁容。连忙上前，回首取刀，把缚骡夫绳挑断。二人爬起。施忠说：“你二人不用远离，我去救老爷要紧。”言罢，好汉迈步竟奔空房。

且说跟施公的那名小卒，见好汉隔门越墙而过，不敢怠慢，跑在厅上，一声大叫：“众家寨主，不好！黄寨主见锁着马圈，隔门缝一望，越墙而过，进圈去了。”天虬、天雕听闻，就知事情败露。二寇恼羞成怒，大叫：“好个负义囚徒！安心要来寻气。”站起，用手把桌子往王栋、王梁一推，只听“哗喇！”碗盏杯盘，落地粉碎，豁了王栋、王梁一身菜汤。两个好汉气往上撞，随身都带着兵刃，不由怒从心上起，连忙站立，上前动手。

地方窄狭，二人见空，各使飞步，跑出当院，回手就刷的抽出兵刃。武天虬一见，大叫：“二哥，你擒拿这两个鼠辈；我去捉拿黄短命，好一并报仇。”天雕等答应，各抓兵器出厅，围住王栋、王梁动手。

天虬今日把施忠的厉害忘了，伸手在架上忙取把亚靶枪，迈步忙至圈门首。心头有气，也不顾叫人开门，用力一脚，“咯登！”把门踢开，雄赳赳闯进圈门，高声大骂：“我把你无义之贼！吾来拿你。”好汉见武天虬要动粗鲁，不由他动杀人之心。

回手忙取镖托在手掌上，大叫：“武哥休得撒横，今朝小弟难顾刺血之盟。”两下相隔数步，施忠哪肯容情，单背一举，提着金镖，对着天虬心窝，刷的一声响亮。武天虬“嗳哟！”——“叽咯”倒在地上。镖穿前心，天虬魂魄飘荡，手脚乱动，命归泉下。施忠也觉伤心，为施公难以顾义，不免从今江湖落骂之名。

好汉叹惜上前，腰间取镖，擦去血迹，收在身边。忽见家人王虎赶到，施忠叫声：“王虎小心看守房门，若有差错，追你的狗命。”好汉嘱咐一番，迈步往前院而来，帮王栋、王梁成功。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镖死武天虬自刎濮天雕

话说后跟小卒，看见天虬丧命，吓得惊魂失色，跑至前院，说：“不好了！武寨主被黄寨主一镖穿心而过，死在马圈之内。”

天雕闻听，大叫，“啊哟”一声：“气死人也！”天雕抛下王栋、王梁，竟奔施忠，扑头一刀。好汉侧身躲过。天雕一刀砍空，气得破口大骂：“狠心贼徒！你为保全一人，伤好多朋友，我与你誓不两立。”高叫：“众兄弟，大家拿住匹夫。”众寇答应，一齐都奔施忠。好汉能飞檐走壁，身轻体健，并不招架，跑到那边。

天雕砍空，使的力猛，往前一栽。施忠说：“仔细栽着身体，小弟又要惹不便了！”天雕闻听，只羞了个面红。施忠又见余寇跑到墙下，复又将身纵起，站在墙头，展眼之工，上了大房。天雕一见，只急得怪嚷。众寇心惊。施忠坐在房背上面，故意哈哈大笑，叫声：“濮兄长，听小弟奉劝拙言，休要动气。小弟当初既为县主，难顾友情。古言：为人须要始终如一。半途而废，算什么人物？小弟既然骑在虎身，要想下虎，万万不能。我天霸若无擒龙手段，焉敢长江搅浪？况我的本事，众位深晓。寨主留情，黄某有义，放了施公，领你大情；众位若无义气，以天虬为样，一镖一个，谅无处可跑，试试天霸狠毒手段。列位允与不允，快快讲来！”

群寇闻言，齐说：“不好！”惟天雕一声怪叫：“待我擒拿于他！今日先叫他试试我箭罢。”房上施忠闻听，暗想：“我何不先下手？”取出金镖，托在掌中。天雕方要去取弓箭，施忠此时不肯少停，高叫：“兄长莫要怨我，你不留情，谁人有义？”只听刷的一声响亮，盗寇臂上受伤。濮天雕往后一仰，“啊呀！”显些跌倒。钢刀难举，抛于地上，疼得他浑身是汗，眼望房上开言就骂：“断义绝交！你心太狠！彼时原说同生同死，有官同做，有马同乘。今镖伤同盟，理上欠通。”说着拿起刀来，天雕竟自刎而死。众寇一见，登时散乱，顾不着围王栋、王梁。房上施忠心中暗叹自己绝情：因为施公一人，绿林中全伤义气。房上一声喊叫：“哪个要动，黄某不容！”手捏房椽，翻身落下，脚站实地。

又满面带笑，说：“众家寨主，莫要见怪，人生天地之间，全凭忠孝节义。当日天霸归顺施爷，既有当初，必有今日，全信难以全义，万望列位包涵。”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好汉救贤臣天霸叙旧言

众寇闻施忠之言，一齐弃棒并棍，口呼：“黄寨主，我等原是武、濮二位手下，他们既死，我等愿弃绿林，各自四散。”施忠闻听，带笑回答：“众位各随其便。”好汉望王栋、王梁说：“二位兄长，快跟我来，搭救施爷要紧。”二人又恐众寇相随，全进马圈来；先至空房门首，命家人王虎持刀把守房门，不准乱进。小卒将门开放。这施公与施安等主仆五人，口内塞棉，二手反捆，正都愁死。忽听一声门开，心下着忙，腹内说：“不好！

要命人来也！”开目细看，见是施忠、王栋、王梁，心中纳闷。

肚里又说：“他三人到此来，莫非我心想得迷了？”正自惊疑。施忠赶上前，见贤臣光景，心里叹惜，口呼：“恩公在上，恕小的等救应来迟。”贤臣闻听，急得口不能言，张瞪着眼。施忠纳闷。

王虎上前来，赶忙伸手与他主仆把塞口棉花掏出，又用小刀挑去绳缚。贤臣活动，心中惭愧，不觉泪下。施忠劝解恩公，站在旁观。吩咐小卒立刻把衣服取来，与他主仆穿好。王栋、王梁左右搀扶，贤臣迈步，回转西厅。

施公上坐。众寇两边站立。贤臣眼望施忠、王栋、王梁说话，叫声：“三位好汉，救我之恩，何以答报？容日结草，铭腑难忘。”施忠口尊：“老爷，容小的一言奉禀：小的三人，只知老爷回转京城，朝王见驾，就要升官。哪晓路遇无情之寇，把爷诱进恶虎村中，摘心祭灵，逢此大难。老爷虽不在眼前，天使其然，小的等到此救护，也是忠心感动天地。今日小的几句不平之话，当着绿林众友，表说心怀。我天霸为老爷，伤却江湖朋友，四海忘交。此时为爷镖打天虬；天雕着伤自刎。小的今不顾人之秽骂，愧见天下弟兄。小的为老爷，只为图名上进，孰知劳而成空。当年为友行义，施展飞檐走壁，夜静更深，进衙书房以内，提刀行刺。老爷见小的并不心惊，明言大义。小的醒悟，方知恩公是为能臣。要留姓名，小的即说叫我，未伤爷命，是以留情。

老爷送我出房，上墙而走。嗣后小的带酒遭擒，王家兄弟押进县衙。小的自知性命难保。恩公并不动怒，又蒙释放，亲解其缚。

老爷在堂上讲说道：‘一人成名，九祖光荣。作贼为寇，究竟不久。哪个江湖害人者寿过八旬？’小的听此金石之言，愿投拜恩公台前。小的为报恩改过，黄河擒拿水寇；关家堡救爷，捉拿恶豪；定计斩决十二寇。小的使碎心机，总买不动恩公之心。老爷只顾不用我天霸，闭塞投者，以挡后来。”好汉越说越有气，颜色更变。王栋、王梁旁边连忙相劝，道：“老弟使不得，不必刚暴。皆因命小福薄，难怨贤弟。如今当念恩公相待情分。”施忠点头后悔，知说错了，岂不叫别人瞧不起吗？回嗔作喜，吩咐：“小卒，快杀猪宰羊，收拾酒饭。”

且说小卒答应，顷刻停备。天色将晚，小卒摆桌设椅，让贤臣上坐，众寇下陪。摆设肉山酒海，小卒巡行。酒过三巡，菜用美味已毕，此时施公这才答应，心里还想施忠上京。未知肯否？

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施忠见二嫂火烧恶虎庄

施忠高叫：“众位兄弟、老爷，今晚听小弟有几句拙言奉禀：只因为信即难全义，镖打三兄，二哥自刎。小弟心中牵挂二位嫂嫂，到老归根，究靠何人？众位，二位长兄若是有后，何用悬心？日后成人长大，知道我伤他父亲，好报仇雪恨，黄某却乐。

我伤人，人伤我，倒也理当。惟二位嫂嫂正在年轻，我们若是不管，又恐伤亡兄之情，且是难事。众友请出嫂嫂，问问情形，我才放心。小卒快请二位夫人，前厅有话商议。”

小卒答应，登时入内，将刘氏、李氏请到。众寇同施忠相见。观她们雅淡梳妆，都在十八九外。施忠带笑，让二人上位正坐。好汉上前行叔嫂礼，躬身拜见，说道：“二位嫂嫂相谅。小弟原本耿直，方才镖伤武兄，濮哥自刎。可惜二位兄长无后，嫂嫂倚靠何人？”二位夫人因言：“黄叔叔不必多言。我们闻得你兄已死，我等坤道，冰霜节烈，何须多虑？我们惟寻死以报汝兄英名，少时便见分明。”施忠闻言，自觉惭愧无颜，勉强答应：“二位嫂嫂，你去升天，我却放心。”刘、李二氏拜辞便行。少时小卒来报，二位夫人自缢窗棂之上。

施忠暗叹一回，复又归座，高叫：“众家寨主，此事并非天霸心毒。出乎自然，以尽他夫妻之情，倒也罢了！”吩咐天明在此庄掩埋；四面放火烧之。众寇答应，搬运柴薪，依言办毕。

且说贤臣羞愧。又见众寇饮酒，眼望施忠，叫声：“好汉，我还有一言商量。施某蒙你救命数次，屡蒙壮士搭救之情。只因我官卑位小，暂时委屈于你。而今圣旨召我进京见驾，倘能升擢，补报你的大德也！壮士若肯同我前去，管保有始自能有终。

若有得意之处，也免人传我之不仁。还请三位细详。”施忠闻听冷笑，口尊：“老爷，快快歇心，休提上京之话。小人们不敢从命，无如福薄，灰却上进之心。想起老爷未上任之先，带领施安装扮出门；熊家有难，命在顷刻。若非佛天保佑，来一壮士，外号傻三，名叫李升，夤夜救你出险地。他不过得一马快役职。黄河出水寇，上司行文到县，限期一月捉齐，违限革职。彼时命傻三去访，命丧水中。嗣后老爷闻信，也属平常，赏银数两而已。

他妻无靠，嫁与别人。算是跟官一场，白白丧命，痴心妄想，总成画饼。老爷恩收天霸，小的擒水寇，保住老爷前程；后来屡次尽心。细想此事，如作春梦。临危急回头一想，因此心灰意懒。

恩公免此设想，小的从此不再跟官了！”贤臣闻听，愧汗交流。

王栋、王梁听不过意，叫声：“黄兄长不必讲了。古云尽忠而不能怜下。恩公待你我三人，情出恒常，只是命途不济。大家畅饮，看看天亮，好各干其事。”

且说施忠闻言，回嗔带笑，让贤臣用毕酒饭，撤去碗盏。吩咐：“先把贤臣送出庄外。”又叫：“小卒自家养的，各把家资领去，无论大小分资。”等候事毕，小卒放火。施忠又出庄至贤臣驮轿以前，带笑说：“老爷此去上京，路上平安，指日高升。小的等不能远送。”施忠告别，言罢乘骡而去。

贤臣一见，心下难忍，叹惜不已，吩咐起程。骡夫答应，催动牲口。施安、施孝、得禄、得寿四人，围随入官塘大道。朝行夜宿，饥餐渴饮。这日天晚进了彰仪门，至西河沿，离前门不远，下住三合店内。茶饮饭毕，骡夫喂料牲口，施孝看守骡子驮轿，施安伺候贤臣。灯下正看面君的律例，耳内忽听丝弦之声，贤臣不解：莫非店中有家眷？既开店就该回避。贤臣正自思想，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贤臣心下疑侧耳细听音

说：“施安你去打听正房内是什么弦唱，访真回话。”施安答应，转步出房，走到院中，听店外锣声三棒，瞧见门房内闪出灯光。

至门首把门一推，见一人在灯下写帐。听见门响，他停笔一看，慌忙站起，口称：“客官请坐。”施安带笑，问道：“上房是什么人饮酒？”店东在施安耳边低低说了几句。施安点头，起身就走，回步走进东厢房。贤臣一见，就问：“打听真了么？”施安说：“大老爷，小的打听得是：前门里西兵部巷黄带子八老爷，与东交民巷红带子三老爷，把海岱门外、东边便门以里、雷震口双杨树的赛昭君八姐、赛天仙五娘子两名秧歌脚，接到店中取乐。”

贤臣闻听，想：“京都大邦之地，也容这种人混闹。可笑朝中文武，俱是畏刀避剑之人，不管闲事，岂不有负皇恩？我今既遇此事，明早朝王必奏。”夜深贤臣安息。

次早，贤臣净面更衣，上驮轿。一应驮子，收拾妥当出店。

家人一齐跨鞍上马离店。霎时出了西河沿的巷口，转弯。听城门响，东西门大开。家人围随，骡夫加鞭，拥进前门，来到镇海侯施太爷门首。看门人一见，哪敢怠慢，跑出多人，搭下驮子，抬下驮轿。贤臣下来入内。正遇太老爷与老夫人闲坐。贤臣上前请安。太老爷吩咐坐下。太老爷说：“仕伦，你把江都做官情形，多陈与我听。”贤臣自始至终，一一告禀。太老爷叹息一会，说：“我儿乃皇家题奏；明晨逢五入朝之日，带领引见。为父身体不爽，今日早发家人送告病职名去了。你今歇息一晚，明日先得须见国舅，好带你面君。”

且说贤臣答应告退，就回自己房内。夫妻相见，欢喜不胜。

次早贤臣净面更衣，出来门首上马，到国舅府门前。可巧正逢皇亲。贤臣一见，慌忙下马，连忙抢步上前打躬，口尊：“皇亲大人在上，卑职乃扬州府江都县施仕伦，请国舅大人安。”皇亲闻听，带笑哈着腰儿，伸手拉住贤臣的手，叫声：“阿哥请起。昨日皇上还问你。我今带领引见面君。”仕伦答应：“卑职晓得。”

言毕，皇亲先行上马，贤臣随后乘骡，竟奔朝门而来。登时来至外禁门。

早有引见官员等候，见国舅到来，举职名手本，曲着腰儿，往前紧跑几步，赶上躬身带笑，望皇亲道着客话，说了几句。国舅闻言，说：“我知道了。阿哥，你办事不错，少时面君。你们小心，皇上问什么，奏什么，不许多话。”众官答应。国舅命带领施公与引见人员，同至内禁门，递了哈勒呢思哈。皇亲回手接过职名，吩咐说：“尔等不必进前，在此处伺候，听我好信，引带你面君。”众官答应。

且说此日随膳奏事，等辰刻到进膳的时分。这日该梁、卫二位值日。卫公派人敦请。国舅哪敢怠慢，移步至梁九公跟前，躬身带笑，口尊：“太府！”少停，高擎官员职名，说道：“各该引见，恳求尊驾将职名带进。面君的牌子，写得甚清。借重你老，皇上若喜，官员无有不感高情。”太府闻听，含笑说：“国舅免说客套。职分当为，敢不遵行？”顺手接过职名“江都县施仕伦”。

太府道：“闻听说此公作官倒清廉。”即转身进去。顷刻，吃饭时分，只见先是膳盒子奉进；后是梁九公出来，站立金阶，高叫：“旨下！”国舅闻听，令众人紧跑几步，近前跪听宣读。上面高声朗诵：“这班人挨次升官补缺。今单宣施仕伦见驾。”众人望阙谢恩已毕，皆引领散去。

且说国舅与施公上前。梁太府一见，心中不悦，无奈说：“跟我来。”二人答应，随后数步，登时领到太和殿前。皇亲与施公，无旨不敢近前，站立金阶。只见九公进殿，不多时出来点首。国舅同施公一见，站一旁弯着腰儿，紧跑几步，至九公面前。梁九公说：“国舅候旨，仕伦跟我面君。”施公答应，随进了太和殿。九公退在一边。贤臣上前，行三跪九叩礼。皇上叫声：“施仕伦，抬起头来。朕耳闻你在江都作官清廉，你今将所结之案，实奏朕听。”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顺天府到任秧歌脚出境

贤臣就把江都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又把施忠好处，奏了一遍。又奏扬州刘元到任，索要礼物一事。皇上听罢，说：“皇亲进殿！”梁九公答应，慌忙引国舅进内，跪在一旁。皇上怒说：“国舅，刘元本是无耻之徒，汝何保举到任？索勒属官银钱，施仕伦送礼八色不收，竟罚仕伦把守大门。朕想其中必有弊端。”

索皇亲闻听，口尊：“陛下，奴才焉敢欺主。刘元唐县素日清廉，奴才方敢保举扬州。路隔遥远，哪知索取银钱。叩主仁恩宽赦。”

皇上闻奏大怒说：“你欺君瞒朕，寡人概罪于你。且看皇亲，暂免不究，着你罚俸一年。”国舅谢恩，心内恐惧，叩首站起退出，痛恨贤臣。且说万岁叫声：“仕伦还有何事奏来？”贤臣答应。又将捉风审鬼之故，件件细奏。皇上听罢大怒，旨下：“梁九公传出：即将刘元革职为民，放人另补。”九公答应，传出不表。皇上带笑又问：“还有何事，只管奏朕。”贤臣答应奏道：“那日钦差至江都县，主公召臣速即进京。新官到任，交代清白。星夜赶程，来至彰仪门。天黑难进城门，在西河沿三合店内住下。臣到夜晚，又逢怪事：丝弦嘹亮，妇人混乱歌唱，男女饮酒取乐。令人打听，乃是官家子弟宿店，荒淫酒色。这贱人名曰‘秧歌脚’，打扮风姿，惹得那无籍之徒，勾引那良家子弟，明唱暗卖，有害军民。”皇上闻奏不悦，说：“朕不知禁地有这种事情，乱国家风俗。卿家所奏，即行驱逐。”贤臣叩首谢恩。皇上叫声：“仕伦，听朕加封：即升顺天府尹。赐彩缎八端，白金千两。自今以后，准卿面君奏事。”贤臣叩头谢恩。皇上带笑说道：“朕问你，那黄姓已改名施忠，现在哪里？快把他叫来，朕好重用于他。”贤臣连忙回奏说：“自恶虎村救臣一命，当时回家而去。圣谕臣当差人找他前来，以受皇恩。”皇上闻奏说：“卿家出朝，即速召来，朕好重用。”言罢，龙驾还宫。

索国舅回府而去。贤臣也出禁门。家人扶他上马。家丁前呼后拥，到了自己府门下马。进内与施侯太老爷、太夫人请安已毕。正好外面报子到了。太老爷大悦，叫声：“仕伦，快叫人打发喜财，办你的事去罢！”施公答应起身，出厅到院，吩咐管家打发喜钱。只见远近亲朋，都来道喜。施公定日期庆贺。

次日天明，贤臣起来净面，更衣出来，大门外上马。就有顺天府的衙役都来伺候，迎接新官到任。贤臣进了顺天府衙，印绶供在上面。贤臣参拜已毕，升位坐下。属员书吏，马快步三班人等，叩见已罢，复又喊堂。众役见贤臣身躯瘦小，暗笑。被贤臣瞧破，要想法警众；忽想起正事，伸手抽签，叫声：“陈虎！”公差答应上前跪倒。贤臣说：“你领此签，速到前三门外，限月内把‘秧歌脚’逐出境外。倘若玩法不遵，一并处死。”差人接签出衙不提。

且说贤臣忽听衙外喊冤声，开目向外观看：只见门上人拦挡，急得那人喊叫。贤臣吩咐：“人来，尔等把那喊冤之人带来。”差人答应，翻身走出，大叫：“老爷吩咐：你们不必拦打那人，叫他问话！”随即带进那人跪倒。贤臣细看那人头上无帽，面皮苍老，须发皆白，尖嘴缩颈，浑身褴褛，泪眼愁眉。贤臣看罢，说：“那一贫人，本府问你什么冤枉？只管慢慢实说！”那人叫声：“老爷，听老奴细禀：老奴姓董名叫董成，家住东直门药王庙门西小街口，年七十一岁；妻六十九岁。主母五十岁；小主二十七岁。老爷在日作江西巡抚，作官八载得病。新官到任，盘查库饷，亏空数万银两，家产折变尽绝。后来人丁转回京来。”

董成一一哭诉。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施公准告金退堂回私宅

贤臣一见老奴悲伤，不觉慈心一动，说：“董成不必恸哭，屈情只管实诉。本府与你作主！”老奴闻听停悲，尊声：“青天爷爷，老奴主仆坐吃山空，饥寒难受。无奈老奴苦作营生，常常作工，挣几文钱，到家糊口，因此衣服鞋袜烂完，老奴忍饥饿在家。主母看老奴狼狈，不忍，说：‘老爷居官之时，造金两锭，重二十两。上有团龙，原为传家遗金。现受饥寒，拿金一锭去换，以度过光阴。’老奴拿金去换，不料金铺小视董成，拿话盘问，老奴只得从实相告。他说：今日太晚，明早取银。”贤臣听了，说：“董成，金子拿回，明日再换，何用为难？”老奴见问，说：“老爷，金铺却将金子留下，明日取银。老奴就说：‘明日取银，何物为凭据？’众人说道：‘换金老铺，远近无欺。金铺自然与你执照。’财东提笔写毕，用一手印。那时老奴记挂主母忍饥，与他要钱一串，是以急急而回。主母怪老奴留金铺内。及次早赴铺取银，金铺竟装不认识老奴，怒目横眉断喝。老奴取出执照，放在柜上。不防跑过一人，抢到手中撕烂，捺入火炉焚化。急得老奴浑身打战，与他说理。铺人反倒大骂！”贤臣说：“董成住口。铺家瞒金情真，就该当众街坊，与其说理才是。”董成叩头，尊声：“青天爷爷，金铺内倒跳出几人，当着众人说道：‘人生天地之间，总要良心。愚下小铺年代已久，生意并无欺心，哪有黄金十两？若有不信，请进铺内一看，倘有金子，算是我讹诈人家。分明你穷途讨钱不给，便生歹心。就是换金子，又无执照，空口讹人！’众人听说齐笑，都骂老奴。不容分说，又打了老奴一顿。无奈送信与主母，倒说老奴昧下金子，屈情难伸。”贤臣听罢，察言观色，却象是真。吩咐：“董成，本府与你访察。快快回家禀报你的主母，五日到衙拿金。”老奴闻听止泪，连忙叩头，道：“但能有了金子，申明屈情，虽死也感大恩。”言讫站起而去。贤臣也未发签票，退堂回宅。

一日，贤臣吩咐备马。贤臣至大门，乘马到正阳门外，即访二条胡同。贤臣听老奴董成说的换金铺面，留神细看：见有坐北向南三间门面，金馆相对。贤臣带领了家人，到铺门首下马。贤臣到在这钱铺内。人不认得，只当换金赐顾之人，财东满面带笑让座。贤臣坐在柜外饮茶。贤臣说：“在下要换十两重一锭金子使用，正面有龙的才好。”伙计答应：“倒有一锭。”这财东闻听，心中有病，忙说道：“那锭金子早已兑换出了。这位老爷要正面团龙十两一锭的，容日惠顾。”贤臣见那人拦说，却参透他是昧金是实。故意带笑，请问：“贵姓？”那人回答：“贱姓陈。”贤臣又问：“宝铺是尊驾开的么？”那人回答说：“是愚下开的。”贤臣说：“扰茶了。既无现成的，改日再换。”言罢告辞，出铺上马。

他主仆顿辔，正走之间，只见满街人都乱跑。贤臣心下不解，留神细看，勒马慢行。军民彼此言说：“咱们快躲！今日九门提督查看营城。陶大人在万岁前有脸，满朝文武都怕，自从作提督以来，法度森严。”贤臣看罢，心里说：“一个提督出城，这等厉害，打得路绝人稀。要是王驾出都，就要把房子拆了？”贤臣正想催马前行，一名营兵上前，用墨鞭子拦住，说：“请回罢！

让大人过去再走。”施公闻听生气，说：“正要见见大人去！”家人收马。贤臣一努嘴，家人把马牵进巷口。贤臣迎着提督的马头，双手伏地，高声报名：“臣顺天府知府施仕伦迎接王驾！”陶公大吃一惊，一勒丝缰，低头认得是不全施公，趴伏地上，吓得慌忙下马，伸手扯住说：“请起。”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贤臣跪提督陶公求贤臣

贤臣反装惧罪之形，口尊：“陛下，恕臣之罪，臣今来此前门，为一宗公案，查察真情，求陛下赦免。”陶公闻听施公之言，吓得着忙说：“休要取笑，施老爷你言说接驾二字，其实不该。

吾乃提督，并非王驾。今日出城查营，跑过此间。贵府与我顽笑，不大要紧，笑坏军民。施大人快快请起，须要尊重。”

贤臣闻言站起身来，带怒说：“尊驾官威高大，国家封疆大臣。你既食君禄，必须秉正理民，执法平等，总是要遵礼。大人想，自身不正，焉能治民。圣人之书，周公之礼，天子至贵，亦应遵行。庞周定律，萧何之例，古今法度，传到大清。圣上出宫，也不过如此威严断人行。要象尊驾也如此，圣驾出就得拆房行路。再者还有清朝仪制：亲王才放马五对。提督并非国戚皇亲，私越国律，罪名非轻。今日出城，私摆对马五对，威严惊众，与理不通。吓得我顺天府尹叩头，只当皇驾出城。施不全今日大胆，先行禀过。少不得惊动大人。且请放手，想你为冢宰显臣，长街闹市，焉得不惧怕。古语云：臣不奏，职之过。既食君禄，理当报效。也算不全大胆，明早面君，必奏大人今日之事。且松手，尊驾只管查营。不全告辞进城，另有机密，不可明言。异日领教。”

九门提督一闻施公之言，羞得面红过耳，将手一摆，带愧叫声：“施老爷！留情要紧，须看同僚之分。晚上到府领教。”言罢，吩咐人来，告诉把对子马统行撤去，惟要顶马；也不用威吓人了。该值答应，依言撤去。且言陶公带笑，口尊：“施老爷先请。”贤臣闻听，也不肯久恋，回说：“不全有罪了！”言罢，二公哈哈大笑分别。家人拉马，二公扳鞍乘驹，分南北而去。贤臣心中有事，连饭也不吃了，带领家人进城回宅。

且说九门提督心中烦恼，不去查营，也回城中。到门首下马进内，多官散去。该值官伺候陶公，进内书房坐下。茶饭懒用，心中大烦。想这祸难消，长吁短叹。谁知查营撞着施府尹，须得小心提防着；倘或明日参我，又当如何？左右为难，偶生一计，何不如此这般。想罢，吩咐管家进内传话。诸事停当，来至书房，陶公修书一封，递与管事家人，复又吩咐：“如此这般。急去，不可使外人知晓，密投侯府下书，快去即回。”管家答应，照依主人行事，令人端定礼物出衙，竟奔侯府而来。

且言施公进内，与太老爷、太夫人请安已毕，回到自己住宅书房坐下，心中思想：明日面君参提督；事毕下朝，进顺天府好断金子案。想罢，手提笔写参九门提督折子。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撞见陶提督私放对子马

贤臣写完折底，预备明日题奏。且说施侯这日厅上闲坐，忽见得寿、得禄笑哈哈走至身旁回话，口尊：“太老爷在上，今陶提督差人来见，口称还有书札投递。”施侯闻听，心中烦想说：“陶花歧与我并无来往。他今叫人下书，莫非有什么风声不好？”

施侯问声：“得禄，快把你太老爷叫来。”

得禄答应。不多时，贤臣上厅至太老爷身旁侍立。施侯说：“坐了。”贤臣坐在下面，施侯就将下书之故说毕。施公闻听，心中明白，微微冷笑。不敢瞒父，将前事告知。施侯说：“为人不必过傲。陶花歧九门大人，权衡非小。而今满朝文武，不敢拦阻。他久已私放对子马，科道各官，无人敢参。依你想怎样？俗云：‘踏人一脚，预防一拳。’要看同僚之分，见事和气，何苦为仇？”贤臣闻听，心中不悦。无奈带笑，口尊：“父亲何用挂心，受禄不做险中险，怎能名传天下扬。为儿在街当人已夸口，若不面君，落人笑谈。他既差人求见，看看来书上写何言。要是哀而不伤，若过得去，就是大家平安。权威仗势，我不惧怕，教他认认为儿！父亲只请放心，为儿自有道理。得禄出去，见陶府管家的，只须如此这般。”得禄迈步至大门，只见陶府管家，上前带笑答说：“你就是陶府的人么？”那人见问，回答：“不敢，愚下就是。”迎至下处，带笑说：“奉求替小弟进去回说：我家老爷请太老爷安。小柬一封，微礼一盒。见书札自然收礼。”言罢从怀中取出书信，双手递过。得禄接柬放在盒盖上面，弯腰端起盒子，揽在怀中，进去放在地，把柬奉到太老爷面前。施侯说：“与你大老爷看。”施公接过拆开，闪目瞧着。上写：陶花歧柬奉贤公面前。须念同僚一殿之臣。某一时昏愦，行事稍错；私越国律，罪名非轻。贤公若将我过面君启奏，重则革职，轻则罚俸，陶某怎见合朝文武？

望贤公海量宽恕。特肃寸柬，如同亲造府门。微礼一盒笑纳，纹银千两，聊表寸诚。数字不恭，顿首拜具。

贤臣看毕，哈哈一笑。站起望施侯讲话，口尊：“父亲，此书竟是求儿恕他。”施侯闻听，叫声：“仕伦，他既恳情于你，尔可恕之，倒也罢了。这一盒礼物，不知什么东西？”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见书收礼物面君奏国律

贤臣见施侯相问，连忙回答：“是白银二十封。”施侯闻听，叫声：“我儿，九门提督与你下书送礼，恐其科道闻风，有所不便：参你受贿作弊，反为不美。我儿难道只许你参人，不许人参你不成？必须三思而行，方保无虞。”贤臣闻说：“父亲大人何用挂心，些微小事，他既送来，不收叫他反为担惊。明朝五鼓登殿，不参他越国法，为儿现有一计：收礼面君，不收礼更要登殿，以压众僚。”施侯点头。贤臣叫声：“得禄告诉于他：知道了。”得禄答应，拿起盒子，转身下厅，带笑依言说了。陶府管家接过盒子，递与跟伴，哈哈腰儿分别。得禄进内。

且说陶府管家回转一他不知“知道”二字这么贵重，投回府中，照样就说。不多时来到府中，禀复主命。

且说贤臣提笔思想：已受人情，如何再参提督私放对子马款呢？为难多会。不若明早面君，如此这般启奏。倘或准本，岂不成清室定例！”提笔刷刷，立刻写完草稿，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折好装入木匣。次早起身，贤臣净面，便出门上马，穿街越巷，登时来到禁门。个个下马下轿，王公侯伯、文武大人，至公议处，按品级而坐。

看看辰刻，请膳毕进宫。梁九公站上金阶等事。那些官忽然听得里面人大叫道：“有旨下，单宣府尹面君。”贤臣闻得有旨，连连答应，越众出班，一溜一点，走至禁门，秉正双膝跪下，口称：“接旨。”俯伏在地。九公正传宣召旨。梁九公一见，说：“快跟我来。”贤臣平身，随后进太和门，至殿台阶下。梁九公进殿不多会，只见他站立殿外，望贤臣一点首。施公不敢怠慢，哈着腰儿，打一躬，走金阶，步玉路，同进殿内。梁九公退闪一旁。贤臣口呼“万岁”三声，行了三跪九叩首朝王礼毕，俯伏在地。皇上问曰：“仕伦，朕看卿家奏草，乃清室家例。依卿准奏。

就命卿家亲自验看，晓谕八旗众家。朝臣对子马、顶马，自今规则已定，有人越例者，听参。”

国家亲王，许放对子马四对；世子、驸马，许放对子马四对；贝勒、觉罗，许放对子马三对；黄带子并五爵，许放对子马两对。九门提督，许放顶马二匹；六部大人，许放顶马一对。八旗古塞按板沙依梅音，许放顶马一匹；无荫封的各旗，许放顶马一匹。

皇上说：“即命卿家晓谕，钦此钦遵。越例者，按律治罪。

卿乃治国能臣，还有何事，只管奏朕。”贤臣见问，正中机会，叩首说：“谢主龙恩。臣启陛下，清室江山一统，万国来朝，海晏河清，军欢民乐，五谷丰登。据有穿宫太监，恐致弊端。必得挨次查验，以杜彼等邪思。”皇爷闻奏，龙心甚悦，叫声：“仕伦，依卿所奏，就命卿家查验可也。”贤臣说：“谢主龙恩。”皇爷一摆手：“卿平身。”万岁叫声：“九公，朕赏不全一年全俸。”

言罢转驾回宫。

且说梁公在一旁听的明白，气得眼睛直呆呆的瞪着。贤臣分明见着，只装不知。九公见驾已回宫去，气得无话，多时方说出来，叫声：“不全，跟我走出来！”下了御阶，梁九公看见无人，带怒说：“施不全站住！我问你：先不过合你说句顽话，就往我们一个眼里插棒，参了一款。你先出去，少时我们与伴儿商议再讲！”贤臣一闻梁九公之言，叫声：“梁老爷，何用动气，且停一步，听我一言。并非我有心参你，因他先教我参，才敢斗胆。有心不奏，又恐老爷笑我无才。不过随口之言，何用嗔怪呢？”九公闻听说：“不用你巧辩。请罢！”贤臣下太和殿高声说道：“旨下！”那些王公侯伯等官闻听，不敢怠慢。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皇上准题本恩赏一年俸

众朝臣谢恩已毕，一齐站起，与施公拉手贺喜；散出朝来，乘轿骑马，各回府宅内。九门提督心有病，见贤臣并未提他，心中知情，哈着腰儿，向贤臣拉了拉手，彼此一笑，都不说破，分别各乘马回府。

贤臣顿辔加鞭，离府门不远，瞧见门前多人闹吵。原是内监。看见贤臣，一齐发怒，跑过拦路说话，叫声：“府尹，今朝上门拚命！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无缘无故参我们一本？”众太监当中有些又望贤臣讲话，叫声：“施老爷，求恕我等。怎么想个法儿，把此事消灭，方感大情。”言罢站起，望施公深深一躬到地。施公行礼相还，带笑回答说：“众位老爷，不用为难，我有主意。”把嘴伸到卫公耳边，悄语低言，叽叽喳喳……只见卫太监点着头说：“如此甚妙，只求老爷婉转些儿。”又叫：“梁老爷走罢！”随即告辞。

且说施公想起董成告金之故，吩咐进衙。施公到大门上马，家人跟随，登时到顺天府门。衙役一见本官，不敢怠慢，青衣喊道进衙。至滴水下马，贤臣上堂升座。众役喊堂已毕，只见去逐秧歌脚的公差陈虎，上堂跪倒回话：“小的奉命晓谕各堂子的，限十日以内，把秧歌脚赶出外。回禀大老爷。”施公一摆手，公差叩头退下。

又听衙外喧哗，见二人走进大门，上堂跪下，年纪均在三十上下。贤臣说：“你们来何事？从实诉来。”二人见问，一个叩头，口尊：“老爷，小的二人乃系亲兄弟。父母早丧。弟兄分居。

小的姓富，名叫富仁；他叫富义。因为弟在家遗失银子，他说小的偷去。因此争吵相打，告到大老爷台下断明。”施公闻听，下问：“你是兄，他是弟，你二人各住，他的银子怎么说你偷去？

不知住在哪里？家中还有什么人？从实讲来，不许放刁。”富仁说：“太爷容禀：小的家住东沿河，金太监寺对过，街西。妻子钱氏。女儿今年十二岁，叫他大叔。现小的裱行手艺。全家三口，小的年三十八岁；妻三十四岁。因无买卖柴米之钱，听见兄弟要卖房子，可得银二十两。小的无处借贷，无奈问他借二两，未应；留小的吃饭。兄弟去买东西。小的等了多时，外房只弟妇一人，似觉不便，是以小的走出回家。刚然坐下，见弟跟我来要银子。回说小的未见他的银子。他即动气。街居相劝，总是不听，把小的衣服拉破是实。”贤臣听了，叫声：“富仁，你倒见过他的银子无有？”回答：“小的并没见过。他凭空讹诈。”贤臣说：“这就奇了！你且下去。”富仁叩头下堂。施公又叫：“富义，本府问你，家中有什么人？作何生意？银子放在何处？从实言来。”

口尊：“大老爷，容小的细禀：小的家住钟鼓楼后。妻何氏，年三十二岁；小的三十五岁；子名索桂，八岁。做钱铺生意，因乏银钱，才把铺屋变卖，银价二十两，心想添在铺内。片时兄长前来借贷。有心周济他，未等出口，小的留兄吃饭。我出去沽酒回来，兄长回家去了。小的随即拉开抽屉，就不见银两。妻子说：“屋中大伯坐着；又听抽屉之声。自兄长去后，再后无人来。”贤臣闻听，叫声：“富义，你卖房二十两银子，共是几块？”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兄欺弟昧银告当官灰心

贤臣说：“你二人乃一母所生，打闹上公堂。富义听妻之言，赖兄偷银。不思弟忍兄宽，俱有罪过。”贤臣故意大怒，说：“本府问你，到底见过他的银子没有？”富仁回答：“小的未见。只听旁人告诉小的，说他卖房得二十两银子。小的方向他求借，见他满口推辞，小的就回来家。”贤臣一听为难，思想主意已定。回怒变喜，带笑叫声：“富仁，你家住金太监寺街南对过，你的妻子钱氏。”贤臣又叫：“富义，你家住钟鼓楼后，妻子何氏。银子不用问，向本府要罢。本府想来，你二人未必吃早饭。实说，吃了没有？”二人见问，异口同音：“小的二人并未吃早饭。”贤臣闻听，说：“我说呢！不用你二人生气，银子向本府要。先赏你二人制钱三百文，先去吃饭；吃了饱饱的回来，好领银子。”言罢吩咐：“来人，把他二人带去吃饭，不许为难。”该值人答应。

贤臣又叫施安，给了差人三百钱，差人接过。三人叩首站起，一同往外就走。贤臣下坐，高叫：“公差刘用，把他二人带回来！”

差人答应，又把富仁、富义带回，跪在堂下。贤臣说：“忘了一事。放你二人去吃饭，须得留下些东西。你们把袜子脱下，吃完回来好取银子。”兄弟答应，回身坐在地下，将袜脱了，当堂放下。二人穿鞋站起身来。贤臣吩咐：“吃饭去罢！”二人出衙不表。

却说门外、堂下瞧看人等，不知其故。且说贤臣，叫差人近前，附耳说：如此这般……快来。郭凤答应道：“是。”回身走至堂前，把富仁穿的袜子，拿起出衙，竟奔富仁家门而去。贤臣坐在堂上，心内想法惊众。忽见原告董成带领少年人上堂，跪在面前。贤臣就问：“董成，这少年人上堂何故？”董成见问，尊声：“老爷，此人是老奴家主名董凤鸣，今日拿金子以作明证。叩求老爷明冤洗状。老奴感恩非浅。”贤臣说：“董凤鸣将金留下，本府好替你拿人。回家告诉你母，不可难为董成。断回金时，在家等待。”二人叩首谢恩，主仆爬起下堂回家。

且说公差郭凤手提富仁的袜子，出顺天府城，竟奔东直门金太监寺而来。不多时来至富仁门首，用手拍户。只听人声答问：“是谁？”钱氏移动金莲，往外而行。来至门边，抽栓开门，将身闪在一旁，说：“叫门那人，是作什么的？我家男人不在屋里。

有什么事情，只管来说话，等他回来好说。”公差闻言，答话说道：“我与富爷时见面，有个缘故，方来叩门。今早弟兄拌嘴，因为银子相争。他两个告进顺天府里。现在兄弟俱受苦刑，我亲目看见。他受刑不过，招认家有二十两银子，是三个半银子，向大娘要了拿去，免受拷打。恐其不信，只说二十两银子，是三个半银子另四块。这不是还有他穿的袜子一双？因挨夹棍脱下来的，叫我拿来作证。”郭凤又道：“奶奶，难道大爷穿的袜子不认得吗？”钱氏闻之，又看见袜，信以为真。忙进内房，开了箱子，把一包银子拿出。回身出来，眼望公差说：“就是我家丈夫交与我的银子，小妇人也不知有多少。”公差接过点了，那块数不错，连忙回身，迈步出门回衙，公案前跪倒，打袜内取出银子，向上一举，口称：“老爷，小的郭风奉命把银子拿到，请老爷过目。”

贤臣闻听，心中大悦。将银包打开看验，块数、成色，与富义说的相对。又见下役带富仁、富义上堂跪下。贤臣一见带笑说：“你二人吃饱了么？”二人回答：“多谢老爷恩赐，小的们吃饱了。”贤臣说：“你二人各把袜子穿上。”二人跑下几步，拿袜子穿好，复又跪下。贤臣下叫：“富仁，把你这个狗徒！手足无情，昧心盗银。哪知本府略用小计，差人到你家中，向你妻钱氏把银子取来。我问你还有什么折辩无有？”富仁一听，心中不信，只说假话，用巧辩折证。贤臣大怒，便吩咐：“来人，将银子拿去他看。”下役答应，上前接了银包，回身放在他兄弟面前。二人一看，分毫不差。富仁见银只是发怔。贤臣坐下发怒，大骂：“富仁奴才！全不思千朵桃花，一树所生。你的用心，本府如一时心粗，用严刑拷问你兄弟，岂不冤枉了他！略施小计，献出银子，断出黑白之心。”吩咐左右拖下重打三十大板。皂隶答应喊堂。富仁浑身打战。他兄弟求情，免责，枷号半月，在富义钱铺门首示众。银子交还富义出衙。施公方要出签拿人，听得家中着火，不由吃惊。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拿火头门斗之妻因奸情究出陈蛮

话说贤臣见火心惊。衙内三班书吏，并瞧看之人，一齐害怕。贤臣不顾出签拿人，唯恐烧着堂库。他一跛一点，往后紧跑，站立滴水之下观看。都嚷门斗之家失火。街房邻舍，闹闹哄哄。地方报火，登时来了救火众军，都急忙将桶取水。夹着一片哭声震耳。时九门提督也来督令救火。顷刻房倒屋塌，压下火头；又用水泼，烟消火灭。即拿火头之家，霎时并无踪影。九门提督命四面捉人。贤臣坐在下首说道：“救火之人，点名注册，都有赏赐。”

片时，只见带来一个年少妇人。众官见其动作，非是良女。

陶提督忙问：“你们带来此妇何故？”大拨什库见问，上前行礼回话：“此妇正是火头。”陶公心中不悦，说：“你们都是胡闹！难道她家没有男人么？”拨什库说：“大人，小的问过。她说她男人在顺天府当门斗，家中并无别人。他男人已在火中烧死了，因此将她拿到。”贤臣说道：“本府问你，你既知火内有你男人，缘何不听见唤着人救。”那妇见问，口尊：“大老爷，火熄之后，不见男人。小妇人思量着，必是火内烧死。”

贤臣闻听，哼哼了几声，扭项望陶公说话，口尊：“陶大人，此妇大人不用带去，内有隐情。卑职带回衙门审问，内中必有缘故。”陶公闻言回答说：“使得。”

贤臣随令人搜验尸首，果然搜出死尸。众大人说：“贵府将妇人带去。我们也走。”贤臣相送各位大人去后，回身升堂坐下，把那妇人带来跪在堂上。贤臣叫声：“妇人，你男人叫什么名字？

从实讲来！”那妇人口尊，“大老爷容禀。”

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当堂审张氏张氏吐真情

那妇人叩头说道：“小妇人男人当顺天府门斗，姓孟名叫文科。好酒。今日吃醉，不幸烧死。小妇人因为不知，失了喊叫。”

贤臣闻听大怒说：“本府问你，与你男人还是结发？还是半路夫妻？从实说来！”那妇人说：“娘家姓张。今年二十三岁，自十八岁嫁与孟姓为妻。小妇人是填房，迄今六载。男人今年四十九岁。他并无亲眷。小妇人父母俱在：父亲五十九岁；母亲陶氏四十岁。父名叫张义，现在换金铺内当伙计。”贤臣闻听，想起金铺事，又问：“金铺不知在何处？东家姓什么？哪里人氏？你父在铺作何手艺？俸金多少？”张氏见问，认为好话，口尊：“大老爷，小妇人父亲在金铺打杂，每月只挣铜钱吊半。金铺在正阳门二条胡同，坐北朝南。东家姓陈。父亲住琉璃厂东。财东与父交好，他认我亲干姐。小妇人出嫁，花了他几多银子。今日到此与小妇人男人吃酒。男人吃醉，不幸被火烧死。”贤臣闻听，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叫声：“张氏，不用刁顽。本府有心把你严刑重处，尤恐于心含怨；管叫你片刻甘心认罪。”贤臣吩咐：“带过张氏。”

贤臣座上闪目，往堂下一瞧，立刻得了主意，叫声：“人来，就带至堂后，如此这般。”人役答应。贤臣又叫：“人来，你即出衙公干。”不多时领命差人都办齐来。先领命的领了多人，立刻把倒墙整砖搬了许多，堆在堂口前面宽阔之处。又见后领命的差人进衙，手牵两只羊；后跟两人，挑定两担木柴，同至月台以下，放在一旁。差人上堂，跪倒回话：“小的禀太爷，将应用东西办到。”贤臣又叫人立刻把瓦匠叫来，用砖砌起四堵围墙。诸事完毕，发了工价，匠役散去。

贤臣吩咐把羊杀死一只，连那一只活羊，一并放在墙里。令人把木柴引火，引着烧羊。登时火着，烧得那只活羊怪叫。堂上书役并瞧看之人，都不解其意，纷纷议论。且说贤臣看见活羊烧死，吩咐：“衙役，带领人去，如此这般。”公差答应，翻身下堂，依然把墙拆了，将砖搬去，打扫干净。把两只羊挪到孟文科死尸一旁，上堂回话。施公又吩咐：“人来，传仵作验尸。”青衣答应，高叫：“仵作！”下面答应，走至贤臣身边跪下。贤臣吩咐：“你去把死者孟文科的尸，两只羊的尸，都用木棍撑开嘴，仔细看嘴内：或是干净；或有泥土。不可粗心。”仵作答应，迈步至死尸、死羊跟前，仔细验看明白，回说：“小的将死尸、死羊都验明白：烧死的孟文科口内，干干净净；死羊口内，也是干干净净。惟有活羊烧死，口内多是灰土。”贤臣闻听，带笑望月台两边瞧看之人说：“本府审案，不过推情评理。今日烧羊，有个缘故。常言良马比君子，畜类也是胎产。比如无论谁人，身遭回禄，四面全是烈焰围烧，岂有束手等死之理？必然四处奔逃，口内喊叫，无处逃奔，才得烧死。你们想，烧得房倒屋塌，灰烟飞起：人要开口喊叫；至于死后，焉能口内无灰之理？方才本府叫仵作验看孟文科口内干净：火烧之于死后，闭口瞑目，是以口内无灰。杀死的羊，也是如此。惟有活羊，众目同看：烧死火内，乱逃乱叫，无处可走烧死，因此满口都有灰土。”

贤臣言罢，站起升堂。叫人把张氏带过，跪在下面。贤臣叫声：“张氏，你男人死得不明。从实讲来，免得受刑！”张氏口尊：“大老爷，丈夫醉后烧死的。”贤臣闻听冷笑，又将烧羊之证，从头至尾的，分解一遍：“烧羊与你夫同样。快快实说！”张氏求松刑。贤臣吩咐：“松刑。”张氏尊声：“大老爷容禀：此时只求恩典，叫人把妇人父母、金铺陈魁一并传来，当面一对就明。”贤臣闻言，说：“人来，你们领她到死尸、死羊跟前，叫她瞧瞧，口中有无灰土？好叫她甘心认罪。”衙役答应上前，带下张氏去看。贤臣又往下叫：“朱桂、言玉、刘国柱，你三人立刻到那正阳门外二条胡同路北换金铺，把陈魁领来；再着人到琉璃厂东门将张氏父母锁拿对词。本府立等。”三人答应，领签下堂。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瞎子生心讹诈清官审断铜钱

且说三名公差，领签出衙而去。贤臣坐在堂上，查看招词。

打角门走进几人。贤臣细看，都是年老的。一齐上堂嚷道：“我们是朝中内监。奉梁、卫二位首领之命来见，共十三名。首领们说：来此看情也在你，不看情也在你！”贤臣闻听，就知是前天缘故，带笑说：“众位不用动气，我有道理。此乃奉旨之事，少不得验看。”言罢，站起带笑说：“老爷们跟我来！”吩咐人在外面伺候，不必跟随，伺候答应。内监同贤臣迈步来至二堂。让坐。贤臣带笑说话：“梁、卫错瞧不起施某，拿话堵我。我才启奏皇爷，准抄查验。不全有心不验，又恐背旨；验看了，有碍众位体面。驾到府衙，少不得施某私通看情。老爷们出衙，只说都已验过净身。老爷们好好回朝，多拜上二位首领，万望担待。明早朝主，必然启奏，包管大家无事。”内监闻言，心中欢悦，带笑齐尊：“府尹，从今以后，才知太爷是正人君子。都是我们首领之错，容日答报太府。”上马回朝。

且说贤臣正坐，从外跑进两人：一个老年；一个象似瞎子。

贤臣用手一指，骂声：“刁奴才！有什么冤枉，快快说来，本府好与你们公断。何用吵嚷？”二人见问，有年纪的先说，口尊：“大老爷容禀：小的是教门中回民；这瞎子也是回民。小的们乃表兄弟：小的是舅舅跟前的，她是姑妈生的。小的姑夫死了，他在齐化门外礼拜寺住，算命为生。小的现在顺天府西边鼓楼弯里，开一座小羊肉铺生理。昨晚这瞎表弟进城到铺。小的问他来意。他说买卖不济，短少日用，姑妈叫他来找小的，要点费用。

大老爷上裁，一个姑表至亲，小的留他住在家内，想着今早给他几百钱拿去使用。哪知睡了一夜，他变了心肠，把小的血本铜钱两吊，拿着便走。因此告到仁明大老爷台下。可恨他瞎眼迷了血心，欺负年尊，与小的相打。”

贤臣听罢说：“何用争嚷？”叫声：“瞎子，我问你：二目双瞎，还行坏事？人家钱你拿着便走，也使得吗？”瞎子见问，口尊：“大老爷，他说完了，小的细禀：小的名叫王兰芝，大老爷看小的眼瞎，心却公道。虽说姑舅亲，各衣另饭。实回大老爷，人生天地间，不过凭的良心二字。”贤臣说：“王兰芝，依你说来，两吊钱真是你的了。”瞎子回答：“不是小的钱，小的就敢拿着走吗？内有缘故，这两吊钱，小的也不是容易积的。终日游街，算命打卦，挣不得多少钱文，少吃俭用，攒够两吊。小的心里想着要买两件衣服遮体。有心烦别人买，又恐赚小的钱文，是以想到表兄身上。闻他在鼓楼弯里开铺，典衣铺他很是熟识，烦替小的买买。因此把两吊钱拿进城来找他。适遇天晚，未买，因此留小的住在铺内，说今早去问。小的夜间思量：气候和暖，一时还用不着棉衣，何不把钱拿回家去，放给与人，得几文利息，养赡小的寡母。到冬再买衣服未迟。所以才不买了，一早起来拿钱要走。不料表兄为财昧了血心。只用他说一句良心话。仰求大老爷公断。”施公闻听，心中为难，无据无证，沉吟多会。又问：“那个回回，你叫么名字？”回回见问，叩头口尊：“大老爷，小的名叫洪德。”施公说：“你铺中还有伙计？”洪德回答：“铺中一个伙计，他白日挑出净肉担子去卖，到晚回铺归钱。”施公说：“既是你的钱，可有记号无有？”回回尊声：“大老爷，小的串钱，不过是见数串起，哪里来的记号呢？”贤臣又问王兰芝说：“你的钱可有记号对证没有？”瞎子见问，说：“大老爷，个人的钱，岂无记号，小的穿的钱，是满底子。”贤臣命数过。施安回禀：“小的数过，分文不错。”

施公略思，吩咐：“公差，快取新沙锅一口，堂内架起干柴。

沙锅内放入水，把钱放在锅内。”公差遵照办理完毕，回禀。施公吩咐：“将二人带上。”公差随即将二人带上堂来听审。公差答应，将回回、瞎子带到，一齐跪下。施公说道：“二人争吵，告进衙门。本府用刑拷煮铜钱，他又不会说话。本府有妙处，叫你二人心服。”施公道：“你们去到锅边细看，锅内水面上飘的是什么东西？用鼻子闻闻，是什么气味？明白报本府知道。”差人答应，走至沙锅跟前细看：水底是钱，浮面飘着一层油。端起一闻，膻气之味，放下回身上堂，跪倒回明。贤臣又叫：“王兰芝，你可听见了么？快些与我动刑。”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淫妇忘八进衙母女当堂对词

贤臣说：“王兰芝，快些招来！”瞎子道：“爷爷容禀。”就将见钱起意，待晚饭后，打发表兄睡熟，把钱摸得，讹也是真，从头诉完。贤臣闻听，骂声：“刁奴才！本府分解你听：若是你的钱，无别味；要是回民的钱，他不住的卖羊肉，接钱手上有油，钱上必有膻气。不然皂白难明。哪知本府专判奇怪之事。本府看你讹钱之过，理应重处，号枷于羊肉铺门首示众；因念你母孤寡无靠，拉下重打二十大板，免枷。”青衣答应，用头号板打得两腿崩裂。打完跪在一旁。贤臣叫：“洪德，本府恕你苍老，免打回去。”叩头谢恩。回回见他表弟挨打，心内不忍，将两串钱领出，与瞎子一串。王兰芝摸着，不顾疼痛，一齐叩头，欣然而去。

又见从角门进来男女几人，上堂跪下。差人上前回禀施公：“小的等将陈魁、张义、陶氏带到。”贤臣摆手，公差退下。贤臣说：“报名上来。”“小的金铺陈魁。”“小的张义。”“小妇人陶氏。”贤臣听毕，叫声：“人来，把陈、张二人带下去，命陶氏快快实说。”陶氏口尊：“老爷请听：小妇人夫主贸易为生，金铺打杂。小妇人终日闭户家坐。单夫独妻，度过光阴。无故招灾，拿进衙门，莫把旁言信以为真。”贤臣闻听动怒，说：“刁妇住口！

少得胡言。与我拶起来！”青衣答应，上前拶起来。恶妇人实难忍，满口说招。贤臣闻听冷笑，骂：“狗妇！不怕你不招。”吩咐：“松刑，快些实说。”陶氏口尊：“大老爷，是小妇人害了女婿。祸起陈魁，却是张义之错。夫主无能，家道贫寒，金铺做手艺，引诱东家入我之门。张义饮酒吃醉，陈魁又将女儿灌醉硬奸。陈魁又定计：门斗孟文科，缺少三亲六眷。便生心将他谋死，好拐女儿同走。安心把张义撂在京城。小妞又教女儿叫她应允小妇人母女同着他去。陈魁惟恐小妇人女儿不去，取出雕龙金子稳他。”施公闻听，叫声：“陶氏，金子不知有多重，快快说来！”陶氏说：“陈魁言及足足十两八钱。正面雕的是团龙。又说：‘金子为定，绝无更改。你母女跟我回南，快活无穷。你们母女害死孟文科之后，金子为聘，不必须媒。若不允从此事，金子退还。’是以母女当时满口应允。小妇人三人定计，将文科灌醉，命根上用手一掐，孟文科立时丧命；放火把他烧得囫囵，料得真假无处去辨，便去掩埋，神不知鬼也不觉。哪知大老爷神目如电，看透其中情形。所招俱实。”

施公详理不假，内中又供出董成之金。施公想毕，又骂：“陶氏狗妇！你谋婿放火，带累邻右，齐遭回禄，居心何忍？”吩咐：“人来，先把他母女带下看守，不许交言串话。”公差答应带下。施公复又想起一事，再叫把张氏带回问话。下役答应，带上跪下。问说：“本府问你：放火之先，怎么谋害你夫？”张氏见问，回答：“小妇人回过：陈魁早把夫主灌醉，同小妇人抬到房内，他掐着颈子，小妇人伸手揪他的命根。用力连揪带掐，只听哼的一声气绝。陈魁才去，留话：再听消息。小妇人害了命，无奈放火烧房。”施公闻听，骂声：“狗妇下去！不许与陈魁答话。”

公差退下。施公又叫：“人来，尔等去把孟文科邻右传来。”下役答应而去。立刻叫到堂上，跪下报名：“小的是门斗左邻张志忠。”“小的是孟文科右舍李有成。见大老爷叩头。”施公说：“本府传你二人，并无别故。既是孟文科紧邻，张氏媒夫，难道不听见响动？”二人见问，一口同音，说：“并无动静。忽然今iEI起火。”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贪色借年貌替娶亲得妻

张志忠、李有成说：“孟文科之死，实不知其故。今日忽然起火烧房，实不知别情是实。”言罢叩头在地。施公听罢，说：“此事与你们无干。不许远离，少时定案，解部对词。”二人答应，叩头退下。施公吩咐：“把陈魁、张义带上！”青衣答应，登时带到跪下。施公叫声：“张义、陈魁，你们的事败露。从实招来，免得受刑。”张、陈二人见问，不肯实招。施公吩咐：“夹起。”登时上刑昏迷，用水喷醒。仍然不肯招。施公又说：“把陶氏、张氏带上。”二人跪在一旁。施公说：“你母女把孟文科之故，当他二人说来。如若不讲，即刻上拶。”张氏复又说了一遍。

张义闻听女儿一派实言，心中后悔。陈魁听张氏供招，无奈何说：“小的情甘领罪。”施公吩咐：“书吏，把口供记了。且先与他卸去刑具。”施公又叫人：“去到东直门北小街口，把董成传来圆案。”下役即领命而去。

施公又叫张义上来说：“他母女与陈魁实招，本府问你：他母女与陈魁奸情，你哪有不知？”张义见问，还要嘴硬巧辩。施公又问：“陶氏、张氏，你们与陈姓奸情，他说不知，须得你俩问他，不然又要动刑。”这妇人已经拶怕，听见动刑，心中害怕。

陶氏就望男人说话，骂声：“泼辣货！我问你：你说不知，那日你回家撞见我二人做那事儿，你为什么独身躲了？”张氏一旁接言，叫声：“父亲，我们已经三曹对案，全都招认。”张义听见他母女之言，无奈大叫：“太爷，就算小的知道罢！”施公闻听，忍不住哈哈大笑。忙吩咐书吏作稿，拿下去，令四人画了手字呈上。

施公过目，一边吩咐：“陈魁你定计留金，交与何人？”回道：“交与陶氏。”施公叫声：“陶氏，那锭金子现在何处？快快实说。”陶氏回答：“现在身边。”言罢，忍痛回首，取出上递。

青衣接过呈上。贤臣叫施安也取出那锭金子看，一样分毫不错。

吩咐即把陶氏、张氏、张义带下。

只见公差又把董成主仆传到，跪下。贤臣说：“董成，你看这下面受刑人，是开金铺的不是？”董成闻听，到那边看，回答：“就是他！”贤臣又叫：“陈魁，你把昧金之故讲来？”陈魁怕刑，不敢强辩，口尊：“大老爷听禀：小的见他贫寒，金子明知是他的，因欺他年老，生下歹心。只知肥己，无人晓闻。哪知上天鉴察。小的贪色，金给与陶氏。今朝事情败露，献出金子；原是董成之物。小的情甘领罪，叩求老爷免罪。”叩头流泪。施公又叫：“凤鸣，董成换金，若有歹意，焉改告进衙门？若非审陶氏女奸情，只怕屈死了董成，永为怨魂。他果要昧金，势必逃走；岂有送信，又转家门。今日断令原金复归本主，倒要你另外加恩于。

他。”凤呜答应说：“是。”施公带笑说：“董成，此事皆因粗心招祸，莫怨上人。回家千万莫改忠心一E天不负好人。”老奴叩首流泪，说：“大老爷尊谕，自当遵行。”施公大悦，伸手把两锭金子拿起。叫声：“董成把金拿回家去，见了你的主母，加意勤慎，商议度日去罢！”董成谢恩答应，爬起上前接金。主仆下堂，欢天喜地，出衙而去。

施公吩咐：“书吏，立刻办文，内有人命重情，送部定罪。”

施公令该班人役，将陈魁、张义、张氏、陶氏带出衙去。才要退堂，又见走进一人跪倒。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小西来报机密男女进衙告状

话说那人跪在公案一旁；说：“小的来报机密。”施公细看来人容貌年纪，约三十以外。施公看罢。开言说：“有何机密？快讲！”那人见问，口尊：“大老爷，小的在京都居住。原籍山西太原县人。父母双全，兄弟三人。小的姓关名叫关太，懒在家中，安心在京。父母给小的银子千两来京，托伙计经营。不幸本钱亏尽，无奈学走黑道，全凭折铁单刀护身。那晚刚进高山寺，谁晓刚进空房，撞见一人遭难。太爷，其中详细，小的有诉呈，一见便明。”随即呈上。贤臣接过一看，大惊道：“关太，本府问你：此事都是眼见吗？你且起来，下堂等候。少时到我私宅内，有话问你。”关太答应退下。贤臣回手，将呈词放在靴筒。

又见打外面进来几个男人，嚷上公堂，纷纷跪下。贤臣看毕，道：“你们男女，既到本府衙门，不许乱说。叫一人来说。”

贤臣说：“那年老的妇人先讲。”老妇闻听，口尊：“大老爷容禀：小妇人家住后门火神庙边，后河沿临街大门。夫主姓张，名叫张大，终日挑水，五十八岁，并无儿女。小妇人今年六旬，常与人家说媒，又会接喜，在渣子行程住。这位奶奶，与小妇相好，当日作过邻舍。去岁叫提亲事，说的朱家闺女，今年二月过礼，三月间娶亲。是晚半夜，出了怪事。今日告状，内有隐情，只是一往之故。要问别事，只问她便知。”贤臣问第二名，说：“那妇人把你的情由讲来！”那妇人答应说道：“小妇人家住火神庙对过门内，——天师府斜对过。亡夫姓冯，名叫冯义，在日教学为生。

不幸病故三载，留下儿女。女儿今年十八；儿子十二。儿名冯昆玉。现今母子耐守清贫。小妇人五十三岁，亡夫五十岁去世。无靠孤苦，作些针线度日。儿子作小本买卖。张媒与女儿提亲与王家之子，今年二十。寡母性善，并无生理。父已去世，也无亲戚。儿在布店经营。此子品貌端正。家道贫乏，母子端正。小妇人家道贫寒，女儿长成，无奈应允，行聘过礼，择期就娶。郎才女貌，只也罢了。不料昨日过门，今旦偶出怪事。女儿发人来叫，提起情由，真真羞煞。下情只问亲家母罢！”

贤臣闻听，话内必有大变，只问她便知，叫：“那妇人把你的实情申禀上来！”郝氏答说：“大老爷，小妇人郝氏，今年四十四岁；亡夫四十八岁，姓王名玉麟。他在布店交易。子名王振，年二十岁。他父死后，也在布店。多蒙财东看其父面，周济我子娶亲，算一番好意。哪知其中有变。小妇人家住后门方砖口内。

夫主去世四载，儿子进店，每月工银一两。昨日娶媳进门，晚上亲朋散后，他俩小夫妻入洞房。小妇人睡觉，将近半夜光景，忽听媳妇喊叫。当道他夫妻不和，小妇人连忙穿衣跑出房门，见一人往外飞跑，天黑看不真。却又见儿子从门外而进，劝他媳妇莫要做声。新人痛哭，拉住小妇人叫：‘娘！’只说‘坑杀人了！’小妇人道问其故。回说：‘你儿出去后，又进房。摸着他，满嘴胡须，欲与我成亲。被我抓他脸，他就跑，面目无从看真。’媳妇就要寻死。小妇人害怕，看守至天明。请他母到家，共同伸冤。恳大老爷明镜高悬，判断仔细。”贤臣又问：“你家除汝母子，还有何人？”郝氏回答：“并无别人。”想来祸都由郭东家所起。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王振吐实话玉山道真情

王振说：“郭东家原籍太原府，名叫玉山，开布铺。小的父亲在日，每月工价三两。父亲去世，小的将铺接续。去岁小的商议亲事。一应费用，东家许以相助。小的回家，告诉母亲，是以央媒提亲。他说：‘我与你看中一女，住天师府对过，可着媒去说。’小的应承，挽张媒一说即妥，择吉三月娶亲。财东他说：‘我离家日久，欲要娶亲，奈本处不许外乡之人。自从看见冯家之女，想成疾病。此亲算我所娶。给你纹银五十两，另续新婚；再加工银三两，管你一世不受贫寒。若要不允，还我财礼，逐出铺外。’小的无奈应承，瞒哄母亲。昨晚小的成亲之后，故装出外，他在门首溜进房中。新人哭喊，手抓口嚷，抢天呼地。以是今日告状，全是小的之错，今情愿领罪。”贤臣听罢大怒，骂：“王振你这个畜牲该死！世上此事岂可允得的么？”往下又叫：“郭玉山，偌大年纪，行此伤天害理之事。”郭玉山回说：“大老爷在上，容小的细禀，那日讨帐路过此处，瞧见此女端庄，嗣后想念得病待死。因是定计，都是实情。叩大老爷恩典宽免，以后痛改前非。”说罢叩首。

贤臣大声骂道：“好奸徒！倚势图奸，该当何罪？快着大刑伺候。尔等男女六人听真：国法无私，本府按律治罪。祸因郭玉山而起，刚才本府听罢六人之言，前后倒也相对的。就只那郭玉山其情可恶！你替王振娶亲之事，实是愿意助他银两，又外给银五十两安家，每月加工银三两，再无更改。”郭玉山答应：“不错。”贤臣闻听，道：“冯朱氏，你女儿给王振为妻，乃系明媒正娶。内中生事，是郭玉山之过。可喜你女儿辨出鱼龙，保住节操。本府隐恶扬善。你女既为王振之妻，还有变动无有？”冯朱氏叩头说：“大老爷听禀：先嫁由父母，后嫁出自己。小妇人不敢作主。”贤臣又问冯氏。冯氏含泪说道：“可叹奴运不好，遇此歹人。母亲恩养十八岁，许配婚姻，嫁鸡随鸡，终无更改；好马不备双鞍，要是重婚，怎么见人。皆因婆母不知，变生祸端。小妇人夫主纵虎入门。小妇人不恨别人，可恼贼徒！”贤臣说：“好个将错就错，贞节有操，惟天可表！本府无不容含，包你意足无怨。”贤臣下叫：“张媒你是愿打愿罚？打，五十大板；罚，媒银退回。”张媒回答：“小妇人愿罚，算是运气不济。银子无动，还在腰里带着。”回手把二两银子取出，递与公差。公差接过，送上公案，退下。贤臣叫声：“人来，快到玉山铺，立刻取银五十两来。”玉山跪倒。贤臣道：“郭玉山，且听本府定你的罪过。原替王振娶亲，不准反悔；余外帮银五十两，每月长工银三两。这就算是你赎罪之项。本府今且宽恕。快写无更改执照一张为凭。

自今以后，不许你与王振穿房入户来往。倘自不道，加倍罚银重处。”玉山闻听，情愿领罪免刑，连忙讨取笔墨砚，铺在地上，趴伏立刻写完，双手上递。青衣接过呈上。贤臣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写的倒也通顺。看罢，又叫：“郝氏，你领银三十两；朱氏领银二十两。听本府的吩咐：你二人领银子以为安家之费，自今安分度日，妇道不可门前站立。”又道：“郭玉山，本府今日恕你解部重处之罪，轻罪难饶。人来，将他拉下，重打三十大板。”

皂隶答应，不容分说，登时拉下打毕。又叫：“王振把执照赏你收去。自今以后，小心留意，不可生事弄非。”王振答应，接下执照，回手揣在怀中，又复跪下。贤臣说：“王振，本府瞧你妻母面，恕你重罪。年轻不思前后，败坏人伦，轻罪难饶。人来，把他拉下，重打二十大板。”贤臣又叫将郝氏、朱氏、冯氏、张媒四个妇人释放回去。诸事毕。

贤臣又吩咐书吏作文一道，立刻行到宛平县，把胡妻不见一案用文关来，带到私宅中问明他故，请旨定夺。即将文书作成，命伺候人役，持文到县提人。再说贤臣离座下堂，乘轿出衙，关太跟随至府。贤臣入内，取出关太诉状，重新又看，上写：具禀：小的关太，因无生计，半夜至一山，名曰桃花岭。上有唐建桃花古寺一座，甚为宽大。小的作贼，挖洞进内。但见屋内空虚，并无银钱。正在自怨时衰，忽然逢着怪事：撞见一位公子，在秘室遭难。见着小的，误作杀他之人，惊跪在地，哀告求生，说是旗军，系官宦子弟，父为梅林章京，膝下只他一人，名叫巴州布。此寺是乃父辖下。该住持僧慧海，春秋二季上京，与伊父相往来，宾客相待。伊父供其银，作其子夏天避暑之所。伊今岁来寺攻书，住在山上。适恶僧上京，发售该山树果。巴州布寺中乏伴，偶然散步闲游，行经庙后，遇些青春妇女，欲即走避，奈不识路，以致互相逢见。不料恶僧回寺之后，初尚同用茶饭，既而往内复出，把伊拉到空房，举刀要命。巴州布跪求。恶僧看其父情，留下毒药等物，令其自死。免漏风声，将门锁上。如天明不死，仍是刀下倾生。小的闻言，气忿在心，随将来意述明。公子叫小的救命；又说，恶僧万恶，还有众僧，武艺精通。求民半夜搭救，逃走到京，好告诉他父，启奏调兵，擒拿恶僧。小的听言有理，当即救公子出寺，送至京城。到家几日，并无音信。小的不平，是以来此投书上禀。

贤臣看毕诉呈收起。又叫关太进书房，复又追问一遍，说：“你有传家宝刀一口，现在哪里？拿来我看。”关太答应，从腰间取出。只听叮当一声，关太双手将刀奉上，说：“请大老爷过目。

小的此刀，传家七代，名曰折铁倭刀。祖传三十六路，变化多端。”贤臣闪目细看，有诗为证：刀柄可把，利刃吹毛。

倭钢炼就，上将魂消。

传家至宝，避邪降妖。

施公看罢交还，关太重新将刀收好，一旁站立。忽见守门人进书房回话：“外有顺天府衙役求见。”贤臣吩咐令他进来。不多时带进，跪下报名：“小的郭起凤给大老爷叩头。”“小的王殿臣叩头。小的二人，奉命到宛平县，把胡妻一案提来。”老少二人跪在左右。公差退下。贤臣观看已毕，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翁婿当堂实诉贤臣问得隐情

再言那人见问，口尊：“大老爷，小的住在护国寺东廊以内。

小的房主，官名都称按大爷，现为梅林章京。小人作工，住房一间，工钱五百，夫妻两口度日。老妻与房主煮饭，暂作月工。所生一女，名叫关姐，今年二十过门；这个就是女婿。偶出怪事，小的女儿过门，未满一月。忽然那日他到小的家要女儿，回说未回家，他竟不依，反赖小的将女藏了。翁婿之冤，因此断不明白。告进宛平县，二月有余。幸喜青天提问，好似拨云见日。小的名叫马富，妻子秦氏，皆五旬。这是小的真情，望大老爷明镜高悬判断。”言罢叩头。贤臣说：“少年之人说来，不许隐藏。”

那人见问，尊声：“大老爷，小的名叫胡六，白塔寺后住。寡母今年五十一岁；小的二十四岁。父在日定下亲事。困穷耽缓，今岁方娶过门。尚未一月，那晚忽然不见。小的次早去岳家吵闹，竟赖未归。告进二月有余。小的手艺为生，耽误时日，叩求老爷速判冤枉。可怜寡母无靠。”言罢叩头，哭得可伤。

贤臣听闻，忽然想起一事。叫声：“马富，有一个桃花寺慧海和尚，与按大爷家往来，不知你见过没有？”马富说道：“如若老爷提起慧海和尚，小的怎么不认得的呢？是女儿干伯伯，认婿为干儿。女儿出嫁，曾来帮了好些东西。自此以后不来。”贤臣听闻，言言对景，心下明白，吩咐胡六、马富：“你二人不用胡赖！本府另有裁处。放你二人讨保回去，营生度日，汝女日后自有下落。暂且回去。”又叫：“郭起凤、王殿臣，你们快将他带到衙门，告诉书吏，如此这般，事毕回话。”公差答应，带下去了。

且说次早贤臣吩咐备马上朝，来至禁门，随众出班。紧走几步，赶至梁九公跟前，带笑说道：“梁老爷，少停贵步，卑职有机密事转奏圣上。”把本匣付与梁九公。太府接过匣，转身进太和殿。不一时膳盒下来。九公一见，忙把本章呈上。皇爷接过，闪龙目细看：原来桃花寺凶僧慧海和尚作怪，隐藏妇女。看罢，龙心大怒，命内侍拿过文房，皇爷在本后批写了几句。九公接过御批，装入木匣掩定。转身至金阶，高声说：“旨下！施府君接旨。”贤臣答应，出班跪听宣读。梁九公带笑说：“皇爷准奏，照批行事。”贤臣谢恩站起，接过木匣，又说：“梁老爷，你把那数名老伴伴，多拿盘川，打发到顺天府，起路引，叫其回家。不过压压耳目，再上京来。也算遵旨办事。”梁九公说：“承情，知道了。”言罢，进内缴旨。

贤臣见众公俱散，也就乘马回府。下马至书房，展开本章，批写着：“依卿行事，私下便调将提兵。若有不遵旨者，立即拿问，带回赴京。”

贤臣看完批语，甚喜。只见施安带进关太，郭起凤、王殿臣随后而入。三人上前即见。贤臣说：“你三人来得正好，听我吩咐：今日本府起身，赶到桃花寺。明早你三人到寺，可要如此这般，千万莫误。”三人说知道。贤臣回手提笔，写了一张批文，用印封严，叫声：“郭起凤、王殿臣，你二人奉批，乃奉旨之事：赶至卢沟桥飞虎厅武职衙门投批，不可错误。投批之后，与关太会齐。即于次日赶进桃花寺，这样如此打扮。见我报信，不可明说。大事定矣！自有重赏你们。”施公言毕上马。施安、施孝跟随，竟奔桃花寺山口而行。顷刻到山下。忽见茶棚里面走出一个僧人。施公下马，相见已毕，僧人引出茶棚，坐定吃茶歇息。那僧人口尊：“施主来至荒山，莫非还愿烧香？请问贵府何处？贵姓大名？好意知照。因桃花寺近来官府查得甚紧，为此叩问。”

施公见问，思想了一回，说：“在下姓方名叫忠义。在南城琉璃厂路南居住，作买卖生理。”正说话间，大头和尚进房，高叫：“今有仓平州与房山县老爷告条，贴在寺前，明晨初一开山门。”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二衙役投批开中门迎接

话说慧海打发送告示差役去了后，又有飞虎厅差人到来，照应凶僧。他又与施公讲话。施公假言到庙参拜，明早还愿。慧海闻言点头，又叫僧人，把施孝唤进，立刻备斋款待主仆。

且说郭、王二人至飞虎厅门首，说：“借问，这就是飞虎厅么？”门上答说：“这就是衙门。”王殿臣接说：“京都顺天府施大老爷，奉旨遣役投批文。郭起凤、王殿臣求见。”门上人不敢怠慢，进内回禀。林公闻听，心中纳闷，接出了仪门。王殿臣怀中取出御批，双手举起，站立居中。林公一见，上前跪倒接批。林公展开批文，为皇上御批府尹示。此乃奉旨批文：“卢沟桥西北有座桃花寺院，即在桃花岭内。庙大寺广，隐一群恶僧。为首和尚法名慧海，无端惫赖，任意胡行。寺内窝藏妇女，吃酒荒淫，苦害良民。总因下员失误觉查之故，扰乱地方。今早有人告到本府衙门，施仕伦奏本皇上，当今准奏。批准私行进庙，探访凶僧。专等四月初一日，速发人马，与我并力擒拿凶僧慧海，解进京都严问。倘有风吹草动，以及过午不到，众官一体听参。”林公照批文叫声：“上差，见施大人，就说我即率兵前去。”二人接批，退出不提。

且说林公打发二役去后，即挑马上弓箭手一百名，藤牌手五十名，哨棍手五十名，都是年力精壮，器械鲜明。哪个敢违，按军法重处。该值将校，答应回身，出衙办事。林公回后，即命内丁备用，那些将佐千把总等官，军器半夜须要齐备。林公又把将佐叫进书房，附耳说：“你等如此这般，不可泄露机关。”

且说施公在庙，凶僧持斋招待已毕，吩咐小僧秉烛备茶。慧海说：“小僧失陪。”施公回说：“请便。”凶僧起身，回至后房，与众妇人取乐。施公心下已参透八九；又暗察里面，有男女喧哗之声。贤臣同施安望喧哗处，只听淫秽欢笑讴歌。施安挽扶贤臣，上墙瞧看。忽听一僧提顺天府之故，心下着忙。又听凶僧接言要害性命；又闻慧海僧还要“盘问”，吓得惊疑不止。复又细听，贤臣不料失脚坠地。被众僧听见，一齐站起，皆往外走。贤臣听得明白，叫声：“施安，同跑在菜地藏躲。”听着和尚开门出院，四下看看，并无人影，只有两只山羊。众僧不曾细照，回身关门，安寝宣淫。不表。

且说贤臣同施安躲菜地里，听得和尚进去关门，说：“够了！

够了！”主仆回到房中安歇。次早贤臣净面，正在吃茶，预备拜佛。留施安看守行李，他更衣出房，手擎香火，各处上香。贤臣双膝跪地，暗暗祝告：“圣母娘娘，保佑弟子今日拿住凶僧，方显正直无私。”祝告已毕，上香叩头站起，将疏文送在火池焚化，送香资银五两。贤臣回身，忽见关太、郭起凤、王殿臣三人进庙，悄语低言，将调兵之故细说一遍。贤臣附耳低言，吩咐王殿臣：“你去唤一老者，唤一小妇，带一小童上山。你紧跟在后，倘有人罗唣，命飞虎厅官兵锁拿了。”二人答应刚去，只听庙外山下兵器响亮。暗报人马到了。

忽有一僧偶听施公道：“郭起凤你去看。有个游庙凶徒，名叫李太岁。叫他出庙，令飞虎厅兵丁锁拿。”那僧听了，叫声性本说：“了不得了，我看那香客，果是施不全。为什么慧海要天明过后害他？恐后兵到。”性本闻听，吓得抽身便要逃走，又舍不得那些美娘，连忙告诉慧海。慧海说：“这有何难？不用胆怯，叫他看我的流星叉拐，有何惧怕？”忽见大头僧慌慌张张跑进道：“当家的，将爷前队到山，快去寺前迎接。”慧海和尚不敢怠慢，连忙站起，走至山门。忽见闹哄哄的，人马到了。迎面林公威风凛凛。有二僧走上几步，双膝跪下：“老爷在上，小僧叩头。”林公马上含笑，说：“请起。”林公来至山门，弃鞍下马。二僧引路，进寺参神，稍坐吃茶。林公道：“此来，我奉旨搜山，焉敢久羁。兼之领兵，还要找寻野兽，是以散步来此。”又到云堂。

林公见贤臣认得，上次贤臣进京时会过，要抢上去拉手。贤臣着忙说：“我乃香客，失迎老爷，求恕。”林公闻听，深知其意，将计就计，说：“香客请坐，此处乃佛门善地，何论官民，都是一体。”贤臣闻听说：“老爷此言，折死小的了。”两个凶僧见他，信以为实，心中暗喜。林公带笑望二僧，又说些闲话。用计稳住二僧。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凶僧抢少妇锁拿李太岁

话说众兵丁把座桃花寺围住，只见那些进香的男女，作买卖的人等惊慌。且言林公坐谈，专候机会拿僧。忽见兵丁进了山，至林公身旁跪倒，说：“小的回老爷：小的兵头见有四僧强抢良妇，命小的俱拿到。现在寺外，请爷定夺。”林公闻听，故意变脸，喝道：“你等大胆，出来多事，无令擅自拿人。本欲捆打，又恐佛地不恭，暂恕你等。带进寺内，问明治罪。”小校答应站起，假装惊慌，往外行走。慧海和尚一旁恐惧。

且说兵丁登时带进老者、少妇。僧人跪倒下面。兵丁闪在一旁。林公座上打量已毕，向僧人大喝道：“尔等身在佛门，不守清规胡行，何人主使？快些说来！你若不实说，解进官衙，动刑拷问。”四僧见问，假捏虚词，口尊：“爷爷听禀：小僧等均已受戒，焉敢胡为。今日初开庙门，人烟稠密，山路崎岖，老者引领少妇、小童与小僧上山，挨肩过来，少妇吵骂不休。被老爷的巡兵听见，锁拿进寺。叩求老爷看佛怜僧，莫冤佛门弟子。”林公用计提僧，不肯深究。又问少妇：“僧人怎么胡行，快快讲来。”

少妇见问叩头，尊声：“老爷，听小妇人细禀；小妇人不敢虚词，老叟是小妇人的父亲。母亲金氏，五十三岁。小妇人十九岁；夫主就在山下居住，姓李名辉，耕种为业。公婆去世，却有妯娌；小童则是侄儿。旧岁，夫主染病，小妇人许愿上山拜佛。今亲丁四人前来。下车之时，算是粗心，撂下丈夫，手扶小童，进门拜佛，烧香还愿。不知夫主心急不等，竟自赶车而去。父亲找着奴，一同出庙。瞧见无有车辆，心下为难。没法，扶父步行回家。忽见四个凶僧，一齐上前。父亲年衰，拦挡不住；侄儿叫喊，小妇人着急大嚷。幸喜官兵跑上，锁拿搭救。是以同来见老爷，叩求公断。”

林公提听罢，故意含笑说：“那老者，我问你，偌大年纪，难道还是不知世路么？上庙烧香，古人所禁，你该拦阻才是。我自有道理。人来，把他父女、小童，送下山去。”兵丁答应，老者、少妇一齐叩头站起，随兵下山。又把四个凶僧拉到僻处，每人重打二十棍。又将光棍李太岁带到，跪在下面。兵头闪过一边。林公观看说：“凶徒家住何方？姓什名谁？”那人见问，口呼：“老爷，小的住在山下李家村。父母双全，只生小的一人，名叫李宾。奉公守法，不知犯了何罪，无故锁拿进寺。俗云：国家刀快，不斩无罪之人。”恶棍说话，摇头摆脑。林公大怒，一声断喝：“该死的奴才，看你光景，必是光棍！人来，掌嘴。”两旁兵丁答应，一拥齐上，打了二十个嘴巴。又见一人跪在下面，说道：“老爷，今有部文到衙，限期紧急，不敢迟误。”双手奉上。林公拆开阅罢，说：“国母开恩，普济天下庵观寺院。林某所辖地面，必须查明。先将桃花寺中，共有多少僧人写明，以便造册领赏。”众僧闻听，反为欢喜。林公同僧人查点，立刻写明清单。

且说贤臣吩咐施安，将行李搬出，诸事俱备。施公告辞林公，贤臣迈步外行，出云堂小院，在外专等消息。且说林公见施公主仆下役出去，随即站起，擒拿二僧，猛纵身剪步向前。兵丁一见，不敢怠慢，一拥齐上，岂容动手。不料二僧暗藏器械，七手八脚，闹斗多时。贤臣闻报，随使关太，王殿臣、郭起凤三人进寺，与二僧征战。二僧不觉慌忙，双拐井井有法。关太等三人，使倭刀、短拐、铁尺、攮子。五人窜跳蹦跃，丁当招架。看看天黑，林公吩咐兵丁，秉起灯烛。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关太施英勇倭刀破双拐

关太随即跟进，用刀砍中慧海和尚的头颈，“哎哟”一声，栽倒在地，流星掷丢一旁。他翻身还想爬起。郭起凤迎近，用力一铁尺打在凶僧拐子骨上，又连打几尺，把个慧海打得哀声不止。关太复用刀背在凶僧的两膀打了几下。慧海不能动转，趴在地上。关太等撇下慧海，三人围住性本，拐子扎去，铁尺又打。

关太倭刀举在空中，性本忙来招架，心中害怕，架式散乱。只听慧海说话，大叫：“性本，休要动手。依我劝你，自受其缚。”且说三人围住性本，王殿臣故意漏空，跟进一步，随手棍子扎住性本的手腕子。“哎哟”一声，疼得他抛拐在地；又被郭起凤铁尺打中肩头，栽倒在地。关太赶上，耳边踢了一脚，凶僧发昏，不能复起。外面二公一见，心中大悦，吩咐兵丁上前，立刻把二僧捆绑起来，仔细看守。又令兵丁搜出妇女，并把余火救灭。此时天方大亮。贤臣大笑，尊声：“林老爷，施某今私访。调动兵将，事亏贤公良谋。兵围云堂，将勇兵强。借仗虎威，拿住二僧。起解回京，施某转奏圣明，加官增职。兵丁白当奖赏功劳。”那林公闻听吃惊，愧颜通红，欠身行礼，口尊：“施大人，末将无才，全亏贵役。恳求包容。”贤臣见此光景说：“我面君之际，自有道理。”林公又打一躬：“多谢大人宽恕之情。”言罢，二公复回大殿上坐下。贤臣吩咐：派十名兵卒，看守着庙宇。又命那别的寺僧，照管经藏。令下即刻下山。拨车三辆，立刻押那僧人、淫妇，一齐上车起解。二公乘骑。贤臣说：“林老爷，不用送了。

离京不远，请罢！”

林公闻听，随告辞领兵回讯。贤臣率领关太、郭起凤、王殿臣押解，顷刻进了京城，竟入顺天府衙门，升堂，差役站班。吩咐：火速把众僧妇女收监，派役监守。贤臣见天色将晚，退堂出衙回宅。到了门首，下马进内。父母前请安已毕，一旁坐下。施侯说：“我儿可喜，获住恶僧。”贤臣随将始末细禀一遍。施侯说：“你也歇息去罢！明日好办事情。”贤臣退出，到自己房内安息。

次早起来，净面更衣出来，至外上马。到了衙门，升堂。吩咐：“人来，传那告状的翁婿上堂对词。”又叫人立刻提慧海和尚、众女人听审。众役答应，齐往下跑，从监中提出慧海、众僧、妇女，上堂跪下。贤臣叫声：“慧海、性本，你二人把诓骗众女之故快快实说！”二僧见问，总而言之，混推诈赖，不肯实言。贤臣不由大怒，把惊堂一拍，说：“人来，把慧海夹起再问！”众役答应，一拥齐上，忙夹起大刑。慧海昏迷。用水喷醒。

叫道：“青天老爷，僧人招了。僧人在桃花寺内作恶。师父屡次相劝，一怒之间，害却他命，埋在寺后。又与性本商议，诳买些妇女上山。惟有桂姐是僧人拐带来的；她父母在京。有位梅林章京，名叫按大，护国寺旁边居住。小僧常往他家走动。桂姐父母就在门房里住。我与其母私通，因奸套奸，嗣后索性拐去。只知快乐，无人知闻，岂晓神佛不容。巴州布在寺攻书，闲游山景，看破机关，走漏风声，这是实情，愿一死罪。”贤臣闻言，吩咐下役，即刻卸去刑具。书吏连忙提笔写明口供。青衣答应卸刑。

贤臣叫声：“性本招来！”性本口尊：“老爷，慧海作恶是真；性本主谋不假，甘愿领罪。”贤臣吩咐书吏写招，拿下二僧按了手印。贤臣又叫众僧：“你们既入佛门，不守清规。从实招来！”众僧见问，口称：“大老爷听禀……”内中说，游方、挑水、烧火、撞钟、擂鼓等僧，有心修道，不知别情。贤臣吩咐：“众妇女听判。”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施公回奏圣君顺天当堂发放

贤臣对众妇说：“尔等失身之故，本府眼见，不细追问。内中除桂姐，其余各报家乡、父母姓名上来。”众妇见问，各把姓名报完。贤臣闻听，叫声书吏快记写。又传下级，把告失妻的翁婿传来。贤臣叫声：“人来，尔等且把众僧、妇女带下，留慧海、桂姐对词。”众役答应。公差上前回话：“小的将护国寺住的马富，白塔寺住的胡六传到。”贤臣叫声：“马富、胡六，本府传你二人来认认，那边跪的是你什么人？”二人见问，抬头一看，说：“是小的女儿。”胡六说：“是小的妻子。”贤臣大笑：“你们认得不错？”一齐说：“不错。”贤臣叫声：“马富，全是你妻之故。本府不究，你也明白了，才引出你女儿私逃之事。”又叫：“胡六，你的妻被和尚拐去，本府奉旨访真拿来。明日早回奏，请旨正法。你二人下去。”二人答应。叩头，含泪而去。贤臣又叫：“人来，你们快把众僧下监。”众役答应。

且说贤臣起身退堂，上马出衙。不多时回到私宅，灯下修本二道，事毕安歇。次早黎明，贤臣上朝，奏明皇上。旨意：“慧海、性本败坏佛门应斩，余僧按律治罪。众妇除桂姐外，令本家认去。桂姐与翁婿之案，任其婿自主。钦此，钦遵。”再谕：“仕伦为国勤劳有功，应升通州仓厂总督。”贤臣望阙邀恩，便出朝，到顺天府监中，提出慧海、性本，令役解送交部斩首。贤臣又提众僧，每人重责三十大板，定半年徒罪；期满各州县重起递解。

其余还俗回家。又提众淫妇，每人三十大板，责罢回监。贤臣行文各州县，传其本家来顺天府领人。堂上留桂姐以完翁婿之案。

按律议定：梅林章京按大家教不严，纵子知情不举，回奏罚俸一年。贤臣吩咐人来，传马富、胡六对面。”青衣答应退下。不多时翁婿上堂跪倒。贤臣叫声：“马富，皆因你家纵放妻子，私通和尚，因奸引出拐带之事。你女儿同慧海上出，就有心赖你女婿。若不亏有人首告，岂不便宜了贼徒，屈了好人。本府按律公断，先问你赖人一个重罪。妻子之丑，本难宽恕。”马富闻听，心内明白，自知己过，带愧叩头，口尊：“大老爷，小的知罪，求乞饶恕。说我女儿，任凭女婿，自今再不欺心。”言讫痛泪悲伤。贤臣悯其开恩，眼望胡六，说：“本府问你，那妻要否？”那人见问，叩头说道：小的颇知其人，自甘一世无妻，也所深愿。

小的叩求大老爷判断，只是恳求无事回家。”施公提笔定案，叫声：“马富，因你家教不严，以致丑事，图赖良民。”吩咐：“拉下，重打二十大板。胡六免究。”下役答应，拉下重打二十板。

贤臣又问：“胡六，汝妻还要不要？”胡六说：“不要。”贤臣又问：“马富，你女婿不要你女儿。你可领她回去？”马富叩头说：“小的无脸领女，求大老爷公断。”贤臣吩咐：“传官媒带去桂姐，官卖价银。”有胡六跟去领银子不表。

再说那顺天府尹新任官进衙门，把已结未结之案，接交明白。贤臣退堂，出衙上马回宅，禀明太老爷、太夫人升官缘由。

二位老亲闻得，暗想儿子为官清正，圣天子贤明，所以圣恩降重，才得高升。以后再能忠心报国，圣眷还不知要怎样优渥。想来好不喜欢。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为政有功升仓厂行路偶遇盗官粮

话说施公自从关小西来投禀说这桃花寺淫僧恶迹，暗中采访确实，奏明康熙佛爷；复派关太、王殿臣、郭起凤调动卢沟桥飞虎厅官兵，将淫僧慧海、性本俱行擒拿，锁解进京。到顺天府衙门，审明口供画招毕，俱各收监。

施公见天色已晚，回到宅内父母面前请安，来至书房急忙修本，写妥装入木匣安歇。

至次日五鼓入朝，将本章交付梁九公转奏圣上。康熙佛爷龙目览毕，御批：“慧海、性本败坏佛门，摧残人命，即行处斩。

其余众僧按律治罪。寺内所藏妇女，除马桂姐之外，着本家亲丁认明领去。桂姐完毕翁婿之案，任其婿自便。施仕伦为国勤劳，有功应升通州仓厂总督，即日赴任。钦此钦遵。”

施公接了此旨，望阙叩头谢恩。领旨出朝，到顺天府。吩咐书吏，连夜会同刑部，遵旨将慧海、性本二僧正法。其余众犯，亦各按律定拟。发落已毕，新府尹前来上任。施公即至衙门，将已结未结案卷，交代明白。

诸事办完，出衙门回府。来到门前，但见报喜之人，来往喧哗。施公走至厅堂，父母面前问安已毕，将奏事升官缘由禀明太老爷、太夫人。俱各心中大悦，吩咐管家开发喜钱。此时合宅庆乐不表。

且说贤臣派人将王殿臣、郭起凤、关小西寻来。不多时三人齐到，来至书房，见了施公，一同跪倒。叩喜已毕，侍立一旁。

贤臣心喜，因三人破案有功，俱各加厚赏。复说带他们通州仓厂当差。三人闻听，情愿同去。分派已定，即到各处拜客。府内演戏三日，亲朋齐来庆贺。

贤臣应酬几日，有通州仓上人役前来，接到府门。施公不带家眷，只叫施安、王殿臣、郭起凤、关小西四人，收拾行李包裹。诸件齐备，叩辞了父母，告别了兄嫂，往外面就走。众亲友送到府外，俱各哈哈腰儿。施公乘上坐骑。内司人役前呼后拥，跟随着大人去往通州进发，要赶吉时上任。

不多时到了齐化门，贤臣马上观看，只见车马往来，拥挤难行。留心细瞧，大车上装的全是粮米。正在前行观望，听路上车夫喧嚷，因为争辙相打，各道字号，不肯逊让。这个说：“你敢来欺我，该探问探问。外号儿人称显道神，谁不晓得？祖宗让过谁？”那个说：“小子你别吹牛腿，大太爷在轮字行京通湾卫，朋友甚多。提起大号黑塔赛孟尝，哪个不知？”只见彼此骂着，扭结不开。那时康熙年间，石路上未修齐，所以车辆难行。

却说两个车夫只顾揪打，车上粮米撂在道旁，并不经管。猛见从四外跑来一群男女，并非近前劝解，轰的一声，竟抢了米车，一齐动手。贤臣不解其意，勒马细察。但见这些人奔到车前，从袖内扯出明晃晃的尖刀，照着米袋往下就戳，登时粮米顺着穴窿直倾莫遏。那些人各从腰内解下布缝袋，撑开袋口，对准穴窿接米。收盛满了，扛着肩头上飞跑而去。还有用簸箕撮的，衣裳兜的，乱纷纷，如蚁盘窝。不多时车上米粮约去大半。贤臣马上看得明白，甚为恼恨。正要分派人役前去锁拿，忽见有几名官兵手举马鞭，将盗米之人一顿乱打，打得四散。又将车夫喝开。二人不打斗了，回来见车，只见粮米被人盗去许多，口袋被刀扎了稀烂，满地撒白花花的粮米。二人这才着忙后悔，大骂几句。只得把车上口袋一齐搬在地，连忙从近方买了些号粮，将口袋余剩的，倾出掺合完毕，连泥带土提在一处，比够凑足，复装在口袋，用绳捆紧，扛在车上，摇鞭赶车，恨恨而去。施公俱看在心，暗中说道：“难怪在京八旗人等抱怨，好容易等到开仓，关了米去不值钱。原来竟是这些奴才弄弊。如此看来，真是可恨！”施公思想往前行走，但见扫米之人，成群搭伙，满路穿梭。

贤臣看罢，甚是带怒，暗说：“此等人万不可留，到任后必先除净。”正在心中思想，不觉马到通州西门。抬头一看：前面执事甚是鲜明，属下官员排在两旁，前来迎接。吏役官员报名已毕，锣声震耳，青衣喝道。一直行到仓厂总督衙门。只见内外悬红结彩，鼓乐喧天。众人衙门外跪接。亲随人等跟定贤臣，乘马来至大堂滴水檐前。人役伺候，连忙搀扶大人下马，即刻开堂。前任大人交代明白，告辞出衙，归驿等候盘查。不表。

且说属下官员吏役前来，接连叩拜已毕。天色将晚，众官等方各散去。贤臣退堂歇息。次日清晨，净面用茶已毕，诸事做完，这才穿戴齐整，叫家人施安往外去传轿夫人役，外面领轿，将执事列使两旁伺候。贤臣乘轿，带领从人，执帖回拜已毕。大人回在衙中升堂理事。人役两旁站立。说到仓上成规，吩咐书吏按律出示晓谕：如有仓厂内外舞弊之人，访查明白时，重责治罪。又用朱笔标了几张手标，派人役于沿河一带，雇各帮船户，倘有无故停留淹滞者，如被查出，立刻锁拿问罪。将王殿臣、郭起凤唤到，吩咐道：“带领兵丁差役人等，在旱路上来往，察访扫米之徒。如若见扫米之人，不分男女，一并锁拿。”分派已完，贤臣退堂。

且说郭、王二人各遵宪谕，带领一干人众，出衙而去。未及三日，将扫米之人拿住许多。二人进衙门禀明大人，立刻升堂。

衙役押到公堂，俱已下跪。贤臣一看，满腔含怒，用手一指，高声大喝道：“尔等这些无知的奴才，真是可恨！你们何得起意，私抢皇粮。也该想想国家的法律。从南边运来的米粮，俱是万岁爷着八旗兵丁之储，国家需用孔殷，哪许尔等妄行私窃的道理？

清平世界，不务正道，竟敢大胆胡为。尔等只顾用刀扎破口袋，盗米肥己，岂知漕船比你们偷的更多；那些狗才车夫，恐怕米粮数目不足，难以交仓，掺些泥土。仓上官吏并不留心查验，下入仓廒。等到八旗人等关粮之期，以致关去不能食用，岂不反苦害军民？在家旗人，年月演习弓箭，保国当差，并非容易。这米乃是老幼的口粮，似此连灰带土，原来尽是你们这些奴才闹的诡弊。快快的实说，何人与你等作主，竟敢如此胆大？尔等从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众人见贤臣大怒，俱各往上叩头，哀求道：“大人开恩！小人们皆因实系家中寒苦无人，扫些土粮度日，并非受人主使。扎口袋盗官粮，欺心妄作，小人断然不敢。恳求大人开天高地厚之恩，小人们实在冤枉！乞大人恕罪。”贤臣一心要断此等之人，遂大声喝道：“你老爷亲自眼见，尔等还敢乱道。

空口问贼，焉肯实说。”喝打！吏役差人随即答应着。“每人重打三十大板。”皂役不敢怠慢，每人重责，登时打完。众人带泪望上叩头，求大人施恩。贤臣吩咐人役，由众人之中挑选几个，号枷在冲要之处示众三个月。从此扫米之人都知厉害，粮米堆在地上，无人敢来动。大人将书吏传来，随吩咐出示晓谕：车船之上，凡运粮，不拘水陆，粮米到仓，监督收阅，查足数目，再看成色过斛。倘有成色不佳，斛口不足，将押运官同路户、车夫一齐治罪。书吏拟写已毕，用上巨印，派人粘贴要路。大人退堂，关小西、王殿臣、郭起凤进内参见，大人说：“你等三人，明日出衙分路前去暗访。如有贪官污吏，恶棍土豪，把持仓中之事，播弄是非，并同水陆粮路上盗米之徒，访明速来禀报。倘有，立即锁拿。”三人领命，各去查访。

大人闷坐书房，正思仓中私弊该若何办理，关小西、王殿臣、郭起凤三人约在一处，走上前来与大人请安，站在一旁。大人座上问道：“你们三人在水陆粮道，查访事体何如？”三人见问，躬身禀道：“小人等前去各路查访，见官吏、车夫、船户，而今都畏大人法令整严，不敢私弄情弊。”关小西禀道：“小人风闻一件密事，查访确实，特采禀报大人得知。”贤臣连忙问道：“你等三人不知风闻何事？细细说来。”关小西上前禀道：“小人打听着，乃是八旗放俸的时候，王公、贝勒与官府人等，各旗掌档子领催，串通通州仓厂书吏、花户作弊，每逢二、八月开仓，必出许多黑档子。小人们特来禀大人，候开仓时当心密饬严查，以除此患。”贤臣说道：“既然确实，必须禀明；无论王公、侯伯、贝子、贝勒，只管说来。他果然是扰乱妄行，你老爷自有办他们之法，管教他情甘认罪。”不知关小西到底说出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访恶霸仓厂除害行善事罗汉临凡

且说施公听关小西一番言语，忙问道：“你们访出仓上弄弊之人，不知是何人，姓什名谁？住居何处？只管说来！”三人闻贤臣究问此事，小西回道：“大人若问根由，提起来这些人名头，俱皆不小。皇亲索国舅，有一个管家姓路名通，五府六部衙门，俱皆相熟。夙日结交官吏，勾串仓上花户，逢二、八月开仓之时，暗行舞弊，诸事横行，黑档子米，竟敢大车小辆，任意运出仓门。还有几人皆是八旗满、汉、蒙古人，京都著名的。横行无道，仗着皇亲国戚府门上的管家、太监，时常往来，所以大胆胡为。

有一人名叫常泰，也是国舅府中的恶奴。满洲骁骑阿逵敦的蒙古领催花拉布——外号人称臊鞑子。一名额士英，汉军领催——外号人称钻仓鼠。这些人走眼甚大，合仓大小官吏皆通，黑档米出来的，实系不少。小人等访查俱已是实，并不敢妄言。大人必须在开仓之先，早作准备，摘去其私弊，使这些土豪恶棍，惧怕大人法令。仓内之事自然严整。”贤臣听罢，满面含怒，连连说道：“可恨哪可恨！仓库乃国家重地，此等鼠辈，竟如此胆大欺心，作此蒙弊之事，实属目无法律。我施某若不治绝这些恶妖，我徒食国家俸禄。能再不与国家出力，与军民人等除害？似此等之辈，候开仓之时，擒住恶棍，严刑审讯，重责不恕。那时事了之后，你三人再加升赏。本官自有办法，你等三人照常速去，四处访查办事要紧。千万口角严密，不可走漏风声，紧防偷漏之徒。”关小西听罢，连忙答应，转身出了书房，仍然各处查访。三人去后，施公坐在书房，吩咐施安取了一部《纲鉴》，大人观看不提。

且说通州城出了一件奇事：此庄离城三十里，地名叫圣义村。村中有一家姓刘，只有夫妻二人，家中小富，娶妻郝氏。平日吃斋念佛，广行善事，近方的人多称为刘好善。半世无嗣，年至四十岁，忽生一子，夫妻二人甚为欢悦，以为有了后嗣。更加修德，诸事谨言慎行。老夫妻二人总要教训儿子成名，才合心意。不料长成是个傻子，夫妻因此闷闷不乐。郝氏时常含泪叹气，刘好善劝解郝氏，随说道：“你我总要望长处想。常言说：‘有子莫嫌愚。’愁闷也是无益于事。你我虽然子傻，尚不绝祖上香烟。倘然你我死后之时，任他去罢！凡人生天地间，各有一定的造化，儿女不能替死。纵然千思万想，也难逃幽冥之鬼。无儿女也不过如此，那里黄土不埋人，你今太多此一举。”

郝氏听罢，只得忍泪含悲道：“夫主，我岂不知，‘眼前欢乐终归土，谁能替死见阎君。’话只如此，可惜你我吃斋念佛，修个傻子，看来总是无报。”好善说：“贤妻言之差矣！常言道得好，人总有一种的造化，又何必多虑。”夫妻正在闲谈，忽听门响，傻子叫声：“妈呀！我饿了，吃点斋儿。”连喊带走，进得门来，站在夫妇面前，只是哈哈傻笑。夫妻见罢，不胜郁闷。又过了几年，老夫妻双亡。村中人怜恤此傻子憨，又念老夫妻行善，合村人帮助发丧殡葬已了，剩下傻子伶仃孤苦。村中现有三官庙，村中人公议，将他送在村中当和尚。庙中有一位老和尚年已七旬，把傻子收为徒弟。又过了几年，傻子长到十七八岁，还是人事不知，就是傻笑。老和尚教授他经卷，只会一句：“我的佛。”

一日，天色将晚，老和尚命他关上角门。师徒只二人在禅堂对灯而坐。老僧想起傻和尚自家的苦处，不由点头叹息：老僧屡次的望他说话，全然不懂，就是傻笑不绝，却是心无二意。老僧正然思念傻和尚之事，暗自思想，忽听外面有人敲门。老僧只当是庄主前来闲坐，叫傻徒弟：“你去开门，问是何人敲门？”徒弟应声而去，来至角门把门开放，问：“是谁打门？”也不等人答话，往内就跑，对着师父只是哈哈傻笑。又听外面有人叫，老僧无奈，只得自己出门去看。随问了一声，乃是借宿之人。

老和尚往里柑让，抬头一看，原来是两个僧人，其俊无比，又细看却是一僧一尼。老和尚看罢，也不说破，叫声：“徒弟，你送他二人到西配殿去安歇罢！”此时月色当空，不必点灯。老僧见傻子领他到西配殿，刚然转身要走，忽听女僧“哎哟”一声，口内只嚷：“肚里疼！”老僧走到门外，只见女僧坐在地上。

老和尚连忙问道：“所为何故？”那女尼言说：“到了临月之期，求老和尚发一慈悲，借一席铺地。”老和尚听罢，暗自说道：“事已至此，哪不是行善？”叫傻弟子取了两把干草出来，交给与她。

老僧与徒弟回到禅堂。不多一时，忽听小孩啼哭之声，老僧知女尼已是分娩，这才双手合掌，念了几声“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又叫徒弟熬了些饭汤，端着一同拿至配殿。走到门首，只见殿门紧闭。老僧叫声：“小师父开门！”连叫数声，并无人答应，老和尚心中纳闷：莫非殿中僧尼自缢？待我瞧瞧如何。随叫：“徒弟拿灯来。”徒弟答应，端灯引路，老僧扶他肩膀来到角门，看了看各门皆是闭着，只得复回到配殿门外，又叫几声，仍不见答应。正在猜疑之间，忽听殿内有痰声。老僧听罢，大吃一惊，说：“傻子陕放下灯来，殿前去救人！”傻子忙把灯放下。老师父双手把门开放进去，叫徒弟拿起好来照看，并不见人影。满殿内惟有香烟缭绕，隐隐闻有音乐之声。老师父诧异，又复振目一看，并不见血迹婴孩，连干草却也都不见，地上并无别物。老师父叫：“徒弟，你且带上殿门。”徒弟答应，刚要用手带门，只听门后草声响亮，老和尚忙拿灯来观看：只见门后一边一束干草。

老和尚暗想，这必是把孩于弄死，裹于草内，他二人逃去。随叫：“傻子，打开草捆。”忽闻一阵香气扑鼻，又细一看，内有一物放光。老和尚走至近前，原来是一部经典。

老和尚看罢，心中甚喜，知是神物所赐的珍宝，连忙念一声“阿弥陀佛！”打开看时，上面并无字迹。老和尚暗自吃惊，说道：“奇怪！”哪知这经是刘好善善心感动菩萨点化送来的。傻子本是罗汉临凡。一人得道，九祖升天。刘好善夫妻一世行善，所以感动神佛罗汉下界，是以神人送来金字真经点化他。老和尚不知，拿着经卷去，说：“是何缘故？为何经卷无字？”傻子一旁站着哈哈大笑，说：“师父，那上面不全是些大黄字！怎说无字，说他奇怪呢？”老和尚听罢，忽然醒悟说：“是了，这经原来是这傻子的造化。”想罢，师徒回至禅堂，将真经供在佛龛之内，虔诚拜毕，天已黎明。老僧坐在炕上，因夜间受了点风寒，第二日便就卧病不起。不多几日，竟自呜呼哀哉！合村公同帮着傻子将他殡葬已毕。从此庙内只剩傻子一人。这傻子自得了金字真经，暗有神圣传法，教他这部经典。傻和尚日夜虔修，便得了佛法，深明道理，往往说些个隐语。村中人看不透，只当作疯癫傻话，全不理论。和尚也不肯明彰异迹，终日在庙中傻说傻笑。

这年到了康熙四十三年，天下大旱，直至五月中旬尚未落雨，军民人等着忙。各处督抚进折表奏。佛爷览毕，降旨御驾亲临，拈香默祷。王公侯伯、五府、六部、十三科道，各衙门文武官员，俱沐浴候随圣驾。京都庵观寺院，僧道尼跪奉皇经。又颁行天下，各省禁宰杀，一体叩祈甘雨。顺天府转详各州府县文武官员，与各庙宇设祈雨坛，令高僧、高道叩拜神佛。各衙一例遵办，禁荤食素。

且说贤臣在通州，会同合郡官员，连忙派人到城隍庙设下雨坛。僧、道扬幡挂榜，法器齐鸣，僧、道上坛各奉真经。贤臣蟒袍补褂，同众文武，每日焚香，佛前拜祷，叩求甘雨。这日正同文武佛前行礼，只见有人前来禀报，说：“有巡漕御史在城外下马，现时到了馆驿，小人们前来禀明。”不知这位御史姓什名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索御史潞河巡漕众官员射箭赌钞

且说这巡漕御史，正是白旗满洲四甲的人，本姓赵叫索色，人称索五老爷。他身后跟随十数个家丁，拿包袱，携坐褥，提定烟袋荷包，俱是穿着纱袍，腰束凉带来到。贤臣一见，连忙一瘸一拐，走至面前。彼此各施一礼。忽听通州州官道：“索大人不认识施大人么？这位就是仓厂总督大人。”索御史闻听，仔细将贤臣一看，只见头戴纬帽，身穿蟒袍补褂，足穿官靴，左带矮拐，右带点脚，前有鸡胸，后有斜肩，身体瘦小歪斜，十分难看。索御史心中暗笑：怪不得人称他“施不全”！真名不虚传。

皇上怎么爱惜他这等人品？看罢，假意带笑说：“彼此见礼。”往里行走，直至庙堂。一齐各按次序落座用茶不表。

且说满洲人最爱喜的弓箭。索御史见施公身带残疾，心中暗生一计，打算叫施公人前出丑，说：“射鹊。”施公带笑道：“大人出的主意甚妙，却是一宗解闷之事。但只一件，我施某有一句拙言，在众位面前先要说明。我夙有贱恙，两膀无力，未免弓箭不堪。众位莫要见怪。”众官同索御史闻言，疑施公惧敌，不容说完，众人鼓掌大笑。索爷说：“施大人算你输了，少不得择日奉扰大人。”施公见索大人自以为得意，慌忙说道：“索大人休得见笑，既是设局射箭赌胜负，须要在大众面前言明。众位身体强壮，胜十倍于施某。可有一件，望求担待，才敢允承。”索御史道：“施大人不必太谦，无非取笑而已，免得在此闷坐，输赢何必挂齿。大人不必推辞。”说罢吩咐他的跟人，到馆驿将弓箭取来。又派人将鹄子取来，就在庙内宽阔之处，量准步数，将鹄安置停妥。家人前来禀明。索御史说道：“箭厂收拾已妥，众位可派人取弓箭，各带钱数串。”众人听罢，各派人而去。施公见众家丁下去之后，即将施安唤到跟前，吩咐如此如此，急去快来。

施安答应出去，似箭如飞往衙而去。不多时众家丁陆续而至，此时僧道将经止住，前去用斋。州官说：“索大人，既然佛事已毕，大家该取笑解闷了。”索御史道：“很好，众位请！”

这才大家一同往箭厂而去。各有亲随跟着，放下坐褥，按次而坐。索御史说道：“我有一言说出，大家莫要见怪。今日既然取笑，赌赛输赢，不论官居何职，只要精熟箭法，射的妙就赢。

即刻将钱拿来排好，言明赌钱若干，免得临时咬嘴。”众官员说：“有理。我等谨遵大人台命。”言罢，各吩咐家丁拿过包袱，换了衣服。索御史道：“不知哪一位先来比较头一支箭？请上来！”索御史言还未了，忽听一人答道：“大人！卑职不才，情愿先讨一箭，与大人耍上一箭。众位休要见怪。”贤臣一见，却是通州知州名叫计拉嘎，系正白旗蒙古领下人，素日与索爷相识。索御史听罢，连忙说：“既然尊州取笑，何必太谦。不知尊州要赌输赢若干。”知州答道：“卑职与大人赌一串。”索御史闻言，带笑开言说道：“计老爷！你也过于小气了。一串钱哪里值得说赌？还不够抽头呢！此乃头一箭，是开张市。我与计老爷赌上二十串钱。你着输了，就按此数目；我若是输了，按着此数加倍。但不知计老爷尊意如何？”知州见索御史追问，心中打算，若要应允，又怕一堆钱输了；欲说不允，此言出口，叫众人看着轻薄。实出无奈，尊声：“索大人，既然如此，卑职从命，请大人先赐一箭。”

索御史叫亲随取过弓箭，往前行了几步，对鹄子，擎弓在手，两足站定。但见他不慌不忙，拽满弓弦。后手一松，一箭射去，忽听哧的一声响，这支箭正中鹄子上红心。众人喝采。索御史赢了这一局，洋洋得意，说道：“计老爷与索某耍了一局，还有哪位出头？索某情愿领教。”话言未了，内有一人走至索爷面前，口尊：“大人！卑职斗胆请讨一箭。不过取笑，并非特为开赌，望大人切莫见罪。”随说着满脸带些小殷勤，众人一看，原是通州司务厅札向阿。索爷道：“札老爷，你要射箭耍顽，不知要赌多少钱？大概也是二十串罢。”札向阿连忙说道：“卑职言过，原为消遣，赌钱五百。多了，实不敢奉命。”施公与众官尚未答言。索御史说道：“札老爷，你这五百钱的话，也说得出口来！你也是此处官员，不比庶民下役，三五百钱看得很重。你我大家俱受万岁爷爵禄，说出此话，岂不怕旁人耻笑？况且也就不能预定谁胜谁负，难道说札老爷有先见之明？”索御史这一片言词，说得札老爷面红过耳，带愧说道：“索大人，卑职不过说的笑谈，大人就信以为实。依大人要赌多少呢？”索爷道：“赌上十串何如？还先让你射头箭，若果中红心，你将这二十吊钱都拿去，你看如何？”札向阿暗想是个便宜，说是：“卑职怎敢大胆，有僭钦差？”索爷道：“札爷不必太谦，就请罢。”札向阿回身拿过自己弓箭，走至红鹄对面，认扣搭弦，将弓拽满，看准了往后手一松，只听哧的一声响，扑通一响，连忙观瞧，原来射得太高，从鹊子上冒过约有一尺，射到席上。众人看罢，俱皆暗笑：这样箭法还下场，何苦丢这个丑呢？札向阿见箭落空，一则输钱心疼，二则被众人耻笑，两气夹攻，急得二目发赤，鼻凹、鬓角汗出直流。迟了半晌，没奈何，叫跟随一人拿过十吊钱，放在那里地下。瞧着那钱，口虽不言，暗中直是叹气。

但言施公坐在旁首，只见索御史箭不虚发，心内暗自说道：“索色，你虽然箭法纯熟，只是一件，未免目中无人，眼空四海。

这些无能之辈，俱都教他将钱赢了，这虽小事，岂不以后更教他夸口？况且他的主意，与众人比较是个题目，原是安心叫我在大众的面前现丑，因此他才出这个主意。”施公想罢，暗说：若不如此这般，他们如何肝胆佩服于我？站起身来，又勉强带笑，口尊：“钦差，我施某与大人讨一箭，对耍一局如何呢？”索色见贤臣说要射箭，正合其意，连忙带笑开言说道：“很好。我陪着大人就是。”众官要瞧施公出丑，一齐说道：“二位大人上场，我等情愿监局打箭。”贤臣明知众人凑趣，心中暗骂：“好一群趋炎附势之徒，竟敢如此欺我，那岂不是妄想！尔等既如此，我若不叫尔等甘心认罪，尔等岂肯佩服？”叫声：“钦差大人！你我今日入局，乃是初次，必须要多赌几十吊钱。我射中了赢三十吊；我若输了加倍。索大人你看如何？”索爷闻说，连连道：“是，还是施大人爽快仗义。就请大人先发一箭，我等领教。”施公听罢，并不推辞，吩咐施安拿这铁背花雕弓。宽去官服，随人接去。大人忙将弩箭下入槽中，弦搬在搬子之上，安置停妥。大人走至鹄子迎面，双足站定，对准鹄子红心，张弓搭箭，雕翎发出。只听哧的一声响，不料箭头略偏，那枝弩箭射到鹄架柱上。众官见他开弓的架式，不敢明言，暗中发笑。施公早已明白，遂即走到堆钱之所，上前伸手就要拿钱。索爷连忙说道：“大人，你输了，怎么反倒来拿钱？”说着用手拦住。正在忙乱之际，下边用脚将钱踏住。施公忙把索爷的双膝抱住，跪在地下。不知索御史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施贤臣设计请客索御史暗恼忠良

且说索御史见施公跪倒，抱住他的腿，大声喊道：“救驾！”

索爷大吃一惊，一时心中醒悟，连忙将脚收回，双手将施公搀起，尊声：“施大人休要如此，你我不过取笑散心而已。”施大人站起身来，含怒说道：“钦差大人，官级极品，为何知法犯法？

此钱乃万岁的国宝，上有康熙二字。用脚踏住，岂不欺君太甚？”

说着扭项对众官道：“我施某上本，少不得添写众位作干证，由万岁发落！”众官听罢一齐吃惊。众官一齐走至施公前，拱背驮腰，带笑说道：“索大人实出无意，望求施大人贵手高抬！”大家见施公出了庙堂，俱各哑口无言，心内害怕。索御史更加后悔，暗自说道：“倒是我时运不济，自引火烧身。这事看来，必须如此这般，方能解释。”想罢对庙内老道说：“这堆钱，你们拿去作为香资。”复又吩咐亲随，将鹄子、弓箭收拾起来。家人答应，登时收妥。索爷迈步出庙，上马回至馆驿。众官见天色已晚，俱各散去不表。

且说施公回到衙门，用茶饭毕。家人秉独，连忙修奏折稿。

大人尚未写完，忽听外面叫“爷！”施公停笔，叫施安：“你去到外边看看有何事故。”施安应声而去，不多时上前禀道：“回大人，方才小人问明，言说索老爷特遣家人前来给大人请安，有封手书前来投递。”施公听罢，点头说：“施安，你将来人唤进来。”

施安应命而去，将来人唤到贤臣面前。那人跪在下面口尊：“大人！奴才是索宅的家人，名叫来喜。小人奉家主之命，前来给大人请安。”施公看来人身穿青衣，头戴凉帽，年约三旬之外，甚是强健。大人看罢，叫道：“管家起来。”那人站起身来，从怀内把书信取出，双手交与施安，转呈与大人。贤臣拆封观看，但见上写：索色谨呈。前者在大人台前，实因粗心草率，误踏国宝，以致冒犯台驾，有越国律。大人若奏明圣上，索色难逃欺君之罪。拜恳大人施天高地厚之恩，容恕过愆，决不敢有负深恩。如蒙见谅，现有薄礼一盒，望祈笑留。如不嫌弃，黄昏后遣小价奉上，幸遮台郡众人眼目。特此致意，万望勿却。

贤臣看罢，不好明言，心中暗自说道：“你索色倚仗钦差二字，眼空四海，原来也是胆小之辈，惧怕提参。我想，此礼若不收，他放心不下，反怨我过于刻薄。这并非国家大事，参与不参，无甚要紧。但只一件，收下此礼，难免合郡官员不知。那时风声传出，圣上知道，岂不败坏我为官清廉正直之名，说我贪财受贿。”左思右想，忽生一计：除非如此这般，方保无事。想毕，连忙提笔，写了一封回字，装在封筒之内，吩咐施安交与来人说道：“管家此书持回，呈与你家老爷，说施某多多拜谢。”来人转身而去。

不表来人，且说施公自将银收下，寻思将众官口舌缝住。坐在书房暗想：“拿住他们款迹，还得叫他们感着我的人情。纵然日后传说，便也毋妨于事。”想罢；叫：“施安你速去吩咐书吏写几个请帖，差人送到合郡衙门文武官员：明日在城隍庙请吃午饭，不可有误。”施安领命办理而去。片刻施安上前回道：“众吏役伺候齐备。”贤臣出衙上轿，顷刻间到了城隍庙。贤臣下轿，复又走到配殿。只见厨役人等，将座位设排整齐，桌椅收拾停妥洁净。贤臣看罢，吃茶落座等候不表。

且说众官接了施公请帖，猜疑不定，暗想：“为射鹊与索大人闹得不睦，曾说要上本提参，还要带写我等为证，怒不可解。

出了庙门，今又反请吃饭。已听人说，他是惹弄不得，作事真叫人测摸不着头绪。既然相请，只得前去，到临期之时，再辨吉凶。”不表众官纳闷，且说康熙老佛爷祈雨之际，奉旨断屠，到处文武官员，俱奉旨吃素，故此施公派人命厨役全是备办素蔬素面，俱往城隍庙而来。这内中有位八老爷，官名厄尔清厄；有位五老爷，官名伊昌阿，二人俱守备之职，彼此同行，互相谈论。

走至庙前，只见众官下马下轿，一个个鱼贯而入。到了庙内，俱各先至雨坛参拜佛像，然后来至大殿。施公站起相迎，俱各见礼，各按次序而坐。从人献茶。施公含笑说道：“众位老爷，施某一时刚暴，以至如此；回衙自思，甚为后悔。今日特备一粗蔬，少伸致意，望众位大人海涵，休要介意。”众官听罢，大家连忙站起说道：“我等实系不敢。还是大人量宽容恕，我等深感大德。今日又蒙赏赐筵席，卑职有何德能，敢领此盛意。”贤臣说道：“不过几件粗菜，不知好与不好。众位不必太谦，望大家休得见笑。”彼此谦让，将要各按座位，不见索御史在座。施公道：“钦差不到，其中必有所为。待施某想个妙策，必须将钦差请来。”怎样设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索御史惧参请罪施贤臣假审庖人

话说贤臣见钦差大人未到，不能摆筵，叫施安：“速取我的名片，到金亭馆请钦差大人，就说众位大人端候索大人驾到呢！”

施安答应，出太殿，行至雨坛，已见索御史入来。他先到雨坛参拜神像；往前紧行几步，与施公行礼，说了几句客套，又与众官相见已毕，齐进大殿。茶罢，施公、索御史入坐首席，彼此谦让，只得各随品级坐定。施公下席相陪，吩咐道：“施安，你快去厨下传与厨役：天气炎热，苍蝇甚多，务要叫他们小心洁净。

如若齐备，就摆上来。”施安答应，高声传给厨房。厨役不敢怠慢，派人撤茶盘，设下酒壶杯筷，摆上各式素菜。众家人俱在一旁侍立。施安轮流斟酒。贤臣坐在末位，含笑说道：“承众位不弃，薄酒一杯，诸公须要尽量，切不可拘泥。”众官道：“大人既赐盛馔，美意深情，我等何敢自外。酒足饭饱，各自随饮，何敢劳大人深让。”众官正在开怀畅饮不表。

又说座内有位多六老爷，乃正白旗人，素常为人心直口快，最喜奉承，爱戴高帽。若知他的性气，须着给他几句好话，你说要什么都行；你说他那件事不能办，他偏要去办定呢！他见施公陪着众人殷勤相让，又不住嘴的吩咐厨子小心，这鞑子老爷心里甚喜，大声言道：“我等蒙大人赏赐，大人不用费心照应。”只见他说着，并不等让，吸溜溜、呼噜噜就是几碗，真是爽快。可巧挨着他座位有位九老爷，系镶黄旗满洲人，官名怀忠之，因声讹同，叫“坏种子”。平日与多六老爷有些戏耍，深知多六老爷的禀性，今日见他这般粗卤，安心要给他个炭篓鬼戴，故意望着这位鞑子老爷点头夸好，说：“还是我们多六老爷生成的福大量大。

我看着吃得实是爽快，真叫我佩服。我出个主意，不知多六老爷允许否？我料你大概不过四五碗面之量；你果再吃三碗宽卤面，我情愿输肥猪一口，美酒五坛。候开屠之后，奉请众位作陪，仍然在此筵宴。吃不了作为取笑，你看如何？”这位鞑子老爷本性高傲，听说此言，他不思忖能否，便满口应承，带笑道：“请众老爷作证，我如不能，加倍认罚。”众官齐说有理。施大人吩咐厨役，速速端面上来。这位多六老爷本来食肠甚大，才见施公这等厚情，已经吃得十足了；今又被怀九老爷这一激，复逞能赌胜，还要吃三碗。哪知连一口尚未咽下，忽然“哇”的一声，连新带陈，张开口一喷，溅了怀九老爷满脸一身，急得九老爷大声嚷道：“你这是何苦？”话还未完，将衣服一抖，自己也觉撑持不住，一张口吐了个满桌子。众官正在嫌憎，他二人这家气味难闻，又被恶臭一冲，忽然都反胃恶心，难以忍耐，登时一个个吐了满地。俱是头晕眼花，有隐几而卧的，有靠椅而坐的，有蹲在地下的，有伏在板凳上的，等等不一。

施公看罢，连忙大声喝道：“这一定是众厨役粗心，卤菜不洁净，故此吃了恶心。众位请坐，施某判个笑话，大家听听。”

只见施公满脸带怒，叫道：“施安将厨子传来！我要问问他们口供，因何面里如此？”施安答应，就将厨房人役叫到八名，一齐跪在殿台上。施公故作含嗔，用手一指，大声喝道：“好！你们这些奴才真乃大胆！调卤煮面，你老爷曾不住的吩咐。为何众位老爷吃面之后，这样乱吐？叫你们小心，还敢如此。”厨子听了这一片言词，禀道：“这炎热天气，小人惟恐苍蝇乱飞，看着仔细留神。众位老爷吃了呕吐，小人实不知情。”施公仍不息怒。

众人一齐相劝，说：“卑职等是无福消受大人的赏赐，求大人看我等面上，恕过厨子。大人为卑职竟罚他们，倘日后传说难闻。”

施公听罢，故意点头大声说：“若不看众位老爷情面，定将尔等重处。但只一件，施某暗想卤内，即便落下苍绳，不过一两位误食而呕吐。不知今日为何竟是如此？其中大有情弊。我幼年看过药性赋，待我当面一试，便知分晓。”说着满脸带怒道：“尔等记打一次！速速下去将众位老爷吐的东西，拣来我看。”

厨子答应，连忙叩头，谢老爷饶恕之恩，一齐站起出殿。不多时各持油盘，用筷子在殿地把所吐之物，俱挟在盘内。每人擎着一盘，走至施公面前，一齐放在桌上，口称：“老爷，小人遵命把各处秽物，尽都拣在盘内，请老爷过目。”说罢一旁侍立。

施公闻听，故装闪目观看，但见未化的肉食甚多。验罢对着众官把脸一沉，哼了两声！复又开言说道：“众位老爷请听，施某有一言。并非施某多事，常言说作子要孝，为臣要忠。看着众位皆是明知故犯，少不得用本提参。”言罢，吩咐厨子：“尔等快些将这秽物撤去。将那肉物等类，俱用水洗净。我明日奏明圣上，好拿你作证。”厨子这才知用反胃药，为的是要拿各位老爷错处。

众官彼此相看，后悔不及。正在慌张无计可施，索御史从殿外摆摇而来。到了施大人面前说些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至尊下郊祈甘雨番僧妄想讨御封

话说索御史吃了半碗，觉心腹发闷，连忙吃些槟榔、砂仁、豆蔻，压将下去。后来见众文武一齐呕吐，便即走到殿阶之下。

候众官吐罢，忽听施公在里边闹谣言。他领教过施公厉害，一听心中早就明白，走进殿内，至施公面前满面带笑，尊声：“施大人，索某今日望大人跟前讨个全脸，望求大人开恩恕过，切莫奏闻圣上。不知大人肯赏脸否？”贤臣见索御史如此求情，连忙站立，满脸含笑，口称：“钦差大人请坐，众位请坐。既都知过却好。适才施某一时刚暴，众位莫生嗔怒，还望涵容。你我既食君禄，必当报答君恩。皇上为国忧民，亲身祷雨，用素膳步行入坛；又颁旨各府州县遍贴告示，禁止屠宰。咱众文武同受雨露之恩，应遵皇上谕旨。咱们先违背圣谕，何能管理军民？知法故犯，罪加一等。众位既然知过，施某只得钦差面上念通家之好，不行深究。”众官听施公之言，一齐打躬，这才将心放下，回衙安息不表。

且说康熙老佛爷自颁旨祷雨后，仍不见甘霖沛降，圣心深以为忧。暗想：“民以食为生。五谷不能播种，小民何以为生？自古商汤祷雨桑林，引事自责。朕登九五，海晏河清，年丰岁稔，为何这等亢旱，缺雨苦民？莫非朕有失德之处，上帝震怒，警戒于朕。”老佛爷忧虑民间疾苦，日日斋戒，并不骑马坐辇，步行入坛，光头不戴帽，率领文武虔心拜祷上帝。众文武官员见主上如此，俱都是光着脑袋，跟随圣驾就在太阳殿里晒着行走。五鼓进殿，黄昏圣驾还宫，这等虔心，传扬天下，军民无不感念圣恩浩荡，替圣上念佛。此时惊动了一个水内精灵，他要借此机会，讨一金口封号，好修正果。他算计一定，慌忙化作番僧模样，夤夜到了京都德胜门外，投在黑寺庙内住下，自称黑面僧人。这精灵修炼，颇有数百年道术，心灵性巧。暗想无由自蔫，不能朝见圣主，暗中串通喇嘛僧，外面代他传扬，善能呼风唤雨。又打点庙主，代奏明圣上。喇嘛僧受其所托，便委婉奏明：“庙内有一个番僧，善能祈雨。”圣上爱民恩重，并不深究，降旨准奏。这黑面僧亲手画了一张法台图样，奏呈万岁御览。

圣上龙目看毕，降旨将图发交工部，遣官监验，照式起造。

钦天监选择吉日，命僧人登坛，起造如有违误，交部议处。工部官员依旨，率领匠人在地坛布置既妥，立刻兴工。只见图样开写明白：法台一座高七尺，面宽三丈要见方，上要天花，下辅地平。台下每一面放大水缸七口，每口盛净水半缸，其中各插柳枝七根。台上下四围，俱是悬花结彩。众官吩咐，匠人不敢迟误。

治造齐毕告竣，专候选择良辰，黑面僧入坛，此话不表。

且说江西广信府天师洪教真人，一日正在丹房打坐。有值日神来至面前，控身打一躬，口尊：“法师，今有一岔事：只因上帝不降甘雨，真命天子恐其黎民不安，颁旨设坛求雨。惊动了黑旗角下一个妖精，化作番僧形状，以法术自炫。圣上降谕，强求甘霖。不但无济于事，徒耗精神，反致招引邪教暗入京都，惑乱君心。我若隐匿不奏，岂不辜负圣恩。”洪教真人即刻吩咐法官道：“尔等速备应用之物，明日起程入都面圣。”真人朝行夜宿，一路无话。这日来至通州，真人下船乘轿，法官骑马，到了齐化门，穿城而过，一直奔至九天宫住下。因恐惊走妖邪，不去朝见，只好临期陛见，与僧人睹面。又写封牌一面，诸神免见。又暗差法官，探听番僧何时入坛。法官讯问已毕，对天师禀道：“后日十三日良辰吉时，番僧上台求雨，万岁御驾亲临，众文武一齐随驾。”真人听罢，暗想必须如此奏明，方为停妥。想罢眼望法官说道：“尔速行安置，以备朝见。”法官答应。

这日正是朝贺之期，钟鼓齐鸣，笙箫细乐，檀香扑鼻，金鞭三响，老佛爷驾登龙位。文武朝参已毕，分班侍立。当值官上前跪倒，口呼“万岁”三声。“臣启奏我主，今有江西龙虎山洪教真人来京朝见，候旨定夺。”老佛爷降旨召见。龙颜一见大悦，问道：“朕未出旨宣召爱卿，卿家何事来京？可细细奏明。”真人见问，连忙叩头，口尊：“万岁，听臣启奏。微臣并非擅自来京，臣既食君禄，应当报答君恩。降怪除邪，臣之道也。有事隐弊，即便欺君。只因京师妖气甚盛，臣恐主公被邪惑动，为臣不敢不奏闻我主得知。”

天师奏罢，老佛爷闻奏，甚是惊疑，连忙说道：“朕降旨设坛祷求甘露，为救黎民。正在望云思雨，朝臣奏闻：有一西方僧人善能祈雨。朕当准奏，命番僧求雨，以苏民困。并未闻妖异之说。卿家不知有何风闻？可细细奏闻。”天师听罢佛爷之言，复又奏道：“臣自汉至今，祖居龙虎山，世掌洪教，蒙恩封正乙真人。臣家世代相传，奉天救命，每日有值日神轮流听事。臣在丹房净坐，值日神报，臣才得知。言：‘苍天未能下雨，圣上怜民，宸衷切虑。圣驾率领百官，日日进坛祷雨。龙恩远播，军民仰望念佛。故此惊动妖邪，潜来帝阙。’伏我主若命他求雨，不但无益于民，而且有害稼穑。雨露飞霜，自有定期；年岁丰歉，系奉上帝旨意所定；天意难测，岂能相强？臣故连夜来朝，奏明圣上，赦臣胆大无旨进京之罪。”

且说康熙老佛爷，乃是马上皇帝，本不信邪言。天师奏罢，未免龙心不定，暗想：“清平世界，白昼之间，妖怪何敢变化人形？”转想：“天师敕封洪教真人，受五雷正印，历代所传。保国佑民，斩妖除邪，岂敢妄奏，自寻其罪？朕想那年朝贺，寡人方十二岁，朕见他童年称天师，不过是江西一个小蛮子，借祖上之名，他还有什么法力？朕要想难他。打着满洲话，叫九梁公擎过三杯茶来。先赐他一碗，他用左手接过；又赐他一碗，用右手接过。朕安心试探，复又叫人送过一碗。朕思他必定放下一碗，接第三碗。谁知他将右手那一碗，往空中一送，便将第三碗接在手内。那一碗悬在空中，竟是有人托住一般。朕见他谢恩，将手擎两碗饮毕，给与内监接去；复又伸手将空中的茶碗擎在手内。朕只当他一饮，谁知他向空中一倾，却未见水点。彼时朕心甚是不悦，以为他卖弄法术，轻视于朕。只见他不慌不忙，递过茶盏，连忙跪倒叩头，口称：‘万岁！微臣有事启奏：适因扬州天心府城十字街，偶遭天降火灾，微臣倾化落了一阵茶雨，已将回禄泼灭。’朕又想起乘船，坐在船头，但见海水波涛陡起，浪比船高，几乎将船打翻。文武一齐皆惊。朕见他将小手一摇，喊道：‘龙神免朝！’一声未了，水既归源，波平浪静。朕因心中甚喜，不枉天师名号，时时赐些珍珠彩缎，又加公爵，以垂永久。天师回去，约至三年，忽有九个番僧来到朝门。该官奏朕说：‘北京乃兴隆之地，就只气脉不通。若能挑通河道，气脉流行，可以千年永固，国运日强。’朕思奏得有理，一时误信邪言，将要降旨动工，天师忽然来京中门候旨。朕将他宣至金殿，谒朕已毕。他口呼：‘万岁！微臣伏闻主上降旨，京都挑通河路。此事于我主国运大有不便。九个番僧乃九条泥鳅精所变。我主不可被其蛊惑。’朕彼时闻奏问道：‘依卿如何将邪物治住？’他奏：‘微臣自有方略。此时如用法力擒捉，不但扰动军民不安，反觉费力。我主降旨止住兴工，这怪皆修炼年久，其性灵通，知微臣来京，即行暗遁。’朕因降旨停工。

三日后，果然九个番僧不见踪迹……这几件事皆朕所亲见，足微先知之异。今日之事，仔细推详，大约不错。”老佛爷想罢，复又慢开金口说道：“朕承天道，惟恐百姓流离，今因荒旱，以至误信妖言。据卿所奏，番僧必是妖物显化，不但无益于民，反受其殃。此乃朕不明之故。若非爱卿护国来朝，未免堕其术中。不知卿家有何法术擒捉此怪？”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张洪教擒拿妖怪甘忠元控告潴龙

却说老佛爷听天师所奏，即欲降旨，把番僧擒至金殿，使天师法力叫他现出原形，看他是何妖物。天师连忙叩头，口尊：“万岁，且擒住妖怪，叫他真形现出，方免叫我主龙驾受惊。事毕，臣自有佛法求雨，以救生灵。”天师奏毕，俯伏金阶，老佛爷龙心大悦，叫声：“爱卿，果能求下甘霖，普救黎民，朕不负卿，依卿所奏。”天师随众步下金阶，出了合勒闻思哈门。轿夫搭过金顶钢人轮，到了内东华门。路旁有人大叫：“冤枉！”嚷着跑到轿前，横拦去路，跪倒不住的叩头。天师在轿内沉吟不语。

法官一见，连忙说道：“你这人好无分晓。”天师看罢，轿内开言说：“你这人，本爵看来，并非庸愚，难道你不知洪教天师专管擒陉，并不代理民词？有什么屈情，快到那有司衙门去告。”此时众军民见有人在天师面前告状，一齐拥挤观看，但见天师轿内说话。那人复又连连叩头，口尊：“真人，晚生自幼读书，世务不明，冒犯法驾，应该万死。无奈其中实出不得已，只得冒罪前来，拦真人法轿，叩求天师老爷救命！”天师听那人口称晚生，知是儒门之士，连忙说道：“你既是文人，不必下跪。你且站起，慢慢说你的冤枉，本爵看是如何？”那人听天师之言，口尊：“真人，晚生告的是城西河内潴龙。现有呈状在此，请天师过目。”

真人接过，逐字看了一遍。只见上面写道：具呈人甘忠元，祖居顺天府昌平州，庚子科举人。

为潴龙肆横，良田变成泽国事。窃生有祖遗良田数顷，坐落在卢沟桥浑河上捎，距西岸五里，满门藉此衣食。

不意九年前，忽被蛟龙霸据，竟成水族之窟。嗷嗷待哺，几致九死一生。因此幽明结怨，含忍数年，抢地呼天，沉冤莫诉。今闻真人法驾到京，冒死奉渎，叩恳开天地之恩，施无穷法力，俾恶畜敛迹，沧海仍复良田。

则生合家均蒙再造之恩，万代衔结不忘。上诉。

天师看罢呈词，沉吟多会，叫声：“贤契不必伤心。本爵既接了你的呈词，自有道理。你今日暂且回去吧！明日不出红日，速来敝观，本爵自然将你这段事，判个水落石出。”甘忠元闻听天师之言，心中暗自欢喜，慌忙与天师跪倒，往上叩头，说道：“多谢真人天恩。”天师在轿内，连忙命人相搀，说：“贤契请起，不必多礼。甘忠元只得平身站起，告辞而去。

天师既至观中，先在丹房静坐，吩咐法官收拾上坛法物，以备随驾擒伏番僧。法官应声而去不表。只见守门军役前来跪倒，启禀：“真人，昨日告潴龙的人求见。”天师听罢，吩咐法官到观门首，引甘举人进来。法官答应而去，不多时同甘举人来至丹房。甘忠元见真人深打一躬，将要屈膝下跪。天师连忙拦住，吩咐叫人看坐。亲随不敢怠慢，就在旁首设座。天师道：“贤契，如今，贤契这一段冤屈，本爵与你判明。此事实由贤契言语轻薄所致；又当运陷不通，所以他借此为由，将你田地强占了去。这个仇怨，本爵只得与你们讲和。”说着吩咐看茶。忽然门外有人答应一声，其音洪亮，韵似沉雷，把甘忠元吓了一跳。连忙闪目一看：但见一人手擎茶杯，往丹房而来。长大身躯，约有七尺，扫帚眉，窝扣眼，驴脸长腮，两耳厚轮，噘着尖嘴，大牙露显唇外，胡须亚似钢针；满身穿着全是皂色，足登趿靴，打着裹腿。

气昂昂走到天师一旁站住，一语不发，躬身侍立。甘忠元看罢，心中纳闷，暗想南方人多是生的清秀，何为如此这样凶狠？正在猜疑之际，只听天师说道：“甘贤契请茶，是客必须先敬头碗茶，方显本爵恭敬圣门弟子。”这甘忠元心中正在不解其意，及听天师说道甘贤契请茶，即将茶饮毕。大汉气冲冲的接了茶碗，手托茶盘，洋洋而去。天师说道：“方才送茶大汉，你果认识此人否？”甘忠元回说：“不识。”天师说道：“这就是你的对头浑河潴龙。本爵将他拘到，一者判断此案，不能单听一面之词；二者使他献茶与汝，作为赔礼。贤契自此言语须要谨慎，不可再毁谤龙王了。本爵看你应该是灾消难满，目前虽然是遭困，将来自有升腾之日，与本爵同为一殿之臣，须加奋勉修德为善。你的田地，候明日开河之日，自有分晓，绝不能短少。但是地近河岸，更须敬重河伯龙神。果然虔心供奉，自此家门清泰，地亩丰收。非是强派汝事敬龙神，本爵与你既然判断呈词，总要公平正直为是。

贤契须要牢记。”甘忠元听毕，站起告辞。真人送出观门。且说真人见甘忠元已去，将法官叫到丹房问道：“尔将雨坛应用法物可齐备？”法官道：“俱已备下。”真人一回手，取出五道灵符。

未知天师如何擒妖，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张洪教暗进雨坛傻和尚明警世界

话说洪教真人将甘忠元告潴龙一案办明，吩咐法官：“明日是妖僧祈雨之期，陪驾进坛，与黑面僧相会，须要留神。各按方位，守住汛地。候邪僧上台，即刻把符焚化。我在龙驾伴主。尔等千万仔细，莫要惊动圣上。那时擒住妖僧，也显洪教道法高。”

不多时万岁驾到午门，众人跪接。山呼已毕，一齐相随御辇，宜人隐在众人内，前呼后拥，出了正阳门，霎时进了雨坛。到了龙棚，佛爷下辇，升了宝座。众文武复又参拜，分为左右侍立。此时番僧尚未来到。天师同法官进坛，暗中布置齐毕，专候着番僧进坛，好焚符咒，此话不表。

且说圣义村三官庙傻和尚，自从观音菩萨与善财童子点化，授了金字真经，因他的根基本深，一至夜静，自有神人指教。不上几月工夫，不知不觉醒悟，万法皆通。说的禅语，俗人一点不懂得。这夜至三更时，他在三官殿中静坐参禅，困觉之际，毫光四起，竟将庙院照的通红。村中人皆以为庙内失火，火光冲天。

众人约齐说道：“咱们往庙里看看，到底是何缘故。”一同走至庙前。门却未闭，一齐走入，打算要问问傻僧。走到殿前，只见傻和尚赤着身体，独坐三宝殿供桌之上，闭目沉睡，浑身淋汗。此时正在隆冬，天气甚为寒冷，他乃赤身大汗淋漓。众人看罢，说道：“有些奇异！”从此合村人无不供奉。

到次日早起，合村人约齐老少男女，同奔到三官殿内，见了傻和尚一齐参拜。傻僧一见，先傻笑了一阵，疯疯癫癫，眼望众人说道：“我的佛！你们都是胡闹！要祈雨该求龙神，求我会下雨？要求我本事，只会这吃斋。雨已降下，就到。我要驾着乌云，入山去找龙神，那时你们求他。我的佛！”满嘴胡念了几句，复又傻笑了一阵。众人俱不懂他的话，但见他放倒身子，仍是酣睡，打起呼来。众人看着，一齐赞叹，互相抱怨走着，彼此暗咒秃驴可恶。傻和尚见众人去后，到了天晚，上课已毕。至次日清晨，把老和尚留下的破衲头，斜披肩上，手拿木鱼，举步出庙，回手倒扣庙门。因感庄主之恩，绕庄走了三遍，高声朗喧佛号。

又将木鱼敲得声响震耳，念了几句偈语道：天龙不慈悲，晴天大日头。要祈甘露降，还得善人修。

声音不断，绕村念了三遍，招得犬声乱咬。此时天气尚早，村人俱未起来，梦中惊醒，听了俱各不解。及至起来寻觅，傻和尚踪影不见，众村人纳闷。且说傻和尚围村念罢偈语，又到他父母坟墓之上磕了几个头，两腿如飞，竟扑奔通州北关。不多时到了关庙热闹之处，一边走着手敲木鱼，一面高声念道：要相逢，不相逢，误进繁华一座城。天公不怒不垂泪，涂炭生灵心不公。傻不傻，灵不灵，前生造定难变更。这方人，也识透：阿弥陀佛！天下安宁雨便倾。

傻僧念这几句，原隐着“方人也”三个字。当初贤臣作江都知县，假扮道人私访，将“施”字拆开，号称“方人也”。今傻僧安心显应，惊觉贤臣，故把这三字编成口号，满街念佛。军民不知，以为妖言，俱不在意。

此时施公仍是每日同合郡文武齐集城隍庙，参神祷祝。众官正在拈香已毕，忽听庙门外敲的木鱼连声响亮，口里念的听不出是念经卷是诗词，众官全不理会。惟有施公听他念的有因，不觉心内怀疑，将要派人去看问，忽听诵的又改了话语。施公与众官复又侧耳细听。只听外面大声念道：好哇！

先不该，我不傻来又不呆，昊天遣我下瑶阶。世人不公心太狠，感不动龙天泪下来。“方人也”，不明白，不拜灵山好怪哉！阿弥陀佛，可笑你，再迟时我转天台。

傻僧在城隍庙外喊念，贤臣在庙内听得甚为真切。又听木鱼打得震耳，只在庙前来回朗诵。众官听了，俱都不解，仍去闲谈。施公心内暗想，忽然醒悟，说：“哎呀！这内中分明隐着‘方人也’三字，应了我初任江都县，暗访五虎恶棍，路途甚远。

此人如何得知？”施公想罢，暗自说道：“何不叫他进庙内盘问盘问？”叫声：“施安，你去把那喊叫之人叫他进来。”施安答应，走出庙门外面，大声叫道：“僧人！我们老爷唤你进庙有话说。

你快随我去。”傻僧闻听也不答应，随着往里便走。到了大殿之外，即便立住。贤臣与众官在殿中闪目观瞧，怎生模样，有诗为证：发蓬足赤真不堪，破烂衲衣身上穿。

憨相面上油泥厚，点头傻笑带疯癫。

虱子浑身爬又滚，斗大木鱼挂胸前。

化现所为求甘露，安心惊觉施不全。

借此为由欲远遁，俗人哪视此机关。

可叹迷人参不透，真假不辨作笑谈。

施公与众人看罢，俱不知何意，当作挂单和尚看待。众官因知施公最难说话，俱不多嘴，暗暗好笑。施公叫声：“傻僧人，你进庙来，我有话问。”但见傻僧在殿外答应说：“来了！特来问你，何必问我？”说着，疯疯癫癫来至殿内，那种气味令人难闻，众官各掩鼻躲到一旁。施公只得闭气问道：“你这僧也太胆大！

‘方人也’三字，原是我的姓氏拆开，因在江都县任上，暗扮道人，私访恶霸。你何以隐在禅语之内，细细说来。”傻僧见问，说道：不用究问，听我说来：你说你忠不算忠，你说你奸不算奸。好哇！忠奸二字难分辨，摄款提钞入私囊。忠呀奸！

施公闻听隐语戳心，不觉恼怒，高声大喝道：“我听你这疯僧满口胡言，就该掌嘴！”众官见贤臣发怒，俱替傻僧担怕。那傻和尚却全无惧色，仍又傻笑。此时施公见他这等形状，隐语之中似有奇异，连忙问道：“你能求雨么？”傻僧笑道：“那是我的拿手戏。”施公听罢说：“能够求雨，恕你无罪。若要是无雨，一定重责不恕。”施公与众官谈论，只听殿房内把木鱼敲得连声的响，憨声憨语，跪着宣读佛号。众人听着，都不甚懂。到了天晚，贤臣与众人议论，都不回衙，就在城隍庙过宿，候着明日午后应验否，此话不表。

且说正乙天师随着圣驾到了雨坛，吩咐法官诸事备毕，仍然退在文武班内。圣上在宝座上闪龙目观看：但见正面高台一座，搭造得甚是齐整，悬花结彩。法台上下一概应用之物，俱已备好，甚是鲜明。蒙古包搭在台后，还有许多喇嘛穿各样套头，在那里正候着番僧。万岁看罢，传旨问天师话。真人连忙越众上前跪倒。老佛爷问道：“今僧人上坛，不知卿家怎样行事？”真人口呼：“陛下降旨：令僧人登坛，臣自有法术擒他。”万岁闻听，说：“卿家暂且退下，朕自有道理。”寡人仍然隐避在众文武官员身后。

此刻吉时已至，番僧来到。圣上传旨，命通事问：“僧人辰时进坛，何时落雨？可以下几个时刻？”通事官领旨，回身行至蒙古包内，见黑面僧问明。复到龙棚回奏万岁道：“奴才讯明僧人。他说：‘辰时登坛，巳刻布云，午时落雨。可以落到日落黄昏，包管足用。’”万岁准奏，传旨命僧人上台。番僧从台后上了雨坛。老佛爷在龙棚对面，看得甚是分明。但见番僧：重眉大嘴，黑面红须；身躯矮胖，大肚累堆，长得甚是凶恶。又见他上了法台，对龙棚谢了圣恩，退在一旁。着令众喇嘛绕台已毕，好去作法。众喇嘛锣鼓齐鸣，犹如嵩祝寺、雍和宫、黑黄寺打鬼的一般。众喇嘛扮着二十八宿、九曜星官。今日番僧求雨，众喇嘛穿用那些物件，为的是显着威风好看。圣上看罢，一扭龙项，暗自传目，叫声：“张爱卿，你看番僧胡闹求雨，要这些何用？”真人见问，连忙跪倒，口尊：“万岁！番僧如此，无非枉劳气力，他如何能求得下雨来？臣启我主，容臣前去作法，以擒妖孽。恕臣慢君之罪。”佛爷说：“休令妖僧走脱！”天师复又进了龙棚，回奏道：“臣启我主，微臣俱已备妥，大约妖邪插翅难飞，少时我主自明。”番僧是何怪物，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众水怪行雨助威金甲神持鞭保驾

话说番僧原系水族之物，窠巢同类甚众。其居水深千尺——即世所传海眼。近方之人时见有水怪出现，都不敢近岸窥探。那里边水怪尚有道行浅的，因未能变化，只在沼内埋头，不敢出来滋事。这番僧未求雨之先，曾与众水怪计定，说道：“天下干旱，真命帝主怜民，望雨甚切。趁此机会，讨一金口封号，日后得成正果。愚兄前去，只要感动人王帝主，事必可成。如到求雨之时，众位助我一阵风雨，不必管禾苗损益，五谷生与不生，但能应点，搪塞过圣朝天子；龙心一悦，必然钦加封号。愚兄果能得到好处，必要携带众位一齐飞升，同入仙班。”众水怪听说落一场雨，受了御封，便可成仙，俱各欢欣无限，叫道：“兄长只管前去！”

却说那怪听罢同类之言，方化作番僧形状，来投黑黄寺；并未算着天师来京，故此任意胡为。他要早知天师在此，慢说还来登坛，也就潜逃远遁了。只因他虽修炼多年，可以化人形，吐人言，但只一件，他虽闻知洪教真人之名，未曾会过洪教真人之面。又无人对他言讲，所以他不能知道。这番僧又自觉一概安置，众朝臣又不识他的根底，谁能破他的虚诬？所以他登坛之际，竟大着胆卖弄猖狂。

且说番僧分派雨坛上摆设的甚是齐整。只见番僧上了坛，先朝龙棚行朝驾之礼，随后椅上坐着，众喇嘛各打钟鼓铙钹，顺着雨坛绕了三匝，敲打得声音聒耳，言语却听不出来。番俗趁着音乐嘈杂之际，连忙又从左边椅上站起，行到正面向北稽首礼毕。

见他又将铃儿摇了三下，口中念了几句，如鸟语一般，也不知是经是咒，听着难解。念罢放下那个铜铃，掐着口诀仍是嘟嘟囔囔；拿着一道符往香烛上一点，顷刻焚化。那符焚讫，果然一股浓烟，飘飘摇摇直扑了西北。番僧暗通了他的水族，仍又退到椅上坐候等雨。

且说水中那些蛟、螭、龟、鳖、鼋、鼍、鱼、虾、蟹，这日正在沼中探头缩脑，忽然来一阵阴风刮到水面。众妖知是信符已到，不觉欢腾跳跃，一齐呼兄唤弟，说道：“大哥的信符已到，必是哄信人王帝主。咱们快去辅助他，得了御封荣归，你我都证仙班。”说罢各显术法，各驾妖风，乱哄哄吐雾喷云，从水沼起到半空。转眼烟雾迷漫天际，真正是狂风滚滚，大雨冲冲，霎时到了京师地面。看看离龙棚不远，众妖更加精神百倍。高兴之际，猛听对面如雷响之声，喝道：“呔！好孽畜，还不与我退去！

前面有真命帝主，我等奉洪教真人敕命，在此护驾，孽畜速退！

少迟片刻，立即叫尔等金鞭碎顶！”那众水怪之内，原是忘八精领头，虾精紧围，随身后蛟精督队。这些怪物如乡屯浪子一般，初入北京，迷恋着烟花柳巷，不顾父母，乐而忘返。正在适意鼓勇前进，忽听这么一声如雷，那乌龟精先就吓了个倒仰，把小青果脑袋一哆嗦；猛又一抬头，见有位金甲神横阻去路，相貌十分凶恶可畏。那怪知道是一位天神，怕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将长脖扭转，对后面众怪道：“快回去！快回去！不好，不好！幸而我耳灵眼快，颈子能屈能伸；要不是颈项快缩，那鞭早就落在顶梁上咧！我倒想着领你们在京师地面，秦楼楚馆，叫你们在前三门见见世面，开开眼界。再者我这几年保养颇好，打算在人烟稠密之处，出现出现我的伟胖身躯。不料正在兴头之际，忽听似雷的一声，先就惊了我目瞪痴呆；又一昂头，竟似汗蒸如雨。敢只是奉天师法旨，护驾的金甲天神喝说：‘不行疾退。立刻便叫轻生！我听罢惊慌无措，几乎把尿溺吓出。我想，识时务者呼为俊杰。咱们总有些道行，料也敌不过天师。我故把脖子一缩，知会你们一声，赶忙跑回。从来交朋，虽然患难相扶，亦不过尽其心力而已！现今世上都是你狼我狈，又有几个信义君子？何况我辈从此再不想脱凡壳成仙作祖咧！我自幼在龙宫里每日当当散差，吃碗闲饭罢！凭谁邀约，再也不去受这惊怕咧！”忘八精说着，尚吓得嘘嘘牛喘。有一路鲇鱼精听罢，暗想：“总不敢擅作威福，滋生事端，今日为朋友连累，险些遭杀身之祸。自今以后，我就在这深潭里。”想罢大笑道：“乌大爷，平日见你雄赳赳，自夸体壮心高，不亚铜头铁背。常说要出外去叫叫字号，闯闯光棍，遨游五湖四海，却原来是个银样蜡枪头！前紧后松的软盖儿。见了真章儿，就有些虎头蛇尾咧！”又一虾儿精跳着说道：“姥姥！你别张着大嘴笑人咧！今日还算乌大爷的运气旺，一眼瞧见那金甲神，急流勇退，忙叫撤步。要不然，惹恼那位金甲神追赶下来，还许连巢窠里，闹个翻江搅海，一齐抄讨入官呢！我只顾瞎抢似的，喊着前奔。猛听了那么一声，几乎把我的虾心惊落，虾魂惊散，真是可怕！”众水怪听罢，齐说道：“算了罢！算了罢！咱们也休瞎想咧！也别瞎说咧！再要瞎闹，只怕大家都不安生。咱们不必讲交情厚薄咧！各保性命罢咧！”

不言众水怪被灵官赶散，不敢出头。且说番僧自焚罢信符，一心盼望同类相助。果然功夫不大，黑云直矗，疾风暴雨认西北直奔龙棚。番僧看罢，更是精神雄壮，暗喜道：“还是我们龙潭中朋友，真不失信。只要在京城多落几刻，得了封号，何愁不身列仙班。”番僧正想得心满意足，猛然抬头，不觉吓得惊疑不定，暗说：“不好！这事有些奇怪，怎么下了这几点儿就住了呢？这如何遮得去龙目？我的朋友平日不是这样无信实的，为何今日言清行浊，将我撮上台来，拔了梯去？莫非其中有什么错误缘故？

领队的乌大哥与谁口角，作了气恼，赶忙回去；甲士跌了个折腿，不能前行；长须公公姥姥，都被渔人网去？真乃叫我着急、纳闷，不明其故。莫非他们等着去一道信符，再求下一次雨。待将三道符一齐焚化，看是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惧诏问妖僧谎奏破邪术天师出班

话说黑面僧见他自己说的时刻已到，不见雨下，急得坐立不安，心中怨恨同类，暗说：“这事分明把我坑害。他们果真不来解救于我，人王帝主要是问将下来，有什么言语回答？龙心一怒，根究出破绽，那还了得！”心中暗自踌躇；偶然又想起一片欺诳之词，腹内说有咧！我何不这般如此，暂且掩饰过去。

且说佛爷坐在龙棚，候着落雨。起初看见僧人焚罢了符，果然陡起了浓云，烈风骤雨随着，登时点点滴滴，地皮尽湿。只见坛外围着许多的军民大声念佛，复又欢声说道：“还是万岁爷洪福齐天，感来这位神僧，佛法广大。有了这场甘霖，四方自然安定了。”众军民议论纷纷，佛爷龙心大悦，对着众官说道：“朕看这僧人似乎有些来历。虽非正道，这雨却不能假。如果田禾足用，朕也不究他的根基。但这雨中气味触鼻，仿佛硫磺味似的，朕心直觉发闷。”众文武听了佛爷之言，有亲王侍卫大臣齐行奏道：“臣等俱觉头晕心乱，颇有可异。我主可调洪教真人近前一问，自见分明。”老佛爷叫一声：“爱卿平身。”天师遵旨立起。

皇爷道：“适才僧人所行，料爱卿目睹其事。雨中带有腥膻之昧，甚觉难受。且又所下无多，即便云消雨止。卿试言明其故，好展仙术擒住，免其祸民。斩戴市曹，以清妖孽。”真人奉谕启奏道：“此雨实非四海龙神奉上帝敕命所降，乃是妖物暗用邪符，通其成精作耗的一党前来弄的狂风暴雨，所以腥气难闻。这雨不但于田禾有损，兆民受了这一般邪气，还怕要有瘟疫之灾。”皇爷听说如此，不觉惊异道：“这事据卿所奏，甚为恐惧。朕特虔诚至祷者，原为虑民疾苦，冀上苍速施膏泽，以免百姓倒悬。若叫妖僧这样妄行，朕却不为救民，反为陷民。爱卿须速行设法解散妖氛，朕于卿家必不有负。”却说真人见皇爷这般忧民，复又跪倒叩头奏道：“老佛爷传下面旨：召那番僧前来问话。”侍官出了龙棚，即刻至雨坛蒙古包，先对通事谕知，旨下速召僧人。通事闻听，不敢延缓，登梯上坛对番僧说明圣上谕召龙棚见驾。番僧正在心中想计，暗说：“皇上恼怒，不过累黑黄寺喇嘛吃个误举之罪，也就罢了。想要拿我，万不能够。”番僧想罢，随说道：“圣上既要召问，只得依旨。”说罢随定通事顺梯而下，直奔龙棚。

侍官先回明。皇爷传旨，即令带进龙棚。

侍官连忙引领而入。到了龙棚，通事带番僧一齐跪倒，参驾礼毕，跪在尘埃。皇爷端相番僧，迥非人类，在宝座用龙腕一指，说：“你这僧人何故罔朕？你奏明辰时登坛，午时下雨。为何时刻已到，只落了那么几点雨，便就天晴？你必须明白奏来。”

番僧见问，连连叩头道：“目下吉时已过，叩乞龙恩，准其至明日午刻，再行上坛祈祷一阵足雨，普救天下禾苗，以赎不验之罪。乞佛爷开天地之恩，赦其毋咎！”通事奏述已毕，皇爷尚未处分。见天师从御座之后，转到圣驾一旁站立，眼望番僧用手一指，叫道：“怪物！你可认得我么？”番僧正在俯伏，忽听有人叫他怪物，急抬头一看，只见御驾旁首侍立一位道教：年约三旬，精神满足，生成仙风道骨。番僧看罢，把两个大眼一翻，头一晃，复是满嘴咿哩哇啦说了几句。天师也是听不分明，忙问通事。通事答道：“僧人说是未曾会过，不识是谁，请问姓字？”天师听罢，微微冷笑道：“料你也不知。我乃祖居江西龙虎山，敕封正乙真人。自汉迄今，护国佑民，荡魔除怪。姓张，料你不识，亦许闻名。我今特来看你求雨，问你求的雨在何处？”番僧一听说是天师，犹如半空中打个霹雷，登时魂飞胆落，伏在地下如木雕泥塑，一言不发。天师见他默而不等，说道：“孽畜，你可知罪？老佛爷为国忧民，设台祈雨。你胆敢借事生端，来到帝廷欺蒙主上，竟敢痴心妄想。应该回思已往，罪犯天条，叠遭雷击。既然躲过，就宜潜心苦炼，改过自新。仍乃肆行不悛，妄起邪心。你想太乙真人，有几个贼子奸臣、旁门邪教能成正果的？

况且这畜类所行，不想出身根底，妄想金口御封，要成仙道。若叫你这等列入仙班，恐天下惑世诬民之术，皆成蓬莱三岛仙人矣！你求不下雨来，就该请罪；你反妄奏有人冲破你的法术。我早知道你纵然求得雨下，亦是无益禾苗，有害百姓。兴妖欺主，该当何罪？你既自寻死路，料难再事姑容。依我说你速往圣驾之前，将你原形现出。本爵慈悲，代你叩乞主上体上天好生之德，赦你一条活路，速回水沼苦励潜修。若仍是痴迷不醒，圣主一怒，只怕你性命就不保了！那时休怨本爵不施恻隐之心。”却说番僧听罢天师的一番言词，悚惶之极。要知如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张手雷法台驱邪掷铁牌龙潭致雨

话说黑僧伏在龙棚御座之下，被天师切责，因疑信参半，要试真假，他便暗怀毒计，偷眼看着，觉离他切近，便运足腹中黑气，对准真人直喷去。那知天师见他跪在地下不哼不语，早预防他不怀好意。看他那边把嘴一张，真人不肯容情，把手一撒，呼噜噜！如雷声震响，万道霞光，直奔番僧而来，倒将那股黑气反行卷回。番僧大吃一惊，知是天师无疑，双足一跺，旋起一阵黑风，到了龙棚之外，飞奔云霄。众文武正然惊讶，见从御座后复起一阵香风，金光一闪，随着黑风直赶将下去。皇上同众文武尚不知何故。宝座上龙颜大怒，望天师说道：“哎呀不好！番僧逃脱去了。爱卿作速使方略，休叫伤了朕之子民。”真人连忙跪倒，口称：“万岁！微臣有惊圣驾之罪，乞我主宽恩！”老佛爷龙腕一摆，说道：“此乃爱卿降妖，何罪之有？速平身，施法术擒妖邪要紧。”天师复又奏道：“万岁且宽圣忧。怪物插翅难飞，微臣早已暗遣神将各守方隅。适才金光所起，乃是护法灵官追逐妖邪，绝不致贻害百姓。”皇爷宝座上点头道：“但愿如此，无奈亢旱依然，朕甚觉有愧于心。爱卿保国佑民，速行施法，祈得一犁甘雨，慰朕如渴之望。”天师叩头奏道：“臣食君禄，当报君恩。臣托我主洪福，仗祖上传遗，祈一场雨露，以救禾苗枯槁，以安万民之心。”皇上听罢，反忧为喜道：“卿如此，可登雨坛祈祷，快施无穷法力，前去致祷！”真人奏道：“微臣不须登坛，自能致甘霖下降。”老佛爷问道：“爱卿不用上台，如何求雨？”真人回身取来一物，尊声：“万岁，速遣大臣一位，手持此物，飞马到黑龙潭掷在水中。不过一二刻，有细雨清风纷纷而降。”皇上听天师所言，不知是何法宝，这等奇验。老佛爷接过仔细一看，原来是一黑漆铁牌：长有七寸，宽约三寸，正面上写着“洪教敕令”

四朱红字，背面画着一道符印。老佛爷看罢，龙心暗道：“这样一个小铁牌，如何说便能求得雨下，看来也是难测。若是不灵，天师岂能虚谎？想来天下孔、张二家，皆有祖传至道，使后人不能不尊崇奉敬。朕今看来，这个小铁牌，定有灵应。”

却说天师见皇爷看牌沉吟，连忙奏道：“启我主速降谕旨，派一大员持此物捺在黑龙潭，不可回视，策马速归，雨便随落。”

老佛爷龙心大悦，忙对马五格谕道：“张爱卿适才所言，卿可曾听得明白？”马大人见圣上问话，连忙到驾前跪倒叩头，口尊：“万岁，奴才皆已闻知。”老佛爷道：“你既知道，即刻擎这铁牌，速去黑龙潭。”马大人叩头说：“领旨。”复平身站起，接过铁牌，退步出了龙棚，忙吩咐家人牵过能行的坐骑，带一名仆人，一齐扳鞍上马，如飞而去。转眼之间，已到了黑龙潭近处。弃镫离鞍，跟人将马拉过一旁。马大人自己走到潭边。但见水势潆洄，清鉴毫发。看罢，急将铁牌捺在潭里，连忙撤步回头，扳鞍上马，奔回雨坛。

且说黑龙之水，原系与海水相通。那时龙宫内的水卒，正在潭中巡哨，忽见有一物沉下。水卒接过一看，乃是一面法牌。水卒不敢耽搁，连忙双手捧定，行至水府禀知龙王，呈上铁牌。龙王一见知是洪教真人的敕命来到，即刻差巡海都尉到处知会雷公、电母、风婆、雨师，众神会集一处。龙王同众神率着水族，一齐到了空中。顿时布云掣电，发雷行雨。

不言龙王奉天师敕令，且说圣主自遣马大人黑龙潭去掷铁牌，坐在龙棚，复与天师言谈妖物。未二刻，只见马五格已走入棚中，驾前跪倒，口尊：“万岁！奴才遵旨将铁牌捺到龙潭，回马行至半途，知铁牌果然灵应，漫天乌云油然四起，现在雨亦沛然降下，奴才特行奏明。”

老佛爷闻奏，龙心大悦，将龙腕一摆，马大人站立退归班内。老佛爷随即欠起龙体，离了宝座，忙步到龙棚之外，闪龙目四面观看；众大臣亦俱相随，仰天而望。但见：满天云气蒸腾，电光闪烁，清风拂拂，雷雨交加。佛爷不觉龙心大悦。众文武跪倒齐呼：“万岁！万岁！圣寿无疆！”老佛爷一见，连忙说道：“众卿俱各速起。此乃张爱卿道术之神。朕心甚加愉快，亦不枉众卿相随劳碌。但雨虽然落下，不知怪物如何？张卿家再速施法擒来，使他本形现出。朕看他到底是何妖物，胆敢前来惑朕。”

言罢仍入龙棚，复归宝座。众文武亦各随入。天师进前奏道：“微臣已召请马、赵、关、岳四位神圣，各按东西南北把守汛地。

复有六丁六甲、值日功曹诸神，各把方隅，犹如铺下天罗地网，一直在云端里守候。妖物料亦无处藏躲，不久便擒到驾前。”此话不表。

且说番僧足登黑云，从龙棚直起到空际，心内打算逃回沼去。猛一抬头往回里一看，只见有道金光，紧随在后，又听如雷似的大喊道：“精物哪里逃走？速速回去现你原形！不然，吾神鞭下立刻叫你惨命。”那妖正在惊慌之际，忽听怎样一响，吓了个走投无路。只得停住偷眼一看，但见那追来的神圣甚是威猛，赤发红须，朱红面色，两只巨目；头戴金冠，大红袍衬黄金甲，腰束黄绒宝带，胸挂紫金牌，靴登五彩，手执金鞭，声音洪亮。

妖邪看罢，知是灵官爷追将下来，几乎惊跌下来。道教之中，就是这位灵官王元帅，到了佛门就是韦驮。凡妖魔鬼怪皆怕这个神圣。

有人阅看及此，问说这话前后叙的不符。他道：先前说黑面僧不认得天师，怎么就认得这灵官呢？即便见过说是认得，为何先在龙棚之际，天师将灵官请下，在御座后保驾，众官看不见？

因俱是凡目。妖僧他是妖怪，那时看不见，这会子在云端内就看见咧！既有此问，只得叙明。众妖大抵俱知。孟子说道：“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既为神圣，自然令人莫名其妙，有不可思议之处。不要说妖怪，假如凡人，神圣要叫你看见，把金光一闪，你便看见；要不叫看见，把金光一隐，你想要看见万万不能。灵官爷先在龙棚，原是暗中保驾，隐闭金光。妖邪低头伏在御座之下，所以未能见法相。此时到了虚空，灵官爷现出金身，妖邪自是看得详细。从来天下奇奇怪怪之事，叫人想不来解不出的尽多，若以平常情理较论，往往骇人听闻。殊不知天之高，地之厚，万物之多，风土之异，人情之殊，年月之久，其问无奇不有，无怪不生。若以自己未闻未见，未曾作过的，便说世问并无此理，并无此情，并无此等事，究竟那是坐井观天，浅见薄识，知其一不知其二，少所见多所怪之人耳！况且仙佛神圣，道高德重，自能变化无穷。不是那异端邪术，惑世诱人的障眼法儿，说出来荒唐难信。

闲言叙过不表。且说妖怪见了灵官爷圣像，意乱心迷，恨不能立刻钻天入地，得全性命。暗说：“不好！料是多凶少吉，难逃公道。我实指乘机借求雨得点好处，归入大罗仙，得预蟠桃会，多么逍遥自在！哪知心高命蹇，晦气晦头。不知遇了这个鸟天师来破了我的机谋，倒弄得引火焚身。这个时运真乃不利。那个灵官真紧紧跟定，倘被他金鞭一击，恐难保这个残生。早知此来这样结局，何必跑到北京，担这个惊怕？倘要出了丑，不但遗笑江湖，怎么再回水沼见同类朋友？”垂头丧气，心中抱怨。只见灵官爷紧紧赶到，扬着金鞭往下要落。吓得妖怪浑身乱抖，不觉急中生智，暗想：“我纵然跑到何处，他一定也是要追到何处。

自古未有不慈的神佛，我且上前恳求一番。倘灵官爷发了善心，暗放我逃走，免得如飞奔命；若是不允，再作道理。”只见灵官登时冲冲大怒，骂道：“好孽畜！胆敢违吾法令！看鞭罢。”说着，那金鞭照那黑面僧头上，一直落将下去。不知妖僧头颅被火官爷击得如何，要知端绪，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〇〇回　王灵官拿妖缴令番僧法坛现原形

话说妖僧哀告灵官爷，忽听怒声大叱，抡动金鞭照头便打。

妖僧一时心内着忙，想已躲避不及，连忙将大嘴复又一张，吐出一股黑气，托住金鞭，撤身驾起妖风，往北逃走。忽然又遇天神相阻，更觉魂迷意乱。猛一抬头，乃是一位黑脸神将，坐骑斑斓猛虎，手擎竹节钢鞭，身穿黑袍，肩被黑甲，腰束乌玉宝带，足踏乌底官靴，头戴幞头，面如锅底，熊眉豹目，满部胡须，在一片祥云瑞气之中，举着钢鞭如疾雷似的，大声威喝，横拦去路。

妖邪看罢，认得是黑虎玄坛。妖怪手无器械，不敢相斗。倒退了几步，连忙转身强打精神，复弄妖风，向南方逃走。此时玄坛爷见妖物前来，正要纵云擒捉，忽见一阵黑风向南疾下。玄坛往前追赶，到了龙棚，见妖物已经过去，只得停云守住汛地。

却说那怪跑过龙棚，想从南方暗遁，急得心似油煎，汗如雨下，暗说：“厉害！”回头一瞧，但见玄坛爷不复紧追，微觉心定，恨不能一时得一藏匿之所。正在兴风一直南下，算计转弯脱身，忽听正南上也是一声大喊：“妖怪休要前来，今有正乙真人法令，防你窃蹿，令吾神把守南方捉获于你。你若求不死，速至圣天子御前化现真形，还可活命；不然，刀下无情，立地叫你身首异处！”那怪正在攒力借风，猛然迎头又听这一声威叱，更觉魂不附体，暗说：“不好！南北俱有天神阻住。”连忙闪目从对面一看，但见：那天神头藏五风金盔，身被黄金宝甲，云里织锦绿征袍，腰束碧玉红绦带，胸挂护心宝镜，足登五彩云靴，坐下赤兔胭脂马，手持青龙偃月刀；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五缕美髯，飘飘颔下，英雄浩气，冲贯太虚，左右侍从围随前后。那怪看罢，知是伏魔协天大帝，不觉打个寒噤，暗想：这位神圣，更是伏魔上将，万难以闯过，不如早奔他方。妖怪将要转身闪避，只见前面一声大喊：“呔！好畜生！看见我家老爷，还不速现本形，前去请死？真乃大胆！有吾圣取你的命。”说着一纵祥光，手提大刀，直扑那妖邪。那怪一见连忙拨转风头，斜刺里又往正西扑去。周仓见妖物逃去，才要乘云头追赶，但见圣帝把手一摆，周爷收住云光，仍在龙棚正南守住汛地。且说妖物暗想：“这四面八方，俱有天神把守着去路，只怕今朝合该吾命休矣！”

此话慢表。

且说灵官爷自纵金光，暗回龙棚，等候众神将怪物拿到驾前，好交法旨。迟了一刻不见动静。灵官爷恐妖物哀求，众神慈悲将他释放，急忙复起香风，到了龙棚之外，用圣目遥看：但见众神虽围住妖邪，尚未动手捉获。妖怪站立中央，四顾发闷。灵官爷看罢，纵起祥云。直升碧空，到了妖怪切近，大声喝道：“畜生！真乃胆大，吾神良言示你明路，竟敢违背。料你是要吾神动怒。”说罢抡起金鞭，对着妖物项上落下去。那妖物见灵官爷鞭到，无处可奔，连忙侧身躲过；趁势起阵黑风，来回与灵官爷旋转。灵官爷心中大怒，威声喊道：“众位神圣，既奉真人敕令，捉获妖邪，还不齐上，等待何时？”众神一齐喝道：“妖邪休推睡梦，我等奉天师法旨，特意在此捕捉于你。若非真人法令，要你的活口，此时早叫你骨化飞灰。要是自知罪孽，快到龙棚见了人王帝主，化现原形。真人开菩提之心，求免你一死。也不枉你千年道行，付诸流水。要再痴迷不省，难免尸骨寸磔，性命不保！”却说那怪听众神圣之言，身摇心荡，仰首四望：天兵天将围绕得密密层层，无隙可脱。不禁泪痕满面，暗叹：一着之差，灾祸临头！何苦当初生此痴想？连忙跪倒哀求不已。灵官爷一见大怒，骂声：“好妖孽，真乃胆大！众神圣怜你千年道术，用良言指你明路，你反装聋作哑，料你这东西不知好歹，不遵法令。”

说罢大喊一声：“众位不必善劝。这孽畜自己寻死，何必容情？”

那怪听灵官爷喊罢，只见四位天神挥动天兵，刀枪并举，齐往上攻，看罢心慌，暗自想道：“不好，我若再不速转龙棚，必遭他们的锋刃。少不得再去求见真人，不叫我现出本形，少丢颜面，逃回去免得同类轻薄。要是圣主不赦死罪，那也就无法可说。料是在此哀恳，亦是枉然。”想罢，连连叩头，口称：“众神暂且息威，听小畜一言上诉：众圣既悯小畜，不即诛死，是要小畜得留活命，小畜何敢再违慈谕，不听善言？小畜惟求众圣开恩，使小畜见了天师，到了龙棚之外，然后再化原形。”灵官爷不等妖怪说完，大喝言道：“即速到龙棚现出本形，吾神好交法旨！”那怪为难多会，想到别无良策，将心一横，两眼一闭，收住风头，暗想：丑妇难免见公姑，任凭运数罢了。呼的一声，从半空落到平地。众圣犹恐那妖欺诈，复从下方逃走，暗中紧紧拥跟。只见那妖物趴伏龙棚之外，遂一齐用金光隐住法相，在云中候着天师发落，好符送归位。

不表众神暗中卫护，且说皇爷自从天师铁牌求下蒙蒙膏雨，龙心大悦，坐在龙棚，正与文武群臣，称赞天师祖代灵迹。群臣将宁献王送天师的七言律诗，述诵圣听，有“黄金甲锁雷霆印，红锦绦缠日月符。天上晓行骑只鹤，人间夜宿解双凫”之句，老佛爷听罢，说：“这诗赞美的诚非虚语。自汉迄今，天师道术至高，仙踪之异，果然不枉上帝敕封之位。朕今看来，深自确信。”

天师听罢老佛爷御言称赞，连忙跪倒叩头道：“为臣有何德能，敢劳我主过奖。”龙棚之内，君臣正在谈论着妖僧被获，忽听从云雾之中，下来一阵怪风黑气，见一物跌落龙棚门首。皇爷同众臣齐吃一惊，离宝座闪目观瞧，原来就是那求雨番僧伏在地下。

老佛爷一看，刚要开金口下问，只见天师一转身躯，用手一指，喝声：“孽畜！真乃死有余辜！本爵用良言警戒，你胆敢违吾法谕。不但不悔罪现形，反倒喷毒逞恶，窃逃法网。不想你这点本领，焉能脱出吾指掌之中？今既被擒，可也再轻饶不得你过去。

依本爵说还是快现原形，然后再请圣上下旨发落，判你的重罪。”

此时众文武随驾观看，但见番僧跪在龙棚门外，战战兢兢，低头受责。从来没有不贪生的人物，那怪从空坠下，不知老佛爷叫他是死是活，心内不定，喘作一团。今听天师教训一番；又见皇爷围着多少侍卫，那等威严，更觉恐惧。那怪眼含珠泪，连连叩头求饶。敢则是人是畜生，到了将死关头，心想得生，惟恐言语错乱惹祸，恼了生杀之权的立刻发怒，叫他废命。所以那怪到了此刻，恐防立时说的不明白，立即要命，此时说话，竟不似先前咿哩哇啦，也会说出清白的官话来了。但见那怪听罢天师之言，连连叩头求饶，口尊：“真人，小畜一时不明，迷了心前来，致生罪孽。小畜实非有心贻害百姓。望求真人垂怜物命，婆心敕免，使小畜得不出丑，小畜再不敢生事害民。望求真人开一线之恩，永不敢忘大德。小畜要是心不应口，将来必遭雷击之报。”那怪说罢，仍是叩头不已。

却说皇爷见妖怪哀求，复归宝座。天师听罢那怪之言，俯首暗想，沉吟半刻，转身进了龙棚，连忙跪倒叩头。老佛爷一见，叫声：“爱卿，速起平身。有何言词，朕无不依，卿只管奏来。”

真人听毕谢了恩，侍立躬身奏道：“臣启我主，这个妖物虽有邪道蒙君之罪，不过畜类之心，不明国法。原其情是为急成仙道；不该妄起贪心，前来钻谋营干，诳蔽朝廷。并非安心生灾作耗，惑世诬民。臣启万岁，赦他死罪，使他改过自新。臣算将来这孽畜身上，还有一段因果。”龙心默定。真人亦不敢预言，使天机泄漏，日后自见应验。凡物不该遭劫，一定将他治死，诚恐逆天不利。存他活命，现出原形。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〇一回　施贤臣遵旨求雨傻和尚闭锁空房

话表黑面僧现出原形，伏在龙棚。老佛爷闪目观看：是一条金色鲤鱼，爬在地上。老佛爷看罢，对文武用手一指，将要开口责说，忽见一阵腥风直扑面目，黑气上起。老佛爷觉腥膻难闻，忙往后退，复归宝座。又听呼的一声，那怪风仍刮得旋转天地。

老佛爷复注目一看，还是那怪伏在旧处。看罢未及开言，天师连忙前行几步，大声喝道：“你这畜生！真乃野心不退。为何这等性急，陡起妖风，几乎有惊圣驾。你不想本爵未曾送神，你焉能脱身？今日本爵一片慈心救你，你这孽畜便该捐除兽心，牢记誓愿。要是再蹈前非不改，必逢天怒，定受天诛！即犯在本爵之手，难再想轻饶放过。”畜类也具羞恶之心，听着真人切责，直是低头蹙缩，觳觫之状，甚觉可怜。老佛爷本是仁德之主，看着，不忍将它处死，叫声：“妖物！今朝若非张爱卿代你说情，朕一定将你碎尸寸磔，以为兴妖祸世者戒。既洪教怜你修炼不易，概不根究，留你一命，再不可贻害生命。修得功圆行满，何愁不得归正？如今赦你无罪便了。”那怪听老佛爷圣谕，不住点头。真人见圣上已竟发落，急命法官符送众神归位；又转身叫声：“妖物，以后莫负圣恩！速去！”那怪听真人开了活命之恩，真是漏网之鱼，连忙驾起观奔回水沼。见了同类，又气又怒，怨说众水怪无义。那些众怪述说有神阻路厉害，才知是天师预遣天神空中阻挡，不能前进之故。那怪自讨了这场没趣，俱各相戒，再不轻赴北京。每日在沼内纯修，后话不表。

且说老佛爷见雨已落，妖物现形，龙颜大悦。对天师叫声：“爱卿，适才求雨的那面铁牌，朕想颇有灵效，可称是仙家宝物。

今仍在龙潭，必是不能再得。卿为祈雨济民，却将灵牌遗弃，朕甚惜之。这等仙传之物，爱卿果能还有几件？朕想用金牌更换，备存在龙神庙内；倘有时逢着旱灾流行，朕便派人用牌祈雨。”

老佛爷言罢，真人连忙跪倒，口尊：“我主，臣那面铁牌，更不过是符印之灵，并非仙传宝物。虽已掷在深潭，到了夜静，龙宫自差水卒前来缴送。我主圣谕存留，微臣遵旨。当遣法徒，奉上龙神庙内。如逢时旱，我主仍命一位大员，不论何地龙潭，掷到水中，都有神验。天意所在，最忌宣泄，微臣不可预言。”佛爷昕罢，叫声：“爱卿所奏，确为至理，朕为忧民事，亦当顺受天命。不知今日这雨落到几时？”天师道：“微臣敕令龙神行雨，就在一日为止。但微臣复有一事启奏万岁：适才微臣仰观雨景，只见正东甲乙方，忽起祥云瑞霭，笼罩一方。据臣看来，定有神人降凡。”老佛爷闻听，忙问道：“爱卿既然看出有神仙降世济民，不妨这事明奏，生在何处？日后访出实迹，必要钦加封号，不枉神仙降世临凡。”天师听老佛爷追问，连忙行礼，至龙棚清净之处，召遣值日神查明回报。值日神起到空中，霎时一看，便知就里，到天师面前报明。真人听罢，复对老佛爷奏道：“微臣已悉其事。这灵光瑞彩，乃是佛门慧根发现，在通州郡内。始因本地刘姓夫妻，吃斋念佛，积善感动西方世尊，说他夫妻行善不懈，该生一佛子，将来使他夫妻终归报乐。因遣罗汉降生，化成痴傻。刘好善夫妻故去，村人怜他憨傻，送到本庄三官殿内为僧。

后果有菩萨与善财童子幻化僧尼，授他无字真经；又默有神人点化传法，遂悟澈佛门微妙。如今这傻僧要遁入深山，欲极本处供养之义，暗用佛法度化愚迷。他知我主颁旨求雨，通州官员集在城隍庙内，他便前去惊觉官民，在众官面前，许定今日午时求雨济众。合郡官见他疯傻，锁在空房之内。那僧先知此处微臣敕令龙神求雨，他暗中诵经相助。现今雨已应候，众官说他有异，俱各信服。雨落，禾苗勃然生长，一方共乐岁丰，万民欢声遍野。

一为积些善功，再为报答乡里。从此便匿迹藏名，脱身世外；幽岩古洞，以待脱了凡骨，复返西方，移带刘好善夫妻齐升仙界。

今这傻僧还在空屋奉经劝世。值日神回报如此。我主暗访通州城内，自有实迹。”佛爷听罢天师所奏，龙心暗道：“今民间有这等善人，能感动神佛，亦是国家祥瑞。朕还宫后，必须前去访明，看看这个神僧是何形象。”想罢，对张天师说道：“今日妖伏雨落，皆是爱卿之功力，候朕加封便了。”不须烦琐。

且说通州傻和尚，自从锁在静室之内，那一夜把木鱼敲的梆梆不住，吵得众官俱未得安。到了次日清晨，施公同众官净面用茶已毕，仍去照常行香，参神拜圣。众僧等仍然各依本教科仪，修蘸念经，吹打法器。此时通州那些军民，听说有一游方傻僧，许定当日准能落雨，俱走来观看怎么求法。来到庙内，闻说和尚锁在空房，一齐纷纷说道：“京都皇帝，派本处官员求了这许多日，并未求得龙神落几点儿雨。不知那块来的这个傻秃，就敢说是行得了。现在旱得人都编出口号儿来咧！满街上作曲儿，唱什么：‘朝也拜，暮也拜，拜得日头倒干晒：早也求，晚也求，求得水滴都不流。’看这个傻和尚也是白捣乱就完了！”军民乱谈。

忽昕傻僧木鱼儿梆梆加力的击了三声，大声念道：叹世人，真可惜！作贪官，为污吏。不积福，不克己，不忠不孝还不悌。口头言，甜如蜜；坏良心，黑似漆。坑拐谋骗把人愚。逞强梁，生巧计，机谋费尽千钧力，真可惜！并不顾头南脚北，倒成了手指东西！

嘴里念着，木鱼敲的声音略小。念罢又大击三声，往下又念道：十方佛，他是谁？谁是我？黄梁大梦谁能脱？邀龙神，不得闲，布云童子哄了我。午时三刻不见云，未时六刻难救我。灵山佛，苦杀我，早沛甘霖慈悲我！

憨声憨气流水的朗诵。那些军民听了，也有笑的，有说编排得好听的。此时众官拜毕众神，庙院散步，听了都不为意。只见有一下役上前禀道：“回众位老爷，西北起了黑云向东飞来。”众官闻听，各去纵目西望：果然云遮天日，似有风雨来到，俱各盼望。不料迟了片时，又一昂头，云已散尽，那红日炎炎如火一般，晒得大地更加炎热。看罢俱各烦闷，齐说：“可异！明明雨已落下，转眼又雾退云消呢？这傻僧说的甚妙，难道见着一片云，便算求了雨咧？分明是饿疯了，前来调谎骗食，还大着胆自定时刻，看他到底怎样？”施公听着众人所说，暗想这傻僧果然求不下雨来，他岂肯特来找打？要说他一定可行，却又午时已到，不见有雨。贤臣猜疑不定，忽听傻僧又打那木鱼更加乱响。

众官道：“这傻僧也算有异处：精神不小。一夜闹得众人都不能闭目，咱们俱觉困倦。”只听他又在屋内傻声喊道：人人同说不着迷，一说善事便是疑。晨昏恶气冲天地，怒了龙天雨露稀。天不雨，你们急，怨说阴晴天不齐。天虽远，却难欺，人间善恶老天知。要求感召风合雨，一念之善起云霓。

众人听他念罢，刚要转身回去，只听空房里木鱼儿又大敲了三声。不知往下还有什么话语。要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〇二回　念歌谣助雨济世种银苗遁迹归山

话说傻和尚停了片刻，复将木鱼大敲三声，改了言词念道：人人皆笑我痴傻，我笑乖的瞎作耍。来复去，这一朝，今朝无雨来你不饶。我的佛法无边，快来救我把雨洒。我自傻，你自乖，乖的求雨雨不来。我的佛，快显灵，慈悲我一念诚，送来风雨作交情。

众官在窗外听他念了又念，打着那木鱼似甚得意。有位守备说道：“这分明是唱的谣言歌儿，焉能会求得来雨。似他此等样式，到乡村讨碗饭吃，岂不胜在此叫人监守？我看不如趁早赶出庙去，免得讨人不安。果真要有大本事，又不致那样的衣不衣，履不履，饿疯了前来乱道咧！”说着，众官到了施公面前，述说了他念的话说，请命撵逐。施公听罢说道：“众寅兄不必气恼着急。他念的并非奸言，又非讥刺众人。常言匹夫一念至诚，便可感风雨，召鬼神。果然说大话，小结果，有头没尾的，空来溷扰，再责逐他。再等稍迟一刻，不见有雨，叫他心服口服的领责。”施公说罢，众官看了看天色午刻，都要过去，那日色热的，真是可畏。众官民此时都知和尚说的时刻不曾有验，全在庙里围着，等看施公怎样摆布他。

众人正在交头接耳的乱说，猛听傻和尚大嚷之声，把众人倒吓了一跳。又一细听那傻僧嚷的，乃是：“黑龙黑龙，快把雨行！

甘露三尺，慰彼三农。”他那里嚷罢，忽来一阵轻风，众人对天远瞧，那浓云已满九霄，登时大雨直倾，雷电交作。军民见那雨从未初直落到酉正，微止了半刻。众僧道各回本庙，天到黄昏，用罢斋饭安歇不表。

却说那雨先前瓢泼的直倾；停约一刻，复又蒙蒙，一夜未止。到了天明，四外一望，真落了个池满沟盈，运粮河中，水凭添三尺。众官晨起，吃茶已毕，见知州到来，众官俱对施公相庆贺。贤臣说道：“此是傻僧的功德。众位寅兄不知有何定论待他？”众官道：“还是大人作主。”此时施公已测透傻僧的出处——不是凡庸和尚，只得说道：“你们先摆上斋饭，再叫他前来问他所欲，再作道理。”州官道：“求雨乃有益地方之事。下官的责任，卑职奉命请他到来。”说罢，带着跟随人，行到房门外。

只见门尚虚掩。吩咐跟人将门推开，室中一看，那傻僧卧在地下沉睡。忙令跟役呼唤。只见那人挺身爬起，朦胧二目，憨声说道：“你们为何惊了我的瑶池圣宴？使我不得吃饱。”州官听了，猛然不解，暗说：“这傻僧必是疯梦未醒，不然为何说出混话？”又知他憨傻无所畏惧，连施大人他还不怕，无可奈何，只得说道：“下官奉施大人命，特来相请说话。刚才至此，何致唐突有惊赴宴？和尚快出去罢，莫令大人见怪。”那傻僧听罢，不说去否，先翻着眼问道：“你是谁呀？前来扰我。”跟随人役见他直说疯话，恐怕再说出不受听的言词，忙接口道：“这是本处的父母官大老爷。”那傻僧一听，先哈哈大笑了一阵。道：“我当是谁，这么拿搪作势，敢是州尊？那你们说他是父母，就应顾子妇；怎么不疼子妇，就爱那姓铜的、姓钱的方眼孔呢？”说罢站起来又笑，拿起木鱼往外便走，将州官闹得面红耳赤，无法可施，只得随着来到前面大殿。

只见傻僧与施大人也不行礼。众官倒起来让他坐，他并不推辞，便坐在施大人对面。州官想着施公必要怒他无状，哪知施公一见便道：“这场雨幸和尚求下，救济万民，有此善功不小。今备素斋暂用一餐。再者，请问禅林住在何处？将来好派人赉送斋粮，使百姓尊礼。”施公说罢，吩咐修斋。下役答应，叫厨子制造些蔬菜素面送上。刚摆在桌上，那傻僧一看说道：“大人要请我吃饭，就是不吃那素物。”州官先前受他奚落，正在心里恼恨，忙接口道：“皇上自求雨以来，便颁旨断屠。”傻僧听了复大笑道：“你这州官也倒不错，分明当着施大人说谎遮掩。要不为吃肉，何能叫人捏住款柄。”内有位武职说道：“你这傻僧直是妄口诬人，有何凭据？”只见傻僧大笑道：“你们不服，派人到鼓楼南街上，张、许二屠家内，他那地窖中蒲草盖着，现有豚肩猪腿。

就说已经下雨，官不计较，按价给他买上几斤，他必肯卖。”州官听罢，忙忙说道：“要是不准如何？”傻僧道：“要是不验，将我这化缘讨饭吃的神木鱼儿输给你，叫你衣钵传世。”州官怒气说道：“真乃晦气！这僧人过于憨，不畏法，满嘴说的是些什么话语？今倒要依你买去。如不准时，再行算账便了。”说着吩咐下役而去。不多时把肉取来，回说：“小人去时，屠家初还抵赖不承，后来说破他们藏肉之处，才心慌取出，并未讨价。”众官听罢，彼此相看，都不敢说嘴咧！

施公在一旁，也觉惊异，暗想道：“这和尚大是神妙。将他求雨济民所行神迹，具表奏闻圣主，加他个封号，大修寺院，使一方不湮没了佛门显应的善缘。”贤臣想罢，将内司叫到近前，说是：如此这般，急去快来。内司答应而去。此时天色尚在明暗相半，施公吩咐摆上筵席。众官笑道：“时已过午，和尚既要酒肉，叫他先用罢！”施公明知是憎傻僧多话之故，难以相强。看那傻僧并不逊让，手把木鱼槌，将木鱼儿打了几声。众官又不知何故，腹内窃笑。忽听他叫道：“施大人，我有个小曲词儿，能知人心事，你们将耳朵伸开，听着我唱。”唱的是：众位官儿休暗恼，官场规矩我不晓。

直言说的人怒了，低骂秃驴我不好。

从来都不知颠倒，吃斋睡觉合傻笑。

两足田野匪我功，敕令龙王张洪数。

爱敬忠来爱敬孝，不求御口加封号。

有心为善如不赏，你的金银我不要。

一步自比一步高，他年相会作总漕。

龙潭虎穴防惊险，不倚英豪恐不牢。

我本佛门一傻僧，人生定数我难明。

要求未到先知事，钦命东巡问孔生。

去来不必问行踪，佛法因缘异日逢。

去处来时来处去，黄金布满祗园中。

天相吉人忠与孝，真经一卷动天庭。

莫怪憨僧多管事，佛心无处不多情。

那傻僧念罢，走过去便坐在正面椅上。众官认他去吃筵席，暗说：“这和尚怪极，心里骂他，都能知道，莫非真是神人，怎么又饮酒食肉呢？实在使人猜疑不明。”不言众官纳闷，且说施公听罢他念的言词，心内也觉猜疑，暗说：“这僧莫非是济颠重来下界？我心想的事，他都念出。其中又有令人难解之处：我想给他奏明皇上，并想送他银子，只是方才的主意。说是恼他骂他，又说有人怨他，刚才说话、詈骂都是有的。那山东孔生，乃是在江都县之事，今日怎么说是要知过去未来，去向山东问他？

又说是钦命东巡，又说有龙潭虎穴，还说是异日相逢，……这些话不知又说到何处？难道皇上命我去山东访孔圣后裔？此话断无此理。等着施安回来，赠他银子，看他如何；再将他带到馆驿，问他个确实。”贤臣正然思想，只见内司到来将银呈上。贤臣命放在桌旁。且说傻僧对着那酒肉并未下筷，他看见银子送到，仿佛长了精神一般，慌忙站起，到那银子近前，大声说道：“众位老爷看着，我能借这大块银子种在地下，展眼长出银苗。”嚷道：“此项白银我无用，舍在山东济万民。”不知傻和尚之术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〇三回　众仓户巧蒙作弊施大人复申牌示

话说众官听说傻僧去种银子，都坐着等看如何变法。哪知他乃借此脱手呢？这傻僧早知施公心内之事，不欲明说，宣泄天数，所以借唱儿叫人听着，已经算是含糊对付了。他又知道施公还要往下详问，故此他见施安将银取到，便趁机会，说此种银生苗，哄得众人信了，要看他的异法，他才往庙后走出。他哪里真去作那无益之事？到了院后，便将银倾在地下，又从庙的后院绕到门前，倘佯而去。

众官候了多会，不见动静，就有那心急的说道：“这和尚怎么不回？莫非拐银逃走？”施公道：“不要妄口诬人，他与其拐走，我既说送他，何妨明着拿去呢？那银子许未长出苗儿来，不好意思前来，却是有的。天色已晚，不论哪位贵职前去看看，叫他不必作这法术了。看看如何，速来回话。”施公叫施安同着几人刚走到了那里，只见白花花一堆银子捺在地下。吩咐众役拣起，又到神殿禅堂找了一回，并不见傻僧，只得回来禀明施公。

施公心中才悟，想他唱的话语之内，已经说着是不要银子，不必问着来去行止。

且说贤臣自与众官求雨已毕，回到衙中安息一夜。天明起来，王殿臣、郭起凤、关小西进衙叩见，侍立一旁。贤臣问道：“你们访查之事，何妨对我说来。”三人见问，连忙答道：“小的等这几日，在仓里仓外、水旱道上，留心踩查，并未见有实在情弊。只是听人传说：先前仓廒官吏，并车船人役，相沿种种弊陋，不一而足。说是虽有正直无私的，又皆怕招嫌怨，互相隐瞒，不肯出首。那等奸猾仓吏，往往与皇亲国戚、各府的豪杰勾连，于中蔽混。每逢到了二、八月，放各旗的米石，便生出许多鬼弊。说是历来廒中之米，都该出陈入新。他们生心先暗通奸商，将上等的好米侵挪抵盗；又暗与各旗的承领串合一气，捏造虚报，欺蒙冒领，乘机走出仓外，卖与米铺，分价各饱私囊。到了亏欠米数，复生奸计掩盖，不是用红朽的支应；便是用掺合沙土的搪塞。八旗兵丁，老实朴讷的，无法可使，不但领些红朽米，还被他们七折八扣的克落。小的等听说这些个弊病，全由奸诈花户，并著名豪匪作出来的缘故。听说那些官员不是不能详察，皆因有等贪鄙的，希图分肥，以为平空内里得利，所以明知不举，反与他们掩遮奸迹。瞒得一年是一年，隐得一季是一季。

此为小的在仓廒左右访闻的一派话语，特来禀知老爷。如今眼看又到开仓日期，小的先前访明的那几个积豪恶匪，还许仗着他们主人的势力，诱花户结成一党，照旧的前来行欺作私。准否，老爷再行裁夺。”

且说贤臣本来就好管闲事，今听关小西等这样一说，未免心中气恼。点头说道：“非汝等再来详言，我几忘之。吾想到任之后，应该例有条陈。先前出的那几道牌示，皆是书吏仿仓厂从前的故套，如今既知还有这宗许多弊处，只得再自拟一道牌示。你们三人暂且下去，照常的缉访，吾自有主意惩办他们。”关小西等听了，一齐退下。贤臣见三人退下，吩咐摆饭。用毕，心中思忖：一等到开仓，须得认真留心，务使一切仓弊尽绝。这些个蠹吏棍徒，非要叫他们望影而逃，不能不消除了后患。贤臣想罢，立刻吩咐内司，将纸笔放在桌上，将墨磨浓。贤臣提起笔，不多时自拟了一道牌示。将稿作完，叫施安交明仓书，另行缮正。施安即刻吩咐缮清送进，复呈与贤臣。施公阅看了，用朱笔标过掷下，叫仓吏传木匠造木牌，粘贴上面，悬挂仓厂门首，并要路之处。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〇四回　奏条陈仓上守法施大人领命出巡

且说仓上官吏，皆知施公新添了牌示，传说得人人皆来观看，一齐走到近前。只见上写着：钦命仓厂总督施，为再申牌示，以防弊漏，而重国储事：照得国家设立仓廒，积存粮米，原为八旗官员兵丁日食至要之需。一出一入，该员弁等均直谨防留心。

稽查升斗之米，不准营私，须要执法如山，秉心若水。

倘有吏役舞弊，即宜禀明惩治，不得微徇情面，隐忍不言，总期不负朝廷思用人材之至意。近闻有等豪恶，影借主人权势，窥伺春秋二季，领放俸米、甲米，以为奇货可居，前来煽动胥吏，行欺行诈，弄鬼作奸，内外勾通，虚捏重领，恣意将黑档子米窃运出仓，瓜分肥已。

种种弊习，闻之殊堪令人发指！更有等贪婪之员，不思洁行供职，反图分润私囊，知而不举，己先不正，故不能正人。致令此辈肆无忌惮，所以，仓务日愈久而弊愈深也。本院自莅任以来，知从前牌示，尔等视为旁文，故流弊至今不净。今本院访闻已确，不惜舌敝唇焦，再申示谕。大概本院之声名，莫不知之有素，尔等须将从前心肠，早早收拾。倘再仍踵前弊，一经密察，定即按例严绳以法，绝不稍宽。各宜懔遵自爱，毋致噬脐。特示。

康熙年月日示实贴仓厂那些军民人等看罢牌文，个个赞美施公的贤能。那仓上官吏，平日不作弊的，便说有了这牌，往后即可止住弊病，免得日后查出错处，受其拖累；那等先前作弊的看了这牌，未免恶其害己，心内便生暗骂，说：这个歪骨头真正可恶！莫非打算着要在仓厂一世，无故又添了这道牌示。即便他走了，后任也必要较准，何苦挨这空心骂。众人好恶不一。

且说贤臣自出了牌示之后，每日将仓上之事，与那有才具的属员，议论讲究。凡仓上诸务，莫不悉心谘访。一日心中想起郭起凤等禀明有皇亲国戚的家丁煽惑花户弄弊之事，遂唤内司取过文房四宝，拟了一道奏议——皆是深切仓厂利弊条陈诸务，俱是正本清源。那时康熙佛爷正在励精求治，看了这个条陈，龙心甚喜。暗说：“施仕伦之才能，真堪大用，不枉朕越级擢用，委以重职。”遂朱批道：施仕伦所陈仓廒条款，均系慎重仓务，有益国储。

着该户部定为成案。自此次定立章程之后，务各秉公实心任事，以赎前罪。果然始终奋勉，着该督随时奏请，即予升迁。其贪赃舞弊者，该督随时确访，按例严办。

至花户舞弊，系监督自行察出，即专治花户以应得之罪。如系通同，即照犯赃例议处。至开仓放米，再有恶仆豪奴，并肆横积匪，串诱吏胥，行飞诡之弊，该督查明据实参奏。不拘王公贝勒、国戚皇家、文武第宅，即按约束家人不严之例，处分示罚。其奴仆即照恶棍、匪徒盗窃仓库之款定罪。施仕伦视国事犹如家事，竭尽勤劳，整顿仓储，纤悉备举，不避权势，杜弊除奸。其才智心力，颇有古大臣之风。着加赏一年双俸；并颁赐荷包一对、折扇一柄，用旌其能，钦此。

自朱批旨意下，施公看罢，立刻望阙叩头，又上了一道谢恩赏的折子。那些仓上官吏畏法，再也不敢舞弊。果然那年到了开仓，一概事务被施公治理得条条有款。先前索御史来查仓廒，半途回京，今又复来到。开仓之日，同着监放米的各旗员，一齐来至通州，见了施公俱各赞美，并监验着放米。这一次放米，各人激励，一毫陋处皆无。

不言施公的法令名声传遍京、通、湾、卫，且说那年各省，也有风雨调和之处，也有旱涝遭灾之处。先前表过，年成不能到处一样，各省督抚按例具折奏报。唯有山东一省，有数州县，由春及秋并未见雨，旱灾之甚，人民莫不惶惶。山野之处，半为盗薮。山东巡抚特疏奏知皇上，清蠲清赈。老佛爷见了表章，即在龙案上展开。观看罢，龙颜便带忧愁，对两旁众位大臣说道：“不料山东遭灾如此，饥民不堪。据抚臣所奏，如今已是草食不济。朕览之殊觉忧思。想万民嗷嗷待哺，不急加抚恤，必致流离失所，为匪为盗，地方不安。但施赈必须得人公直廉明，方保地面官吏无克漏之弊。倘不遴选才智素优之员，前去总理监察，百姓即不能得沾实惠。众卿等可保举一员，深悉民情疾苦，不负朕倚任的，速行前往，朕乃放心。”

此时众公卿听罢老佛爷圣谕，遂乘机奏道：“我主要赈济山东数百万饥黎，非专差大臣监查不可。若用偾事贪庸，职分卑小之员，必不能镇慑官吏，洞悉民情。亦不能有公无私，宣布国家恩泽。查有仓廒总督施仕伦，才具明敏，廉洁贤能；又系任过知县，深谙民间之事，此时又总理仓务。若用施仕伦前往放赈，凡赈用的帑款米款，该由何省拨发，自能熟悉胸中，办理周到。臣等想来，非此人不能任此大事。果然臣等所举，有当圣旨；祈我主降旨，召施仕伦来京朝见，命他前往。”老佛爷心中哪能想到他们暗藏奸计，要叫施公远离京都？

且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已过中秋佳节。施公在仓上已将那俸米、甲米，并补领的零档米石，俱一同索御史、众仓监督，将米放完。那日正在纳闷，闻听内司来禀说：“有圣旨到来。”贤臣听罢，连忙吩咐摆下香案，整理衣冠，前来接旨。此时差官已至仓厂衙门。只见那里摆着香案，施公一跛一点前来迎接。差官一见，勒住行脚，下马进衙，将旨意先供在香案。施公朝着圣旨行了三跪九叩首礼，然后跪听宣读。

差官复又请起旨意，开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贤能廉介，国之股肱；尽瘁鞠躬，臣之本分。兹尔仓厂总督施仕伦，前者，卿任知县，朕即知尔吏治才长；既迁府尹，治国治民，尔更能多筹广略。今复略陈仓务，不避威权，力除恶习，洞达利弊。卿之屡著劳绩，诚不愧为治世能臣。兹因山东一带赤旱成灾，禾稼无望。山东抚臣奏请颁赈。朕思保恤灾黎，必须精察廉明，方能镇慑不肖官吏并刁绅恶监势恶盗徒。朕总期穷民得沾实惠，兔贪吏侵克弊端。尔施仕伦才力有余，算无遗策，国计民生，谋尽周到。兹钦加尔太子少保之衔，前往山东救灾放赈。勿令一夫不得其所。倘有贪官污吏、恶霸土豪，尔只管认真惩办，莫使流毒害我良民。所有赈用银米若干款项，该由何省仓库拨用，料尔自能审时度势，随时制宜。察着民情，该如何措置，任卿便宜施行。尔拜受恩命之后，即便来京，请训驰往。其仓厂事务，朕另派员暂行护理。尔其勿滞！钦此。

施公跪听读罢，三呼谢恩毕，方站起与差官相见，让到官厅吃茶款待，叙谈闲话。

不表差官回京，且说施公心中想道：“都中许多臣僚，老佛爷不肯差用，怎么转想到我施不全呢？莫非其中有人保奏，也未可知。”想到此，施公即刻吩咐施安，叫进关小西等，收拾行李起身进京。从此，这一进京，往山东放粮，施公的名声，人人传布。一路上又出了许多奇冤异事，除了许多恶霸强贼。这正是天生贤臣，扶佐圣主。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〇五回　入京师贤臣陛见扮客商私访民情

且说施公自从接旨，即刻吩咐关小西等，收拾行囊，诸事安置已毕。贤臣出了仓厂衙门，施安等扶持上马，王殿臣、郭起凤、关小西等，围随在后，星驰起程。仓上官吏，送有里许，贤臣便吩咐：“众位回衙，须要好好当差，报效国家，无亏臣职。”

众人听罢，方才回去。

贤臣带领着亲随，进了齐化门，吩咐关小西等，暂押着行囊，且先回宅；自己只带着施安，从东华门直入。进了禁地，叫施安往外等候。闲言不表。且说施公那日到了朝房，众朝臣俱已朝散。彼时老佛爷正在南书房翻看史书，思想山东灾荒，求所以补救之策。当值的卫太监，只得到龙驾前跪倒，说道：“启我主万岁！现有仓厂督臣施仕伦来京陛见，在朝房候旨定夺。”老佛爷传旨，命宣至宏德殿问话。卫太监叩头下去，来到朝房，对施公高声说道：“皇爷有旨：宣总督宏德殿见驾。”施公听罢，不敢怠慢，即刻随着卫太监，从金阶一旁往里面走不多时，到了殿前。只见老佛爷已经走到那里，在御座上坐着呢！两旁有几个随驾的太监伺候。此时卫太监只得退闪一旁。施公上前，低头朝着老佛爷行了三跪九叩首礼，又跪伏在地。老佛爷一见，那等歪歪扭扭的身躯，也觉得可笑。天颜可喜，叫声：“仕伦，尔不愧为国之能臣，看你这形体，实在的跪伏不便，朕今赐你一个锦墩。”

说着命内监取过。施公连忙谢恩，仍是半跪半坐。老佛爷又叫声：“仕伦，朕前者观尔条陈仓务，深切利弊，足证尔劳心国事。

今因山东奏来荒旱，民间遭此颠连，殊堪悯恻。今将颁赈救恤，诚恐不得其人，百姓难得实惠。今特命卿前往放粮，并巡察贪官污吏。如有奸佞强恶之徒，任卿酌处。至该赈用粮米帑物，该由何省拨用，卿只管便宜行事。料卿此去，必能筹策得宜，万民不致呼号失所。兹特加卿太子少保职衔，出巡稽察。俟回京之日，另加升赏。卿宜速速起行，勿令小民流离载道。”施公听罢老佛爷圣谕，连忙奏道：“微臣是无才能，只不敢负我主厚恩，有误国家政事。微臣明日即便登程。”老佛爷听了，即命退朝。

贤臣受命，至次日连忙起身，辞别了父母兄弟，并宅内一切众人，登程就道。且说贤臣出行的日子，乃是到了九月初一，金风凉爽，暑气全消，一路上逢州过县，轿马仪从，俱接驿站住宿；地方官送迎，并预备公馆，不必细述。过了卢沟桥，贤臣、小西二人先走，大轿在后，按站住宿良乡县。这日到了涿州地面，遇着一件可异之事。施公与关小西闪在路边，偷眼看着。只见乃是一家发殡的，车上送殡的是个少妇，旁边有一男子相随。

那个少妇哭的声音并不哀切，坐在车里，直是与那男子眉来眼去的，一阵一阵的传情，不象丧家的气象。贤臣看罢，心中有些犯疑。抬头看了看，天色到未申。叫声：“小西，天气不早咧！你去找个洁净旅店，住宿一宵，明日再走。”小西答应，往前边找去，不多时找着了。贤臣同着小西一齐住下。到了店内，便叫小西出去访问，是何等人家出殡。

好汉闻听，连忙前去。不多时走回店内，慢慢对贤臣说了一遍：“那少年男子，是个皇粮庄头。家业广大，倚财仗势，结交衙门吏役。好色纵淫，欺压良善，无所不为，全作的没天理的事情。此人姓马，外号人呼为马鬃，本名叫马大年。送殡的那妇人，是他的家人媳妇；娘家姓柳，外人呼他叫柳细腰。因他丈夫冯二点，不知所因何故，前日自缢而死。这个庄头，今日拿出钱来，发送他媳妇送殡，所以马鬃跟在后面。”小西说着，贤臣心内早已明白，对小西说道：“这件事，我看定有缘故，不用说是淫妇与那男子通奸，日久情热，谋害了亲夫。按理这淫妇立刻究问明白，就该一齐治罪。只是钦限紧急，要一详审，未免误了行程。只好赈济回来办了，暂由恶人多活几日。”说罢，主仆用罢晚饭，安息了一夜。至次日清晨，店小二送来脸水，净面已毕，就势儿要了茶饭。用罢，小西算清店账，付了钱，扛起行囊，告辞店主，迈步出了店门。

贤臣歪拐的跟随在后，关太前行，复又上路，一直的穿过涿州城去。贤臣身带残疾，焉能行走得动，只得又雇了两个赶程驴，搭上褥套；小西扶持施公骑上，然后自己就势也就乘上，前后顺着大道行去。那贤臣骑在驴子背上，就不是步行那等样儿咧！也有了精神咧！瞧了瞧左右无人，遂叫声：“小西，常言说：‘多能多于多劳碌，不得浮生半日闲。’这话说的一点不错。只是人生都有个定数在内。有通州求雨，那傻僧已竟说明；当下我尚纳闷，今日果然钦命出巡，山东放赈，岂不是个前定？可巧今日到了此处，便遇着这等怪事。我有心在涿州立刻升堂，审问来历，又怕耽误钦限，有碍被灾之民，辜负了老佛爷轸念穷黎的恩惠。”关小西说：“此事小的与大人乃是暗行私访，不好明去札委知州？且又过了城池，不容易再返回去了。”贤臣听罢，叫声：“小西，你这主意却倒不差：除恶安良！本地州官既然廉明有胆，大概足能审出这个冤情，除了这一方祸害。虽说咱们已经过了城池，我想着轿马人夫，尚未能过去，昨日一定也住在涿州公馆。

由京起身之际，我已吩咐明白，令施安坐着大轿，逢州过县，俱按钦差的礼节，应对地面官员。料他习见熟惯，谅不至走漏风声，被人看出破绽。今日咱们起程甚早，料他们尚未动身。小西，你看前面，必是个村庄，索性赶到。”

贤臣与关小西进了村中，四顾一望，只见路西里挂着茶牌，上写着：“扬子江心水，蒙山顶上茶。”粉皮墙上还写着：“家常便饭。”小西看罢，说是：“咱们就在这里吧！不用往前再走咧！”

说着，好汉从驴上下来，扶持贤臣也落了平地。茶馆门外，有两根木柱，将驴拴好。主仆二人走进去，只见那里面甚是清净。原是一个年老的妇人，并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童，应酬茶客。贤臣一见，心中甚喜。小西上前找了一张桌于，将行李放下；主仆二人，一齐归座。那小童送过茶叶。小西放在壶内。小童将开水泡上，倘徉而去。小西说：“老爷速写札谕，小西好赶着前去。”说罢，因带有现成纸笔墨砚，在褥套之内，掏将出来，放在桌上。

贤臣提笔一挥，登时写了一道“详审奸情，以重民命”的札谕，让小西好赶着前去。又写嘱知州：暗中访明奸夫淫妇的缘由，以及该当如何勘验，如何申详，只管细心问拟，如有错误，自有本院作主。贤臣写罢，即交与小西。英雄接到手中，如飞而去。

小西到了涿州公馆，可巧施安那里果然尚未动身。小西到了公馆，对施安等如此这般，说了一遍。王殿臣、郭起凤一齐说道：“不须再奔州衙，大概知州必前来相送。钦差回头交与他就结咧！”说罢，小西将札谕递给王殿臣，仍旧大踏步返回去保护贤臣。后来施安见知州来送，即命王殿臣将札谕暗交州官。那知州本来不避权贵，又兼有施公札饬，果然将奸夫淫妇究出实情，按律治罪。施公以后知道，上折子将知州保举，升任知府，此是后话。不表施安坐着大轿而行，且说关小西急忙赶到茶馆，只见贤臣尚在那里吃茶坐等。一见英雄已到，便问办得如何？小西如何对答，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〇六回　少妇送殡露破绽恶霸行路逞威风

且说关小西听了施公之言，连忙问道：“老爷，这奸夫淫妇害了本夫，今日如何看出他们的破绽？”贤臣说：“我并无别的法术，不过私访民情，处处留心。见闻之际，暗察声音动静。死人于其亲爱之人，必是始病而忧，临死而惧，及其已死，哀切哭泣。适才见那妇人，哭已死之夫，声音不哀而怀惧。又见与那男子眉来眼去。闻声察色，知其因奸致杀，一定无疑也。”小西听罢，心中叹服，说道：“老爷真是烛照如神。”说罢给了茶钱，主仆仍然骑驴就道。

且不表五里遇着桃花店，十里过了杏花村。小西催赶着两匹驴，甚是快速，顷刻走了三十里程途。那里有个地名三家庄，主仆喂罢脚驴，找了一座干净饭铺，吃了饭食，复又登程。只见路上来往行人，也有骑马坐车的，也有推车肩担的。贤臣同关小西，骑在驴上，听这些人言讲。贤臣眼望好汉，把头一摇，将驴一勒。好汉领会其意，只得也将驴暂住，让众人的驴过去，慢慢跟在后面，窃听二人谈说：“我倒有个兄弟，亲眼见他对我说来：这位施公大老爷，原籍是南方人儿。只因祖上挣下功劳，皇上加封，入在镶黄旗汉军之内，世袭的镇海侯爵。初任江都知县，代署过州印二任，顺天府三任，便升到仓厂总督官印。仕伦这个人，听他说的不差，可见皇上重的文才，不是取的相貌。”那人听了，更加不服道：“我说这句话罢，尊驾再要夸奖他，不如先骂我个猴儿崽子！不是在下夸口，愚下乃茂州人氏，我姓牛，外号人称牛腿炮，在茂州小小有个名望。不论几时，众位要是走着我的贱地，打听打听，没有个不知。列位往后撞着我，不必理我。常言：‘人不辞路，虎不辞山。’将来众位总有到茂州去的。

我们结拜的有四个弟兄，每日同在一处，意气相交，人人皆晓。

我大哥姓武名貌，绰号人称铁金刚。我二哥姓金名玉山，家中广有产业，终日眠花宿柳。三哥姓赵名大璧，爱交江湖朋友、衙门官吏，人称独霸茂州。在下本名牛玉璜，皆因说话行事没有板眼，所以人送外号牛腿炮。我们哥儿四个，不敢说有点小字号，就是皱皱眉头，那一个都称‘乖乖的’！众位有时到了贱地，倘有个大事小情，只管提说我牛腿炮一声，什么事情都可了结了。

如今我这是从涿州探友回来，路过此处。你们说这些言词，实在叫我听着可恼！施不全果然山东放粮，必要从此路走，我看他将我怎样。他行的事，我都知根知底：贪财害众，奸诈欺人！怎么算得忠臣？在江都县有个黄天霸，却是一位英雄杰士，被施不全甜言巧语，哄得跟他捕贼办事。那黄天霸作官，心甚怕死望活，争功立业，把他结拜的弟兄，为救施不全，都用镖镖死。你们猜后来怎么待遇黄天霸？竟如家奴一般驱使，并无一点儿提拔之处。黄天霸跟的日久咧！不知他是最奸不过的坏骨头。”众人只见他满面通红，带着酒气，众人瞧他是个醉汉，瞧是满嘴里胡须，全不理他，一齐催驴，各自走去。

此时贤臣与小西俱跟在后，听了个详细。施公恐人看破，并不愤怒，仍是坦坦然的骑着驴行走。那关小西本来不曾念过诗书的，又兼手有艺业，英雄气象，自是粗鲁。听见人谈论贤臣，登时怒发冲冠，按捺不住，就想上前动手。刚一抬头看贤臣，只见施公那里摇头。小西看罢，也就知道贤臣怕泄漏机关，不肯叫他闯祸。复又把驴勒住，离那伙同行的约有一箭之遥。贤臣又回头一看，并无人跟随在后，遂叫声：“小西，适才我见你面红耳赤，似乎有些气恼。那如何使得？你想咱们未行之先，我就吩咐过：一路须耐性，不可妄动火性，自蹈危险。凡事我自有裁处调度。

适才天使其然，叫恶人自诉供招，不过令他们多说几日，然后自然叫他们知道。”一路上二人闲言不表。却说主仆催驴前进，过了三家店，又走了三十里，至新城县过站；由新城雇驴上路，又走了三十里，至白沟河。这日共走了九十里，到了天晚下店，用毕茶饭，安歇不表。至天明给钱，出了店门，复又雇驴前走。这真是朝登古道，暮宿荒村。主仆虽是雇驴赶路，却不论到了何处地面，要遇着行人众多，便将驴慢走，一为探听本处的官员贤否，二者为的是访察各处的土豪。

这日施公上了驿路，但见男男女女，扶老携幼，四路奔走，如蜂似蚁。听说那些人全是由山东出来逃难的，也有说是投亲，也有说是访友。又有那多嘴的说道：“你们这些逃走的，难道你们没有耳风？现在老佛爷知道山东灾旱甚重，特发帑米，钦派大员前来赈济。你们就到那里，谁能给你们蒸下包子煮下饭？不过也是忍饥受饿，乞着讨饭。常言说：‘在家千日好，出外刻刻难。’在本处喝碗水，尚不至作难；若到了他乡外郡，只怕一口水想喝热的，都不现成。据我说，你们不如回去。带着少女幼妇，离乡背井，哪里都是那等好人？倘遇着凶霸之徒，不讲情理，看见你们饥饿，假意怜悯，生出主意。看见妇女面貌生得稍有姿色，或用银钱饵诱，或用强横欺凌。一入了牢笼，只得由他摆布。或是拐卖，或是强奸，许多的恶处，说不尽他们的阴谋。

到那时虽然后悔，也就晚咧！现在听说康熙老佛爷派的一位清官，钦赐国帑，救济饥人。这位清官，乃是三甲荫生出身，皇上都知道他刚直，不怕势力，专除赃官滑吏，恶霸土豪。并不是那等‘养汉老婆穿裙子——假装正经人’那样子行事。判断公案，真是神钦鬼伏，才能更不用说。作顺天府尹，作仓厂总督，专与国家去弊，行那利益之事。王公、侯伯、驸马等，要叫他寻出过处，也是不肯饶恕。傲上怜下，朝野知名，真是一位有才学的清官！如今可就是差这位老爷前来放粮，他要一到，哪个官吏还敢通私作弊，坑害良民？一定能沾实惠。你们快赶回故土，等着去罢！”

不言行人在途议论，且说贤臣听罢行人私语，自己点头暗想：“据这人说来，却不枉我为民劳苦。可见善人说恶人不好，恶人也是说善人不好。张献忠论古今人物，他说西楚霸王是天下第一。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出都门未经几站，说得我便是好歹不一。但只一件，那说不好的，本是恶霸强徒，我偏访恶治他，岂肯还说我好的道理？这说我好的，一定他也是个好人，到底不埋没了我为国为民之心，这就是了。”贤臣想着得意，心中一喜，精神陡长，三十里路，不多一时，便到雄县。那驴到关厢，驴夫接去。主仆进了饭店，吃茶洗脸毕，吃些东西，会了钱。小西扛起行李出铺，越过关厢，进了雄县。但见人烟稠密，街道上铺户甚多。主仆也无心观看——只因钦限要紧，贤臣也顾不得残疾劳碌，饥餐渴饮，夜宿晓行，按站雇驴，盘桓前进。贤臣一边走着，对小西说道：“据我看沿路之上，听来往行人话语之中，负屈含冤之民，到处不少。有心细访严查，立刻审问，又恐违了钦限，饿坏许多灾黎。我料施安此时已经过去，比咱多走着一程。如今咱们也只得快走。倘遇说话有些隐情的，留心记着，候放粮完毕，再行判问公案。”小西听罢，道：“但凭老爷尊意。”说着主仆不敢迟滞，真是往前一程一程的行走。一日由任邱县一早起程，走不四十里，到新中驿打尖。还是雇驴，又走三十里，来至河间府。换了驴又走，三十里至商家村，天色到黄昏之际。这日走了一百里，方才歇在店内。不知又甚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〇七回　走漫洼小西取水逢贼寇贤臣遇灾

话表施公与关小西只因赶路，错了站头。主仆商量着步行，走出十五里之外，到了献县，再雇脚力。贤臣此际也是无可如何，只从权缓步当车，往前行走。小西扛起行李，不敢快走，知道贤臣是身带贵恙，腿有残疾，只可款款而行。主仆二人，也顾不得风尘扰扰，顺着大道，一直行来。走了不到二三里的光景，施公那步履便觉艰难，一拐一溜，一步挪不开两脚。小西一看，只见贤臣浑身淋汗，满面通红，不要说是那残疾腿，连那好腿都似发胀的样儿。他歪着嘴一言不发，直是哼个不止。小西偷眼观瞧，累得他鸡胸越显，锅罗子越大。虽然如此，却无一言抱怨。

好汉看罢，暗暗点头，赞叹贤臣忠心为国。不言小西暗赞，且说这漫洼之地，并无铺面，行人也都稀少。好汉心疼贤臣，抬头远望，但见前面有个古庙，相隔尚不甚远。贤臣无奈，叫声：“小西，罢咧！也不必往别处再赶，咱就在这庙内歇息歇息。倘有住持，就势儿借杯茶吃。”说罢，主仆一齐进庙。其中并无僧道，前边禅房俱已倒坏，只有中间正殿尚存。贤臣抬头一看，中间挂着模模糊糊的一块横匾，上写着是“三义庙”。明柱上还有一联挂对——只见被风雨淋得也不清楚了。贤臣细看，方能辨认，其联云：若傅粉，若涂朱，若泼墨，谁言心之不同如其面？

为君臣，为兄弟，为朋友，斯诚圣不可知之谓神。

施公看罢，知是祀的“刘关张”，连忙上前叩拜。小西放下行李，也叩了三个头。又将息将息，行李铺在就地，让贤臣坐在上面。施公喘息多会，方才神定，忽觉着一阵干渴，说道：“是怎么得口凉水喝喝才好。”小西是个义士，惜施公是干国忠良，连忙答应说：“这却不难，只用老爷略等片刻，我近处寻取些前来，老爷好用。大约此处离献县就六七里路，纵然少迟一刻，到那里也不很晚。”贤臣只得应允。小西如飞前去找水。这话暂且不表。

且说这漫洼地面，虽说离着献县不远，却是个荒僻之处。前不靠村，后不靠店，孤零零一座破庙，时常暗隐歹人，窝藏匪类。又兼那年山东大荒，盗寇如林，抢夺财物。皆因郑州是天下冲要之区，四方的余寇，全来奔聚。那年郑州地面，著名之寇乃是：亚油墩李四、弯腰儿赵八、杉高尖周五、独眼龙王七、笑话儿崔三，他们的姓名不必全表，统共一十七个。因为踩盘子的踩着了，有往郑州贩红花紫草的客商，本钱重大。他们知道大客人，全有保镖的护送，探听明白，保护客商的，有十来个达官。

亚油墩恐怕达官扎手，敌挡不过，又再三哀求一位有名的豪杰，出来帮助。那日他俩踩准了那伙客人经过，亚油墩李四约会齐了，便去动手。他们邀的帮手，武艺高超，一阵将达官杀退，得了包赃而归。这漫洼三义庙内，他们作为分赃之所，知道的都不敢从那里经过。

今日贤臣自打发小西去找水去后，自觉遍身走得筋骨疼痛，随便在铺的褥套上，靠着神台，闭目养神。不料每日行程，过于劳乏，不知不觉，便将身躯倒在行李之上，合眼睡着了。常言说，入睡如死。外面众寇一见，心中大怒，一个个七手八脚，奔了贤臣。这个说：“一定是只孤雁飞乏咧！藏在这里息腿呢！”那一个说：“莫非是个奸细罢？”又一个说：“不管他是作什么的，先把他收拾起来，出一出咱们的气。头里只顾与那达官厮杀，不料那大汉保镖前来，真算有他的黑蛤蟆劲儿，冷不防他给了我一家伙，险些儿把我弄倒。如今有了这只孤雁儿，你们让我先出这口气罢咧！”常言说：“人厉害叫作狠贼！”这个强盗一边说着，赶上去按着贤臣的大腿，用力往下一拉，咕咚的一声，捺在地下，摔得那贤臣叫“哎哟！”连忙睁开眼观看，只见满殿中是人，只不见小西在内，先前睡得两眼迷蒙，此刻添了个二目昏花，忙忙哀告道：“啊呀！列位把我拉醒，所为何事？快快撒手。”再说众寇闻听，一声大喝道：“你别作梦咧！拉醒了你，只是便宜你。

实告诉你罢！如今你遇了催命判官咧！”说罢，不容分说，就又动起手来。贤臣一见，说是“不好！”自觉吃惊，暗道：“我这命怎么这等多魔多难！果然是前来特访恶人，遇着灾星，那是自招，无处可怨；今日走着道儿，无缘无故的来到这里歇腿，会碰见这伙强人，难道这也算我自投罗网？怎么说这等的凑巧！此站并无牲口，走得遍身酸痛。来到破庙安息，忽生焦渴，命小西去取水，以致离开。小西取水，去了好久，为何还不回来？莫非这是前因后果，老天注定我该当此地逢绝？壮士呀！你早来一刻，还可相见，不然，我命休矣！”不知小西立刻来否？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〇八回　众盗寇嘲笑对句关小西闻信惊心

话说贤臣盼望关小西，不见来到，无法可施，只得还是哀求，此时也不顾官体咧！想着迟一会是一会好，候着小西回来。

想罢叫声：“众位大王，暂且息怒，听我一言。”只得假意说道：“列位好汉请听！在下是京都人氏，今来献县，探望至亲。只因身带残疾，走到此处，步履难行，故此来到庙里，暂息片刻。可巧忽生困倦，不觉睡着，以致好汉贵驾到临，有失回避，罪实不轻。今既冒犯众位，就是碎剐零割，无处可怨。只是可怜，在下是远方人氏，我一命不值蒿草，只可惜我一双父母，必然饿死家中。好汉们若肯饶恕我一命，连我家中父母，也不致饿死。好汉们算是赦了我的一家三命。常言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王等不杀三命，更是功德无量了。日后在下还家，每日烧香拜祝，愿大王们日日添财进宝。”贤臣哀告了会子。

只见那独眼龙对众寇说道：“你们别瞧这个孤雁，长得虽然不甚够本，却倒舌能嘴巧。你们看这一派的蜜拌糖的话，我直觉心软咧！”那杉高尖也对着笑话崔三道：“万留不得，把他绑在柱上，取一把牛耳刀，开了膛，吃点心血，大家先喝了解解渴。等着大哥来到，拿出你们带的酒来，大家再就着尝一点儿，开发了他。同着大哥，连他的东西一总分了，咱们好各散。我今晚还要到阜庄驿，会会我那得意的人儿去呢！”周五、崔三二寇闻听，叫声：“四哥，你真也算越老越少心咧！那么一个养汉老婆，也值得这样挂在心上。这算什么事情，还说出口来。就是那样猪八戒的破货，也称‘得意人儿’？要真好，古来说的西施、昭君，生成一朵鲜花样儿的，还许买张八仙桌弄在家里当香花供养呢！

你这才叫‘情人眼里出西施’。今日说的这好话，比作‘见了骆驼容长脸，抱着母猪唤貂蝉。’叫我们说，不如先将那心收了罢！

等着大兄来到，诸事已毕。我们有个巧当儿，领了你去，管保叫你乐个有余便罢！”亚油墩李四便吩咐将施公上身衣服剥去，绑在柱子之上。

登时将贤臣吓得眼似鸾铃，面貌失色，直望外瞧，心内暗暗叫道：“壮士呀，我的命只在眼前，你怎么还不见到？早知今日有祸，虽然渴死，也不叫你取水。纵然困死，也要挣扎着前行，赶过此处，何致今朝废命？”贤臣心中一急，气往上撞，大叫一声：“老天哪！真真的太不睁眼。”此是贤臣害怕，不知不觉的叫出这么一声来。哪知众寇一听，更加气恼。其中有一个叫白脸狼马九的，他见贤臣失声怨叹，便大叫一声，说道：“好这个不知死的东西！你既大胆前来，甘心纳命，你还敢怨天怨地的，多出言语，先割了你的脑袋，吃了你的窝窝头。”说罢照脸就是一掌，只听吧的一声响亮，又昕“哎哟！”打得贤臣眼冒金星，鼻流鲜血，登时忍气吞声，不敢言语，只是点头自叹，暗痛在心。且说李四见白脸狼马九打了贤臣，还要上来再打，连忙阻道：“马九弟台且稍停手，忍着些，少时，就要他的活命，哪消与他生气。

不必打他，你们老哥儿们不拘谁动手罢咧！”亚油墩话才住口，只见独眼龙与衫高尖二寇，一齐大声嚷道：“四哥，今日这点小事，让给我们开开利市。往后打仗迎敌，免得胆怯，叫你们众位老兄笑话软弱。如今壮一壮胆子，再要杀人，也就容易咧！”二寇言罢，俱扯出明晃晃的利刃，手内擎着。杉高尖说：“七弟，今日你先让我罢！”独眼龙说：“五兄，你让兄弟今日试试好不好？”李四复又开言，叫声：“二位也不用再争咧！左右咱们还得等着大哥。即有这个工夫，再容他一会儿。七兄弟，你素常对我说，会什么酒令儿，什么诗句。我如今出个主意，你们两个都得依着我。说一个对句；上联还有个曲牌名儿。你们哥俩对下一句。谁要能对上来谁先动手；对不上来的，不但叫他不能动手，还要罚他个东道——吃喝时叫他给众人斟酒。免得二位争论。”

二寇听罢，只得将刀一齐入鞘，都说：“四哥说的最好，你先说一句，试试我们的才学，谁高谁低。”

亚油墩见二人应允，叫众寇一同团团坐下，说是：“众位听着，如今我说的不好，众位也罚我个东道。”只听众寇一齐答应，都说：“四哥快说，我们好听着，有味没味。”李四道：“我就指着这只孤雁说罢！雁落沙滩，撞着打牲人必死。”众寇听罢，齐都砸嘴，连声夸好道：“真是比得不错，我们听着，这才学比那醉写的李白，不在以下。这该周五你们哥俩的咧！快对呀！”那周五本来斗大的字认不了七升，哪能会对对联？急得张口瞪眼，抓耳挠腮。那王七却念过四五年书，心内灵透。他住家又挨着学堂，常听市村的那些学生讲究什么对字，所以他懂得个大概。且说王七见周五对答不来，便得意说道：“五哥你先慢慢的想想，我先对上一句，试试合四哥的意不合？”周五听了，并不言语。

众寇一齐开言，说是：“很好！”王七带笑说：“众位听着，不要见笑。劈破玉龙飞彩凤，任意高腾！”众寇闻听，一齐大笑道：“好的，好的！四哥说了个雁落沙滩，王七弟的对了个劈破玉龙，活的死的都有；又有两句曲牌名儿。”说着，又一齐掐着指头，算了一算，都是十一个字数儿，遂哄然共赞道：“大才！大才！

吾等不敢不服你。”此时周五急得面通红过耳，说是：“你们可再等等。我对了，也对上句，看好不好。”众寇说：“使得，你快想就是了。”

不表众寇咬文嚼字，且说贤臣被白脸狼击了一掌，不敢言，只得任其捆绑，低头思想，暗暗叹气道：“我的恩重圣主，只知微臣山东放赈，哪知我半路亡身？微臣一身死无妨碍，只可惜误了国家大事，有关亿万民命。不能实受国恩；高堂父母，不能侍奉。”

且不表施公，却说壮士小西，自从往近方的去处取水，不敢迟慢，如飞的奔了村庄。走约三四里，但见前面有村子。好汉走上前来，瞧见偏东一家庄院，门前有座菜园，旁边一眼砖井。小西看罢，举步走至井边，并无汲水之物。刚要前行求告，忽见从里边走出一个老者，年纪五旬，肩担水桶，手内拿着细绳，来到井上。小西一见，连忙近前拱手，带笑开言，叫一声：“长者请了。在下是行路之人，从此经过。因伙计身有残疾，步履艰难；一时焦渴思水，在下故此前来，万望发善心，赐一器皿，取点水回去，好去解伙计之渴。”那老者听了，说是：“客人不必太谦，从来水火不算什么。这里有现成的水桶，你自己汲些儿上来。我去给你找一水罐，你好盛了，拿着回去。但不知你们那伙计今在那里等候？”关小西答说：“现在漫洼三义庙内。”那老者听罢，说道：“客人，你快着汲水，我去给你拿水罐。”说罢，老者慌慌张张，须臾拿到。小西此时将水已经汲到桶内。那老者说：“客人，我有一句话告诉你，依我说，你快着取了水去罢。你那伙计，时运要好，还许无事；要是走着低运，只怕此时早就没了性命。你们远方人，是不知道。那三义庙内，好似杀人场，陷人坑，时常强寇那里歇马，害的行人不计其数。青天白日，鬼神现形。不遇着他们，那是万幸；若是巧了，一时碰上，只怕你说破了唇舌，也不肯饶放。你快回去看看罢！不是玩的。”小西听罢，登时吓了个真魂失散，连忙拿着水罐，说是：“多承指教。”告辞老者，流星似的往回里便跑。一面跑着，一面犹疑。及到离庙不远，连忙闪目观瞧：但见庙外闹嚷嚷的，约有一二十匹马，拴在树上；许多小卒坐在树下，树旁挂着几十个袋。先前小西走过黑道儿，一见这光景，就知是江湖上的。众人都在那里席地而坐，一个个指手画脚，不知说些什么。看来看去，只不见贤臣的影形。好汉登时心下着忙，口内连连说道：“不好！一定应了那老者的话。”心中一急，怒气一攻，往庙里便闯将前去。不知关小西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〇九回　商家林贤臣被困三义庙义士发风

话说关小西惊忙带怒，便闯进庙去；舍死忘生，找寻贤臣的下落。好汉站起身躯，大踏步往前走去。走了不远，心中忽然想道：“俗语说：事要三思，免劳后悔。我这一进庙去，若论武艺，他们总有二三十人，要说擒住我，料亦费事。只是个‘能狼难敌众犬。’果然我的恩主已经遇害，我今闯进去，或是我伤了他们，或是他们伤了我，不过拚着一死，倒也壮志，不负主恩。倘若主人未曾遭害，我今一粗心进去，与他们拚命，他们必定先害我的主人。若是如此，日后令人笑我，不但不能救主，反是送了主人的命。不如我往近处，偷着看上一看，再作道理。”好汉想罢，复又找了一个土坡走上去，找着庙墙缺处，仔细观瞧。

先前皆因众寇乱哄哄的，或起或坐，并庙外小卒们，与树上拴着的那几匹马遮掩住了；又搭着那时好汉也正在走得头昏，急得两眼迷离，所以未能看得真切。这时将心神略定，更加着留心察看，故此瞧见贤臣小鸡子似的绑在那殿柱之上。好汉看见贤臣尚未被害，稍觉放心，只是无法解救，进退两难。暗说这事幸而不曾冒失；那时要是一冒失，杀将进去，倒是害了恩公。如今须得想个万全之策，才能救得出此火坑。好汉一面思想，只见旁边有株柳树。回身将取来的凉水提着，走到树后，自己喝了几口，仍然放下。蹲在树旁，思想妙计，此话暂且不表。

却说众盗寇只因等杉高尖思想那副对联。他满庙里乱走，忽然起来坐下，坐下起来，要想着往下对答，又无那等才学，正在急得坐卧不安，可巧有一卒前来报事。众公你道报的何事？只因关小西先前蹲在树下，心中想计，短叹长吁，急躁多会，总盘算不出计策，一时浑身发着热汗，亚似蒸笼，淋漓不止。刚要想着站起身来，凉快凉快，偏偏的那小卒前来撒尿，见一大汉在树下乱晃。这小卒也不顾出恭，一路乱跑，便喊叫着回庙。小西一见，知道形迹巳露，不得不出头前去。又暗想：大丈夫死则死耳，纵然在这里蹲到明年，也保不住恩主残生；如今不如进庙，如此这般，再见机行事。好汉想罢，将主意拿定，随后跟着那小卒慌忙迈步前往。比及小西到了庙前，那小卒已经将撒尿遇着大汉的话，先对众寇说了。那时杉高尖想对子，想得又羞又气，正然无法可施，忽听小卒如此这般一说，便趁这机会，拉开了回钩儿咧！众寇俱未开言，他先一声怪叫：“哎哟！那里来的狗男女，敢来此处窥探？”

且说好汉心中拿定主意，进庙去看风使船，忽见先前进庙的那个人，跑将出来。他见好汉已在庙前站着，便叫道：“呔！你这厮作什么？来在我们这里张望。我们寨主已经知道，叫我传你进去，有话问你。我认你还在树下偷看呢！敢则自己投来。很好，看你倒是根棒子，还不怕死。”好汉听了，未及开言，那些庙前的众卒乱说道：“好好好！他自来在这里找他伙计的。还不肯央及着我们给他禀报呢！我们想着留他一条生路，劝他逃出，他还扭着性不肯。幸而没叫他跑了。原来你已对大王们说咧！你快带他进去，我们也不私作这主意了。他说‘生死情愿同伙计一处！’看来却倒是个耿直朋友。进去罢！回来给你肚子上大大的拉一道口子，把心摘出来，再叫你波罗里睡觉。”这些小卒狗仗人势，认好汉是那贪生怕死之徒，并不放在眼里，故说这几句谐话。好汉想着他们都是无能之辈，空长着眼睛，不过是个配搭，哪里能认出石中璞玉，人中豪杰来。所以按捺风火之性，任凭他们乱道，总是假意带笑，说道：“借仗众位，领我进去一看，见见寨主的尊容。再者，会会我那伙计之面。生死存亡，无可抱怨。”只听先前那小卒说道：“你不用忙，有屁股何愁挨打？待我领你进去。”说罢，那小卒在前引路，好汉紧随在后，进了庙门。

那小卒说：“你先在此略站，待我禀明众家寨主，说你为找伙计来的。凭你的造化，听我们大王令下。”

小卒说罢，奔到殿阶之下，又如此如彼，大声回禀了一次。

却说那众寇自派小卒出庙之后，你言我语，都在一处等看来人什么光景。如今听小卒说：是为找伙计前来，众寇便知与那柱上绑的是同伙儿，登时就怒恼了几个，吩咐道：“你们须要小心，看守前后，休叫那厮跑了。快叫他前来！”小卒连忙答应。此时好汉就在庙门，俱听明白，并不言语。只听那小卒嚷道：“那只孤雁，我大王有令，唤你近前。”此时好汉真将火性压了又压，心想到此处，遭此事，遇此人，不得不低一低头，遂昂然往前厅走。众寇一齐闪目观瞧：但见一人穿着随身便衣，买卖人打扮；年约二十多岁，紫膛面色，齿白唇红，膀窄腰圆，身体雄壮；赤手空拳，并无一毫惊惧，大摇大摆，带笑往里直走。毕竟不知小西进去没有，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〇回　施大人被绑明柱关义士独闯贼巢

话说小西撂下取来的凉水，从庙外墙缺，瞧见老爷在明柱上绑着，心下着急。走到庙门口，听了会子消息，遂大摇大摆，赤手空拳，走将进去。众寇看见小西一人，赤手空拳进庙，毫无惧色，齐来观看。

不言众寇观瞧好汉，单言施公自从被绑，虽说一心等死，心内却也想着求生，正在暗祝。那名盗寇对字答不上来，耳轮内忽听小卒禀报，说是庙外柳树下有人探视。贤臣听了，知是小西，腹内暗中念佛。以后又听那名盗寇要拿兵刃出去寻找，心中不觉又是惊恐，唯怕小西也被他等擒来，那就无半点盼望了。及听到众寇拦住，不叫去找，只命小卒将他唤来，贤臣遂又将心略略放下。却仍是暗自沉吟，想着神圣保佑；救命星虽说来到，就只一件，怕是他不能计出万全，仍是吉凶两可，不能预定准脱此祸。

常言寡不敌众，这许多盗寇，小西一人，焉能阻挡？但愿想出个奇妙之计，那还可免遭擒之患。倘要被他们捉住，或是孤身空手撞来，纵有些艺业，一人难当那众手。贤臣正在思想，无奈心中左右旋转。只见报事的那小卒，从庙外回来，对众寇禀说：“树下那只孤雁，是为前来寻找同伙的伙计而来。现在庙前，情愿进来，要见寨主。我已将他带进庙门，望大王等示下。”贤臣见众寇皆嗔怒，听说叫那小卒带进来，又听小卒答应、传唤之声，贤臣也就连忙偷眼细看。不看便罢，一看见是好汉，倒不由得心下着忙，吃这一惊更是不小。暗说道：“哎哟！小西你太粗率，为何器械不备，寸铁不持，便遽尔闯进庙来。倘若众寇变起脸来，如何遮挡？你分明不是前来找我，却是自来送死。”贤臣急得心中乱跳，二目如灯，又是怨恨，又是惊怕，瞧着好汉，暗暗叫苦不迭。

且说好汉关小西，随着小卒往前行走，心内虽是着急，外面不带声色，竟如无事一般。偷眼看了看绑的贤臣，那残疾身子，仍然乱动。知道不曾伤了性命，心里暗暗说道：“还罢了！幸而不曾粗卤，以致误事。看这光景，只得用柔计，凭我的嘴巧舌辩。”想罢，又暗瞧众寇，高矮肥瘦，虽是不同的体貌，却都狰狞健壮。一个个肋下悬带利刃，面上含着嗔怒。好汉看罢暗道：“今日吉凶，定在两可。我关某但凭主仆之命便了！”好汉拿定主意，故装作老实之状。只见小卒往前，对着众寇打千儿，说道：“禀报众位寨主，孤雁捉到，请示吩咐。”众寇一摆手，小卒转身，退在一旁。好汉此时随着进前，假意礼貌，满面带笑，把手—拱，口称：“众位寨主爷在上，过客有礼。望众位包容一二！”

从来作好汉的，不肯屈膝强寇，这正是用那不卑不亢的礼数，一者不致激怒众寇；二者使众寇也不敢轻视。却说好汉对众寇说罢，不慌不忙，安安稳稳，站在一旁。那些贼寇见好汉正在面前，有那和平的，看了这番英雄光景，单身前来，就知不是个酒囊饭袋，心中便生喜爱；有那粗俗混浊的，未免动气，一声怒喊：“呔！你这厮真乃胆大包天。见了大王爷，不肯下跪，你还说有礼咧！你有礼，大王爷没礼？你既胆大前来寻死，要不叫你瞧个厉害，你也不知大王爷的手段：能摘人心，能喝人血！”说着卷袖磨拳，奔好汉就要动手。此时那亚油墩李四，也看出好汉胆量过人！明知伙计入了虎穴，胆敢硬来寻索，必定有勇有义，不同寻常之人，因此连忙上前相劝道：“众位弟兄，暂且住手，先问问他。他既来问咱们要人，就是老虎口里夺脆骨。看这光景，必定有些武艺，该当先nLI他施展施展，老爷们瞧瞧。果然也好，算他是个棒子，也有个交头儿，也免得我们绿林闭塞住了，往后叫那些英雄好汉闻名，好来入伙。你们想，他要无惊人艺业，必不敢擅自进庙，自投死路。这也用不着动那真气。看他不过是笼中鸟，网内鱼一般。”那几个盗寇听罢亚油墩所言，还是带着气忿答道：“如此便宜这厮，且叫他多活一刻，料他插翅也飞不去。咱们就看看他的本事。可也是呀！一人敢来寻找伙计，也算有他的黑蛤蟆！”众寇只顾你言我语，贤臣听着，暗暗念佛，说道：“这还许有点指望儿，小西的单刀，我是见过的，倒也很可以的。但不知他事到临头，未识怎样？”贤臣想到这里，却又担惊起来。只听那几个盗寇，又一齐大叫：“呔！那厮休要推睡里梦里！大王爷说了会子，你是怎么样罢？也不用尽自发愣咧！

你既敢来找着伙伴，你说说有什么本领，讲究讲究，叫大王爷爷听听。”

好汉站在旁边，将众寇所言所行，俱看得明白，记在心中。

总想着以柔取胜，好慢慢的看事行事，所以不透半点怒气。今见众寇这等追问，连忙抱拳，复又赔笑，口称：“寨主，不劳发动虎威，从容且再听小人奉禀：在下并非此处居住，乃是山西太原府人氏。只因在京贸易，搭的伙计，他是北京顺天民人。只因我俩茂州置货，路过此处，在庙歇息。我去取水，回来才知他冲撞众位寨主。但求爷台怜他家有双亲，年老无靠，赦其冒犯之罪，使我两人同来同去，免得小人不好回去见他二亲。倘若伙计命丧此地，北京亲友必说小人暗行谋害。故此斗胆前来，叩恳众位寨主爷开恩饶放这个残疾之人。我二人果得生还，回去必要早晚焚香，暗祝众位大王爷，增财多寿。”言毕，复又弯腰，深深打了一躬。

众寇听罢好汉之言，登时使怒，高声喊道：“呔！你这厮快快住口，不必弄这巧言。谁问你这些家常话来？唠唠叨叨的，信口胡诌。谁有那些功夫听你的闲话。真欲立刻要你的活命！爷赏脸问你的是正经话。要是会武艺，你就立时出现出现，我们看看；要不懂分么，那也就不必说咧！叫我们人将你绑上，一并诛死。你也不必含怨。你想唠叨会子，难道就算咧！快说罢！”好汉见问，复又勉强回答道：“众家寨主请息威怒，要问小人的武艺，在众位寨主面前，不敢言会，不过略知一二。”亚油墩李四闻听说：“我知道你必是个挠儿赛好样的！算计着你不会武艺，你也不敢独自进庙。你说罢，会使哪宗兵器，咱们比并比并。”

好汉说，寨主要问小人准会哪宗，却是二九十八般兵刃，都晓得些。”不知好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一回　关小西轻冒锋刃施按院暗惊魂魄

且说那名盗寇扯出一把锋快的攮子，大喊道：“呔！那厮你既常走江湖，可知道孤雁前来撞虎，用攮子扎肉试胆。今日也无酒席，有把空攮子叫你试试，你可敢应么？”表过小西，本是门里出身，又在年轻力壮，心想：倘若不允，又怕众寇看轻了。故意把两手倒背着带笑说：“既承寨主赐光，何敢不领？”说罢只管将口张开，却目不转睛，留心看着贼人那把攮子来的是好意歹意，暗想：若是有心要命，那攮子必奔致命之处，一觉来的力猛，也就不肯留情，暗使办法闪躲开了，再与他们拚命相撞；若觉来的不是歹意，那就另作一番举动。此乃好汉心里算计的。今见盗寇的攮子，果然来的不恶，一直奔嘴。所以好汉背着手，张着口，等着锋刃来到，浑身一攒牙劲，用牙巧力咬住；两眼却仍不住的瞧着他怎样用力。众寇本是心爱好汉，为试他胆量，若要安心要命，枪刀并举，一齐拥上，任凭你有泼天本领，也是枉然。好汉把攮子咬住，众寇也有喝采的，也有赞念的，走上前去，叫声：“老弟回手罢！这人胆量大，有英雄气概，不枉久闯江湖。果真再有出奇艺业，邀他入伙，又济一只膀臂。”

常言一张嘴不能言两宗事。单说贤臣绑在柱上，见小西空手进庙，心内已觉着忙，今又见盗寇拿着攮子，直奔好汉，好汉并不提防，反倒背手站立等候，更加惊魂失色，暗想道：“罢咧！

罢咧！不用说，一攮子扎个双关透，先收拾了他，然后再收拾我定咧。”及略一定神，但见好汉已把攘子咬住，倒又吓了一身冷汗，暗道：“够了够了！不料小西有这等惊人的武艺。看起来先前倒是我的过错。就据这样，总算好汉之中，出类拔萃。少时就敌不住众寇，施某虽死不怨。”

不表贤臣暗中称赞，且说那拿攮子的强盗，瞧得明白，见好汉咬住刀尖，脸上毫无惧色，不由的心中也觉佩服。又听同伙多有夸奖之声，说是要邀他入伙，劝着回手，只得连忙抽利刃。好汉把嘴一松，那盗寇撤回攮子，插在鞘内，大叫一声：“众家兄弟，这位朋友真是罢了！就不知武艺怎样？”那名盗寇话未说完，忽见又有一寇不服气，嚷道：“你们何必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只咬攮子，又何足为奇？他既说十八般兵器都会，问他熟习哪宗？待我与他见个高低，分个左右。”一面说，一面大声喊道：“呔！那厮还敢来与你大王爷比并几合？”却说好汉张口松了利刃，正听众寇互相赞美，又猛听一寇怒声大叱，连忙抬头一看：只见那人年约二旬，白面无须，身形壮伟，那等高傲样儿，远出相外一此人姓刘名虎，外号人称小银枪刘老鼠。自幼学习罗家枪法，使一根短戟杆，果然武艺出众，所以专要来与好汉较量。

且说盗寇刘虎说着，就走至墙根，一伸手抓起他惯用的那杆枪来，扯去布袋，掖在腰间，拉开架式，走了个门户。又望着好汉，把手中枪一抖，只见枪尖上有许大的一块光华，射人二目。

只听他大叫：“那厮快来比并！不然，你大王爷先就刺你三枪。”

好汉闻听，连忙抱拳，赔笑中尊声：“寨主停手。我有几句浊言奉禀，万望众位海量见纳。小弟不过微浅艺业，焉敢与寨主较短论长？常言说，‘班门弄斧’，太不知分量。今日怎敢在圣人面前来卖经文？再者，古人说：‘刀枪无眼’。到那时倘要失了手，寨主伤了我们，可怜我们是他乡在外；要伤了寨主，我们更是担罪不起。还求寨主高抬贵手，饶放伙伴，免得他一门老幼，把眼望穿。若说比武，小弟愚蒙，实恐一时有伤尊驾。”说着仍是带笑打躬。那盗寇刘虎听了，登时怒喊：“呔！你这厮不必在大王跟前闹这习熟的利口。这里有的是兵器，任你拣择，大王到底试试你的本领。再要唠叨，大王这杆枪便是你的对命。”说着拧枪便要刺去。好汉一见忙说：“寨主暂且停了。既承吩咐，情愿遵命。

就是倘有不到之处，众位休得见笑。”嘴内虽然答应，腹内就知不妥，暗说：“罢了！罢了！这一比试，定是凶多吉少。”复又偷看贤臣，但见老爷面带惊惶，目不转睛的瞧他。好汉看罢，心如刀搅，暗暗叫苦说：“恩公啊！咱这性命只在旦夕。果然神天保佑，小的万一治伏众寇，咱主仆便可死里逃生；倘或众寇都动起手来，那就难保胜败。”好汉顷刻急得汗流满面，愁思无计，只得道：“斗胆献丑。但是寨主的兵刃，却不敢擅用。我有随身一口单刀，现在腰间，容我取出，与众位过目。”言罢回手，从腰中解下一条搭膊，取出那口刀来，先拿在手内；复又将腰紧好。

然后去了裹刀那块青绢，使个怀中抱月的架式，抱定宝刀，好汉一晃在手。你看那等英雄气概，足使群寇钦佩，何见之，有西江月单赞小西捧刀之妙：本是家传至宝，倭铁折就吹毛。能工巧匠细锤敲，刀柄有把无鞘。利刃挥动头落，上前一见魂消。霞光闪铄助英豪，捧定专候比较。

常言说灵利不过光棍，先前关小西见施公被绑，命悬呼吸，一进庙门，何等的谦恭——那时睢怕众寇恼怒，所以用那一派的忍劲。及至央求会子，总是枉然，也便不肯竟用柔和，打算生死凭命一撞。今又见兵器到手，直似杀星附体一般，那等柔弱之话，一念全无。雄赳赳的昂然站立，抱着刀大声喊道：“众位前来与我见个胜负！”好汉说罢，小银枪刘虎说是：“那厮不必再问，大王已久候多时，快来比并！”说着便急急的把枪展开。不知胜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二回　小银枪鏖战关太众绿林箭射施公

话说众寇见小西轻冒刀锋，张口咬住利刃，个个喝采，都说倒是硬汉子，不愧久闯江湖。盗寇内中惟小银枪刘虎不服，要与小西比试比试。小西也就亮出刀来，一个箭步，蹿出殿来，抢了个正上首，二人即便交锋。小西招架着，眼内留神：只见那寇来回蹿跳腾挪。此时众寇观瞧，俱鼓掌欢笑，夸奖刘虎枪法精通。

那知施公听着，却似冒了真魂，暗说：“你哪里知道我施某命尽贼手，前途再不能与你见面。”施公只听众寇贼乱嚷，所以心中害怕。那些众寇都认着好汉武艺不济，未看出用的是诓军之计，所以欢喜。无能之辈，心中藐视，蹿蹦跳跃，尽力的奋勇争先。

大抵人生全仗父精母血，凡先天足壮的自不同，先天虚亏的自然单弱。一说比武交战，不是杀三昼夜不离鞍这等荒唐之言；慢说人无那样精神，大约马也受不了。闲言不表。

且说刘虎与关小西战约食顷，把刘虎累得筋麻力竭，声如牛喘，急得两眼都红咧！又怕伤脸，虽然气力不济，还不肯认输，喊叫如雷，勉强着拧枪上撞。好汉早已见出他那番意思，暗骂道：“好强盗！你也有力软身分，看我怎么收拾你个样儿。”想罢，将刀慢慢展开，更了门路，闪砍劈剁，上下翻飞，行东就西，引得刘虎满院里来回奔走。众寇见他不能取胜，俱急得搓手。好汉一边心中暗忖道：“我只管与他这样比较，何时是了？

不如生个方法，败中取胜，也不伤他，叫他出丑。”想定主意，故漏一空。小银枪不知是计，心中大悦，把枪一弹，照着好汉一直刺去，眼看枪尖离身不远。众寇又齐声喊道：“好哇！到底刘寨主的枪法无敌呀！”施公一听，连忙抬头观看，心中乱跳，说：“不好，小西之命休矣！”展眼间，忽见好汉使了个黄龙翻身的进步，那枪尖从脊背上擦将过去，刺空从左肋扎过。单说好汉让过枪尖，不容强盗逞能，急忙跟进一步，大声嚷道：“寨主看刀！”

那刘虎正在将枪刺空，一时难以抽回招架，忽听一喊，那刀已到头上。只见他把枪往地下一捺，脖子一伸，大叫道：“我不要这命咧！你砍罢！”呼吸呼吸，发喘不止。好汉见刘虎撒赖，忙把利刃抽回，叫声：“寨主，只不过取笑而已。在下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有伤尊驾。”小银枪闻听，羞得面红过耳，复又歇了片时，方才屈腰将枪拿起，立在原处，将那豪横之气减去大半，眼望着好汉，对众寇说道：“这位朋友的刀法，真是罢了！称得起江湖好汉。众位老哥儿们，休要轻视这样武艺，总算数一数二的分儿。我今在众哥们跟前，先使个礼儿，看我分上，放了那个绑的孤雁，叫他们伙计二人去罢！这样的汉子，日后作个宾朋相识，也不辱没咱们绿林的名气。”

刘虎说罢，众寇似乎有些不愿。亚油墩李四说道：“今日咱们遇着硬风，幸而邀出大寨主，得了这注资财，从此之后，咱还是洗手不干。今日我瞧这人的武艺，却倒不错。常言说：‘捉虎容易放虎难。’要是轻易将他放了，传扬出去，说咱们败在他的手内，未免这话不大好听。依我说，还是劝他入伙为是。一来免他在外传说；二来免得害伤人命；三来添上他作个膀臂，日后再遇硬风，自然无惧。”众寇听说，齐声道：“好！但有一件，只怕他不允。”李四说：“只须如此这般，管叫他坠入计中。”众寇商议停妥，一齐来至殿前，把殿门堵住。一个个带笑说：“朋友，不知你贵姓高名？问明了你，咱们公同商议件事，管保大喜。”

好汉不知众寇什么主意，听罢连忙抱刀赔笑，口尊：“寨主饶放我们二人，就是天大的造化。要问贱名，姓关名小西。不知寨主说的喜从何来？”亚油墩先说道：“并非别事，只因我们现有十七位同伙，打算圆成十八罗汉之数。今见你是个朋友，我们心里想邀着你入伙。”小西故意满面堆欢，叫声：“众位！既然抬爱，小弟慢说入伙，纵然牵马执鞭，也愿相从。只有一件，须将我这伙伴送回北京，叫他父子、夫妻相见，然后我再回来，任凭东西南北，随着众位，我心才安。”亚油墩说道：“朋友，你不必胡思乱想，从不从在你。实告诉你罢，绿林的规矩，起义时须要三牲福礼，纸马飞空，人人都把中指刺破血滴入碗中，斟上酒搅开，大家盟誓，挨次而饮。如今不用费那些事，只要你自己刺破中指，盟心发誓，我们才信你是真心。”好汉听了这番言词，又对众寇说道：“我关小西从不欺心。寨主如果放出，我来绝不失信，如叫在下此刻滴血设誓，这件事纵舍残生，不能从命。常言说：‘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众寇听说好汉不肯入伙，登时大怒，齐说道：“四哥，不用任他唠叨了，合该他两命已尽。”言罢，齐拉兵刃，堵住三义庙门。又有几个早走出庙外，从树上把四副撒袋取下，挂在腰间，复进来站在庙前，一个个擎弓在手。好汉听众寇说要用箭相射，心中大怒，暗骂：“这一群可恶的强盗！我若非恩官累手，你们的弓箭何足惧哉？杀条血路，便可闯出重围。”想罢大声喊道：“哎呀！罢了！罢了！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纵然射死，不落臭名。”众寇听见好汉这等大叫，一齐说道：“四哥，他既愿死，说不得先射他几箭。”说罢，那持兵刃的盗寇，往两旁一闪。

只听嗖嗖嗖雕翎乱响，箭如飞蝗，照着好汉一直射去。表过贼人十七名，各样兵器虽然皆有，却只四副撒袋。好汉见贼人射得甚是凶勇，恐其伤着施公，连忙站立贤臣之前，挡住老爷的身体。

手舞单刀，打得那箭满殿乱飞。此时施公吓得面如金纸，叫声：“壮士！你不用顾我了，我死尽忠，理之当然，不可带累于你。

依我看来，你有这口单刀，足可杀出，快快逃命要紧，莫误报信。”小西听了老爷一夕话，好似万刀攒心，忙乱之间，不觉失声大叫：“哎哟！老爷说那里话来？小的报恩主，虽死无恨。”好汉说着，挥动单刀，遮前挡后，全无半点忧容。

却说亚油墩李四，听见好汉喊的称呼不对，即刻吩咐众寇止住弓箭，说道：“众哥儿们，你等听见了他俩的言语，前后不符。

先前这只野熊与那孤雁伙计相称，方才又叫恩主。其中定有缘故，令人可疑，须要问明白，免得误事。”说罢望着好汉说道：“朋友！听你的说话，里头有些差异。你既说是伙计，怎么此时又称主仆？你务要说实话。”亚油墩话未说完，好汉怒不可遏，大叫一声：“呔！众强盗，从来大丈夫不能更名改姓。你们既问实情，实告你们罢！那绑厅柱上的，他乃是皇上钦命的仓厂总督；只因到山东放赈，我家老爷，是赤胆忠心，扮作客商，沿路私访民间冤枉。现今接了许多状词，专等赈济回来，与民判白。

不幸走到此处，被尔等所绑。我家老爷姓施，作过江都知县，料尔等也不会不知。如今你们放了我们主仆，万事俱休；倘要痴迷不醒，害了我们主仆，将来动了官兵，叫你们俱遭横死！”

众寇当日闻施公在江都县，智断十二家盗寇，人人知晓。如今众寇听了关小西之言，个个想起旧恨。亚油墩李四先就一声怪叫：“啊！众家兄弟，你听明白了！咱们也不必叫他入伙咧！也不用往下再问咧！快快开弓放箭，要了他俩的命罢！要是放了他，久闻施不全最奸诈，倘若负恩怀仇，只怕咱们必有后患。”

众寇闻昕，齐说有理，一齐开弓放箭，复又唰唰唰一阵乱射。常言说：“一任重瞳勇，难敌万刃锋。”好汉那口单刀，虽说抡开可挡乱箭，只是一口刀不能护卫两人；好汉顾了贤臣，顾不了自己。一见众寇箭如雨点，不禁圆睁二目，热汗直倾。心中着急，一散神，猛听唰的一声，左膀之上，中了一箭，好汉疼得半边膀子发麻。施公看罢，心似油烹，大睁双睛，候着等死。

主仆正在急迫，忽见一名小卒，咕咚咕咚，如飞跑上殿来，口中大嚷：“报与众家寨主得知，现有大寨主的马，看看来到。”

众寇听罢，亚油墩说道：“众哥们暂住手，迎大哥进庙要紧。”说罢，十七名盗寇，留下一半，各持兵刃，阻住殿门。那几个一拥出庙。不知果系何人，众寇那等敬服。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三回　飞山虎喝退群伙众草寇拜叩大人

话说好汉关小西，正要舍命搭救贤臣，忽听有人喊声。侧目一看，只见从庙外进来几人，内中为首的，是一未曾见过之人。

暗说：“这必是众寇迎接的大寨主，但不知他嚷道：‘刀下留人。’所因何故？”正自不解。又听与他交锋的那几名盗寇，大声嚷道：“老哥们快来，这只孤雁蹿出殿外，与我们动手。我们竟有些‘耗子啃旗杆——吃不躺’咧！快来帮着共擒那人。”好汉心内犹疑。忽见那为首的走进前，大声说道：“兄弟们不要动手，我有谈话。”又对他含笑说道：“朋友！你也住手，我有道理。”众寇闻听，一齐止住器械，好汉只得站在一旁。众公你道来的此人是谁？正是飞山虎贺天保，暂且不表。

且说贤臣听说那名盗寇先要杀他，正在等死。耳内忽听熟人讲话，偷眼观瞧，那人甚是面善，暗道：“莫非是贺天保么？果然是他，吾命生矣。是不是叫他一声。”凡人最怕到急难时，此时贤臣竟顾不得羞耻，说是：“来者可是贺寨主么？”飞山虎闻听，连忙举目：只见绑的果是贤臣。一面答应，走到近前，亲手解去绳绑；吩咐小卒，取过衣服，给贤臣披上。又叫取被套，让贤臣坐定，扭项对众寇说道：“众家兄弟，大家快来请罪！”施公再三推辞。贺天保道：“老爷若不受我等之拜，他们也不放心。

老爷必定有挂怀之处。他们搏绑老爷，罪该万死！只求老爷开恩，我等赔礼。”施公料难推脱，只得应允。贺天保率领众寇，一齐拜倒叩头。众寇俱不敢违拗。拜罢，站在两旁。众公你道飞山虎为何这等尊敬施公？只因素与黄天霸八拜之交，总要成全他黄老兄弟，看着江湖义气深重。

且说贤臣受拜已毕，说了几句谦词，连忙叫道：“关小西，快来相见。”此时壮士站在殿外，俱已听见老爷唤呼，连忙往里行走。贤臣叫他二人相见。关小西道：“久闻恩公讲说仁兄乃当世英雄，今幸相见。”贺天保道：“不敢！不敢！此乃老爷过奖之言。”彼此礼毕。贤臣道：“众位寨主，俱各坐下，有话好讲。”

众人一齐就地而坐。贺天保笑说道：“小人与老爷别后，贤公进京引见，自然位极人臣，官居极品。但不知这样打扮，从何处起身，又往哪里访事？不知为何进入此庙，叫老爷受此一惊？仔细想来，皆是贺天保之罪。”贤臣听罢，说声：“不敢。”随着又将前事大概说了一遍：“今幸遇寨主，施某得了活命。但有句不知进退的话，请问壮士，休得嗔怪。今日众位饱载而归，不识从哪条路得来的买卖？”飞山虎见问，并不隐瞒。即将从郑州道上，打劫富商，告诉贤臣。施公听了，带笑叫声：“贺义士：你可记得关家堡同黄壮士救施某之后，你说过的话呀？那时因施某官卑，恐怕招摇耳目，未曾叫义士相随。你亲口说过，弃却绿林，候着施某进步，下书相邀，为的是久后挣个功名，轰轰烈烈。不料贺义士答不应口，复又做起这个营生。大丈夫生于世上，应当全信，方是英雄。”贺天保听到此处，不等施公话完，叫声：“老爷有所不知。小人虽然不是奇男子，却也自负是个人物，绝不敢无情。”说着，遂将别后之事，并这次为全江湖之义，实非入伙的话，也对贤臣说知。施公听罢，知义士不肯撒谎，点头说道：“义士，你与众位自是不同。施某此去山东放赈，正在用人。今义士若肯相随，立几件功劳，施某定然启奏当今主上重用。豪杰自不愁身荣贵显，一来施某可报救命之恩；二来可全始终之信。

不知义士心下如何？”贺天保听说，叫他随往山东放赈，忽然想起一事，暗吃一惊。

此是为何？皆因山东有座大芽山。列国时出了一位好汉，姓柳名展雄，曾在那山上聚草屯粮，招军买马，故名红雀山。杀上邦封赠不受，杀下邦让位不坐，名闻天下。到了大清，那山上又出了两个小芽儿，虽说未成大事，也算山东的一宗祸害：一名于六，绰号叫赛袁达，手使一柄混钢枪，甚是厉害，习就的飞抓，可以败中取胜；一名于七，外号小野龙，生来的心性灵巧，使两柄铜锤，一柄软鞭，施展开人难招架；有一个谋士，名为方小嘴，颇有智略，外号人称赛姜公。只因那年山东大荒，他三人为首，招集了数百无业之徒，隐在大芽山圈之内，时常出来作乱。

本处官员，自保前程，不肯呈报，竟至任意抢夺商民。贺天保乃是南方一带豪杰，虽然不作绿林，久知此事。今听施公之言，猛然想到将来赈米一到，难保这伙人不生搅扰，所以心中着忙的急将此话对施公说了一遍。施公听罢，不由的又惊又恨：惊的是到了山东，一时间防备不到，皇粮有失，其祸不小；恨的是本处官员，有此大盗，做哑推聋，不趁微小之时速治，到了盘根固蒂，欲治不能，致使倾害黎庶，扰乱村庄。如今幸遇贺天保，得闻此事，不然，真受其害，怎么回京交旨，老佛爷岂不嗔怪？看来这事，非带着贺天保前去，不能放心。想罢，复带笑叫一声：“贺义士，你可知常言说：‘猛虎不吃回头食。’适才施某对你说的一片话语，你是怎么样呢？你如果然跟我前去，据施某看，于六、于七不过疥癣之疾，容易擒灭。”施公说后，不知贺天保去与不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四回　贺义士随往山东施钦差住宿济南

话说施公听贺义士所说于六、于七等在山东作乱一片言词，带笑开言说：“据施某看于六、于七，猫贼鼠辈，不足为患。义士你若不符前言，就算是失信；不然，就是怕山东于六、于七，不愿跟施某前去放粮。”看官，这是施公怕贺天保不去，故用话激他。贺天保听了，果然又羞又恼：羞的是再入绿林，被施公撞见，面上觉着发羞，无地自容；恼的是施公说他怕于六、于七。

羞恼交加，大声说道：“老爷若提当初之话，他们也俱不知所行。

今日说个明白，叫众位听听。”你看他带着气，滔滔的将初遇施公，及看黄天霸弃邪归正；他要相随，未得如愿，当时说过“后会有期”的话。又对着众人说明道：“要不是众位说是鞑官扎手，再三请我相帮，贺天保怎肯又行此道？可巧被老爷撞见，不是失信，也是失信。方才老爷说我惧怕山东于六、于七，不敢跟去，岂不可笑么？为今虽赴汤蹈火，就死在山东，我也是去定咧！我也不管众位哥们怎么个主意，我只得跟着大人，洗清了贺天保不是贪生失信之人。”众寇听天保这等重信，又见施公爱惜英雄，都愿改邪归正，齐说道：“天保既然跟着大人，我等情愿一同与老爷牵马坠镫。”

施公见天保已经允从了，心中暗喜，带笑说道：“众位寨主，论理施某当奉请相帮。奈众位现在劫夺客商。他等失了金银，必要到州县禀报。倘若动了详文，说是钦差带着强盗，恐其中大有不便。施某放米回京，再行相邀。”贺天保知道施公是推托他们，听罢此话，叫声：“老爷，既然不带他们，小人就有一难事，请老爷示下。”贤臣不解其意，忙问：“壮士，有何难事？快些说来。”贺天保道：“劫来的这些资财，还是叫他们拿了去呀，老爷还是另有个主意呢？”贤臣这才明白，暗说贺天保这是要把重担子放在施某身上，我有道理。想罢，带笑叫声：“壮士，论理这些资财，很该叫他们分散。但这一件，被盗的商人，必往本处官府呈报。这文武官必差兵丁衙役，踩拿原案。日子一多，你我前程难保，也是不好。欲待把这些资财交与地方官，给还失主，众位寨主自辛苦一次，电是不好。若依施某，列位无全空之礼，多少叫他们拿点儿。我有方法赔补失主，失主得赃不究，列位也无后患，倒是两全其美。”贺天保听了施公这一片话，他也不管别人依与不依，口内连说：“使得。很好！很好！列位哥儿，你只当认了嫖赌罢！”亚油墩李四见飞山虎这等发落，说：“大哥少礼了。别说是大人的话，就大哥你说一声儿，谁敢不依？”贺天保闻听，满心欢喜，上前伸手解开褡裢，拿出了四封银子，递与李四道：“众家弟兄拿了去，作个盘费，大家好早离此地。”此时众寇见李四接了银子，人未免不得一样，也有愿意的，也有不愿的。虽然贤愚不等，只是皆惧飞山虎，敢怒而不敢言，一齐站立两旁，候着贤臣的吩咐，好去分赃四散。

飞山虎与众寇正然说话，忽见一名小卒往里飞跑，到了内。只听叫声：“众位寨主得知，庙外边来了好些人马，还有一乘大轿。”众寇闻听，疑是官兵前来捕盗，心中正自不定。只见施公开言，叫声：“关小西，你出庙去看看，想必是施安行到此处。”关小西连忙答应，返身米至庙外一看，果是施安坐在轿内，放着轿帘；王殿臣、郭起凤众人围随。还有河间府的文武官员，也随在轿后，都是全副的执事，在前引路。关小西看罢，料众官不知就里，必须假作一番礼节，好掩众人耳目。往前紧跑几步，在轿前跪倒，口中说：“小的关太迎接大人。”

郭起凤、王殿臣一见关小西，就知老爷在此庙内，也不敢漏了形迹，在马上说：“起去，大人正要到此庙内行香。”好汉答应个是，平身站起，引着轿子，进了三义庙。众官先在庙外伺候。

施安到了大殿，留神一看，但见大人坐在殿上，座位两旁有许多人围住。看罢不明何故，只得同着郭、王二人，上前行礼。郭起凤又将众官庙外伺候的话，禀明贤臣。施公吩咐取过衣服，更换好了，传出话去，与众官相见。霎时文武齐到大殿，按仪注行礼。仔细二瞧，坐轿的人，站在一旁，那丑陋不堪居中坐的，才是真正钦差。看罢暗暗吃惊，就知是大人假扮私访。众官正在心耽恐惧，忽听贤臣说道：“众位前来迎接本部堂，我早来到此地。

现今访着贵处多有盗案，不知众位知与不知？施某既是奉旨前来，少不得上本启奏。”河间府众官员见贤臣说他们地面不清，一要提参，俱难免罪，未免心中害怕，个个曲背躬身，口尊：“钦差大人，卑职一时疏忽，失于觉察。万望大人宽恕卑职等，再不敢覆蹈前辙。”贤臣闻听，复说道：“尔等自知己过，本部堂也不深究。但只一件，我想失盗之人必不甘休，你们看那地上，放的就是原赃，内里短银二百两，你等须要补上，叫失主领去。

再者，这些好汉，都愿弃邪归正，不敢为匪，你们不必再行追捕。某吩咐过他们离开此处。”众官听毕，齐声说道：“钦差大人格外施恩，卑职不深究彼等，遵命。”说罢，领着原赃各自回衙。

后来果照施公所说，完了此案。众寇见河间府官员去后，也俱告辞而去，此话不表。

且说贺天保、郭起凤、王殿臣，大家通了名姓，见礼巳毕。

伺候贤臣坐上大轿，他们俱各乘马随行。沿路上接着站道，有官员迎送，甚是威风。夜住晓行，不多几日，到了山东境内。贤臣在轿内用目观看，店道材庄，甚是荒凉可惨。看罢点头暗叹：幸而老佛爷龙恩深重，不然这等年景，此处之民，何以全生？一面暗想，离着济南省城不远。只看文武官员，郊外迎接。贤臣吩咐进城，不多时，到了公馆。文武官递了手本职名。贤臣叫暂且退去，次日相会。当下施公与贺天保等用饭已毕，安歇一夜。到了清晨，施安伺候，贤臣净面用茶更衣。

此时文武齐到公馆相候，只听炮响三声，奏起鼓乐，内丁请大人升堂。贤臣出厅，升了公座。众官进见，行礼已毕，分左右侍立，候钦差示下。贤臣一一接见。先将老佛爷之恩，对众官颂扬了一遍。随后带笑问道：“此处这样年岁，幸而人心安靖，盗贼不生。将来河粮运到，大概不用防范，也可放心。”济南府众官不知贤臣暗中访问明白，是以话夺话。听罢一齐曲背躬身，尊声：“钦差大人，将来援运皇粮，须得加紧防守。此处有一大患，闹得甚凶。”如此如彼，对施公尚未曾说完，贤臣大加嗔怒说：“尔等这些言语，还竟敢对着本部堂讲说。施某早已知道！这伙贼匪，闹的凶恶。众位既怕呈报，有干罪名。本部堂不敢徇隐，明日只好飞章入奏。众位休怨施某无情。”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五回　请天霸行路遇险施贤臣住店逢贼

且说这些官员，甚觉无趣，面面相觑，只得散出公馆，各自回衙，耽惊骇怕不表。施公回至后面书房，叫人看座。令天保、小西、殿臣、起凤等，一同落座，有话商议。四人告坐。贤臣带笑望天保说道：“义士，如粮船来到，时至放赈，倘于六、于七真来扰乱皇粮，若有疏失，如何是好？”天保见施公有难色，随说道：“此事大人不必为难，小人保举一人，可保无事。”施公闻言，忙问何人。贺天保说道：“要降服于六、于七者，必得复请黄天霸出世。若论黄天霸本事，乃是祖传武艺，比我等强盛百倍，真乃是心直气爽。”施公说：“烦贺壮士同往如何？”天保说：“大人若不弃小人，情愿效劳。”施公吩咐殿臣，去外面访问粮船何日得到。王殿臣领命前去。大人又吩咐施安、郭起凤、关太：“你等在公馆内，勿得泄漏。有人若问，就说施某身体不爽，等候全愈，才出公馆。”

施公安排已毕，一同天保更换衣服，扮作行客相似。被套盘费，应用物件，俱都装好。到了天交五鼓，吩咐备马十匹，命八人跟随，一同混出城去。只说有公事出城，各要小心。吩咐已毕，王殿臣前来禀道，说：“小人探访粮船，十日之外可到。”太人摆手，殿臣连忙站起。施公催促起身，王殿臣同亲随人等共八人跟着施公、贺天保出门。大众上马而去。施公与天保二马，匆匆行有二十余里，堪堪红日东升，气清凉爽。施公只是两眼望着遍野荒树，不住的长叹，说道：“年岁饥荒，黎民涂炭。可恨赈济被那赃官污吏，俱是尽力私卖扣折，不顾民命，此皆酷吏虐民者也。纵不想阴间，下民微贱，虽易虐命，对上苍造下罪孽，寿命不保，银钱何用？此乃迂之甚者也！”这是施公对景伤情，见到荒村寥落，民多面黄饥瘦，有感于官民之际，不觉发声长叹，原无意与贺天保言。天保闻言说道：“想我等小辈，屑身于绿林，亦非本性，究竟是出不得已而为之。”施公闻言，自觉失言，安慰说：“你们是原无罪之民，干系者小。再者，你们诸人皆有向善之心，改过之念，转正破邪，即所谓安分者也，其功亦非浅鲜。且人孰无过，改之为贵。除恶安良，致君泽民之道，亦在其中矣！必当尽其力而为之，自有福荫子孙后世。今日若请得天霸来了时，那时是你奇功一件。施某得一臂膀，康熙老佛爷得一忠臣。保住皇粮，即万民得了全赈。”此时天已昏黑，不见村庄。

只得往前行走。

约有数里之遥，偏北有一座漫洼，名叫张家洼——原是张豹、张虎兄弟二人。张虎少亡，只剩张豹一人；娶妻刁氏——自娘家跟他父兄，学了一身好武艺。论她拳脚，刀枪棍棒，也够八九。只是不守妇道，要讲穿吃玩耍。张豹本是务农，家中衣食丰足。自娶刁氏，日日教习枪棒，田园荒芜。张豹武艺学成，家业凋零。刁氏叫他开座劫客小店，有人投宿，夜间杀死，得些衣服行李，变卖度日。当时贺天保同施大人赶路，时至更深，正自心中焦灼，远远望见灯光，偏北不算甚远。天保与大人忙说道：“前面必是村庄，暂且借宿一宵，明日再走。大人在马上，骑得身体瘫软，四肢无力，连说：“甚好。”主仆竟向灯光而来。及至近前一看，不是村庄，只有一家草房数间，开了一个大门，两边白灰的墙，大书张家老店。贺天保下镫离鞍，下了坐骑，前来搀扶大人下马，转身上前叫门，说是行路人前来投宿。可惜施公忠正，天保义气，此一叫门，祸灾不小。此处好比当年的十字坡一般。正是：远方涉水，深浅不辨；异乡投宿，祸福不知。

且说店主张豹和刁氏，正在灯下饮酒，听得有人叫门，便觉喜从天降。张豹说：“来了！来了！我去开门，先瞧瞧肥瘦。”起身就走。刁氏怒道：“回来！你知道怎么瞧法？还有个住不住呢！

你等我去看，自有主意。”张豹不敢多言，躲在旁边说：“你就去看，你可别出大门。”刁氏说：“出门怎样？”张豹说：“你出门，怕你瞧着顺眼的，可就不好。”刁氏说：“你不准我瞧，我偏偏要去瞧瞧。”

说罢点上灯笼，走到院中问道：“外面叫门的，可是住店的么？”贺天保听得妇女声音，心中有些不安，只得问道：“你家可有男子么？”刁氏说：“没有，只我一人。”天保望施公说道：“没有男子，却不可住。”施公闻言，倒觉为难，也不答言。刁氏恐怕散了买卖，又连忙回道：“有的呔！你快出来。”张豹连忙跑出去，招呼众客人。施公往前行，天保后面拉马进院。刁氏手执灯笼，说道：“客官爷不要见怪，我们是两口子开店。他说‘我伺候人不行。’我说：‘有客来，我独自伺候。’他说‘这个不便，家有男子，客人岂不要问？’正说之间，贵客叫到，我叫他藏在一边，不许他出来。故此才说家中没有男子。偏遇客人，是正大光明的君子，就说不住。我想着夤夜更深，道路难得，因此连忙叫他出来，好留贵客。”天保说：“既有男子，可都方便，不必多说。”

张豹早将马拴在挨墙的槽头之上，引客到了西厢房内，说：“就是这屋。”施公上炕里坐。天保坐在下面。刁氏赶紧端来一小盆净面水，说道：“客官洗脸罢。”大人在灯光之下，看那妇人，甚是凶恶，满面大麻子，宫粉涂了有钱厚，扫帚眉，母猪眼，把掌似的大耳朵，蒜头鼻子紫又红，两膀宽厚，身体肥胖；绿布中衣，蓝布褂。施公说：“你家有男子，叫他来伺候，方才是理。”

刁氏说：“客官不知，这是个偏僻小路，也没有多少行客，也雇不起伙计。我夫妻二人，开此小店。”天保说，“一家居此开店，岂不孤单？若遇歹人住店，便怎么？”张豹说：“是祖居在此，父母、哥嫂去世，剩我夫妻二人，故土难离。皆因年景不好，开店度日艰难，就有歹人，看我家穷，也不生心。”天保又问道：“这里一灶二锅，这是何故？”张豹一惊，怕是问出破绽，有些不便，说酋：“一个锅台，安两口锅，不过省钱之法。这里作菜作饭，那里添水烧茶洗脸，就全有了，不过为省些柴草。”天保闻言，心中想道：别忙，少时必要搜出你的弊病来。一面念叨着，想鸡肉必得，伸手把锅盖掀起一看，果熟。便叫：“张大哥，拿些盐来。”张豹把火止灭，取了一碟子盐，放在炕桌上。天保亲自动手，把鸡捞出，放在盘内，回手取出尖刀，将鸡折开。他二人连吃带喝。施公用了不多，剩下的天保都将它吃尽，才叫张豹将家伙收拾下去。天保道：“我们不用什么东西。实告诉店东，我走乏了，也要早些歇息。”张豹自去。天保说：“老爷请睡罢，我丢了东西，找着便睡。”

施公不解真意，放倒身体自睡去。贺天保见大人睡下，又伸手把那个锅也捧下来，放在地下，掌灯细看，又惊又喜，乃是砌就的夹壁墙，隔开火道，那里任凭烧火多少，旁边总无烟气，也不热。往里看，却是黑暗的大窟窿。天保想道，此贼合该倒运。

从此处上来一个，就杀一个。把锅搁上，将身倒在锅台上，手内拿着兵刃，竟等拿贼不表。再说张豹回到自己住房，叫声：“贤妻，今天来的这宗买卖虽好，只怕有些棘手。那残疾瘦羊，手到成功；那个肥的，只怕有些费事。”刁氏闻听说：“你也知道买卖了。起初我要不给你出这主意，作个营生，只怕你早就讨了饭了。你看行李马匹，都送到家来，你说倒是好哇不好？”张豹说：“好是好，就是这个肥的，生成的雄壮，且又精细，咱们也得留神，别弄得发不成财，惹出大祸来。”且说张豹来到西房门口，但见里面有灯，知道未睡，即来叫门。天保早知其意，将门开放说：“你这才出去，为何又来？”张豹说：“方才忘了水瓢，故此又来惊动。”说着把屋里看了个一遍，方才出去。天保复又把门关紧，来至大人面前，附耳低言，告诉施公，须得留神，你不可头向锅台，往里挪挪才好。随着用手将大人往里推了一推。施公虽不知他心意，料想也必有事。贺天保脱去长大的衣服，头向锅台，倒在那里，手执吹毛利刃，也是鼾声不止。要知如何拿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六回　刁氏女几年得利张豹儿一旦遭擒

且说张豹夫妻，二人商量动手。刁氏说：“你看见肥羊在那边睡，瘦的在这里。”张豹说：“肥的头冲着锅台，瘦的必在里面了。”刁氏说：“你看真切，千万不可撒谎。”张豹忙说：“我看准了，哪有撒谎之理。”刁氏说：“你快去把顺刀取出来，老娘好去办事。我再去听听动静如何。”遂蹑足潜行，来到西房窗棂外面窥听。听罢，又用手暗暗推门，门也紧闭。抽身回来说道：“方才我听得明白，俱都睡熟，门户也是紧闭。老娘不得动手，你去从地沟进去，先拣肥的下手；剩下瘦的，我好试刀。两匹大马鞍鞒，合那褥套内，必然银钱不少。你要发财，就在今日。但有一件，你可在那肥的身上，多加小心方妥。”张豹见贺爷雄壮，又兼精细，早就怕在心里了，却又不敢明言。听得刁氏叫他在肥的身上多加小心，更觉着担惊，说：“贤妻，从来咱们两口子度日，全是商量，你出主意，我无不从。今日你去杀那肥羊；瘦的你便一就势儿办了。你看如何呢？”刁氏闻言骂道：“我把你这自在乌龟，你去忙置办酒菜，好给老娘庆功。”张豹答应，自去收拾。

刁氏换了一身青衣，带了兵刃，入了地道。慢慢来至锅膛底下，伸手取过一个替身——何为替身？就是地沟一旁放着一个胡芦，大如人头，拿在手中，又往上走了几步。摸着锅底，轻轻把锅挪开，放在一边。不敢就出来，拿着替身，往上晃了几晃，蹲在一旁，听听动静。

且说施公在炕里头，口中打着呼声，眼不敢闭上。影影见锅台上有物件挪动，施公吃一大惊，心中也是乱跳。天保早看准了：如何挪锅，如何晃替身。他想着暗笑：这是你爷爷办的旧招数，今天若不拿你们开张发市，枉为世间英雄。遂轻移身形，蹲倒挨墙，站立不动，圆睁二目。施公暗瞧天保离炕，心下着忙，身已无主，却也轻轻的起身，慢慢的走到炕后面蹲着，口中仍不住地打呼噜。且说那地道里面的刁氏，听了半刻光景响声，暗自欢喜。手扒锅台，往上探身，听着打呼之声，由锅腔内抖身上来。轻移莲步，实指望临近，就是一刀，断送他们的性命。也是恶贯满盈，大数将终，她万没想到有人暗算。适才贺天保目不转睛，瞧定见她出了锅腔，未上两三步，贺爷把刀抡起，只听噗咚的一声，顶门上着了，脑浆迸裂，刀已落地，身子倒在尘埃。天保趁势又是一刀，结果了她的性命。将刀掖好，连忙打火点灯，低头来看，果是那个恶妇，连头带脑，削去大半。天保劈腿站在矮墙之下，抬头见施公蹲在炕后面，圆睁着那只好眼，口内仍是打呼，还带着哼哼之声。连忙上前安慰禀道：“大人休要害伯。

此店只有张豹夫妻二人。方才杀了个女的；剩下男的，也不过手到成功。千万可别开门。我从锅腔下去；大人把锅安好，坐在锅上面。”

单说贺爷顺着地道，摸着墙，慢慢而行。到了上房底下，洞口透出灯光，不敢出头。只听上面有刀板之声。探头一看，只见张豹面向里边切菜，口内念叨说：“此时必定杀完了回来。若是酒菜不得，又要我晦气。”正想那先前的几个行客，阴魂必来缠扰，忽又听见有动作，却不敢回头看，口中只说：“贤妻回来，必然成功。”言还未了，在左胁下就挨了一刀。“哎哟！”一声，咕咚倒在地下。天保说：“这是你怕女人的好处！你的余党，现在何处？快快的说来。”张豹哀告道：“并无他人，只我夫妻二人。求好汉爷爷饶命。”天保说：“你们杀了多少人？”张豹说：“杀的不多，只有四人。好汉爷爷饶命罢！”天保说：“你劫杀人的性命，这是报应循环，天理昭彰。”噗咚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这就是“人见利而不见害，鱼见食而不见钩。”

好汉这才开门，手执钢刀，来到院内。到了西房门首，就叫：“老爷开门罢！全杀完了。”话言未了，从房上跳下一人，抡刀便砍。飞山虎招架不及，往外一蹿，跳在院中，举刀招迎。又喊道：“老爷别开门，还有余党。”登时马棚上又跳下二人，一齐来战贺爷。天保前遮后拦，上下翻飞，如入无人之境。事虽如此，究竟心内也是纳闷。

且言施公锅上坐着，又不敢动转，恐怕锅底下钻上人来。方才闻得天保叫门，心内稍安。才要动身，忽听外面又喊不必开门。听得外面战斗的声音乱响，心中不由的又怕起来了。怕的是倘若战败，二命皆休。不言施公耽惊，且说那三人却也不软，二人使刀，一人使棍，围住贺爷，死也不放，紧紧往上杀来。天保毫无惧色。正杀到难解之中，忽听一人喊道：“二位贤弟，你看这东西，有些扎手，你我须要小心才是；若拿不住他，咱们回去，怎么见得众弟兄们？”二人齐说：“哥哥放心罢！大约他也跑不了。”言罢越加奋勇，上前围裹。飞山虎虽在核心，倒也围裹不住。天保一口刀神出鬼没，来往冲突，并没有一点落空之处。

抡开宝刀，如翻江搅海一般滚滚的浪，无奈众寇紧跟不舍。飞山虎想着不能伤他们，心中着急，喊道：“小辈们休得逞能，今日若不斩你们这些狐群狗党，枉称四霸天之名。贺祖宗如何惧你们。来来来！咱们决一死战！”忽见二人停刀，一人止棍，说道：“莫非是贺大爷么？”贺爷闻听，倒觉吃惊，遂说道：“你们是何人？”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七回　飞山虎贼店遇友施大人觅径求贤

且说三名强盗与贺爷动手，不分上下。忽听说四霸天姓贺，三人收住了兵刃。内有一人问道：“你可是飞山虎贺天保么？”好汉说：“正是。你等是何人？”那人说道：“我等是卧虎山飞熊峪黄老叔手下李俊、陈杰、张英便是。曾与大哥见过，你老人家可曾想得起来么？”天保说：“你等到此何事？”李俊说：“因有人传说，此处有个贼店，劫杀过往客官，有碍咱绿林之名。黄老叔差遣我们前来收拾了他。不料与大哥相遇。却不知大哥到此何故？”

天保也将来意，说了一遍，彼此欢喜。天保叫开房门，与施公说明其故。施公这才放心。天保带领三人，走到屋内，见了大人，见礼已毕。天保把酒菜取出，饮至天明。李俊等三人还有别事，不能亲送，把卧虎山道路说明。天保拉马，捎好行李，先扶贤臣上马，然后取火把店点着。不消一刻，那房屋俱成飞灰。又与三人告辞，大家分手。

贺爷上马，保着施公，向飞熊峪道路而来。忽听犬吠，料想相离不远。天保将马拉到树下，顺着崎岖小路，来到庄院门首，上前叩门。但见从里面走出十数岁的童儿，生的倒也伶俐，带笑开言说：“爷台是哪里来的，到此何干？说明我好进去禀报。”贺爷带笑回道：“你说是贺天保，同着一位姓施的，前来拜望。”小童应声而去。不多时，天霸与王栋出来。天霸看见飞山虎，忙紧抢了两步，执手言道：“哥哥，你可想煞小弟了。不知哪一阵风儿，把兄长刮来。不知恩公施大人现今在于何处？”贺天保遂说道：“现在外面团瓢之内等候，你我一同速去相见。”天霸、王栋说：“是！是！”三人一同前往，后面有几名伴当，跟随天霸。三人望见团瓢不远，只见施公早站起身，出外迎接。天霸、王栋急忙向前，走了几步，曲背躬身说：“恩公老大人，宽恕小人未曾远迎，望大人恕罪。”说罢连忙跪倒。施公赶紧用手相搀，只说：“不敢，不敢，快快请起，还求担待。施某来得仓卒，殊为非礼。”说罢用手搀起。二人站起说：“老大人太谦，我们都是蠢笨愚人，不晓得礼法。”言罢让施公前行，大家跟随。从人后面拉着马匹，进了庄院。施公今日观看那两层房，多是薄板盖的；又有两厢房相称，清静幽雅，另是一番世界。只见天霸、王栋躬身说道“大人贵驾到此，我等礼仪不周，多求宽恕。请归正座，我等好行大礼。”施公说：“实不敢当。”二人行一常礼，一同落座。贤臣坐到上面，左边是贺天保，右边是天霸、王栋。从人献茶。天霸说：“大人到此荒山，并无别物，请大人吃杯水酒。”遂吩咐抬开桌椅。不多时，从人摆设已毕。天霸掌壶，王栋把盏，满满斟上，双手擎杯，放在施公面前。又斟一杯，递与贺爷；然后自己斟上。只见从人用油盘托来，俱是煎炒油炸的珍馐美味。

施公带笑开言说：“我施某无故又来讨扰，何以克当？自从恶虎庄上，与三位壮士分别之后，时刻思念英雄救命之恩，刻骨难忘。无奈总未相会，幸得与贺壮士同来。”又向王栋说道：“不知令弟有何贵干？”王拣欠身说道：“大人不知，劣弟去年已亡故了。”施公说：“正在青春年少，真正可惜。”天保说：“恩公现今升了仓厂总督。”天霸二人笑说：“恭喜。”施公说：“何喜？虽说奉旨前来山东放赈，皆因大芽山中，住了贼盗。此人名唤于六、于七，手下招聚贼兵数百，独霸山东一带，打劫商民。施某日夜焦愁。贺义士替某分心，知道二位贵寓，这才舍死忘生，奔到宝山面请。”

黄天霸闻听，心中一想：原不是念旧恩，却为这粮怕贼劫。

此来你是枉费心机了。压住怒气，带笑开言说道：“恩公忘了恶虎庄中的话了，小人至今未忘：‘命里不该朱紫贵，不如林下做闲人。’请大人不必往下言讲了。此时心灰意懒，情愿老死山林，永不出仕，誓无二心。”施公听了，半晌无言，只是发怔。手擎酒杯，懒往下喉。天保听得明白，说道：“大人，我等栖身绿林，大碗酒，大块肉，要分金银着秤称。情性狂放，举动俗野。皆因天霸遵父遗训，故弃绿林，归了正道，才投江都，保着贤臣。关家堡他和小人又救了爷台大驾；活命之恩，非同小可。黄天荡内，擒拿水寇，老大人才功高爵显。我们大众，成全天霸成功，也非容易。若说官卑职小，也是实话。因为此他不上北京。后来赶到恶虎庄上，他想大人必有危难，舍死忘生，救了大人，比着前次，倒觉更难。那天虬、天雕，本是同盟一拜。算他一片心痴念旧，失了江湖信义之真，逼死两家人的性命；江湖上的朋友，无不怨恨。大人请想，他为何情意？”施公连说：“是不错，贺义士说的句句全不假。此时官居二品，可以面君奏事，正好提拔恩人。你一定要安心苦守宝山，我施某也就无意于功名了。我也在此山，寻些清闲自在何妨。”天霸说：“老大人莫生退心，别比我等之辈。我们是生成的野性。”贺天保心中暗想说：“很好，你若不去，我与大人怎么出你这个门呢？”想罢开言说道：“老兄弟不必着急动气，是事都有三说三解。”天霸带怒说：“兄长言之差矣！叫我好不明白。”天保专用反激之计，激动英雄。复望着施公说：“大人不知，小人与天霸自幼的朋友，他的性情，我一概尽知。不论谁有不平之事，叫他知道，他是闹个翻江倒海，总得他顺过这口气，才算撂手呢！这如今晓得事务了。”天霸说：“兄长，我自从十五岁出马，没玷辱绿林。兄长这话，小弟倒不明白。”贺爷说：“这个自然要说明白。自从你与武天虬四人结拜，胜似同胞弟兄。先叫你逼死二位兄长，剩下我天保一人。江湖上最重的是信义，那时节你不顾信义，要救恩公。这时候你不顾恩公，更无信义。”这一句把黄天霸急得火星乱进，说道：“兄长这些话，说死为弟了！朋友也算在五伦之内，死战荆轲，至今不朽。我天霸无父，就从兄长教训。背了人伦，枉生天地之间。生死存亡，皆听教训，就是跳油锅去也听命——那怕立刻就走！又何必用反激之计？”天保说：“不然，日后如若见面之时，便知于六、于七厉害！实有此话，他弟兄在大芽山落草，招聚数百喽罗。还有一个方小嘴，足智多谋，人称赛姜公。那于六使的是混钢枪，力大无穷，还有败中取胜的飞抓。于七使的是铜锤，蹿跳蹦跃，还有一把软鞭，更精巧。虽则传言，临阵必须小心。”天霸眉头一皱，说道：“慢说他弟兄两个，就有十个八个，我天霸也放不到心上。”现时天气不早，吩咐从人，将残席撤去。又吩咐从人，掌灯搭铺，各自安歇不提。

次日天明起身，净面更衣，用过酒饭，天霸吩咐备马。手下人连忙将马备好。施公、贺天保、黄天霸、王栋四人，乘马出山，竟扑奔济南大路而来。一路无话。到了济南府，入城，进了金亭馆。贤臣下马，天保、天霸、王栋一齐下马，跟随施公，来至里面。早有关小西、王殿臣、郭起凤、施安等，齐来恭见。天霸、王栋见礼毕。施公吩咐排酒宴来。不多时酒筵齐备。仍是施公的首座，大众各按次序落座，霎时间将酒吃毕，大家散座，从人将残席撤去。天已不早，各自散去，安歇了一夜无话。

到了次日清晨，施公梳洗已毕，即忙升座。文武官各按仪注行礼毕，分左右侍立。施公眼望知府开言说：“贵府可晓得粮船何时可到济南？”知府躬身说道：“不过三五日可到。”施公点头说道：“贵府把那已结未结的案卷备齐，一并拿来，本部堂看过。”知府答应，令书吏呈上。施公闪目观瞧，内有一案，是金有义无故杀死赵三，但死鬼与凶犯素不相识，并无仇恨，凶器又不见，问成抵偿，现在案内。施公看罢，心中暗想，这宗事叫人可疑。正自沉吟，忽听一只雁落在对面房檐上，不住的乱叫，令人诧异。正是：天理昭彰人不醒，报应循环物显灵。

这只雁引出无穷的事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八回　鸿雁三声奇冤有救新坟一祭旧恨方消

且说施公看得金有义一案，正自沉吟，忽听对面鸿雁来叫。

施公暗想：这事定有屈情。伸手往签简内抽了一根，见姚能名字，便叫：“姚能听差。”只见下面一人跪倒。施公说：“你拿此签，随着大雁前去。必要留神，落在何处，有什么人物，只管报来。倘有徇私，追你的性命。”姚能大吃一惊，跪爬半步，往上叩头，口尊：“大人，下役这两条腿，怎能跟他那两个翅膀？他是穿街越巷出城，从空中而过。请大人开恩，他若展翅腾空飞没了，叫小人何处去找？”施公拍案，用手一指，高声大喝说：“好大胆奴才，你竟敢搪塞钦差。本部堂自从初任，审无头异案，审土地，他会说话；判官小鬼都问清；石头、水獭猴儿能告状；蛤蟆与狗都能诉冤。做知府，斗智捉旋风；顺天府断清人参案；罗鼓巷我审过皂君。今日我看金有义这一案，必有屈情。偏遇大雁鸣之怪异，这乃信义之鸟，天差它前来鸣冤。叫你跟去，即当速往。竟敢抗差不遵。给我拉下去，重责三十大板。”姚能见势不好，连忙叩头：“下役愿往。”施公即便吩咐住刑。姚能起身拿签，来到鸟栖的廊檐之下，说是：“老雁呀！哪有冤枉，快领我前去寻找。老雁只待慢飞，我才可跟了。你要一展翅，穿街过巷，明月芦花，可无处寻觅。大雁爷爷，咱们走哇！”只见孤雁点头，飞起看看姚能。众人无不惊疑称奇道：“异怪，不枉人称赛包公，真是不错。”

不言众文武衙役议论。众目观瞧那只雁，慢慢的飞转，真是等候公差的一般。那雁出城去。姚公差远望那雁，飞到大树林中，公差往上看那只雁，仍是对着他乱叫。姚能看罢，笑了一声说：“老雁哪！你在馆驿中，没听见大人吩咐，要找到一个水落石出，也好销差。”只见那雁不动，只是点头。姚能不懂其故，不住的着急。正然胡思乱想。忽见林外来了一人。公差连忙将身躲在树后偷看，却是半老的妇人，面目焦黄，愁眉泪眼，年岁在五旬上下。穿一件蓝布夹袄，青布单裙；鞋尖脚小，手拿香锞纸钱，来到坟头前，将壶放下，双膝跪倒，斟上酒，点着纸锞，带泪说道：“三哥，你死得不久，若有灵有应，听我一言。我丈夫名叫金守信。我娘家姓任。夫主已去世十数年，撂下孤儿寡妇。

我儿名叫金有义，年方二十。素日奉公守法，贸易为生，孝养寡母，并没有行凶杀人。三哥，你是被谁杀了，亡魂该知道。你要有点灵，当叫杀人者偿命，为何冤枉好人？”直将那后来儿子如何入监，如何处斩，前后诉完。公差句句听得明白，心中暗暗称奇：大雁也会伸冤。抬头一看，大雁早已飞去。又想：“见施公怎么就说金有义这案冤屈呢？看这妇人哭得实是可怜，我去劝劝她。”忽从远地又来了个妇人，三旬上下，身穿重孝，白布漫鞋，满脸的怒气，走进林来，直奔那年老的妇人，不容分说，一把揪住那年老的妇人，摔倒在地，口中不住的骂道：“你那狗种！金有义无故的杀我夫主，你老娼妇还不解恨，又来找到坟上，下镇物。”把掌抡拳，不住的乱打。那年老妇人满地乱滚，口中不住哀告说道：“不亲不友，无仇无恨，我来祭奠阴魂叫他显个灵应，拿住杀人的囚犯，免得屈了好人，并无别的。”少年妇人仍是不听，直是乱打。

姚能出来，向前说道：“这位娘子，不必动怒。方才是我先来的，看见这位并没别意。”年青妇女住手说道：“你是何人？在此何事？”公差说：“我叫姚能，在济南当差。方才我跟大雁前来，寻找屈情，领我到此。想你丈夫，不是金有义所杀。适才施总督在济南放赈，由公馆看过招呈，看出金有义这案，必有屈情。就去了个大雁，叫唤鸣冤。大人差我跟大雁前来到此地。你们二人也不必争吵，跟我前去见大人。”两妇人跟姚能进城，来到公馆。公差说：“你二人略等一等，我进去禀明。”走到大人面前，双膝跪倒，口尊：“钦差大人在上，下役奉谕跟雁出城，遇见老少两个妇人，正是金有义那案。现今将她们带来，候钦差审问。”施公心中欢喜，先把姚能问了详细，然后叫带妇人回话。

公差答应，站起身来，来到外面，说：“你二人进去，把情由细细说明。”二人进角门，到案前跪倒。

施公座上开言说：“你们各报姓氏。”妇人说：“青天大人，小妇人丈夫金守信，十年前身亡。小妇人娘家姓任。所生一子，名叫金有义，年方二十。只因家贫，尚未娶妻，就是母子度日。

儿子倒也孝顺，随小妇人苦守清贫。也是该当有事，使的是独门独院，三间正屋，一明二暗。小妇人住东首，我儿住西首。那日母子晚间在东首闲坐叙谈，忽听西首有妇人说话声音。小妇人生疑，只当金有义在外面勾引无耻妇女，引到家中窝藏。金有义听见这话，急得跺脚捶胸说：‘我要有这些事，叫五雷把我轰死！’无奈何母子掌灯，往西屋去看。真是奇怪，有一铜锁木匣，锁上挂一把钥匙。小妇人一见，又起疑心。我想此匣来得奇怪，把锁开放一瞧，是五个元宝，各各缚着红绳。我儿欢天喜地，口中念佛。小妇人心中害怕，怕是来路不明，因财起祸。”施公说道：“这银子乃是天赐，为何害怕？”妇人说：“头一件怕的是我儿瞒着我。再说，俗语‘外财不富命穷的人’，我母子再苦，也是前生注定，岂能更改？老爷，你老人家请想：小妇人寡妇失业的，带着孩子，过这苦日子。虽然说夫死从子，却何能尽由着他一个年青的孩子？见了此事，如何有不迫问之理？要是他偷来的，也就装不知道，跟着他吃喝，久后直是犯了事，我也有个教子不严之罪。这不是明触王法，就死后也愧见亡夫。故此屡次的追问，他又说不出来历。因此小妇人叫他捺出去，恐生出是非来。他金有义只是不舍。小妇人说：‘你要不谈出这银子来历，连你带银同送到衙门去！’金有义就依妇人，不要这银子，说：‘自然有个来历。那日晚上刚睡觉，耳旁只听恩人说话，唧唧喳喳，听不准。想这银子必定是说话的送来。就枕着匣子睡倒。试试他是财帛，可是邪怪。’小妇人只得听从他，把匣子抱到家屋去。他枕着匣子就睡了。小妇人熄了灯光，也是合衣而睡，不能睡着。那天不过三更时分，忽听金有义大叫：‘不好！’说是：‘母亲快来。’小妇人连忙起身，点着灯，来到西屋一看，只见金有义惊惶失色，只嚷有鬼。他说：我枕着金描匣子，合眼朦胧，并未睡着。看见五个白胖的小孩子，穿着红缎子兜兜，手拉手儿，笑嘻嘻的说道：‘金有义，可叹你大运不通，押不住我们五个。今日给你个信，你可记清去处：离此三里之遥，有个富家洼，我们俱在那里住。你要想到我们，那里去找。’说完了话，手拉手儿出外去了。为儿惊醒，一身冷汗，回手摸匣子就不见了。”这些文武官员、差役听得直是发愕，都说奇怪。施公座上开言说：“后来却又如何呢？”任氏说：“青天老爷，以后总是我儿财心太重，不肯听我说。那日天有五鼓，一人出了门，找银子去了。小妇人在家候信，等到天亮，也未回程，恐怕冤家惹祸，倚门盼望。邻舍告诉，方知准信，把小妇人的魂也唬掉了。”说到此处，泪如雨下，大放悲声。施公沉吟说道：“金任氏再把邻人告诉你的话语，细细说来。”任氏止悲，口尊：“大人，那时有人告诉，说是：‘金大妈，可不好了！你儿子在富家洼杀了个人，把脑袋装在匣子内，抱着走呢！正撞见府尊太爷，将他锁拿进城，送入监中，单等秋后抵偿。’民妇无法，自己回家，只是打点往监中送饭。今日想起儿子冤枉，预备钱锞，往赵三坟前祭奠，求他阴魂有灵，保佑拿住凶手，好叫金有义不遭冤枉而死。祝赞未完，不想他妻来到，她说民妇来下镇物，揪住就打，不容分说。多亏大老爷的公差劝解。他说有鸿雁鸣冤，带领民妇前来。这是已往从前的话，并无半句虚言。”

施公暗想前后的话语，沉吟了一会，说道：“贵府，你差人去把犯人金有义提出监来，本部堂亲审。”知府答应，连忙差人前去。不多时，但见公差锁来一人。施公说：“金有义！”有义看见他娘在公案前跪倒，金有义跪爬半步，口称：“青天大老爷，“容小人细禀。”遂把始末原由，细说一遍。施公听罢，母子一言不错，真是字字相同，一字不讹，可见真是实情。施公又叫：“金有义，你不该贪心妄想，以致平地起祸。你枕金漆匣子，梦见五个孩儿，他既说不在你家住，醒来不见，就该他自去自来，你又贪心去找，不听母训。又你在何处拣那匣子？俱实禀来。”

金有义说：“小人不听母言，走出门，到富家洼。三里之遥，顿饭之时，到了富家后门口。星月之下，瞧见匣子。小人怕人瞧见，抱在怀中，回头就走。走不甚远，抬头看见一片灯笼火把，原来是府尊太爷。吓得小人才要躲避，谁知已被太爷看见，叫公差把小人叫回头到轿前。太爷追问匣子里面是什么东西，夤夜孤身往哪里去？小人见问，心忙意乱，吓了个张口结舌。待说是银子罢，又怕官府拿去算赃入库。那时小人话就迟了。太爷叫公差把匣子打开一看，并无一个元宝，原来是血淋淋的人头。府太爷叫人立刻给小人带上了锁子，跟到衙门。问小人为何害人？死尸存在何处？凶器现在何处？首级为何装在匣内？小人见问，心胆俱碎，本无此事，怎能应承？任凭说破唇齿，府太爷不听。各样刑法，全受到了。只急得无奈，这才招认。府太爷问成死罪，这才收监。”

施公眼望知府说：“贵府，金有义杀死赵三，这一案诉词内有隐情，你听听怎么样？本部堂审问清浑，内中有不到之处，只管提说。”陈知府曲背躬身说：“老大人才学深如渊海，卑职实不如也。又兼才疏学浅，卑职倘有不到之处，求老大人指教。”施公微微的冷笑说：“贵府此言差矣！府州官尽说：‘小的学疏才浅，不堪民命。’你不想这小民性命，都拿在府州、县令手内。

屈枉民命，苍天不容！”施公又问那妇人：“看见匣子又有几时？”

说：“天有二鼓。”施公说：“叮咛睡觉，到了何时？”说：“正到三鼓。”施公说：“你儿去追赶银子，却又何时？”说：“在四鼓。”

施公说：“你儿出门，手拿何物？”说：“是空手而出。”施公问知府：“贵府在何处与金有义相逢？是何时候？”陈知府说：“卑职正是四鼓撞见。”施公说：“这话就不明了，金有义四更离家，贵府四更拿的凶犯，时候不对。再说这四鼓夜已深了，手内又无凶器，难道他空手杀了不成？金有义倘挟仇把赵三杀死，再没有把人头盛在匣内，抱回家去的道理。本部堂不明，请问贵府，杀人是何凶器？”知府曲背躬身说：“卑职把金有义拿到衙门内审问，他在当堂招认：忽因挟夙日之仇，把赵三用刀杀死，凶器捺在河内，打捞不着。就是画招，卑职才敢定案。”施公微微冷笑，说是：“贵府，本部堂有几句话，请听明白。你我既食君禄，即当报雨露之恩；审问民情，当知仔细。人命重案，更得留神。待施某审明此案，自有分晓。”

施公又问赵三妻子说道：“你夫被人杀害，其中必有情弊，你也该知一二。金有义与你夫不亲不友，哪里的仇呢？男女一样，都有天理良心，不许刁唆。明有王法，暗有鬼神，今日在本部堂下，若有一字不真，本院查出，定是不容。”梅氏见问，往上磕头，口尊：“大人，民妇年三十岁，父母双亡。十八岁嫁与赵三，算来十年有余。膝下无儿无女，公婆早已弃世。丈夫嫖赌吃喝，狐朋狗友，任他所为。无论怎么不好，总是结发夫妻，恩情似海。一旦被人杀死，民妇岂有不痛之理？要说金有义本是素不相识，非亲非友，无仇无恨，他倒有个朋友，甚是相好。”施公连忙追问。不知梅氏说出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九回　朱蠢妇直言无隐郑公差应变随机

且说梅氏说出他丈夫有个朋友，施公问道：“他那朋友是谁？”梅氏说：“小妇人夫主在世，因为家贫，才搭伴去打牲以为糊口之计，哪里还有银子？那金有义因仇害命，必不是图财。再者亡夫那时，并未在外。”施公赶紧问道：“你丈夫不在外，必是在家丧命。”梅氏说：“皆因常去打牲，交了一个朋友，住在前村，名唤冯大生，比亡夫还大两岁，时常来往，穿房入屋，亲兄弟一般。往日进来，同来同去。这天亡夫带酒，睡在家中。他说打牲要起早，手拿一根闷棍，出门而去；说他去找冯大生，临行叫民妇将门关上。小妇人天明起身，有人告诉，说我丈夫被人害了，首级不见。民妇同乡保进城禀报。哪晓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凶手金有义，凑巧被府尊拿住；受刑不过，尽皆招认。民妇看见有人偿命，也就是了，不知其中别情。”说罢叩头。施公点头说：“梅氏，本部堂问你，须要实说。这冯大生他住在哪里？

你家叫什么地名？”梅氏说：“小妇人家住后寨。两座村庄，一里之遥。”施公点头说：“你夫被害，是何地名？”梅氏说：“就在后寨村东富家洼，庄外有片芦苇。小妇人丈夫在那里丧命。”施公说：“你夫主离家什么时候？”说：“是三更。”施公问金有义。金有义说：“我出门就奔富家洼。富家的后门首，就瞧见了匣子；抱起匣子，就回头往北奔家，就遇见知府太爷。”说罢，往上叩头。施公眼望知府，说是：“贵府听见没有？你是四更天拿的人。

金有义却是四更天离的家。这赵三也是三更天出的门。这是死鬼离家在先，凶手出门在后。金有义是四更天离的家，拿了匣子，就被你拿住。这时辰前后不对。而且又无凶器。你把金有义问成死罪，真是岂有此理。”知府躬身说道：“钦差老大人是天才神断，卑职实不如也。万望大人宽恕一点。”施公微微的冷笑道：“赵梅氏，你说赵三实寒苦，打牲度日，还有伙计冯大生？”梅氏说：“只此一位，并无他人往来。”施公说：“既然同行，大概都有约会。还是你夫主先找冯大生去？还是冯大生先找你夫主呢？”

梅氏说：“他二人谁先起来，谁就去找谁，不分你我，总要同行。”施公说：“你说那日才交三鼓，手拿一条闷棍，去找冯大生。但不知找着冯大生否？”梅氏说：“民妇见他去后，将门关闭，睡到炕上。只不多时，忽听外面叫门，说是‘三婶子，三婶子’连叫数声。民妇听来，就是冯大生。我说：‘他早就去咧！’冯大生他说：‘没找我去呢？’他在门外念念叨叨就走了。”施公听罢，说是：“梅氏，冯大生素日来叫你丈夫，他是怎样叫法呢？”梅氏说：“他素常来到门前，便大声叫道说：‘老三哪！该起来罢，不早呢！’就是这个叫法。”施公说：“这就是了。”伸手抓出一支签来，说：“速去锁拿冯大生来听审。”

公差接签，出了馆驿，直奔前村。进村觅见几个庄民，内中有一个认得郑洪的。郑洪带笑开言说：“在下有一点公事，才到贵村。借问一声，这前村有位打牲冯大生么？”那人说：“郑大爷，你问那冯大生哪！他先和死鬼赵三搭伴。自赵三死后，冯大生也不打牲咧！如今他连门也不出，终日在家，闭门静坐。郑三爷，你往北走，第六个黑门便是他家。”郑洪带笑说：“多蒙指教了。”走到冯大生的门首，用手拍门。且说那冯大生坐在家中，他妻子朱氏，总算是造化的，得了一笔外财。忽听得外面有人叫门，把冯大生吓了一跳，说：“贤妻，你去瞧瞧是谁？若是生人，问他姓什名谁！若要找我，你就说这几天没回家来。”朱氏说：“不必叮咛，我自会说，你放心罢。”边说边走，来到门前，将门开放，出来一看，见一人头戴红缨帽，身穿蓝布袍子，站在门前，架子不小。看罢将门一掩。那郑洪看这妇人，不觉暗笑，开言说：“我与冯大生又亲又友，今日有件事托付他，大娘子把他请出来，我们哥俩见面好说。”朱氏本是蠢人，听着此话，不辨虚实，带笑开言说：“既是亲友，且请到里面叙话吃茶。那冯大生就是我的夫主，终日在家闷坐，常想宾朋。”郑洪久惯当差，见话便说“饶坐”。连忙走到近前打躬，叫声：“嫂嫂，头前引路。”

冯大生倾耳听得朱氏说话，听不甚真。又听外面呼兄唤嫂，直往里让，象是熟人。暗想必是来了亲友。顷刻抬头一看，却是官差，心中好不着忙，手足慌乱。朱氏说：“当家的快出来接进去罢！我给你领个兄弟来，不用愁闷了。”大生只得出来迎接。

郑洪作揖，执手赔笑说：“大爷你好清静，坐家中许久不见。”冯大生无奈，说是：“不敢，在下实是瞎睡，一时懒得起来，望乞尊驾宽恕。请问尊兄贵姓高名，住居何处？”郑洪说：“你我相别不久，你就竟忘记了。想是你发了财了，不认得旧兄弟。有个衙门弟兄请你去。一提，你就想起来了。我的名字叫郑洪。”冯大生说：“原来是郑大兄弟，总就是我的眼珠儿瞎，慢待你了。你可别恼人，都有个忘记。你说那个内司，倒是姓什名谁？我怎么总想不起头绪来呢？”郑洪说：“我也不知底细。大料他既请你，你一见自然明白了。”说着脸色一变，满屋里瞧了一遍，腰内取出锁练一条，说足：“带上的好，我怕太爷逃席。”一伸手把冯大生套上。大生立时变色。朱氏也自着忙。郑洪说：“他在外面做的事，想来嫂子也明白。”大生说：“既把我锁上，一定要打官司。”郑洪说：“把话语留下，我把你锁给开了如何？”大生说：“求上差开恩！”郑洪说：“好，依兄长的话。哪里不交朋友？况且你这也是不要紧的事。我看你也有些朋友，解下来，叫乡亲们也好看些罢！”二人一同进城，来到公馆。

此时施公用饭已毕，正然喝茶。差人回话说：“冯大生带到。”施公即刻升堂。任氏、冯大生、梅氏及一切邻居，俱各传到，方好结案。施公说：“你叫大生么？”冯大生回道：“小人冯大生，给大人叩头。”施公说道：“你作何生理？有几个伙伴呢？”

大生说：“小人原系前村人氏。父母双亡，娶妻朱氏。打猎为生。

有个伙计，名叫赵三，每日一同来往，谁知他被金有义杀死。剩我一人，难以打牲，在家中闲坐。奉公守法，非礼不为。今日大人差役，把小人拿来，不知所因何故？”施公微微冷笑，说是：“贵府，你细留神听听。你是科甲出身，与捐纳不同，问事不可粗心。赵梅氏自言金有义非亲非友，又无仇恨；赵三又系寒苦之家，他杀人为何？就是无故杀人，把头装在匣子内，去往家内抱，又是何意？再说更次也不对，尸首又有别的因由。从富家洼前屯到后寨，三处离河多远呢？”陈知府躬身说道：“离河有二里之遥。”施公大笑说：“贵府这话说来，益发不通情理了。”要知大人怎样发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〇回　传邻右曲直共证听堂词泾渭皆分

且说施公问事是一片爱民之心，明知情屈，仍怕有隐匿，故意惊喝金有义。金有义叩头说：“小人赶元宝是实，并不曾杀人。

小人哪知晓赵三往富家洼去，就往那里等着杀他去呢？少时大人叫了邻舍人来，一问便知。”施公说：“你今日堂上回的话，何不在知府堂上如此说法？”金有义叩头说：“青天老大人，小人在府台太爷那里，也是这样回法。怎奈府太老爷一句不听，百般拷问。小人实是受刑不过，这才招认。”霎时间，差人跪倒说：“回钦差大人，三姓邻舍，俱已传到。”施公抬头，但见几个老民，跪在堂下。施公说，传你们来，不为别的事，要分辨金有义这一案是非曲直，全要实说，分毫不碍你们的事。若有虚言，保不住就有牵连。”又叫：“冯大生，既是你伙计他被人害，你也必然知情。今日事犯，速行招认。”冯大生说：“小人虽与赵三是伙计，他被人家害了，小人实不知情。求大人详察。”施公说：“你们说来，谁是谁的街坊？”下面说道：“小的赵大、王二是金有义的街坊。”施公说：“金有义母子，素日好歹，实回上来。”二人说：“大人请听：他母子俱皆安分，母慈子孝。”施公说：“是了。”又有二人说：“小的李承、孙昌是赵三的街坊。”施公说：“赵三生前行为怎样？”二人道：“赵三生前吃喝嫖赌，无所不为。他妻梅氏，却倒贤慧。”施公说：“是了，是了。”又有二人说：“小的王四、张六，是冯大生的街坊。”施公说：“冯大生为人如何？”二人说：“冯大生为人也好也不好。怎么说呢？外面却会生事，家内倒还安静。”施公吩咐六个人下去。又问冯大生说道：“赵三是你打牲的伙计，他叫人杀死，你知道不知道呢？”说：“回大人，赵三与小人一同打牲。他竟被人杀死，小人不知道。”施公点头说：“既是同伙，若打牲去，你叫不去不叫去呢？”说：“小人两个作伴，他也叫我，我也叫他。”施公说：“那日呢？”大生说：“小人起早呢！约有四更天就出门。到了赵三的门首，高声喊叫：‘三婶子，三婶子！’叫够多时，里面才答应，说道：‘他去咧！’就回家等着他。”施公说：“赵梅氏，你夫主是几时出的门，你可记得清吗？”说：“亡夫离家，时有三鼓。”施公说：“冯大生，赵三三鼓离家，你去找他是四更，到了赵三门首，如何叫法？要你说来！一字有差，重责不恕。”说：“往常叫他：‘老三起来吧！

该走咧！天不早了。’”施公说：“赵梅氏，听冯大生之言真假？”

说：“他说的倒是实。那日晚间，他来叫，民妇正在睡朦之间，忽听见叫‘赵三婶子，三婶子，你把老三叫一声儿。’民妇说：‘他早去了。’他在外面说：‘怎么没碰见呢？我走了，碰见更好；碰不见，我在家里等他。’说罢他就走了。”施公说：“冯大生，‘你同赵三打牲，是使什么家伙？”说是：“飞禽走兽同打。打飞禽是下网下套子；打走兽，赵三一根齐眉棍，小的一口腰刀。”

施公说：“那日你在家中等他，他去了没有呢？”说：“小人等他个大天亮，也没见他到。后来听见人说，他被金有义杀死了。”

施公冷笑，眼望众官衙役人等说道：“你们细听，凶手不是金有义，定是冯大生。不知因何将赵三杀死，又往他门首去叫，遮掩人的耳目。往日去找，叫赵三；那日去找，叫三婶子。分明是知道他不在家，假意去找，为的是瞒哄众人。再者有赵三杀身之祸，也必去找冯大生。人头装在匣内，抛于外边，谁拾他那匣子，算中了他的牢笼计。你们详察是不是？”众官曲背躬身说：“老大人的高见，卑职等实不如也。”施公说道：“还没有真对证，少时间便有分晓。”说着提笔写了个红纸帖，用纸封好，说是：“郑洪。”“有。”连忙答应跪倒。施公说：“你认识字不认识？”说：“认识几个。”施公带笑说：“你拿此字去，照帖行事。

不准叫旁边人。有走漏风声，从重治罪。”“是。”

郑洪接了字帖，往外就走。后跟六七个衙役，全要瞧瞧，见见市面。郑洪把舌头一伸，说是：“我的舅母，这可实在瞧不的。

等我回来，自然明白。”说着，走到无人之处，打开一看，心内明白，出城竟扑前村冯大生门首拍门，说：“大嫂子，快开门来。”朱氏赶紧出来开门一看，认得是公差。郑洪跟随就往里走，说：“嫂子可不好了，他杀赵三事情犯了，当堂招认，画了口供。

这还算好，没说有你，只他一人。他暗暗的求我，叫我告诉嫂子，趁着你家有这点底儿，叫你快去打点。省得他受刑不过，连你也拉出来，那时也就不好了。”朱氏闻听此言，想着倒对，说是：“你要不跟你哥哥相好，他也不叫你来。我实对你说罢！这宗底本可也有，我也瞧透了，你们俩人必是亲兄弟一般。你来罢！”说着把这口缸一挪，那缸底下，用刀铲开，取一个布包，拿到炕上。打开一看，看是五个元宝。朱氏才要说分银之事，那郑洪把脸一翻，将锁子掏出来说：“快走罢！到衙门再说。”朱氏真魂吓掉。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一回　冯大生图财害命金有义提审出监

且说公差郑洪见拿出元宝，朱氏总要想分开。他说道：“给他三个，也使不了。我留下三个，也使不了。不如他两我两，郑叔叔一个。给他两个打点官司；我这两个买些嫁妆，好留着嫁人。”郑洪见元宝对了数儿，说：“嫂子这么分不行的，你跟我进城去，见了大人那里分去罢。”说着就把脸一翻，掏出锁子，把朱氏锁上，掏好了疙瘩说：“嫂子走罢！当堂等问口供呢。”朱氏自知难脱，遂把银包好，扛在肩上，将门锁上。二人竟奔公馆，直到堂前跪下。

大生一见朱氏，不住的着忙骇怕。施公一见，并非善良之妇。遂问道：“那一妇人从实的说来，哪里来的银子？若要与你夫主言语有差，便要重重的责打。所作之事实道。”朱氏闻听，跪爬半步说：“小妇人不敢说谎：奴的夫主冯大生，与赵三是伙伴。那日他来叫我夫主去打牲。我夫主起来，拿了腰刀，出门去了。约有两个更次，天没亮，他回来叫门。小妇人将门开放，他走到屋里，连忙打火点灯，从怀内掏出五个元宝，用红绳捆成一包。”小妇说罢，磕头碰地。冯大生听了这一片言语，真魂早已吓掉。施公说：“冯大生，你有何曲折？你细细讲来。”说：“大人容禀：那日赵三前来叫小人出去，那时天尚未明，不过三更以后。想着要回家，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往常起早，路过富家洼，常听有小孩吵闹。小人去看，却是富家一个菜园子，里面有五个小孩，浑身精光，都穿着红兜肚。屡次走到切近，都不见了。那一天小人就将此事，告诉赵三。我们两人去追赶小孩，又不见。

赶到芦苇坑边，赵三踢着个匣子。拿起来看，却有现成钥匙，开了一看，里面是五个元宝。我们二人看见了元宝，他也要多，我也要多，谁知财多是祸，我们二人争吵起来。我一刀把他砍死。

元宝我独揣在怀内。把他的首级砍下来，放在匣内。小人想着这场官司，叫姓富的替打，将匣子放在富家门首。我又去叫赵三的门，为的解人心疑。人是小人杀死，谁想青天大老爷驾到；可巧又有鸿雁鸣冤，可见得善恶都有报应。这雁替金有义鸣冤，内中也有个原故：小人那日与赵三打了一只雁，可巧金有义走到跟前，他用三百钱买去，放了生咧！哪知他遭屈，就有雁来鸣冤，救他之命。真乃是行好得好，作恶恶报。求老大人也不必追问咧！小人这都是实招，情愿领死。”

且说施公听了冯大生所招的口供，料无虚假，带怒说道：“金有义，你母子可曾听见么？”他母子叩头说：“全都听见。”施公说：“金有义背母贪财，致有此祸，险些作了刀头之鬼。”金有义母子望上磕头说：“多亏青天大人判明此案，我儿死去重生。

不但小妇人深感大德，就是民妇亡夫在九泉下，也感念大人恩德非浅。”施公说道：“梅氏，你夫主赵三被冯大生杀死，你还不知，诬赖好人。”梅氏连忙说道：“大老爷在上，此乃府尊老爷亲拿的囚犯，当堂审问，金有义当堂领罪，与小妇人无干。”说罢叩头。施公说：“贵府你可听见？请问赵三是金有义杀的不是？

本部堂这等问法，是与不是？倘有不到之处，贵府只管明言，施某绝不自己护短。”陈知府深打一躬说：“卑职无才，求大人宽恕。”施公又提笔判断：冯大生杀死赵三，暂行收监，候放粮之后，斩首示众。金有义贪财背母，应有罪过；念其遭屈冤，今释放回家。这几个元宝，虽然天赐，乃富家之物，也有金姓之份，赏与任氏两个元宝，以为祭奠赵三受梅氏痛打，为子悬心，家业困苦之费。任氏连连叩头说：“金有义今日蒙老爷救了性命，就是莫大之恩。又蒙赏赐银两，叫民妇刻骨难忘。只是焚香叩拜天地，愿老爷世世官高爵显，扶保朝廷。”言罢连连叩头。施公说：“梅氏，你娘家还有什么亲眷？”梅氏说：“小妇人亡夫在世，尽交狐朋狗友，并没有连心亲人。小妇人七岁丧父；出嫁之后，我母亲身亡。并没姑舅两姨亲眷，无倚无靠，孤苦零丁。”言罢泪如雨下。施公说：“梅氏不必伤感。我看此事，是一举两得：金有义精明务正，他母亦有贤德，你的素行道也守正。可与金有义成就夫妇，贤孝一家，倒也相当。赏你三个元宝，为你夫死养身、夫妇过活之助。愿不愿，即刻言明，我不嗔怪。”梅氏哭道：“青天大老爷与亡夫辨明冤枉，得着正凶偿命，小妇人应当尽节才是。奈因赵三为人，也当不起尽节之妇。此时但凭青天老爷作主，恩深四海，愿依遵命，不敢有违。”施公闻言，满心欢喜，说是：“金任氏，你子虽遭冤枉，总算是前因后果。元宝为媒，证梅氏该当人你家门的。”任氏说：“叩谢老爷天恩，小妇人谨遵老爷之命。”施公扭项望知府说道：“贵府，你问此事，乃是诬良，应该降罪。这是你粗心之过，还有可恕——并不是贪赃。本部堂念你是两榜，正非容易，姑开恩赦你。以后事事须得留心仔细。”知府唯唯的听从。施公说：“罚你一宗银子：梅氏改嫁金有义，花烛之费，须得你办。”回说：“卑职领命。”施公吩咐，将冯大生收监，余者尽释放回家。但见官属民役、闲杂人等，各各不胜欢喜，称扬施大人的天才。

施公退堂，归书房坐定，与天保、王栋、天霸、小西、殿臣、起凤等大家相见，言讲此事。说罢更衣，吩咐家丁设座，叫众好汉一同落座。献茶。茶罢，又吩咐设摆酒席。施公亲自把盏，奉敬诸位英雄。众人领谢，各按次序归座。手下人把酒盏酌上。施公带笑擎杯说道：“你们几位英雄，与施某情同骨肉。自从江都天霸行刺，被我一片纲常大义之言，劝他弃邪归了正道，本有志气，要争功名。关家堡同着天保二人，救我出了火坑。这黄天荡擒拿水寇，黄壮士真算一举成功。斩犯，多亏了贺天保酒楼上泄漏机关，杀了盗寇。恶虎庄上，施某堪堪危险，幸亏又遇英雄。后来不知那件事，是我的错，叫义士寒心。这如今康熙老佛爷，钦点施某前来放赈。听说山东出盗寇，于家兄弟大有威风，施某心中为难。贺壮士一言提起，他又知道寓处，这才一同天保前去敦请。走张家洼投宿，又遇强盗。贺义士一夜未眠，才得拿住此贼。又到卧虎山，见了黄、王二义士，不忘旧义，幸来相从。这没的说，仍求众位扶保施某，放粮无事才好。上与国家出力，下能保养饥民。事完回京复旨，施某定要奏明圣上，绝不埋没英雄的功劳。施某若有一点忘恩负义之心，临危必不得善终。列位皆是正人君子，必是一样。”当时黄天霸不跟施公进京，以为施公负义，虽不能说，暗想跟到进京，也不过白效力，所以心中有些寒透人。搭着王栋、王梁当中懈怠，彼时施公本无保奏之任，故此好汉辞了贤臣，云游山水。虽则如此，可总不提贤臣过处；想着既跟过大人，再说大人不好，岂不落江湖朋友耻笑？

莫若自己善退了，彼此都不漏着方好看，这是英雄行事过常人的地方。哪知他的命中是个显发之运，不该闲散，又遇贤臣拜访，义不容隐，故又有这一番贤良相济。要知天霸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二回　众官按户口造册千总报漕运米粮

且说黄天霸听得天保防备于六、于七的话头，不由心中火起说：“任他于家有多少狐群狗党，也不怕他。咱们只要同保恩公，各尽忠心奋勇，哪虑他小小寇盗。”大家齐说：“有理。”施公带笑开言说：“我也听见说于六、于七招聚人马不少，附近居民皆受其害。怕的是粮到之日，生出乱来。倘有疏忽，大大不便，上有愧于朝廷，下有负于饥民，何以尽为国为民之心。必得商量万全之计，方得放心。”贺天保带笑开言说：“钦差大人须垂明训。

我等无才，不能远虑，恐怕临期误事。”施公点头笑道：“公事大家同理，不要拘束。谁有主意，说在当场，大家计议，可行则行，可止则止。”大家齐说：“谨遵钧谕。”施公说：“此事关系重大，倘然有差，可就不小。众位虽是武艺高强，总是人少势孤。

不如调武营马步精兵，相与保护，方保无差。不知英雄以为如何？”天霸闻听，心中不悦道：“大人，小人不是斗胆，依我拙见，既有我们六人，也就不必调官兵。凭着我甩头一子，三支飞镖，众哥哥们齐心努力，拿于六、于七，易如反掌。皇粮若有失错，我黄天霸誓不为人也。”

常言说：“艺高人胆大。”天霸这话，全是一味高傲，只知有己，不知有人。若论这话，施公听着欢喜，一则说得雄壮；二则忠良深知他的本领，这些话当真说的起。再者只为保护皇粮，施公不惜辛苦，亲身到卧牛山请了他来，这件事十成仗着他八九。

当时说出这话，施公闻听，暗自欢喜，口中说道：“黄义士之言，果然是实在之话，真说的起。你的声名，天下皆知。从前说过，一件公事，大家商量，黄义士休要多心。不知你们几位，意下如何？有话须说到当面。黄义士万不能多心。”这一些话，道得黄英雄收起暴躁，使出和平来，带笑开言说：“大人，我是年青人，没有深谋远虑；不过是一味忠直热心，有勇无谋。原来这事，关系重大，不是一人意见可成的。贺大哥与众位，有话只管讲。只要保得无事，大家的脸面，都算有光。”施公大笑数声，连说：“好好，这真是英雄之言。无论上下，有话便讲。保住皇粮不失，不枉你们受辛苦，黎民可沾皇恩。”贺天保带笑开言说：“若无于家众盗贼，也不必费这番心机。皇粮来到河沿，贼徒聚众人来抢夺，黄老弟虽则英雄，怕的是首尾不能相顾。”施公说：“能狼难敌众犬。于家兄弟人多，喽卒有数百，倘然一时防不到，必然皇粮有失。”贺天保带笑开言，说：“在下倒有一计，可保无虞。”

施公满心欢喜，说是：“英雄有何妙计，快快说来。”

却说天保带笑说道：“老兄弟他不知于家虚实。不是我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今为保住皇粮，非比平常剿寇，别弄得顾了打仗，顾不得皇粮。贺某尽晓那于六，绰号叫作赛袁达，使一根混钢枪，门路精通，对面相争，管保取胜别人；外有一把飞抓，三十步之内，善能打人。于七的绰号叫作赛野龙，使两把铜锤，分量不小，善能取胜；又有一把软鞭，马上步下，全能取胜。还有一位姓方名成，因吃壮药，吃得牙关紧了，吃饭不能张大口，人都叫他方小嘴赛姜公；这人颇有歪才，机谋巧算，众贼中的谋士。有名的头目还有二十余人，喽兵数百，在红土坡结寨，是个易下难上的去处。贤弟想想，他的势力若小，本地官员岂不去征剿他们。不怕恩公嗔怪，若无我们在此，好歹却不管了。既有我们这些人跟随大人，要叫贼盗抢了粮去，不但是英名软透，还把前功尽弃。不但众人枉费勤劳，且耽误大人的事。若依我，明日大人升堂理公事，对府县官就说，户口人名全造成册，河粮到了好开放。男女大小，全要公平。再差人打听粮船，几时才到。那时我有一计，管保一阵成功。大人即差人上卧虎山，将陈杰、李俊、张英三个人叫来，作我们的帮手，好并力成功。”施公遂教黄天霸写书信一封，差人即往卧虎山去，叫陈杰、李俊、张英等三人前来不表。看官，黄天霸一则重义，二则他虽耿直，可不是那宗浑浊闷愕的样子，偏不依人的话，必要碰硬钉子，才算住手的人。英雄重义，不是如此，听了贺天保的活依计而行。

次日，施公升堂。文武官齐来伺候。吏役排班，文武按着仪注，行过了礼。知府陈魁，曲背躬身，口尊：“钦差大人，有催船的报信：三日之内，粮船当到。”施公闻听，说是：“贵府，这粮船到日，先从济南放起。各处行文造册，送至省城。看守堆房，多加仔细。本部堂放完济南，然后挨次放去，全要亲身验看。沿河速搭芦棚，多派官兵衙役。官斛官斗备好，定日亲身开放，严查行私有弊，先派你先行。本部堂文书出示：兖、登、莱、青，以及泰安、沂州、曹州、武定，挨次放去。”施公说罢，退堂回后更衣，来到书房，与众好汉相见。忽又听该官回说：“明日粮船准到。”贺天保说：“大人如何分派？”施公还把吩咐知府的话，说了一遍。贺天保说：“粮船来到河沿，红土坡必无动静，再不肯登船抢掠。必待收完，堆到岸上，须得留神。于六、于七，他若抢粮，必着人家前打探消息，防备全在此时。”施公说：“这话却是不错，必是这样。但虑此时擒贼，保粮不能兼顾。”天保说：“船到，只管去收米，也得十天半月功夫。米若收完，贼人必来抢夺；多半是夜间。我管保临期无事，请大人放心。”施公更不究问，知道他的才能可当，遂吩咐摆酒饭，就在书房，六家英雄陪着施公共饮。黄天霸擎杯带笑说：“贺天保是四霸天中头一位，不但武艺精通，而且机谋广有，见识颇多。既说敢保无事，大人请放宽心。”施公笑道：“但得放粮无事，回朝交旨，施某敢保列位都有高迁之望。”天保说：“蒙大人提拔，只要我等有命。”施公说：“义士何出此言？列位俱是功名有分的。”

说着话酒饭已毕，漱口喝茶。

且说陈知府奉钦差之命，先催促府内台州县差役，俱各全要精细公平。又往各府县，都行知会，速速造成清册，送至省城。

河沿盖大芦棚，花红结彩；左右两溜小棚，斗行经纪有数百人。

棚外席片堆成大垛，许多兵丁衙役看守。芦棚内设摆公案，新制朱笔砚签，大红缎桌帷椅垫，团龙飞凤，新绣鲜明，设摆齐整不表。

且说施公正坐叙话，门上报道：“有运粮千总拜见。”施公说：“叫他进来。”门人退下。须臾，千总们进来跪倒。施公说：“本部堂明日出城收粮。搀糠使水，抛欠数目，俱各不准。”千总说：“全无此弊。”一个个叩头，出了公馆。施公又望知府说道：“明日预备，我好出城，一应天明齐备。”知府答应，告退而去。

次日天明，只见轿马执事，摆列满街。施公坐上大轿，前面大炮三声，十三棒锣响，本府守备骑马前引，参将跟赶，顺大路前往出城。众好汉俱在公馆。施公出城收粮这个消息，早有红土坡细作报知于六、于七，必是一场大祸。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三回　贺天保备兵擒寇方小嘴设计抢粮

且说这日于六、于七在寨内闲谈，闻听粮船不远来到。赛袁达说：“兄弟，你我生在济南，家中富足，习学把式。吃喝嫖赌，不务正经，家业凋零，以致栖身绿林，打劫些行商客旅。”于七带笑开言说：“现在山东有赈济，若得了这宗粮米，足够吃几年。”于六说：“别听你七哥一片浮言，你是诸事不深思量。”说罢叫摆酒来。小卒设摆桌椅，三人挨次坐下。这红土坡势派不小，足有喽罗数百余人。方小嘴分派得井井有条，各有执事，并不错乱。说声摆酒，须臾齐备。三人坐下，于七先满一杯，递与方成，又与于六斟上，然后自斟。于六说：“赈济粮船，已经到了。依方兄弟是怎样抢法？必得想个万全之计，才好行事。”方成带笑说：“兄长要抢这项粮米，事干重大，必得商议周全，方可行事。若依七哥，立刻就要行事，看得探囊取物一般，不想其中曲折；登船去抢，必不中用。”于六说：“上船抢米，总是不成。必得容他堆上河岸，方可成功。但是那里必有准备，须得细办。”小嘴说：“那散粮，一人能带多少？若有官兵赶来，还得捺了。抢过一次，若不济事，再去更是不成，他必添兵把守。”小嘴言还未尽，于六、于七各自发愕，倒想着没个主意。于六说：“方贤弟始终都想到咧！句句说的不错。这个粮米，抢来实难。

但是这山中缺粮，也是要紧。还得方贤弟再想妙计。”方成说：“二位兄长，此事可就难了。这钦差仓厂总督是康熙佛爷最心爱的人。他是镇南侯爷的亲生子，官讳叫施仕伦。人人称他赛包公，在朝常参大臣。听说他手下许多能人，武艺精通。咱弟兄下山抢粮，更得加意小心。”于七一旁发躁，说是：“我有一言，贤弟不要嗔心。这粮若不去抢，岂不叫江湖朋友笑话，说咱弟兄无能。尽欺良民客商，遇着大买卖，不能去作。”他又说：“为这事丧了残命，也是大大有名，叫江湖中称名道姓。”方成说：“此时必要抢粮，须让他收完粮米，堆积河岸。静夜前去，攻其不备，事方可成。”于六说：“全仗贤弟调用，为兄无有不从。”小嘴说：“看他那米得收些日子呢！六哥急速差人下山，治办所用之物，莫要迟挨。务要十日之内办来。”于六立刻吩咐头目，带领小卒下山，四路附近村庄，抢骡、马、驴、牛、车辆，十日之内，俱要来听用。众头目领令前去不表。方成又说：“头目十日回来，我另有一番调度，管保抢粮到手，也令钦差心惊。叫他知道山东有好汉，知道于家弟兄是英雄。”于六、于七满心欢喜，说道：“此事全仗你一人。”吩咐小卒：“速摆酒宴，先给贤弟庆功。”

再说施公收粮，直到天黑，方才上轿回来。到了公馆后面，与众英雄相见，说些收粮的事情。每日去到芦棚收粮，晚上来归公馆。那日晚门上报说：“外面有人来见。”贺天保出来一见，乃是陈杰、张英、李俊三人。躬身问好。天保引进，见了施公行礼。施公赐坐，合众英雄分坐两旁。不多时，叫摆酒宴，大家共用酒饭。次日天明，施公又收粮，那日收粮已毕。红土坡细作报入山寨。这寨中于六、于七自那日分派头目、小卒，四路抢夺牲口，俱是十日回来，见寨主缴令。各将抢来车辆、口袋、马匹，共有多少数目，各写一单呈上。三寇观瞧甚喜。方成说：“这些物件，不但劫粮，连山中也足使用了。”重赏头目小卒。又使人探听河粮。那日有人来报说：“粮米收完。”方成说：“二位兄长，小弟言过，若粮米收完，须待夜间行事：一拥齐上，他不知人有多少，自然心慌。趁势动手，再无不得之理。”于六点头说：“下山须得何日？”方成说：“这件事要作，还迟不得，迟则有变，就是今晚前去。叫手下将瘦羊、病马，杀了做饭煮肉，至天晚俱各饱食。我将年轻力壮、会武艺的小卒，挑二百名，跟咱弟兄三人在前，赶散看粮人役。再挑二百人，一百赶车，一百随着运米车辆，以挡追兵。来回搬送，到天明，岸上米管保全完。”方成说罢，于六连声夸奖说：“有理！真有密谋！不枉人称赛姜公。”于七说：“众家头目，就照着方爷的话，吩咐兵卒。二十名头目，就去挑选四百兵卒。”将方小嘴的话，又传说了一遍。满山中乱哄哄，杀牛宰马，喂牲口，预备兵器；余者在山上看守着寨堡。

天色黄昏，俱各吃饱，备马套车，全俱停妥不表。

且说施公收完粮米，在公馆中与天霸、天保、小西、王栋、陈杰、李俊、张英等商议防守粮米之计。贺天保说：“大人粮米收完，到了夜间，贼必抢粮。以后日夜严加防守。大人速传钧谕，拨精兵三百名，弓箭、挠钩、短刀齐备，天晚俱来馆外伺候，一齐出城。大人就在馆内，明天一亮，静听消息。只管放心，令人管保无事。”施公说：“义士，这些英雄，俱是帮我，我岂有在公馆安居之理。我要亲瞧着壮士立功才是。”天保闻听，心内着忙，欲要阻拦，话语来得结实；有心让他出城观看，众贼争战，料无轻敌，夤夜之间，若有失闪，如何是好？又想着大人话不可拦，说：“大人要出城看我等拿贼，借钦差的虎威，更容易了。黄老兄弟必须保护大人要紧。我们动手相争，你别管，只在棚中保护大人。”天霸连忙答应。天保眼望王栋说：“贤弟你与李俊带领官兵五十名，看守米场东面，留心精细。炮响一声，速带兵到，奋勇先拿为首的人。若是被贼逃脱，须受处分。”王栋、李俊一齐答应。天保又吩咐说：“关老弟同陈杰领兵五十名，在米场南面守住。炮响一声，奋勇杀来，务要先擒为首贼将。若有疏失，自刎人头来见劣兄。”小西、陈杰连说：“遵令。”贺天保又望王殿臣、郭起凤说：“你二人带兵五十名，出城散走，米场西边站住。炮响为号，杀奔中场，拿为首的强人要紧。若把强人放走，自提首级来见大人。”起凤、殿臣答应。又望张英说：“张贤弟，你我领兵五十名，在米场北方把守。”贺天保吩咐已毕，又说：“大家这一出城，都要小心。奋勇拿住贼首，便是头功；放走贼头，就是大罪。各人不必恋惜。”看来个个答应。施公一旁惊问说：“义士此话，我不明白。定谋设计，所为保米，为何舍米擒贼？”天保曲背开言说：“大人，这于六、于七、方成，红土坡的寨主，把他三人拿住，余者全都散心，粮米再无人抢了。

即便抢去，一见寨主被擒，必然扔下逃命。大人请放心，小人管保无事。”施公点头，众人分列两旁不表。

再说红土坡众寇，那天才一鼓，方成说：“此刻就该下山。”

于六便吩咐备马，各人带好兵器，一齐跨鞍上马。后跟二百名喽兵，一直竟扑米堆而来。未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一二四回　众官兵捆送方成贺义士力追于六

话说方小嘴传下令来：听他的哨子响，齐往上闯。众贼依令。方小嘴领着众贼，来到米堆不远，只见高搭芦棚，桅杆上高挂灯笼，十几处米堆，高似山峰。巡逻兵丁衙役，不住往来。猛听哨子一响，众人惊疑，不知其故。又听呐喊声音一片，似有几千人一般。兵丁衙役吓得魂不附体。声过处，又听一人高声喊叫说：“大王爷是太行山寨主，竟来借米，你们快快远走！少若迟延，尽死刀下！”兵丁衙役害怕，又不能脱身，也是乱嚷，只叫：“拿贼。”

早惊动施公，暗暗吃惊，想着天保真有见识。黄天霸暗恨强贼，真是胆大。正自思想，听得北面锣声响亮，他连忙点着大炮。二个炮响处，早惊动了四面好汉兵卒，各整器械，抖擞精神前来。

这里众寇如入无人之境，来到米堆跟前。那二十名头目，二百小卒，赶着车辆，紧跟进来。众人一齐动手，撮米的，撑口袋的，往车上装的，七忙八乱。贺天保等八名好汉，带领二百兵丁，从四面围袭上来。那五十个火把，全都点着，照耀如同白昼；外有五十名，暗处呐喊。这众寇只顾抢粮，猛听似雷的大炮连响，又一阵呐喊声音，又瞧见红亮一片照眼。众贼不知虚实，大大吃惊，无奈不敢违令，只得拚命抢米。方成暗说：“不好！

就白来一场？事到其问，只得闯出去了！”想要高声助威，说是：“山上的喽兵，不必胆小！现有我们挡住官兵。六哥、七哥把手下兵分开两路，只要奋勇当先，战败官兵才好！小弟这里催促小卒抢米，已经走了一起了。”于六、于七答应，忙把小卒分开两路，各领一支，迎将上去。灯笼火把，呐喊声音不断，真如大战外国、反叛一般，真杀实砍。猛见一人，马上高声大叫说：“你这强贼！坐山为寇，打劫客商良民。官兵不征，也就是了。竟敢擅劫皇粮，多么大胆！棚内坐着钦差，四面都有官兵，英雄好汉二十余位。大太爷姓贺名天保，四霸天中第一人，绰号人称飞山虎。前日曾在绿林，如今改邪归正，跟随施老大人，专杀土豪恶霸。”

方成听了冷笑几声说：“姓贺的听着！我与于家兄弟，同称寨主，山东省人人皆知。手下喽卒无数，你等能有几个能人，狗党狐群，乌能济事！”天保听罢，晓得必是小嘴方成，先把他拿住，好见钦差。才要催马，张英答话说：“哥哥，这件功劳让与我罢！”一催坐骑，更不答话，双举画戟，迎胸刺来。小嘴举刀相迎，一来一往，两马盘旋五六个回合。方成手快，张英些虚漏空，左耳着了一刀，削下半片，疼痛难忍，一倒身落下马来。天保见势不好，连忙催马，口呼：“兵丁，快救张英！”官兵着忙，一拥前来，救起张英。二人扶着，退后去了。贺天保敌住方成，与他交战，冲突十数余合。天保一心想道：贼人若战败逃走，黑夜之间，无处寻找；再者自己有令在先。眼看方成刀法稍缓，天保奋勇，抢他的上首，提马跟紧不放。小嘴觉势不好，怕难招架。好汉越发逼紧。贼将方成心下发慌，手迟眼慢，只听唰的一刀砍去，正中左背，深有四寸，小嘴翻身落马。余者逃命，四散而去，全都顾不得要粮米；倒有些驴马驮着去的粮米，抛洒遍地。

天保带领官兵，押着方成，合那二十名小卒，竟奔官棚。黄天霸远远望见一群人马，直奔前来。天霸叱咤说：“呔！何处人马？少往前进。”天保听准声音说：“老兄弟，天保来也。”赶至切近下马，就把拿住方成的话说了一遍。又说：“此时我也不回棚，张英也不看了。留下三十名兵看守贼徒。那二十人点着火把，看守米堆；瞧着哪边打仗，往哪边高举。”天霸答应，叫官兵把贼送入小棚看守。天霸进芦棚，对施公说知。

且说天保重复上马。那二个官兵高举火把，跟随着好汉，接应众人，来拿于六、于七。又说王栋、李俊二人，把赛袁达挡住，动手交锋。赛袁达于六把浑铁枪挡住三人的刀棍，不放在心上。三人往来冲杀，有半盏茶时。谁知李俊漏了一空，被于六一枪，挑于马下。王栋见了，不由害怕耽惊，暗说：“这名盗寇真是骁勇！二人并战不胜，何况一人。”怎奈天保号令又严，欲战实难取胜，强弱不敌。正自为难，忽听盗贼大叫：“那厮休得逞凶，我乃高山赛袁达姓于，行六是也。特来抢米。大胆鼠辈听着：避我着生，挡我者死，你别枉送了性命。”王栋暗说，这就是于六，更放不得他了。只得跟他拚命一战！一着急催马抡刀，直取于六。于六举枪相迎。王栋左拦右遮，来往五六个回合，气力又乏，只是招架而已。王栋心内着忙，一旁又来一骑马，耀武扬威，两支火把，头里直跑。王栋心中好不着忙，真是寻路无地。却听一片声喊：“飞山虎贺爷爷来也。”王栋一听，倏然将心放下，精神渐长。

天保从旁一看，不见李俊，忙问兵丁，方知被枪挑死。大吃一惊！又见王栋刀法散乱，贼将越战越勇，进前叱咤说：“王贤弟请暂歇马，让我擒拿此贼。方小嘴早被我拿住，又来拿于家弟兄。”王栋说：“这就是于六，哥哥须得留神。”天保催马抡刀，直冲上来，就是一刀。于六用枪当啷一声架过去，复又旋转马头，唰儿的一声，钢枪高举，过去征战。天保又回头，一闪寒光，刀早砍去。枪复遮开。于六听说方成被擒，心中发惨，从怕中生出一股浊气，把心一横，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奋勇征斗十数回合。无奈天保刀法门路精巧。于六暗暗点头说：“这口刀与那二人大大不同。虽然不能胜我，我想赢他，也是为难。何不施展飞抓，早早成功为妙。”于六拿定主意，拧转枪杆，催马如风。

飞山虎抡刀把浑铁枪磕开，往来劫战三四回合。于六圈回坐马，败将下去。天保一见，认作真败，战马如飞，赶将下去。且说于六却不是真败，掏出飞抓——全是活骨节，纯钢打造，打出去，可就张开，把人抓住，往回一掖，比如人攥上拳头还结实，再也摘不开。不知飞抓把好汉怎样，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五回　飞山虎被抓亡身赛袁达中镖落马

且说于六熟习飞抓，贺天保久已知晓，今日却没想起防备。

一则满腔忠义，一心恨贼，自己号令的甚严，心急立功，为是好对众人；二则好汉命该如此。两马相离几步，并不言语。贼人下了毒手，使飞抓对准打去，正中面门，抓住脖项，钻皮刺骨，鲜血进流。贼人于六，双手劲力一拽，天保马上一晃，坐牢雕鞍，说声：“不好！”伸手拿住绳，用刀一挑割断。于六只顾拽绳，绳断，猛然一闪，险些坠下马来。一见好汉中伤，忙勒马回来，正要加害英雄。只见灯笼火把，呐喊声音，官兵齐至。料想不能成功，独枪催马回来，又想要打听方成真死假死，兼去接应他兄弟不表。

再说贺天保双手摘抓，只觉疼痛难忍。王栋赶来一看，心下着忙，速跳下马来细看，已不成模样，真是浑身血染一般。吩咐官兵：“把贺爷搀下马来。”有几支火把照耀。王栋亲手轻轻摘抓，好容易摘下去，王栋收起。把好汉疼个昏迷不醒。王栋说：“大哥伤重，且请回棚歇息。”天保答应。王栋吩咐十名官兵去送，千万小心留神。兵丁答应，扶着天保上马，竟回官棚。好汉只觉风大，吹得脑浆子痛疼。不多时来到棚前，官兵扶持天保下马。天霸正在棚口站立，见官兵来到，连忙问故。兵丁将追赶于六，误中飞抓，王栋叫他送来的话，说了一遍。天霸闻听，吃了一惊。连忙说：“快搀下马。”施公细看分明。着忙用手扶天保依着东墙椅上坐下。施公低言问道：“义士想必是贪功，误中暗器。

轻重快些说明。先回城去，好叫该官请医调治。”贤臣连问几遍，天保慢慢开言说：“大人，小的因为追赶于六，误中飞抓，十分沉重。”那天保叫声：“老兄弟呢？”天霸连忙答应说：“小弟在此伺候。”天保说：“你我自幼结拜，情同弟兄。我今误中飞抓，死而无怨。但愿你侍奉恩公，不可懈怠，必要始终如一，方是正人。后来你必前程远大。先拿于六、于七，好报仇恨。破木为棺，便可就殓我尸首。烦劳仁弟走一遭，把尸首送到我家，交与你秦氏嫂嫂。你侄儿今年十四岁，名叫贺人杰，会使两把短练铜锤，异人传授。孩儿无父，就是犹如你儿子一样疼。贤弟啊！别说‘人在情在’。你且过来，我摸摸你，咱弟兄还要相逢，除非梦里来。”这一派托付天霸照应贺人杰的话，言有尽，意无穷，真是倾心吐胆之言，并无半点虚假，说得合棚人等皆不能止住眼泪。天霸不觉捶胸顿脚，却不敢高声。施公也是恸泪直流。天保说罢，“暖呀”几声，须臾气断。黄天霸往前一扑，栽倒在地，痰气上涌，背过了气去。施公正想义士的好处，两眼垂泪，忽见天霸栽倒，大吃一惊，忙令用手扶起撅着。众人忙作一团，撅了半晌。施公附耳叫唤不止。天霸渐转过气来，叫声：“仁兄，你可恸死我也！”上前抱住血脸，哭叫不止；立刻就要去拿于六，便恳钦差开恩：“小人暂告一时之假，去拿于六。”施公见问，连说很好不表。

且说于七，但见迎面有支官兵，灯笼火把，拦住去路。这支兵原来是王栋带领的。于七一见，心中大怒说：“于七爷爷要回去，那个胆大敢来找死？”王栋听说于七，忙令官兵放箭。忽听一阵弓弦响处，于七早中了几箭；虽未伤致命之处，也是刺肉钻皮，筋骨疼痛。正在为难，没法可使。忽来一阵狂风，吹得不能睁眼，灯笼火把都灭。贼于七趁势逃走，是他命不该绝，才遇这个巧机会。王栋见于七逃了活命，欲想自刎，却又为难，蝼蚁尚贫性命。无奈何对官兵说了原委。官兵答应，回去说明。

不言王栋隐姓埋名退去。再说天霸心忙意乱，往前催马，正遇于六寻找于七、王成。迎面正遇天霸。此时两下相迎。于六先通姓名——这也是鬼使神差。天霸一见，两眼全红，恨不得一口把他咬死，取出飞镖，恶狠狠对准于六唰的一声，打将过去。后人有一段词句，专赞黄天霸的飞镖云：号飞漂，猛英雄，纯钢打就两三支。凭百炼，却非轻，昼夜操练苦用功。战败中，能取胜。纵百发，能百中，专取敌人命残生。父传授，子用功，远合近，都可行，流落江湖传美名。是暗器，都有名：回马锤，箭与弓；有飞抓，有流星，不是野史混起名。祭法宝，混天绫，串心钉，晃魂钟，念念有词就腾空。这飞镖，迥不同，手头准，腕下轻，浑如巧匠运斤风。门路熟，武艺精，保护贤臣立大功。

且说于六正在找人之际，遇见战将，手按枪杆，预备争斗。

听得面门上一声响亮，头迷眼黑，翻身落马。恰好小西、陈杰带兵来到，把于六立刻上绑。又有王栋兵至跟前说：“于七逃走。

王栋抱愧在心，往他方去了。”此时东方已亮，天霸令小西追赶余寇。小西等率众连忙追赶，跑至红土坡，烧了山寨，即回官棚。天霸自己押着于六，来到官棚，见了贤臣，回说一遍。就在棚中设下贺、李二位灵位，把于六、方成斩首摘心祭灵。复又备木为棺，将贺、李二人收殓已毕。把李俊择了块地埋了；把天保的棺木，存在古庙内。忠良爷连忙差人上一道表章。康熙佛爷怜其义勇，就封天保世袭指挥之职。后人专赞贺天保义气，死后得世袭褒封。有七言律为证：天保何惭义士名，一心报国顿忘生。

阵前奋勇曾无怯，身后追封亦有荣。

世袭指挥绵累祀，功昭史策显奇英。

至今浩气应常在，烈烈忠魂保大清。

且不言贤臣上表，皇上追封。却说黄天霸安置完了灵，忠良又嘱咐天霸送灵；一面分派众人回衙。众人伺候贤臣坐轿进衙。

将至衙，只见有一匹马跑到眼前。才要令人去问，忽听有人喊叫，说道：“快报钦差大人，前来接旨！”施老爷闻听，吩咐急速进衙。差官下马，把圣旨请下，供奉在正面。众文武在圣旨香案前，行三跪九叩首礼。这位差官，手捧圣旨，高声朗诵云：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渝尔放粮钦差施仕伦，据奏山东红土坡著名草寇作乱，一省被害，擅夺皇粮。幸而爱卿擒贼，保住皇粮，无负朕念民生之至意。贺天保为国亡身，追封世袭正指挥之职；赏银安葬。黄天霸等功劳，待卿回朝之日，另行封赏。本地文武官员，纵容贼寇，殃及平民，本应褫革，永不叙用。朕姑开恩，暂行革职留任，以示惩戒。倘再疏忽，依律治罪，决不宽容。钦此。

随读罢圣旨，文武山呼，叩头谢恩，拜毕站起，闪在两边。

贤臣设席，款待差官。酒饭毕，不敢少留，起身告辞，回京交旨不表。施公复派兵将，速领人马，剿灭红土披散处余寇。武职官领命前去不表。施公出衙坐轿，文武相送。回至金亭馆驿，天晚用毕茶饭，安歇不提。天明，施公带领合省文武，摆祭食祭奠贺天保，按指挥职分。祭罢，叫黄天霸送灵回家。施公率领文武，送出城外，才回到东门米场。州官早把饥民传齐伺候，此时真是人山人海。州官将册子呈上。老爷展开，按册放米。不消数日工夫，将赈放毕。大小应役官差，俱不敢作私弊。万民欢悦，无不诵圣德，夸奖施公。

那日黄天霸送灵回来，参见施公，说：“贺天保一家大小，叩谢老爷天恩。”施公点头说：“你坐下，我有话说。”吩咐从人摆酒。天霸陪着施公共饮。饭毕，撤下献茶。施公传出话去，明日便要回京。众官得信，连夜搭上送官棚，悬灯结彩。次日天明，施公吩咐免去执事不表。且说贤臣在路登程，逢州州送，逢县县迎，晓行夜住。那日来到德州境内，早有州官多远的就双膝点地，跪在道旁，口内高声报名，说道：“州官穆印岐跪接钦差大人。”内丁轿旁说：“起去。”州官答应，刚然站起，猛抬头见前面滴溜溜的起了一阵旋风。施公轿内，看得明白。风定尘息。

大人说：“跟着旋风走。”家丁内班一齐催马，赶到庄后，霎时旋风止息，现出稻田，轿到跟前站住。施公细看，并无别物，只见一丛稻米秧儿，穗叶全青。跟役连忙取来。大人接过一看，见稻穗甚是饱满肥大。又叫人来说：“你们进村去，找锹镢使用。”从人答应，进村找来。施公说：“从秧稻处往下刨。”跟役一齐动手，只刨有六尺深，竟刨出一个死尸。众人吃惊。毕竟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六回　见稻穗拟名派差听民词新闻恶霸

且说内丁在稻秧下掘出尸首来，连忙回明大人。大人又叫埋上，吩咐州官派人看守。又叫：“穆印岐，快速派你手下能干的差役，速拿旱道青带到德州官衙，候着听审。”“是。”吩咐已毕，排开执事，进城不表。

且说穆印岐见轿去远，忙叫人：“来来来！快着。”跟役答应，跑到面前报名说：“小的张岐山、王朝凤叩头。”州官说：“快起。去去去！快拿去呀！”差人说：“老爷吩咐明白了，好去拿呀！”州官着了急，说：“你们耳朵里塞上棉花咧？没听见叫快拿旱道青吗？”公差说：“小的二人讨老爷示下，什么叫旱道青呢？”州官一见差人逼问，更急了说：“你们这些糊糊涂涂的混帐东西，我知什么叫旱道青？赶明日大人还要呢！”说完便叫拉马过来，带领役人，赶上施公，跟随轿后而去。那两名公差见本官走了，爬起来发愕说：“这是哪里来的怪事？咱俩跟随十几年官，没见过这个糊涂虫。偏又遇着这家奇事！合该是你我倒运。旱道青也不知一人，是一物？州官浑虫，不问明白，便要差人去拿。”

王朝凤说：“不难不难，我有妙计，不用为难。”张岐山紧紧追问。王朝凤只说：“走走，进衙自有主意。”一人搞鬼，一人追问。进了大街，找一酒馆，二人坐下，要了壶酒，两碟子菜，喝着酒闲谈。张岐山放心不下，又问：“王哥有何妙计？快快说来。”王朝凤笑而不言，只说：“你多喝几杯，我才告诉你呢！”

饮得时候不早，岐山忍不住又问。王朝凤手摸大腿说：“这宗差使，就得杠杠屁股，就算是妙计。”说着，二人大笑不止。

不言公差酒馆闲谈，且说施公坐定大轿，前护后拥，甚是威严。锣鸣震耳，清道的旌旗，乡长、地方在前喝退闲散人等。大人在轿内观看，只见跑过一群人，道旁跪倒，齐嚷：“冤枉！”施公闻听，忙叫：“人来。”“有。”说：“快接喊冤状子。尔等众民人下去听传。”大人起轿入城，进了公馆，不提。

单言拿旱道青的公差，在酒馆叙谈。酒馆掌柜姓郝名叫三道，其妻白氏作这个买卖，带着卖豆腐、挂面。郝三道一见，就知是衙门的朋友，便就另眼看待。王朝凤说：“郝大哥，咱这村中牌头，怎么不见？”郝三道说：“他呀！老和尚代磬钟呢！”公差点头，又问：“郝大哥，你们这路北那三间房子无人住么？”郝三摆着手，说道：“休提，休提。”低言说道：“那三间房，原是皇粮庄头盖的。有人曾住，无人敢问津。先有一家王姓，管家乔三爷常合他来往，住了二年，忽然不见踪影。里面并无值钱的东西，有些破破烂烂，全都摔了。后又有人搬进去，夜里闹鬼，又走了。因此无人居住，关了有一年多咧！”公差闻言点头。郝三道说：“这房主是咱德州一路诸侯有名的黄隆基黄大太爷，谁赶惹他？”王朝凤说：“别说闲话咧！散去罢。这明日上堂，尝尝施不全的竹笋汤什么滋味，这是我的一条妙计。”说说笑笑，各人散去不表。

次日天明，公馆内施公早起，传出话去，今日进州衙办事。

有司答应，立刻传到外面，公堂预备停妥。八人大轿，喊道鸣锣，不多时来到州衙。至滴水落轿，去了扶手，施老爷下轿，升公位坐下。文武行参已毕，两旁伺候。施公吩咐人来，带昨日那些告状人上来回话。州官一旁答应，着忙往下跑，到外面说：“人来，来来！快些把昨日告状的全都带进来。”公差答应，走出角门以外，高声大叫：“快快带昨日告状人进见。”外面听见，哄的一声，跑过几人，领着那些人进了角门，高声叫道：“告状人带进。”堂上接音：“哦！”那等威严，不亚到了刑部，真堪畏惧。

那些人进来，一字跪倒。施公留神一看，老少不等，各各愁眉不展，衣帽各别。看来诸民都有冤。打头张状词一看，上写：“小民马滕璧，呈控皇粮庄头，无故殴伤人命，不准领尸一事。强霸不遵王法，倚仗势力，侵占夺抢……”种种灭法，俱写明白。

施公越看越恼，往下开言说：“你这里面写的虚实，照此回话。

如有假情，立追你命！”那人说：“不敢虚写。”施公说：“你再说上一遍。”

马滕璧两眼含泪，口尊：“大人，庄头黄隆基，住在城外，万岁爷爷三等庄头。家有良田一千多顷，房舍成堡，墙壁坚固，磨砖到顶，三丈多高；村两头搭桥两座，磨砖大门，盖的齐整。

桥上若有人走，先得通报打锣。家有獒犬如虎。都叫他霸王庄，又叫他恶狗庄。他绰号叫乌马单鞭尉迟公。上交王公侯伯、五府六部，还有个七星阿哥是朋友。招众天下绿林客，窝藏一群响马贼，州县官员不敢惹。霸占人家房子田园地亩，还叫房主交纳租银。若是不交，送到衙门，板打枷号，还得应承。此人专好美色，妻妾十几个不算，要瞧见别人妻女略有姿色，叫人去说亲。

本主若是不应，他说欠他多少银两，因不还才折算抢夺。若是出门，恶奴围随，一群民人见他全都站起。若是不遵，就是一顿鞭子，抽得满地下乱滚。有个管家，叫赛郑恩乔三。他一日能行五百里，见人妻女有些姿色，他硬跑去强奸。小人说不尽他的过恶。那日我父赶集，茶馆坐定，并未留神，没瞧见庄头。恼他不站起来，乔三叫他家人拉下来就打，一时被他们打死。可怜他年老，又不禁打。打死不叫领尸首，拉到他家，说是叫狗吃了。小的告遍了衙门，全都不准。老大人可怜小人无处伸冤。”说罢叩头。忠良听见，脸都气黄，暗暗切齿说：“那有这样恶人，真是可恼。”又把别的状词，一张一张看过，言词虽是不同，却都是告他的多。施公暗想：“此人万恶多端，无奈势力过大，若要明拿，只怕不妥，必须如此如此，方能除暴安良。”老爷想罢，开言说：“你们暂且回家，各安生理，五日后听传对词。”众人答应，叩头出衙而去。

施公眼望州官开言说：“你把昨日拿旱道青的捕快叫上来，本部堂问话。”州官回身到堂外，高声叫道：“捕快张岐山、王朝凤速来进见回话！”公差答应：“有。”来至跟前。州官说：“随我上堂去见大人。”“是。”“要小心回话。”“是。”公差来到案前左右跪下，自己报名说：“小人张岐山、王朝凤给大人叩头。”施公点头下问说：“你二人拿的旱道青呢？”二公差口尊：“钦差大人，小人领了钧谕，各处留神细访。城里关外，查了一日夜，并没见行踪。”施公见此光景，使抓了八支刑签，捺将下去。门子连忙拿起，指名叫道：“某役某役，快请头号刑来伺候。”一齐答应。

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七回　误差使班头遭谴求闪批家口收监

且说施公摔下八支刑签。门子拿起，叫掌刑的伺候。皂班举起竹板，唱号五板一换，打得血流满地，每人二十。公差说：“打死小的也没处拿去，不知什么叫旱道青！”施公更加气恼，说：“再掌嘴！”又是每人五个大嘴巴，打得公差不敢出声。施公道：“抬出去，五日之内，要交旱道青！如再违限，便加重责；连官都有不是。”州官说：“是是！”不提。

单言那受刑的二名公差，方才板子、嘴巴，却不过瞒哄本官眼目。他们一马三箭，喝唱的劲儿，虚打的劲儿，官瞧着打的劲，撕皮掳肉，鲜血外冒，只是肉皮受苦，伤不着筋骨。两人见施老爷去远，忙叫人打了壶烧酒，喷在上面，用手揉了一阵子，便觉好了多半。扎挣起来，走了几步。张岐山、王朝凤拍掌，各玩笑臭骂一阵。内中有一班头，姓曹名叫栋虎，搭言说：“二位老弟，玩笑是玩笑，正事是正事。你们这差使，是奉钦差的命。

依我想，这无名少姓的哪里去找？今日受了比较，刑又太重，又给了五天的限期，期内就要办好，如何是好？你们俩跟哥哥走罢！”说话之问，天晚，忽见小马儿跑进酒铺说：“三位爷们，不用喝咧！官府回衙去了。”三人闻听，忙忙站起。张、王二人也不顾疼了，同到柜上，曹栋虎写了账，奔至衙门，到里面回明了州官。穆印歧也牵挂着这宗事情，由公堂伺候大人回来，到了衙中。听见差人回来，只道是拿住了旱道青，令人忙把差人传进。

三人上堂，叩见州官已毕，站在旁侧。州官连忙说：“你二人拿住旱道青？”这公差说：“大爷听禀：这旱道青无影无形，实没法拿去。钦差大人传谕甚严，各处遍查并无影形。限满了拿不到，大人必怒生嗔，打死小的不算，还怕的是连累了大爷的前程。求闪批出城，昼夜找寻。三天内得着旱道青，保住老爷前程，我小的免受重刑。别的呈词由他办，事到临头再理论。”穆印歧听说，思前想后说：“你们混账东西，哄我来咧！我出闪批倒不要紧，好比开笼放鸟，你们无影无踪无音讯，捺下鱼头，还是叫我搞不清。我想你们三人这般心眼，倒不如我先下这绝情。”叫：“内丁！”“有。”“快快看大刑！”曹栋虎着忙说：“二爷暂且止怒，容我三人细禀。”内丁止步，又递过一阵眼色。曹栋虎一见满心欢喜。怎么说呢？从来官向官，吏向吏。又都知道州府是个糊涂虫子。三人紧爬了半步，口尊：“老爷，暂息盛怒，容小的三人细票，求老爷开一线之路，我三人感恩不尽。”言罢，咕咚咕咚叩头。印歧闻听，眉头一皱，生出一计说：“罢咧！既是你苦苦哀怜，老爷从宽。你同他两人，立刻把你三人家人入监。本州这才放心。”遂吩咐内丁，立刻传出：将他三家人口入监，盘费官领。

内丁答应。又吩咐书吏，写了闪批，急速拿进用印。霎时写完，拿来用了印。州官说：“他二人领批拿旱道青，你随本州办事。”

又吩咐：赏他二人京钱五吊，以作路费。三人叩谢爬起。内丁送出后堂，吩咐：快把他三家人口，押赴监禁。只吓得三家男女老少，不知如何是好。众伴们看着，俱皆叹息。

张岐山、王朝凤二人，看着光景，谁人不伤心，也是无可奈何，硬着心肠说：“曹哥，你老人家为我们受累罢了！连老嫂子跟着受些囹圄之罪，我等于心何忍？”曹栋虎闻听，带笑开言说：“这不甚要紧。你们俩放心去办差。他们姐们、孩子要受一点委屈，我就不是朋友咧！”总而言之，一言难尽。直到天亮，分手出监。曹栋虎随着官府，办着差使。张岐山、王朝凤散淡游魂，出了衙门，信步而行，说些前后事故，愁眉不展。王朝凤说：“老弟，依我说咱们离了德州，进北京城里。我有亲眷，咱们俩上那住几个月，再托人打听钦差信息。纵拿不住，差使完不了，还把家口定了什么罪名不成？施大人圣旨很紧，就不完案，他也得进京。咱们不管糨子州官，他坏不坏，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等他去了，咱们再露面接差，你看如何？”张岐山哈哈大笑，说是：“好计，好计！施不全厉害，他杀不了家口，是时候他得进京交旨。只有一件，俗语：投亲不如访友，访友不如下店。现今的世态浅薄，见咱把差使捺了，不免冷淡。咱们想着禹城有座辛集镇，集上有座小店，店东与我相好，咱投了去。慢说住两三个月，就是住一年，他也不好意思要房钱。咱们临走，也不白他。快跟着我走罢！”

二人说话之间，走到太阳平西，到了禹城的北门之外。不多时来到李集，到了店门口，二人闪目观看：只见店门收拾齐整鲜明，门柜上有一副对子，左边是：“兴隆客投兴隆店”；右边是：“发财人进发财门”。影壁上四个大字：“张家老店。”看罢，正往里走。店小二早瞧见说：“大叔从哪里来？那阵香风刮到贱地？”

张岐山说：“相公你可好，二三年不见了，你们爷们这买卖越发兴旺咧！你父亲在家，可是出外去了？”小二说：“我父上北京去了，目下就该回来了。大叔先进店罢！”二人走到店内。小二说：“请上房里坐罢，待小侄灌茶去，打脸水来。”回身拿了，送到上房说：“我到外面招呼招呼行客，你多住几天。”说罢笑嘻嘻跑到店外去了。二位公差净面，吃茶。随时就拿过酒菜饭。二人用罢，觉着困倦，早早安歇。到了次日，红日上升。他二人早早起来，净面，吃茶。王朝凤说：“你这里熟，你去弄只尖嘴来，再弄上三两斤肉。咱老哥俩解解愁闷。”岐山说：“使得，使得。”

遂拿了三吊京钱，去到街上，拐弯抹角，赶到集场。闹闹哄哄，只听吆喝：“黑大豆、高梁、小米、大米、芝麻、棒子。”又往前走，瞧见驴马市，牲口不少。霎时又到鸡鸭市，成筐成担。也有几个杂货摊子，设立两旁，有干鲜菜蔬、笸箩簸箕、条筐、竹篓，诸般器用不少。暗说：这乡村小集镇，竟这样热闹。忽瞧见鸡鸭市站着一位老翁，鬓发皆白，有六七十岁，浑身褴褛，声声咳嗽。他抱着一只鸡，二目模糊，看物不准。岐山看了，良心发动，取出一吊京钱，叫声：“老者，你这鸡卖给我，给你一吊钱。”老者闻言，满心欢喜说：“我这鸡哪里值这些钱。爷们是行好的人，叫我多买几升食米。”千恩万谢的去了。

张岐山提鸡往回走，猛抬头瞧见一锅猪肉，暗说：我买生猪肉去。又走，见路南有两间土房，开着板搭，架子上吊着三四块肉，有几个人围着买肉呢！公差看罢，忙走到跟前，闪目看那卖肉的屠户：生得状貌凶恶，身高八尺，膀阔腰圆，麻面无须，粗眉恶眼，约有三十多岁；身穿蓝布衫，腰系蓝围裙，土色布的袜子，青布尖鞋。手拿一把砍刀，不住的割肉，这个一块，那个一块。只见那些人接过来就走，并不上秤，也不争论。张岐山看罢纳闷，暗暗称奇。这禹城离德州不远，怎么就两样呢？莫非是肉贵不成。正自思想，人都散去。张公差把鸡放下，用脚踏住，拿出小钱一吊，上前说：“卖肉的大哥收钱，给我割三斤硬肋。”那屠户伸手接钱，也并不数，随手捺在大钱桶内，回首把猪肉端详端详。不知怎样惹气，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八回　张岐山割肉见怪王朝凤饮酒得差

且说屠户韩道卿，往肉上端详端详，咯哧就是一刀，割了一块硬肋，回手递给了他，把砍刀插在架子上，回身就往里走。岐山一见，就说：“大哥先别走。这肉可倒好，就是骨多肉少，没点油，怎么下锅炒呢？你再添上块油。”屠户闻听，心中不悦说：“尊驾必是远方来的。此处又是一样风景，买肉连油此处不行。

不信你去访访，外号就一刀，没有两样。”公差又气又恼，想着人在外乡，目下是个孤身，且又心中烦闷，压下火气说：“大哥不用生气，买卖人有三分耐性。算我乍进芦苇，不知深浅。俗语说：‘现钱买的手指肉。’再者，古人留下斗和秤，为的是公平。

我原是德州人，相离不上七八十里地，就是两样行事？实告诉大哥，说要在我们德州，别说饶油，就是白要，还得给一块呢！我心不明，请示大哥，怎么就立下这个规矩呢？”屠户见问，回嗔作喜说：“哦，这就是了。尊驾原不是本地的人，这就莫怨了。

皆因今人不似古人，公平买卖一例。小人花钱治了酒席，请来本地举监生员，宰民人等，谈合定下规矩，也学古人。尊驾知道姚通砍肉煮汤。有个屠户叫黄一刀，不论人要三五吊钱肉，就叫黄一刀，再不用还手。人回家去秤称，每斤足有十六两。因此卖肉不用秤。”公差说：“古人姚通买肉，遇见黄一刀罢了；如今我买肉，也遇见黄一刀咧。”屠户说：“虽然我不是黄一刀，怎奈众亲友赴了我的酒席，公议也送了几句号儿，尊驾访访便知。”公差说：“你把几句号告诉我，我也明白明白。“屠户说：“你问此说，听我道来：‘辛集韩道卿，卖肉不用称；准斤十六两，无欺更公平。’尊驾听真，并非我自夸，是此方乡亲们抬举于我，才定下肉规。请罢！不用唠叨了。”言罢回身干他的去了。把这公差说的傻呆呆发了会子愣，无奈一手提鸡，一手提肉，只得回去。心中有气，暗暗思想：他论姚通，是《汉书》上有个姚二愣——招灾惹祸充军的人。马清、杜明陪着他住在店内。遇着恶屠户黄冈，割下一刀肉着他算。近方居民，不敢争论。他自称黄一刀，后终于恶贯满盈。如今又出了韩一刀。有心合他弄气，又怕耽误了大事。

正自叨念，忽见店门不远，迈步进店，来到上房。王朝凤一见，带笑骂声：“小猴儿崽子，去了这大半天，必定是叫黄莺撅伤腿咧！”张岐山说：“你瞧这只鸡、三斤肉，买得如何？”朝凤说：“好好，算你是吃嘴的好手儿。你快去罢，交了与他们白烫着，再叫他打一斤酒，烙三斤饼，叫他急快。”岐山说：“都交与我咧！”拿将出去，到一顿饭之时，小二用盘端来，全都齐备。

小二笑嘻嘻说：“二位爷请用罢！要什么，说话。小侄前面有事，不能伺候，担待侄儿罢。”二人说：“咱是自家人，不怪你咧！请罢。”小二答应而去。这二公差饮着酒，岐山说道：“你方才怪我来迟了。我在外遇见黄一刀。”王公差笑说：“什么叫黄一刀？”

岐山说：“不论多少钱，要买三五斤，只割一刀，并无回手之理。”朝凤说：“你这全是鬼话，我不信。”岐山说：“若有句虚言，就是个忘八羔子。”王朝凤吃惊说：“有此事，特奇怪了。你细说我听。”张岐山遂将买肉前后话，怎么接钱不好饶油，并屠户模样，怎样说话，细说一遍。王朝凤听了，也是气恼。二人说说笑笑。王朝凤猛然想起，说是：“大喜大喜，咱今日吃的是喜酒，快着吃罢。”岐山纳闷说：“这怎么算喜酒呢？”朝凤说：“有差使，岂不是喜酒呢？”岐山说：“又该你说鬼话了，这里哪来的差使那？”朝凤说：“只管开怀畅饮，要没有差使，我就是鸡蛋，叫你生喝了。”岐山仍不解，又饮数杯。王朝凤说：“你想起差使没有？”岐山摇头。朝凤说：“你方才说那屠户名字，叫什么？”

说：“叫韩道卿。”朝凤说：“咱正是拿韩道卿来咧，岂不是有了差使？”岐山又念几遍说：“就是这字不同。”朝凤说：“这个音倒是全同。他必定是霸道一方。就有点不同，这差使我想交得下去。”岐山细想说：“王哥，倒是你参透，比我胜百倍。”二人遂低言商量一会，预备停当，叫小二收拾饼面；全不要了，说到外面走走再来。

二人遂即出了店门，直奔城里衙门投文。文武官员见是钦差公文，各派兵丁衙役前来——只言往辛集查集去。张、王二公差，忙得早就走下来了，二人共议如何拿法。朝凤说：“咱哥俩到那里，先把他稳住，再等他们文武衙门的人，料他插翅难飞。”

一路说些前后的话，不觉来到辛集街上。看看天有晌午，集尚未散，乱乱哄哄，男女老少，旗民僧道，买卖喧哗，二人无心观看，越巷穿街，走到肉铺门口。张岐山一丢眼色，低声说道：“就是这个卖肉的大汉，他叫韩道卿。”王朝凤吃惊说：“真长得凶恶！”二人一旁低言，定下了计策。忽听有人喊说：“老爷、二爷来查集呢！”二爷常在街上行走，众人也不大理会。有人就过去先把街口查住。王朝凤拿了五吊多钱，来到肉铺说：“大哥，我今日可不是唠叨，这可是好几分子呢！”张岐山说：“韩大哥，真有你的。昨日我割那三斤肉，到家一秤，足有三斤十二两。怪不得不肯饶油，再给我割三斤。”王朝凤说：“你是哪的，这么急呀？是我先递过钱的。”把钱往回一拉，串子断了，把钱撒了满地。屠户瞧看，就去拣钱。王公差说：“拣钱不忙，你先割肉。

钱丢了算我的。”屠户手执砍刀等候。王公差说：“我割五斤，我二姨妈三斤，厢房三大妈二斤半，倒座房大嫂子二斤。”屠户一咧嘴笑了。说：“我割一份，你再说一份。说了个乱七八糟，把砍刀捺到肠子里了！”王公差说：“咱们先把钱拣起来。”屠户闻听，这就屈腰拣钱。岐山用大棉袄头上一蒙，掏出铁尺。未知胜负，下回分解。

第一二九回　激将法巧烦好汉探隐情偶遇佳人

且说屠户韩道卿屈腰拣钱，已是中计。张公差忙将大棉袄脱下，往屠户脑袋上一蒙，王公差踢起一脚把他跌倒。张公差身后拔出铁尺，照手腕上打击，又照脚膀骨打了几下，打得那人大声喊叫：“乡亲们，快来救人！”王公差用脚蹬住说：“你的事犯了！

打你不算，还给你个地方。”但见铺外兵役一齐上来，绳缚二臂。

登时人报官府来了。人忙设下座位。两名公差上前打千回话：“小的二人回老爷：此人乃是钦犯。多派几个人，押送德州去见钦差大人交批。”文、武官回答：“二位上差略等片时，我们自有办理。”公差答应，站在两旁。

县官与守备吩咐带过屠户来。下役答应，把韩道卿搭来。县官说：“屠户，把你所犯原由说清，我好差人行文解你去见大人。

内中干系我们前程。照直说，你如有一句虚假，文书轻重难分。”

屠户见问，磕头碰地说：“小人祖居河间府任邱县，父母双亡，并无弟兄。小的一人，飘流外乡，习学买卖，积攒数年钱财，娶妻许氏。丈人丈母去世，并无别的亲眷。住在此地，卖肉为生，已有三年。童叟无欺，奉公守法，不知所犯何事？他两个人买肉，并不为什么，他们动手就打。叩求老爷作主，给小的鸣冤。”

列公，这守备乃步兵出身，幼年习学武艺，拿弓把子，捕盗拿贼，数立奇功，争到守备前程——这位老爷，姓张名光辉。知县乃捐纳出身，姓周名文魁。二位爷说：“屠户，你叫什么名字？”

屠户说：“小人叫道卿，姓韩。”守备说：“周老爷，你听听名字，与来批不对，文书上写旱道青。”这位县爷一肚子臭屎，自保身家，哪管别人生死，遂即答道：“张老爷，你我何用耽此惊怕？

钦差、州官，俱是上司，德州来人拿的。不用追究，令人抬到车上。”又派地方看守肉铺。知县与守备一努嘴，早已交与内丁；送了些规矩，又求那两名公差交批。

且说张、王二公差，先跳上车去，县里的捕快丁兵全上车，半夜就到德州。官差进店歇息。那天将亮，忽听炮响，就知是开城，照旧上车押送，穿街越巷，来到州衙门外。且说德州州官穆印岐出州衙，下役跟随。张岐山、王朝凤见老爷出来，连忙上前，跪倒报名说：“拿住旱道青。”州官说：“好好好，快带他来。”下役答应，搀着屠户，来到角门。该值人喊报犯人进去。

前有两人提着脖子，推推拥拥，到了滴水檐下，一齐用力，把屠户咕咚摔在地。众役退下。州官侍立一旁，容他苏醒过来，哼哼有声。施公说：“抬起头来说话。”屠户叩头说：“小的祖居河间府任邱县，搬到辛集，娶妻许氏。开猪肉铺度日，并不为非作歹。这公差何故把小的浑身打伤，拿着个大铁尺打人。不知小的犯了何事？无赃无证，是差役错拿人了。求老爷作主释放，得命归家，焚香念佛。”磕头碰地。施公座上暗想：没有对证，如何招认？一扭头说：“如此如此，速去快来。”不多时带进一个人来，跪在一旁说：“小人是地方，在黄庄居住。李家的房后，有个韩道卿，伊妻许氏偷跑，并没音信。房子里以后闹鬼，无人敢住。”施公一摇手。地方叩头起身而去。施公发怒说：“我看你满脸凶恶，定是个匪徒！应该先打后问，姑宽恕一日，自有公断。

人来！”“有。”“带下去，暂且收监，明日再问。”下役把韩道卿收监。施公吩咐州官说：“两名公差拿犯人有功，每人赏银五两。

家口受惊，不论老幼，每人赏钱一吊，免差一月。”“是。”穆印岐答应，退步回身，出了公馆回衙。

再言施公与天霸闲谈，说些放赈红土坡的故事，又说旋风引路，掘出尸首的事，施公略有为难的意思。又说道：“本要拿旱道青，虽则是韩道卿，三字不同，看他相貌，绝不是好人。没有对证，如何他肯招认。但听得他妻许氏；姓李的妻，亦是许氏。

二许之中，或有隐情。但此事必须暗访，恨无其人。”黄天霸欠身说：“恩公这是何言，此事亦不甚难，小人情愿效犬马之劳。”

施公惯用此法，明是满心叫他去，偏说不敢劳动。天霸改换行装。施公吩咐，传张岐山、王朝凤示谕明白，一同天霸，暗暗出了公馆，直扑德州大路，关乡而去。

路上张岐山说：“将爷，咱此去先奔黄庄。”天霸说：“先访李姓妻许氏的年貌，素日的行为，合李姓的形影。访真了好上李集，再访拿韩道卿妻许氏，年纪形容。两下一对，便知详细。”

岐山说：“我们听将爷主意而行。”天霸说：“是是，快赶路罢！”

说说笑笑，来到黄庄。进村进了酒店。岐山说：“大哥，给点现成酒菜来。”酒保说：“有有有，油炸果子，全都现成。坐下坐下。我拿火，先吃袋烟。”三位坐定，忽见又进来三人，公差认得是二个看尸首的，一个是地方周义。见了笑说一阵，坐一桌，让天霸上坐，众人一围。岐山说：“周哥，你是此方地理图。有偷跑的姓李妻许氏，你可知道么？”说是：“上差你不问我，我也不说。我是此方根生土长的，谁家我不知道？偷跑的男子，姓李名贵，外号醉鬼，赶边猪为生。”岐山说：“李醉鬼赶边猪？”周义说：不错，常不在家。他住的是黄隆基的房子。管家常来往，无人敢撵。不知因何逃走？他妻许氏，真是个风流人物。不是我说戏谑话，我倒常去；男的不在家，我们就去见许氏，叔嫂相称，爱斗个嘴唇，说些皮磕笑话拉倒咧！没别事情。那许氏的容貌，乡村之中，并无二个：长细软的杨柳腰，发如墨染，柳眉杏眼，耳戴排环，容长脸面似银盆，牙齿如石榴子，十指尖如春笋，玉腕佩金镯，满手的金银戒指，金莲不到三寸，曲儿唱得更妙。怎见得，有诗为证，诗曰：漫道佳人事艳妆，不涂脂粉正相当。

柳腰软摆风中韵，莲步轻移水里香。

一点秋波含意味，十分春色泄行藏。

有情如此谁无感，除却无情不断肠。

“这许氏岁数，今年二十六岁，他是三月初六日子时。就是一样，可恨月下老天不公平，配了一个丑汉李贵。我说并不是虚言，这里有个原故。德州城东北有位黄庄头，他有两名管家，一个叫乔三，一个叫刘德。这个美人，就是乔三包着。”

天霸说：“因有公事，酒要少吃，叫他们说去，咱好赶路。”

岐山说：“离辛集不远，咱到了就住张家店；我那里相熟，好会店主人，打听打听事情。访着实犯，好回去夸功。大人一喜，至少又赏银五两。”天霸心中不悦说：“大丈夫当求名节，赏银几两，我都不要，全是你们的。今晚我去，大事就成。夤夜我进内院，你俩在外听候。若有知会，不可怠慢，凡事要加小心。”公差连说：“是是！”正走，抬头看见辛集，直奔张家店。店小二笑道：“昨日得了美差，连被盖都不要咧！”岐山说：“昨日押着犯人回去的，哪得工夫？快拿脸水、茶壶。”“是。”登时全都拿来说：“请问三位爷，先用酒，先用饭？”天霸说：“一齐用。”

“是。”答应着随即端来说：“爷爷请用罢，这又是一只鸡，三斤肉自煮的，三斤饼随后就到，先喝酒吃肉。”张岐山想起说：“将爷，想跟我们走这一遭，还没有领教爷爷贵姓高名，哪里人氏？”

天霸微微冷笑说：“祖上家乡，不必细表，子不言父讳。愚下姓黄名天霸，初在江都跟知县。不说有名人尽知。黄某年幼习武，家传刀法，外有镖枪三支，百发百中。剿灭贼寇，飞檐走壁。方在山东，拿住红土坡贼人于六、方成。几百喽兵，全都赶散。今保钦差到此。”二公差吓得魂飞魄散，忙站起来，躬身施礼，满脸赔笑说：“我两人实无知，是失敬，求爷爷担待，恕我们愚蒙。”天霸说：“岂敢，岂敢。咱们同是当差，无分彼此，请坐请坐。”依旧坐下共饮，让酒让菜，倍加钦敬。

饮毕，三人出店，公差引路，登时来到韩屠户门口。天霸闪目观瞧：见两边有夹道，通后街，铺后就是住房。看罢说：“二位少待，等我越墙而过，听听动静，千万不可声张。”二位说：“是是。”天霸遂走到墙根，一伸虎腕，纵身上去，轻便如猫。二公差点头说：“他的话果然不错，咱俩藏在暗处等候。”那天霸在墙上移动时，听见房中有人咳嗽。趴身轻移后坡，依房脊伏身听了一会，院中无人，移身前檐，伏身静听。屋内有人说话，咳嗽一声，娇似鸟音，说：“相公不要害怕，拙夫被人拿去，并无别的亲故，只管放心。就是昼夜同欢，也没人来哼一声！若同外人，就说你是我亲兄弟，还怕什么？奴为你常在门前望瞧。一时不见，我坐卧不安。忘了亲夫，废了人伦，总是爱你的心盛。”

又听一男子说：“自从那日瞧见你，我的魂就飞了。”天霸在房上句句听真，只气了个肺炸，一翻身轻轻落地，回手拉刀，要把狗男女一刀一个，立时杀了。事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〇回　李醉鬼冤沉得释韩道卿恶满遭擒

且说许氏勾引情郎，正说到情密之处，天霸哪里容得，恨不能刀剁两段。又听娇声说：“我的真心都掏出来了，你可别对外人说。别嫌我残花败柳，侍奉郎君，管叫你趁心如意。我那本夫姓李叫李贵，同着韩道卿作伙伴，赶边猪为生。因此人常到我家，不分内外，这就是奸从夫勾引。奸人入门，背着我夫，把奴奸骗。奴家不准，他就是要命。把奴拐到此处，叫奴家日夜愁思。那日看见相公，必是好人，你我到了一处，到老我也没二心。我叫许金莲，又叫三姐，今年二十六岁。本是屠户强占，我也没法。可喜他被人拿去，一定当堂拷打问话。”不表。

且说张岐山自从天霸上屋，忍不住叫王朝凤，托着他上墙来探听头话。只听见有男子声音，心中纳闷：屠户被拿，该剩他妻一人，哪里的男子声音？想是天霸也行苟且呢？必得下去瞧瞧，我才放心。想罢，双脚落地，咕咚的一声，惊动屋里淫妇，说道：“有人！”奸夫怕是捉奸的，急忙站起，也不要美人咧！开门往外就跑。天霸见了，一个箭步，伸手抓住，说：“你这娼妇养的，往哪里跑？”只抓得他浑身筛糠相似。屋内淫妇，大声喊叫：“街坊爷们，了不得了，有贼了。”这一喊叫，前面看铺子的二人惊醒，连忙爬起，穿上衣服，一个使铁尺，一个使攮子，忙开后门出来，竟奔天霸。好汉一见，忙把狂生往张头那边一捺，咕咚栽倒。张岐山上前按住。天霸回身，不慌不忙，瞧见攮子，就将身子一闪让过，随跟进步，去使了个黄莺掏嗉，抓住了复又一推，咕咚摔在地下，只是哼声不止。后面那人着急，一个箭步上来，抡起铁尺，照脑袋打来。天霸一闪。铁尺打空，使的劲猛，往前一栽，天霸趁势一拳，打了个嘴按地，“哎哟！哎哟！”张岐山接着狂生，猛然想起，那两人必是看铺子的人。连忙说：“将爷别打咧！问问他们，是作什么的。呔！我们是奉钦命前来公差。你们是什么人？”二人听得这说，连忙爬起说：“我们是县中捕役，奉命看守肉铺。忽听里面有贼，哪有不管之理？哪知道全是自己人。求上差息怒，算我们在圣人门前卖百家姓。”躬身连求恕罪。天霸带笑说：“方才二位直撞过来，我若不急闪，早着了重伤。”捕役说：“不知上差到此，求恕求恕。”天霸说：“天大亮，你们去一人到县，如此如此，急去快回。”回说：“是。”

一人先到肉铺，取了几条绳子。天霸吩咐把这奸夫捆上，再去捆那许三姐。且说那三姐早听见好汉告诉县差，那一片言语，自料自己的事情遮掩不住了，听得浑身冷汗，粉面焦黄，也不敢浪叫咧！又见公差进房，知道无法可使，只得任凭差人绳拴粉项；此时衣襟没扣，把县差也招出邪僻来了，不住的给她拉衣裳，趁机摸他两乳，叫：“小娘子慢慢的，别穿歪着鞋尖。多蒙你昨晚上给酒喝；你敢是耍朋友，叫你瞒哄了许多。不是上差在外，早把你按下了。快些走罢，好给你我对词去。”拉过奸夫，拴在一处。霎时天亮，招惹得闲人齐来观看。也有说武禄春宦门弟子，不该这样下贱的；也有骂淫妇欺夫偷汉的。

众人正围着看笑话，忽见狂生的寡母跑来，见儿子犯法，一阵子大骂：“武禄春好小子！放着书不念，干出这无耻之事，看你怎么见人！”又骂声：“小娼妇！我好端端的儿子，叫你这无羞的小娼妇，引诱坏了。你心下何忍！”骂着赶上去就打，被众人上前拦住。

又见县中那名公差回来，望天霸说：“将爷，我们县主说，多多拜上。县主有皇差，不能面会。令派大车一辆，马一匹，护送兵四名。这还有点茶资，望你将爷笑留。”言罢双手送过。天霸一见，笑而不言，望着岐山、朝凤说：“你们两哥替我收着罢。”张、王闻听，满脸赔笑接过去——是一大包银子，真是喜出望外，入了腰包。黄天霸换了衣服，说：“我先骑马回州去见大人。你们随后押解速走才好。”二公差回答说：“将爷，诸事交给我们俩罢，放心先请。”县役引领出门，好汉上马，一抖丝缰，骑马如飞而去，先回德州。且说天霸沿路加鞭，早进了德州城，来到公馆。正遇施公办理公事，看见天霸，满面堆欢。天霸单腿下跪，口内称：“恩公。”把以往从前细禀了一遍。施公点头说：“此事已定，且请坐下，多受辛苦。”黄天霸侍立一旁。

且说二犯人的车到州衙门首，那些同事的，见张岐山、王朝凤得了差使，上前问明白原故，无不欢喜。岐山叫声：“曹头，你去替我们回一声，好交差销票。”曹头点头说：“交与我罢，少等片时。”言罢回身进衙。不多时只见他笑嘻嘻出来说：“你二人大喜，官府很喜欢。少时出来，就带你二人去见钦差大人。”说话未了，只见州官乘马，带领跟役出来见了。朝凤、岐山带奸夫淫妇，跪在马前，把以往从前的事回明了。州官闻听大悦：连珠般说：“好好好，起来起来。快着快着，带他们去见大人。”言罢打马先走。青衣喊道说：“闪开，闪开！太爷来了。”吓得军民人等往两旁一闪。张、王二人，带着差使下役，跟随来到公馆。州官下马前行，率领犯人，来到仪门，知会门上，通报进去。不多时传出话来：“外面当值人听真，钦差大人吩咐了：州官急速回衙，全班伺候。大人立刻上州衙升堂理事。”穆印岐连声说：“是是是。”急忙回身出公馆上马，带着众人先回。内丁又吩咐：派执事全班，伺候搭轿。“哦！”该值答应。忽见仪门大开，走出贤臣，上了大轿。地方吆喝，青农喝道，来至州衙堂口落轿。州官、三衙跪倒迎接。施公摆手，二人站起。

施公转上升公位坐下。三班喊堂。堂规已罢，站班齐整。州官、三衙站立公堂左右。施公吩咐：“带奸夫、淫妇！”“哦！”三班答应，跑至堂口，大叫：“原差呢？带奸情！”张岐山、王朝凤一人站着，一人进角门，高声报道：“犯人当堂！”外接声，公差来至月台，手提铁锁，往前一撂，又往后一拖，把二犯咕咚摔倒，跪在地下。施公说：“抬起头来。”两旁施威。奸夫淫妇战战兢兢，一齐抬头。施公细看奸夫：年岁不过二十上下，白面焦黄，两眼垂泪，相貌透着斯文。又看淫妇：虽是惊恐，尚不甚怕，香消粉退，暗藏春色，不过二十多岁，象有淫行，举止不稳。施公说：“武禄春，要你实说原委。若要虚假，立刻就动大刑。”武生见问，垂泪说：“我父举人，早已辞世。剩下寡母孤儿。子不言父讳。文生武禄春，自十六岁入泮，今年二十一岁，闭户读书，不敢招灾。隔壁住着韩屠户，他妻许氏太轻狂。他夫被捕役拿去，家内无人。文生一时心昏，被勾引过去，说些淫词，勾引邪情。我想要跑，被他闭门拦住。这是实情，并无虚假。”言还未了，许氏听得，真气得柳眉直竖，杏眼圆睁，忘了在大堂上咧，大声骂道：“娼妇养的！别混赖人。你常从铺前来往，见了奴家，就发浪声。几次调戏，我不理你，怕人耻笑。你见我夫被拿，你才安不良之心，夤夜跳墙去行奸骗。奴家不准，大喊救人。”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一回　关好汉下帖吃惊黄庄头闻名添喜

且说许金莲一派抵赖之词，惹恼钦差，一声吩咐：“皂班，把她揪住！”扯开青丝发，用手搬住头，跪在地下。可怜她瘦小腰儿，雪嫩粉脸，挨着磕膝盖。掌刑的这位少年，曾受过她害，弄得家产尽绝，亲友稀少，时常抱恨；今日见此淫妇，不由心中发恨说：“我耿布顺也不顾大人嫌疑，我是要多费点力气。”只听吧吧几声，可怜打得她粉面含青，玉牙活动，“哎哟哎哟！”连声不止。娇嫩脂肤，如何禁得住这样重刑？

施公看得明白。只见淫妇说：“不用打咧，我全招了，等我从头实说罢。小妇娘家姓许，奴叫三姐，今年二十六岁。嫁与本村李贵，成就夫妻。夫因家贫，与人抱鞭赶猪；搭了个伙计，名叫韩道卿，常来常往，不分内外。那日李贵不在家，他硬行奸淫奴家；孤身妇女，实是无奈，才把贼从。谁知屠户大胆，把我亲夫杀死，暗暗埋在后院。他怕庄头知道，才把小奴拐到李集。奴与韩道卿同床共枕，其实不是本心情愿。后来才勾引武禄春，郎才女貌。天意该当丢丑，并无一句虚言。”说罢叩头。施公听罢，微微冷笑说：“不怕不招。”随吩咐把韩道卿提来。众役答应，登时提到。韩道卿一见许氏，又有一书生，就知她又续了情人，事必坏了。他跪在地下。施公叫许三姐把前话又叙了一遍。施公叫声：“屠户！”那屠户怕受刑法，俱各招认。书吏写了口供。施公提笔判断：韩道卿谋奸拐骗，伤害人命，该当斩罪。许氏通奸，谋害亲夫，照律应剐。文生武禄春，有玷孔孟，虽未成奸，应发本学，革退秀才。死尸掩埋，候等尸亲再领。判毕拿下，把三人亲笔供招画完，立刻带下收监，解学的送学。

诸事完毕，正要退堂，忽见前面那一群告黄隆基的，一齐上堂跪倒，口尊：“青天大老爷！小的们等了数日，不听呼唤。今日冒死前来，叩乞大老爷与民作主。”施公说：“汝等暂回，我自然有个道理，你等听传。”“哦！”众人站起退出，不表。且说施公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伸手取拜帖，放在案上，笔走龙蛇，顷刻写完请酒字柬，望关小西说道：“你只如此如此，千万留心，不可误事。本院专候回音。”小西答应，转身而去。施公这才退堂，上了大轿，复回公馆不表。

单言小西上路，心中暗想，请皇粮庄头，他与我无一面之交，那时见他，须得见景生情，不可误事。才要问路，只见酒旗飘摇，想着喝几杯，壮壮行色，再去打听。遂进酒铺，要了酒菜，一边喝酒，就问皇粮庄头的住处。店主一一说知，小西点头说：“多多承教，就此告辞。”又就大道前行，不多一时，只见：城墙高大，树木成林，深沟绕墙，绿水旋流。走到临近，又见一座石桥，桥边有一酒铺。铺内出来一人，大声吆喝说：“呔！你这厮要往哪里走？未曾来到霸王庄上，也不访访。不是我看见，再往里走，还叫狗吃了呢！是什么人使你来的？作什么来了？快说。一字说错，先把你拴上。”好汉闻听，暗想说：话不虚传，他的奴才这等横暴，那庄头更不用说了。好汉又往前走了几步，压下火性，躬身赔笑说：“乡亲请了。”那人说：“谁合你是乡亲？

有话快说，没功夫与你唠叨。”小西说：“列位何必动气呢？我是奉大人之命，不得不到宝庄。”一人带怒答话：“你说五府六部，朝郎驸马，王侯公伯，你叫了他来，哪个我不认的？你说是哪一家？我给你通报。”小西说道：“我奉康熙佛爷钦点镶黄旗汉军三甲、巡按老爷施大人之命，到此下帖。”那人听见，把手往上一扬说：“哦哦！我想起来了，尊驾贵姓？”小西说：“不敢，我姓关。”那人带笑说：“关爷，要提这位施大人，我更知道他的根底。他祖上海岛称为寨主，招安平服水寇，主上大升赏世袭镇海侯，入了镶黄旗汉军。少爷进京受官诰，祖上镇海口，未尝动身。二爷升了知县；因拿桃花寺和尚有功，又钦点山东放粮。想着必是回京交旨，路过此地。他也知我们大爷根底，往来王公侯伯，还有位索皇亲七星阿哥，都是朋友。施大人必知道，你来的必是请帖。”小西说：“不错不错，真有先见之明，请问爷上贵姓高名。”那人说：“我姓胡名可用是也。”小西说：“没的说，借重尊驾通禀。”那人带笑说：“你们少坐片时，待我去禀。若是别的大人下帖，未必能见；这位大人很有听头，是我领你同去。”

小西随后跟着，霎时来至壕边桥头，有土房二间，檐下接一小锣。从房里走出一人问：“胡哥带此人何往？”胡可用将以往从前说了一遍。那人说：“等我打锣通知，你好带他过去。”遂举手连打三声，回身往屋里去。好，小西跟随过了板桥，来到砖堡门首。又走出一人，问明来历，取槌敲点三声。门内又出来一人，问个明白。又说：“胡大哥，咱俩进去，叫这位外面听信。”胡可用说：“使得。”一人说：“张大哥，你同此人作伴，一则看狗；二则叫巡风的瞧见，你好说明来历。”那人答应。二人进去通报。

小西细看宅舍，真比王府威严。正在观看，忽见胡可用出来，笑说：“关爷大喜，我们太爷喜欢这位老大人，一听说差人下帖来请，满脸带笑说：这位施大人德州下马，我当先拜望他去，他倒反来拜我。连说了几句：好一位知趣的施不全！我必得回拜他去，正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吩咐：叫你进见。我告你可得小心，见了必须下跪。太爷若一喜欢，必定有赏。得了赏给我一半，见面结个交情。”小西说：“是了。”胡可用在前，好汉跟随，暗暗说道：这就是龙潭虎穴，见面平安，明日准去。要是稳中计，我必先杀庄头，死也有名。拿定主意，来到南边一小门：倒厅五间，出廊舍满院景致。胡可用说：“你就在台阶站住别动！

少时我们太爷就出来。”言罢跑出一人说：“小么们呢？”“有。”

“快收拾干净，太爷来咧！”只见四个小童，扫掸灰尘已毕，从门内走出一人，衣服鲜明，仆人跟随不少。小西定睛一看，年有五旬之外，身体胖大，相貌凶恶，黑面大耳，豹子眼，连鬓胡须，鼻大口方，一脸黑肉；头戴西瓜皮帽儿，红顶青穗，迎面顶上嵌珠，又白又大。穿的是织就五爪团龙袍子，是天蓝的颜色。足登厚底官靴，倭缎蟒袍，一色鲜明，一步三摇。后跟家奴一群。到了倒厅，坐在椅上，吩咐说：“快带来人！叫他说个明白，我好回拜施大人。”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二回　关小西假请恶霸赛郑恩暗算忠良

话说关小西看罢庄头黄隆基，原本生的恶相架子，款式倒不俗。腹内说：“他虽乡下人，一切房屋陈设，甚是精致，比京都旗下老爷们不矮短。我刚才见他这一副凶眉恶眼，我今到此，还不知吉凶怎样？”不表小西暗自思虑，单言庄头在椅上坐定，笑着说：“叫施不全打发来的小厮进来，我问他话。”家丁答应一声，望小西说：“那人跟我来，太爷叫你呢！”好汉闻听，并不答言，举步上前，假充愕怔，两眼可直瞅着庄头，从怀中取出字柬来，往上一递。黄隆基有点心中不悦，“啊啊啊”了几声，伸手把字柬接过，摇着头说：“小厮，见了你太爷，也不下跪，也不叩头。别说你哥哥儿，就是你主人施不全，见了你老爷，也得哈哈腰儿。罢了，打狗须得看主人，太爷今瞧施不全之面，暂且恕你出去，外边站着！”家奴一齐大声说：“愣头青听见了没有？太爷恕你不跪之罪，出去站着罢！快去。”小西仍不答应，暗说“爽利！”转身出门下台阶，还在原处站立不表。且说庄头用手从封筒内取出字柬，留神细看，只见上写着：本巡按施奉请台驾光临，明日候教，勿却是幸。

不全拜庄头看罢，点头扭项，望家丁们带笑说：“施不全先作顺天府，我见过他：生了个四六不成材。可笑万岁就看上他咧，升为钦差大人。耳闻他有个听头儿，会想邪钱，故此我喜欢他。又是好汉的后代。他也知道咱家爷们有个名望，因此才下请帖，请我相见。这要是六部九卿大人们，哪有工夫会他们呢？”言罢，把红柬放在桌上，站起就往外走，走着说：“叫那小厮等着我，施不全眼内既有我，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就此更衣，同他进城，会会施不全大人才好。叫可用陪着，赏他杯茶吃。”除却胡可用，余者跟着庄头，一拥而入。

且说胡可用见众人俱去，左右无人，他上前伸手把小西一拉说：“你到台阶上坐着歇歇。”小西答应，二人一齐坐下。胡可用低言说道：“关爷，你造化不小，你不下跪，竟免了一顿脚踢。

那时老爷回来问话，你跪下罢！光棍不吃跟前亏。”小西故意迟了一会说：“我知道了，不用嘱咐。我有一事不明，说是院中狗多厉害，为何不见狗的影响？”胡可用说：“关爷不知，宅内恶犬足有一百多只。派四个人喂养，都在北角，白日圈起，更定这才撒开。外人给起了外号，太皇庄叫作恶狗村。”小西点头。

不表小西、可用叙话，且说黄隆基家奴跟着出了南院，来到自己住房，进内更衣。家奴都在门外伺候。忽见大管家乔三来到。众奴一齐站起，个个垂手侍立，如同侍候主人一般。乔三见众人侍立，便说：“孩子们坐着罢！”又问：“太爷呢？”众人见问，即将施公下帖之事，回了一遍。乔三说：“幸而我回来，他几乎投入施公圈套。等我进去说罢！”迈步入内书房，但见庄头更衣。乔三上前打千回话说：“太爷不用更衣咧！奴才有话回明了太爷，可行可止，再细酌斟。”庄头点头说：“有话起来讲。”

乔三站起，侍立一旁说：“小的今早进城，到当铺盐店烧锅里算帐，已闻施不全把告咱爷们的呈状收的不少。他差人下帖入城是计。太爷，此事恐有不利。”庄头说：“依你那样办法？”乔三说：“依小的拙见，先打发来人回去。咱到东院与响马商议商议，今夜叫绿林朋友去几位，潜入金亭驿行刺如何？”庄头闻听说：“此计最妙，就先打发来人回去。”乔三答应，望众奴说道：“你们跟我去见投帖之人。”众奴答应引路，霎时进了南院。胡可用看见乔三，连忙站起，低言又望小西说：“你快站起，我们管家乔三爷来咧！”小西只得站起，偷眼观瞧，但只见一人出来，进到厅中，叫声：“尔等快请那人来。”一人答应出门，眼望小西说：“乔三爷请尊驾呢！”好汉闻听，暗说道：“这事有些差了。庄头说更衣出来就走，为何此人不来，打发管家出来呢？又加一个‘请’字，其中必有原故。见面听音，便知详细。”想着带笑说：“不敢。”跟那人进去。乔三见豪杰，站起身说：“看坐。”有一人拿过一张椅子来，放在对面说：“上差请坐。”小西见恶奴带笑，以礼相待，只得赔笑回答说：“爷上请坐，我小的有僭了。”小西对面陪坐。乔三扭项，又说：“看茶来。”众奴答应走去。不多时托盘端了两杯茶，先让小西，然后递与恶奴乔三。茶罢接茶杯。

乔三望小西赔笑开言说：“家主进内更衣，才要进城，心疼不止，老病忽发，不能前去。尊驾回去，善为周旋。容日病好，必去赔罪。”小西回言：“好说，好说。”就要告辞。乔三复又嘱托说：“多有借重了。胡可用送上差出村，小心恶犬。”可用回答：“晓得。”眼望小西说：“我来送爷出庄。”好汉站起身来。乔三说：“失送，望祈包容。”好汉回言：“不敢。”乔三与小西哈腰而别。

小西在后，可用引路，一同而行。到了庄外，二人拱手而别。

小西走着，心中暗想，我看恶奴言谈礼貌，强于他主百倍；他给家主托病，心内却藏奸诈。一边走着，一边想，霎时来到金亭馆，面见施公，将已往之事细说一遍。贤臣点头，心中为难：请他不来，拿他又费了事咧！众军民呈状无数，无人原案，如何是好？忠良眉头一皱，计生心来，一摆手，小西退闪。贤臣忽闻天霸在一旁冷笑，施公暗里察见。待小西出去后，明知故问：“壮士冷笑何故？”天霸见问，只得上前打千说：“老爷容禀：想庄头那厮，不足为惧。久闻绿林中有人讲说，他手下有个管家乔三，外号飞腿。他手使单鞭，坐骑乌马，黑面目，满部胡须，文武都通，人送他外号叫赛郑恩，专爱结交盗寇，招聚能人，窝藏好汉，足智多谋，心毒手狠。庄头见帖，真心前来，打算是要与大人交好。忽又推病，必是乔三识破咱的机关，拦住不叫主人前来，其中定有恶计。依我想：或者他夜遣贼人到驿馆来害老爷，千万提防才好。”贤臣闻听，心中不悦说：“壮士此言差矣！恶人不过叫贼人来害施某。我想就算他文武精通，怎奈有官兵昼夜巡查，何足惧哉？”黄天霸微微冷笑说：“恩官所想，虽是如此，怎奈暗箭难防；他并不仗争战之勇。依老爷想：白日有兵将堵挡，夜晚有城守巡捕。但自古道：‘能人背后有能人。’不可不防。想当初江都县衙内巡逻，衙外有兵丁，恩公灯下观看案稿，我小人夤夜进内，谁人知晓？”施公被天霸几句话，说得低头不语，心中有些恐惧，不好明言，暗想：“明有防备；暗来行刺，令人难防。当日天霸行刺，不亏我三寸之舌，焉有今日？”思虑了一会，有些胆怯，可不肯露出惧色来，反倒含笑说：“壮士，依你怎样呢？”好汉说：“哪用恩公挂心？古云，‘年年防火，夜夜防贼。’就只小的与小西二人，自己防备。我在户上，他在地下，每夜如此。大约贼人有天大胆子，白日也不敢来；即便夤夜行刺，不过一二人，何足惧哉！”施公点头，即嘱小西一同防备不表。且说乔三打发小西去后，到东院见了众绿林，说几句客套话，一齐坐下。吩咐厨役收拾酒菜，与众寇饮酒闲谈。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三回　朱光祖行刺遇友黄天霸信义全交

话说恶奴乔三与众绿林饮酒闲谈，正饮在半酣之际，才要提叙谋害之话。忽然跑进一人，走到乔三跟前，躬身带笑说道：“庄外来了一人，年纪三旬上下，身形瘦小。穿平常衣服，坐骑白马，身带弓箭，拔一支圆头箭，望空中射去，坠下；用弓梢接来，滴溜溜一转，接在手中。把弓箭插在囊中，下马躬身，口称：‘线上的来到，借重通报一声。’小人特来回禀。”乔三尚未答话，忽见一位老江湖带笑说：“三弟，此人来的正好。我们正想趁施不全奉旨山东赈济，饱载而归，截他些路费，哥们也好各奔前程。连连在此搅扰三年，我们心下不安。”乔三闻听，知道这家好汉，乃响马的瓢把子：姓褚名彪，年有五旬，浑身武艺。

手使双拐，一匹甘草黄马，一日能跑三四百里。那马好象透骨龙，每日吃的都是小豆。恶奴见过他的本领，敬之如神，连忙带笑，尊声：“老仁兄，你我却似同胞，何言搅扰二字。不知来的此人，怎样称呼？”褚彪说：“此人姓朱名光祖。我素知他是真正好汉，少时请进，须要接迎才好。”乔三说：“快请。”那人答应，转身出去，霎时回报。那人到了门前。乔三连忙站起，同众接出门去。褚彪忙叫：“接马！”上前拉手，光祖带笑问：“大哥好。”

褚彪答言说：“三弟好。”又说：“老弟过来见见。这就是我常提的黑马单鞭乔三爷。”朱光祖闻听，松手往前紧走两步，与乔三拉手儿说：“久闻三太爷很圣明，今日特来拜望。”恶奴回答：“不敢，兄台过奖了。久闻大名，今睹尊颜，三生有幸。”朱光祖谦逊了一会，只得先行，一同众盗进厅，让坐，分宾主位坐下，又添酒菜。敬酒已毕。席前乔三说道：“施公现在德州下马，不日回京。咱们借些盘缠，想烦劳众位，白日乔装扮作平人，混入德州城去，夤夜齐进金亭驿，杀了赃官施不全，抱去财物，众位只管四散。”朱光祖噗哧的笑说：“列位兄台休生暴躁。古人云：‘将在谋不在勇，兵在精不在多。’”乔三闻听，答言：“若依贤弟，怎样办法？”光祖道：“这点小事，何用大众进城？交给小弟，只须如此这般，便可成功。”褚彪说：“别说过头话，事若不成，奈何？”光祖闻听，微微冷笑说：“仁兄，不必小看于我。我与仁兄一别几年，遍访明师，受异人传授，善能飞檐走壁。众位不信，当面打扮与众位看看。”光祖安心要显显本领与众观瞧，把众人请至当院。光祖蹿蹦跳跃，上房越脊，不亚如猴狲一般。

乔三观之大悦。褚彪连声夸好。褚彪说：“愚兄与弟相别几载，那知你强胜十倍。我们大家恭敬三杯。”光祖不好辞脱，带笑说：“小弟谨领。”褚彪说：“千斤重担，老弟不得卸肩了。”朱光祖酒已半酣，站起来说：“我既献丑，就有心兜揽。杀了不全，回来好献功。”褚彪说：“贤弟把人头带回，方不负绿林好汉。”乔三吩咐唤酒，先与朱贤弟庆功。忽听朱光祖说：“小弟此去，不过天交了五鼓就回。”乔三与众寇闻听不表。

且说施公与天霸计议停妥，酒饭用毕。不觉日晚，秉上灯烛，吩咐各去方便，非呼唤免到。众内丁答应出厅，回身把棂扇掩关，虽不敢远离，却去偷安躲懒。剩下施公一人，心中事烦，回手由案上取过稿案来展开，灯下观看。但见呈词上，庄头所犯，尽是十恶不赦之罪。暗想：下帖请他不来，怎么得完案？想了会子：“不如我明日亲身到霸王庄拜望，就中行事，何愁拿不住庄头？”想罢，不由心中大喜。

不言贤臣阅看呈状，却说朱光祖与众寇谈至天晚，好汉复又换上那一副行头，外罩一件大衣，告辞众寇。众寇把他送出堡外。光祖两腿如飞，来到城下。看了无人，天黑无月，把身上大衣脱下，卷了卷掖在破壁之中。听了听锣打一棒，好汉让城上巡夜兵过去，施展走壁之能，趴上城墙。复又纵下，脚踏实地。忽又想起说：“哎哟！我好粗心！初至德州，又不知驿馆在哪巷内，该问明方是。此时天黑，即便问信，我这式样，漫说讨信，只怕人一看见就准嚷喊拿贼，行不成刺，还把我拴上呢！这可如何是好？”为难多会，说：“有咧，我何不溜着窃听私语？”看官，常说无巧不成书，光祖正在思想之间，那边来了二名更夫，一夫打锣，一夫打梆摇铃。此差乃大人下马后新添的，先前只一人打梆而已。且说好汉让过二名更夫，暗暗窃听。只听前边那个打锣的说：“张老弟，你须要屁股摇铃，手打梆子。往年差使，定更打锣。今钦差到此，官兵不断巡逻；新近又添这些夜防严密，半夜必到金亭驿点三次卯。”说着一直奔金亭驿而来。朱光祖跟着更夫，到了馆驿。更夫去到馆内点卯，他就在此围墙绕走。但见前面大门之外更房那三面，全是风火后沿。看罢走到后拐角，脚朝上，顶朝下，双手抱住墙角，双膝用力，霎时上去，爬在墙上。

双脚一挺，上身一拧，翻身走起。又用双手扶瓦，身形一挺站起，掌手遥望：但见群房前面有灯，后面黑暗无人，两边配房，一边房内有亮，一边黑暗。又见正厅三间，前有卷棚，屋内透灯光，门窗关闭，寂无人声。好汉看罢，暗说：“施不全，合该你命尽。霎时一刀割下人头，带回好见众家兄弟。”

不言光祖房上暗想，且说黄天霸、关小西二人，早已议定。

天霸令小西暗里躲藏，抛砖为号；天霸在正厅抱厦之下埋伏，双双暗中提防。黄天霸此时早拿定主意，想着两边房后，并无进处，来人必得从前面进去，好汉忙把镖取出防备不表。且说朱光祖看罢，一伏身顺墙溜下，竟奔房后，打算必有进路，潜踪来到房后细看，但见沿下横窗一溜，下面是墙。腹内说：何不上去，隔窗偷看动静如何，再找别路进去。想罢，走到墙根，把身一蹲，往上一蹿，嗖一声纵起身形，伸双手攀住窗台，又把身子一拧，轻轻上了窗台。手拉上面，扭项，用舌尖破湿纸窗，一只眼往里偷看。从上往下一出溜，轻轻脚沾实地，绕过后面。回手腰内取出两把板斧来，双手把定，直奔抱厦而走，来进门前行刺。

且说抱厦下的黄天霸，地上暗处藏的关小西，他二人早已看真。

天霸此时把镖擎在右手之中，暗骂：“好个囚徒，竟敢来在金亭馆行刺，那知有贼祖宗在此等你！”言还未尽，只见贼人相离不远，好汉一声大喝：“呔！贼人休走，看某镖到。”把右手一扬，单撒手，只听吧的一声。天霸安心要留贼人活命，往下三路打去，镖中大腿，哧！“哎哟！”光祖才要转身逃走。黄天霸听贼人中镖，忙忙跳下。小西听见“哎哟！”一声，慌忙打了一箭步，从黑暗处吱一声，蹿至面前，举刀就砍。天霸一见，连忙嚷道：“留活命要紧。”小西闻听，擎住利刃。话言未了，忽听贼人大叫道：“使镖的莫非是黄天霸？”好汉一听声音甚熟，连忙回答说：“中镖者别是朱光祖罢？”小西一边听着发愣。但见二人，他一个丢斧，一个插镖，凑到一处，执手相亲。这个问：“仁兄一向可安？”那个说：“老弟近来可好？”小西听了听，这才醒过来咧！

抱刀说：“你们二位既然相好，乃是一家人，快请这位进房一叙，有何不可？”天霸回答：“此言有理。”望着朱光祖说：“仁兄请。”

朱光祖说：“老弟且住，等劣兄把镖还你，然后讨坐。”言罢弯腰用手拔出腿上那支镖来，双手一递，带笑说：“劣兄的贱肉皮破了。老弟有药拿来。休怪，休怪。”天霸带笑回言说：“小弟斗胆，伤了贵体，求恕求恕。”忙回手从锦囊内取出一包灵药，打开与光祖，上在伤痕之处，立刻止血不痛。光祖弯腰拾起双斧，插在背后。天霸将镖入鞘，他两个手拉前行，小西在后。三人进了屋内，分宾主坐下。小西将刀入鞘，挂在壁上，走出去，不多时，端进茶来，每人一杯。茶罢，黄天霸带笑说：“小弟请问一言，不知仁兄受何人之托，前来行刺？”一句话问得朱光祖面红过耳，迟疑多会，说：“罢咧！此事真把人羞死。老弟跟官，劣兄实不知情。闻听人说施大人赶到德州下马。”二人正在讲论，忽听有人咳嗽一声，天霸说：“这必是钦差大人前来，商议此计怎样行法。”不知商议什么计策，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四回　赛时迁暗保贤臣施大人诓捉恶霸

话说黄天霸正与朱光祖私相谈话，忽听窗外有人咳嗽。天霸一听，知是施公声音，低声说道：“大人来了。”光祖闻听心怯，望见天霸说：“老弟，我是躲避不躲避？”天霸说：“不用躲避，大家叩见便了。”朱光祖回答说：“遵命。”言罢，天霸、小西当先，朱光祖随后，见了施公，自己通名，双膝点地说：“小人乃盗寇罪人，今叩见大人。”施公闻听，不解其意，忙问：“天霸，此乃何人？”天霸见问，打千下跪，忙将已往之故，细言一遍。

贤臣闻知，如梦方醒，点头说：“原来如此，快请同到正厅相议。”天霸闻听，忙让光祖站起。贤臣起身前行，三家好汉后跟，同进了倒座正厅，三家好汉侍立两旁。老爷带笑说：“关壮士，给朱壮士看坐。”小西答应，立刻设下座位。朱光祖侧坐。贤臣望天霸、小西说：“众位不必拘礼，一同坐下，好公议。”二人回答：“小人斗胆。”言罢同在光祖右边一齐坐下。施公带笑开言说：“三位义士，这事怎样？施某领教。”表过天霸心直口快，一句话也藏不住，一闻贤臣之言，忍不住先就答话。施公也知他的秉性，但有点事儿，明用他又不肯明说，必须卖暴腌鱼，好叫他应承；即便赴汤蹈火，他也万死不辞。且说天霸见问，口尊：“恩官，这有何难？小人倒有一条放水拿鱼之计。老爷只须如此这般：朱仁兄回庄，见了皇粮庄头管家乔三，只消随口说过；再与绿林朋友说明——借兄台虎威，替恩公美言一二。大家同心合意，明日保大人驾临霸王庄，里应外合，拿恶人如探囊取物一般。此小人拙见，未知恩公与仁兄意下如何？”贤臣闻听，点头称赞。朱光祖亦咂嘴说：“妙，此计亚赛孔明。”正议论间，忽听更锣已敲三棒，施公要留朱光祖款待酒饭。好汉再三告辞。老爷同天霸、小西送至院内。光祖告别，走到墙根说道：“吾去也。”

但见他把身形一蹲，往下一扭，腰又往上一纵，嗖一声蹿上墙头，由墙越房，展眼不见。施公点头，不好明言，腹内说：“哎哟！今夜不亏小西、天霸，险遭毒手。”叹罢回步，进了倒厅。

二位好汉相随进厅。

天已微明，内丁献茶。施公茶毕，净面更衣，吩咐内丁传出话：“教马、步兵北门外扎营，文武官员来见。一同本州知州到皇庄拜客，不可迟误。”内司答应，立刻传齐，文东武西，鱼贯而行，来至仪门。该值人高声喊道：“文武官员至厅台，各按品级行参拜！”拜毕平身，侍立两旁。施公按天霸之言，早已写定字柬几封，封面上写着文武职衔字号——内详要事，恐不机密，走漏风声，使各官自看，按柬而行。老爷座上看文武整齐，心中大悦。施公手擎字柬，对各官道：“尔等接本院字柬，各看明白，驿外等候。”且说天霸见施公吩咐已毕，走到小西身旁，把嘴伸到他耳边，低声悄语，说了几句。小西点头，又把王殿臣、郭起凤拉到身后，低声说：“如此这般。”施公见好汉行事完，座上高声吩咐：“抬过轿来！”轿夫将轿抬上滴水檐，钦差上轿。三声炮响，出了辕门。全副执事，文武官摆队而行，通城兵丁，前后护围，好似一窝蜂，登时来到霸王庄外。贤臣吩咐：“停住执事，就在此屯扎，不可前进。”下役答应。又叫：“小西！”好汉忙至轿旁，下马打千，一旁躬身侍立。贤臣说：“你来过，还得你去答话才好。就说本院亲身来拜。”小西把马交与别人拉定，迈步走进原先那座酒馆之内。可巧胡可用又在铺内。小西就将施公前言，对胡可用说了不表。

且说八人轿抬至酒馆。胡可用一见点头说：“使得，跟我来。”胡可用在前，八人轿在后，霎时来至瓦房门首。仍如前次打锣，抬着轿至砖堡门首，八人轿落地。四家好汉并不骑马，都在轿旁两行站立。胡可用上前报与看门之人。看门人复又击点三下。点声未住，忽见跑出一人，问明来意；回身进门，通报庄头。

黄隆基听家奴禀说：“钦差亲身临门拜见。”即便追问来人道：“钦差带了多少人马？”下人回答说：“带来的文武官员，都在桥西，就只主仆五人过桥，现在西堡门外。”庄头点头说：“呵，呵！”心中暗说：“钦差此来，并非歹意。昨日下帖拜请，很该先去回拜。误听乔三之话，未曾进城；他又亲身来拜。再说去见，乔三又不在跟前，只恐变生不测。再说不见，来而不往，非礼所在。再者，他乃奉旨钦差，职分非小，出京就是关外天子，大有威权，两次不见，他若一恼，怪罪下来，那时反为不美。”沉吟多会，忽然转过一个少年来，不过十五六岁，眉清目秀，俊俏风流，不亚宋玉之美。走到庄头跟前，娇声媚语说：“太爷不必迟疑，钦差乃奉旨大臣，亲身来拜，是要与咱交好。

倘有什么歹意，早就出签票，拨官兵衙役，围困住咱的村庄咧！

刚才人说，只有执事，都屯在堡外。虽有官员跟随，并未过桥。

门口只一乘轿，跟随四人，何用等乔三商议？速去迎接才妙。”

隆基闻听，忙把衣服换上，带着四名小童，出了内院。众家奴见家主出来，随跟上许多。庄头一摆手，家奴站住。庄头与小童五人前后而行。临行复又吩咐家奴说：“快杀猪羊，叫厨子治齐筵席。”主仆五人，出门迎接钦差不表。

且说贤臣正在轿内观望，忽见大门出来五个人。相离不远，但见当先一人，头戴丝绒秋帽，大红丝缕石青袄褂，四爪团龙天蓝缎袍，腰系丝绦，荷包飘绦，两边相配。足登齐头官靴；粗眉大眼，鼻高唇厚，两耳有轮，方字大口，却生满脸横肉，半部胡须。年纪约有五旬开外，款步而行。后跟四个小童。老爷看罢，暗说：“必是庄头出门。”四家好汉都在桥左右侍立，单等吩咐。

不多时庄头走至轿前，口尊：“钦差大人在上，庄头要知大人驾到荒庄，礼该远迎才是。迎接不周，庄头在大人轿前请罪。”言罢，假装屈膝，倒象下跪的模样；其实肆漫，不肯跪下。施公一见，正中机关。老爷也连忙带笑，在轿内躬身回答说：“施某拜见来迟，休得见过。你我乃通家之好，何必多礼。人来！”天霸、小西答应，转过轿前伺候。贤臣故意摆手摇头说：“贤契免礼，快请起来。”庄头听贤臣很谦虚，他更装下跪的样式。老爷说：“快搀起来。”天霸、小西二人上前，早已定下牢笼妙计。他二人进前忙一伸手去搀。庄头不知是计，反把两支胳膊递与两家好汉。天霸、小西各接住庄头一只胳膊，用力往上一端，跟进一步往后一拧，又用力往上一推，按倒恶人嘴朝地。庄头着急扭项，才要问故，忽又走过郭起凤、王殿臣二人，弯腰把庄头的两条腿拳上，回手腰中取绳，递与天霸。天霸忙把恶人黄隆基绳缚二臂，又一回手，亮出单刀，用刀背把恶人两膀打伤。

这时，小西飞身上马。天霸与郭起凤二人，把恶人搭起，递与关太马上接了，各人复又回手，都亮出兵器，也一齐上马。施安此时不敢怠慢，取火早把铁铳点着，只听咕咚响亮一声！他便回身上马，忙催坐骑，往回头奔走。虽说把恶人倒剪，仰面横搭马上，他却不住的挣扎。天霸说：“郭哥下马来，把这囚徒收拾收拾才好。”郭起凤答应，忙下坐骑。天霸说：“关兄，你把恶人推下马来，等我两个把他收拾妥当才好。省得叫他挣扎。”小西闻听，用力把恶人往下一推。只听咕咚一声响，便倒在马下。天霸、起凤二人赶上前按住，拿绳子从那人膈肢窝里，穿过捆好。

天霸说：“郭哥，咱俩把他搭在马后，把他用绳子拴好，咱也放心。”起凤答应。二人弯腰把恶人搭起，捎在小西马后，用绳子从马肚子底下掏过来，套了个结实，那头拴在膈肢窝，这边拴着腿弯子。恶人给拴在马上，只急得破口大骂。天霸弯腰抓了一把土，往恶人嘴里一塞，塞了满嘴，立时骂不出来。天霸复又上马过桥。这恶人还想挣扎，哪里还动的了？贤臣、小西在前，众人围随在后，奔走不表。单言跟黄隆基的四个小童，见人把主人拿去，他们跑进门来，一个个的抓住铜锣乱打一阵。乔三惊醒出去。不知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五回　关小西押送回衙施大人候旨问罪

话说恶奴乔三，听说家主被施公拿去，央及众绿林帮着出去，把家主搭救回来。哪知朱光祖暗保施公，想着里应外合，把恶霸杀个鸡犬不留，不等众寇答话，先开言说：“乔三，你快去把庄汉传齐，赶上围住。我们随后就去。”乔三信以为真，立刻跑去，招聚齐好汉，各执兵器，立刻出了庄门，顺着霸于庄大道，一直往北赶下去，展眼之间赶到。天霸看见后边赶来，连忙说：“回老爷，后面赶来的人不少，老爷催督人马轿夫快走。”贤臣闻听，连连嘱咐壮士：“只可堵挡下去，千万别轻伤人命，杀害良民。”天霸答应：“小的知晓！”

不表天霸，且说那些德州武职官员，奉施公之命，同来在恶狗村外行围打猎；单听霸王庄村头的铁铳一响，他等好齐来迎接大人出了庄，好一同行围射猎。众武官每人各带五十名兵丁，离材近处，撒下围场，不敢远去。今忽听炮响，想是人齐了，正好出庄射猎。哪知打围是假，其实是贤臣拿黄隆基的妙计：响铁铳是为调他们到来，好拥护恶人进州，回衙严究重惩，以结民案。

且说贤臣与关小西等人马，刚出村庄之外，众武职也都带兵来到。贤臣一见，心中大悦。众武官见施老爷轿到，要下马接见。

忽见贤臣吩咐：“尔等一概不必下骑，拨几名前去，带着兵丁，吓退那些庄汉；不可伤人，违令者重处。”有几名武职答应，用目瞧看，见马后捎着一人，捆作一团，连忙吩咐几个兵丁前去拥护不表。

且说那一支兵马，往恶狗村那边勒马慢等，为是挡那些庄汉，好让贤臣出庄去。可巧这边武职领兵到来，庄汉也就赶来。

天霸当先，把马领回，对着庄汉站住。武职兵丁，站在好汉左右。忽听黄天霸望着那庄汉一声大喝。庄汉们又见有官兵堵挡，不由得胆战心惊。再者，又无黄姓的亲丁；又有两个想起庄头素日待人的强横，乔三的打骂，说了一片懈怠话，谁肯轻生近前？

说声散，就一齐四散不表。

单表施公在前，众武职兵丁与小西等，押解黄隆基登时进德州北门，早已惊动城关众人，两旁观看。一霎时到了官衙，至滴水檐下轿，老爷款步升入公位坐下。众武职衙外下马，入衙与文官等上堂行礼，分班侍立。黄天霸同小西，把庄头推拥上公堂。

众役发威，一齐断喝叫：“犯人跪下！”只见恶人把头一抬，气忿忿回答说：“尔等这些狗党！少要猖狂叫跪。再过少时，我救兵到来，给我磕头，你大太爷还未必依呢！”言罢，恶狠狠的站在那里，复又说了些狠言大语。施公见恶人不跪，心中大怒，喝叫：“人来！快拿夹棍。”众役答应，去不多时，夹棍取上堂来一撂。施公大叫：“人来，你等快去把被害之人传来，当堂与恶人对词。”该值人答应出去，登时从角门外带进多人，上堂一齐下跪。青衣退闪开来。贤臣座上开言说：“传尔等进衙，与黄隆基当堂对词，哪个若虚言妄告，本院究出立刻追命。尔等俱都据实上诉。”内中有个年老的，往上跪爬半步，口尊：“青天大老爷，小民儿子被他打死，诬赖欠账不还，叩恳爷爷给小民作主。”这个说：“我的妹子年十六岁，被他抢去，硬作妾室；逼得我父投河而死。”这个说：“把我妻子硬行霸占，怀中小儿活活饿死。”

这个说：“我的房屋他硬占去，连地亩一并而吞。”那个说：“他见犬子生的美貌，硬行抢去，作为娈童。”贤臣听罢，吩咐：“尔等原告起去，一旁等着结案。”众人答应叩头，一起站立一旁。

施公又叫：“人来，上夹棍加刑。”下役答应，一齐拥上，用杠子敲震夹棍，把恶人疼得痛入骨髓，怎奈心如铁石，总不招认；为是挺刑耐守，等救应一到，还想生路。审了一日一夜，一连夹了三次，震断几十根杠子，黄隆基半句也没招认。贤臣点头，暗说：“好个黄隆基，真乃名不虚传。”众多原告，见施公严刑问不出口供来，莫不害怕；怕是倘然他的情到，救出庄头，对告他的人，他岂肯干休？

人人都不得主意，忽见角门外闹嚷嚷，马上鸾铃震耳。又见一人从角门跑进，慌慌张张跑上大堂，双膝跪倒，口尊：“钦差大人在上，今有大人差去上京的人回来了，说圣旨来到，请大人快去接旨。”贤臣闻听，心中欢喜，忙忙站起，吩咐：“人来，搭过恶人，放在一旁，候接过圣旨再问。”下役答应上前，连恶人带夹棍放在一旁不表。恶人此时听见旨到，只当情到，心中大悦不提。且说贤臣忙换衣服；众文武也都伺候。施公下堂在前，众官后跟步行，开中门迎至门外。但见内监在马上，肩背圣旨。贤臣在马前，双膝跪倒，众官也一齐跪下，贤臣将旨意双手捧过，贤臣、众官站起平身，那马上的内监这才下马。贤臣率众官走至大堂，将圣旨供在公案居中，行三跪九叩礼毕。未展圣旨，施公先就高声说道：“尔等文武官员听真：施某素秉忠肝，报国为民。

皇粮庄头黄隆基，作恶多端。尔文武官员，枉食君禄，自保身家，使民遭害。今奉旨严查贪官污吏，尔等惧势殃民。候本院请旨，定恶人之罪，与民报仇之后，尔等候查听参。”众官闻听，一个个吓得诺诺而退，躬身施礼，口尊：“老大人，怜恤卑职等，感恩世代。”贤臣闻听点头，展开御批，说：“尔等跪听宣读。”

上写：钦差施仕伦，奏德州皇粮庄头黄隆基恶款多端，俱十恶不赦之罪。旨到即按律治罪，即行处决。一切皇庄、房屋、土地，候朕派员撤回，着交妥人照管。众官一并革职留任。候有功后，官复原职。再要隐恶贪私，解京问罪。钦此。

贤臣宣罢御批，文武叩头谢恩，趴起站立两旁伺候。贤臣说：“尔等原告，与堂下的文武听真：现今有皇上圣旨斩恶霸，与此方军民报仇除害。也不管黄隆基招与不招，施某按原告呈词定罪。只问尔等原告，所告他的恶款，可是都真实不虚？”众原告回答说：“大老爷，小人们的呈状，一字不假。倘有妄控虚词，如被查明，情愿领罪。”贤臣点头，叫书吏按原告呈词写招。老爷又问：“尔等文武官员听真：想黄隆基之恶，人人皆知。怎奈他忍刑不招，只得你们替他画招，好算凭据；众原告也画以为证，就好立刻处斩，安民除害。”此乃奉旨之事，谁敢不遵？一个个齐声答应，俱愿画押。贤臣点头大悦，立刻拿下稿去。众文武、原告，替他画了手字花押，呈上施大爷过目存案。复又往下吩咐：把黄隆基押至法场处决。不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六回　响号炮斩黄隆基接皇宣审吴进孝

话说那些该值人，把黄隆基拥出监斩，恶棍坐在尘埃等死。

忽听有人喊叫：“刀下留人！皇宣到了：解往京都治罪，勿伤皇粮庄头性命。”吆吆喝喝，进了法场。刽子手停刀。但见那匹马竟奔棚口而来。且说恶棍黄隆基听得明白，喜出望外，心中暗念：“阿弥陀佛。”马上人高声说：“刀下留人！北关外差官催逼甚紧，说是：倘有文武官员违背皇宣，一律问罪！”但见那马上之人说着话，在监斩棚外，弃骑离鞍，将马拴在棚柱，跪至公案前，双膝在地，口称：“钦差大人台驾在上，德州四门紧闭，怎奈秘旨无法可入。差官现在北关，请大老爷的钧谕定夺。”那人言罢，叩首在地。施公忙在心里，却面带春风，叫声：“报事人速速回去，隔城告诉差官，待我预备妥当，立刻去接旨请罪。”

不表。

且说钦差打发报事人出棚去后，座上沉吟，暗道：“这秘旨来的奇怪。我未拿恶霸之前，先写折本奏闻。圣上准本，御笔钦此，回旨与民除害。缘何又有秘旨来到？自古君无戏言，那有反悔之理？要说不是皇宣，谁敢假传秘旨？令人难辨，真乃怪事。

再说不放恶霸，不去接旨，就说背旨欺君，我施某难免有灭门之祸。这可如何是好？”贤臣沉吟多会，心生妙计，高叫：“尔等监斩文武大小官员听真：今日本院斩逆安良，偏遇皇宣赶到，赦免凶徒。施某见来真实。德州州官穆印岐暂替本院监斩，尔等都听他调用。如有不遵者，从重治罪。再者，杀场仍照旧巡察，恶霸黄隆基牢牢看守。候施某接了旨，再作定夺。哪个徇私，革职重处！”州官侍立一旁。贤臣说：“你拿此字帖自看，不可泄漏机关。”且说贤臣取一字帖，忙叫：“天霸、小西领命。”天霸、小西接过字帖，也到僻静处看了一遍，心下明白，又回到公案旁侍立。贤臣吩咐：“天霸、小西备马，随本院去接皇宣。”二人答应，贤臣出棚上马，一扭项叫声：“施安、施孝，速随本院出城。”二人答应，随后也上坐骑。

天霸在贤臣前头打顶马，小西在马上揣着铁铳——预备着施公命令，好放号炮。主仆五人，竟奔北门而来不表。且说贤臣主仆，一拥出城，但只见北关龙旗玉仗，居中马上坐着一人，想是内监。脊背上背着皇宣，马后围随着人役，似一窝蜂。旨旁边，马上一人，相貌凶恶。贤臣看罢点头，暗说：“必是恶奴乔三。

有心先接旨进城，恐怕走脱恶奴，我何不如此这般而行。”想罢，慌忙弃鞍下马，跑至差官马前，双膝跪倒，不住叩头，口尊：“钦差在上，施仕伦早知圣旨降下，理该接出德州境外，叩恳天恩，恕不知之罪。”言罢俯伏在地。但见那些打龙旗执事之人，个个慌忙下马——先被施公看出破绽。那背旨的太监，一见别人下马，他也心虚，连忙翻身下马。乔三也弃骑离鞍。但见那太监紧跑几步，满脸带笑，弯腰一伸手，拉住施公的手，口尊：“施大人请起。此番虽是旨意，乃娘娘的秘召讲情，求大人宽恕皇庄之罪。我好回京交旨。快快请起。”施老爷乃天生聪明，又经多见广，背旨的差官失了国体，就知是虚假。连忙站起，不肯说破，为是好拿恶奴乔三，一并正法。贤臣也满脸赔笑，口尊：“钦差老大人，卑职施不全请讨示下：不知哪位娘娘秘旨？讨明示下，好放皇庄。”背旨的见追问，便撒谎妄想虚词，道说：“施大人何用追问，不过是王贵妃的旨意。依我说，快快请秘旨进城，赦免皇庄，再作商议。”贤臣闻听，就参透机关，便随口答应说：“钦差言之有理。”言罢扭项叫声：“关小西，快些放炮，好叫刀下留人。”壮士答应，取出铁铳点着。只听咕咚一声炮响，为是教城内州官听见，好早些行事。又听贤臣高声叫：“黄壮士听了，吩咐你问问来的这些人，如有皇庄的亲丁，叫他快随咱们的人飞跑进城，吆喝刀下留人；怕是救护去迟，有伤皇庄的贵体，难免施某违背玉旨之罪。”言还未尽，忽听恶奴乔三高声答应：“小人愿往。”施公故问：“你乃何人？”恶奴见问，回答：“小人乃皇庄管家，名叫乔三。”贤臣说：“你去最妙。”恶奴答应，回身上马。施公叫声：“天霸、小西，你二人同乔三飞马进城，保住皇庄的性命要紧。我同差官进城，方不误事。”天霸、小西二人答应，飞身上马，一左一右，围住恶奴，星飞而去。

且说乔三救主心急，加鞭催马。说话之间，三人到北关门外。天霸高叫开门。门军答应，将关门开放，但见三匹马闯进门来。把守关门的武官，复又叫人把门闭好，照旧把守，专候施大人接旨进关不表。再说天霸、小西、乔三进城，乔三高声喊叫：“刽子手停刀！休伤皇庄性命。”不住的吆喝。天霸、小西暗说：好个囚徒，已入牢笼，还不知死，待少时爷们一定捉拿于你。

不言天霸、小西另有妙计捉拿乔三。单言德州州官，他已经看明施公的字柬，一同众官送贤臣出监斩棚，复回身进棚，替贤臣办理，遵号炮暗令行事。忽听炮响，吩咐：“王殿臣、郭起凤，叫刽子手快把犯人黄隆基开刀。”一声叫，刽子手闻听，随即跑上前去，钢刀一落，只听喀哧一声，人头落地。此刻杀场四面，瞧看的那些仇家，见杀了恶霸，无不趁愿。州官回身，同文武进棚。忽又听杀场内外喊声震地说：“刀下留人！皇宣到了。”众人一齐观看：但见三匹马如飞而来，当先马上，乃是恶奴乔三。众仇家一见眼都红咧！一齐接声喊骂：“狗娘养的乔三来咧！咱们要不拿他，等到几时？”一声喊叫，一齐拥上不表。且说黄天霸就知已杀了黄隆基，不敢怠慢，将马离恶奴切近，一扬手背，照着乔三脊背叭的一巴掌，恶奴不防，只听咕咚一声，栽于马下，那马跑去不表。但见小西马到近前，连忙弃镫下马，才要上前捉拿恶奴，回身不见乔三。哪知恶奴趴起，撤腿就跑。天霸追赶问讯，也有说往南跑的，又有说往北去的。总言之，东、西、南、北赶着问遍，不见恶奴的踪迹。天霸、小西只是抱怨众人误事，如何见施公交令。此时天霸、小西二人知道狗党们已经入城，好放心擒拿恶党，此话不表。

且说贤臣同差官进城，把守城门的武官复把关门紧闭，打锣有令知会。天霸、小西二人无如之何，只得催马回去。且说催马奔法场，不多时来到。但见未散的军民，一齐跑到叩头，口尊：“大人把恶霸黄隆基尸首，赏给小人等，以消素日之恨。”说罢一齐叩头不止。老爷一见，点头说道：“满城军民，留神细听。即将恶人尸首赏与尔等，任凭尔等处治去罢！”众人闻听，谢恩趴起动手不表。

且言吴进孝身坐马上，听得明白，心下着忙，又不能逃脱，吓得面如金纸，跟着施公，登时来至棚外。众官出棚跪接。忠良一见，马上摆手，众文武站起，忠良下马，进棚坐下。但见“差官”如泥塑一般。老爷吩咐：“快把假差官拿下。”左右一齐呐喊，拉下马来，上了绑绳；那些打执事与跟随假差官的，吓得滚鞍下马，跪在尘埃，只是叩头求饶，口尊：“老爷，我等都是乔三雇的，教假充跟随钦差之人。”施老爷一见，点头说：“尔等既是良民，不必害怕，我自有道理。”叫声：“人来，快带‘差官’！”该值人答应，立刻带过。那人明知事犯，吓得心惊胆战，双膝跪倒。贤臣座上微微冷笑，叫声：“差官听真：这起打执事人是什么人？快快实说，免得本院动刑。”差官闻听，不敢隐瞒，口尊：“大人，小人名吴进孝。十二岁净身进宫。因偷玉器，捆打撵出宫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三七回　乔三脱逃黄关请罪施公出示官役搜人

话说贤臣问明吴进孝的实言。抬头观瞧，只见黄天霸、关小西骑马飞驰而来。霎时下马来到，急忙至公案下跪称：“恩主大人在上，我二人身该万死。”忙将走脱乔三之故，细细回禀。言罢二人叩头在地。施公闻听，座上着忙，心内暗暗自语：好两个该打的奴才！有心归罪，内有天霸奉旨朝见升官，因此不肯定罪。迟疑多会，叫声：“天霸、小西，本院不看你二人素日勤劳有功，立刻归罪。仍罚你二人速去捉拿。拿住乔三恕罪，如若拿不住恶奴，决不轻恕。”二人答应，叩首爬起，回身出棚，上马到各处访拿不表。

且说贤臣又高声大叫：“尔等打执事，哪个是为首的？快快说来，好放尔等。”众人见问，回道：“为首的是那刘三、王五。

他二人奉乔三差遣，雇的小人们。”贤臣闻听，座上点头，吩咐：“立刻把刘三、王五上锁，其余众良民，吩咐重责三十大板。”放起撵出棚外。众人一瘸一拐四散。贤臣又叫：“武职官，快传命令：城上添兵，巡拿恶奴乔三。如有徇私放出乔三，与他一例同罪。”

且不提搜寻恶奴，亦不表贤臣出棚，上马回衙。单说乔三被天霸一掌打落马下，恶奴闻听人嚷说杀了黄庄头，就知事情败露。现在若不找个藏人之处，教人赶上拿住，乃是命在旦夕。恶奴正自踌躇，忽然想起姐夫来了。看官，你道他姐夫是谁？乃德州土居之民，姓朱名亮。今年五十九岁。黄面净脸，满颏胡须，身高五尺。只因他年幼爱习枪棒，学会浑身武艺，二十五岁上入了公门为役。因捉拿盗寇，几次有功，现今升为步快头领。为人透灵，广有识谋，衙门的伴儿给他送了个外号，叫赛孔明。他最爱交友，好玩笑吃喝，一乐而已。因此满城军民，无不钦敬他。

乔三想起朱亮，心内暗说：“我何不投到他家，叫他出个主意，搭救我出城逃命。”想罢两腿如飞，忙忙奔到筒子胡同，走进巷内朱亮门口。可巧门半掩半开。乔三不敢声叫，连忙进去，又回手把门紧闭，迈步往房中而来。房中惊动乔氏，只当夫主回家，迈步迎出。抬头一看，乃是乔三来到；但见浑身带汗，往里直走。乔氏一见，便问：“兄弟，如何这般慌忙？快进房来告诉我听。”恶奴见问，忙进房来，又把房门紧闭，入内坐下。乔三低声叫道：“姐姐不知，容我细禀。”就将已往从前之故，述说了一遍。乔氏闻听，吓了一跳，说：“兄弟呀，这可如何是好？”乔三说：“但能救我出关，你夫妻如同父母一般。”乔氏说：“现今四门紧闭，你姐夫纵有手眼，也难救你出关。”姐弟正然打算，忽听胡同之内，乱哄哄的齐喊：“谁家藏着乔三？如若不报，待搜寻出来，拿去一同问罪！”乔氏、乔三吓得浑身如筛糠一般，愣了多会，听着喝喊的声音远了，才敢言语。

不言乔氏姐弟家中害怕，且说步快头领朱亮，遵奉钦差大人的钧谕，又奉州官穆印岐的差遣，带领手下，挨着户儿，大街小巷，高声喊叫，细细留神访拿，半晌并无影响。堪堪天晚，众役觉着饥饿。那朱亮素有义气。众伴儿要吃酒饭，他们走到僻处，一齐止住脚步，俱各不走。内中有个户儿，姓李名顺，素日与朱亮玩笑，叫声：“金星子别扒弄我太爷。有个巧当子，告诉了你再扒。”朱亮闻听，叫声：“第二的，有屁早放。”李顺叫声：“金星子，你别藏赃。听大朋友告诉于你，就只怕说出来你不应。古语说：‘官差也办，私事也办。’人是官的，肚子是官的吗？少不得借你个光儿，吃顿饭再去访查。难道拿住乔三，咱们才有功劳；拿不住乔三，就饿着肚子不成？”朱亮闻听说：“你说话，我爱听。要不还上王家饭店。咱们当衙门的人，素日是吃了不还账的。”一边说一边走，登时来到王家铺门口，一齐进铺坐下，要酒要饭。众伴儿饭酒还未吃完，朱亮忽然想起一事，心内着忙，腹内说：“哎呀！我只顾在外，忘了家里。我想乔三那个奴才，刚才拿他，毫无踪迹。这城内他别无亲故，莫非那狗头躲在我家中去了不成？”朱亮越思，心中越怕，连忙叫声：“众伴伙计，吃完了饭算咧！我想起一宗紧事来。你们哥儿六个，出铺之后，还是照旧吆喝访查。都在十字街等候见面，咱再去见官回话，讨示下。”众人答应晓得，一齐站立，同到柜上。朱亮大大的架子，叫声：“王掌柜的，写上我罢！”掌柜带笑回言说：“朱大太爷请罢。”齐声大笑，彼此拱手相别出铺。

不言老王认了造化低，众役还去到街巷照旧吆喝，访拿乔三，再到十字街等候取齐。单言朱亮别了众伴儿，他安心回家。

霎时走到自己门口，但见两扇门紧闭，静悄悄无人，上前敲门不表。且言他姐弟正在屋内，担惊害怕，忽听街门打的响亮，吓得乔三只当有人来拿他，低言叫道：“姐姐快去门边问真，要是声音不对，千万别开门。急急回来，再定主意。”乔氏说：“知道。”

言罢出房门，来到门口说：“外边叫门是谁？”朱亮说：“是我。”

乔氏听是丈夫声音，心中稍安，伸手忙拉插管，把门开放，让朱亮进门，乔氏复又把门插上。夫前妻后，同进了房门。朱亮一抬头，瞧见乔三，不由吓得瞧着恶奴，只是呆呆发愣。恶奴看见他姐夫回家，忙忙站起，叫声：“姐夫，快搭救我的性命要紧。”朱亮闻听说：“难为你这胆！竟敢假传圣旨。拿住内监，全都认招，单等拿你去完案。”乔三闻听朱亮之言，愣了会子，叫声：“姐夫，你不救我，我可就死定咧！常言说，‘人到难处，就如虎落深坑。’素日我知道你广有机谋，因此我才投奔你来。”朱亮闻听，叫声：“我的儿好乖嘴！就只怕被人知道告发。我不告你，我就算救你的一样；你再想教我救你出坑，好似叫老虎拉车——我不敢。一来四门紧闭，二来兵将巡逻。救不成你，连我一齐拿住，那就要了我的宝贝咧！我劝你早些滚罢！”乔三闻听，回答口情：“好老爷子，只求你老人家想条妙计，救我的性命，再不忘姐夫的天恩。”朱亮闻听，估量着眼下难以推托。前已表过，朱亮广有智谋，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故意带笑，叫声：“兔羔子，要老爷子救你不死，听我告诉你妙计。幸喜今年东北角上，连日阴天，雨水浇坍一块城墙。少不得你装我的户儿，今夜晚送你越城墙逃命。你先等一等，我出去，一来打听打听，二来沽点酒儿，你喝了好壮壮胆子逃命。”言罢站起身来，厨房取酒瓶，回头叫声：“贤妻，跟我开门。”乔氏答应，同丈夫出去，来到大门。丈夫出门，乔氏复又闭好，回房不表。单说朱亮手提酒瓶出胡同，登时来到大街，暗说：“乔三，你今错想了。只想我救你，哪晓身入牢笼。少时回来见晓，先稳住你再拿。必须如此这般而行。你要想逃生，除非是认母投胎。”一边想一边走，不知如何拿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八回　拿恶奴朱亮献功赴市曹囚徒枭首

话说朱亮手提酒瓶，到大街上打酒，紧往回走，暗说：“乔三拿我当喜神，哪知是你的丧门星！少时到家，先稳住他，然后再拿，必须如此才好。要想逃走万不能。”一边想一边走，只见满街各巷，人马来往，挨门按户，这家搜了，又进那家去搜。朱亮一见，心中着忙，恐怕搜到自己门上。忙忙沽酒回来叫门。乔氏听见，忙出房开门。朱亮进去，复又把门闭好，举步进房。乔氏接过酒菜，忙忙收拾了，放在桌上。乔三与朱亮对面坐下。乔氏把酒斟上。忽听朱亮说话——心中主意并不告诉妻子，带笑叫声：“乔三我的儿，你放心喝酒，天气尚早，壮壮胆子。等到了五鼓时分，兵丁闹得人困马乏，老爷子好趁空儿送你出城逃命。

囚囊的，听爹爹主意：倘有人撞见问你，你就唱一出‘一门五福’，说：‘吾乃小孙孙是也。’我的儿，听为父之言，才算孝顺。

非唱这出戏，难以逃命。”乔三闻听，信以为真，心中大悦。叫声：“老爷！爸爸！——你骂舅太爷，今日全都让你。”朱亮闻声，叫声：“舅爷，你饮酒，老爷子赏你脸，你就出浪声儿。我的主意虽然如此，吉凶祸福，可得听天由命。”乔三说：“我的言算是不对，老爷子任凭你罢。”言罢二人饮酒。朱亮在家，先稳住恶人不表。

单言钦差大人，出监斩棚，回至州衙升堂。不一时天到黄昏，满街高挂灯笼。施公座上暗想，拿了半日，这又定更时候，还搜不出恶人，莫非官吏有他亲眷，把他隐匿？座上开言说：“尔等不用伺候本院了，急听我谕令：传与文武官员，四门城上严加防范。家家户户，无论举监生员，兵丁衙役，都去叫门仔细搜寻。天亮拿不住恶奴，不拘官吏，本院都问罪名。”该值人闻听，连连答应，急出州衙，遍传钧谕。文武官员，遵谕而行，各派手下兵丁衙役，按户搜寻。直搅的各家妇女咒骂恶奴，这且不表。再说钦差大人官衙坐等，忽听天交四鼓，还不见拿住恶人的音信。不言钦差官衙坐等。

再说朱亮劝解乔三饮酒，稳住恶奴。朱亮明说搭救乔三的性命，暗用牢笼，捉拿恶奴，好保他自己性命。二人对坐，吃到天交四鼓。朱亮心毒意狠，作事不对妻子说知，为保全他夫妻脸面，明知乔三武艺精通，甚是难拿，反怕不美，故此心内作事。

见他姐弟吃酒，他也面带春风，看着他妻子，叫声：“老婆子，我要不看夫妻之面，再不搭救乔三这个忘八羔子。”乔氏闻听，口尊：“夫主，言之差矣。古人云：‘一日为亲，终久托福。’你不瞧他，也须瞧我。”乔三心中有酒气壮胆，叫声：“老姐夫，骂是骂了，此时天不早咧！少时就亮。老舅爷子问问你，你要救我，有什么妙计快行？你要不救我呢，你就说不救，你我就拚上一拚。”说罢回身把腰中攮子一抽，说：“这就是你的对头。”朱亮听他急咧！他也真机灵，就便儿回答说：“好狗头！急什么？

我既应了你，何用你着急呢？听老爷子告诉你明白，头里我去打听咧，我知道自有救你的时候。再者，你逃命出城，也须路费，待我给你带上几文钱，好买东西吃，何用你着急。”说罢走到柜边，开柜取钱，答讪着工夫拿钱，就把蒙汗药下在酒里面了。这才带笑，与乔三讲话，说着斟上一杯酒，放在乔三面前。乔三虽说喝到七分醉，冷眼瞧酒色忽变，一阵心疑，不端酒杯。乔氏叫声：“老三，不用你多心。等姐姐先喝，纵有毒药，先药死我，你再喝。”伸手端过乔三那杯酒，沾唇一气喝干。又执壶斟上一杯，放在乔三面前。看官，此乃蒙汗药酒，其性迟慢。乔氏先抢那杯酒，喝在腹内。朱亮一见，正中心怀，忙忙接言，催劝乔三，叫声：“舅老爷，这可不用你多心了。你看你姐姐先喝咧！

下剩的也不多咧！咱三人爽利的喝干了，好送你出城逃命。”他心中一喜，并不推辞，一饮而干。朱亮见乔三入了圈套，姐弟两个，把酒斟上，只顾喝，霎时间酒净瓶干。忽见他姐弟二人眼发眩，口里只嚷。头上又听门前人声喊叫，又细听了听，是邻右担惊，都嚷：“咱们各加小心。”朱亮听罢，见乔三与妻俱皆昏倒在地，便找了系绳子，把恶奴倒剪二臂。把乔氏先放在旁边，候报官拿了乔三，再用冷水救活。

诸事停当，朱亮连忙出房，并不开大门，越墙而过，两脚如飞，竟奔十字街而来。不多时到了十字街，望众伙伴儿说道：“我已搜着乔三，快跟我去，回明钦差，好拿奴才问罪。”众人答应，一同而去。登时来至公馆，先禀明州官，诉说实情。州官闻听，喜不自禁，立刻带差役去见钦差。霎时来到衙门口下马。天交五鼓，进衙到丹墀以下，双膝跪倒。但见钦差坐着堂上，冲冲大怒，高声说道：“尔等快将我的话传与兵将人等，赶天明拿不着乔三，一律问罪！”穆印岐听着钦差吩咐毕，这才口尊：“大人在上，现有卑职的步快朱亮，用计搜着乔三。”贤臣正自着急，听说有了乔三，不由心中大悦，连忙叫声：“贤契，不知恶奴现在何处？”州官忙将朱亮用计之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贤臣闻听，又把朱亮叫上来，跪在下边，老爷又问了一遍，与州官说的一样。贤臣吩咐：“速把恶奴抬来，好与吴进孝对词完案。”州官答应，即饬朱亮衙役，急速一面派人知会游、守、千、把带领捕快人等，将人调齐，穿街越巷，来到朱亮门首。班头朱亮，还是越墙而过，开了街门。外官在马上坐等。下役进内，抬出乔三。但见恶奴人事不醒。州官吩咐：“急速进衙，禀见钦差大人。”下役答应，抬起乔三，急速来到衙门，放在当堂。

州官回明贤臣，贤臣叫人用冷水把恶奴喷醒。不多时乔三苏醒，翻身坐在下面，心内糊涂，冷呆呆往上瞧着发怔。施公座上用手一指，微微冷笑，骂声：“该死的奴才！尔等情由败露，快快实言，好把你定罪。”乔三闻听施公之言，心才明白，如梦方醒。后悔贪酒，入了圈套，口尊：“老爷，小人乔三有家主。常言说家奴犯罪，罪坐家主。叩求青天老爷，察覆盆之冤。”说着不住叩头。贤臣闻听大怒，用手一指，高声骂道：“大胆囚徒！

还敢巧辩。带吴进孝上堂，对质口供。”下役答应，登时带到吴进孝，跪在下面。贤臣大喝道：“尔等快把他两个夹起来再问。”

下役答应，拉去鞋袜，套上刑具，用麻绳一扣，二人痛入骨髓，浑身发软。吴进孝不住叫喊，口尊：“老爷，小人招认，情愿领罪。都是乔三囚囊的把我害了。我头里已经全说实话。乔三纵不招认，也是徒然。”恶奴闻听，明知有死无生，即将已往从前，俱都招认。钦差座上闻听，恨得咬牙切齿，吩咐：“下役，每人重打四十大板。打完了，绑出去处斩。”下役答应，一声呐喊，把两个人打得两腿崩裂。贤臣又吩咐把乔三、吴进孝搀出上绑，急命州官押解云阳市口处斩不表。且说贤臣又吩咐：“尔等快提刘三、王五上堂。”青衣答应，立刻带到，跪在下面。老爷往下又吩咐说：“你两个，这罪过果知道不知道？”刘三、王五二人齐说：“小人不知，叩求青天大老爷恩典宽恕。”老爷说：“私传假旨，罪该斩决。幸而你两个不是事中之人，每人重责四十，罚你二人充军。”贤臣大喝：“拉下去，重打四十大板。哪个留情，本院治罪。”青衣发喊，打了四十，打完放起，复又上锁。施公堂上提笔判断。书吏一旁作稿。诸事停当，急命公差起解，带出官衙不表。且说贤臣堂上，坐等杀场斩了乔三、吴进孝二犯，好进京交旨，心中正自着急。只见州官走进衙，上堂跪禀，斩了二犯。贤臣闻听，站起身来说：“本院钦限甚紧，立刻搭轿，就要起身。”不知到景州，又访出什么事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九回　贤臣遣小西请客天霸寻王栋出城

话说施公由德州城内拿住了飞腿乔三，就地正法；谁知乔三的兄弟，逃跑至黄隆基的小舅子家里。看官，你道黄隆基的妻弟是谁，此人大有名头。她兄乃千岁宫中一名首领；兄弟现捐纳的州同，又借着哥哥势力，就无端作恶，压迫良民，通官交吏，无所不为，心傲气雄。此人姓罗名叫似虎，人送个外号，叫作恶阎王。那日乔四给他送了个信去，哭诉其情。恶霸一听此信，气不可言，却有心合施不全作对，替姐夫、姐姐报仇。估量着施不全势力大，他乃奉旨钦差，犹如皇上一般。走动时，官役围随，到处官兵拥护，势派不小，难以下手。欲待不管，恨之有余。无奈写书一封，差人上京，送到首领哥哥那里，给他姐夫报仇。他哥哥转求千岁，在圣上驾前奏言施不全过恶，不过是求其归罪于施公，方消此恨。待遇机会，好报此仇。

且不言恶徒罗似虎，再说施大人自从离了德州，转牌早到景州。大小官员，忙接钦差，排开执事、兵丁、衙役，接至城外。

文武跪在两旁，各举手本，自报花名。顶马施安传话，叫他们起去，到公馆伺候。众官听了，平身站起，两旁分开，让钦差执事、顶马、轿子过去，这才一齐上马，跟随钦差，前护后拥，进了景州城，顷刻来到公馆滴水檐前落轿。钦差下轿进内，净面更衣，吃茶不表。且说众官不敢入内，将手本投递。长随接过，入内去不多时，出来高声说道：“大人吩咐：众官免见！明日在州衙伺候办事。”众官答应，各自散去。

且说施公在大厅用饭已毕，闲坐吃茶，郭起凤、王殿臣、施安等，在厅外伺候。内中惟有黄天霸、关小西他二人在厢房，用饭已完，也是闲坐吃茶。为何他二人不在厅外伺候呢？有个缘故，关小西是自己投来，自愿效力，并非银钱买来的奴仆；二来又有几次功劳。黄天霸乃是施公亲自请来帮助的，这一入京，贤臣保举，引见圣上，还不定封他二人什么官职，故此以客礼待之。闲言不叙。且说忠良在厅内叫声“施安”。长随答应，掀帘进内，在一旁垂手侍立。施公说：“你去把黄壮士、关壮士叫来，我有话说。”内司答应，出厅不多时，把二人带进来。他二人在下面，将要行礼，施公把手一摆，二人平身，一旁侍立。贤臣叫请：“二位壮士，本院叫你们不为别事，因本院当年有个同窗契友——此人乃中堂王希王老爷的族侄，名叫王年，现为陕西的学院，原是此郡人氏。他的父母俱在本乡居住。我今有一拜帖，关壮士可去一投。黄壮士暂与本院叙谈，免我在此发闷。”关太说：“小人愿去。讨老爷示下，不知此人住什么地方？”施公说：“去岁王大老爷差人下书到京，书信上写着在此郡王家屯居住；再者门前有旗杆、挂进士匾的就是他家。”关太回答：“小人知道。”

施公忙将书字递与好汉。小西接过，出厅而去。

黄天霸在一旁，口尊：“老爷，小的想起一件事来。”施公问什么事？天霸说：“小的先同王家兄弟在一处居住。听见他说过有个亲娘舅，乃是一个财主，此人有名的叫丁太保。我想王栋不辞而去，或是往他舅舅家去了。我的意思要想找他问问，他不辞而去临阵脱逃的缘故。看他怎么见我？不知老爷准与不准。”施公这次待黄天霸不比在江都县之时，乃是聘请出来，怎么好意思不令他前去？再说此处在州城之内，馆驿之中，许多兵丁卫役伺候，也无用他之处。至迟不过明日就来，后日就可进身，大约不至误事。二来也是合该有祸——施公不教他二人离开，焉有这场险祸？且说施公闻听天霸要去找王栋，老爷沉了一下说：“壮士此次要去，见着王栋，也不必浮躁。虽然走了于七，也非他一人之错。他如愿意跟官呢，你只管同他回来见我。施某这一进京，自然不肯难为他。如不愿回来呢，也就罢了。千万壮士早回来。”

天霸回言：“晓得。”

言罢转身回来不表。且说施公打发天霸去后，天色已到黄昏，馆夫秉上灯烛。施公独坐观书，施安一旁侍立。天交初更，施公惦记明日到衙内查看各案招稿，众官有无病弊亏空，好进京交旨。忠良心内一烦，合上书本，吩咐施安打铺安歇。内司应说：“回老爷，早已铺设妥当了。”施公说：“你去吩咐他们小心火烛、门户要紧。”施安转身出去，告诉了馆夫，把门闭好，自己在外间屋内安歇不表。施公熄烛上床，心中困倦，朦胧睡去。

不多时，天交二鼓，心血来潮，似睡不睡，忽听门外有喝道之声。不知何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〇回　忠心感神圣托梦州衙看案卷察情

话说贤臣自小西、天霸去后，书房独坐，看了会子书，施公熄烛上床，似睡不睡。忽听喝道之声，鞭板、锁子，连声响亮。

施公在梦里心疑说：“何处官员，半夜来临？”想罢闪目往外观看，但见一对红灯，走进门来；后又进来两个人，打扮格外异样；右边的穿戴乌纱圆领、羊脂玉带，足登粉底乌靴，手执牙笏，躬身侍立。他穿的四品补服；眉清目朗，白面长须，髯如黑墨。左边的年纪约有七旬，两鬓如霜，脸上皱纹如鸡皮，额下胡须，赛如白银；头戴万字巾一顶，身穿茧绸道袍，青缎衿领，腰系丝绦，红缎云鞋，素绫白袜，手执一根过头拐杖，笑容可掏。

施公看罢，更加纳闷，心内沉吟：不象大清之人。右边的一定是有职分；左边的好似乡民。又听见外面吵闹，估量着是衙役三班人等。心中正是不解。只见二人行礼，拖地一躬，口称：“星主，此事但求施展才能。”说罢，又见那老者用手在外一指，进来一个当差的人，左手提定一面锣，右手持锤，将锣连打三下。从外面又来了两物，扑进厅来。贤臣闪目留神，认得是两只绵羊，往里鱼贯而行，脖子上带锁，腿上带镣，少皮无毛，腿流鲜血，望着贤臣两只前爪跪下，叱叱不住叫唤，把头点了几点，如叩头之状。贤臣不解其意，才待要问老者，忽见那锣里头跳出来一物，细瞧是个耗子，一尺多长，灰色皮毛，跳在羊背上，又抓又咬，急得那羊乱跳乱蹿。贤臣一见，心中大怒，站起身来，两手扎杀着那老鼠。又听门外一声响亮，蹿进一物来，又象驴子，又象虎，竟奔忠良而来。贤臣吓了一跳，栽倒在地。又听门外风吼声鸣，噗噗蹿进二野虫来。贤臣虽倒，心内明白，闪目留神，原是两只猛虎，黄白二色。贤臣估量着命难保，哪知猛虎竟不扑人，摆尾摇头，竟扑怪兽而去。两只虎按着怪兽，又抓又咬，登时怪兽命绝。两只虎进内间屋中去。施公害怕，老者同那一位，连忙伸手扶起贤臣坐在正中。忠良说：“请问二位贵驾，这事情，愚下心内不明，望乞指示。”二人见问，躬着身说：“此事星主自详。吾二人也不知晓，天机不可泄漏。若要问咱姓名，有四句言词：王子头白总是空，斜土焉能把金成。

十一轮回功行满，土也成金鱼化龙。

言罢，复又用手指着，口尊：“星主，须要小心，两只猛虎又来了。”贤臣见了，吃一大惊，猛然惊醒，乃是一场梦，吓得一身冷汗，“哎哟”一声，吓坏了长随。

施安从外面忙来相问，将灯点上，口尊：“老爷方才怎么样？”施公说：“由梦中喊叫了一声。不知交了几鼓？”施安说：“正交三鼓。”施公忙把表盒打开，看了看，果是子时三刻。说道：“施安，你将参汤熬些我吃，再把好茶对一碗来。”内司答应，登时把炉中火添旺，一时俱办停妥。老爷起来用罢，施安忙问：“不知大人方才作什么梦？求老爷告诉小人。”施公便把梦中之事，对施安细说了一遍。施安低头想了半天，口尊：“老爷，若依小的详解此梦，也好也不好。梦见虎头驴尾的怪物，扑了老爷一个斤头，定主不祥。幸有两只虎，又咬死它，大略无碍。又有耗子咬羊，想来不过驳杂点儿。老爷虽然吓倒，幸亏又有那穿红袍的合那老老扶起来，此乃吉兆。依小人想来，那穿红袍的合那白胡子老头，·必是喜神、贵神。那虎头驴尾的怪物，必是个四不像儿。老爷只管放心此去进京面圣，包管大喜高升。”那贤臣自思梦中之事，自言自语说：“好奇怪呀！”前已表过，贤臣不比平常之人。老爷登时参透：“原来是城隍、土地前来警教，内中还隐着一段冤情，等施某前来结案。罢了，罢了！我明日进衙去，查出情弊，合郡的官员，多有参罚。”忠良想罢，不觉东方大亮。施安服侍贤臣净面吃茶，用罢点心，更换衣服。贤臣吩咐：“预备轿马执事，伺候本院进州衙理事。”

轿马出馆驿不多时，到景州州衙门首，一直进了正门，到滴水檐前下轿。内司把被褥铺在公座，贤臣坐下。众官参见行礼。

贤臣摆手，众官平身。这才分班站立。个个偷眼瞧着大人，见他头戴一顶貂帽，帽带紧扣，那时头上无顶，看不出官居几品来。

容貌：长脸，细白麻子，三绺微须，萝菔花左眼，缺耳，凸背，小鸡胸，细瞧左膀不得劲。头里看他走路，就是踮脚。身材瘦小，不甚威风。身穿：狼皮蟒袍，海龙外褂，青缎官靴，仙鹤补服，一串朝珠，硬红嵌花。众官看罢，却多暗笑，瞧不起是皇家二品大员。那知身材虽小，志量甚大，是朝中一位干国能臣。众官正自暗中笑话，只听贤臣口呼：“众位，本院奉旨前往山东，一来为放赈；二来为访查赃官污吏。今到贵郡暂住馆驿，为的查明案件，好进京面圣。大约众位无甚过犯，少不得要查看查看。

钦限紧急，不敢久停，明日要进京交旨。”众官闻听，一齐答应说：“遵大人示谕。”言罢，众官吩咐书吏，预备各处案卷，送至大人案前。施公将案卷看了一遍，留神细查，不过是奸情盗案、窝娼聚赌、行凶肆掠，杖斩绞犯，军徒枷号，判断明白，并无存私之处——哪知州官与书吏暗定诡计，以哄施公。贤臣看罢，又查钱粮地亩，从头至尾，瞧了一遍。来到库内查验银子数目，分毫不差。施公连连点头赞说：“到底是列位贤契作官清正，本院进京面圣，一定保举升官。”

众官闻听，不敢怠慢。忠良总惦记昨日作的恶梦，并未查出梦中之情，老爷心中不悦，眼望众官开言说：“此郡可有一人姓罗，名叫如虎，又叫如鼠。众位可曾闻之否？”众官听了，一个个眼望钦差，似聋似哑，都不作声。景州知州想罢，哈着腰儿赔笑，口尊：“钦差大人，卑职查此郡，城里关外，并无姓罗有名之人居住。若有，卑职不敢在大人台下隐瞒。”州官说罢，贤臣心下暗自沉吟说：“州官此话，大有情弊。他说城里关外，并无姓罗之人。须得如此这般，才能得其真情。”想罢叫道：“贤契，本院此问，也无关紧要。明日本院就要进京面圣，一定保举贤契升官。”言罢吩咐搭轿。内司传出话去，登时外面齐备。大人站起身来，往外就走。众官一齐送大人上轿，登时来到馆驿下轿。

贤臣进厅归座，吃茶用饭毕。复又献茶。施公手擎茶杯，眼望施安说：“我今有个主意，必须如此这般办法，庶可得梦中之情。”

要知怎样，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一回　主仆闲谈说梦景贤臣改扮访民情

话说施公要亲身出去私访，访真再议。长随说：“老爷，小的请问怎么就知是城隍、土地前来指教呢？”施公说：“我的儿，你听我分解：那梦中的老者，合那一位官长说，若问他们的姓名，临走留下四句偈言，本院记得明白。他说斜土旁边加一成字，岂不是城池的城字？王字头上加一白字，岂不是个皇字？十一凑起来，是个土字。土也并起来，是个地字。这明明是‘城隍、土地’四字，何用详解。”施安说：“既是城隍、土地前来托梦，何用私访？一来钦限甚紧，二来黄、关二人并未回来，谁保老爷同去？万有一个差错，那时如何？”施公说：“本院此去假扮，何用跟人？人多反为招摇。再者，既秉忠心，为国救民，焉怕是非。尔亦不必多言，快把此处人的衣服找几件来我用。”施安知道老爷的古怪性情，只得答应，走去问馆夫借衣不表。

且说贤臣打发长随出去，自己找了一块白布，提笔写上几行字，两头用竹竿绷紧，卷起来，掖在腰中。施安借来衣服，老爷连忙打扮停当。幸喜此驿有个后门，无人把守，老爷先行，施安瞧了瞧院内无人，这才一同出厅。至后院门首，老爷低声吩咐施安说：“我儿，本院出去私访恶人，或虚或实，天晚必回。若晚晌不回，就有了事咧！也不必叫众官知道，等黄天霸、关小西到来，叫他们去找本院。再者，我去之后，你传出去就说本院有病，众官一概免见。千万嘴稳要紧。”言罢，施安将门开放，老爷出门，吩咐仍将门闭好。

老爷出了馆驿，不知准往哪里去。此时正是冬月光景：一片荒郊，树木凋零，草都黄败，朔风透骨，冷甚冰霜。忠良不由点头，是为除暴安良，受此辛苦。倘能拿住恶霸，救出良民，即受此惊惧，也不负康熙老佛爷重用之恩。老爷想罢，强抖精神，不管南北，信步而走。当时出城，更觉凄凉。老爷出馆驿时候，天才晌午，此时已交未申。走了五六里地，浑身又冷，腿又酸疼。

忽见眼前一座院落，外门宽敞，门墙高大。两溜门房如瓦窑一般——住的仆人、佃户。那大院砖砌围墙，青灰抹缝，四边角楼，高耸碧空。往北抬头一望，盖得更觉威风。三间一明两暗，露着窗户高台阶子十多层。大门外一对黑鞭子，挂在门首。两条懒凳左右分排。因为天冷，无人在门房存身。贤臣看罢，暗说道：“这所宅子，不象民人富户，定是前程不小，不亚都中王侯公卿。

不知住的何等之人？施某倒要访他一访。”想罢信步而行，来至门前，往里观看。忽见由门房出来一人，穿着一身布衣，长了个横头横脑的。他把老爷打量了打量：见爷穿着翠蓝布棉袄，老青布棉褂，白布棉袜，油底的布鞋，头戴一顶宽沿儿老样毡帽。瞧模样：麻脸歪嘴，萝菔花左眼，缺耳，前有个小小的鸡胸，后有个凸背，左膀短，走路还带着踮脚儿。又见他手擎着一块白布，宽有一尺，长约二尺，两头竹竿绷紧，上面写着几行大字，几行小字。这人并不识字，一声大喝说：“那小子探头缩脑的做什么呢？”

却说贤臣暗恨在心，忍气吞声，假意赔笑说：“愚下乃行路之人，从此经过，颇晓的些风鉴相法。看贵宅大有风水，将来必出将相之才，故在此看。”言罢，把身一躬说：“休怪，休怪。”

回身就走。那人不管好歹，竟不容情，赶上去抓着领子，把老爷揪了个趔趄，几乎跌倒。口内说：“回来罢！大哥哪里溜啊？闹的是怎么花串儿，你又会看风鉴相地，我们这里，又有风水咧！

看你这嘴巴骨子，分明是来闯亮，瞧着无人，你好进去，有得手的东西，你好偷着走。遇着人，你就说瞧风水呢！怪不得昨日院子里晒的一床被窝丢了，敢则是你来瞧风水瞧了去咧！”贤臣听了，忽的大声嚷叫：“哎哟！委屈死人了。学生乃是斯文人，况且又是初到贵宅门首，如何昨日丢的被窝，便说是我偷去呢？”

正然吵嚷，从里面又走出几个人来。贤臣暗闪虎目，打量出来为首的这个人。但见他身穿皮袄、皮褂，青缎子吊面，羔儿皮披风，内衬着月白绫子小袄，足登落地白底缎靴，头戴貂帽，大红丝缨猩血一般。海龙领袖，兜着银边。长得轩昂架子，年纪定有五旬。惨白胡须，赤红脸面，浓眉大目。贤臣看罢，疑是本主来到，哪知他乃管家，姓张名才，在本主跟前很是得脸，虽是恶人管家，不屈枉人，离着五里三乡，大有名头，此是闲言不表。

单说那些恶奴，一见管家出来，俱皆垂手侍立。只见那人开言说道：“你揪的是什么人，因何吵嚷？”恶奴见问，连忙回话，口尊：“张大爷在上请听，方才我们在房，瞧见那人探头缩脑的在门外观望呢！我问他找谁？有什么事情？他说路过此处，因为瞧见宅院很有风水，必出将相。我说他信口胡言，分明是闯亮，偷盗东西。瞧见有人，要脱身逃走，故此我把他揪住。正要回明管家，请示请示，或是拷打，或送州衙。但听张大爷吩咐一句话，好把他锁捆起来。”管家张才听罢，面带怒色，气忿忿的瞧着钦差施大人。未知施公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二回　酒肆闻霸道名姓路遇得恶徒真情

话说管家听了门外吵闹，出来问了问，恶奴即对管家如此如彼告诉他一遍。管家一昕这个恶奴之言，把贤臣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由得心中动怒，将眼一睁，叫声：“七十儿，你这个囚囊的！特地生事。我瞧此人的打扮，不过是个穷秀才，或者是教书的先生。现在他手拿相面的幌子，定然是他懂些相法。你坐在家里，哪知出外的难。为你这莽撞生事，我说你多少。”骂得七十儿不敢言语，连忙把贤臣放开。

且说施公听见管事的这些话，就知是个好人。连忙往里一跑，口尊：“长官爷，真乃眼力高超。学生何曾不是个儒流秀士呢？因为上京科举未中，羞归故里，故流落江湖，来到贵地。因无事可作，自幼学些堪舆相法，暂借此为生。因看贵宅有风水，我才站住。哪知这位出来，不由分说，把我揪住，说我偷走被窝，岂不冤屈。幸遇尊驾圣明，才说出学生清白来了。”那管家听了老爷这一片诳言，满口里说：“如何呢？我就猜着的很是，再不错。不是教书先生，就是穷秀才。”言罢叫声：“先生，你贵姓呀？”贤臣随口答应：“岂敢，学生贱姓任。”大管家叫声：“任先生，别理他，看我面上罢。礼当领教谈一谈。怎奈眼下我们老爷就回来，有些不便。”言罢，把手一拱说：“请罢，请罢，改日再会。”贤臣也盼不得离了此是非之地，也就拱手说：“多承看顾。”言罢，大人迈步前行。一边走，一边想道：“好个恶家丁，不亏了管家来善劝，施某一定吃苦，细想来真可恨。”

贤臣想罢，不觉离村有半里多地，忽见路旁有一茶馆带卖酒。大人迈步，遂来茶酒店，一来有些干渴，二来探访恶人的名姓。见里面放着一张桌子，两条板凳。有个人在那里坐着打盹儿，一见大人进去，连忙站起，把老爷打量一番，问：“客官爷，是吃茶呀吃酒呢？”大人坐下说：“倒碗茶我吃。”那人连忙拿了茶杯、茶壶来，将茶呈上。老爷斟上茶，手擎茶杯，眼望那人，叫声：“伙计，宝铺的生意可好？”那人说：“好啊，托客官爷的福。”贤臣说着话，搭讪着，就问说：“掌柜的，宝铺东边儿那一所房子，是个什么人家？”那跑堂的来至贤臣跟前对面坐下，低言叫声：“客官爷，你既不是这里人，我告诉你，料无妨碍。说起来，那所大宅院，村名叫作独虎营。要问庄主姓名，人人听了打个冷战：恶阎王罗似虎。人人都晓，又有银钱，又有势力，万恶滔天，专害良民。他弟兄四人，大爷净身，现在千岁宫内当总管。康熙佛爷宠爱，封他是阿哥安达。他二爷、三爷在京都中沿河作买卖，有两座金店，当掌柜的。惟有罗老叔在家享福，捐纳候选州同六品职衔。不守本分，胡作非为，爱交光棍，包揽官事，开设赌场，讹诈富人，喜玩斗鸡鹌鹑。听说新近又入了穷家棍子头，越发的作恶了。霸占人家房产地土，硬教人家给他纳税银。若要不依，送到州衙枷打了，还得应允。更有一宗，可恨之至：好色贪淫。家中妻妾已有十几个，还在外边霸占人家妻女。

瞧见谁家妻女美貌，硬教媒人提说。若是不应，就使讹诈，说人家从前借过他几百银子。放账滚利，利上又滚利，加二加三还是小利钱呢。那家若是还不起，就打算人口。女子貌美，给他为妾；幼童貌美，他硬鸡奸；不美的作为奴婢使用，无人敢作声。

不然就要田房。若说了句不允，立派恶奴锁拿到家，打死了无处伸冤。哪怕你告遍衙门，总不准情。许多恶处，一言难尽。不知害过多少人咧！私刻假印，讹诈州县。家中安炉，私铸铜钱，造作假银。若要出门，众恶奴前后围随一群，他比州官还有威风。

民人见了，两旁躲开。新近听说出了一件事：他家使的一位仆妇，有些姿色，硬行奸淫。后为本夫知觉，恶棍恐生不测，活活将本夫打死，分八块捺在河中。客官爷你想一想，恶棍如此行为，怎不令人可恨？”

施公听了过卖之言，把脸气成个焦黄，咬得牙齿响。那伙计一见这光景，口中说：“啧啧啧！我的客官爷，这不是胡闹么？

因尊驾再三问我，我又瞧着你不是我本处人，我才告诉你这底里深情，哪知你有这么大气性呢？罢罢罢，我的爷，你喝碗茶，快些请罢！趁早儿别给我们惹祸。若教罗府人万一听见，我们是吃不住。不然，你老要气出痰火病来，那是玩儿的么？”贤臣闻听，把气略平了平，假意带笑，叫声：“掌柜的，休要着急，我也不过听着，令人可恨，与我什么相干呢？”过卖说：“这句话，尊驾言之有理。我见爷的脸色都已变了，故此我才着急。”贤臣说：“还有一件事不明。请问这等恶霸，难道官府都不知道么？”过卖摇着手说：“休提此处的官员，谁敢惹他？与他都是朋友相交，弟兄相称。前任州官，为接了告状的呈状，将他大管家传入衙门，尚未讯问，恶棍便差人上京，与大哥送信去。几日工夫，京里的干岁官旨意来咧！把一个州官撤根子抹了回家。因此我才对你说说。”贤臣点了点头说：“伙计，你把酒烫上二壶，再剥两个鸡子我吃。”过卖答应，走去筛酒不表。施公独坐，心中暗想：“可恨景州众官，枉吃皇上俸禄。属下有这等恶棍，不能办理。

施某盘问，又相隐瞒，不能首举。”

正思着，忽听酒铺门外乱哄哄的人声吵嚷，只见一群人都跑出铺门外站住。贤臣当官府来到，细看，又不是衙门式样。贤臣纳闷。又见来了一匹马，马上一人，相貌凶恶，两手捧着一件东西，足有二尺多长，外面罩定黄缎子套，不知是何物件。随后又来了两个人，打扮的格外两样。一个骑着走骡，色黑如墨；一个骑的叫驴，色白如银。一个穿小毛皮袄裤，灰绸面，一斗珠皮褂，黑漆漆的起亮，两边露着荷花手巾，俱时新式样，头戴貂帽，生丝缨子，一色鲜红，足登青缎尖靴；白面无须，一双吊角眼睛，年纪不过三旬。一个身穿皮袄，不套外褂——他里外发烧呢！腰中系着鸡皮绉搭包，足登紫绒毡靴，头戴双重东瓜帽，算盘顶儿相趁，倭缎云镶；浓眉大眼，满脸横肉，酒糟鼻子，四方口，赤红脸，连鬓胡须，身体胖大，在驴背上，还有三尺，挺腰大肚，长的恶相。二人并肩而行，后面跟人，一窝蜂相似，也有步下走的。又见揪着一人，那人直往后拽不肯走。马上的跟人，直用鞭子打。那人疼痛难忍，直嚷求饶。贤臣看罢，沉吟了半晌。忽听旁边一人管着那边一个人叫声：“第五的，今日可尽了二皮脸的量了。他终日喝的醉醺醺的，满街上乱骂胡闹呢！今日可碰到钉子上咧！”那一个说：“不知他怎么惹着独虎营罗老叔咧？”这个说：“因为罗老大爷从我们村里出来，正遇见二皮脸，喝得涨涨儿的在那里骂街呢！被罗老叔看见，叫他的家人就带起来了。这一带回家去，轻者二皮脸有一顿棍挨。”那一个又问说：“罗老叔望你们村中怎么去了？”这一个说：“啧啧啧！我的糊涂爷，你没瞧见那个骑驴的，不是我们村中万人不敢惹的石八太爷么？”贤臣也在一旁，忽见那群人，有一人望骑驴的说了几句话。

贤臣离远，虽未听见，估量着此处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才要进馆会钱起身，又听那二人讲话。总是施公目下合该有场大祸，不由的又要探听冤家头的恶处，好一并擒拿问罪。只听那一个叫声：“三哥！只因我去京中，做了二三年的买卖，哪知咱这里，就有这些缘故。请问这石八不亚如一路诸侯；再借着太后宫中王首领的脸，连坐四人轿的都和他们相好。石八爷家里，本来也够了分咧！倚财仗势，纵容手下的小将们在外，无所不为。这穷家一伙子，总有十几个人，都是磕头弟兄。石八算是头一个，有渗金佛吴六、泥金刚花四、破头张三、闯粗胳膊邓四，耍钱硬讹诈。短辫子马三、白吃猴儿郭二，他两个集市上私抽税务。还有崔老叔，外号叫秃爪鹰，单陪阿哥玩雪白脸儿外孙，若要叫瞧见，吓的冒走真魂。恶棍徒七恍，外号儿叫铁嘴儿，单讹牙行客人；火烧铛上，他盘腿儿坐着，浑身脱个净光，烙出一身燎浆泡来。五股高香点着，膈肢窝夹裹，一个时辰不害疼。外有真武庙六和尚，他是盐商一个替身，吃喝嫖赌，爱交匪类。只可恨咱这里地方官，连一个有胆的也没有，都是些无用怕事的囊包货。昨日闻听人说，奉旨钦差点了一位镶黄旗汉军的施老爷，往山东赈济放粮，一路上严查贪官污吏，又拿恶霸土豪。听说把德州有名的皇粮庄头黄隆基——外号叫赛敬德这恶棍硬拿了开刀问了斩咧！真正的这才是位好官呢！什么时候来到景州访一访，拿住这伙子恶棍治罪，那才显出报应来咧呢！”贤臣在一旁听罢，心中正自思想。忽从外面进来了一群恶棍，揪住贤臣衣襟不放手。不知所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三回　恶阎王诓请相面施贤臣巧用说词

话说施公访着了凶徒的住处名姓，又得了杆儿上石八这些人的底细，恨之已极，一定拿住治罪；再将太后宫与千岁宫的两名首领，一齐参倒，才称心愿。思念之间，肚内饥饿，只得喝碗茶，吃了两个点心，会了钱才要起身行走。忽见从铺外闯进人来，走至老爷跟前，把眼上下先打量了一番，上去用手拉住叫声：“先生，想必你会相面。”贤臣随口答应说：“略晓一二。”那人说：“走罢！先生跟我到我们家里，给我们爷相相面。”贤臣说：“令恩主是哪位老爷？”那人说：“要问我们上头，是独虎营罗四老爷。”贤臣听了，不由打了一个冷战，心内暗说：不好，施某眼下有祸。无奈勉强支吾，口尊：“众位，如要相面，请到这里来罢。天色晚了，愚下还有事，二则要赶路程。”只见又有一人插嘴声叫：“先生，你怎么这样不懂？你叫我们老爷往这里来罢！好不懂事咧。我们下一请字，你倒这么不识抬举，拿糖摆式的。伴儿们过去揪住他，看他走不走。”又有几个做好做歹的，一齐说话。贤臣是个居官之人，岂不懂这混话？奈衙役不在面前，难以违拗，少不得走一场。无奈叫声：“众位爷们，请先行，愚下走就是了。”言罢，贤臣在后，众奴在前，一齐走出酒铺，竟奔独虎营而来。

不多时来到恶霸门首，进了大门，见门底下奴仆无数。众恶奴内有一人叫声：“哥儿们，谁去回爷一声。”去不多时，就出来说：“爷吩咐，叫你们把相面的带进来呢！”七十儿答应，至大门以下，高声说：“爷吩咐咧！叫把算命的带进去呢！”众奴答应着，拉着贤臣就往里走。七十儿望着贤臣说：“老伙计，头前你说我们宅是有风水，这一会你可进去细细的端详端详。”老爷也不理他，跟定恶奴往前走。忠良暗自思想：事情业经访真了，只怕眼下祸患不小。猛见有一恶奴走出来，叫声：“老七呀，先把相面的带过来站住。等罗太爷发放了二皮脸，再带上他去。”这一个闻说，把大人带到穿廊底下站住。

大人从人背后闪目留神，往里观看，但见厅内迎面上坐着二人，就是头里骑驴子的那个人。两旁站立恶奴不少。只听恶阎王罗似虎手指着那人，骂声：“忘八羔子，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见了我与你八太爷，还敢满口的胡言毛嚼的讲闯。我的人说说你，你还敢不依，要打架，你反了咧！你也背地里打听打听，漫说是五里三村的庄民，就是那些府县的当差、书吏人等，他见了我们，那一个不是垂手侍立的站着？那象你这撒野的囚徒，不懂眼。”又见显道神石八望着罗似虎，叫声：“老兄弟，你也特烦咧！哪有那么大粗的工夫合他劳神。不用问他咧，他的眼眶子也甚高，瞧不起你我，纵然把他打一顿，他也未必怕。不如拿石灰，把他狗入的眼睛揉瞎，就算完了。兄弟你没我爽快，但有撞了我的，不是把他滑子骨拧断，就是把他眼揉瞎。”罗似虎听了，吩咐把石灰拿来。任凭二皮脸怎么哭嚷哀求，众奴不肯容情，按住他，登时把眼睛揉瞎，抬出去了不表。且说厅外贤臣只恨得暗骂道：“我把你两个奴才！这是怎样个王法，如此可恶。即便冲撞了州、县官的马头，也不至如此治罪。罢了，罢了！我施某依仗主子的洪福，出了贼宅，合你两个算账。”

老爷正恨，又听上面的石八说：“老兄弟，我走咧！”说罢起身。罗似虎把石八送出门，回到厅房坐下，吩咐：“快把那相面的叫上来。”恶奴答应，跑出来一点首，冲着贤臣说：“大爷叫你呢。”老爷忍着气，一边走，一边偷眼观看。但见厅内陈设何等齐整，也难为他内监哥哥，怎么挣来的有这分家私，可恨恶人不会享福。且说上坐的恶阎王罗似虎，一见相面的进来，留神闪目观看，只见他穿戴打扮难看，再配着其貌不扬的资格，恶人看了，不由的好笑。——他哪知贤臣的贵处。贤臣在一旁，手拿着一块白布，一尺多宽，二尺多长，上写着“学看相”三个大字。

又写着“全不识山人”五个小字。两旁又写了两行小字，一边是：残眼能观善恶分贵贱；一边是歪嘴直言祸福辨忠奸。恶人看罢这两句话，不由得心中吓了一跳，暗道：“好个施不全，他竟特意的来有心访我，立刻追他的命。不知是真是假，暂且留下狗官性命，问他的来意如何？但有一句话，必须如此这般。”恶人想罢，眼望着手下的家人叫道：“小子们不用拉他咧，叫他慢慢走，想必是他腿上有疮，不得动转。”贤臣闻听，暗说：这样慢待斯文？爽利是一点儿一点儿的蹭罢！一边里蹭着，一边心中暗叹说：“罢了，罢了！我施某现作朝廷的钦差，怎么倒给一个白丁行礼呢？要不依着他们，现今又在贼宅，就如龙潭虎穴。恶人一恼，我施某就是眼下不测之祸，就讲不得失官体咧。”一拐一点的走到恶棍眼前说：“财主爷，艺士这里有礼。”言罢，只得哈了腰，作了个半截揖。恶人一见，不由得大笑，口说：“啊啊啊！

好说好说。”众恶奴才耍狠，督着下跪。恶人把手一摆说：“你们拿个座儿来，叫他坐下，好给我相面。”恶奴答应，取了个凳子来放下。贤臣坐下。

恶棍叼着烟袋，手把鹌鹑，叫声：“麻子，都姓什么？哪里人氏？怎到我们这里相面来了？”贤臣闻说，暗道：“好哇，施某做官，越发体面咧！又有人叫起麻子来了。我只得忍在肚里。”

回答说：“财主爷在上，贵耳请听：学生姓任，贱字方也，祖居福建，现住北京地安门内，锣鼓巷。自小攻书十数载，侥幸身列黉门。因为今岁乡试未中，心中一气，离家要到山东访友，偏偏扑了个空，故此流落贵处。盘费短少，因我幼习堪舆相法，不过赚取路费，好登路程。”恶棍闻听，点头微笑，说道：“麻子，你方才说什么？那块布，又写着是什么幌子？‘全不识’几个字，你别是倒过来念罢，你是施不全罢！”贤臣闻听，打了个冷战，口尊：“财主爷，要问‘全不识山人’五个字，乃是愚下自撰的草号。因为招牌上那两句话，口气过大，恐怕久闯江湖的那些老先生瞧见了恼我，故此写着学看相的‘山人全不识’。识者，认也。方才尊驾说什么施不全，我不懂得这是什么话？”恶棍口内冷笑说：“你自然不懂得。你不懂得我可懂得呢。咱也别管是‘施不全’，是‘全不识’，你先相相我后来还有造化没有呢？”贤臣闻听，故意站起身来说：“尊驾把冠往上升升。”恶棍依言，把帽子往上一托。老爷又端相了一会说：“尊驾今年贵庚？”恶棍说：“我今年二十四岁。”贤臣说：“财主爷这副尊容，好比浮云遮住太阳光，休怪直言。看贵相四岁至十四岁，这十年讲不起丰盛，连衣食也不足，其相应饥寒。怎么说呢？相书上说的好：眉低散乱妨少年，奔了吃来又奔穿。难得尊驾这一双眼，乃是将相之眼。十四至二十四，正走眼运，好比：一轮日照浮云散，万里光华耀满川。愚下直言，并不是奉承。尊驾自二十四岁往后，有五十年旺运，不但大富大贵，只怕后来还有个一字并肩王的造化。多亏一个似阴非阴、似阳非阳的贵人扶助，子宫迟立，寿有八旬。此愚下直言，财主爷休怪。”

看官，老爷一派谎言，不过是为自己身在危地，方才又被恶棍看破了招牌上的语言，知道是施不全前来私访，故此打算奉承他几句，叫他放自己好出虎穴，发兵来拿他，哪知竟被老爷诌着了。老爷说他四岁至十四岁运气不佳，那时恶棍的老子，给人家做长工呢！当差的哥还未得时。他妈妈缝穷。自己捡长粪、挑苦菜卖呢！老爷又说他有一个并肩王的造化。他想着：康熙皇帝万年后，千岁爷坐了殿，他哥哥把他带进去；千岁爷要一喜，就许封了他个王位。哪知贤臣是个哑谜：说他不久便要过刀，乃是亡故之词。闲言不表。且说恶人罗似虎被施公几句奉承话，眉开眼笑，心里甚欢喜，有放贤臣之意。不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四回　乔四怒激罗似虎恶霸拷打施大人

话说罗似虎被施公一片奉承言语，说得眉开眼笑，恶人就有释放贤臣之意。忽见乔四在众人丛中站立，两眼不转睛的望上瞅着，耳内留神听话。他听见施老爷一派谎言，说得罗老叔喜出望外。沉吟半晌，心里明白，怕罗老叔心中一喜，放了忠良，他哥的仇就报不成了。急迈步走到恶棍跟前，一条腿打了千儿，说：“小的回舅老爷，千万别听他话，他竟是习就的一片熟套，信口胡诌。舅老爷要是听他的话，那就误了大事咧！若放了他，只怕连舅老爷都有不便。”恶棍一听此言，叫声：“乔四，你认准了他是施不全么？”乔四说：“小的千真万真，认得他是施不全。一来他亲到过我们村庄；二来他将小的主人拿进德州衙门亲审，我随后暗跟着打听，曾见过他两次，岂有不认得的？”

看官，施老爷先前只打量他是看出招牌上的破绽，再不想他是皇粮庄儿的至亲，被这人早泄了底，说是施不全。这会子贤臣如梦方醒，才知黄隆基是恶人的姐夫；说话的人，是乔三的兄弟。此时老爷犹如高楼失脚，扬子江紧溜横舟，腹内想：“罢了，罢了，活该施某命尽，才遇见对头仇人。”老爷正然害怕，只见恶棍登时把脸撂将下来，叫声：“施不全，你好大胆！我要拿你，还怕拿不住你，竟敢找到我头上来咧！”施公此时出于无奈，只得壮着胆，口尊：“财主爷，旁人之言休听。学生头里禀过：我乃真正是看相卖卜之人，如何把我认作施不全？学生不懂得他是谁。他与府上有仇，财主爷千万休要委曲好人。”恶棍闻听，微微冷笑，叫声：“施不全，你不用装假，虽然我不认得你，可有人认得甚准。我且问你，我们姑老爷与你有什么仇？你把他拿去问斩抄家？”恶棍说着，不由动怒，手指贤臣说道：“你倚着你是钦差，不过是威吓知府、州、县，怕你提参。再者，你来是为赈济之事，差满就进京交旨，何以无故杀人？黄隆基与你何仇恨，将他问成斩罪？实告诉你，我与黄隆基为姑舅至亲。你到我家，是自投罗网。”施公自知事情不好，性命不保，只得花言巧语诓哄恶人，不但不露惊惶，反带笑容，望着恶阎王罗似虎，口尊：“财主老爷，过耳之言，不可听信。再者，尊驾是圣明之人，我若果真是钦差，任你斩杀也不委曲。学生本是相士，抛家失业，才到贵村，拿我顶缸当作仇人，岂不损了阴功？”

恶人闻听，犹疑不定。恶奴在旁插言，叫声：“施不全，你不用巧辩！想要逃命，万不能够。你瞧着我舅老爷好哄，怎能哄得了我乔四？我自幼跟着我们老爷，走南闯北，无论是什么人，只一经我的眼，就断他个九成儿。何况你这个资格好认的：前鸡胸，后罗锅，短胳膀，麻面歪嘴，左眼萝菔花；我猜你走道儿，还是个踮脚儿咧！是不是？”贤臣说：“尊驾何苦只赖我是施不全？俗语说，人有同貌人，物有同形物。”乔四说：“任凭你说得天花乱坠，也不放你。只怕放了你，就误了大事咧！慢说你是肉身，你便烧成灰，我乔四抓把闻一闻，就知你是施不全的味儿。

别耍巧咧，教你坑得我们主人、奴才死的死，逃的逃，家破人亡。你又跑到这里充老实人来。你也想一想，你的行为毒不毒？

我哥哥已经是跑了，就是怕了你咧！你又搬砖弄瓦，教人把他淘寻着，将脑瓜儿片下去，你才歇了心。幸而我跑得快，逃到这里来；不然这一会子，也早就他娘的死了。”言罢，望着罗老叔，叫声：“舅老爷，千万别听他的话。俗言说：‘抄手问贼，谁肯应呢？’舅老爷想想，他要不是施不全，他就立刻跪下叩头，恳求舅老爷呢。看他还是大人的架子，站着说话，皆因他怕失官体。

再者，舅老爷你想想：我的主人与你是什么亲戚？舅老爷要不替他报这个仇，以后怎么见我们的奶奶？这是一；二来他又扮作相面的先生，到咱们庄上来。他必是打听出舅老爷与主人是至近的亲戚，终必想一并除害。不是小的多嘴，舅老爷若是放了他，犹如纵虎归山一般。”

看官，乔四说的话，不亚如火上加油。一片言语，就把罗似虎激怒起来了。又遇着恶奴七十儿，想着头里为施公受了张管家张才一顿骂，他心里正没出气，一闻此言，他也跑过来加火儿，单腿打千儿说：“小的回老爷，这相面的千真万确是施不全前来私访。怪不得爷头里未回家时，他就在咱们大门口儿走过来，走过去，探头缩脑的好几次。”恶人罗老叔闻听这一片话，不由得冲冲大怒，骂一声：“好！该死的狗官！怎么竟敢访你老太爷来了？小厮们快拿马鞭子来打这个狗官。”恶奴答应，登时手拿藤鞭三四把，专听主人吩咐。恶棍高声叫道：“快打！问他访我何事？”众恶奴上前动手，倒揪领子，按在地上，用鞭子照贤臣打了去。只听唰唰的响，好似雨点一般。贤臣两手抱着脸，疼得浑身乱抖，料着：有死无生，不能报答君王。有暗叹七绝一首：一点丹心照太空，浩然正气贯长虹。

君恩料得难于报，直待来生再尽忠。

移时，恶阎王见施公这样光景，吩咐恶奴说道：“你等暂且住手，待我问明。”众奴闻言，连忙住手。施公一翻身，坐在地上，二目紧闭，一言不发。恶阎王叫声：“施不全，你不用合我装着了。给我细说，扮作相面的到门上，为何事而来？”施公二目睁开，望着恶棍叫声：“财主爷，我要是施不全，好说来历。

我本不是，教我说些什么？”恶棍说：“抽了顿马鞭子，还是这样嘴硬。老太爷今日倒要试试你的横劲。这顿马鞭子，不过先给你送个信，再要不招，比这个辣的还在后头呢！”众恶奴在一旁，齐声大喝说：“施不全快招！”贤臣腹内说：“好一起凶恶的囚徒！

本院今日倒被这起狗奴威吓起来了。正是：龙离沧海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我施某就拚了一死，万不可说出真姓名来。”想罢叫声：“众位不用威吓，我愚下也不求生，要杀要剐，只要早些给个痛快。我不过作个含冤之鬼。财主爷损这儿阴德，叫我什么施不全，那可不敢从命。”恶阎王说：“你想早些求死，哪里能教你痛快死咧？还用惩治二皮脸的方法惩治你。”吩咐：“拿石灰来揉了他的眼罢！”恶奴答应，登时把石灰取来，又吩咐揉起来。

恶奴答应一齐上前。贤臣暗说：“这可罢了，纵然不死，也成了废人咧！”忽见从外边走进一人来，不知说些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五回　张才求情暗救贤臣小西下帖巧逢天霸

话说恶棍吩咐众奴捺倒施公，用石灰揉他眼睛。众奴才要动手，从外面忽然走进一人高声叫道：“且莫动手！等我见爷还有话说。”你道此人是谁？乃是大管家张才。但见他走至恶棍罗似虎跟前，在一旁哈着腰站定。恶棍说：“你这半日哪里去来？”张才说：“头里吴家村的王举人，把小的请去，就为那杨龙、杨兴的那宗事。他如今情愿拿出一百银子，赎他的表妹。还求爷开恩，告诉州里，不拘怎么，把杨龙、杨兴打几板子放了罢！王举人说：‘明日亲身来给爷叩头。’”恶棍摇头说：“不中用，王举人他又充怎么有脸的？等他明日来再说罢。”张才复又说道：“小的不知这相面的先生犯了什么罪呢？又绑他。”恶棍说：“他是施不全私访来了。”张才说：“爷知道么？此人头里小人问过他，他是今科乡试未中的秀才，叫任方也。因为投亲不遇，故此相面为生。哪来的施不全？再者呢，施不全他乃奉旨钦差，走动八抬大轿，全副执事，多少官役围随，不亚如康熙爷的圣驾出京；他哪有许多的工夫，这样冷天来私访呢？休要委屈无过之人。小人在外面听见人说，施不全于初四日才能到景州南留集上；明日才能到那里，今日哪有施不全呢？”恶棍闻听说：“既是这样，暂且教他多活一夜。明日要有施不全过去，可便放他；若无施不全过去呢，不用说，一定是施不全来私访，再要他的性命也不迟。小厮们把他捆起来，锁在堆粮仓房里去！”众奴答应一声，遵恶棍的吩咐而去。张才本意要替贤臣求情，叫放了他，见主人的话口，紧，也就不敢往下说了。恶棍站起身来，往后院而去。老爷在恶棍宅中受罪不表。

且说关小西奉老爷之命，往壬家屯王善人家送拜帖。出驿馆上马，登时出城，眼看太阳平西。壮士心急，想着送帖回来，还要赶紧进城。打听得离城只八里地，展眼之间走到。瞧了瞧，果然有座大庄院，庄前有座铺面。好汉下马，将马拴在铺门外，想着问个信儿，省得寻找。忽然从南来了一群马，从此经过。小西的坐骑是儿马，瞧见母马，挣脱开缰绳，赶着那群马乱跑。小西一见，慌忙赶去，只见前面群马之中，有个人骑着马赶马，内中就有自己坐骑。好汉大声说：“大哥略站一站！我的马在你马群内了。”那人佯装不理，赶着马越发跑得快，展眼跑出有二里之遥，只见哪人将马赶进大门里去了。好汉跑到跟前，大门已闭，上前把门打了三响。看官你道此是那家？就是王栋的亲舅家。

前已表过，此人乃临清人，移居在此，名叫丁彪，外号神行太保。年六十四岁，身高六尺，背阔腰围，说话声如洪钟，一顿吃五斤肉，六斤的面饼，能打少壮小伙子六七十人。幼年以保镖为生，目今已挣成家业了。关小西叫门半晌，无人答应。好汉动怒，用脚把门一踢，惊动里面众位徒弟，一齐开门跑了出来，望着小西开口说：“你是哪里来的？踢我们的大门。”小西勉强赔笑，尊声：“众位，方才小弟惊了马，跑入府上马群之中。”众人说：“谁见你的马来？也该打听打听，谁敢砸太爷的门？还不快些滚开！”小西一听，心中大怒，骂声：“挨刀的，休得无礼！明明昧下我的马，还敢开口伤人，快快送出来无事；少要迟延，就是饥荒。我要一恼，拆了你的窝巢，还是要马。”一脚踢开一扇门，撩倒了三个人。那几个一见，齐声大骂，围住小西乱作一团。丁太保正在那里配药，忽听得外面闹吵吵的乱嚷，正自怀疑。猛见家中使唤的一个人，名叫大哥儿，喘呼呼的跑进来，叫声：“老太爷，不得了！不知哪里来了一个醉汉，一脚把咱的街门踢下来咧！那些小大叔们围着乱打呢！”丁太保一听，也顾不得配药咧，连忙甩去长衣搭包，急迈步出房，来至前院，噗！使了个箭步，蹿至门下，一声大喝：“什么人找上门来撒野？”

好汉关小西一见里面又蹿出来了一人，虽然手里招架着众人的拳脚，眼里不住的瞅着里人，恐其上来帮手。好汉留神预备，那知老英雄见他八个徒弟围着一人动手，自己也不好意思上前，只得在旁边观其胜负。只见那一人蹿蹦跳跃，拳脚的门路精熟，不亚如一只疯魔的猛虎。丁太保点头暗夸，就知受过高人的传授。猛见二徒弟呼雷豹，被那人一脚踢出四五步，趴在地上直哼！大徒弟独眼龙，他乃是墙上画的鱼——一只眼，冷不防备，被小西一拳打中了好眼，登时肿起来了，独眼龙竟成了瞎眼咧！

丁太保一见，又气又恼，骂一声：“无能的孽障们，还不住手么？

八个人打一个，还叫人家打了。”言罢，又回叫一声：“朋友，你贵姓？”好汉说：“我姓关。”丁太保说：“关朋友，方才我见你的拳脚都使得好。你果然是一个汉子，敢与老夫比拚三合么？”关小西哈哈大笑说：“来来，那群奶黄未退的孙子们，还不是关爷的对手，你这老牛其奈我何！”丁太保心中大怒，骂声：“囚徒！

休得胡说！你太爷开恩，让你把衣服脱了，好和你动手。”小西也不答言，将马褂子、皮袄脱下，又将帽子摘下，连拜帖放在一处。丁太保往后退几步，两手抱拳，说声：“请！”关小西见他如此礼貌，也便拱手说：“请，请！”言罢，二人拉开架式不表。

且说黄天霸回明了大人，要去找王栋，登时出了城，一边骑着马走，一边想。猛见前面有座村，速速催马前行。展眼进衬，抬头看见路北有座宅舍，门口四根旗杆，门上悬着金字大匾翰林第。好汉腹内暗说：“虽然听见王哥常提他舅舅丁三把是个财主，并未听见说是什么前程。这所宅子挂着翰林匾，大约不是。”猛见里门出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天霸连忙下马带笑说：“请问老人家这里是姓丁么？”老者闻问，带笑回答说道：“这里不姓丁，此乃翰林院王宅。”天霸又问；“可是与王希老爷一家么？”

老者说：“不差，太老爷就是王希老爷的堂弟。我们大老爷在任上，二老爷是光禄寺少卿。你是哪里来的？”天霸说：“我乃钦差施大人的长随。请问老人家，方才有我们的伴儿来下拜帖，见了没有？”老者摇头说：“并没见有什么人来下拜帖。”天霸说：“呵，莫非不是这里？”老者说：“请问这位大人，莫非是作过顺天府尹的施老爷施不全么？”天霸说：“不错，正是。”老者说：“该回过敝上，前去叩见，才是正礼。怎奈我们大老爷、二老爷都在任上，太老爷现又染病不起。借重尊驾回去，替我们爷请大人的安罢！”天霸回言：“好说，好说。还有一事，请问老人家，此地有个保镖的丁太保住在哪里？”老者说：“哦！你问先保过镖的丁太保？他家离此六里地，名叫做回子营。那里一问便知。”

好汉说：“多承指教。”两个人哈了哈腰儿，分手。

天霸上马，直奔大路，顷刻就走了五六里。天色将晚，幸而天上有月。只见前面一村，好汉催马进村。走不远，前边路北有座大门，门前围的人不少。好汉勒马观看，但见门内是个空院，院内有一群人，还有两个人比拳脚呢。天霸为人，一生好武，瞧见这比试武艺的，也顾不得找人咧！坐在马上留神观看，打量谁赢谁输。只见二人你来我往，不分胜负，好似二虎相斗。天霸就不住的喝彩。又留神细看是关小西与那人比着输赢。好汉下马，挤入人群。暗自讨度：有心招呼一声，小西必回顾看我，倘被人家趁空打来，他必受伤；欲待上前帮助，又恐他与此人相契。再等一刻再作主意，想罢复又观看。看了一会子，猛见几个人进去，取出几件器械来围住小西动手，天霸不由心中大怒，两手往左右一分，蹿到当院。众人被好汉拨拉得一溜歪斜栽倒了几个。

且说天霸一声大叫：“呔！好囚徒，我黄天霸在此，休得无礼。”

看官，黄天霸道出姓名，为的叫关小西知道他来好放心。且说关小西一听此话，闪目一看，果是黄天霸，暗想道：“黄老弟他怎么也来到此处？哦！是了，必是施大人不见我回去，故打发他来找我了。”且说老英雄丁太保，猛见一人蹿到眼前，自称黄天霸。

老英雄心中多疑，高叫：“孩子们，且别动手。”又叫：“关朋友，你也且住手。老夫有句话说。”言罢走至天霸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执手开言说：“请问尊驾贵姓黄么？”天霸说：“咱姓黄，怎么样？”丁太保满脸带笑说：“有位飞镖黄三太是你何人？”天霸见问，也就以礼相答，口称：“不敢，那是先君。”老英雄听了，赶着与好汉拉了拉手儿，口称：“黄兄，恕我眼拙，失敬失敬。早已久仰大名，今日得会，三生有幸。话不说明，老兄也不知晓。当日愚下保镖为生，在苏州路上，亏了令尊三太爷，仗义让我两镖过去，那时我就感激不尽。又蒙李红旗李兄引进，与令尊结为契友。”天霸听说他姓丁，连忙说：“有位王栋兄，可是令亲么？”丁太保回道：“那是舍甥。”好汉也就拉手儿说：“恕罪。”

又将特找王栋的来意，说了一遍。

且说关小西在一旁，见他二人说话，说到一家儿去了，听了半天才明白。且说丁太保将天霸、小西让进书房坐下，又与小西陪罪。关小西也与丁太保作揖。丁太保又叫：“徒弟们进来，与二位好汉见礼。”但见大徒弟独眼龙的好眼被小西打肿，二徒弟呼雷豹的腿也踢伤了。关小西一见，倒觉脸上发愧。太保吩咐摆酒，登时摆上酒饭，让天霸、关小西上首，丁太保陪坐。饮酒间，叙起话来。丁太保才知他二人是保施公往山东赈济。又听小西说因为马跑到他家，他追来要马。丁三把一听大怒，立刻叫人到园内去查看，果然查出。老英雄问众徒弟是谁放马去来，要昧下马？问来问去，是独眼龙放马去，拐来此马；后来有人找上门来要马，他执意不给，才惹得关爷动气。老英雄骂声：“打嘴的奴才！怪不得关爷把你好眼打瞎，你干的就是瞎眼的事。罢了，此刻我不究了，明日再合你算账。”天霸、小西再三相劝，不觉饮至四更，这才撤席。安歇片刻，交了五鼓。刚到天亮，天霸与小西起来，穿衣净面，整顿齐备，告辞丁彪要走。老英雄苦留不住，又送了法制的伏姜，令人牵出两匹马来，把天霸、小西送出大门。三人彼此哈了哈腰儿，这才分手。要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六回　活人命得知消息救恩官暗探吉凶

话说黄天霸、关小西在回子营，告辞丁太保，要赶紧进城。

出村正遇天降大雾，不辨东西南北。行走之间，马不前进，四蹄乱迸，往后直退。天霸知这马的毛病，估量着前途必有忿事，就不紧催了，连忙下马。关小西忙问道：“此马不往前走，是什么缘故？”天霸说：“关哥你不知道，我这马有个贱恙，慢慢再告诉你。”言罢，将双镫连在马鞍之上，将鞯撩起系好，叫声：“关哥拉着这马，只管前走，头里等我，我随后就来。若是工夫大了，你只管进城去。”小西只得拉着天霸的马，从西北绕道而行不表。

且说黄天霸见小西去后，把皮袄襟掖起，大踏步紧往前走，眼内四下观看。但见路旁雾罩罩的，细看是一攒大树林。好汉刚然走过去，忽听背后有脚步响声；回头一看，却是一人手举棍子，照着好汉的腿要下绝情。好汉双足一蹦，蹦起有三尺多高。

那人打了个空，举棍又照顶门要打。天霸瞧着棍离不远，将身一闪，伸手抓住那人的棍，往怀中一拽，复又往外一搡。只听咕咚一声，把那人栽了个仰八叉。天霸赶上，踩了一脚，叫脱皮袄。

贼人心里暗说：“我若不脱皮袄，他把棍子一按，我就死咧！不如暂且脱下，然后再调人来，将他拿住，以报此仇。就只是见了众伙计，我面上无光。”贼人正打主意，只听好汉一声说：“你再不言语，我也要动手了！”贼人见好汉动怒，连忙哀告说：“老爷息怒，且莫动手，放我起来，我脱就是了。”好汉闻听，放起贼人，令他把皮袄脱下。天霸肩扛木棍，挑着皮袄往前走，见前面树上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好汉暗说：“这树上不象个人么！此乃隆冬之时，这人在树上作什么呢？莫非是要上吊？”英雄想罢，连忙紧走几步，相离不远，看了看，是在树上捆着呢：浑身精光，脸如白纸，二目双合。好汉就知是被贼所害。贼把衣裳剥去，便不管草死苗活。暗说：“我有心搭救此人性命，又恐耽误了工夫，施大人抱怨；待要不管，哪有见死不救之理？也罢，我先看看还有救没有。”好汉于是把棍子皮袄放在地下，上前伸手摸一摸那人的心口，秃秃乱跳，还滚热呢。又摸口鼻尚有热气。

好汉说：“有因儿，合该咱俩有缘。”言罢把绳松开，放倒他在地。回手又将大皮袄拿过来，叫声：“老兄啊！这是我干儿子孝顺我的，帮了你吧。”说着给那人披在身上，又将那人的嘴撬开，瞧了瞧，塞着一口的棉花。好汉与他伸手掏出。猛见那边尘土飞空，象有许多人来。相离不远，但见七八个人赶来，尽都是彪形大汉，恶眉凶眼，来势正勇。那些人猛见好汉，举棍把旁边石台打碎，忽又上树如猫，暗暗惊慌，把雄心退了一半——就知此人是个英雄。互相观望，不敢前进。

内中恼了一人，混充好汉，大叫：“哥们且后，待我拿他！”

言罢，手举铁尺，撩衣前进。天霸在树上早把镖擎在手中，照准贼人手打去。只听唰的一声，“哎哟！”咕咚栽倒在地。且说众人见伙计铁尺落地，仰天平身栽倒，众贼还不知那里这东西，俱都怔忡忡的发呆。好汉在树上大喝一声说：“贼寇听着！你祖宗的宝贝，有一百多支，任凭你有多少人，只管快上来。叫你们来一对，死一双。快来吧！”众贼听见这话，叫声：“第七的，我们可顾不得你咧！”言罢，撒腿就跑。好汉在树上蹿将下来。那人吓得直叫：“爷爷饶命！只当个买鸟放生。家中还有年老父母，无人侍奉。今日饶了我的命，你就是个老祖宗。”好汉闻听，就势把镖投出来，抹了抹那血迹，收起来，大踏步往前追赶。走不多时，猛见有个土坡儿，孤孤零零有座破庙。天霸暗说：“那伙狗男女，大略去了不远。这座破庙必是他们窠穴。”想罢，迈步竟奔破庙。走至跟前，听见里面有人说话。这个叫：“老四呀！方才那个小子好厉害家伙，一棍把块祭台石打碎了。幸亏咱们跑的快，若被他打一棍，管把豆腐浆砸出来。”好汉在外听着，不由得暗笑。正听着，忽有一人大言说：“何必给别人家贴金，伤咱们的人。我们该报仇雪恨！皆因没本领，只得吃亏。就让那人有法术。常言说‘能人背后有能人。’”天霸一听，心中大怒，一脚把隔扇踢开，就倒了一扇。好汉站住，往里观瞧，但见里面漆黑，比外面阴昏雾罩。细看了会子，才瞧出当地下有一池儿活火，几个人围着烤火呢。猛见有人把隔扇踢倒一扇，众贼刚要喝问是谁，忽见好汉堵门而立，吓得众贼手忙脚乱，无处藏躲，一齐跪倒在地，叫声：“我的佛爷！小人没敢说什么，休要见怪。”

天霸闻听，一声大喝说：“少要胡说！我只问你们那树上捆的是什么人？是你们害的不是？如有虚言，我又祭起宝贝了。”众贼知道厉害，抖战说：“别祭宝贝，神仙老爷，我们情愿实说。皆因小人们为穷所使，才把那人如此。不料并无什么值钱东西，只有一件被褥套，还有身穿一件破袄。老爷若要，小人情愿送还。”

好汉说：“既然如此，都跟我来。”

众贼答应。天霸登时将众贼带到树下，将受捆的那人，并那名贼寇，叫众贼抬至庙内。天霸吩咐把那人放在火池旁边乱草上躺下。可巧有了三把送的法制伏姜，好汉拿了一块，用滚水泡开，灌在那人腹内，叫他慢慢苏醒。好汉又盘问众寇说：“你等有多少伙伴？现在哪里窝藏？头目是谁？不许隐瞒。”众寇闻听，齐说：“小的们实回太爷。我们并无什么头目，也无别的伙伴。”

天霸说：“既如此，快把此人衣服财物等项一齐拿来，你们各自散去。”众寇答应，忙把褥套取来，放在地上。又有一人望着好汉叫声：“太爷，这皮袄赏与小人，他的棉袄，小人穿着呢。”天霸说：“那么着你俩就换了罢。不必多说，快些散去。”贼人不敢迟延，千恩万谢，出庙四散不表。

且说地下被害的那人，猛然腹内一阵汩汩作响，一连出了几次恭，姜赶寒散。好汉一见，心中大悦。只见他苏醒多时，把眼一张，翻身起来，四下观看，两眼发赤，口内只是哼哼。好汉知他心中纳闷，把已往情由，对他说了一遍。那人如梦方醒，站起来，慌忙跪倒，叩头谢恩。好汉一见，说：“不必如此，快收拾回家去罢。”那人细把天霸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小人瞧爷很面善，就只不敢讲。”天霸说：“只管讲。”那人说：“小人家住德州。只因来了个钦差施大人，将本州庄头黄隆基、家丁乔三，一并抄拿。小人到州衙瞧看审案，故此认识大爷尊颜，知是跟钦差的。”天霸说：“不错。”那人说：“还有一件事情，大爷请听：小人姓宋，叫宋保。只因我姨家住独虎营，给罗宅作仆妇。今日我看我姨去，见有个相面的先生，细瞧很象钦差大人，被罗宅拿住。”好汉闻宋保之言，不由失惊。忙追问下情说：“此话未必真吗？我们老爷身居钦差，哪里有什么大工夫去私访？”宋保说：“大爷，小人不敢撒谎，我把钦差面貌记得很真；一见相面的先生，就有些疑心。又听罗宅的家人，纷纷乱嚷说：‘那相面的先生是施不全假扮私访。’小人越发信真了。我倒替他老捏着把汗儿，怎么说呢？罗宅现是黄隆基骨肉至亲，他要替亲戚报仇，还肯轻放吗？”天霸闻听，虽然心内担惊，面上却不露出来，故意笑道：“傻朋友，别满嘴胡说咧！我们大人现在馆驿之内，这就是你认错了。我且问你，此处离独虎营还有多远？”宋保说：“还有十数里地。这是背道；要打景州城里去，不过四五里。”好汉问：“这罗宅是个什么人家咧？”宋保说：“若说他家，仿佛一路诸侯。家有内监，他哥哥是千岁宫首领。京里有银楼、当铺七八座。罗老叔外号叫恶阎王，独霸此方，倚财仗势，连此地官府还怕他三分。”好汉听罢，恐贤臣遭害，也不便往下再问，叫声：“朋友，我还有事，不能久在此叙话。你也及早回家去罢。”言罢，宋保拿起行李，同好汉出庙，千恩万谢，告辞而去不表。

且说黄天霸瞧了瞧雾散天晴。此时正逢冬至，日短夜长，不觉天已晌午，心内着急，迈步紧走，要去搭救钦差。往前正走，只见远远一座村庄，村头有磨砖大门。好汉暗说：“这一定是恶人住的村庄。我再打听打听，好行事。”可巧一问就问着头里老爷吃茶的那座小铺儿。举步进内坐下，只见旁边座儿上一人站起，欲要招呼。天霸瞧了瞧，乃是小西，连忙望着他挤了挤眼。

关小西也就明白了，复又坐下，一语不发。仍然两人故装不认识似的。各吃完东西，天霸先起身，会钱出铺；小西随后，也会了帐，连忙出去，追赶天霸。二人走到无人之处，这才开言讲话。

黄天霸说：“关哥，你到此为何？”小西见问说：“老弟只顾咱两分手，愚兄到驿馆等你，不见回程。谁知大人改扮行装，私访出城。临走嘱咐施安，不许声张，因此我先到此处探听音信。但不知老弟如何来到此处？”天霸见问，就把路遇贼人，救了人一命，因而得一音信，说了一遍。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七回　黄天霸踩访贼宅恶家奴谋害贤臣

话说天霸虽得了大人消息，不知是吉是凶。与关小西蹿到恶人房檐，潜身绕至内舍房后坡，隐住身形。幸喜这一晚天无月色。好汉低声道：“关哥，飞檐走壁，料你不行。你在这里等着倒妥，也看着衣服。我先到里边探探的确下落，回来好叫你再搭救大人出来。倘有了失闪，我须得发个誓，不论男女老少，杀个烟灭灰无，滚汤泼老鼠——一窝儿命尽。”小西答应说：“就是如此，千万老弟你可想着我些，别忘了我。”天霸说：“放心罢！”

天霸顺着瓦垄，出滑出溜，登时不见。

不言小西老等，且说天霸来至恶人内舍房上，闪目各处观看，但见各屋都是明灯亮烛，人语喧哗，满院总不断行人。此时好汉穿着绑身小袄，紧系搭包，背插单刀，外带镖三支，腰掖甩头一子，在房上隐住身形。先看一看，不知哪是恶人的住房，也不知大人在何处，只急得眼中冒火。猛听下面有妇人之声，这个说：“妹子快快的收拾罢，爷在书房等急了，把我骂了一顿。”又听那个妇人说：“是咧，刚把锅子煽好，这又蒸馒头，还又炒野鸡片儿，一个人何曾得空闲儿？”又听一个妇人笑嘻嘻的骂道：“浪东西呀！不用说咧，提防少时还叫收拾一桌果酒呢。爷头里吩咐咧！今晚间要合杨大的妹子，还有个小寡妇儿，今晚成亲呢。但愿抢来的小寡妇应允了那宗事，咱爷耍弄上手，一高兴一乐，多赏你个脸儿，叫你陪着睡一夜，岂不得福儿？”又听那个妇人照脸噗的啐了一口，骂声：“挨汉子的老养汉精！别说嘴咧！

你问问他几时敢合我撒野来？只当是你呢！那一晚叫他挤在过道儿，摸着奶子，硬叫你与他咂舌头，咬了好几个嘴儿。罢了，别说嘴咧！”几句话，说得那个妇人脸上臊的满面通红，搭讪着，连忙煽火锅子去咧！

好汉在房上听了个明白，暗骂：这起不知羞的娼妇老婆，必是全被恶阎王养肥疯了。不然，必不如此轻狂！好汉听了多时，并未听见大人的生死下落，恨不得一时找着老爷。复又转想，何不趁早儿，绕到恶人的住房，隐住身形，再窃听窃听。想罢，复施展飞檐的本领，犹如狸猫一般，顺着房，随着妇人的声音，顷刻来至恶人的书房。上有天窗，前有卷棚。好汉于天沟内，隐住身形，顺着天窗眼内望屋里，听得真切，看得明白。好汉于是向里闪目暗暗窃视：只见炕上坐着一人，头戴瓜皮软帽，豹鼠尾，青红穗，身穿蓝缎细毛皮袄，青缎皮坎肩，腰系花洋绉搭包。又见他方面大耳，白净的脸儿，活象一个奸雄，就知是恶阎王罗似虎。两边伺候着几个妇人，看样是才吃饭，面前碗盏满桌。天霸瞧毕，暗说：“吾看罗似虎这样形势，虚担‘恶阎王’三字。我混号叫‘短命鬼’，合阎王拚一拚！”好汉心中正自暗想。忽听恶人说：“尔等把家伙撤了罢，快叫乔四来。”仆妇答应，手端油盘而去。不多时进来一人，口尊：“舅太爷呼唤小的有何吩咐？”恶人说：“叫你不为别事，就是头里那个相面的，果然认准了他是施不全么？”乔四说：“小的焉敢在舅太爷跟前撒谎。皆因小的见过几次，如何认得错呢？他亲身到过我们霸王庄拜客，那时我就认准了。他又把我们爷拿进德州，当堂审问；小的在旁听着，怎能认误了？”恶人闻听，冷笑一声说：“是呀！你自然认得不误。

这屋内并无外人，你想你的主人是我的嫡亲姊夫，他被施不全害得家破人亡，这个仇还不当报吗？就只一件，你舅太爷并不犯上，这会子有点后怕起来咧！即是那府、州、县官，不是你舅太爷夸口，只用我二指大的帖子，就叫他回家抱孩子去咧！纵要他的性命，也是稀松。你舅太爷为人，你向日也知道，我是那样怯敌么？就只是这个施不全，我听大太爷回家说过，他是施侯爷的儿子，系荫生出身，初任作江都县，办事很好。皇上喜爱他，把他越级升了顺天府尹。最是难缠，一进朝立即参了皇亲索国舅；二次又参倒了御前两名总管梁九公、李玉康。康熙佛爷偏喜欢他，把他又升了仓厂总督。如今又派出山东放粮，外兼巡按，奉旨的钦差。哥儿，你可估量着，别给我惹这个穷祸。”

恶棍在屋内所讲言词，天霸在房上俱都听见，才知施大人还有命，就只是不知现在哪里。好汉腹内暗说：“细听口气倒有因儿。恶棍意思，恐惹不了，八成有放老爷之心。但愿神佛暗中催着罗似虎释放了大人，我也就不肯伤人性命咧！免得他一门同遭横死。”天霸想罢，又听乔四说：“舅太爷此话说得不合理。小的斗胆说，既有此心，就该早吩咐。为何业已行出，又有悔心？头里既把钦差重打了一顿马鞭子，衣衫俱都打破，脸皮亦破损，顺着脑袋流血。后又把他幽囚起来，只等天黑，就要害他性命。如何又后悔要放他呢？如果要是相面的，放与不放都是稀松；要准是施不全前来私访，如放了他，那祸可不小。那时咱爷们要想逃生，万不能够。咱爷们还是小事，只怕大舅太爷，罪也非轻。这是小的拙见，是与不是，望舅太爷酌量而行。”恶人一听乔四之言，倒没主意了，叫声：“你坐下，咱们商量商量。”恶奴说：“舅太爷只管放心，这点小事儿，交给小的。别管他是施不全不是施不全，但等夜静了，用刀把他杀死，分为八块，用口袋装上，背到菜园子里，捺在井中，就算完了账咧！明日纵有人来找寻，只说有个相面的先生，相了会子面出来了，不知去向。谁知就是咱家害了他咧？”恶棍点头说：“这也倒罢了，倘或他是相面的，明日又有施不全来在咱景州下马，我心里有点子怀着鬼胎。

怎么说咧？我素日的声名在外。耳闻施不全爱管闲事，万一他要寻着我的晦气，那却怎么样呢？虽说我有书字到京，告诉你大舅太爷，求他不论怎样使个法子，坏了施不全咧！怎奈远水难救近火。俗语说的好：‘未曾水来先垒坝。’无的说咧，你再想个法儿，要保我的脸。哥儿，你是知道我是最肯花钱的，我一百二十两银子新买的那个小使女玉姐赏了你。再看家里也无什么事，你到长辛店当铺内管点事，强如闲着。”

恶奴闻听，心眼都乐，就势儿趴下磕了三个头。复又站起来，把脑袋一低，得了一计，口尊：“大爷，此事除非这样而行。

小人想起一人来，我去找他，至容至易。施不全若是明日下了马，必往金亭馆驿。舅太爷须得破些钱财，小的托他行刺。若问此人是谁，提起来舅太爷也知道，他是真武庙的六和尚：武术精通，专能飞檐走壁，又有膂力。从先做个绿林，在霸王庄闲住过，与我兄是莫逆之交。因为犯事怕被拿，才削发为僧；硬霸占了真武庙。住持被他杀了，掩灭踪迹。我同家主到过庙内。他虽说出家，甩不落酒、色、财、气四字，专好钱财，广交江湖朋友。俗家姓陆，名陆保，人称他为六师父；听说如今又起了个出家法名叫惠成。使的兵器，小的曾见过，是两把戒刀，十斤以外。还有宗暗石子，打人百发百中。若叫此人行刺，施不全有死无生。”不知到底害得施公怎样，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八回　城隍土地作护法白狐大仙引路途

话说恶奴乔四千方百计在罗似虎跟前要献妙策谋害施大人。

不言天霸在房上发恨，且说罗似虎叫声：“乔四，你说这六和尚，我倒不知他有怎样一身武艺。我虽未见过他，常听横房里的崔老叔与石八爷表过。但得他肯去杀施不全，我解了仇恨，纵费我几千银子，那可又算什么？”只见有个丫环走进房来，望着罗似虎尊声：“爷，后面宴席齐备，请爷去与新来的那位奶奶吃喜酒呢！”恶棍听了，连忙立起，望着乔四说道：“这事就这样办罢。

天还早呢，等至夜深，你先办去。明日我听你个信儿。”

不言乔四应允这事，等夜深了害人；亦不提罗似虎入内吃酒，且说在房上窃听的黄天霸，抬头仰看三星，天不过一更时候，因不知老爷下落，心中着急，要想下房动手；复又来回各房上寻施公下落，不表。再说贤臣从黄昏时被恶奴锁在仓房。恶奴乔四把老爷四马攒蹄捆了，放在粮食囤里，又抓了一把土填在老爷嘴内，噎得老爷口不能言，腹内暗叹：白日挨了一顿鞭子，今又被捆绑起来，镇在仓房囤里，不由心内发急。起初急出一身冷汗，后来工夫大了，又冻的浑身发战。此刻天到二更，腹内已空，怨气攻心，思念之间，心内一急，两眼发黑，忽悠悠的魂灵早已出了窍，飘飘荡荡，就要归阴。暗中惊动当方土地、本处城隍，一见贤臣灵魂出窍，二位神圣不觉着忙，暗说：“不好，施大人他乃星宿临凡，保扶真命帝主，今日不应归位，若由他出去，玉帝岂不归罪？”二神上前挡住爷的灵魂，知道目下有人来救，先暗中保护不表。

且说恶奴自从领了罗似虎之命，只等更深夜静，要害施公性命，来到外边房中，与众恶奴耍笑饮酒，直到天交二鼓。直喝得愣里愣怔的恶奴，酒到八分，猛然想起道：“哎哟！了不得，几乎忘了一件大事。”连忙辞众奴，趑趑趄趄的迈步竟奔仓房而来。

恶奴早已备下钢刀，在腰内掖着。倒运的恶奴伸手拔出，持在手内，犹如猛虎，晃里晃荡，看看将到仓房，恶奴猛见一物，吓了一跳。那物浑身雪亮，眼似金铃，顺着窗台出溜出溜的走。恶奴初认是个猫儿，又大不相同。其形如犬大，望着他不住的龇牙儿，瞪着眼，嘴里不住喔喔的发吼。看官，你道此猫是哪里的？

此乃是恶棍家那几年运旺，有狐大仙在他家住下。皆因这三间仓房里洁净无人，大仙爷就在粮米囤内时常起坐。今被恶奴乔四把施大人捆绑捺在高粮囤内，施公现是钦差大臣，官居二品，乃国之封疆大臣，好大的福分。狐仙爷虽然成仙，究竟却不能侵正。

一见乔四把一位上界的星官囚禁在内，狐仙爷哪能安稳？连忙就溜出去咧，正在满园里出溜寻找下处，迎头碰见乔四，喝得酒气醺醺。大仙爷知是他的邪火炽大，心里正恨他得很，故此望着他龇牙儿。乔四见是白猫，用刀照准一砍。狐仙大怒，站起前腿，望面上扑喷了一口仙气。乔四不由得打个冷战。那猫儿倏忽不见。恶奴此刻邪气附体，心里发迷，眼内发昏，手提钢刀误入仓房隔壁屋中。此屋乃是七十儿同他妻子居住，他正与妻喝酒，冷不防乔四闯进，不分皂白，一刀一个，结果性命。乔四杀了七十儿夫妻，心中这才明白，腹中暗说：“我本意要害施不全，为何无故杀了罗府之人？”想罢，抽身往外面走不表。

且说城隍、土地二神挡住贤臣魂灵不放出去，见天霸来到，用圣手一指，爷的魂灵归窍；神明复用法力使贤臣口中泥土化为乌有。大人不由“哎哟”哼了一声。好汉猛然听见，又见那房下边隐隐约约来了一人不表。

且说小西来至二层房上，留神向下细听，也听不见大人的声音来，又不见黄天霸的踪迹，心内着急。但见靠着后沿堆着一捆杉篙杆子，小西借着杉篙溜下房来，忙把腰中搭包打开，抖出折铁刀来，复将搭包系好，手提单刀，黑影里，一直往前走。有条过道，顺着过道向东行，刚出过道，碰着一人，晃里晃荡的走过去，口里嘟嚷着自己捣鬼。小西忙把身子向外，让他过去，随后紧跟，留神听他的话。只听那人说：“合该倒运，我乔四想是得了昏迷病，平白杀了七十儿夫妻。明日舅太爷要追问，我怎么应承呢？”后又说道：“不怕，若果杀了施不全的性命，舅太爷一喜，就不追问咧！”恶奴只顾走着，自言自语的，哪知背后跟着关壮士。房上惊动了黄天霸，才要下房，忽又听见房内“哎哟”——是大人的声音；又见那边有人自言自语的说话，才知恶奴来杀大人。好汉岂肯容他展手？忙取飞镖照着那人耳朵发去，只听唰的一声，恶奴乔四“哎哟”一声，栽倒在地。小西不知是哪里的帐，只当此人有羊儿风，赶上前去按住，用刀一指，骂声：“囚徒！快说实话。”恶人把酒也吓醒了，也不心迷了，只觉疼的难忍。他只当盗贼前来打劫他们家财，吓得浑身打战，叫声：“大王爷别动手，我愿实说。就是要金银要首饰也有，都在上房里。只求爷放我起来，我好去取。”小西一听，骂声：“囚徒！别作梦咧！我们并非大王、二王的，乃是跟施大人的长随。

你须要快说，把我们大人藏在何处？但有半句隐瞒，要你的狗命。”

闲话少叙。且说天霸发镖打了恶奴，方要下房，听得有关小西声音，好汉嗖的一声，轻轻落地。天霸就不肯说官话咧，低声叫：“合字儿，春点念团呢，要叫本克里的接腕儿，苍啃子熏着，他必凉上。”小西听了黄天霸暗话，知道是：要叫本家罗四听见，他必逃走，千万别放这个恶奴走脱。留神一看，但见恶奴左耳上穿着一枝镖。好汉得了主意咧，忙把飞镖拔下来，递与黄天霸；又把乔四的裤腰带解下来，就从恶奴着镖的耳朵上穿的窟窿内穿过去，拉着，同天霸来至仓房门首，小西把乔四拴在窗户棂上，又用刀背吧吧吧把他膀打伤。小西惟恐他嚷，弯腰抓了一把土，填了乔四一嘴，恶奴就如死人一般。黄天霸摸了摸门上有铁锁锁着，好汉用手一拧，锁便开落。

前言不表，单说恶棍罗似虎，自从厢房回到自己的卧房，不由得闷闷不乐，坐在炕上，耷拉着脸。他妻盘问，他用巧言折辩，假说身不爽快。他妻刘氏为人忠厚贤惠，一听此言，只当实话，连忙吩咐使女快些打铺。使女把铺安置停妥，恶棍睡倒。刘氏疼夫，恐其得病，熬了些黑糖姜汤，教他喝了，又叫使女传出去，明日一早延请医生。使女答应而去。刘氏关门。恶棍躺下，猛听窗外脚步走动，慌张得很，恶棍打量杨氏应了口，有人来请他去成其好事，忙问：“外边是谁呀？”只见一人走至窗下低声说：“爷还未睡吗？小的是李兴。”恶人说：“你有什么事？”恶奴说：“爷快起来罢，了不得咧！小的方才从仓房门口过，见有两三个人，说他们是钦差的长随，来救施不全。外面有许多的官兵，把着我们家的大门呢。又见一人举着明晃晃的刀，按住一人要杀。我听了听，哀告的声音是乔四，吓得我连忙溜下来送信。

爷须早定个主意才好。”恶棍一听此言，犹如登楼失足一般，吓得浑身乱抖，心里不住的噗噗乱跳，口内说道：“叫管事的传齐佃户、长工，大家努力去挡官兵。先把进来的两个人拿住，同施不全捆在一处，再把官兵杀退。任凭什么乱子，明日再说。等着石八爷与崔老叔来了，我们商量就是了。”李兴说：“俗话说的好，三十六着，走为上策。”恶人说：“可往哪里去呢？”李兴说：“北京现有千岁府大老爷，是得脸的首领。爷是他的亲兄弟，逃在那里管保无事。”恶棍听了，叫声：“李兴，到底是你见识高超，不亚如孔明！还要问你一句话，不知到京多远？几日才能走到？”李兴说：“离京大约不过五百余里，三日两夜，便可到京。”

恶人说：“就快备两匹马，咱就立刻起身。”主仆出后门上京不表。

且说黄天霸拧开了仓门锁进去，里面漆黑。小西连忙把火种取出，照着火亮，四面留神细看：问通连屋，一溜窗下，并无别的陈设，都是木桶、席囤。又见西北屋角里放着一张八仙桌子，桌面上摆着香炉五供，还有酒壶、酒杯，满满的供一杯酒，三个鸡子。小西见有一对蜡烛，登时点着，照得明如白昼。黄天霸猛见桌上一物，原来头里猫衔的那一枝镖，上面裹着一字柬。好汉拿来打开一看，上写四句诗词：天上星君寿未终，引将侠士立奇功；要知吾乃为何许，瓜犬山人自老翁。

天霸看了，不解其意，估量着是仙家指教，牢记着寻找大人，连忙收起。二位好汉举了蜡烛四下留神，并无大人踪迹。小西说：“想必不在这房内，问问乔四就知道咧！”天霸说：“分明我听见这屋里是大人哼的声音。”复又细找那囤边，又听哼了一声。二人走到高粮囤边，只听哼声不止。天霸举烛一照，只见高粮囤里躺着老爷呢！天霸说：“救爷来迟，望乞恕罪。”贤臣闻得是天霸，不由心内感伤，鼻端发酸，眼圈发红。老爷恐失了官体，把眼一睁，“咳”了一声，叫声：“天霸，莫非是咱们梦里相逢吗？”天霸回答说：“老爷不必起疑。”小西也叩头请罪。忽见外面又有脚步声响，慌慌张张来了一个人。不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九回　闻警恶阎王逃走奉差黄壮士追亡

话说有人慌慌张张找到仓房。你道此人是谁！乃是恶阎王罗似虎的大管家，名叫张才。表过此人良善，不与恶棍一类。因在西院内看着众人作花炮盒子，他只听见里面有人喊叫吆喝，他只当又是主人饮醉了胡闹呢。知道别人劝不下来，故此慌慌张张跑来观看。他见各屋俱都熄烛睡了，就是西北角上仓房里明灯火烛，有人说话；猛然想起相面的先生在这屋里幽囚着呢，疑是主人差人谋害，故此赶着来救护。刚走到门口，冷不防被小西揪住，晃晃的一举刀，喝声：“囚徒往哪走？”把管家张才吓了一跳。当是寇盗前来打劫，连忙口尊：“好汉，有话商量。必是太爷们短了盘费，小人合家主说明，也可资助一二。”小西说：“休得胡言，跟着我来。”言罢揪住领子，往里就走。且说张才此刻也不知葫芦里是什么药，但见席囤里坐着一人，瞧了瞧，是那相面先生；旁有一人站立，瞧光景象似寇盗。听得那坐着的开言问：“你认得我不认得？”张才说：“我怎么不认得，尊驾是相面的先生。”天霸说：“休得胡说！这是奉旨钦差施大人，还不下跪么？”张才听了，只吓得抖衣而战，腹内说：“阿弥陀佛，可了不得，幸亏我没得罪他老人家。怪不得乔四说是施不全来私访，敢则是一点不错。”一面想着，连忙跪倒，咕咚咕咚不住的磕头碰地。贤臣说：“不必害怕，你叫什么名字？”那人说：“小人名叫张才。回大人，因我不亏负人，外人都叫我张公道。”施公说：“我且问你，可是他家典买的呀？还是雇工呢？”张才说：“小人并非典买。我本是北京人氏，在阿哥处当买办。罗首领爱我为人忠厚，后来阿哥吩咐了罗首领，打发我家来给他管事。”施大人听罢点头，又望天霸、小西开言说：“你们拿住恶棍，带来本院审问。”天霸说：“小的只顾先来救老爷，还未曾搜拿恶棍呢。请老爷示下，小的们立刻就去。”大人说：“尔等快去搜拿，只要活口，本院好审问于他。”天霸、小西答应说：“谨遵钧谕。”张才望着老爷说：“此处不是大人存身之所，不如到小的屋里去。”大人点头。登时天霸、小西搀着老爷往张才住房而来，到了屋内坐下。张才又拿出了一套衣服，给老爷换上。老爷又用了茶水，才觉身上清爽了。移时天交三鼓，老爷说：“天不早咧，管家你领着我的人，快去搜寻恶棍。天一亮，本院好回衙审案。”管事答应。老爷又望着天霸说：“壮士只可把罗似虎拿住，罪归为首一人，不可无故威吓众人。”天霸等答应。老爷说：“还有乔四、七十儿，这两个奴才也要拿住，勿令走脱。”天霸说：“回大人，乔四早已擒住，现在仓房窗外拴着。”贤臣点头。天霸早见墙上挂着一口腰刀，伸手摘下，带在腰间，跟着张才竟奔恶人住房。小西在屋内保护大人，把乔四交给张才，派人看守不表。

且说天霸、张才二人来至后边，先到恶人卧房寻找，并无影响。天霸心内着急，又找到家奴李兴儿的房中，把李兴孩子、老婆吓得唧唧喊叫。因见好汉举着明晃晃的刀，闯进门来，不知什么缘故，又见张才在后面说：“你们不要害怕，因咱家的爷犯了事咧！这位爷奉钦差大人令来拿咱家老爷，与你们无干。”只听李兴的儿子六狗儿在被窝里说：“张大爷，你们不用找咧！这会子我爹爹早跟老爷逛去咧！”天霸一听，连忙追问说：“小孩子，你知道你爹往哪里逛去了？”六狗儿说：“我听见我爹爹说往京城里找太老爷去了，说回来还给我带个小北京城儿来呢！”黄天霸听了，估量着小孩子嘴里讨实话，必然是真，暗说：这就不用忙了。二人仍回到张才房中，见了施公，把恶棍逃走之事，说了一遍。大人闻听，暗说：不好！沉吟半会，叫声：“天霸，还得辛苦一趟。”天霸回说：“大人万安，此事交与小人。”老爷叫张才快去备马。管家答应，立刻将马备来。天霸拉马出门，骑上追赶罗似虎不表。

单说恶阎王罗似虎，同家奴李兴，从二更天悄悄开后门，主仆二人上马，一前一后，直向北京大道而去。走到半路，忽听吱儿一声簿头响，又见树林中出来十数匹马，便将他主仆围裹上来。此时恶棍的魂都吓掉，他连声直喊说：“急杀了我咧！后面有人追赶，前头又遇强盗，这是该我的命尽。”一回头也不见李兴，恶棍说：“可上了这奴才的当，诓着我抛家失业。我还指望他给我壮胆，谁知他先跑了！罢了罢了！只须合眼放步，凭命闯罢！”但见众人发了一声喊，把他围住在居中，一个个手执钢刀，大声说：“呔！那厮快留下买路钱来，饶你不死。若少迟延，大王爷把你心割下来渗酒。”恶棍一听众寇之言，在马上强打精神说：“寨主爷不必发喊，听愚下一言奉禀：爷们今日赏我个脸。

只因我上京引见，来的慌促，忘带盘费。上京见了千岁，办完公事，回来一定补情。”一寇道：“别拿什么王公威吓我们！就是皇帝老子也不遵。另说新鲜的罢！小子。”又有一寇插嘴说：“哪有工夫合他斗嘴！看起来就该割下他脑袋来当酒瓢用。”说着手举钢刀，当头就砍。恶棍着忙，一闪身往旁躲过，忙说：“暂息盛怒，我还有个下情奉禀：愚下也认得一两位朋友，常走江湖，提起来大略也知道。”有一名盗寇说：“哦，看这样子，你是要提朋友。使得，你且道及道及是谁，若是个光棍，我们瞧着他的面上饶了你，却是使得。”恶棍听了少不得要借脸咧！口尊：“列位爷，若要问我认的这位，原先在绿林很有名声。如今洗手不干，现在真武庙削发为僧人，叫他六师傅。他俗家姓陆，那是我磕头兄弟。”强寇闻听，噗哧一笑，羞得他满脸飞红。又见一名盗寇喝声：“呔！快说别的罢！打着朋友旗号就算咧不成？你方才自通名道姓，说是恶阎王罗似虎，很好很好。哥儿，你若提起别人还有个指望，留个情儿，放你过去；你既称恶阎王罗似虎，哪知你祖宗偏要去寻你，谁知哥儿你竟碰了来咧！”众强盗越说越恼，不由动怒，骂声：“囚徒，罪该万死！你素常欺压良民，鱼肉一方，硬抢妇女，鸡奸幼童，倚仗家有太监，胡作非为。大王爷们虽身居绿林，替天行道，专劫赃官污吏，赈济贫穷。闻你霸道，我早背地发誓，要到你家打劫财物，一抢而空，放把火把房子烧个净尽，给良民报仇。不必多说，快些下马受死！”说着举起钢刀向恶棍就砍。又一盗寇说：“若伤他性命，反便宜了他，不如将他绑上去见大哥，慢慢收拾他，只当咱们解闷。”刘虎听了说：“还是崔三哥高明，说的很是。”刘虎言罢，连忙命人拥恶棍先回庙中，留下黑面熊胡六、白脸狼马九、宽胳膊赵八、小银枪刘老叔四名强盗，仍进树林内不表。

且说天霸心急性暴，恨不得追上罗似虎拿回，好见大人交令，脸上才好看，不住的加鞭，顺了上京的大路追赶。此时月色朦胧，远看不真，估量追赶有二十里之遥，听见前面有马蹄之声。好汉自己暗想：这一定是恶棍的马。遂顺着前面的马蹄声追将下来。不知到底追上没有，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〇回　黄天霸独战众寇金大力巧遇英雄

话说黄天霸自十五岁上，跟着他父黄三太就出马，专为这个营生。一闻簿头响，就知有绿林的哥儿们，暗想道：“不料此处也有江湖的朋友，我倒要认认是谁？为什么听不见前边马蹄之声呢？莫非恶棍听见后面我的马蹄响醒了腔咧？从别处走下去了？”

好汉正然思想，忽听发了一声喊，从树林中有三两匹马闯上来，把路挡住，一齐在马上大喝：“那小厮快留下买路钱，饶你不死，但稍延迟，大王爷把你刺心渗酒。”天霸闻言，并不动怒，瞧了瞧，这些人全不认得，暗道：“这都是哪里饿鬼？只知有些棒子棍子本领，就要出来露脸。我黄某当日在绿林中的时候，总没见过他们一人。”且说众寇见天霸不语，低头勒马，他们认为好汉心里害怕。这内中唯有小银枪刘虎，手轻口快，他本是宝坻县人，一口的土字侉音，先就一声大喝，说，“那小厮你不必打主意咧！有银子快献出来，算在大王跟前尽了孝心咧！若是没银子，快把脖子伸出来，吃你刘老叔三枪。”黄天霸听了不由好笑说：“你不必狂言，黄祖宗问你话，你还不会说。你既称刘老叔，小子，你要杀得过你黄祖宗，就赏你银子。”刘虎以为平常之辈，一听这些话，便动无名之火，大骂：“小子休得撒野，动不动的开口伤人，俏皮你大王说话口吃，看起来就该割你舌根。”说罢就对好汉用银枪分心就刺。黄天霸仗着武艺精通，不慌不忙，早把那鞘内钢刀拿在手中，只听当啷一声，用利刀架住银枪。刘虎在马上冲将过来，好汉仍勒马不动。刘虎复旋回马来，只听他喊叫连天，骂声：“匹夫，好大胆子，你竟敢磕我兵器！想要逃生，大王爷不给你个厉害，你也不怕。”说着复又旋回马，用枪直刺。

天霸躲过。刘虎一枪刺空，气得他满脸通红。天霸腹内说道：“这厮枪法精通，我若不早教这小子出丑，他不死心，又空误了我的路程。拿不住罗似虎，无面目见大人。”好汉心中正自思想，又见那盗催马抡枪，闯将上来，举枪便刺。好汉又用刀架住。刘虎抽枪改势，使了个拔草寻蛇的门路，瞧冷子往天霸左肋下就是一枪。天霸见他的枪抽回，改了门路，便说道：“好小子，往老爷使这个鬼呢！打量打量黄老太爷是谁呀？我脚丫子使出来的劲，就得你使半年呢！”好汉一边说，眼内留神，见刘虎枪来切近，只把胳膊一扬，身子一闪，让过枪尖，一伸手把枪揪往，右手刀往上一举，喝声：“小子看刀。”刘虎说声：“不好！”两腿甩镫，往旁边一闪，只见噗的一声，天霸的刀正砍在他马后背骨上。那马负痛叫一声，蹿出数步之远，栽倒在地上。刘虎趴起来，抱着脑袋急走如飞。天霸一见哈哈大笑，复又说：“好小子，必卖过圆物——会滚弹儿。”好汉连忙高叫道：“不必害怕，老太爷不赶你，慢慢的走，瞧着石头要紧。”刘虎只作未听见，跑得更快咧！且说黑面熊胡六、白脸狼马九、宽胳膊赵八，见刘虎这个光景，齐催马上来围住天霸大骂。好汉微微冷笑说：“谅你鼠辈有何能为？”说罢掏出镖，照准黑面熊哧的一声，正中左膀之上。胡六在马上一个跟头，栽于马下。只见赵八、马九撒腿而跑。天霸下了坐骑，见胡六躺在地上，不肯伤他性命，插镖入鞘，上马追赶二寇。

且说二寇见风不顺，展眼之间，跑到下处不表。单说金大力因为夜里未得睡觉，时在偏殿里，同着几个响马对坐饮酒叙话。

前已表过，这伙人都是久作绿林，金大力是新人伙的。因这绿林被他打跑了七八个，众人知他厉害，才邀请他入伙，瞧他的年纪又大，故此众寇都与他磕头，拜成弟兄，尊他为老大哥，他才应允，闲话不表。且说金大力见众寇擒来一人，忙问缘故。众寇就把擒罗似虎的话，说了一遍。金大力听了众人之言，说：“我耳闻他素日很霸道，正想找他呢！今日自投罗网，省得大王爷费事咧。”说罢叫小卒们把他锁在尿桶上，等明日一早好摘心渗酒。

小卒答应，才把恶棍带去。又见刘虎慌慌张张的跑将进来说：“了不得了！禀大哥知道，有只孤雁，甚是扎手。大哥你若不出去，只怕他找上门来。”金大力一听，把桌子一拍，怒冲冲的说：“何处小辈，胆敢欺负大王爷的人？老兄弟你不用着忙，我金某与他拚命罢！”忙将长衣脱去，往架上取出棍来，率领众寇，就往外走。

此时天霸追赶二寇，刚刚来至庙外，猛见庙里出来一伙人，为首的一条大汉，右手斜提一根浑铁棍，杀气腾腾，很有威风。

天霸暗说：“这厮来得凶猛，必是寻找于我，倒要留神小心。”天霸正打主意，只听那大汉喊了一声，蹿到跟前，照好汉举棍打来。天霸见棍来至切近，忙把刀往上一磕，只听当的一声，刚刚磕开。那汉暗说：“这厮好厉害，不但哭丧棒不轻，手上的劲亦不小。”好汉正自沉吟，只见那大汉一棍没打着，急得他暴跳如雷，斜行跃步，两手举棍，照着马七寸子上就是一棍。好汉的眼尖，急力甩镫，扑蹿到那边地下站住，只见马腿上已着了棍，那马咴儿一声，栽倒尘埃。天霸心中大怒，骂声：“好囚徒！伤我坐骑，吃我一刀罢！”嗖地就是一刀。金大力回转身形，用棍腾开。天霸先抢了上首站住。金大力两手拿棍，复又交战，战了几个回合。天霸暗里夸奖，这厮果然本领高强；有心恋战，恐误了追赶恶棍之事。想罢，把钢镖一枝，擎在手中，想道：“若打他上三路，可惜这条好汉；不如打他下三路，教他知道厉害。”主意已定，手里架着他的棍，眼里瞅了个空子，一撒手，只听吧一响，金大力“哎哟”了几声，咕咚栽倒在地。天霸举刀要砍，只见众寇着忙说声：“不好！咱们快救大哥要紧。”一个个手忙脚乱，又不敢上前。内中恼了一个盗寇，叫亚油墩李四，大叫：“众兄弟！同我上前动手，难道就瞧着大哥丧命不成？”言罢先迈步就跑。众寇发声喊，一拥齐上，挡住天霸，刀枪并举，把好汉围在居中。众小卒上前把寨主搀起，坐在地上。金大力真算好汉，连眉也不皱，只见众人围住伤他的那人，他便高声大叫说：“众家兄弟，你等须要大家努力拿住这小辈！哪个后退，放跑了那厮，我定砍他的头以示众。”不知众寇围天霸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一回　王栋解群围认友李兴救家主勾人

话说众寇围住天霸放箭，被天霸连接三支雕翎捺于地下。众寇一见大惊，正在怯敌担惊之际，猛听人声吵闹，但见庙内又出来了十余人，后跟着一人。众盗知是寨主的朋友，前来助战。见一物直扑天霸面门而来。半夜动手，虽有月光，到底看不真切，天霸也不知道是什么兵器，说声：“不好！”才要低头，见那物仍又回去了。好汉正在纳闷，忽听身后一人高叫：“那里面的可是黄天霸黄老兄弟么？”黄爷听了，语音很熟，也就高声说道：“问我的可是王栋王哥么？”那人一听，说：“众位休动手，咱们都是一家人。”众人闻听，一齐大笑。王栋又向众人说：“大哥今在何处？”众寇才要答言，那个金大力已走至面前。王栋说：“大哥应了一句俗言：‘大水冲倒龙王庙咧！’来罢，二位大爷见一见罢。”

说着，王栋便代二人道明姓氏。金大力赶着与黄天霸拉了拉手儿，说：“久仰老兄大名，失敬失敬。”天霸回答道：“好说好说。

弟方才冒犯，也望仁兄恕罪。”金大力说：“岂敢岂敢，借着老兄弟的光儿，尊驾下遭儿还望大腿上打，就算留下情咧！”王栋接言道：“二位老兄都别挂怀，要记恨一点儿，便是畜生。”金大力哈哈大笑，叫声：“王兄弟，你是知道我的为人，是最爽快，不过说趣话儿罢咧！这位黄爷既是你的朋友，与我的朋友一样。”

大家一笑而罢。王栋又引见众人，俱拉拉手儿，又望着金大力说：“大哥，这位黄老兄弟是我心腹的兄弟，你们老哥俩，往后要比我多亲近些，就是合我姓王的好咧。论理二位早该认识才是，当日在江都县保施老爷就是此公。”大力复又与天霸执手说道：“黄兄前在江都县，金某耳闻尊驾，真是位侠义的朋友，可恨金某未曾会过金面。”天霸说：“金兄，莫非当日在扬州作过窃家的头众么？”金大力说：“不错，那就是愚下。”天霸说：“久仰兄之大名，就是未能亲近。”王栋在旁边哈哈大笑道，“二位越说越到一家去了。此处非叙话之所，请弟台到我们下处一叙。”天霸说：“小弟还有要紧一事，不能从命，改日再行奉拜罢。”言毕就要起身。王栋说：“老兄弟如何这般外道？任凭什么事，也须明早再办。”

且不提众寇与好汉相会，单说恶棍的家奴李兴儿，自从遇见众寇逃生，绕道而行，无面目回家，有心逃走，无处存身，偶然想起似虎主人的朋友来咧，暗想道：“我何不东村找显道神石八太爷去？现在是窃家头众。”想罢直扑东村而来。登时来到石八的大门口，打得门连声山响。叫够半天，里面有人答应，硬声硬气的说：“外面是谁？”里面那人气忿忿出来，“哗啷”一声，把门开放。但见他披着衣裳，怒目横眉的说：“你是哪里来的？怎么这样不知好歹，三更半夜，拍门打户，报你娘的丧！”李兴儿看那人有五十多岁，知他巳安睡，怕冷，懒怠起来，连忙叫声：“太爷，你不用生气。我是独虎营罗老叔那里来的，特见八太爷有件要事奉求。”那人说：“八老爷被真武庙六师父请了去咧。”

兴儿听了，一抖缰奔真武庙。

至庙门首下马，手拍门。有个小沙弥出来问：“是谁？”李兴把来意说了一遍。沙弥入内回明，复又出来开门，让李兴儿进去，闭上山门。李兴儿把马拴在门柱上，跟随小和尚来至三间禅堂。但见墙上挂着弓箭、腰刀、弹弓子各样兵器；条山大炕，炕上放着骰盆，上有许多人围着投骰子。李兴儿一看，认得是罗老叔把兄把弟。这伙人是谁呢？渗金佛吴六、朱砂眼王七、泥金刚危四、短辫子马三、白吃猴郭二、破脑袋张三、净街锣邓四、秃爪鹰崔老、金钟罩屠七、显道神石八、蝎虎子朱九、坐地炮刘十，还有红带子八老爷，共十几个人，俱与他爷相好。听着语音，还有两个西人，并不认得。又见一个凶眉恶眼和尚，李兴知道他是此庙的六和尚，连忙上前先给石八打了个千儿，然后挨次问了好，又望着六和尚说：“六老爷好，我们爷叫我请六老爷安。”恶僧最喜奉承，一听此言，点头笑说：“啊！好好！你老爷好啊！”吩咐：“性广拿个座，叫他歇歇。”石八先就开言叫声：“相公，半夜三更到此找我，有什么事情？”李兴儿随口撒谎说：“八太爷白日刚走，京里来了一封书字，乃是我们大太爷教我们爷立刻起身进京，后日老佛爷在定海引见我们爷当直隶州同。小的主人心忙意乱，立刻登程。哪知美中不足，刚出门遇见一位大盗，截住硬要银子。偏偏我们走的慌速，未带银子。强盗不依，还要剥皮摘心。小的主人无奈，说出众位太爷们来，心想着吓退众位好走，还提六老爷的大法号。哪知他们不但不怕，反倒动嗔，说出来的言语，多有不逊。小的无奈，才来到八太爷府上来送个信，为是明日商议事情。家主吉凶未卜，怕明日白劳太爷们空去一趟。故此小的特给太爷们送信，还要回家去商议商议，怎么搭救主人脱难。”言毕回身就要告别。内中怒恼了显道神石八，叫声：“李兴儿，你且坐下，我有主意。”

看官，恶奴李兴儿用了个激将计，分明是来求众棍，他偏不肯直言，只说来送信；他恐直说出来，再要使激将计就迟了，所以他故意要走。内中这个大汉，先就不悦。怎么说呢？他是“老人会”的会首，又是窃家头众，罗似虎与这些棍徒都比他小，今日一个座儿的兄弟有了事，他如何澄的上清儿？再者，康熙年间的王法甚松，不甚追究。闲言不表，就说这显道神石八说：“李兴儿，你且站住。这么个孩子！我既听见其事，何用你去往家里商量啊？难道八太爷还了不开这点小事吗？”李兴见石八着了急咧，连忙站住，尊声：“八太爷，这伙要是平常人，小的就不回家商量咧！怎奈这些人都是马上强盗，一个个凶如太岁，恶似金刚的，张口就要小人心肝渗酒，这也是玩的吗？”六和尚在一旁，也就开言，叫声：“李伙计，六老爷问你们爷儿俩走到哪里，就遇见这伙人咧？”李兴儿说：“小的同主人离了庄，才走了二十多里地，东北上有一座破庙，庙前有一带树林，就遇见他们咧！”

六和尚一听，噗哧笑说：“我打量哪来的两脑袋的大光棍呢！原是他们。”那石八就问：“六师父，莫非这些人你认得他们么？”

六和尚说：“八太爷听我告诉于你，若提起破庙里这伙强盗来，全都是酒囊饭桶。亚油墩子李四、小银枪刘虎，这些晚秧子扬风乍刺，身上未必有猫大的气力。非我说大话，瞪瞪眼他们就得变了颜色。就只是如今咱不肯那么行事，既入佛门，礼当谨守清规，哪里还管别人闲事？”李兴听了，暗道：“这个秃孽障说了会子大话，恐怕落到他身上，临了儿说出不管别人闲事，此话分明是说与我听。纵你就是拉丝，李老爷使个方法说出来，你只得应充。”李兴正然心中暗想，忽听石八说：“六师父不是那么说。”

登时把脸一沉，叫声：“你错咧！我方才问你认的不认的，有个缘故：如合尊驾相识，我就不好意思糟踏他们咧！不过是把罗老叔赎过脸来，就算完事；如尊驾不肯对付他们，我岂肯善罢干休吗？我要不弄的他们卷了兵刃，拿住送官究办，我石八太爷就自在地面上混咧！再者，我石某从十几岁就挟着汗褡儿出身闯道儿，至今五十一岁，从不仗着朋友走道儿。罗老叔他是我一个座的兄弟，我岂肯拉扯别位？哪怕红了毛的晁盖，我石八要不单个找了他去，拚个死活，我就白交了许多朋友，教慕名的朋友，也不免背后谈论我石八不赴汤蹈火，无患难相扶的义气了。”六和尚见石八急咧，复又拉钩儿说：“八太爷了不得了，该罚你老人家。我是无心之言，说了这么两句，那知八太爷多了心咧。罗老叔我们虽不甚好，我看着很是个朋友，况又是八太爷磕头弟兄，这点小事儿，只怕不能不出点汗，才是好样的！”红带子八老爷，一旁听之不适，叫声：“六师父、八太爷都不用言语了，正该早办正事要紧。”石八爷叫声：“李兴儿，你头里说强盗们说了些什么话，你将那不逊的言语述说一遍，告诉众位爷听听。”李兴闻听，故意的打佯儿说：“小的头里没说什么呀！”石八爷把眼一瞪说：“你快说呀！你头里说那强盗说了好些不受听的言语，怎么这会子又说没有咧！”李兴故意的叹口气，口尊：“八太爷，他们虽说了几句闲话，小的就是不敢往下说。”石八说：“孩子不用害怕，只管说！你八太爷不怪。”李兴又故意为难了一会，口尊：“八太爷，要提起那伙强盗来，实在令人可恨。小的主人曾道及过太爷们的名姓，还有六老爷的法号，指望吓退那伙强盗，哪知他们太也欺人。他们说，若不提这些狗头的名姓，大王爷倒许开恩放过你去，你提起这些狐群狗党来，不过在本地欺压良善；一出了交界，管保迷了门咧！若提那真武庙的六和尚，玷辱僧人，枉入佛教，大王爷早晚就要去捉拿秃驴，解解众人之恨，也不剜眼，也不抽筋，单把他脑袋割下来，作夜壶用。”李兴言还未尽，气坏了一群恶棍，一个个气得还好些，唯有恶僧六和尚气得暴跳如雷，一声大骂：“哎哎哟！好一起狂诈的囚徒，竟敢背地里骂的我连根猪毛儿不值。罢咧！罢咧！”一齐出真武庙去搭救恶人罗四不表。这内中惟有红带子八老爷未来，皆因他自身有一件大事，还未完结，故不敢露面。就只两个老西儿冤了个无对，白把一千多两银子，教这些人用灌铅骰子墩了个尽，连嚷也不敢嚷，算白忍了肚子疼，这且不表。

单说黄天霸同众寇到了下处。金大力是最好交友之人，又耳闻黄天霸是条好汉，不肯怠慢，立刻叫人摆上一桌酒席，让天霸上座。又告诉他说：“恶霸罗似虎现已在此，兄弟只管放心，明日起解交差。见了钦差大人，贤弟只说没有见我，我不过三两天就起身回家去务农呢。”天霸听了咂嘴说：“很是，真信服你这汉子，说话有心胸。既然承众位哥儿们赏脸，替我拿住恶棍，感激不尽，礼当陪众位老爷们叙谈叙谈。皆因大人立等审案，小弟就此告辞起身，容日再谢众位帮助之情。”天霸说毕，即站起身来要走，只见乱哄哄的跑进几个人来。不知所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二回　金大力棍扫众恶棍黄天霸镖伤六和尚

话说黄天霸闻听恶棍被众寇拿住，心里仍记施公在恶人家中等信，不肯久停，即要起身。忽见从外面乱哄哄的跑进几个人来，口尊：“众位寨主不好了，外面来了好些人，手执短刀铁尺，蜂拥而来，口中直嚷：把罗老叔送出来，万事皆休，少若迟延，杀进来，连窝都拆了！”金大力一听，气冲两肋说：“哎哟！好狗男女，敢在大王爷跟前来要人。”跳起来就要往外跑。天霸阻拦，口栌：“金大哥，何用性暴？承太爷们情分，既把罗四拿住，交给小弟解去；他乃犯人，就算差使。如今有人指名来要，就算他劫夺差使。大哥不必动气，待小弟出去看看他们是什么人！”金大力、王栋说：“既如此，我等奉陪老兄弟出去。想必是两个脑袋的人，不然也不敢老虎嘴里夺脆骨。”言罢，三个人起身，各抓兵刀往外就走。众寇见头目出去，也都怒气冲冲，手提兵器，随后而来。

登时开了庙门，见门外有一群人围着，一个个吹胡子，瞪眼睛，指手划脚的闹呢！天霸连忙上前答话说：“呔！你们这些人，是做什么的？还不快些跑开。”但有一个凶眉恶眼和尚开言说：“呔！那小子休得作梦！快把罗老叔送出来，是你等造化。别等六老爷动火，那时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天霸听了，方要动气，复压了压，叫声：“和尚，你一个出家人，只该背上块砖，挨户去化缘，那是你的本份事，为何跟了这些人来太岁头上动土！我劝你趁早回去。实告诉你罢！罗四被施大人差人拿去，他乃犯法之人，并不与寨主们相干。”恶僧闻言，叫声：“那厮不必多言，我们也不管施老爷、干老爷，快请出你罗太爷来，咱就罢了。再要多言，六老爷就要动手。”天霸一听，那还忍受的住，骂声：“好个不知好歹的秃驴！太爷好言相劝，你却合我古眉古样，自称什么六老爷。我问你是哪个六老爷的夜壶？”恶僧闻听黄天霸之言，气得一声：“哎哟！好小子，竟敢出口伤人，别走，吃我一刀！”照天霸就是一刀。幸而天霸眼尖手快，瞧刀临近，随手架避。金大力一边动怒，手执铁棍，直扑石八而来，照准马腿遂下绝情。只听吧一声响，马觉疼痛难忍，连声吼叫，跳了几跳，栽倒在地；大汉石八躺在地下。金大力赶上举棍要打，破头张三蹿将上来，把闪杆一摆，被棍崩为两段。张三手持半截闪杆，吓了一声冷汗，回身就跑。金大力随后赶上，照着背脊一棍，只听“哎哟！”咕咚栽倒。众棍围上来，兵刃乱举。那边怒恼众寇，吵发声喊，也冲上来，大骂：“囚徒！以多为胜，你大王爷哪个是省油灯？”说罢，两下兵刃战在一处。众恶棍虽都使着兵器，不过胡乱抡打，哪里是众寇对手？只有真武庙六和尚算是挠儿赛。

且说众寇与众棍交手，只听一阵兵刃震耳，来回走了几趟。

金大力不亚疯魔之虎，一条棍横打竖扫，指东打西，如水底蛟龙一般。忽见短辫子马上“哎哟”一声，躺在尘埃。那边粗胳膊邓四，冷不防耳门上也着一家伙，躺在地上。石八被亚油墩李四一锤，打得晃了晃；金大力趁着这个晃，赶上去就是一棍，只听扑咚一声，如倒半堵墙一般。王栋跑上来，对石八吧吧膀子上就是两刀背。众棍见他们头目被擒，一个个越发的着忙。正在忙乱之间，白吃猴郭二被黄天霸单刀一撩，耳朵去了半个，疼得难忍，两手抱着耳朵就跑。王栋一见，忙把飞抓抖开，哗啷随后打去；郭二正跑之间，猛听后面呼的一声，被飞抓连脖子带脸抓住。他仍指望要跑，飞抓的五个爪打入肉内，抓了个结实。王栋这边把绒绳往回一拽，喝声：“囚徒往哪里跑？还不回来。”郭二倒听话，依他回来。他又吩咐手下人，快将拿住的这几个，全都上绑。手下人答应，立刻绑了。众恶棍见光景不好，打个号儿，说声：“跑！”一个个抱头乱窜，如风卷残云一样。众寇随后就赶，只剩下恶僧还与天霸交锋。王栋知道天霸心高气傲，不用别人帮助，站在旁边掠阵。

但见恶僧蹿蹦跳跃，腾闪砍剁。天霸不肯用力，不到刀临切近，不还手。恶僧打量他要败，刀法越急，一步紧一步，只白费力，再也砍不着好汉，来回又走了数十回合，使得张口发喘，浑身是汗，后力将要不加。天霸大叫：“秃驴，这回何不施展英雄？

耳闻你武艺本来平常，出家人本当谨守清规，绝不该勾串狐群狗党，胡作非为。大约你也不知我黄天霸，竟敢班门弄斧。”恶僧一听好汉之言，就有三分惧怕，把舌头一伸，暗暗说道：“怪不得这小子扎手，敢则他是黄天霸？我当日在真武庙地方作响马，就知南路一带有黄天霸，是一条好汉，才十五六岁，多少达官好汉，都不是他对手。我还不信，今日瞧来，果然不虚。此处既有黄天霸，还有我的份儿么？从今快把我这六老爷收起，别等卷了刃再收，那就迟了。”恶僧想罢，又想必须如此如此，方能胜他。

瞧着个空儿，撒腿就跑。天霸一见，随后追赶，大骂：“秃驴往哪里走？”恶僧一边里走着，一边里往肚兜里取出一物，回身往天霸一撒手。只听嗖的一声。黄天霸抬头猛见一物扑面而来。看官，方才六和尚使的这宗暗器，是什么东西呢？提起来人人尽知，乃是槐莲丹皮砸烂撮成切团，约鸡卵大，此物比石头还硬，还结实，恶僧常常演习，能三十步之内打人，百发百中，从不落空。恶僧先作响马时，但遇扎手的达官，杀不过人家，就用此物伤人。闲话不表。且说黄天霸虽然追赶凶僧，却早留神提防着，正赶之间，忽听迎面有声，似一物打来，好汉眼快身轻，急将身往上一纵，把手打上往下一招，便将那一物招在手内，瞧了瞧，扑哧一笑说：“小子真会玩。”说罢单臂攒劲，嗖的一声打去，又用大声说明：“大相公！拿你爹脑巴骨子去吧！”凶僧发出此物，扭项正看动静，猛听唰的一声，那物又打回来，凶僧才待要躲，只见吧一声，正中脑瓜勺子上。凶僧摸了摸，顺着脖子流血，原来是打了个窟窿。凶僧连忙从棉袄上扯了一块棉花堵上。天霸早已赶到。凶僧忙把双腿一纵，嗖的一声，纵上庙墙去，顺着墙上了佛殿背脊。天霸一见凶僧登庙堂脊之上，随后单刀一扬，嗖一声也上殿去了。且说六和尚在庙房上，猛见一人抄着影儿也跟上房来，凶僧轻轻的顺着瓦垄儿，趴在后坡里，隐住身形，他偶生一计，忙把外面衣裳脱下一件，揉了个团儿，往下一捺，指望天霸必以为是个人下去了，顺着必赶，他好就此脱逃。哪知天霸早已轻轻绕到他身后。凶僧正脱衣裳往下一捺，天霸趁空儿站起，两膀攒劲，把他后腰抱住。凶僧着急，恐为所擒，忙把胳膊上绑的攮子往后一墩。只听吱的一声，好汉“叹哟！”松手。凶僧得便脱逃。天霸不顾伤膀疼，紧紧相跟，从鞘内拔出镖来，照准凶僧大腿打去。只听那僧“哎哟”一声，栽倒身躯，顺着瓦垄往下直滚，噗咚掉在地上。好汉往下一纵，脚踏实地，赶到和尚跟前，不肯伤他性命，留活口，还要见钦差交令，却用甩头一子，吧吧吧！把恶僧两膀打卸。

众寇也都进来，赶到跟前，见好汉将凶僧擒住。金大力为人莽撞，举棍照脑门上要打。天霸上前拦住，叫声：“大哥不可伤他性命，小弟还要带他见大人交差。”说着伸手拔镖出来。王栋忙命小卒取绳来，把恶僧与那几个绑在一处看守，然后让天霸同进屋内。好汉在灯下脱下衣服，瞧了瞧左膀上，被恶僧攮了有一寸多长的三尖口子，鲜血直流。金大力、王栋问其缘故？好汉说：“方才被恶僧扎的。”二人说：“老弟千万别冒风，须用刀伤药调治才好。”不知天霸到底怎样，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三回　黄天霸押解交差施贤臣回衙审案

话说黄天霸见众寇拿住罗似虎，急要起身告辞，说：“兄长不必费心备酒，小弟就要起解，见大人交差，省得恩官在独虎营贼宅悬心。”王栋、金大力再三款留，天霸执意要走。二人无奈，只得依从，令人将恶棍罗似虎、杆上石八、真武庙六和尚、破头张三、白吃猴郭二，共五人，俱是绳扎脖子，又遣十名盗寇押送起解。又备马一匹，天霸骑了。五名恶犯在前，好汉在后，来到庙门以外。金大力、王栋俱送出半里之遥，执了执手儿，各自躬身别去。十名盗寇押解犯人，一齐而行，竟扑独虎营而来。

不言天霸押解登程，却说钦差大人自从打发天霸追赶恶棍去后，忠良坐在房中，单等回音。张公道在旁伺候，拿出各样点心，供奉大人。关小西把住门口，保护大人，唯恐贼宅有变，吓了大人；又怕张才别有异心，留神瞧他变动。贤臣在此，虽然无碍，如坐针毡一般，各样点心不能下咽。张才再三相让，老爷只是哼哼，懒于入口。又不见黄天霸回来，心内着急，忽听打了晓钟，越发不放心了。且说天霸押解众犯，心急性躁，惟恐钦差着急，催逼众人紧走，不多时到了恶棍门首。天霸向众寇开言，尊声：“众位弟兄，略站一站，待弟进去回禀大人，再请众位里面坐坐。”众寇说：“老叔只管请吧！我等也不便进内，等尊驾出来带进犯人，我们好回去见寨主交令。”天霸说：“既如此，小弟认命。”好汉从后门走入，到了张才房中，才要打千儿，施公摆手说：“壮士请起，多有辛苦了！不知果曾拿住恶棍没有？”天霸说：“禀大人，恶棍等俱巳擒拿，现在门外。”施公大喜，说：“好好，快带进来，本院先审一审。”好汉答应，迈步出房。去不多时，把众犯带至门外站立。众寇回去不表。

且说天霸进房：“禀老爷，犯人带到。”施公望外定神细看，又见有个和尚，不解其意，忙问：“这出家人是做什么的？”好汉说：“回大人，这是真武庙的六和尚；这三人乃是杆儿上的，他们都是罗似虎一党。小人追赶恶棍，路遇朋友之处，不料朋友已将恶棍获住。才要起解犯人，忽又来了一群恶棍，硬要劫守差使。多亏小人朋友帮助，把这五人拿来，剩下的逃脱，求大人宽恩。”施公说：“壮士多礼了。这就很好，本院正要一并擒拿。壮士今既捉住甚妙。这起杆儿上的更加可恶。本院亲见他们用石灰将人眼睛揉瞎。大清国岂可留这种恶徒，贻害良民？”

大人正要提恶棍审问，忽见外面闹吵吵的，有无数人进院。

小西恐有别的缘故，持刀往外就跑，看了看，只见是许多官员带了兵丁，还有轿夫、人夫、执事，挤满一院子。小西知是此处的官员站在门外。只见众官走至跟前，齐声口尊：“借重将爷，回禀大人，就说我等特来请罪。”小西听了，连忙进房回话，说明此事。复又走出，立于台阶之上，把手一招，说：“大人吩咐叫众位进去。”众官闻听，进房见了施公，一个个手撩袍服，抢行几步，上前跪下，口尊：“钦差大人，多有受惊。卑职等救应来迟，特来请罪。”施公一见说：“众位请起。此地多有这不法之徒，理当早除才是，为何容留苦害良民。昨日本院当堂究问，众位还推不知，必是受他的贿赂。本院此时也不深究，俟人家奏明圣上，听圣上发落就是。”众官听了，吓得闭口无言，只得站起伺候。施安、施孝、郭起凤、王殿臣四个人，上前请安，回明来接的执事。施安打开包袱。老爷换上冠袍带履，复归座位，望众官开言说：“列位贤契，快查恶棍家口男女共有多少，将男人带来见本院；查清妇女，不准差役混杂生事。”众官答应：“谨遵钧谕。”守备、千总去查家口不表。施公又说：“众贤契吩咐衙役，快给犯人换上刑具，伺候本院回衙审问。”知州答应，出门吩咐差役给犯人换刑具，连先前擒住的乔四，一共六个犯人，登时把刑具换上。内中只见恶僧愁眉不展。石八叫声：“六师傅，只管放心，咱们并非谋反大逆，大约施不全也不敢就杀我们。暂忍耐一时，三天之内京中必有人来，施不全他得好好儿的放了咱们，送我们回家。哥哥要无这个法儿，我还算人物咧？”表过石八仗的太后宫总管王志，与他是磕头弟兄，此人朝中大有名头，故此石八说这大话不表。

且说施公派官去查恶棍家口，不多时千总、守备进来回话说：“卑职查出男女共四十三名，内有男女死尸三四个，并无遗漏。”施公听了，忙问：“这死尸又是何故？”天霸在旁听了，连忙上前说：“回大人，这个女人，小的知道，他乃此地杨隆、杨兴的妹子，妹夫死，他守贞。恶棍抢来，烈妇不从。恶棍教人用针将妇人十指钉住，又用麻绳将妇人绑了。小的从天窗亲眼看见。还听说妇人的哥哥杨姓弟兄二人，现在州衙受刑。恶棍讹诈杨姓该欠百两银子，又买通了州官，非刑拷问，追其银两；若无银子，就拿他妹子顶帐，再不应口，就叫知州要了他们性命。”

施公听了这些言语，气得咬牙切齿，向众官说：“所有恶人家中雇工奴仆，全都释放；其典买家人，守府派兵昼夜巡逻，不许放出一人。但有徇私，决不宽恕。回衙差人验尸，审问口供，待本院奏明圣上，候自发落。”文武官一起躬身。大人这才吩咐：“搭轿！”上轿后又吩咐文武官员，严紧把守门口，发放雇工。管家张才，随他搬往别处。这且不表。

再说钦差大人人马轿夫，直奔景州衙门而来。一路上有许多人拦路而跪，手举状词，高声喊冤：“叩求青天救人！”钦差吩咐接状词。手下人接了状词，递与大人。瞧了瞧，俱都是告罗似虎的。复吩咐青衣将原告带进州衙，当堂对质。青衣答应，带领原告进城。不多时到了衙门，钦差下轿，立刻升堂，众官分左右站班。大人吩咐说：“将罗似虎带上来听审。”青衣下堂去，不多时，将罗似虎带到公堂。不知审问后，怎样办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四回　黄带子庄头说情恶阎王罗四正法

话说施公将原告叫上堂来，正要问话，好与罗似虎对质，忽见青衣上堂打千儿说：“回大人，有一位宗亲黄带子，同一个皇粮庄头，现在衙门外，口称有机密事，要见大人。”贤臣沉吟半晌说：“叫他们进来。”青衣回身而去。不多时只见外面走进两个人来。施公闪目留神：一个头戴貂帽，红帽缨一色鲜明，灰鼠皮袄蓝缎子面，年纪有四旬；一个川鼠皮袄，川鼠外褂，青缎吊面，外面罩着合衫大呢面，头戴海龙皮帽，足登缎靴。身后四个跟人，皆彪形大汉，长的凶恶，手中拿着包袱坐褥。且说众官役见黄带子与何三太前来，算着必与罗似虎、石八讲情。且说施公见他二人走进堂口，因是皇上宗亲，不好意思不理，只得把屁股欠了一欠，勉强笑说：“请坐。”黄带子与黄粮庄头哈腰说：“岂敢，我二人久仰钦差大名，幸大驾光临，我二人特来拜望。”贤臣答言：“好说好说。”吩咐看两座儿。青衣连忙拿了两张椅子，放在公案左边。黄带子与庄头两人告坐，家下人把坐褥铺下，二人归座，眼望施公，口尊：“大人，我们一来拜望，二来还求一件事情，奉恳大人赏脸。”施公明知故问说：“不知所为何事？”

黄带子满脸赔笑，口尊：“大人，我们特为罗姓那件小事，还有穷家儿石姓一人，都被大人带到衙中。他们向日忠厚老实。罗姓虽然豪富，并不自大，纵有不到之处，还望大人容纳一二。他令兄，大略大人也知道，现在是千岁宫的首领儿。”贤臣听罢，不由鼻间冷笑，也不生气，说：“哦，我当什么大事？原来为罗似虎之事。那可有多大事情，何用二位亲自来？只差人告诉本院，瞧着尊驾也不能不放。少不得本院当着二位略问一问，再放不迟。”黄带子与庄头信以为真，笑着说：“怪不得我等向来闻听老大人很圣明，今日看来，名不虚传。多承大人赏脸，我们真正感情。”施公回言：“岂敢岂敢。请问宗亲现在哪衙门当差？”黄带子说：“不怕阁下见笑，在下是个闲散之人。提起来，大人料也认得，现在古北口作将军的伊公爷，就是我哥哥；刑部正堂八大人，那是我侄子。”施公闻听，口里哈哈啊啊，说：“我知道了。

请问这位贵姓？”庄头回言：“不敢，贱姓何，我乃八王爷府庄头。”

施公暗想：少不得叫原告对证。吩咐：“原告快讲实情，但有半句虚言，本爵法不宽贷。”众民一齐叩首，这个说：“罗似虎霸占我地，反与他纳租。”那个说：“硬讹小民家产，私立保人文契。”这个说：“我父惹了他，被他打死。”那个说：“小的儿子才交十四岁，抢到他家作奴。”又有举人口称：“治晚回大人，罗似虎硬赖我杨隆、杨兴二表弟该他二百两银子，差人把二人拿去；又派家人把表妹抢到他家作妾。治晚在本州官台下投状，无奈本州受贿，不准状词。”大人听了，冲天大怒，叫：“青衣与我快动手！”青衣答应，一齐动手。黄带子及庄头见收拾罗似虎，心中不悦，站起身来，叫声：“施大人，你错咧！方才你应下我二人的情分，说不过是略问他一问，便放他回家，如何这会子就要动刑？这不是给我二人没脸面？你以为是钦差可威吓别人，你宗亲爷可不怕！”施公一听这些话，把脸气黄了，一声大喝：“咳！好个不知道理的人，连王法全无了。来人，快将这两狂徒撵出去！”

黄天霸、关小西、王殿臣、郭起凤四人，慌忙奔了黄带子、庄头。二人手下有四个家丁，才要拦挡，被王殿臣、郭起凤推住。

天霸、小西二人上前，就把黄带子、庄头如掐小鸡的一样，撵出衙门不表。

且说钦差又复审问恶棍，恶棍还是不招；又夹了两夹，打了三十大板，这才招了。大人知恶棍走眼甚大，恐迟则生变，忙写折子差施安星夜上京奏事不表。且说钦差才要审问杆上的石八与六和尚，只见州官上前回话，口尊：“钦差大人在上，卑职验得恶棍的家口，内有一男一女，乃是被人用刀砍死的。又有一个妇人的尸首，令稳婆验了，十指发青是实，别处无伤。”施公一听，咬牙切齿的骂道：“如此恶棍，就是杀了还便宜他！”又吩咐州官快把杨兴兄弟二人提来问供。州官答应。不多时，二人提到，跪在堂上。钦差叫声：“杨隆、杨兴该欠罗姓多少银两？快对本院实讲。”二人见问，磕头碰地，口尊：“青天大人，小的实是冤枉。只因小人有个妹子出嫁半年，妹夫死了，令他改嫁不允，情愿守节。妹夫周年，妹子上坟祭扫，不料路遇罗似虎。他看见妹子姿容，托媒说亲。妹子不肯改志。似虎硬说该他二百银子，假立借字，立逼要银，如无银子，就将妹子抢去折银。小人不应，硬叫家奴把兄弟打伤，送到州衙。州官不问情由，屈打成招，将我兄弟二人收入监中。又将妹子抢到罗家，至今不知死活。倘若有半句虚言，小人情甘认罪。”说罢，眼泪汪汪，不住叩头。钦差听了杨隆兄弟之言，与所访一点不错，且与从前梦境相符，扭头叫声：“州官呢？”州官连忙跪下。钦差在上，冲冲大怒说：“你既作皇家五品官，乃是民之父母，理应在地方教化，除暴安良，才是正理。可恨你这个狗官，趋炎附势，受贿贪赃，不问子民冤枉，身该何罪？”州官吓得咕咚咕咚不住叩头，口尊：“大人，卑职该死，求大人开恩。”钦差说：“你且起去，候皇上旨意到来再说。”知州起去。时已天晚，钦差吩咐把罗似虎、石八、六和尚、乔四等收监，仍把杨姓兄弟暂收。大人把诸事办完，上轿回驿馆安歇不提。

到了第三日，老爷吩咐到州衙理事。登时上轿，到了州衙，下轿升堂。将要审问众犯，忽报旨意来到，连忙离坐，率领众官迎接。太监说道：“此乃千岁爷王命。”钦差闻听说：“很好很好，下官也要听二千岁爷谕旨，所为何事？”太监忙把王命打开，从头至尾，念了一遍；又从怀中掏出书信，口尊：“大人过目。”钦差拆开细看，认得是施老太爷字迹，瞧了瞧，也不过是叫放罗似虎，与千岁旨上一样话。施公看罢，叫声：“太府，论理，这两封书都该遵，不遵王命为不忠；不遵父命为不孝。但是一件，施某已经差人奏事去了，须听皇上旨意，怎样发落。”太监一听，急得拍手顿足，叫声：“施大人，气杀我咧！我临来，千岁爷再三嘱咐：今日务必同罗似虎进京。我要无人带去，就要我的命；只因十五日千岁要引见罗似虎补刑部员外郎缺。施大人你想，那是千岁的保举，皇上已经记名，明日引见，若无此人，别说千岁爷有处分，连大人也有些不便。”钦差说：“太府不必着急，略等一等皇上旨意，再作商议。”正讲话间，忽听外面说：“闪开闪开，这是京里旨意到了。”但见一匹马直奔堂口。施公忙出座位，走下堂来，见那马匹浑身是汗，施安在上骑着，背后斜背着黄包袱。他见施公同众官俱在堂下站立，便高声叫道：“皇上旨意到了！请爷快来接旨。”施公忙走几步，来至马前，双膝跪下，说：“奴才施不全接旨。”施安忙把背的黄包袱解下来，双手高擎，往下一递。施公双手捧定，众官跟着，齐到公堂。施安这才下马。

施公把旨意供在居中公案之上，带领众官行三跪九叩首。礼毕平身，自己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尔施仕伦奏罗似虎万恶滔天，苦害良民。前者二千岁与朕保举似虎升官，若非卿奏明，朕几误用恶党。二千岁当罚俸一年，全革去对子马。爱卿又奏恶奴乔四助恶行凶，与恶棍罗似虎均按律定罪，就地正法。又奏杆上石八等，素行不法，劫夺犯人，按律拟罪。六和尚，河间府知府任宗尧业经奏过，是久犯盗寇，前有几件命案，四处查拿，并未拿获，今既出家，仍复为恶不悛，着即就地正法。宫内王首领，念其年老，侍奉皇宫日久，姑开恩赦罪。千岁宫罗首领，念其在京，伊弟在家不法，不加警戒，亦宽恩免罪。罗似虎恃家豪富，武断乡曲，鱼肉乡民，当抄家悉充赈济饥民；朕另派员查抄。爱卿查拿赃官污吏，进京另有升赏，暂赏尔父一年俸银。黄天霸、关小西屡次涉险，擒贼有功，候进京，朕加封官职。钦此。

圣诏读罢，众官叩首。千岁宫太监听的明白，哪里还敢多言？出衙回京不表。且说施公遵旨，把杆上石八等三人，发西安府军罪三年，立将罗似虎、乔四、六和尚杀剐，在景州与民雪恨。又将杨隆、杨兴放出。老爷念他二人无辜遭屈，将罗似虎家财内，赏他二百银子，以为养伤之资。又念他妹子贞节，赐“节烈留芳”匾一面，自捐俸银二百，交给杨隆，以为旌表葬埋之助。诸事办毕，吩咐打轿，立刻起身进京。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五回　商家林费玉鸣冤河间府施公接状

话说施公起身回京。一日走到一处，在轿内隔着玻璃一瞧，见路中人迹寂灭，不象别处道上，行人过客往来不绝。忽又远望前面一阵黑土飞扬，弥漫树杪。心中就不由得纳闷，即问：“黄壮士，此处叫作什么地方？”黄天霸闻言，催马来到轿前，哈着腰儿说；“回大人，此处叫作商家林。”老爷说：“到河间府，还有多少路程？”天霸回道：“这就是河间府地面，离城不过大约三十里。”老爷说：“此乃是直隶境界，又是进京大道，因何路静人稀，并无行人往来，荒凉至于如此？”天霸见问，复又躬身说：“回大人，此处虽是大道，行人却不由此走，其中却有个缘故。

小的曾听见先父说过，当初商家林、献县两搭界地方，有一盗寇，姓窦，叫窦耳墩，在此啸聚好汉，劫夺行人。虽曾调兵把他驱走，至今余党未尽。”闲话暂且不表。却说黄天霸随着大人的轿，且说且走，猛抬头一看，见前边过来了一丛人马，驮轿人夫，前护后拥，真是一窝蜂一样，瞧见钦差的人马，竟奔西北去了。

你说这一起坐驮轿的为何躲着钦差走呢？终是贼人胆怯。他们是一伙响马盗寇。为首的叫作一撮毛侯七，年纪四旬开外，生的身高六尺，背阔腰圆，一嘴的黄胡须，有飞檐走壁之能，手使两把压油锤，外带铁弩弓，箭三支，不亚穿杨之技，百发百中。

其余盛大胯、郑剥皮、山东王、蝎虎子张大汉、崔三、飞毛腿邓六等，俱是胁从党羽；还带着熏香盒、软梯子，及众寇所用的一切器械等物件。驮轿内坐着一人，年方二十一岁，娃彦名八哥，外号叫赛饿鹰，面如敷粉，唇似涂朱，子都之姣，不能擅美于前，故当时为之语曰：“莲花似六郎，粉团似八哥。”他穿着一身式样衣裳，扮作官府形象。这彦八哥又非头目，如何叫他坐轿？

因为模样长的好看，假称：某处官府，从此经过，特来拜谒借宿。就有许多倚势的人家，觉着官府来拜，岂不体面长人？又搭着彦八哥相貌不俗，一见必要入彀，因此就揖盗入门，到家吃喝个泰山不谢土。等夜间点着熏香把各屋人熏倒，即把各屋财物抬去，如盗入宝山一样，哪个肯空手而回？

可巧遇见一位倒运的官府，姓费名玉，是南省庐州府的同知，因丁母忧回家。此人在任作官廉洁，并不贪图民财。六亲皆无，就是夫妻二人，膝下一子，才交三岁。原系直隶保定府雄县人，故由此经过。正走之间，忽见前面众寇一拥扑来。一撮毛先高声喝道：“何处来的官府？把你苦害良民的金银财宝，快给爷爷留下，放你过去。不然叫你人财两空，那时就悔之晚矣。”官府未及答言，但见驮轿后边跟着一个长随，姓鲁名叫醉猫，不达时务，想拿着官势压迫他们，遂催马前来，用鞭一指，大喝道：“好一瞎眼囚囊的！还不闪开道路，让费老爷驮轿过去？”他还当是黎民呢，怕他威吓。这些强盗们哪怕他这些？盛大胯闻听，大怒骂道：“这狗娘养的！不知好歹，合爷爷们发横，你是自来送死。”就着认扣搭弦，只听哧的一声，照着醉猫大腿射去。“哎哟！”一声，他咕咚栽于马下。山东王一见跳下马来，举刀起来就砍，骂声：“好个花驴筋的，吃你老爷一刀。”咯吱一声，红光出现；这个鼠辈，把个醉猫儿结果了性命。那些人见风不顺，吓得撂下二府驮轿，一哄而散，驴夫、跟人都无影儿咧！把个官吓得浑身乱抖，强挣扎着说：“好汉暂息雷霆，容下官一言告禀，请列位贵耳清听。下官虽在外作官，职原卑小，地方又遇荒凉，这几年官囊实在空乏。众位爷们放下官过去，合家感恩不尽，虽没齿不敢忘也。”众好汉一听微微冷笑，说：“好个狗官，谁合你讲文呢？”内中又有一寇邓第六的说：“那有这么大工夫和他斗嘴，要不显显咱们的灵验，他也不知咱们是那庙里的神道。”说着就蹿到跟前，举刀就砍。郑剥皮连忙用力把他的刀架住，高声叫道：“六哥，你别伤他性命，哪里不是行好来呢？”山东王闻听大怒说：“你是老虎戴念珠——假充什么善人？”赌气站在一旁也不言语。郑剥皮大叫道：“要不亏我拦住，你早见了阎王老爷。

再要不打正经主意，也就说不了咧。”费玉还是苦苦哀求。正说着话，郑剥皮一抬头，看见轿内妇人，怀抱一个公子，长的肥头大耳，目秀眉清，面白真似银盆，发黑浑如墨锭，真是令人可爱。细瞧脖项戴着赤金项圈，心中一动，就用刀一指说：“把这赤金项圈给了我们，别的东西也就不要咧！”费玉说：“大王爷既爱，理当奉送，奈因此事，乃是小儿满月，亲友留下的；他有一女，也刚满月，情愿大了与小儿为妻，因亲家往广东去作官，恐日后年深不认，临别将一对项圈分开，以为后日押记。今日若被大王拿去，可怜他孤鸾独凤各东西，日后夫妻就不能团圆了。望大王爷开恩，成就这一段好姻缘吧！”郑剥皮大声喝道：“好咧！

你这狗官！真是善财难舍。”说着就将费玉拉出轿来，咕咚一声，往地下一捺；又往妇人怀中将孩子夺过来，用力在脖项上咯吱一声，将孩童杀死，脑袋捺在一旁，把项圈拾将起来，众盗寇一齐催马扬长而去，不表。

且说费玉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待够多时，才挣扎着起来，瞧了瞧他儿子躺在轿下，只剩下腔子咧！脑袋在一旁捺着。他的妻马氏，吓了个魂不附体，迷迷糊糊如死人一般。费玉一见，哭得捶胸跺脚，死来活去。登时几个跟人，同几个驴夫，见盗寇去远，这才从树林内出来，会在一处。费玉一见，骂了几句，无奈只得将马氏救醒，又把公子死尸并首级，包在一处，搁在驮子上，然后自己上了驮轿。嘱咐驴夫趁天尚早，快些赶到河间府好鸣冤告状。这且不表费玉赶路。

却说施大人执事顶马，正往北走。忽然从北来了一群人马，高大人轿子堪堪临近，头里三对对子马。对子马刚过来，跟着就是两匹顶马，后面跟随人马无数。但见居中一人，坐在马上，不是王公宗亲，定是贝子贝勒。这马上的人，见施老爷这边下轿，他那边早也下马咧。便打发人前来，问是：“施大人，仓厂总督奉旨钦差，由山东赈济回京。”一来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听见是施大人，素日早知难缠，不由打个冷战。二来也合该犯事，冤家路窄。且说忠良见那人下马，心中未免疑惑，登时两下里走到一处，忠良口称：“奴才施不全，早知主子驾到，应当回避。”说着话才要请安，那个人伸手拉住贤臣，口说：“不敢不敢，大人太多礼了。”这几句话，越发漏了空咧。贤臣复又上下打量了打量，口里道：“可啊可啊，好说好说。”彼此哈了腰，贤臣就不是象从前礼貌咧！但见那人口尊：“施大人先请上轿，愚下何敢有僭？”老爷含糊答应说：“有罪有罪。”哈了哈腰先上轿咧。那人随后也上马。两下里跟人也俱都上马，彼此分手。

施大人上轿才要登程，忽见前面来了一人，飞马而跑，到了轿前，弃镫下马，双膝跪倒，口尊：“大人，冤枉！卑职费玉，系直隶雄县人，现任南省庐州府同知。因丁母忧回籍，路过前面密树林，对面遇着一乘驮轿，跟随人马，约有十数余口，讵知尽是大盗强人，截住卑职，硬要买路钱。卑职作官，原来寒贫，并无金银奉献。他却将小儿头颅砍断，摘下项圈，扬长而去。失盗是轻，人命唯重，可恨群盗并逸，偏成漏网之鱼；独怜小子何辜，竟作含冤之鬼。伏乞捕缉盗寇，得以伸冤雪恨，则卑职举家感恩不尽矣！为此即恳青天老大人，恩准施行。”钦差大人听见费玉一片言词，不由满面生嗔，暗说：大清国竟有这样不法之人，哪有坐着驮轿当响马之理？怪不得见本院，一个个贼眉鼠眼，瞧着就不象外官行景，敢则是一群强盗假扮官人！开言便问：“费同知，你可曾记得面目？”费玉回言：“卑职见了众寇，早吓软瘫咧！哪里还记得？内中一人，长的身躯高大，脸上有一痣子，痣子上有一撮黑毛，别的也不记得什么。”言罢叩头。忠良说，“事已如此，不必着急。你先起去，本院准你的状子就是咧！你且在河间府附近住下听候。”费同知听说，站在一旁伺候。

忠良叫声：“黄壮士。”天霸答应。贤臣说：“你即刻回走，顺大路追赶那起盗寇来见本院。”天霸上马而去。

且说钦差大人坐着轿往前正走，忽然河间府通城的官员，带着兵丁衙役，俱投递手本，前来迎接。但见众官员紧走几步，迎面跪下，各报职名，口尊：“迎接钦差大人。”大人在轿内一摆手，众官站起身来往回里紧走。大人轿子刚要走，又有闹哄哄的几个人，来到轿前跪倒了，口中乱喊：“冤枉！”大人在轿内吩咐道：“把喊冤的这些人，带到河间府听审。”衙役答应。不多时来到河间府，但见关外城里，士农工商，男女老少，俱是满斗焚香，跪接钦差，人烟腾沸，欢声载道。到了公馆门口，结彩悬花，鼓乐齐鸣，吹着将军令，迎接进去。大人下轿升堂。众官参见。大人吩咐道：“把喊冤的人带上来。”衙役答应，霎时带到堂下，一齐跪倒。大人瞧了瞧，不是平民，俱是有体统的人。望着另队们说道：“你等一个一个的各报姓名，不准乱说。”一个说：“小人姓刘，名叫刘成贵，作当行生意，家住任邱县东北。”一个说：“小人姓赵，叫赵士英，家住新中驿，开粮食店为生。”又见一人口尊：“钦差大人，生员孙胜卿，祖居河间府首县。”又手指一人说：“他住河间府东南，姓杨，叫杨奎，是个举人。他父亲任江西教官。他系生员的表弟。”众人报罢姓名，贤臣先叫：“刘成贵，你是什么冤枉？先诉上来。”成贵说：“前日是小人母亲生日。小人从当铺回家，与母亲上寿；还有些亲友，正在家中吃饭。仆人拿进一个拜帖来，说外边有个坐驮轿的官府要求见。小人暗想：并无作官的亲友，既来拜望，只得到外边看看。出门一瞧，果然有个坐驮轿的官府，跟着十数个人，都有马匹。彼称是广东的知县，前去上任，只因天晚咧，要在小人家借宿一宵。小人想了想，家中有的是房屋；又是家母寿日，厨房并预备以酒席，都是现成的，为什么不作个脸儿呢？让进去款待了，岂不留下一个交情？哎哟！老爷！合该小人倒运，哪知是一伙杀人的强盗！吃喝了，让到书房去安歇。到了半夜，把小人合家用熏香熏倒，将各屋衣服首饰，打扫了个罄尽。这还是小事，可恨那杀人贼，先用刀把小人母亲杀死。见小人妹子生得美貌，他们就轮流奸淫了；妹子乃是有婆家的人，他公公现作守备，下月还要过门呢，这可怎样？”说着放声大哭，磕头碰地。贤臣说：“你可记得那些人模样呢？”刘成贵说：“曾记得内中一人，脸上有个痣子，痣子有一撮毛儿。”贤臣听罢，又把那三人的状子接上来，瞧了瞧，原来告的都是那伙人，俱是失盗之事。连费同知共是五家失盗，伤了三条人命，这内中唯有孙胜卿妻韩氏，年十九岁，被盗连被窝裹了去咧！贤臣看到此处，心中大怒，叫声：“尔等起去。

此伙强人，本院路上见过，已差人追去了。尔等下去。”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六回　二官府告假钦差五大人住河间府

话说施大人到河间府公馆升堂，把道上喊冤四个人，带上堂来问了问，把状子接来看完，叫四个人下堂听候；等拿回了强盗来，好与他们洗冤完案。又吩咐众官员各回衙门。

退堂才要喝茶，听差的报道：“外边有二位官府，有要事来求见大人。”大人吩咐：“让他进来。”差人即到外边，知会二位一声说：“大人让二位老爷进去。”差人领着二位官府进了公馆，走到大人面前，一齐跪倒。但见一个身穿宝蓝皮袄，红青皮褂，足下粉底缎靴，头戴貂帽红缨罩顶，面貌苍老，身躯瘦弱，很象个斯文样式。一个是穿着香色皮袄，青布外褂，薄底尖靴，也是貂鼠皮帽，生丝红缨，年纪不过三旬，虎背熊腰，面貌微黑，身躯肥胖。各递手本。忠贤看罢，一个是雄县知县蒋绍文，一个是新中驿守府卢珍。并有呈词，一齐递上。大人先看知县呈词，上写：具禀卑职雄县知县蒋绍文，为上差勒索银两，恳恩详究，以肃官箴，而重国典事。窃有天子宗亲、奉旨钦差五大人，据称钦派查道，云：皇上明年某月某日，上五台进香，由敝县经过。教卑职速办道差，毋得故违。

倘临期有误，先灭宗族，后平祖墓。已在卑职衙门整住三天，日夜骚扰。一事不周，便价折银两若干。卑职伏思：既是皇差，何以又要价折？叩乞青天老大人，恩准详究施行。

忠良看完，又看新中驿守府卢珍呈词，却与知县蒋绍文呈词言语，是同一事。忠良不由心中大怒，腹内暗说：“我瞧这起人的行景，就不正气，果然不错，哪有皇上宗亲行此不法之事。再说皇上派人查道，各处早有文书。施某身虽在外，来往也有报马，施某没有不知道的。若说此事有假，又有兵部印文；若说是真，如此到处讹人，教人难解。大清国哪有这样大胆人？再说，还有那起绿林，天霸全拿住才好呢！只好等天霸回来，再作道理。”贤臣座上开言说：“蒋知县，卢守府，且请回去听候吧！”

二人说：“遵大人钧谕。”一起站起，出了公馆。

贤臣刚令二人回去，猛见天霸从外走上堂来。贤臣一见，心内欢喜说：“黄壮士你回来了。”天霸答应说：“小人回来了。”单腿往前一屈，才要打千请安。贤臣一摆手，好汉平身，走到公案左侧，打落着手儿，哈着腰儿，回话说：“小人遵老爷命，赶了二十余里，并没看见强人踪迹，那贝子爷也不知去向。小人在路上打听，并没信息，是小人之罪。”

贤臣闻听天霸之言，想了想：天霸素常是个精细人，无有不舍命尽心的，今追这起贼人，竟赶不上，大概是去远了，也难隆他不尽心力，说：“罢咧，贼一定是去远，赶不上了。壮士何罪之有？慢慢再设计擒拿便了。”老爷嘴里虽是这么说，不免心下为难。

正在忧疑之际，忽报河间府知府杜彬要求见大人。施公即传谕：“让他进来。”知府进了公馆，参拜礼毕，平身站在一旁，哈着腰儿，口尊：“大人，今又有奉旨钦差来到，说贝勒五大人特来查道，教卑职伺候公馆，快去迎接。”施公座上不由心中大悦，叫声：“贵府，只管去迎接，让进贵衙，着他住在花厅。本院暂在贵衙二堂居住，以便察他动静。”贤臣吩咐罢，知府杜彬急忙出去迎接五大人。贤臣又叫：“黄壮士，你出去见了知府，告诉他如此这般，千万不可走漏风声。”不知说些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七回　设谋诓捉五林啊派差遍访一撮毛

话说知府杜彬听黄天霸之言，依计而行，把一位查道的钦差，接进公馆来。一接进去，他又仍然打骂人，要东要西的混闹。知府并不提施大人一字；贤臣却不时的命天霸去查看他们的行景。此日天晚，贤臣就在二堂住下。知府竟伺候了一夜，不知不觉，就是三天。这位贝勒爷种种恶款，不记其数。知府杜彬实在忍耐不住，来到二堂，见了施大人行礼毕，站在一旁，曲背躬身，口尊：“大人，来的这位贝勒，仗着皇上宗亲，一事应酬不到，就要打骂。还叫卑职预备俊俏妓女，美貌顽童，又要银若干，孝敬五百两，还嫌少。诸般折磨，卑职实在不能堪。”贤臣闻听知府之言，气得双目圆睁，连说：“岂有此理，这还有王法咧？”又叫黄天霸等：“速速收拾，同我前去；但看他有破绽，立刻擒拿。”天霸等答应。贤臣又望着知府开言说：“贤契，你先去见了这位贝勒五大人，就说本院才到贵郡，听说贝勒爷在此，立刻禀见。”

知府去了，施公当即出公馆，不多时，来到钦差五大人公馆。施安、黄天霸等下了马，扶持着施老爷下马，教差人传禀了一声，然后才带着众人进了公馆。贤臣爷一见五大人出来了，紧走了几步。这位宗亲也是紧走了几步。彼此拉了拉手儿，把身躬着，谦让多时，进了公馆，齐归座位。两旁衙役献茶。黄天霸等紧贴着施老爷一边站立。大人圆闪虎目，瞧看他的破绽，但见满桌残酒剩菜，哪知他把小旦妓女早藏在别处去了。忠贤开言，口尊：“钦差五大人，不知哪位王爷殿下？现在贵府住在哪城？施某领教领教。”宗亲见问，便开言说：“大人若问我的来历，大王爷殿下老贝子，乃是圣祖皇爷一派嫡亲，现今钦派总理带管茶房。大人，我到此，只为皇上五台进香，特来查道。是钦差奉旨来的，并非私自出京。”贤臣说：“皇上外出，早已发抄，天下共闻。此事施某竟自不晓，大料着未必是真。你乃金枝玉叶，凤子龙孙，该自尊为贵，为国尽忠，严察不法官吏才是。你倒假传圣旨，讹官诈吏。尊驾也未必是宗亲。若是实言相告，施某念官官相会，倒要存私压下，免得声张。不然，我一定上本提参。”看官，施老爷方才说的这些话，本自厉害，句句全戳恶人的心病。

这位假宗亲，觉着事到临头，说的软了，还透着假咧，不由的羞恼成怒，叫声：“施不全，你且住口！你怎么用话吓起我来了啊？

打谅吓吓别的官员呢，怕你是钦差，送你点子白东西，你就压下。今日你还敢打错珐码了。你宗亲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竟敢动本参奏？别说你宗亲爷无过犯，即使有了不是，何况是施大人你呀，就是那些蒙、旗、满、汉大人，王公侯伯，也不敢哼我一声。我倒是看施侯爷分上，赏你个脸，一口称你个施大人。

你是得一尺进一步。”登时把施大人气得面黄唇白，说：“好好好，罢咧罢咧！我施某的官也作烦了，少不得与你拚对拚对。”

大声喝道：“尔等把大门二门闭上，不许放走一个！谁要徇私，立刻斩首。我看他这个贝勒有多大本事！”两边众役答应，登时将门紧闭，把守着不提。且说贤臣又吩咐众役说：“尔等还不与我下手捉拿，等到何时？”但见那个五大人，气得将身站起，口中大嚷说：“好个施不全，反咧反咧！你还说别人不遵王法，你竟是头一个不遵王法的野人。我乃是皇上宗亲，你是一个臣宰，竟敢叫人拿我。我瞧你怎么一个拿法！”说罢站在当地，连气带骂说：“我看哪个敢来动手！”

两边站班的马步三班，听说钦差大人吩咐拿人，才要下手；瞧见这个光景，竟不敢动手。又听那里话头厉害，个个退步缩头。施老爷一见，虎目圆睁，大叫：“尔等好一起不遵王法的奴才！哪一个要再退后，立追狗命。尔等快下手拿他！”一齐上去七八个人，往前走到跟前，只见那人把胳膊一伸，往后一拨拉，只听咕咚咕咚的尽都栽倒。又有几个掌响马的番子头目，瞧着心中不服，耀武扬威的上来，才走了两三步，被那人胳膊一甩，就是一溜躺下了。又有一个人绕到身后，指望拿他，被那人一个反嘴巴，只听吧一声，“哎哟！”咕噜，打出四五步去，趴在地上。

此时黄天霸、关小西等在一边，把拳头攥的咯吱吱连声的响，单等贤臣吩咐一句，总不见老爷言语。小西、天霸二人忍耐不住，上前打了个千儿说：“回大人，若依小人们看来，此处衙役，未必拿得住那人。讨大人示下，不如小的们动手！”贤臣点头说：“很好很好，千万别伤人命。”二位好汉答应一声，一个箭步蹿将上去。怎知那人早已预备，会家遇见会家了。这边是蹿跃蹦跳，武艺高强；那边是闪辗腾挪，架避精通。半天不见输赢。恶人那边手下恶奴，气冲冲也要动手。但听大汉高声喊叫：“你们不必前来帮助，大料着你赵老叔，一个人也不至遭人毒手。”这一句就漏了空了。贤臣在一旁听得明白，暗说：“赵老叔三字，宗亲哪有这称呼？一定是假。”按下贤臣已参破其意不表。

且说小西、天霸二人拿不住大汉，心内着急。天霸生了一主意，绕到大汉身后。大汉只顾招架小西，冷不防备，天霸在背后对着腿凹儿跺了一脚，只听咕咚响了一声，他倒在地下，大叫：“施不全，了不得！”那边座上恶人见大汉栽倒，连忙站起说：“罢咧罢咧！施不全这件功劳，让你拿吧。”说罢，又望着大汉哇啦的翻了几句满洲话。哪知施老爷满汉皆通，一听此言说：“你二人才说的话，是不教他招认。我岂肯和你们甘休？”恶人一听说：“罢咧罢咧！既是你懂满洲话，难以瞒你，爽利告诉你罢：我叫五林啊，那位叫赵黑虎，既被你施不全识破二位老爷的行藏，咱们就是冤家对头，少不得你二位老爷要领领你的刑法咧。

你若不服了你二位老爷的本事，施不全你也不甘心。”施老爷听了恶人之言，气得面黄失色，叫声：“天霸、小西把这个照样拉下来。”二位好汉答应，才要动手，但见五林啊冷笑了一声说：“姓施的，你也太瞧不起人！五老爷既然口称要领领刑，还要人拉么？要不愿受你刑法想走，大料着你这起小辈，也拦不住五老爷的大驾。”说着自己下去躺在地上。那边赵黑虎叫声：“五哥，那有这么大工夫和他唠叨？要不教姓施的孝敬咱哥们心满意足，也显不出咱们的能为来。”施老爷一听，心中大怒，眼望着知府说：“贤契快请刑具来伺候。”知府吩咐三班：将全副刑具立刻运到。老爷座上开言道：“他两个乃是旗下，按例应该先动皮鞭。

尔等撩着衣服，剥了他的下身，教施安按翻译“厄木拙”等语数着数。”天霸、小西轮流着打。”登时打完了五林啊一百鞭子，又把赵黑虎照样打完。要平常人，哪里禁得住二位好汉这顿鞭子？

两个恶人挨着一百皮鞭，不但不输口，反倒哈哈大笑说：“我们这几日觉着皮肉发紧，受这点刑法，倒觉着松快咧！”老爷见恶人不输口，又叫青衣用对棍，每人重打了三十。贤臣说：“尔等共有多少人？作的什么事？有话只管实说，本院全归罪他两个，与你们无干。”众人听罢，一齐磕头，口尊：“大人，他二人全是王爷门上先当押拉，现今革退差使。五林啊的老娘，是府内嫫嫫妈妈，很得时务的。因此他在外招事惹非。官司打过几次，就提督衙门营城司坊都有人情，越闹越胆大，故此又装宗亲，假扮钦差，叫我们扮作奴仆，一路上讹过州城府县，当铺盐店，不计其数。这是以往实话，望大人恕罪。”贤臣微微冷笑，望着恶人说：“你们听见了没有？你们两人还是不承认么？”恶棍听见，反指着说：“他们是怕打，满嘴胡说。难道他们招的口供，就算我们招的口供么？姓施的，你今儿非叫短了太爷，不算你有能为。”贤臣暗想：使尽各种刑法，都不招认，不如改日设法再问。遂吩咐把十四个人一同收监。众役答应，收监不表。

且说贤臣望着知府开言道：“把贵衙门捕快叫上来。”即叫喊堂的传捕快。不多时捕快上堂跪倒，口尊：“大人，小的姜成、杨志伺候。”贤臣标了一支签念道：“上写五日限期，锁拿一撮毛到案，火速无违！承差捕快姜成、杨志，限你们五日，把一撮毛拿来听审，违限重处。”二人听罢，吓了个倒抽冷气，暗说：我的老爷，这个差使要命。爬起来拾签，迈步下了大堂，一个个哭丧着脸，噘着嘴，往外正走。门上的众伴儿迎上来，一齐问道，“怎么个话儿？你们老哥俩恭喜！如何施大人单叫上去？必有美差使给。你们发了财，可别忘了我们哪！”正说着，有名公差姓尼，外号叫泥球，夙日常与姜成、杨志戏谑，见他两个愁眉不展的，他就在旁边打着哈哈说，“姜第二的，杨第八的，你只当咱们本府老爷呢？出一张票，叫你传人去，上面写明那人家住处某村庄某姓名。今日遇见这位施老爷了，叫你们拿什么一撮毛，就把你们毛住，便吃不躺咧！罢呈，你们到底不济哪！枉闻了鼻烟儿；白走了月饼会了！还不及我老尼打个喷嚏的工夫就得了使差咧。”姜成、杨志说：“你也算了人咧，问问你敢合我们一般一配么？你小子是老土着了水，和了和，变成泥里的球儿，真是忘八蛋。你再娶个女人不用说咧，也作出些个小泥蛋来。”众人一齐大笑，笑得个泥球脸上有些下不来，说声：“你二人不用吹咧，这位新来的钦差施老爷子，比不得咱们官府。你们俩要提这一撮毛，恐拿不了来。哥哥儿是鸭子吃了鱼，眼睛朝上。”旁边人见他两下里话紧，怕玩笑恼了，一齐上前解开。姜成、杨志这才迈步出衙。二人无精打采的，到了家中，见天色已晚，在家住了一夜。到次日早晨，二人商量出城，到镇店村庄，私查密访。正在踌躇之际，后边有人赶来。不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八回　讨限期连累家属说谐话访出情由

话说姜成、杨志拿不住一撮毛，正要进城讨限，后边有人赶来说：“要拿一撮毛，我晓得他下落。”二人回头一看，原来是冯七恍的儿子，好喝便宜酒，都叫他冯人嫌。姜成、杨志夙日合他玩笑，说：“你赶爷们来作什么？”冯人嫌说：“今日有个巧机会，特来送信。”姜、杨二人说：“有什么巧机会，你小子又闹鬼吹灯呢。”冯人嫌说：“请问头儿，施大人派你两个拿什么一撮毛，你两个须得扛扛屁股领刑吧！不是八十就是一百，几时打破了才算。还把家眷捕监，叫你们去访。要再访不着差使，硬把公差算凶犯。并非我说瞎话，只因我有个老舅舅在顺天府当门公，他有个外号，人因他姓陶，人都叫他陶奴儿。他告诉，这一位施大人最是狠刑。你们俩今日要拿一撮毛，不是吹，这差使就是老冯爷子知根底。”杨志说：“玩笑少说。这个差使要紧，比不得别事，你混耍笑。”冯人嫌说：“谁与你玩笑，他是三代玄孙！”二人见他又起誓，又说大人怎么厉害，刑法重，未免心中有些抖战，叫声：“小冯儿，你果然是个朋友，帮我们得了差事，没的说呀，大量不能别的，穿我们一双德胜斋的缎靴，料着准行。咱们先到酒铺里去，听听小冯是怎样个拿法，咱们好有主意。”二人说着来到山东馆。

三人抬头，只见“太元居”一面匾。这店是知府轿夫的东家，甚是兴隆。三人走进去。掌柜的认得是知府捕快头儿，连忙让座。三人怕走漏了风声，到了楼上，找了个清净桌儿坐下。过卖净了桌子，问要什么菜？杨志素日最是好脸，又搭着为打听差事，叫声：“堂倌，要一个金华火锅，半斤腊肉，通州火腿要熟的，五壶玫瑰酒，四斤荷叶饼，葱酱要两碟。”走堂的喊下去。

不多时，热腾腾的端上来。冯人嫌一见真是吐沫往下咽，就红了眼咧，不等人让，斟上酒，先喝了一杯，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肉。手不停筷，又喝酒，又吃饼卷葱，真是两眼不够使，满桌混看，眼如灯一样，登时吃了个净。火锅边上有块红炭，他只当是块肉，夹起来就往嘴里就吞。二公差看看又是笑又是恨，叫声：“冯第二的，那对眼睛儿！你还要喝杂银去？连个熟货也没见过。”冯人嫌烫得两手握着嘴，话也说不出，满嘴里乌噜乌噜。

姜或说：“你不用翻满洲话咧！酒也喝了个足，菜也吃了个净，望我们装着玩儿，也了不了事！一撮毛到底在哪里？是怎么个拿法？”冯人嫌骂声：“死忘八孽障攮的！你要拿一撮毛，不用费事，回家去把你娘子那撮毛，扯一撮儿呈上去，管保还得赏呢。”

姜成说：“好一个混帐东西！酒菜你搂摸了，净吃的大肚蝈蝈似的，怎么你扒了房？”说着，杨志举手要打，手捏着冯人嫌脖子，捏得他呀呀的叫：“我要是知道一撮毛不告诉你们，我就是乌龟，是小忘八。”姜成说：“你快别混充衙门光棍头咧！不用说，算老爷上了小子当咧！”言罢，二人站起，连酒菜带饼通共算清了。

杨志咬着牙，写了帐，三人这才出了酒铺。冯人嫌喝了个便宜酒，唱着河南调，回家去了。姜成、杨志见天晚也回家安歇，约会明日再上堂讨限。

到了第二天早起，二人只得进公馆讨限。且说施公自派出两个捕快，去拿一撮毛，日夜指望拿回这差事来，好与费同知、刘成府、孙胜卿等洗冤完案。这日算得限期已满，专等公差回来。

忽见姜成、杨志进了公馆，走到面前，一齐跪倒，磕头碰地，口尊：“大人开恩，小的们奉大人差派拿一撮毛。各处访查，并无消息。恳大人示下，再宽几日限期。”施老爷一听没拿住差使，冲冲大怒，喝道：“把两个奴才，每人重责三十大板！”青衣答应，登时打完。又吩咐众役，把两姓的家口，全都收了监；又限了三天，再拿不住一撮毛，把他二人就算凶犯。二公差无奈，只得下堂出来。杨志叫声：“老哥，这才算咱二人倒运。一伙大盗，又无姓名，就说是拿一撮毛。把家口尽都收了监，给了三天限期，再要拿不着，就替罪名。咱须早些拿个主意。”姜成闻听，叫声：“贤弟，我并无别的主意，除非跑海外去躲避躲避。”杨志说：“跑海外躲避躲避也了不了事情。常言说：‘世上无难事，就怕有心人’。我倒有个主意：愚弟有个手艺，除非咱们改扮行装，做着买卖，留心探访。或者访出个消息来，也未可知。”姜成忙问：“什么贵行？”杨志说：“从前我吹过几天糖人，家伙全有。”

杨志回家，早把挑子收拾齐备，改变行装，走到乡村去。看官，公差作买卖，所为招人，好访一撮毛。外州府县捕快，都有些武艺，二公差这箱子里暗藏着些铁尺挠钩，为的是预备有风吹草动，好下手拿人。这是闲言不表。

且说姜成、杨志出来访查，不觉就是三天。这日又进一村庄内，人家不多，路东有座黑漆门，估着他家孩子多，还多卖两钱。二人把担子放在门首，姜成打锣，惊动了里边小孩子，哄的一声：“来了！”一群就来七八个，一个个跳跳蹦蹦，这个说：“我要个孙猴儿。”那个说：“我要黄鼠狼偷鸡。”姜成说：“拿钱来。”挨次把钱收了。杨志登时把糖人儿吹完，打发孩子们散去。

内中有个孩子不很大，独他不走。问他叫什么，他说叫六斤儿，留着个歪毛儿。他可围看担子闹，小手儿抹了块糖稀吃，又把模子拿起来就跑。杨志说：“小六斤儿，你又淘气呢！还不放下模子？再淘气，把你一撮毛拔下来。”看官，杨志他无心说出这句话来，你说把个小六斤儿吓了一跳，眼似鸾铃，东瞧西看，这才叫声：“伙计，你要给我们这家里惹祸。一撮毛是我爷朋友的名字，你怎么混叫起来了？要叫他听见，还不把你屁股打烂！”你说两名公差，正没处访一撮毛呢，一闻此言，岂肯容他倒脚？大叫声：“六斤儿，你先拿几块玩去，等我明日再给你几块好的。”

六斤儿笑着说：“可别给他们。”杨志说：“不给他们。你方才说什么一撮毛，是你爷的朋友。你再告诉我一遍，还有好的呢，也给你。”小六斤儿笑嘻嘻的说：“一撮毛长的凶恶，人都怕他。他那脸上有个猴痣，猴痣上有一撮毛。使着两铜锤，一张弩弓三支箭；还不是一个人呢，好些个呢！”二公差听见小六斤说这伙人不少，都是有武艺的，觉着扎手，大料难拿，不如趁早离了是非窝。毕竟姜成跑脱没有，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九回　得虚实姜成送信扫巢穴众寇伏诛

话说姜成、杨志，哄着小六斤儿，把一撮毛以往情由，俱都说出。正然盘问，忽见门里出来个人，把小六斤一巴掌，打得小六斤往里飞跑。二公差听小六斤说这伙人，都有武艺，觉着扎手，不如趁早回河间，禀报大人，再作主意。挑起担子才要走，只见那人上来，一把揪住杨志搭包。姜成一见，估量着不好，开脚就跑。杨志见姜成跑咧，自己挑着担子，被人揪住，想走不能。这恶人揪着杨志骂道：“站住罢！”杨志见他这样，还装乡下佬样说：“大爷，俺大小是个买卖，又没得罪你老人家，别要骂人。”恶奴说：“别合我装佯，骂你就算了么？还得打你呢。”恶奴把杨志推搡着，拉进大门去不表。

且说姜成见杨志被人揪住，自己撒脚就跑，为是进城报与施大人知道，好派人去拿。不多时跑到河间府，太阳已落。见了大人，把他们以往怎么访查，杨志怎么被人揪住，回了一遍。大人说：“你知道那家姓名么？”姜成说：“回大人，若问那家姓名，小的不知，瞧他房屋象个富户。小的就听小孩子说有好些个人，都在他家居住，个个武艺精通。为首之人，名叫一撮毛儿侯七。

手使什么兵器，怎么厉害，全都告诉了。才要问他主姓名，就被人听见，把杨志就揪住了。小的实不知那家姓名，还不知杨志吉凶如何。求大人恩典，早派人去拿。”施公座上一摆手，姜成叩头起来。施公叫声：“黄壮士，这是如何拿法？”天霸躬身，口尊：“大人，依小的愚见，还叫姜成引路，小的同关小西、王殿臣、郭起凤，趁天黑去打听明白。事情果真，不是小的夸口，任凭他有多少盗寇，管保拿来，明日结案。”施公点头。

四家好汉，同姜成各带随手兵器，出了公馆，走到恶人村外，略歇了歇。天霸叫声：“姜成你头里走。”姜成说：“眼前就是。”五个人进了村口不远，但见房外一溜墙，中间有四扇屏门。

门楼以外，挂着斗大灯笼，照得大亮。门口锁着一条大黑狗，拴在那里，瞧见人就站起来狂吠。天霸把姜成一拉，迈步头里先走。四个人跟着好汉，顺墙往北走。走不远，一拐弯，见一溜对缝砖的风火后沿。天霸叫声：“众位，你们在此等着，我先进去打听一个真实，回来再议。你们不可远离；但听有石子响，就是我回来了。”言罢，倒退了几步，把手一拍，嗖的一声，蹿上后沿，顺着瓦垄爬到前坡。但见周围房舍，瓦窑一样。此处原是后院。好汉来至房前沿，扒扶着往下探望。细听有声音，听不大真。挺身又往前行，来至前边，见各屋点着灯。又听得下面妇人说：“不好了！张姐组，房上有人了。”又听一妇人说：“大婶，你别大惊小怪的。这两天猫起秧的时候，是猫在房上，你就乱叫。”天霸听见此话，借猫为由，“嗷嗷”的叫了两声。那妇人说：“你听何曾不是猫？快端油盏走罢！你没听太爷吩咐：今日是他寿日，是个好日子，叫咱把前日偷来的那妇人劝醒，今晚要合房咧！”那一妇人说：“你劝去罢，人家是秀才之妻，就肯嫁他？”好汉听是偷来的妇人，心中纳闷。见那两个妇人走进屋内，好汉顺瓦垄伏下身子，探下头来，往屋内细听。这个妇人说：“新娘子你很聪明，为什么想不开？我们祖七太爷银钱广有，奴仆成群。你相从就是一品当家的，岂不胜似那穷酸？”那妇人骂道：“你们这泼妇，要当我是下贱之人，那就认错了。我告诉你们主人说，杀剐给我个痛快罢，我死了，提防我孙相公丈夫，替我鸣冤。”天霸听罢，暗说：原来这家姓祖，偷来的那娘子，定是一撮毛用被窝裹来的孙胜卿之妻。

看官，这祖七混名大头目，自幼集上扛粮食出身，一膀子能扛两条口袋。这集上经纪客人，不敢惹他。后又生讹了一张官帖，量斗尖入平出，客人须得用他的斗量，按加一要钱。又交了一伙大盗，坐地分赃，拿这闲钱交与官吏；衙门内都有看顾，越仗起胆来。闲话不叙。且说天霸又纵步到另屋。屋内祖七说：“那厮你有什么分辩？吊起来打着问他。”正打之间，杨志怀内揣着一件东西，吧嗒掉在地下。众寇闻听说：“方才落在地下的是什么？”家丁拿灯一照，捡起来原是油纸包，用线缝着。把线挑开，拆去油纸，还有一层细纸。打开瞧是张纸，内有一人识字，一念上写：“太子少保镶黄旗汉军仓厂总督世袭镇海侯施，奉旨钦差仰役立拘锁拿大案一伙贼一撮毛儿，速赴河间府，当堂听审。毋得违误，火速领票。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差捕快：姜成、杨志。”众寇听罢，一齐恼怒，有说将公差杀了的，有说还打的。

祖七说：“你们没听见么？这票并非府县州官出的，乃奉旨钦差所派，别当儿戏。”众寇说：“莫非放了姜成？”祖七说：“也不用放他，暂锁在空屋，等明旦我到衙门打听打听，再议。”家奴立时将杨志锁在空房。天霸房上看得明白，见家丁回去，趁着无人，飞身下来，拧开锁进去，将杨志解下来，一同到外边见了关小西等，各举兵器齐至恶奴后院，见各屋都吹灯安眠。天霸知道后院是些妇人，直奔前院。众好汉合公差只得跟着走。纵有狗咬，拿刀一晃，狗见刀夹尾就跑了。仆夫家奴俱是困乏睡着。四家好汉同姜成、杨志走过这道二门，来到前院。西边有一人出来开门解手，瞧见好汉，忙问：“是谁？”小西低声说，“老兄弟风紧。”天霸并不言语，紧走几步，赶上前去，手起刀落，咯吱一声响，那人栽倒。忙把脑袋砍下，天霸回身，叫声：“哥们随我来。”言毕迈步当先。五个人跟着一同进这道门。内中唯有姜成不得主意，欲待不去，又怕被人瞧见了，眼睁睁的见杀了个人，心里发怔。

且说众寇打发祖七去安歇，也就睡了。这时盛大胯设睡着，叫声：“郑老三，我瞧他酒不沉，如何出去这半会子？听见咕咚一声，必是栽倒。”说着即披衣裳下炕。刚出门，哪知天霸早在门旁，扬起刀背，往下一砍。大胯一声叫：“不好了！”众哥们听见他一嚷，忙上前砍了几刀，栽倒在地。屋内人全都惊醒过来，好几个手中都有兵器。头一个则往外一跑，被地下躺的几乎绊倒，往前一栽，殿臣拿铁尺照滑子骨就一下。那人躲过，回手就是一刀。殿臣用铁尺架住。小西、起凤各举兵刃截住。那几个盗寇一齐出来动手。杨志不知从哪里找了顶门闩，也可就抡起来，单打众寇滑子骨。就只胆小的姜成，吓得在黑影里打战。盗寇头儿一撮毛手提铜锤，“噗”的一个箭步，从屋里就蹿到当院，大喝一声：“哪里来的小辈？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言罢，照好汉就一锤。天霸一闪，回手一刀。二人战在一处，不分胜败。关太、殿臣、起凤三人，各逞英雄，与众寇动手，黑夜之间，难辨清白。山东王举起拐来，照着自己人飞毛脚邓六大腿上就是一下。

“哎哟”一声，山东王这才瞧出是自己人，心里一急，漏了空，被小西一刀背，把手腕打脱，“哎哟”一声，拐子落地。那边杨志抡起门闩，照盗寇腿上，又是一下。只昕“吧！”正打在滑子骨上，“哎哟”一声躺倒。小西怕他跑了，连忙几刀，卸了他两膀。一寇叫闪电神见风不顺，撒脚就跑。哪知杨志早把一道门用石顶上。离门不远，怎晓黑影里蹲着个人，只听“咕咚！”把贼绊倒，杨志趴在那个人身上。这个空心，殿臣赶来，不管一二三，抡铁尺就打，疼得盗寇叫声不止，打得杨志身子底下那个贼叫“哎哟”！还有几名盗寇，都被小西、起凤拿住，看守不表。

单说天霸合一撮毛动手，猛见他用锤磕开自己刀，将身一晃，蹿上墙头。好汉对准盗寇腿上，回头就是一镖。盗寇才要迈步上房，只听“刷”一声，“哎哟！”咕咚掉下墙来。好汉赶上，连三并四几刀，一撮毛难以动转。天霸叫声：“哥们，快找绳来捆上。”叫人看守，又寻祖七不表。

且说小西叫声：“哥们，谁带着火镰打火，咱们进屋去照照，还有贼人没有？”杨志答应，立刻打火引着火纸，进房点着灯，搜了搜，只彦八哥一人，也把他上了捆绳，拉到外边。举着灯到院内，把众寇一个个四马攒蹄绑上；才知道姜成也死了。数了数盗寇，共十一口，等天亮解送。且说天霸举着刀闯进恶人院内，哪知祖大头早知事不好，吓得悬梁自尽。天霸拿住一个仆妇追问，说：主人公自尽。好汉不信，亲到外屋，果见一人悬梁而死。把管家李胡子找着，也捆上，带到外边。又找偷来的那位妇人，打算把她救出；哪知孙胜卿之妻是个节烈妇人，自觉虽未失身，终无面目见人，夜间得空，早已自尽。

不多时，天已大亮。好汉黄天霸等，把拿的众寇解到河间府，面见施公交差。又将孙相公夫人死节的话回了一遍。贤臣大喜，吩咐升堂，将众寇带到堂下追问。众寇情知难推，尽皆招认。又传孙胜卿到案，将伊妻节烈晓谕一番，叫他回家收尸成殓。吩咐：“知府把众寇监禁狱中，候本院启奏皇上，候旨前来，连五林啊等，一齐按律问罪，好与众官民报仇雪恨。”知府答应：“谨遵钧谕。”忙令手下人，把众寇入监。贤臣见诸事巳毕，心中牢记，保举天霸等功名，忙吩咐：“搭轿，本院回京。”到底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〇回　驿馆立拘牛腿炮郑州踩访一枝桃

且说施公离了河间府十几里地，正走之间，忽见前边人马迎面而来。头里还有匹马，急跑如飞。正自诧异，那人已到轿前，下马跪倒。贤臣才知未起身之先，打发去的牌马转回来。但说贤臣霎时到任邱县亭驿，入了公馆。才入公馆，就有人喊冤。任邱知县在一边伺候，心中就有害怕。又听钦差叫衙役将喊冤人带上，开言道：“喊冤人，一一报上名来。”一个说：“小人叫刘进禄。”一个说：“小人叫陈忠。”一个说：“小人叫李富。我们三人住任邱县郑州镇。”贤臣说：“有何冤枉？慢慢说来。”三人见问，各把呈词递上。贤臣将呈状逐次看完，俱告的是牛黄，绰号叫牛腿炮：霸占陈忠二顷地，讹刘进禄房屋一所送与家丁，硬讹李富银两若干。俱各私立文书，有保人。内中还牵连武豹、金山、赵文璧三人。又问二个喊冤的，说：“你二人所告何事？叫什名字？”一个说：“小人周荣，年六十五岁。不幸妻李氏早亡，所留一女，名叫玉姐，已经受聘，未曾过门。上月二十日夜三更时候，父女各房睡去。忽小女在绣房一声喊叫。小人正在梦寐中惊醒，慌忙爬起点灯，见女儿门开了。进去一看，不知女儿被何人杀死。房中细软，俱都不见。次日天亮，见墙上画着一枝桃花，想来杀人偷财，必是一枝桃。叩恳青天大人恩准，拿一枝桃来，追问情由，好与小人雪冤。”说罢叩头碰地。施公闻听周荣言词，不由心中着急，暗说：这事又是缠手难办。思想多时，便往下开言道：“那一个所告何人？慢慢诉来。”那人说：“小人蒋旺，娶妻吴氏，夫妻同庚，今年二十六岁。父母俱各去世。小人所仗厨行手艺。只因前日应喜事厨役，两日未曾回家。第三日回家叩门屡次，无人答应。撬门进去，瞧见妻吴氏，血淋淋躺在炕上，不知被谁杀死。见墙上画着一枝桃花，故此前来鸣冤。”说罢不住叩头。忠良闻听蒋旺之言，腹中说：这两个人原是一样事。沉吟多会，座上开言道：“周荣、蒋旺，你二人家遭凶事，难道就不报官么？”二人上前，一齐叩头说：“我二人俱各到县呈报。若不经官，谁敢擅自抬埋？怎奈县主并不拿凶犯追问。今日幸蒙钦差大人驾到，特来伸冤，望乞青天拿住凶犯，好与小人报仇雪恨。”

说罢不住叩头。

忠良点头，望着任邱县知县开言道：“贵县，周荣、蒋旺，他二人到县报官，你如何不出票捉拿凶犯？”知县见问，连忙跪倒，口尊：“大人，周荣、蒋旺他二人报官之时，卑职即到他二人家中亲自勘验，实系刀伤。令尸亲埋葬，卑职即刻差人到处捉拿。怎奈不知一枝桃姓甚名谁，怎样面貌，何方人氏？比追公差，也是没处捕捉。望大人宽恕。”忠良一摆手，县官沈存义平身。贤臣沉吟半会，叫声：“周荣、蒋旺，你二人暂且回家，十日内本院管给你们断结了案。”二人叩头回家不表。贤臣又叫：“贵县！”任邱县知县连忙答应。贤臣说：“李富、陈忠、刘进禄，他三人所告之事，并无虚假。本院出京时，沿途私访民情，路途上听见有个牛腿炮，在郑州居住，横行霸道，结官交吏。他还不是一个，还是一党四人：一个叫武豹，一个叫金山，一个叫赵文璧。牛腿炮往涿州探亲，过三家店，在途中对人夸口，将自己所做之事尽情说出。本院只为赈济事重，未曾到此剪除恶党。既有人告在你县衙，为何置之不理？”沈存义见大人一问，惊慌失色，双腿跪倒，不住叩头哀告。忠良见他恳求，即便开恩说：“知县你既这样苦求，本院看至圣先师面上，暂且恕你。速速着人把牛腿炮、武豹、金山、赵文璧四人，即刻锁来听审；多带衙役刑具，本院在此立等，速去莫误！”沈知县叩头站起，往外走，留衙役在此伺候，出公馆上马回县，忙差衙役去拿恶棍不表。

且说贤臣往下吩咐：“刘进禄、陈忠、李富三人，暂且回家，等知县把四人拿到，好对词结案。”三人叩头退出公馆不表。下人摆饭，贤臣用毕，撤去家伙。猛见一人在下面跪倒说：“回禀大老爷，今有本处知县将牛黄等拿到，请大人钧谕施行。”贤臣闻听，满心欢喜，连忙吩咐道：“知县将带来的刑具，俱各设在驿亭之上。”吩咐各差衙役道：“俱要小心伺候。”差役答应，俱进了公馆，来至大堂站班。知县复又进上房，请大人。施公闻听，立刻升堂。黄天霸在后跟随，来至驿亭之上。任邱县的衙役喊堂。钦差吩咐道：“去把牛黄带来听审。众役答应，登时带他到堂前跪下。贤臣看见牛腿炮，大怒，吩咐：“差役带原告来！”

霎时刘进禄、陈忠、李富跪在堂下。贤臣叫：“把你等所告言词，照前诉来。”三人见问，叩头，将所告言词，如此这般，诉了一遍。牛腿炮看见原告，不由着忙，且听原告将他恶款一一诉出，又听施公座上叫看大刑，心中越发害怕了。他虽脸上变貌，口中还强自支吾。登时青衣将夹棍放下。老爷吩咐：“将牛腿炮夹起！”青衣答应，上前按倒牛腿炮，拉去鞋袜。一个青衣将刑具竖起分开，把牛腿炮滑子骨入在里面，做扣拴绳，一背一拢，只听牛腿炮“哎哟”一声，口中只嚷：“招了招了！”施公吩咐：“从实招来！”牛黄尽行招认。沈知县在旁边亲自秉笔，立刻写完口供。这才吩咐将刑卸下。老爷又把武豹、金山、赵文璧问了一遍，俱各承认，画招已毕。贤臣吩咐将人每人重责四十大板，立刻钉枷在郑州镇上；枷满时分省发遣。青衣将四人领出，在郑州镇枷号示众，暂且不表。

贤臣又吩咐道：“知县带领原告，到牛黄家追还房产土地银两。你就不必回来，在本县要用心办事。衙役也不用许多，本院等着拿住一枝桃完案，方才进京。”知县答应，带领原告出公馆，留下几名衙役，在此伺候大人，余者俱带领回县不表。贤臣退堂，用饭，众人俱各吃毕。黄天霸上前叩禀说：“禀大人，小的要到外边踩访一枝桃的形迹，特请大人示下。”忠良闻听，满心欢喜说：“壮士这一去，须要存神仔细。”黄天霸答应，告辞大人，带上盘费，暗藏飞镖甩头一子，还是个长随的打扮，出离公馆，信步而行，一路上留心踩访，哪有踪迹？意欲问人，只都知道有个“一枝桃”，不知姓名，也是无益。走到南关城里，还热闹些。觉着口中干渴，看见路东有座茶馆，还带着卖酒。好汉走将进去，拣了个座儿坐下。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一回　白云庵计全泄底玄天庙天霸寻踪

话说天霸正在茶馆，手拿茶杯，留神细访一枝桃的消息。外面来了一个人，四面探望，走到天霸跟前，不住的留神细看。好汉心中猜疑，即便问道：“莫非认识在下么？”那人说：“爷台莫非姓黄么？”天霸说：“正是。”即便问他姓名，那人说：“这不是讲话之处，找个僻静地方说罢。”遂叫堂倌：“烫两壶酒，有现成菜蔬，拿两样儿来。”堂倌答应，登时烫两壶酒，端两样小菜。

二人将酒菜吃完，天霸会了酒钱，一同出酒馆。到关乡外，有一座破古庙，叫白云庵。四顾无人，二人进去，席地而坐。那人不等天霸开言，遂口称：“黄爷，今年贵庚？”天霸说：“在下虚度二十八岁了。”那人说：“好快时光，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黄爷你可别恼，我别令尊的时候，爷还不过七八岁的光景。那时候爷虽然年幼，大约也知在下的姓名。当初跟随令尊，在绿林二十多春，都是我踩访盘子。论走道，胜过刘飞腿。神眼计全，绿林中无不知晓。若是有人叫我见过一面，不怕相隔多少年，永不忘失。只因令尊洗手，我也就回家，改邪归正，稀粥淡饭，如延残喘。膝下并无儿女。不幸拙妻去年病故，我也害了一场大病，险些没有了。老来茕独，无依无靠，各处找寻朋友，故此流落郑州。今日正是‘他乡遇故知’。不知尊驾现作何事？莫非还干旧日营生？”天霸闻听，猛然想起来说：“老兄担带着些，小弟眼拙，多有得罪。幼年常听先父说过尊名，久仰久仰。”计全说：“岂敢岂敢。”天霸说：“小弟今日也归正了，跟随奉旨钦差山东放赈回来，路过此处，住在郑州驿。前日有人前来告状，是人命盗案，差小弟前来访查凶犯，不想今日遇见老兄。老兄既无依靠，不如随我去见大人，一同进京。”计全说道：“不知大人几时起身？”天霸说：“拿住贼人，就要起身。”计全说：“大人接了状子，是人命盗案，不知贼盗姓甚名谁！不是计某口出大言，南方一带，直隶全省，有名盗寇，无一不晓。”天霸说：“这贼奇怪，每逢偷盗人家财物，临行墙上画一枝桃花。原告都是告的一枝桃。”计全说：“若是一枝桃的底儿，愚兄尽知，连他窝巢，愚兄俱都到过。”天霸说：“既然如此，仁兄同我面见钦差。”

不多时，二人来到公馆。天霸叫计全等候，天霸进公馆，先到上房，见施公回话，口尊：“大人，小的奉命踩访一枝桃，偶遇故人名叫计全，是我父在日手下盘算的小伙计。有名盗贼，他无一不知，故小的把他带来，老爷一问便知贼人下落。”贤臣闻听，满心欢喜说：“既有此人，何不教他面见本院？”天霸闻听，转身出公馆，领计全到上房，参见钦差，天霸侍立一旁。计全跪在尘埃，口尊：“大人，小的计全叩见。”贤臣座上开言道：“本院接了两张状词，俱是人命盗案，告状的都是郑州人。告的是失去财物，杀死妇人，天亮看见墙上画着一枝桃花，放此事主告的，俱是一枝桃。但不知这一枝桃是哪里人氏？怎么个形象？因此难以捕拿。”计全听罢，口尊：“大人，一枝桃的姓名、窠巢、行踪、面貌，小的很晓得。这人手段高强，难以擒拿，不在此处住。他原是河南怀庆府修武县人氏，自幼抛家失业，遍访名师，学成武艺，棍棒刀枪，样样精通，后来入伙为盗。拜师又得几宗惊人之艺，单刀一口，连珠药镖，百发百中，蹿房越脊，如走平地。现住郑州，他本姓谢，名叫谢虎，因他左耳边挨着脸有五个红点，好象一枝桃花，故此叫一枝桃。是他自己卖弄本领，偷盗人家财物，临走之时，他必在墙上画一枝桃花，显他的武艺，遮掩各州府县应役人等耳目，留下这个记号。”施公说：“他在城外窝藏之处，是人家呀？是店呢？”计全说：“全不是。郑州北门外有座北极玄天庙，庙内和尚叫静会，原先也是匪类，老来洗手，作了和尚。他贪图谢虎贿赂，教他住在庙中。此庙原本是一层殿，谢虎给他新盖了两间禅房。”施公闻听点头说：“计全，你怎么知这样详细？”计全说：“小的方才已经说过，幼年在绿林，对这伙人来往行踪无一不知。昨夜还到了玄天庙，指望借谢虎几两银子，好度日用。谁料他初一见，很象亲热，一提借银，他就沉下脸来，说得我敢怒而不敢言。欲待要走，天色已晚，只得在庙内暂住一夜。今早起来，不辞出庙，竟到南关，适遇天霸引见前来，得见大人。”贤臣听罢，眼望天霸说：“这件差事，大家商议，怎么个办法。必须把他擒来，方可动身。若是不完此案，如何进京？”好汉闻听说：“也没什么商议处。不必忧虑，明日小的自己把他拿来。大人请放宽心。”贤臣点头说：“但愿你斟酌个万全之策，方好去行；既知面貌、住处，设法没个拿不住。明日要上郑州，同着小西、起凤、殿臣，你四人去。大家努力一齐动手，教他顾左不能顾右，顾首不能顾尾，设此拿法，是为上策。”

天霸听见大人吩咐，不敢有违，连忙答应说：“钧谕实系高明，但老爷驾前无人保护，不如留下关小西在公馆为妥当。不然那时有失，悔之晚矣。我只带起凤、殿臣去足矣，计全也不必去。”

天霸告辞大人说：“小的带领二人上郑州北关，拿住一枝桃，好与民结案，咱好进京见驾。”

三人竟扑关乡。走不多时，来到关乡。郭起凤说：“咱在这里寻个饭店，随便用些饭，须喝点酒，歇歇脚，养养神，打听着玄天庙，然后再走不迟。”王殿臣点头。惟黄天霸恨不得一步走到玄天庙，拿住谢虎，方称本心，欲待不依从他们。俗言说：“一不敌众。”只得随着二人寻找饭铺。往前一瞧，刚巧关乡口路东，有个饭铺，挂着蓝纸幌子，门外边设着两张条桌。三个人就坐在外边。堂倌过来说：“客官爷是吃饭，是吃酒？要什么菜？”

郭起凤说：“先给三壶酒，一个扒羊肉，一个青豆粉，一个豆腐汤，六张清油饼。”三个人连吃带喝，正吃着饭，天霸猛抬头，见从南来了一人：头戴着关东片毡帽，皂青绑身小袄，披着一件羔子皮袄，足登抓地虎靴，绿皮云头，相貌长的浓眉大眼，两扇薄片嘴，年纪约有四旬挂零。待走到铺前，天霸留神看见，他左边挨着耳朵有五个红点，恰似一朵桃花。好汉望着郭起凤、王殿臣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连忙放下筷子，就要起身追赶。天霸摆手，二人复又坐下。见这铺门口人多，也不肯明言。三人连忙吃完，叫堂倌算帐会钱，起身往北而行。出了关乡，四顾无人，天霸说：“既知他姓名住处，又见了本人，还怕跑了不成？”究竟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二回　和尚开山门答话天霸追谢虎中镖

话说黄天霸、郭起凤、王殿臣三人，在此关乡口清真素馆，吃完饭会钱，出了关乡，约有半里之遥。见大道西边有座庙，匾上刻着“北极玄天庙”五个字，山门紧闭。细看是一层殿，还有两间禅房，是新修盖的。离了两箭远，有二三十户人家。三人看了多时，天霸上前敲门。里面一枝桃心下明白，常说“伶俐不过光棍”，就知是饭馆前吃饭的那几个人来了。看官，一枝桃怎么知是天霸等呢？清真素馆与天霸打了个照面，见英雄有些眼岔；又见他望那两个使了个眼色，就参透他隐情，到庙中早就作了准备。听见敲门，他仍然外面披着大皮袄，走人大殿，叫：“和尚出去，把来人让进。如此这般。”嘱咐了一番，和尚答应。

前头表过，和尚也是匪类出身，老而无能，落发出家。一枝桃逛到郑州，看见周荣之女，蒋旺之妻，生的美貌，他就要在附近住下，以便谋图窃玉偷香之事。见这庙离人家甚近，他与和尚商议，每天房中二吊京钱，每饭不断酒肉，教他跟着白吃白喝。

和尚贪图便宜，故此受其呼唤使令。闲言不表。且说静会来至山门，将门开放，见门外站着三个人，连忙问道：“三位施主找谁？”天霸说：“找姓谢的，不知在庙中没有？”和尚说：“不在，不过片时就回来。三位施主先请进庙来。”天霸总是艺高胆大，并不踌躇，迈步进去。殿臣、起凤，也就跟进去。见里一切作饭家伙俱全，知是厨房。天霸坐在炕上，殿臣、起凤坐在床上，和尚搬了条板凳迎门而坐。和尚说：“不知三位爷哪里来的，找谢爷有什么事？”天霸说：“我们从北京来，找谢爷有件官事商议。”

和尚说：“原来是为此事哟！”正说话间，忽听格扇响，天霸等齐作准备。和尚站起来说：“谢爷来了。”说着话，他就出去咧。一人走进房中，就在板凳上坐下，眼望着天霸等开言道：“三位找姓谢的，我就姓谢。咱们素常并不认识，找我有什么事？有话请讲，我还有紧事要出门呢。”天霸眼望贼人说道：“姓谢的，原是就是尊驾，方才在北关会过尊容了。我三人这来，非为别事，只因钦差大人从此经过，有人喊冤告状，为是人命盗案，大人差派拿人。在下心想必是尊驾，故此找到庙中，少不得屈卑屈卑尊驾，跟着我们见施大人去。”天霸心中大意，觉着谢虎是必拿住咧。哪知一枝桃更是高傲，他没把天霸放在心上，听见天霸这派言词，反倒哈哈大笑说：“原来是有人在施公前告了状咧！为是人命盗案，也难为你们怎么想来，就想到我身上来了，真算是你们有能为。这场官司，必是打的。但只是我愿去就去，不愿去就不必去，得依着我。别说是钦差，就是皇上圣旨，我也不遵！不知你三位有什么武艺，竟敢来找我。当面咱们比试比试，你们若有武艺，竟把我拿的去。但只怕你们是自招其祸，特来送死。”

黄天霸生来性傲，听见这些言词，哪能容他？眼望着谢虎大喝道：“大祸临身，还敢多言！我料着你这猫贼鼠辈，也不认识我。

我乃飞镖黄老爷三太之后，四霸天中第一霸，黄天霸是你黄爷名字。这二位是郭起凤、王殿臣，也是有名英雄。”谢虎闻听，哈哈大笑，说道：“黄天霸，你不过以多为胜。若有武艺，与你谢爷单身比试，才算你是英雄呢！”黄天霸闻听，大怒说：“二位兄长，只管袖手旁观，待小弟擒拿这厮。”说罢甩衣拔刀，直奔谢虎而来。

看官前已表过，黄天霸性情高傲，见谢虎口出大言，心头火起，便道字号，说是黄三太的儿子。谢虎闻听，心中暗道：“常听我师李红旗说，他会使甩头一子，飞镖三只，单刀一口，是传家绝技。怎么他又跟着钦差奉命拿我，是谁使的捻子呢？必是计全。因我不周济他，他泄了我的底咧！”又见黄天霸甩衣拔刀，他早已准备。他甩了大衣裳，先蹿出院说：“黄天霸，来来来，我倒要领教领教你的武艺！”说着从肋下取出刀来，恶狠狠站在院中说：“敢上前来比试比试，真算你是好汉。”黄天霸闻听，一个蹿步，蹿在院内。二人交手，刀对刀，刃对刃，斗够多时，不分上下。郭起凤眼望王殿臣低言说：“看他二人正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王殿臣说：“天霸刀法门路精通，谢虎刀法也是不弱，不知谁胜谁败。”郭起凤说：“天霸虽不至于大败，约也不能取胜，不如咱们拔刀相助。”王殿臣点头。立刻二人手擎铁尺，蹿将上去，大叫：“贼人不遵王法！我等奉钦差之命，特来拿你，还不快快服绑？”说罢，抡开铁尺就打。谢虎用刀架住。天霸也用刀劈来。谢虎眼快，也用刀架住，又虚砍一刀，闪在一旁说：“你们人多，庙内狭窄，不能动手；来来来，咱们到庙外再赌输赢。”一转身直扑庙外而来，浑身攒了攒劲，只听嗖的一声蹿在墙头，又一煞身，跳在墙外。天霸一见说：“这才算得是个飞贼呢。”随后，也蹿在墙头，看见谢虎跳在尘埃，天霸也跳在墙外。

一枝桃见天霸跳在庙外，郭起凤、王殿臣开了山门，一齐也赶将出来，四人又合在一处，赌斗多时。一枝桃心中暗道：“他是黄三太的儿子，飞镖必是精纯。我谢虎虽不怕，但只是一件，俗语说的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又道：‘打人先下手’。我何不照着俗语而行，先给他个连珠镖吃吃，叫他知道我谢某的厉害。”

贼人谢虎居心要使镖打英雄，就不肯恋战，二目留神，用力磕开三人兵器，纵身跳出圈外，往正东就跑，说：“谢太爷杀不过你们三人，我定要走咧！”说着扬长而去。黄天霸拿贼心急，恨不得立刻擒住谢虎，解到公馆，在施公面前报功，随后紧紧的相跟。谢虎是要败中取胜，见天霸赶来，回手一镖照着天霸面门打来。天霸见谢虎一扭膀，一只飞镖直冲面门，一歪脑袋躲过，飞镖落地。谢虎又一倒手，二只镖又照英雄前心打来。天霸又一闪身，刚躲过第二只飞镖；第三只镖又照着左腿打来，躲闪不及，只听哧的一声，穿皮刺骨，痛不可忍。英雄止步，不往前赶。郭起凤、王殿臣一见天霸追赶贼人，他二人随后也追来，见黄天霸腿中毒镖，心下着急，连忙赶到跟前说：“贤弟怎么样了？”好汉见郭起凤、王殿臣一问，羞得满面通红，用手拔出镖来，扔在地下，只说：“气杀我也！”不知天霸镖伤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三回　天霸回公馆养伤朱李投郑城望友

话说郭起凤、王殿臣二人，见黄天霸镖伤，药性行开，疼痛难忍，心中难以为情。又听天霸说：“不回公馆咧！”不由心中更觉着忙。郭起凤说：“贤弟，你把心放宽些！胜败乃兵家常事，误中一镖，何必如此？你不回去，我二人怎好见大人回话？”王殿臣又说：“贤弟你别想不开。依我拙见，咱三人暂回公馆，即请医家调治好镖伤，拿住谢虎，完结民案，保护钦差回京，你的功名有分。岂可因一朝小忿，耽误终身大事？”说罢，天霸点头。

二人即伸手搀扶着天霸，相扶而行。黄天霸终有愧色，觉着半世英名，一旦丧尽，一路上还是长吁短叹，惟有低头而已。

走不多时，来到郑州驿，进了公馆，先到上房去见施公。施公正与关小西谈拿一枝桃之事，猛听帘栊响动，抬头观看，但见黄天霸一瘸一拐的，郭起凤、王殿臣二人搀扶着他走进来，不由大惊，连忙站起身来说：“壮士怎么样子？快对本院诉来。”王殿臣不等天霸开言，连忙上前，单腿一跪，口尊：“大人，容小的细禀。”即将往事，如此如彼的话，述了一遍。贤臣听见王殿臣的言词，忙上前亲看镖伤，见围着伤眼，有茶碗大一块漆黑。贤臣说：“不好，这毒气不小，快些把他搀进厢房歇息将养，速速延请名医调治。”天霸说：“小的无能，不曾拿住一枝桃，反倒重伤，又劳大人挂念，殊觉抱愧。”贤臣说：“壮士你说哪里话来？

误中毒镖，非尔无能，皆因轻敌之故，这又何妨？只管放心，将养镖伤，擒拿谢虎，与民结案，再为报仇可也。”说罢，令王、郭二人把好汉搀扶进厢房，安置在炕，将养不表。

施公即饬令任邱县衙役，立刻寻医调治。衙役不敢违误，即刻外边，找到了个姓李的医生，号叫李高手。领他到厢房，他看见黄天霸伤痕甚重，又到上房见了施公，行礼毕，口尊：“大人，我看那人伤痕甚重，不易调治。我是专理内科，只可开方吃药，保着毒气不至攻心；要是疗理外科伤痍，非鄙人所长，大人还得另请高明。大料着这样人，此处还是稀少。”贤臣点头说：“既是如此，快些开方。”医生连忙把方开完。施公给了医生银钱，一面派人去取药；取了药来，把药煎好，放在茶碗，顿了个不凉不热的，教天霸吃下去，躺在炕上，将养不提。且说施公独在上房闷坐，正自沉思，忽看值日的青衣跪倒说：“回大人，公馆外来了两个人，在门口下了马，口称要给大人请安，还要寻黄爷。”

贤臣闯听，一摆手。衙役退下，转身出去。施公心下暗想：这两个人是谁呢？一回头说：“施安，你去把关太叫来。”施公答应，转身出去，不多时把关小西叫到上房。贤臣说：“关太，你去看看，是谁来找黄天霸？问明来历，领来见我。”

小西答应出去，到公馆门口，抬头观看，但见有两个人拉着两匹马，马上搭着行囊包裹，立于门外。仔细观瞧，一个是赛时迁朱光祖，另一个不认识。关小西看罢，向前紧走了几步。朱光祖见是关小西出来，满心欢喜说：“贤弟，你一向可好否？”关小西说：“多承挂念，仁兄好否？”二人拉手亲近了一会。朱光祖说：“这位是姓李名昆，字公然，外处人称神弹子李五。怎么你二位不认识么？我给你们哥儿两个引见。李五爷你来，这是关贤弟，名太，字小西。”李公然说：“多牵连着些。”关小西说：“彼此一样。”二人拉手儿，叙了些交情客套。关小西望着伺候公馆的说：“你们把马上行李解下来，放在厢房里面，把马遛遛喂好。”下役答应，上前解下行李，搬入厢房，然后把马遛了遛喂料不表。且说朱光祖没看见黄天霸出来，心中纳闷，开言问道：“黄兄弟听见我们来了，怎么他不出来呢？”关小西说：“提起黄天霸的话嘛，等着咱们见过大人，自然就知道咧！”说罢，三人一同进了公馆。

齐至书房门口，小西掀帘进去，将话回明。大人听说，满心欢喜，暗说：一枝桃合该拿住。遂开言道：“请他们进来。”关小西答应，去到公馆门口，霎时将朱光祖、李公然带到上房。见了钦差，二人将单腿一跪说：“小的叩见大人。”贤臣欠身，将二人亲手搀起，说道：“二位壮士请起。这位姓朱的，本院见过；那一位不知贵姓高名？”李公然见问，连忙答道：“小人姓李，名叫李昆。久知大人居官清正，待人恩惠。昨日路途上遇见朱光祖，提起黄天霸来。我与天霸自黄河套相别，未曾见面。他说黄天霸现今又跟着大人呢，小人因此同来请安，顺便看望黄天霸诸位朋友。”施公闻听，问起黄天霸来，不觉长叹了一声说：“二位壮士，若问黄天霸，现在厢房将养镖伤。”朱光祖闻听大人之言，惊讶不已，连忙口尊：“大人，黄天霸会使飞镖，又被谁打伤？

教人不解其意。”施公说：“壮士不信，关太领你们到厢房去探望，便知端的。”即叫：“关太，你去带领二位到厢房看看天霸去。”关小西答应，带领二位出上房。

三人至厢房门口，小西打帘子说：“二位请进。”又叫：“黄老兄，有人来看你了。”天霸吃了药，在炕上靠着铺盖，正与计全闲谈拿谢虎之事，忽听有人叫他，抬头观看，但看关小西同两个人来了：一个是赛时迁朱光祖，一个是神弹子李五。好汉看罢，满心欢喜，连忙站起身来，口尊：“二位兄长，恕小弟失迎之罪。”朱光祖、李公然二人上前，把黄天霸扶住，连说：“不敢。”计全在旁，站起身来，也与朱光祖、李公然拉手儿，叙了寒温，然后大家一齐坐下。天霸说：“许久未见，不知二位兄长，今日作何营生？因何会在一处？”朱光祖说：“自拿庄头黄隆基分手后，愚兄还是东奔西走。昨日路上遇见公然，李兄就提起旧日交情来咧，一心要看望贤弟。故同他一路而来。但不知贤弟与何人打仗，被暗器打伤？”黄天霸见朱光祖问这伤痕，未曾启齿，面红过耳，口尊：“二位兄长，要提此事，真要羞杀小弟！”就将钦差山东放赈回来，过此有人告状。奉差拿贼，寻访到郑州，适巧遇计全，得了贼人消息，后来怎么与他交手中镖，述说了一遍。朱光祖说：“此处没听说这么大案的人，拿的这个人到底是谁？”计全在一旁接言说：“朱爷，你不知道这人么？他是红旗手李爷的徒弟，名叫谢虎，外号叫一枝桃。”朱光祖说：“怎么是他么？厉害难惹，又狠又毒。”计全说：“如何？我没有把话说在后头。黄爷再也不信，听听是真是假。”朱光祖说：“必是老兄弟轻敌太甚，才中毒镖。”计全说：“正是如此，那时要听我的话，不至误中毒镖，到此悔不及矣。他的意毒心狠，朱爷你是知道的。

就是镖打黄爷，再也不肯远离此处，二三日内，必定暗来行刺，须得留神提防，这是要紧的事。黄爷这个镖伤，也得要紧调治才好呢！”不表他们叙谈。

且说贤臣在房闷想，不知天霸伤痕何日痊愈？忽然长叹。贤臣吩咐施安说：“你将朱光祖、李公然同着计全，请到上房，大家商议。”不知如何商议，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四回　贤臣任邱县调兵朱计李家务求救

话说施公登时将朱光祖等三人，请到上房。贤臣说：“黄天霸现在被谢虎镖打重伤。幸喜二位来到，帮助帮助本院才好。”

朱光祖说：“要提谢虎，狠毒无比，虽是镖打天霸，心还不死，恐其乘虚而入，夤夜潜来行刺。大人需要提防着些。”贤臣闻听。点头说：“壮士言之有理。施安你快些伺候文房四宝。”施安答应，研了浓墨，将纸铺好。贤臣提笔上写：太子少保仓厂督堂部院，奉旨钦差世袭镇海侯施，为晓谕事：照得本院居住郑城驿馆，与敌为仇，有虞无备，疏于防守，恐生不测。仰任邱县知县，即调本城营弁，前来公馆护卫，俾作干城之备。谨遵此帖，速速毋违。特谕。

康熙某年某月某日施公将谕帖写完，令施安叫进青衣，吩咐：“把此帖拿进城去，交给任邱县知县，不可迟延。”青衣答应，接谕帖前往任邱县不表。且说施公望着朱光祖说：“本院已发谕帖调兵去了，料公馆可保无虞。天霸镖伤，须得早些调治才好。奈此处没人会治镖伤，如何是好？”朱光祖说：“会治镖伤的，小的倒还认得这个人。”施公闻听朱光祖认得会治镖伤的人，不由满心欢喜，连忙追问说：“壮士，这个人倒是姓甚名谁？住在何处？快对本院说来，好派人去请他前来医治镖伤。”朱光祖说：“要把他请来，不但好医黄天霸镖伤，要拿谢虎，也易如反掌。这人倒不是外人，乃天霸他父一师之徒，姓李名煜，江湖上号称红旗，洗手有二三十年咧。现今年纪七旬开外，在家安居享福，教子务农；距此有百里之遥，属河间府管，地名叫作李家务。还是小人的长辈咧。

小人不忘旧交，时常望看他去。每逢见面时，他就劝小人激流勇退，休作这样买卖。这个一枝桃就是他的徒弟，亲手传艺的。李红旗若肯治镖伤，拿谢虎如探囊取物一般。”施公闻听说：“很好。”计全一旁开言说：“请红旗李爷要紧，保定公馆也要紧。依我的主意，不用李五爷去请红旗李爷，我同朱爷去；留李爷在厢房内保守天霸；教关、郭、王三位在上房保护钦差，提防一枝桃。这就是万全之策。”施公点头说：“就依你这主意罢。”不表。

且说施公打发计全、朱光祖二人去后，又差人催传谕帖的那个人。不多时，任邱县知县沈存义，城守营的千总王标，带兵丁衙役六七十人，遵钦差的示谕，来到公馆，投递手本，进上房参见大人。施公赐坐待茶，言讲一枝桃之事。沈存义、王标连忙把带来的衙役兵丁排开，俱弓上弦、刀出鞘，到晚灯笼照如白昼。

厢房中是神弹子李五陪着黄天霸闲谈，应用之物，放在身旁。上房关小西、郭起凤、王殿医、千总王标紧随大人左右，防守的铁桶相似，这些话俱各不表。

且说一枝桃谢虎，自从镖打黄天霸，见有两个人保护，料着不能成功，往正东竟奔任邱郑州驿而来。二更时候，赶到驿馆，闪目观瞧，但见大门并未关着，门口板凳上坐着两溜人。往前走了走，站在墙阴之下，看够多时。顺着墙根，返身往里而走，不过半箭之遥，才见有人。谢虎施展飞檐走壁之能，上房趴在瓦垄之上，欲往公馆那边。用眼一看，只见院内灯光照如白昼，许多人俱是手擎弓箭，腰悬刀剑，站在上房门口。谢虎看罢，心中暗想说：“赃官防的严紧！”那个意思有点下不去，觉着难以行刺。

欲待动手，恐怕不能成功；欲待回去，胸中恨气不平。谢虎想罢站起来，下房脚踏实地，仍回玄天庙。走到庙前，见山门锁已揎开，就知和尚已回来了。进庙看了看，南屋点着灯。谢虎走进屋内，望着和尚开言说：“怎么你走了？”和尚说：“我的爷，那是玩儿的么？我躲还不躲开！我见这天有一更多了，我才回来。打量着他们来不来？你别弄我一场挂误官司。”谢虎说：“我告诉你，我在这郑州，可有两个人命案。”说罢按住不提。

且说计全、朱光祖往李家务去，走到三更时分才到。来至门首，下了马，用手敲门。叫了多时，里面才有人答应，将门开放，一人手提灯，抬头认得是计全、朱光祖。长工说：“二位半夜到此，有甚么事？”朱光祖说：“烦你进去告诉一声，说我二人要见老当家的，有要紧的事面见。”长工闻听，连忙转身进去，来到上房，在窗外说：“老当家的，今有常来的那位朱爷，还有来过求您老人家周济的那位姓计的，他们两个人在门外，说有要紧事件，来见你老人家面讲。”李红旗的老伴不在了，儿子、媳妇俱在后边居住，他在这前边独自居住。这天虽有三更，老英雄尚未就枕睡觉，正在铺盖上坐着打盹呢，眼望着长工开言说：“请他二位进来。”长工答应，出屋到别房，先把安童叫了起来，然后这才出去，走到门前说：“二位，我们当家的有请。”两个人将马匹交与安童，长工提灯引路，计、朱二人随后进来。到前屋门口，长工先让计、朱二人进去，然后自己才进去，将灯放在桌上，自己与安童一旁侍立。李红旗与朱光祖、计全见礼毕，这才坐下。李红旗带笑开言说：“二位半夜到此，有什么事？”朱光祖说：“老叔在上，容侄细禀：当初老叔一师之徒飞镖黄三太，他的儿子名叫天霸，现今跟随钦差大人，回京路过郑州，接了状词，是两宗人命盗案，告的是一枝桃。大人差派黄天霸在郑州踩访，遇见计全泄机，才知是你令徒谢虎。天霸玄天庙擒拿于他。”

才说到这句，长工烹了茶来，递与每人一盏。红旗李煜让茶，手内端了茶杯说：“贤侄，怎么黄天霸要擒拿于他？只怕黄天霸不是他的对手罢！”朱光祖说：“与他交手，并无输赢。谢虎佯败。

天霸追赶，左腿中了他一只毒镖，无人会治。我们二人奉了施公之命，前来请你老人家前去医镖伤，擒拿谢虎。老叔念昔日交情，少不得前去医治天霸，擒拿谢虎。”红旗李煜听罢朱光祖之言，沉吟多会，才开言说道：“贤侄，你是知道的；因为他轻友重色，俺师徒两个，可是不对。任凭怎么不和，总是师徒之情，我怎好前去？这事你等商量个万全之策才好。谢虎素常要是听我的话，所行的正道，我岂肯告诉于你？也该天霸有救：一则他父台我是一师之徒；二来谢虎没良心，至今不上门；第三件贤侄待我不错，时常来看我。我若执一不应，贤侄怎么出门？要擒谢虎，必须把他的毒镖诓到手中，再拿他可就容易了。只可告诉你们怎么拿，我可不能身临其地。天霸这镖伤，给你一包子药拿去，再给你一膏药。你回到公馆，将药撒在天霸镖伤之处，将膏药贴上，不过数日之内，就复旧如初。二位贤侄，休怪直言。你们俩去罢，休得迟误。见了天霸，替我问好，就说我恨恼他，怎么三哥死了，也不送信给我？他算眼空瞧不着我。”说着话就站起身来，走到立柜跟前，伸手将柜门开启，从里面拿出一个楠木匣。将盖揭开，拿了一个膏药，有一小包现成的药面子，开言道：“朱贤侄，你过来，我告诉你。”赛时迁连忙站起。李红旗说：“贤侄，这药面子，叫做五花退毒散，膏药叫作八宝退毒膏。

你把这两宗拿回公馆去罢。”朱光祖答应，用手将药接过，放在怀内，说道；“多谢叔父费心，你老人家等诸事已毕，教天霸登门叩谢。”李红旗连忙摆手说：“贤侄好说，不用争出这个礼。我只要我自己尽友情，于心无愧，这就完了。”朱光祖与计全连忙退身往外。

二人一路言谈，走不多时，已到公馆门外。朱光祖、计全直到上房，掀帘走进房内。施公与众人正讲计全、朱光祖取药之事，忽听帘响，抬头观看，见是他两个回来，惊喜不已。连忙开言说：“二位回来了，多辛苦！不知李红旗来与不来，快些讲来。”朱光祖就将就里情由，细说了一遍。贤臣点头说：“先治天霸伤痕要紧，本院也同你们到厢房看看怎样。”说罢，站起身来往外走，众人后边跟随。长随施安跑到厢房门口，打着帘子。施公率领众位走进厢房。天霸一见，连忙站起身来。贤臣摆手说：“壮士别动，只管休养身体。”贤臣按着天霸炕沿坐下，众人俟次而坐，天霸仍旧坐在炕内边。贤臣望着朱光祖开言道：“朱壮士拿出药来调治罢，不必延迟着了。”朱光祖答应，忙伸手在怀内掏出药来，站起身来，走到天霸跟前，将膏药贴在上面。登时间见镖伤的周围，热气腾腾，流出脓血，腥臭难闻，顺着腿往下直流。小西用手巾替他揩擦。贤臣说：“此药果然神效！天霸合该五行有救，不过数日就好。”天霸说：“小人死不足惜，何用老爷这样挂心？但只恨不能拿住谢虎，与民结案，恩官才好进京见驾。”朱光祖说：“要听李红旗之言，谢虎实系狠毒。虽是镖打天霸，料他不肯歇心，公馆虽防守的严紧，犹恐在路途住宿之处，得空行刺，务得防备。大家商议，见了谢虎，将镖诓到手中，才好拿呢！”不知如何诓镖，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五回　金亭馆豪杰定计归德驿谢虎被擒

话说朱光祖说：“谢虎意狠心毒，虽说镖打黄天霸，还不肯远离此地，得空儿必将来驿馆行刺，日夜须要防备。大家商议，见了谢虎，怎么把镖诓在手内，才好拿呢！”施公、天霸、小西等一听诓镖之言，俱都无计。

且说谢虎回庙与和尚说破有人命几案，给和尚几两银子，自己也就打点预备。心内说：“我如今不如先到雄县那里。等候赃官住宿之时，再去暗地行刺。”一枝桃想了会子，主意已定，单等明日往雄县去不表。

且说施公在公馆中，到了晚间，内外灯笼火把，防守得风雨不透。计全说：“回老爷，昨夜一枝桃必来咧，看见防守的紧严，因此不敢显形。这个贼要听见今日下谕帖，他一定不来了，必是先往雄县归德驿等候。”朱光祖说：“咱们也不可大意，须要着意留神，才是正理。”李公然、朱光祖、关小西来到施公面前告辞说：“我等回大人一声，我们要上雄县归德驿。”贤臣嘱咐说：“你三个须要仔细留神。”三人答应，检点各人随身物件：李公然收拾弹弓弹子，朱光祖掖斧带镖，关小西隐藏折铁钢锋。打点已毕，告辞天霸，出公馆直奔雄县归德驿。关小西、朱光祖在前，神弹子李五在后。但说朱光祖、关小西，二人不觉已到归德驿，刚然进村，猛听有人招呼说：“朱大哥么？许久不见。”朱光祖闻听，抬头观看，但见路旁店门口站着一人，正是一枝桃谢虎。此时李五已来到跟前。赛时迁心中暗喜，高声说：“谢贤弟么？一别就是几年的光景了。”朱光祖说与李五听见，说着话，二人拉手儿。一枝桃道：“小弟昨晚就在此处，仁兄来到算是客，请到里面坐，有话好讲。”朱光祖说：“我还有朋友等着，到里面再给你们哥儿俩见。”说着三人一齐进店。谢虎说：“小弟就在这间屋里住。”说着伸手掀帘，让二人进去，他随后进到屋内。朱光祖说：“谢贤弟，我这朋友姓秦，就是新上跳板儿的秦兄弟，和你哥儿俩见见。”小西闻听，忙伸手与一枝桃拉手儿，然后分宾主一齐坐下。谢虎招呼店小二，倒了一吊子茶来，拿了三个茶碗，放在桌上。一枝桃说：“伙计给烫上。都是一家人了，不知贵庚多大？”朱光祖说：“贤弟你别客套，面上还瞧不出来？他比你小，本家是山西人。你两个同名不同姓，以后不用外道，就是亲兄弟一般。”谢虎说：“如此，我讨大了，再敬贤弟一盅。”小西说：“谨领。”朱光祖说：“弟台，你不是外人，实不瞒你说，劣兄这几年，没得意的事。今年又搭上秦兄弟，从没做过一件好买卖。我们俩今日到此打听着钦差奉旨山东放粮回来。一路上州城府县，谁不馈送他礼物，料想金银不少。听见说今日在此住宿，故同秦贤弟前来，要望他借些盘费。不知贤弟你现居何处！在这里有什么公干？买卖可好？”一枝桃见问说：“朱大哥，你我非比别人。我学武艺的时候，在家咱们可就相好。难道小弟贱性，大哥不知道么？我是懒意搭伴，今冬单身逛到郑州镇，就流落住了。”朱光祖说：“到此有什么公干？”一枝桃就将截杀施不全、黄天霸，以往从前的事，告诉了一遍。朱光祖说：“他自从在扬州投顺施不全，害了天雕、天虬两个好汉，硬将盟嫂逼死。如此毒心，叫做小罗成。愚兄听见这信，把他恨入骨髓。那日我要行刺施不全，黑夜之间，到了顺天府。可巧施不全夜审官司。愚兄心中暗喜，等他完事退堂，就要刺杀赃官。哪知黄天霸这个短命死鬼，伏在暗处，一镖把我左手击中，他还道名道姓，自夸其能。愚兄忍疼越墙而过，得便逃脱。今日遇见贤弟，大家齐心努力，合该成功。”谢虎闻听朱光祖之言，哈哈大笑，道：“兄长之言，可是真么？既有镖，借与小弟一观。”光祖说：“贤弟要看，休得见笑。”说着伸手掏将出来递与贼人谢虎。谢虎接来一看，掂了一掂，约有六两重，长不过六七寸有零。看罢，连连喝了几声彩，随说：“好东西，比我的毒镖分量不轻。”随手又递镖过去。朱光祖接过来又收入囊内，说：“贤弟把毒镖拿出来，愚兄也要赏识赏识。”贼人谢虎把镖取出，递与光祖。光祖接在手内，看了看，九只原是一样，眼望谢虎说道：“请问毒镖药在何处？

告诉愚兄听听。”谢虎用手一指说：“毒气全在此眼中。”光祖留神一看，口中不住夸好，往怀中一揣，眼望小西使了个眼色。关太心已明白，隔着桌子伸手来抓谢虎。一枝桃见朱光祖把他的毒镖揣在怀内，心中不悦，才待要问，见小西伸手来抓，就知中计咧。说：“不好！”将身一纵，跳下炕来，掀帘跳在院内，从肋下伸手将刀拔出。随后，关小西腰间取刀，也就赶将出来。朱光祖见他二人出屋，他也蹿在院内，不管他们二人谁胜谁败，就势蹿在对面房上，镇吓贼人谢虎。谢虎开口骂道：“光祖小辈，人面兽心，使计诓镖，忘却他年朋友之情了。”

且说朱光祖与一枝桃在店门口高声说话，李公然俱已听见。

见他三个人进店去，神弹子李五也就走进店内，到柜房将包袱放下，口说：“哪一位是掌柜的？”店东闻听，连忙站起，口说：“不敢，在下就是。尊驾有什么事情？”李五说：“头里进去那三个人，店东不认识么？”掌柜的说：“那一位是昨晚晌住下的，那二位是新让进来的，三人在屋内吃酒呢！”李五说：“我先告诉你说，先住下的那一个是大案贼；那两个新来的与我都是奉钦差大人命令前来拿他。可告诉你，暗暗的将店门关上，若要走漏风声，贼人走脱，我们就拿你去见大人。”店主闻听，心下着忙，出屋暗暗的知会伙计们，将店门关上。神弹子李五，将弹子弓拿出来，听那房中动静。听了会子，听见房中有人对骂，有刀声响，就知道动了手。他连忙拿弓弹走出院外，抬头观看，但见关小西与贼人谢虎交手，他就堵住门口。小西抬头看见神弹子站在门口，店门紧紧关闭，他仗手中折铁倭刀，明知谢虎不是对手，把刀照着一枝桃的脑袋砍来。谢虎一见说：“不好！”手内的刀难以招架，忙将脑袋一闪，只听哧的一声，将左边耳朵削下，顺着脖子往下流血，疼的难受。“嗳哟”一声，左手拿刀，右手握着耳朵，一溜歪斜，就是几步。神弹子一见，将右手弹子纫在扣内，两旁骨子一收，将弓拉满，对准贼人面门打去。只听吧一声，打在他左眼之上。谢虎“嗳哟”一声，咕咚倒在尘埃，当啷一声，钢刀坠地。小西连忙上前按住。朱光祖也就跳下房来，向店东家要了两根绳子，把贼人绑了个四马攒蹄，抬进屋中，放在地下。霎时天色已晚，光祖叫小二快点灯笼。三人饮酒叙话，看守贼人。到了第二天早起，店东叫人把车赶来，搭贼上车出了店。小西给了店东二两银，三人一齐跳上车去，加鞭紧走。到正午来到公馆，把贼搭下，三人进内，回禀按院。

施公立刻传衙役升堂。当即施公升座，带谢虎上堂，跪在地下。蒋旺、周荣也来赶案。忠良吩咐松了绑，用夹棍加上，好问口供。衙役遵命，上了绑。一枝桃料难推托，前后所为，尽情招认。施公一面具奏圣上，一面把谢虎枭首示众，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六回　旅馆婆替夫告状蓝田玉提审出监

话说施公在任邱县拿了一枝桃，奏明圣上，把一枝桃开刀正法，与民报仇雪恨。此案完结进京，不必细表。且说三声炮响，按院起身。任邱县的知县，城守营千总，俱在门外跪送。忠良在轿内吩咐说：“你等俱各回去。办理自己应行之事，俱要仔细。”

贤臣在途中，晓行夜宿，这日到涿州地面，见有个妇人大声喊叫：“冤枉！求青天大老爷救命。”众吏役伺候人等，才要拦挡，忽听大人在轿内吩咐：“你等把喊冤告状人带起来，等本院入公馆时再问。”跟大人的人答应，高声说道：“大人吩咐把喊冤的人带起来，少时到公馆审问。”衙役答应，把那妇人即带起来。贤臣到了公馆，下轿归座，众文武进衙，参见已毕。又见那妇人跪在下面。忠良坐上留神观看，打量那个喊冤的妇人：年纪约有三旬开外，面带愁容，头上罩着乌绫首帕，身穿蓝色布褂，细看却是良家妇女。贤臣看罢，往下问道：“那个妇人有什么冤枉？为何拦路告状？”

妇人闻听，跪爬半步，不住叩头，口尊：“大人，提起我这冤枉事来，古怪蹊跷。小妇人家住琢州北关外。丈夫姓蓝名田玉，今年五十二岁；小妇人冯氏，今年三十六岁。膝下一子，才交五岁。有几间闲房，开设客店。只因前者月内初三日，天色傍晚，住下了两三辆布车客人。后又来了一男一女：男子三十上下，妇女约有二十开外，口称夫妻。因为天晚投宿，奴丈夫就把他们让进店中，让他们明早赶路。妇女说：‘给我们两壶酒，赶赶寒气，解解困乏；有现成的酒菜，拿几样儿来。’问他们是打哪里来的？他说：‘是投亲不遇，回转京都。’小妇人的丈夫到了前边，先冲了一壶茶，拿了两个茶碗，送到那边去，又张罗别的客人。不多时，就是定更的时候，前边关了店门。等着众客人安歇，到后边瞧了瞧，那屋内已经闭门睡着了咧！丈夫回到后边自己房中，告诉小妇人说：‘方才前边住下了两个客，是一男一女，虽口称是夫妻，并无行李物件，只有一个小小被套。一个要茶，一个要酒，看意思两个不对。眼见妇人穿戴打扮很俊俏，倒象涿州本地人氏；那男子却象是个京油子，眉目之间，瞧着不老成。

我瞧着八成是拐带。’小妇人闻听这话，即便开言：‘不过住一夜，明早就走。俗言说得好：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我夫妻说着话，也就睡咧。那天不过五鼓时候，布客起早要走，把丈夫喊将起来，开了店门。客人车辆出店，奴的夫又把店门关上。听了听晨钟未发，天还尚早，丈夫又打了个盹。天到大亮，丈夫起来，又把店门开开，才想起住的那一男一女来咧。

到后边去看，但见双门倒扣，只打量他俩随着众客出店。丈夫上前开门，他推门进去，吓了一跳！”施公说：“怎么样了？”冯氏说：“丈夫到屋内一看，被窝褥满炕鲜血淋漓，腥气不可闻，死尸直挺挺的躺在炕上；细看是一男子，双眼剜去，尖刀剜出心来，凶器在地。那个女子不见踪影，不知躲在何处？”冯氏说到此，施公大惊，不由站将起来说：“冯氏不可慌忙，对本院细细禀来。”冯氏闻听，不住叩头，口尊：“青天，奴的丈夫不敢隐瞒，忙把地方找来，一同到店看了看，从头至尾告诉他一番。地方闻听，领引进城报官。州尊立刻升堂。奴的丈夫据实直言，回了一遍。州尊出城，亲身勘验，又把丈夫细审一番。丈夫口供，还是照先前回了一遍。州尊此时面带怒色，说道：‘蓝田玉，你满嘴胡言，其中必有缘故。要不动刑，你也不肯实招。’州尊大老爷将丈夫蓝田玉打了三十大板，命他实招——只说另有别故。

丈夫不招，带进城去。这些日子，并无信息。昨日听见有人言讲，说蓝田玉定了抵偿之罪。小妇人听见这一个信儿，把真魂吓掉，心中害怕，几番要进衙门鸣冤，本州大老爷不容。今日幸蒙钦差大人至此，小妇人舍命救夫，特来告状。”说罢连连叩头。

施公听罢冯氏一番话，沉吟半晌道：“冯氏，你暂且回家，等本院与你办清此案。”冯氏闻听，连忙叩头谢恩，站起身来，出离公馆，回家不表。施公扭项，眼望知州说道：“贵州你且回衙办事，把衙役留在公馆听用。明日本官要到贵衙。”知州王世昌，辞钦差出离公馆回衙。到第二日，忠良乘上轿，未出公馆，先放了三声炮。好汉天霸打着顶马，还有关小西等，前护后拥，出离公馆，竟奔州官衙门而来。州官的执事，前头引路，霎时进城。许多军民来瞧钦差，你言我语，齐说：“这位大人，性情忠烈，到处除暴安良，爱民如子。”内中有土棍子无二鬼，见了噗哧笑咧，说：“你们瞧罢，我领教过咧！打八下里瞧，总不够本儿，要戴上长帽子，活象打虎的哥哥武大郎似的。你们闪闪路，让我出去。”贤臣在轿里听的真切，心中大怒，吩咐：“人来！”

公差答应，连忙跪在地下。忠良带怒说：“起去，快把方才多嘴的人，锁起来。”公差答应，回身让过大轿去，对众人开言道：“方才背后，谁说我们大人来？要是好汉，跟我去见钦差大人。”

公差这里正嚷呢，那边应说：“敢作敢当，才是好汉呢！王头儿，刚才是我说的。”公差回头一看是熟人，连忙说：“张爷，暂且屈卑屈卑。”那人说：“王头儿，你真正瞧不起人，光棍的脖子是拴马桩。”公差掏出锁来，往脖上一套，拉着奔州衙门不表。

且说贤臣方到衙内下轿，走上大堂，升了公座；天霸等两旁侍立。涿州的衙役喊堂。忠良座上开言道：“快把背后妄言之人，带上来问话。”衙役答应，拉着那人，当堂开锁下跪。衙役闪在一旁。贤臣望着堂下，打量那人年纪约有三旬，面貌淡黄白净，身躯不矮，上下停匀，眼大眉粗，准头发暗，浑身上下光棍样式，穿着时新的一色青衣，跪在堂上，不是惊怕情形，摇头晃脑，立目拧眉。贤臣看罢大怒，叫道：“胆大刁民！快报名姓，住在何处？作何生理？”那人往上叩头，口尊：“大人，小的是本州人氏，木匠生理，姓张名思愚。”忠良闻听，微微冷笑，说道：“你们瞧他这样打扮，哪象木匠？罢了，就打他一个醉后无知，枷号一个月，枷满释放他。”不多时，打得木匠两腿鲜血淋漓；打完钉上枷，赶出衙去不表。贤臣座上开言道：“快带蓝田玉来听审。”衙役答应，不多时，把店家蓝田玉带来跪在堂下。贤臣座上，留神细看：见他年有五旬，眉目慈善，面带愁容。忠良看罢，问道：“蓝田玉，为什么把人害死？”店家闻听，口尊：“大人，容小人细禀。”就将怎么开店，怎么住下一男一女，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细回了一遍。贤臣闻店家之言，与冯氏回的言词，一字不错。忠良点头，往下叫道：“蓝田玉！本院问你，你这么一座大店，难道没有伙计么？”蓝田玉说：“有个伙计，五六天头里回家去了。”老爷说：“你这个伙计有多大年纪？是哪里人氏？”蓝田玉说：“小人的伙计，是山西人，姓林名叫茂春，年四十二岁。”忠良点头，沉吟一回，扭头眼望涿州知州说：“贵州，前者你到底怎么问的？”知州道：“回大人，前者卑职到店家验看尸首，问的口供与今日一样。只因事有可疑，卑职才打他三十大板，带到衙门收监。有个衙役叫胡成，认得死尸姓佟行六，名叫德有，是本州人氏。自幼上京，跟着舅舅度日，日久年深。此处别无亲眷，只有他一个姨娘，又离得甚远。他还有点地儿，可也不多，也不知他在何处住。那妇人随他下店，口称夫妻，一定不假。若有差错，妇女焉肯这样称呼？所以此妇，必是在亲戚家娶的，带着上京，住在此店。店家生心，安下歹意。若论此人，年老不敢。想是他那个伙计，又是山西人，又在强壮之年，见了人家褥套，只说内有银两不少，又有美貌的佳人，贪财爱色，与店主害了佟六，把褥套给了蓝田玉；趁早五鼓，他把妇人带回家去了，也是有的。卑职学疏才浅，无非是粗料到此，是与不是，望大人高明细究。卑职已差胡成，传他亲戚到案，查问地方去了。

少时回来，大人一见，便知分晓。”

忠良点头，才要问话，只见外面进来了一个人，上大堂双膝跪倒，口中说：“小的胡成，奉命去把佟德有的姨夫传到，地方郭大朋也到。”忠良闻听，心中大悦，吩咐：“快把二人带上堂来，本院问话。”公差答应，站起来退步回身，往下紧走。不多时，带上二人，跪在堂上。施公往下观看，一个年有六旬，一个四十开外，面貌也不怎么凶恶。忠良看罢，开言道：“哪个是佟六的姨夫。”年老的叩头，口尊：“大人，小的姓冯，名叫冯浩。

家住城南李家营，今年六十二岁，务农为业。佟德有是小人两姨外甥，他在京跟着他舅舅太监路坦平度日，数年不上门来。再者，他素日行为不正，结交狐群狗党，倚仗他的娘舅，赫赫有名。那年下来，住在我家，要娶媳妇。小的烦媒给他定下亲事——是西村的女儿，名叫春红。放下定礼三日，畜生任意胡行，先奸后娶。要想走动西村，亲家不容。后来闹得不成样式，勾引匪类，时常混闹。要把女子带进京去，逼得姑娘无奈，悬梁自尽。亲家不依，要去告状。佟六偷跑，小的托亲赖友，息了此事。佟六自从那日逃走，至今五载有零，不曾见面。州尊大老爷差人把小的传来，说佟六被人杀死，小的实不知情。这是以往实话，并无半句虚言。”说罢不住叩头。

忠良闻听冯浩之言，才知佟六是个匪类。他座上点头，眼望州官开言说：“贵州，你可听见了，内中有这些情节？你就按着他家以图财害命追问。你也不想想，他既是将人杀死，岂不掩埋尸首，还敢报官，招惹是非？但不知那一个妇人，从何处跟他而来，因什么又将他杀死？”州官躬身说：“大人见教很是。卑职愚蒙，望大人宽恕。”贤臣微笑了笑，又往下问：“冯浩，本院有话问你。佟六是你两姨外甥，他还有亲族没有？地土有多少？坐落在何方？何人承种？快对本院讲来。”冯浩望上叩头，口尊：“大人，佟六并无别的本族亲眷。地土不到两顷，却是两人承种：郭大朋种着一顷零八分；姓白的种着八十亩——他在涿州城内东街居住。公差去问了问，白姓出门贸易去了，家中只剩下妇女，曾对公差言讲：说是种着佟六地亩是真，并无拖欠地租，别事不知。”施公点头，往下又叫：“郭大朋，佟六在何处居住？与谁是朋友？与谁家走得殷勤？”郭大朋闻听连忙叩头，口尊：“大人，我虽种佟六地亩，不过秋收纳租。他起落住处，小人不晓，望求钦差大人开恩。”说罢不住叩头。忠良含笑说道：“回家去罢，与你地户无干。冯浩，你也回家去罢，完案时传你来领尸葬埋。”

二人叩头起来，出衙不表。忠良又向蓝田玉说：“你且回家安心生理，不必害怕，本院自有公断。”田玉闻听，连忙叩头，“谢大人天恩。”叩毕站起，出州衙去了。忠良说：“本院要暂回公馆，过三天后，再人州衙理事。”心中思想：这件事情，毫无头绪，不知凶手是谁？到底怎么完结此案，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七回　施贤臣卖卜访案白朱氏问卦寻夫

说话施公自州衙回到公馆，用饭已毕，手拿茶杯，心中暗想。忠良越想越闷，沉吟半晌，忽然想起题目，心中大悦说：“方才冯浩在堂上说：‘还有一个姓白的，也种着他的地亩，住在城内东街。今早差人去问，说男子不在家中，上京贸易去了，地租儿，丈夫在家交待清楚。别的事不管。’莫非应在此家，也未可定。不然，横竖总有知道底细的军民，在背地里谈论，我何不探访探访。”贤臣想罢，望着施安说：“明日一早公馆掩门，众人免见，只说本院偶有小恙。”施安答应。贤臣又望着天霸说：“明日五鼓，你随本院出门私访，必须乔妆打扮，在城里关外附近左右，各处探听探听。”天霸答应。说话间，天色已晚，施安服侍大人安寝，一夜无词。到五鼓，贤臣起来，净面，更换衣裳，打扮成卖卜的先生模样，算命外带着卖字。霎时天霸亦来。贤臣口呼：“壮士，咱两个出去，一前一后，不可远离。倘若访出消息来，须要仔细。”众人送出。贤臣吩咐：“你们回去，千万不可走漏风声。”众人回公馆不表。

且说施公、黄天霸出了门，瞧了瞧天才晓，尚未大亮。爷儿两个往东正走。一个手拿卦板，肩背小蓝包袱；一个拿着一卷字画，霎时散步前行。但见对面铺子，一边是茶馆，一边是酒肆。

贤臣看罢，望着天霸递了个眼色，迈步前行；好汉在后跟随。进了酒铺，拣了个背地方，见一张小桌子，爷儿俩私访，并不拘礼。二人对面坐下，要了两壶酒、两碟子菜。天霸斟酒，爷儿俩对饮。施公虽然坐着吃酒，耳内留神。那些个吃酒之人，内有一人口尊：“众位，今日咱弟兄结义同盟，必须使用的东西，俱各随买停妥，方不令人耻笑。须要访学古人桃园之义，意气相投，患难相救。”又有一人开言，口呼：“列位，上次咱们商议结拜弟兄，小弟偶遇一人，说出来，列位也必认识他：姓佟行六，名德有，爱交朋友。听说咱们结义，也要与咱们结拜。我们两个才商量停当，就出了事咧。前者，他在此关蓝家店中被人杀死。并非他独自个住店，听说还同着一个妇女，口称夫妻，占了个独屋。

天亮不见妇女踪影，剩下佟六尸首，血淋淋的躺在店中。只怕是妇女动的手，杀死佟六，暗里逃走，也是有的。细想佟六并无婚配，哪里来的妇女，与他一同下店？教人好不明白。”又有一人说：“大哥，你不知道佟六，他素日为人，吃喝嫖赌，无所不为。

仗着他舅舅是个内监，发财回家，置买地土，任意胡行；全仗那个地租，还不够他花费呢！咱们的乡里郭大朋，种着点子；咱这里东街里白富全，也种点子。一定是佟六起了地租来咧，腰内有银钱，不知打哪里接了个烟花女子，下在店内。女子起意，杀死佟六逃走。再不然，他把人糟踏的苦，人家暗定巧计，诓出他来，下在店内，夜间把他刺死逃走，把祸撂给店中。店家报官，州官将他收监。店婆在钦差台前鸣冤。钦差把店东蓝田玉释放出来。钦差还不走呢，听说完了这案才走。依我说这件事要完，除非有了那个妇女才结了案呢。不知那妇女姓甚名谁，家住在何处？真是个无头无脑，连一点音信也没有，好令人发闷！”只见又有一个开言说：“哎哟！这件事情，我倒想起来咧，他别是合粉子万儿那家女的对眼儿罢？见他常住在那里，我如今心内只是疑惑。这宗事，管保不错，准是那一句戏言。”这个人的话未说完，只见有一个年长些的说：“老七还多言呢！人家官司还没有完呢，咱这里只顾胡言乱语，倘若叫官人听见，咱就摆弄不清，那时后悔也晚了。依我说咱们还是喝酒，休要闲谈。”贤臣听见店中之事，被那人拦住不说咧。贤臣甚是着急，也难追问，少不得慢慢的访查。思想之间，将酒喝完，老爷站起，天霸会钱，出了酒铺。爷儿两个，进了一条小巷，瞧见一座小庙，左右无人，一同进去。细看原来是座七圣神祠，旁边有两间土房。爷儿两个坐在台阶石上面。贤臣眼望天霸开言说：“壮士细听酒铺之中那个后生之言，事情可有些顺手。我如今要上东街上寻访寻访，你也不必跟着。咱二人今晚别入公馆，在北关寻店住下。你先出城，在城外等我，到晚上再见。”天霸答应，辞别贤臣，出庙去了不表。

且说施公见天霸刚才出去，从外面来了两个人，往旁边那两间土房去了。忠良连忙站起来，轻移虎步，搭搭讪讪往前行。走进禅堂，瞧见方才那两个人，一个在地下蹲着烧火，一个守着面盆和面。见老爷进去，二人连忙站起说：“请坐。”忠良就势说：“二位多有惊动。我要上京，腰中缺少盘费，到此借点笔砚，写几张字画送人。一半是人情，一半是卖换几文钱糊口。闻听说钦差公馆要审命案，瞧个热闹。”二人闻听，只见烧火的带着笑说：“若提昨日蓝家店之事，是合该倒运。妇女把人杀死逃走，撂下大祸，叫店家遭殃。”和面的闻听，答了两声说：“此事要完结也容易，除非翻遍了东半城。”烧火的说：“你怎么就知道翻遍了东半城，就找着了呢？”和面的说：“我怎么不知道？那一日我一早出城买菜。刚开城，一个妇女进城。我见她面如金纸，唇如靛叶，年纪不过二十多岁。见她衣服上，微微有些血痕，慌慌张张进城去了。谁知到了清晨，就出了此事。昨日我卖菜卖到东街小胡同里土地庙边，一个门内有妇人出来买菜，我一瞧越象那一个妇人。”烧火的说：“你别胡说咧，幸亏遇着了这位先生，要叫外人闻知，是现成的官司了。”

闲言少说。且说贤臣得了真情，不肯多问，怕人动疑，这才知道是两个卖菜的。想罢，也顾不得借水咧，连忙辞了两个卖菜的，迈步出了庙，直奔东街而来。走到东街，贤臣手打卦板，口中吆喝：“算灵卦！”眼内留神观看，果见小胡同里有座小庙。来到跟前，上了台阶，瞧了瞧原来是土地正神。看罢转身，脸朝外面，还是手敲卦板，大声吆喝：“算灵卦！能算吉凶祸福，算月令高低，细批终身大运，能算行人几时回来。算着，卦礼随意；算不准，不取分文。”

不表贤臣吆喝算卦。且说这土地庙旁有一人家居住，只因男子出外，家中只剩两年轻妇女，却足姑表姐妹。妹妹尚未出阁，在表姐姐家寄住。姐姐朱氏，因丈夫出门贸易，夜得凶梦，正在房中手托香腮，痴呆呆的思想夜来梦境，忽听卦板响亮，又听见算命吆喝的那些言词，意思要叫进来，问问她丈夫音信。叫声：“庆儿，你出去，把算命的先生请进来。算算命，问你姐夫几时回来。”庆儿答应，连忙迈步出门说：“算命先生，这里来！我姐姐要算命呢！”贤臣说：“你头走罢。”庆儿先跑进院内，放下了一张椅子说：“先生进来罢！”贤臣此时为民情私访，也顾不得受屈，只得走过来坐下，口中说：“讲命啊？还是问别的事呢？”只听里边娇音嫩语说：“我要问你个行人，不知几时回来，求先生仔细算算。”贤臣说：“你随口报个时辰，不许思想。”只听里面说：“未时罢。”贤臣在外面，掐指多时，口尊：“娘子，在下自幼学习此数，直言无隐，绝不奉承。方才仔细推算：此人星象恶曜，凶神照临，看此光景，大半性命不保矣！”屋内佳人闻听此话，不由心下着慌说：“再求先生细细推算。”贤臣闻听，拳手掐指多时，开言道：“娘子，问的出外之人，不知系娘子什么人？

亦不知有什么事情？往何处去了？望娘子将就里情由，一一说清，在下仔细推算。”妇人一闻此言，口尊：“先生！此人是我丈夫，同我表兄上北京彰仪门作营生，至今数日，不见回音。昨夜得一凶梦，奴家放心不下。”贤臣复又口尊：“娘子，可曾记得他的生辰八字？”妇人屋内回音：“我丈夫今年二十七岁，康熙十六年七月十五日寅时生辰。”贤臣闻听，打开包袱，拿出书掀看。

看了看，用指头又一掐算，忙站起来，眼望着屋内说：“娘子，此人哪，我可不怕你恼哇。别指望咧！半路途中，有人谋害了。”

佳人闻听此话，也就顾不得礼法则，忙忙掀起帘子，走将出来说：“求先生，再与他细细推算，吉凶如何？”说着就哭将起来了。

贤臣闻听，沉吟了会子，眼望妇人开言说：“你且不用哭，还有月德解救；再退三日不见回音，可就没指望了。”妇人闻听此话，就不哭咧。贤臣说：“我且问你，不知你丈夫同去的那人，可是他的表兄啊？还是你的表兄呢？”妇人说：“是我的表兄。”

贤臣说：“原来是表妹夫表大舅，一路去了。”妇人说：“正是。”

贤臣说：“料此无妨，一个骨肉至亲，那里来的差错？”妇人说：“先生不知道，亲戚与亲戚不同。我表兄不行正道，胡作非为。

不怕先生笑话，我表兄本来贫穷；这是他亲妹妹，常在我家住着。”贤臣闻听，点头暗想，腹中说：“这秃丫头，敢则是他表妹。必须如此这般，才得其中真情。”想罢，眼望着那妇人开言，口尊：“娘子，你丈夫在家，作何生理？”妇人闻听，回言道：“我丈夫在家，作着个小买卖，还种几亩租地。”这妇人说到此处，粉面一阵通红。贤臣这里察言观色，就参透机关，腹内想道：“若问其中底细，还得这等说法。”想罢，口尊：“娘子，你丈夫原是庄农为业，但不知府上种着谁家地亩？”妇人闻听道：“那是我丈夫作的事，妇人家焉得明白？”贤臣闻听点头，心下为难，又不能往下追问，才要告辞，忽又想起一件事来，说：“娘子，但不知令表兄姓甚名谁？”妇人说：“我表兄姓贺，名重五。”

贤臣点头说：“你丈夫同你表兄前去，不见回音，就该往他家去问才是。”妇人说：“他若有家，怎肯把妹子捺在我家内呢？’”说着话，见他掀起帘子走进房去，说：“庆儿，给先生拿卦礼去罢。”不知到底怎样，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八回　消灾孽朱氏求神访情由天霸装鬼

话说施公算完命，朱氏打发丫头，取出一百康熙钱来，递与贤臣。贤臣有心不收，又怕他们动疑；有心收下，又觉自愧，沉吟多会。秃丫头说：“先生，嫌钱少罢。”贤臣笑了笑，只得收下，将包袱包好了，挎在手腕上，手拿卦板，站起身来，往外就走。一边走着，在四下里观看。秃丫头说：“你去还瞧什么呢？

莫非还要偷谁么？”忠良说：“你这个姑娘知道什么？这院内不大干净。”丫头说：“有甚么不干净处？”贤臣是安心设计，要访情由，连忙说道：“有鬼。”秃丫头说：“要是你们家才有鬼呢，快出去罢！人家好好的院子，你说有鬼的。人家害怕，回头黑了天，怎么出来呢？”说着话，他把贤臣送出门外，只听哗啷把门关好，嘴内却是嘟嚷着，自己回房去了。

贤臣出门，回头观看，只隔着一家，就是土地庙。瞧了瞧，斜对过是枣树，他家土坯垒的墙，整瓦盖顶，石灰勾抹，两扇大门。贤臣看罢，把地方方向记清，走着，心中暗想：“那妇人俊俏风流，夺尽春光，就只是满脸凶煞，带着死气，莫非内中有别的缘故？与佟六通好，我看着他，不象是那等人。他丈夫偏又出门，我算他落个外丧鬼。报了个时辰，又逢凶死，岁数又逢三九之年。”贤臣思想着，往前走不多时，出了北门，四下里观望天霸。可巧天又漆黑，看不真切，急得老爷浑身是汗，一面敲着卦板，一面走。黄天霸顺着卦板声音，往前紧走，走到跟前，看见贤臣，彼此都放下心来。贤臣说：“我算命走进土地庙内，听见那卖菜的两个人，泄漏了底细，才到东街算命。”那些话语，从头至尾，告诉了天霸一遍。复又叫：“黄壮士趁着天晚，你还得走一趟。东街上有条小胡同，内有座小土地庙，庙旁边有一门，斜对过有一棵枣树。你等到夜静更深，越墙而过，硬在那院内，抛砖撂瓦，装神弄鬼。听那妇人说些什么言词，好查他就里情由。”天霸答应。爷儿俩说话，正走之间，忽见有一人在前面站立说：“小店干净，炕是热的，住了罢。”忠良闻言，煞住脚步，仔细观瞧，原是座豆腐房。贤臣看罢，眼望天霸言说：“明日一早，就在此找我。”天霸遵爷的钧谕，不敢怠慢，连忙迈步，竟奔北门而来。进了城，进了一座酒铺，拣了个座儿坐下，要了壶酒，自斟自饮罢，会了酒钱出铺，一直竟奔东街。不多时，进了小胡同，来到土地庙，去找妇人的门户。到门口隔门缝看着有灯光，细听正房内娇声细语，叫道：“庆儿，你且放下红绫被先去睡罢。”又听有人哼哼一声。天霸纵身蹿上墙去，轻轻落到尘埃，来到上房窗户底下，蹑足潜踪，用舌尖湿破窗户纸，便一个眼往里观瞧。但见佳人坐在炕上，一双眼内，泪珠直倾。好汉观看到这光景，暗里赞叹一会子说：“此妇一定牵挂他丈夫出外，没有回音。又遇见我们大人算命，算他丈夫在外，逢凶而死。果然是命丧他乡，那才真是红颜薄命呢！拿着如花似玉的美貌佳人，独守孤灯，实在令人可叹的。”好汉想罢，复又听着。又见佳人转身下炕，轻移莲步，到炕下伸出玉腕，拿过铜盆手巾来净手。拭面漱口毕，玉笋拈香，双膝跪倒，叩头顶礼，口念：“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即随口祷祝说道：“信女弟子朱氏，年二十二岁。丈夫白富全，年二十七岁，同表兄贺重五出外贸易，不见回音。奴昨夜得一凶梦，请一算命先生推算。他说我丈夫被人谋害，逢凶而亡。哀告菩萨佛爷，大发慈悲，保佑夫主，逢凶化吉，转祸为福。从此弟子持斋茹素，不动腥荤。再者，还有那件事情难哄，虚空过往神灵，望求菩萨从公判断，到底谁是谁非。老佛爷保佑弟子，消此灾孽。我翻盖庙宇，塑画金身。”祝告毕，平身站起，坐在床上，涕泪纷纷。好汉在窗棂下，复又往里偷看，见那妇人躺在红绫被上。又迟了一会，欠身形“噗”一口，把银灯吹灭。

天霸在窗外见此光景，暗说：“大人命我前来打探女子的消息，听了这么半天，连一点信儿也没有。我何不如此这般，看看如何。”好汉主意已定，举目观看，皓月东升，听那鼓打三更。

忽然一阵朔风，刮的窗纸响动，他借着风声，口中呜呜号叫，又用手拍得门叭叭直响。复又抓了把尘土，唰一声，扬在窗棂，四下里抛砖撂瓦，满院乱响。佳人在房中，并未睡着，听见院内声响，不由得心中害怕，连忙爬起来，打火点灯，坐在床上，叫声道：“庆儿呀！醒醒儿，醒醒儿。”叫够多时，那边床上的秃丫头，这才答应，口内哼哼，爬起来说：“作什么呀？这么早起来。”朱氏说：“叫你起来，不为别的事情，我一个人怪害怕的，有你到底作个伴儿，还好些。你听听外面刮这么大风，倒象是有人在院里打窗户弄门。”哪知庆儿闻听，哈哈傻笑了一阵子说：“姐姐呀！不用害怕，有我呢。等我出去瞧瞧，到底是人是鬼。”

说着即忙下床来，拿着一盏灯，一边走着，一边自言自语的胡捣鬼说：“我出去瞧瞧，邪魔外祟，都怕我。”来到门前，伸手拉开两道门闩，把门开放，往外志，刚一探头，天霸在门外噗的一口气，把灯吹灭。秃丫头吓的往后一退，叫将起来，连说：“不好了，有鬼了。”佳人吓得浑身打战，连忙下床，仗着胆子，咯当一声，将门插上，顶了又顶，转身又把庆儿拉将进来，打火又点着灯一照，见他面如土色，浑身只是乱抖。佳人说：“妹妹别怕，八成是起大风。你往外走，一阵大风把灯吹灭了。”庆儿摇头说：“不是不是，要不是凶神，必是厉鬼。”朱氏说：“坐下罢，不用瞎话流舌了。”庆儿说：“要撒谎，烂我的舌根子！都是那算命的先生说丧话，他说咱家院里有鬼，这才招的真有了鬼咧！姐姐呀，那位先生他还说过‘会拿鬼净宅，管保除根！’明日等他来了，请他进来给咱们净宅，叫他拿住那个鬼魂，是怎么个样，看他还闹不闹呀？”

再说天霸吹灭了灯，翻身蹿上房檐，往下细听秃丫头说话，佳人并不言语。好汉自思：再捺下瓦去，再听听怎样。想罢房上揭瓦往下捺，这里嘭，那里吧，就闹起来。只听秃丫头说：“姐姐呀，可可可不不好了！插上门他进小来了，又拆房呢。”那妇人说：“少说话罢。”秃丫头可就不说了。只听那妇人说：“外面的听真，休要如此！你要是贼人前来偷盗呢，实告你说，家内银子衣服全都没有，我劝你另走一家儿罢。你要是见我丈夫不在家中，心生别念妄想，前来调戏良人呢，奴家不是那样的妇人。

我劝你早些打断这个念头，快些去罢。”天霸房上闻听，暗暗夸奖，说道：“妇人好大胆，我再试试他这胆量。”想罢又抛砖撂瓦，更比前番闹的凶了。又听屋内佳人说：“是了，莫非是冤鬼？

你要是我的丈夫，被人谋死，前来诉冤，只管明讲，何必敲门打户？你妻虽是女流之辈，还能替你伸冤告状，报仇雪恨；延请高僧高道，超度亡灵，早脱幽孽。”女子说罢，外面还是响声不绝。

只听她大叫一声说：“啊！我知道了，敢是你来作耗？你的那冤魂不散，来缠绕我，莫非你死的委屈，不该死。果然若是你作耗，你也得问心，自己想一想，是谁之过，千万莫屈心。等我丈夫回家见一面，我合你森罗殿上，对口供去。你先去丰都城内等我罢！”佳人说罢，将牙咬得咯吱吱的，连声乱响。房上的天霸听见这些言词，不由的心想：另有缘故。复想起施公吩咐的言语来，也不掷砖弄瓦咧，轻轻的纵下房来，走至窗外站住，思想会子，暗说：他的言语我已记清，不可久在此处。猛听金鸡报晓，他蹿到墙外走了。不知真情如何探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九回　探消息施公净宅办差使吴徐领签

话说黄天霸找到老爷住的那座豆腐店的门首，见了老爷。老爷叫天霸会了店钱，俩又奔了涿州北门而来。天霸一边走着，一边低言悄语，就把弄鬼装神，暗中探访之事，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细细的告诉了一遍。贤臣闻听，不由心中欢喜：“似此说来，害佟六之事，那妇人虽未明言，据我看来，八成就是她了。这件事情，还套着别的事呢，必须访个明白，此案才能断清。还有一事，还要你去。你速到州衙，告诉知州王世昌，叫他速发签，差两个能干的衙役，限三日内，或是白富全，或是贺重五，拿着一个，重重有赏。倘违误，惟州官是问。”天霸答应。贤臣又说：“你告诉他后就回来。”

天霸奉命来到衙门口，正遇州官升堂问事。天霸进了衙门。

州官见天霸上堂，躬身带笑开言说：“二爷到此何事？”天霸就将施公吩咐，叫拿白富全、贺重五的话，说了一遍。又说：“事情紧，叫老爷差派人速办才好。”州官连连答应。好汉说罢，转身下堂，出衙不表。且说知州见是钦差大人要的重情人犯，怎敢怠慢！在堂上抽签二支，瞧了瞧该班的捕快：徐忠、吴沛。堂上高声叫道：“徐忠、吴沛。”二人在堂下连忙答应。但见二人迈步上堂，公案前单腿一跪。知州王世昌，把两支签，标上名姓，捺在堂下说：“限三日内，把白富全、贺重五拿到一个，就算有功，回来重赏。”暂且不表。

且说那暗访的贤臣，手拿卦板，肩背小蓝包袱，自从与黄天霸分手之后，又奔了东街。登时到小胡同土地庙，又是大声的嚷叫，与昨日是一样吆喝。说是：“净宅，算命，斩妖，除邪！”且说朱氏佳人，同着秃丫头庆儿，整整闹了五更天，才得安顿。佳人哪里睡得着呢？思前想后，心中害怕。不多时东方大亮，起来梳洗。秃丫头弄饭，刚吃了饭，只听街上大声吆喝说：“净宅，算命！”庆儿说：“姐姐，那个算命的先生又来了，何不请他进来，给咱净净宅？省得夜来混闹。”朱氏无奈，只得依从着秃丫头的主意，说是：“要请，你就请去，不怕多花点子钱，只要安静了，谁不愿意呢？”说得丫头满心欢喜，急忙来到街门，伸手拉开了闩，将门开了，走出街门，泼声拉气说：“先生往这里来罢，给我们家里净净宅！怪不得昨日你说，我们院子里不大干净，真就应了你的话咧。瞧不起你嘴歪，果然有灵儿。”贤臣闻昕，抬头观看，但见那家秃丫头，站在门外，招手高叫。老爷说：“叫我么？”丫头说：“是哟！你打量叫谁，快走一步罢！我的瘸先生。”老爷就知道是昨日晚晌，天霸前来混闹，女子害怕，才叫净宅。贤臣想罢，一瘸一拐的来到门前。庆儿搬出一张炕桌来，搬了一张椅子，放在院内，贤臣坐下。只见秃丫头说：“姐姐，叫那个算命的先生来咧，把昨日晚晌实情告诉他。”佳人说：“先生，我家昨夜晚晌，说起来令人惊怕。那天不过三更时候，院内忽然鬼哭神号，只听抛砖撂瓦，四下乱响，细听又象呼呼的刮大风，直闹到东方发亮才休息。不知是神是鬼，求先生看一看，净宅的谢礼格外从厚，多送先生。”贤臣说：“待我看看，是个什么怪。我一定给你把宅净的除了根。”又故意的东瞧西看，把四面八方，瞧了个遍儿，假装惊骇之状，大声说道：“啊！不好了！并非是别的邪物，原来是一个横死之鬼，怨气不散，前来显魂。你若不早早将他除灭了，将来祸患不小。”佳人闻听此话，隔着窗户说道：“先生既知是一怨鬼，再细看一看，是男鬼是女鬼。”贤臣假装着又瞧了多时，口呼：“娘子，我瞧他是个少年男鬼。”佳人闻听是一个年轻的男鬼，不由的心中害怕，连忙往外开言说：“先生，可知道净宅除鬼，用些什么东西。好叫庆儿与你打点预备。”贤臣说：“不用别的物件，你把黄表纸找半张，舀点水来。”妇人说：“庆儿，你拿出去罢。”秃丫头答应，复又眼望老爷说道：“先生还要什么？好一总拿出来，省得回来回去，跑断腿儿。”贤臣说：“别的东西，我是现成的。你就把水与纸拿出来。”庆儿答应，先掇了一张纸放桌上，放在施公面前，又将水拿来，放在桌上。贤臣把包袱打开，取出笔砚朱砂、白芨，打开了一本《玉匣记》看着。用白芨研了一研，提起笔来，照书上样式，画了几道符，用手拿起来。心中暗想道：“这件事必须如此，方能套出女子口气。如得其真情，将他传到公堂，要完结此案，岂非易哉！”想罢，眼望屋内开言说：“给你画了几道符，拿去罢，贴在街门一道，每个窗户各贴一道。还有一事，我的符能驱邪魔鬼怪，你们院内这个鬼，可不能制。他本是负屈横死，无着无落的，阎君也不能管束他，皆因他还有几年寿数，故此各处寻找仇人。大概死的不明白，焉肯善离此地？除非是知道这鬼的名字姓氏，写在一张纸上，也不用贴，等到夜静更深之时，用些烧纸银锭，一同焚化。焚化的时候，必得将来历祝告个明明白白的，怨鬼自然消灭。他若再有委屈，也只好等着仇人的阳寿将终，阴间告状，凭阎君判断去咧！”贤臣外面说话，佳人闻听，不由心中害怕，自己腹内暗说：“先生未卜先知，句句说的刺骨钻心。他说是屈死鬼魂，前来作耗，把他名姓写在纸上。我怎肯告诉他的姓名？人命关天，非同小可，倘若泄露机关，这还了得。丈夫在外，未知生死，若有不测之事，出头露面，丈夫不知其中的底细，我这冤枉怎得申明？欲待不说真情实话，又怕夜来搅闹，不得安静。总恨万恶囚徒无道理，万剐凌迟，罪还轻了呢！还不该横死？苍天那有报应？我看那门神灶君、家屯六神，都是枉然。你们就袖手旁观，让他进来，任他院内胡闹，也不分个善恶是非。从今后再不烧香磕头咧！”佳人腹内暗自沉吟。外面施公只是追问怨鬼姓名。佳人闻听，不由的左右为难，偶然心争一计说：“先生，你把写名字的一方儿，留下两个字的空儿。

焚化时，我自己填写罢。”贤臣闻听，不由的暗暗惊疑，腹内说：“如今妇人识字的就很少，此女真称的起才貌双全。”老爷想着，也难往下追问咧，只得将符写完，眼望着庆儿说道：“把这一道符，到晚上焚化时，添上姓名，与烧纸银锭一同焚化。”秃丫头答应说：“这就好了么？到半夜，再要闹起来，我就骂你呀！明日再来了，我叫狗咬那好腿。”只听屋内的女子说：“庆儿呀，给先生拿出卦礼去罢！”庆儿答应，走进去拿出钱来说：“先生，咱这是老价钱咧，昨日是一百，今日还是一百。又不费什么事，这个买卖一天作这么八十多宗，你倒发了财了呢！”贤臣笑了笑，将钱收起，告辞出门。庆儿把他送出门外，抽身回去，关上街门。

贤臣手打卦板，顺着大街往前走，竟奔七圣神祠而来。走到七圣神祠，贤臣见天晚，奔公馆而来。天霸后边跟随。此时两边铺面，点上灯烛。正走之间，抬头一看，但见公馆门首，灯光灿烂。施公、天霸走进公馆，到了庭中。施安、关小西、计全、王殿臣、郭起凤，一同迎出来请安。贤臣说：“本院昨日清晨出去，今晚回来，算是整整两天。公馆内可有什么事情？”施安躬身回话说：“自从老爷去后，平安无事。”忠良说：“既然如此，明日歇息一天，后日再到州衙理事。”再说徐忠、吴沛，二人不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〇回　公差访拿贺重五凶犯巧遇琉璃河

话说吴沛、徐忠二公差，自领施大人签票，访拿贺重五，在涿州城里关外，直访了一天，并无踪影。吴沛忽然想起一个朋友来，望徐忠说道：“琉璃河，我有个朋友燕柏亭。咱二人何不去访访？”言罢直奔琉璃河而来。走不多时，到了琉璃河，进大街，登时来至燕柏亭门首。吴沛迈步上前，用手拍门。看官，这个燕柏亭，是个败家子，专吃赌饭，爱交朋友。今日邀了几个人，要掷骰子，听见门外有人叫，慌忙出来观看，原来是吴沛，同着一个伙计。柏亭说道：“二位仁兄，怎么到这里？有什么事情？”吴沛说：“一点事情没有，特到这里讨扰。”说着就叫徐忠与燕柏亭拉了拉手。这燕柏亭是交朋友的人，焉有拉了就放？随即把二人，邀到饭铺吃喝。吃毕，燕柏亭说：“二位老弟，咱们上家里去喝茶吧！今日我邀了个小局儿，无人照应。”吴沛说：“很好，哥哥弄几吊钱，我们也耍耍。”二人说罢，哈哈大笑。

燕柏亭会了饭钱，三个人迈步，出了饭铺，来到燕柏亭家门首，彼此谦让了会子，进去。到了屋内，但见炕上闹哄哄的，人们唤五叫六，骰子掷的乱响。吴沛、徐忠坐下，局家燕柏亭倒茶。二公差手拿茶杯，瞧着众人赌斗输赢。燕柏亭说：“愚兄今年饥荒的了不得。自从新官上任断赌，一向未干这个旧营生。”

三人说着话，喝茶已毕。观瞧众人，可掷了个热闹，推了来，抄了去。燕柏亭望着徐忠、吴沛说：“一点进钱的道儿无有，叫我怎么过？天是冷了，连一件盖面的衣裳也无有。昨日才邀了这几个人，都是至亲厚友；还有外来了一个朋友——闻说，他在拦把行中常混混。每人对捎，都是二十吊掷一局。弄几串，也好赎几件衣裳出门。讲不起托亲赖友，搞这侉点子，先了清帐目，保住债主不上门。”且不说三人正谈论闲话，忽听炕上一人叫：“局家这里来！”燕柏亭连忙站起，过去说：“怎样？”那人说：“有钱无钱，我输尽了。”燕柏亭瞧瞧，说声：“张四爷，赢了么？把你这钱，先兑出十吊来。”只见张四爷意思不肯。燕柏亭说：“不怕，结局的时候，望我要钱就是了。”那人说：“燕大哥，不必借他的，烦人往北门外王六店内，就说我说的：‘把钱取来！’再赌不迟。”燕柏亭带笑开言说：“老叔，何必如此？使着四哥这十吊。

都是自己，不是外人，他府上住在涿州东门，算来都是乡亲。”

说着话，连忙伸手将钱推给了那人十吊。二人复又下注，重新另掷；局家转身下炕，眼望吴沛开言说：“老弟辛苦一趟，北门王六合你可不隔手。见了王六，把事说明：就说贺老叔叫你取钱去咧。难道王六还不放心么？告诉他：我在这里消闲解闷呢，必须多要个几吊来。”

吴沛闻听，心中一动，暗说道：“我们奉差事来拿贺重五，正是明月芦花无处寻。贺老叙这三个字，倒有些缘故，又是本州人，正想找他；等我到王六店内，仔细搜寻，搜寻回来，莫管他是与不是，拿去见州尊，且搪一搪差役。”吴沛想到此处，离了坐，连忙站起身来，望徐忠使个眼色。二公差到了外边，商议已定，又把燕柏亭叫到外边，细细问了一遍：果然姓贺，又在涿州本地居住。二人闻听，满心欢喜。吴沛说：“待我到王六店内，再打听打听，你可千万别离左右！”徐忠闻听吴沛之言，口中答应说：“大哥快去快回来，这件事交给我罢。”

吴沛出门，竟奔琉璃河北门。来到王六店门口，天色将晚，走进店中。店家王六正在院里呢，抬头看见吴沛，开言说：“吴二兄弟么？到此何事？”吴沛说：“六哥，跟我到屋里，咱好说话。”王六答应，一同进屋坐下。王六说：“老兄弟，有件么事来呢？”吴沛说：“有个人叫我来取钱来咧。”王六说：“谁呀？”吴沛说：“你们这里住着的贺老叔啊。”王六说：“怎样阿？”吴沛说：“他在燕大哥那里耍钱呢，把拿去的钱输光了，又叫我给他来拿咧。”店家说：“是了。他这几吊钱，赶早起晚，全都卸在这里，他才走咧！”吴沛说：“我瞧那位朋友，很是朋友，他合咱这里谁家有亲？为何常在这里住着呢？”王六说：“老二，你不认的他么？他是你们本州里人，名字叫贺重五。拦把行里是个想钱的，吃喝嫖赌，无所不干。不住的常进彰仪门，来回都在咱这里住，所以我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哪里弄来了几十吊钱，早晚花尽了，他才安心呢！这话就有十几天了，还同着一个人，来在我这店里，住了一夜。第二日早晨，两个人同着出去，说往西乡里探亲去。那日不过晌午时候，贺重五自己回来，我向他那一个人呢！他说在亲戚家住下了。”吴沛连忙追问：“那人有多大年纪呀？”王六说：“不过二十多岁。”吴沛点头也不问了。说：“六哥，他这里还有多少钱哪？给他拿了去罢！”王六说：“还有十几吊。他还该我的店钱呢，先给他拿个七八吊去罢！”吴沛说：“就是罢！”就势合王六要了个钱搭子，装上了京钱八吊，告辞王六，扛着钱出了店，直扑燕柏亭家。

吴沛走到离燕柏亭家不远，路东有酒铺，进去要壶酒。喝完了酒，会了钱，眼望酒家开言说：“借光，我这里有八吊钱，暂且寄存，回来就取。”酒家答应说：“这有何妨。”吴沛交待清楚，来到燕柏亭的门首，一直走将进去。燕柏亭连忙站起说：“二兄弟回来了么？”吴沛说：“回来了。”燕柏亭说：“取的那钱呢？”

吴沛回道：“店家不给。”燕柏亭说：“王六哥是个仔细人，处处小心。就是取了钱来，也用不着咧！贺老叔这会子又赢了。”吴沛闻听，满心欢喜，连忙往前走了两步，将燕柏亭衣裳一拉，又递了个眼色。燕柏亭不知何故，只得在后跟随吴沛往外走；那一边的徐忠也跟着出来。三个人一齐出了大门。吴沛说：“大哥，我有件心事要讨教。”燕柏亭说：“老二有话只管直说，何必又闹客套呢？”吴沛说：“就是那个姓贺的，你可能知道么？如今他现有一件事情，我们哥俩奉差来拿他。”燕柏亭闻听吃惊，暗说：“我的佛爷！不是玩的，算了罢，算了罢！”吴沛说：“大哥不用怕，横竖不连累你。你先把局收一收儿，我们好动手拿人。”燕柏亭答应，连忙回到房中，眼望众人说：“咱们先歇歇罢！喝盅酒再掷。”说着把骰子盆全都拿开咧。内中这赢的自然欢喜，输了的就有些不如意，说：“大哥，才掷的好好的，这是怎么说呢？”燕柏亭暗使了个眼色，众人不解其意。

只见贺重五说：“你们等等儿，我去去就来。”说罢就往外走。吴沛怎肯容情，一努嘴，徐忠把门堵住，吴沛早就掏出锁来，预备在手内，往前走了几步，来到跟前说：“老叔，你且站站儿。”说着哗啷一声，套在凶徒脖项之上。贺重五说：“来抓赌？是大家都有，怎么单锁我呢？”吴沛说：“贺老弟，你作梦呢！锁你不为赌博，先把你自己事情摆开清楚，然后再说赌。”

眼望徐忠说：“别的亲友，放他们走罢！”众人闻听全都散了。贺重五心中有病，一见这个光景，颜色都吓变了，眼望着燕柏亭说：“大哥，他们二位，也不知有什么事情把我锁上，到底也说明白，我好跟他二位去。那里不是交朋友呢？何必如此？”燕柏亭闻听，把吴沛拉住说：“老二，你且站住。别人都散尽了，这里没外人，贺老叔他既犯了官事，作朋友的人，他还走得了么？

依我说，且坐下有话再讲。”吴沛闻听，只得入座。贺重五说：“尊驾贵姓？”吴沛说：“姓吴哇！”贺重五说：“那一位呢？”徐忠说：“姓徐呀！”贺重五说：“吴大爷，你方才说：我自己的事情摆弄清楚。这话是你说呀！我贺老叔一生就是吃喝嫖赌，耍乐交友，没有同人家揪过纽绊；挂误官司，没有我。我又有什么事呢？你别错上了门罢？你再想想罢！”吴沛听得冷笑说：“贺老叔要问什么事，我们全不管。签票上犯人名字贺重五，我们只知道奉差拿人。见了官你再辩去罢！”贺重五说：“真是奇怪，我在这里等着朋友，耍耍钱解解闷儿，硬说我犯事咧！”燕柏亭拉着吴沛说：“咱们到外头，有句话说说罢。”二人来到外面，燕柏亭说：“二兄弟，他的事情若不要紧，咱们想两个钱儿，叫他去罢。”吴沛说：“我的爷，可不是玩的，敢私放他么？这个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燕柏亭估量不中用，再者，一个官司，谁肯多事？这才一同吴沛回到房中说：“贺老叔，你既无事，怕什么？

跟随他们走一趟就是咧。”贺老叔见这光景，不去不成，说：“就是罢。”吴沛把八吊钱从酒铺取来；贺重五打点已毕，辞了燕柏亭，跟着二差竟奔涿州。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一回　马快头奉差违命朱节妇诉状陈情

话说施大人上轿到了州衙。州官王世昌接进去。施公升堂。

州官躬身，一旁侍立。贤臣问道：“贵州，前日本院叫你派公差，拿的人怎么样了？”知州说：“差去的人，今日必到。”贤臣点头说：“叫你快头上来，还有差使。”知州说：“快头上堂听差。”只见一人上堂说：“小的给大人叩头。”贤臣标了一根签说：“马林，你到东街小胡同内土地庙旁边高门楼儿，双扉门上贴着黄符的那一家，有个秃丫头，还有个少年妇女。到那里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马林忙拿签出来，到东街小胡同内土地庙旁边，瞧了瞧第二大门，门上贴着黄符。马林看罢，上前拍门。只听里面说话，叫：“庆儿，到外头瞧瞧，有人叫门。”又听有人答应，不多时将门开放。马林一瞧是秃丫头——应了施公的话了，少不得依计而行，说：“你叫庆儿么？”秃丫头说：“你是哪里的？混叫人小名儿。”马林说：“快进去告诉你姐姐，就说你姐夫有了信来了。”

二人外面说话，里面朱氏早已听见，连忙接言说：“既是有信来了，请进来坐着。”庆儿说：“我姐姐叫你进去呢！”马林闻听，迈步向里就走。来到院内，至房门用手掀帘子，进了绣户。炕上坐着一位少年妇女，叫：“庆儿，快装烟倒茶。”庆儿答应。佳人复又让坐，口尊：“大爷，先请吃烟喝茶罢！”马林端着茶碗，两眼直勾勾的，只是望着朱氏发愣。佳人心中不悦，说：“大爷何处遇见奴的丈夫？既捎带书音，必是至亲好友。或者书函，或有口音，望乞爷爷细细言明。”马林把施公吩咐的言语，全撇在九霄以外，那里痴呆呆的，还是瞧着朱氏。又见佳人轻启朱唇，露出银牙，正颜厉色，开言问话。他一时对答不来了，说道：“我且歇歇儿再说。”说着还是直瞧着佳人。朱氏见他这样光景，眼望马林说道：“尊驾好无道理！既给我寄信，为何一言不发？”马林总是嬉皮笑脸，又说：“我不是寄信来的。”女子说：“你不是带书来的，更不当进我的门槛咧！”马林说：“前来坐坐儿何妨呢？”朱氏不由得心中大怒，无名火起，张口就骂，还要拿棍子打出去。公差见妇人真恼咧，这才把根签拿出来说：“娘子请看。”佳人一见，只吓得惊疑不止，就知道事犯了，说：“上差一定是拿我来了。”马林说：“啊，不差呀！”说着就往外掏锁。看官，这马林是个邪癖人，施公并无叫他锁戴，他想吓吓女子，好叫女子央求他，他好任意调戏。谁知朱氏不怕，反说道：“上差把锁拿来，我自己带上。今日见官，就是犯妇了，万岁爷的王法，谁敢不遵。”说罢接过锁来，自己戴上。复又说道：“得借上差个光儿，让我写张诉状。”马林听说她要自己写诉状，暗暗失惊，点头说：“写去罢！”只见她从镜奁里取出来了一张草稿，也不知是几时写下的；但见她又拿来张纸，铺在桌上，提起笔来，立刻誊清。阅了一过，叠将起来，揣在怀内。复又回手拿了针线，把她浑身衣服，缝在一处；头上罩了块乌绫首帕，素绢旧裙，拦腰紧系，收拾已毕，叫声：“庆儿，我今跟随这位上差，到衙门见官去。我去之后，你要小心门户，休贪玩耍。等到天晚，我若是不回来，你到隔壁去。刘老夫妻俱各良善。你把始末情由，告诉他夫妻二人，叫他明日到衙门，再打听我去。”朱氏说着，就落下泪来咧！庆儿拉着朱氏，开言说：“姐姐，我替你去见官府领罪。”朱氏闻听庆儿之言，心内更加凄惨，口中说：“庆儿，你只管放心。我这一进衙门，若遇一位清官，断明此案，大料无妨。你在家照应门户，千万小心要紧。”马林在旁边听着，暗暗点头，望朱氏开言说：“咱们走罢！这位官府比不得别的官府，坐了堂这么半天咧！工夫大了，保不住我要受责。”朱氏说：“这是哪位官府呢？”马林说：“这是奉旨山东放粮的施大人，脾气很躁呢！也不知为什么事情，进衙门升了大堂，就叫我前来拿你。”朱氏闻听，暗暗欢喜，暗道：“我今日可遇见青天老爷了，好叫我诉这满怀的冤枉。”想罢随公差前行。庆儿送出门来，佳人又嘱咐了庆儿几句言语，叫庆儿回去，这才跟公差出小胡同，顺着大街来到衙门口。

衙役锁着妇人走上堂。贤臣见快头马林头前引路，后面跟随一个妇人，细瞧了瞧，正是那个女子，走到公案前双膝跪倒。公差单腿一跪，连忙回话，口尊：“钦差大人，小的奉命领签，将东街妇女带到。”施公座上一摆手说：“那一妇人，你是什么姓氏？丈夫何名？或是庄田，或作买卖，靠何生理？现今在何处存身？对本院据实言来。”妇人闻听，连连叩头，口尊：“大人在上，容民妇细禀：民妇朱氏，丈夫白富全，在家时作一个小买卖，还种几亩地土。若提起丈夫之事来，真正是冤枉。”话说朱氏跪在堂下，听见施公讲话的声音，很是相熟，一时间想不起来，连忙偷眼观看，失了一惊，暗暗说：这大人，好象昨日那个算命的先生？越瞧越是不由心中纳闷。朱氏连忙叩头，口尊：“大人，小妇人有诉状一纸，请大人亲览。”忠良说：“递上来！”

朱氏双手捧举，该值的人接过来放在公案。贤臣打开留神细看，上写：具诉状人白富全之妻朱氏，年二十二岁，系直隶顺天府涿州城内民籍，为不白奇冤，恳恩详究事：窃民妇生于朱氏之门，许与白郎为配，许字一年，父母不幸而早逝；过门数载，翁姑相继以西归。旁无宗支，独此一户，终鲜兄弟，惟予二人。无何夫主拟作经营，表兄愿同贸易；谁知表兄重五无本，外邀地主佟六出银，商同入银三股，嗣后买卖均分。密嘱表兄携银先往，并令夫主束载偕行。从此丈夫北上，地主中留，往来不避，出入无猜。因使民妇在家，时常看待；认成地主是客，日与供餐。岂料花看如意，一心爱我丰姿，遂将药下迷魂，遍体任其污辱。玉本无疵，竟作白圭之玷；垢岂可涤，空寻清水之波。常怀羞愧，觉无地可以自容；每念冤仇，知有天不堪共戴。于是暗藏短刃，潜设奇谋，虚情缱绻，假意绸缪。致令红粉容颜，不顾文君之耻；均以黄昏时候，愿偕司马之奔。日依山尽，抛家业而奔程途；夜到更余，同恶徒而投旅店。酒饮合欢，就此交杯而盏换；词同谑浪，见他骨软而筋麻。饮到更阑夜静，听来语悄人稀，因操利器，遂下绝情。摘得心来，解却心头之恨；剜将眼去，拔除眼内之钉。冤仇已报，怨恨悉平。欲将尽节，恐蒙不韪之名！苟且偷生，待诉沉冤之状。叩乞青天，详分皂白。已往真情，所供是实。

贤臣早已访清此事，知道事情不假。又将诉状看完，见字体端方，即问：“这诉状是何人代写？”朱氏叩头，口尊：“大人，是民妇自书自稿。”贤臣心内叹服，又问：“这些事，秃丫头庆儿可知道呢？”朱氏连忙说：“回大人，诉状上面的事，庆儿并不知道。”忠良点了点头儿，又见夹着一纸单，上写着是：“仁明大老爷只管接律定罪，这张诉状千万莫叫人瞧见。老大人即阴德莫大焉！望老爷隐恶而扬善。还有一件事情：今犯妇怀孕三月有余，叩恳青天垂怜，格外施恩，暂且莫动刑具。等我丈夫回家见上一面，说明此事，就死也甘心。”贤臣看罢，赞叹朱氏，痛恨恶徒，暗把该死的佟六骂了几声，恨不得一顿刀子扎死方好。可惜这样冰清玉洁的美貌女子，误落贼人圈套之中，遭此凌辱，岂不令人惨切？沉吟了一会，即援笔为之批云：才貌兼优，权谋独裕；闺门秀气，侠义英风。色若桃花，妒招风雨；春争梅艳，节凛冰霜！海棠睡去，潜来戏蝶姿餐；杨柳醒时，恨杀狂莺暗度。桂叶偶因月露，香被人偷；莲花虽着泥涂，性原自洁。瑕不掩瑜，无伤于璧白；圆而有缺，何损乎月明？譬玉女之持操，涩其可斌：见金夫而不惑？卓尔堪风。待敷奏亍上涵？

以嘉乃节！睹匪颁之下降，要表厥闾。

施公批完，暗说：“前者，我算白富全命犯凶杀，果然他命丧他乡。这才真是红颜薄命呢”叹罢又往下问说：“那一妇人，你可认的那个算命的先生么？”朱氏闻听，在下面连连叩头说：“小妇人有眼无珠，望老爷宽恕重罪。”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二回　贺囚徒画供结案朱节妇旌表流芳

话表施公座上点头带笑说：“朱氏，你不认的本院，本院不怪罪你。我且问你：诉状俱是实话么？”朱氏说：“小妇人不敢撒谎。”正然问话：只见知州王世昌在一旁躬身回话说：“卑职差去的衙役吴沛、徐忠，把贺重五拿到，在衙门外等侯，专听钦差钧谕。”贤臣闻听拿了贺重五来，将朱氏带下去不表。

且说施公复又吩咐，叫带重五上堂听审。衙役答应，跑出门外，高声喊道：“大人说的，叫带贺重五听审！”钦差座上留神观看，见外面来了三个人。吴沛在头里拉着，徐忠跟随在后，当中一人项上戴锁，满面漆黑，脸生横肉，纹带凶煞，藏着晦气，一双贼眼，不住的滴溜溜各处里偷瞧。支插着两个耳朵，直似扇风的一般。短粗脖项，蛤蟆嘴梢，生成的断梁鼻子，秤砣形相。身量不高，形体胖大，背厚腰圆，车轴汉子。西瓜脑袋，圆轱辘的不小，腮下无须；浑身穿着全是新衣，时兴的样式。公差把贺重五带到堂前，跪在下面。吴沛、徐忠二公差打着千儿回话说：“回大人，小的二人吴沛、徐忠，奉钦差的钧谕，把贺重五拿到。”就把琉璃河燕家耍钱，漏出姓名，王六泄底，怎样拿住恶人的话，从头至尾，细回了一遍。忠良点头，心中大悦。老爷将手一摆说：“暂且退去等赏。”吴沛、徐忠答应下去。州官上来在公案一旁躬身侍立。施公眼望那人说：“你叫贺重五么？”恶人见了，向上叩头，口中答应说：“是，小的叫贺重五。”贤臣说：“本院打发人去把你传来，不为别故，今日有件事情必得问你。

你是什么人？住在什么地方？作什么生理？为何在琉璃河耍钱？

同什么人去的？对本院据实说来。”恶人闻听，吓了一跳，暗说：“这话问得厉害！若非有人泄露机关，不能这样问法。”恶人正然低头拿主意呢，忽听衙役呐喊说：“大人问话，快快的说！”恶人无奈，往上叩头，口尊：“大人，小的原先住在南关时，当着个小买卖，苦度光阴。父母俱都去世，并无兄弟、妻子，就只有个妹妹名叫庆儿，尚在幼年。小的素常原好耍钱，把家业数年卖净，无奈把妹妹庆儿送在东街表妹家中存身。现今同着一个朋友在琉璃河商议买卖，住了几天。因为耍钱解闷，老爷的贵役就把小的拿来，这是以往实活，恳求大人恩典！”说罢连接叩头。贤臣闻听，往里跟话说：“你上琉璃河商议买卖，是同谁去的呢？”

恶人说：“同着一个姓富的。”施公闻听，微微冷笑，就知事情真了，心中暗说：“果然不出本院所料。”想罢又问说：“姓富的是你的什么人哪？”恶人说：“是小的朋友。”老爷说：“他叫什么名字？”恶人说：“他姓富名全。”老爷说：“别是姓白叫富全罢？”

恶人打了一个迟顿。老爷连连追问说：“是白富全不是？”恶人重五无奈，只得说：“是。”贤臣又问：“白富全怎么不回来呢？”恶人说：“他瞧亲戚去了。”贤臣说：“他的亲戚姓什么？住在何处？”凶徒说：“小的不知道。”贤臣说：“你不知道，我可知道呢。听我告诉你，他的亲戚姓阎，排行第五，住在丰都城内。他是瞧阎老五去了，是呀不是？你还有个伙计姓佟，名叫德有，排行在六。他拿出本钱来，你们三个商议停妥，要作买卖，这事我全知道。你为何亲戚改作朋友？我再问你，你的表妹夫白富全，到底哪里去了？”贺重五听见忠良问的这些言语，吓得颜色都变了，腹内暗说：“他怎么知道白富全是我表妹夫，出本钱的是佟六呢？说我把亲戚改作朋友，这话是哪里来的呢？官府果知道此事，大概难免刀下之祸。”恶人心下正然思想，堂上的施公冲冲大怒，骂道：“囚徒快些实说！若有一字不对，定动大刑！”恶贼闻听，把胆几乎惊破！连忙叩头，口尊：“青天，小的原本是同着表妹夫商议买卖。方才老大人提佟德有出本钱，也是情真。一出门就把亲戚改作朋友论，弟兄所为，便于称呼不碍口。佟德有在表妹夫家，等着银两，我们两个先起身要上京。谁知到了琉璃河，妹夫不走，住在王家店——表妹夫已往庐州探亲望戚。等了几天，他不回来。昨日在燕家只为耍钱解闷，偶见公差，不容分说，硬上铁绳，不知犯了何事情？”说罢，连连叩头。贤臣闻听贺重五之言，越发大怒说：“好一个万恶囚徒！我且问你，是何人把佟六引到白富全家中走动？生出许多事端，淫污了真节烈妇？”贺重五往上磕头说：“回大人，那原是白富全种着佟六许多地亩，佟六才往白富全家走动，不干小人之事呀！”贤臣闻听，只气的白面焦黄，嘴歪气动，用手一指说道：“我把你万恶囚徒！

事迹已访明，还敢巧辩？你那里知道伤天害理，报应不爽！你把表妹夫诓出去，害了他的性命，将你表妹任人淫污，你打量着无人知晓。这如今佟六被妇人杀死，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忠良说着，把牙咬得吱吱连声乱响，大叫：“恶人作恶万端，图财害命！谁知佟六被你表妹扎死！”恶人闻听，就一大惊，连忙往上不住叩头，口尊：“青天爷爷，小人不知道这些缘故哇！”忠良一听断喝说：“我把你这万恶囚徒！还是如此！人来，掌嘴巴！”青衣答应。一个青衣上前，揪住恶人贺重五，一个掌嘴巴，一边重打十五个，打得恶人满嘴流血，打完退闪在一旁站立。座上忠良带怒喝道：“贺重五！本院问你到底知道白富全下落不知道呢？想来是佟六买托于你，你把他诓将出去，暗暗害了他的性命，是呀不是？”只听两边的衙役发威，齐声断喝说：“大人问你！你快回话。”恶人上前磕头说：“回大人，小的就知道白富全种着佟六的地亩，若问别的事情，小的一事不知。”贤臣微微冷笑说：“白富全到底往哪里去了？”凶徒说：“他往亲戚家去了，大人怎么只问小的呢？”忠良说：“好一挺刑的囚徒！本院不给你个对证，你也不肯实说。人来，带朱氏上堂。”

衙役答应往下跑去。去不多时，把贤良女子带到堂上跪倒。

大人用手指着恶人说道：“朱氏，你认得此人不认得？”佳人扭项一瞧，只见那边跪着一人，只打得满脸青紫。细留神一看，这才认出是他表兄来咧！且说恶人贺重五在堂下跪着，正自己暗里盘算主意呢！猛然抬头看见差人带一妇人上堂跪倒，细看原是表妹，顶梁骨上嗖的一声，直如凉水浇顶。不表恶徒害怕，且说朱氏看见是贺重五，往上磕头，口尊：“钦差大人，犯妇认得是表兄贺重五，他同我丈夫出门，上京作买卖去了，为何来在衙门？

可曾与我丈夫同来此处了么？”忠良座上开言说：“朱氏，你去问他，你的丈夫何处去了？”佳人答应，一扭项眼望恶人，口尊：“表兄，怎么自己回来？你表妹夫哪里去了？”佳人说到此处，心中惨切，带泪含悲，说：“表兄啊！你与你妹夫，还有那佟六商议买卖，你哥儿两个一同出门去了。莫非你两个没上京么？你表妹夫现在何处！快快的对我言来。”贺重五见朱氏问他，吓得泥丸宫内走了真魂，痴呆呆的愣了半晌说：“表妹，那日与我表妹夫出门，走到琉璃河住下，到第二日清晨起来，他说往庐州探亲去；我在店里等到晚晌，并未回来。”恶贼说到此处，气得那边佳人大叫：“贺重五！无义囚徒！你满口胡说。我们那里并无亲戚。不用说，定是你贪财，害了我丈夫的命咧！佟六拿银子买托于你，你把我丈夫诳出门去，他在家中好作事。越想越是。贼呀！你未曾起意，也该想一想，只为图财，害了自己的亲妹夫，也不怕伤天菩理，报应不爽；如今犯事，还敢抵赖。”那佳人，越说越恼，指着那人骂了几声，复又向上叩头，口尊：“大人，小妇人只求爷爷报仇雪恨，小妇人死也甘心。”但见她说着站起身来，往厅柱上一撞，要一头碰死咧！施公喝叫青衣上前拦住。

佳人无奈，只得回身，跪在一旁。忠良说：“你的冤枉，本院早已明白。”说着，就把那店婆告状，自己私访的话，说了一遍。

朱氏叩头说：“还是大人的天恩，明镜高悬，遍照覆盆之冤！愿大人子孙万代，子贵孙荣。”贤臣点头，随即吩咐州官派人去传佟六的姨夫冯浩、店家蓝田玉。这些话不必细表。

单说施公座上又望贺重五开言问道：“我把你这胆大的凶徒，你到底把白富全害死在哪里？快些说来！”恶人往上磕头，不说多话，只说：“回大人，小的就知道他瞧亲戚去了，别的事小的实在不晓。”忠良气得虎目圆睁，说：“好一个挺死的囚徒，你总要叫皮肉受苦哇。人来！”差人答应。贤臣说：“看夹棍伺候。”

登的差役取过夹棍来，放在堂下。施公吩咐动手。青衣上前拉去恶人鞋袜，套上两腿，两边的背起绳子来，紧紧的往外边一拉。

堂上吆喝说：“着力加劲拢！”贺重五“哎哟”一声，昏将过去。

公差手掇凉水，用口往恶人身上喷了几口，囚徒哼了一声，苏醒过来。贤臣复又往下追问说：“快实招来。”囚徒挺刑不招，口尊：“青天，夹死小的也是枉然。”贤臣闻听，气得白面通红，吩咐青衣加劲。青衣呐喊，只听夹棍一响，恶贼叫唤一声，又昏将过去了。公差复又喷了凉水。囚徒二番苏醒过来，觉着疼的透骨钻心，实挺不住了，无奈只得尽情招认。口说：“小的原与佟六相交至好，表妹夫又种着他的地亩。前者，佟六下来起租子来咧。白富全请他到家吃过饭。谁知佟六瞧见他妻美貌，就起了不良之意，要想偷情。白富全又在家里，朱氏的秉性节烈，心如铁石，不能顺手。佟六无奈，千方百计，同小的商议，许了我二百银子，先给我五十两。小的见财起意，与他定计，天天同白富全在一处吃喝，常往他家走动。后来熟咧，又商量作买卖。佟六的本钱，我二人去作。白富全中计。佟六又给我五十两银子，托我把他害死。小的不肯，他又许了我一百两，一共得三百两纹银。

如事成之后，跟他上京取银。总是小的贪财该死，我把白富全诓到琉璃河住在店内，只说北乡探亲。路过酒铺，饮到天晚，已下了蒙汗药。走到半路，药性行开，白富全麻倒在地。小的用绳子把他勒死，捺在一座破窑之内是实。并不知佟六怎么又被朱氏扎死。”恶人说罢，叩头在地。刑房一旁记了口供，叫恶人亲自画供。把一个朱氏哭得死去活来。公座上贤臣只气得浑身打战，只说：“真是万恶！真是万恶！”说着把筒签全摔在堂下，教几个皂隶轮换着打，把恶人打了个昏迷不醒。

忠良又望州官说：“你听听，你这境内有这大逆之人，你竟不能办理。险些儿冤屈了良民，教凶徒漏网。”州官吓得只是打躬说：“卑职愚蒙，望大人宽恕。”贤臣又问：“佟六的亲戚与店家，可曾传到了没有？”州官说：“俱各到。”贤臣说：“带上堂来。”州官答应，立即把二人带上来跪下。贤臣说：“蓝田玉，查验佟六的行李，都是些什么东西？”店东说：“回大人，州尊太爷同差役亲查的。佟六的衣服等物，银子三十两，地契数十张，外无别物。”贤臣点头说：“冯浩，你外甥佟六，此处别无亲故，就是你一人么？”冯浩说：“是。”贤臣说：“那凶徒在世胡作非为，已遭凶报，死之当然，纵再有尸亲前来找问，有州官一面承当；这些地契你拿一张去，将尸首领了去罢。”冯浩答应，忙磕头爬起来出衙不表。忠良又叫：“蓝田玉，你无故被屈，身受官刑，乃是月令低微。若非本院到此，只怕你还有性命之忧。你把纹银三十两拿去作生理去罢。”蓝田玉说：“谢大人天恩。”言罢叩头爬起，出衙去了不表。且说贺重五罪犯拟斩决。

贤臣一面请王命，将恶人问斩；一面写本，表朱氏贞烈，奏明圣上。写完，眼望州官开言说：“贤契以后办事，须要留神仔细，倘再粗心，本院一定参奏。再者，白富全已死，朱氏现在缺少儿女供奉，所有佟六地土交官府照管，每年起租银钱全交朱氏，作为养赡之资。本院亲赐朱氏‘侠烈流芳’匾一面。朱氏收殓他丈夫尸首，一切葬埋所用银钱等物，罚你捐俸自备。”州官答应。诸事办毕，施公不敢久停，吩咐搭轿伺候，本日起身，赶紧进京为是，面君引见黄天霸等升官。所有面君升官一切节目，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三回　施巡按回朝缴旨畅春园见驾诉功

话说施公在涿州审清蓝家店一案。把朱氏贞烈奏明康熙佛爷，详请旌表。将凶徒贺重五拟罪，请王命立斩决；恶人佟六业被朱氏扎死，置之不议。朱氏收殓他丈夫白富全的尸首葬埋，一切费用，派州官捐俸自备；朱氏终身养赡之资，均派州官照管。

诸事办妥，即日起身进京面君，保举天霸等的功名。乘轿来到北关，吩咐文武官员各归本衙，不必远送。出北关过大石桥，顺大道竟奔北京而来。

黄天霸、关小西、王殿臣、郭起凤四人寻店，主仆安息不表。到了天交子时，施公吩咐外边：“快快备马！”说罢站起，迈步出了下处。贤臣上马认镫，随后众人也都上马。天霸在前，众在后，齐撒坐骑竟奔御花园而来。须臾红日东升，老佛爷驾临安乐亭，众内臣侍立，就有该值奏事的内臣启奏：“皇爷，施仕伦放赈回都，候旨见驾。”老佛爷闻听说不全山东赈济回来，龙心大喜，降旨召见。这名御前太监领旨出禁地，来召施公。到禁门外，看贤臣在外候旨，高声叫道：“施仕伦，旨意下！立刻教你进见面君。”贤臣闻听不敢怠慢，跟随着一瘸一点的紧走。到了园门，遥见老佛爷在御园安乐亭中高居宝座，两边的文武官员，鹄立森排。正是君明臣良，千载之奇逢也。后人有赞诗为证：升平天子事西巡，几度銮舆幸畅春。

黄拥鸾旗浮有影，红绡跸路净无尘。

百官扈从瞻仪表，万国凫趋答圣君。

千载奇逢龙虎会，随时辅助仰同仁。

内侍带领施公进了辕门，行见主大礼，三跪九叩参驾毕，口呼“万岁”三声。康熙老佛爷怜施不全身带残病，龙意要问贤臣山东赈济之事，时候多了，怕跪得腿疼，扭项望着内侍，降旨说：“朕要问施不全山东放米之事。拿凳子来赐坐，朕好件件问他。”梁九公答应，转身忙取凳子，放于龙驾下边。贤臣忽闻皇上降旨，连忙叩首说：“奴才谢主天恩。”且单言老佛爷心中喜爱不全，龙面含春，漫吐玉音，开口望贤臣降旨说：“朕差你山东赈济军民，且闻山东于六、于七二名强盗劫夺赈米，不知爱卿如何将他拿获？详细奏来。”

贤臣闻听，连连叩头，口尊：“我主听奴才细奏：奴才奉旨赈济山东，出京改扮经商，关太保着奴才在后私行，大轿让于长随施安坐着先行。一日走至漫洼，离村庄甚远，居中有一座三义庙，奴才此时焦渴，遣关太寻水。奴才正在庙中等候，忽然进来了一群人，将弓箭利刃摘下，挂在庙内柱上，马匹拴在庙外。忽听众人说：‘怎么大哥还不见到？……咱们先进殿坐等，一定少时必到。’又见他们一个个下马前行，走进殿内。忽见一人听见为臣哼了一声，他把众人复又叫出殿外，他们叽叽喳喳不知说些什么，忽一声一拥齐入，跑进殿来，用手指着为臣开言大喝说：‘施不全！我等乃是绿林中的好汉。你在江都县作官，拿我们的人竟自问斩。正要伙众拿你报仇，哪知你命不该终，逃走进京。

内中又有黄天霸跟随，因此未得下手，让你逃回京去。只说你今生不能见面，冤仇难报。闻听你去山东赈济，因此知会众人，寻你不见。哪知你又改扮私行，又不知你是安的什么心。但只好瞒哄愚人，哪知终难瞒过好汉的神眼，见面将你点破。施不全，造定你今落在我们的手内，此乃是狭路相逢。你恰是笼中之鸟，网内之鱼，束手受缚，瞑目而死。’”贤臣言还未尽，把一位英明佛爷吓得一声大叫：“阿拉！”叫声：“不全，你的伙伴不在，他又人多势众，如何是好？你把脱身之情，细奏朕听。”不知见驾何以对言活命，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四回　旨宣黄天霸面君敕赐安乐亭演武

话说贤臣将山东放赈路途所办之事，一一奏明。佛爷闻听，龙心大悦说：“施仕伦，你道黄天霸自江都县就保护于你，他染病在招商店中，你将他瞒过，谎奏身亡。以往之事，朕全不究，一概宽免。将黄天霸、关小西等宣来见朕。”贤臣闻听，叩头起来，退出安乐亭，来到御园外，将旨宣了一遍。黄天霸等闻旨，即将兵器交给跟班的看守，整冠束带，立即跟随老爷，进了园门，至安乐亭下。五个人站在禁地台阶以下。贤臣走上金阶。佛爷传旨高卷湘帘。贤臣来至御驾案前，众双膝跪倒，口呼：“万岁，奴才奉旨召下役五人随旨朝参。”万岁一摆龙腕，贤臣站起，退闪一旁。圣驾与随侍文武一齐观看，但见个个少年是豪杰武将打扮，都在亭子下跪倒。皇上看罢，龙心大悦，降旨宣传说：“单宣黄天霸见驾。”好汉答应，忙打一躬，上亭来至圣主面前朝参。

看官，贤臣已早把朝礼教演熟练。众人今见施公呼唤，不慌不忙来至驾前，双膝贴地，行三跪九叩朝王礼毕，俯伏金阶。表过康熙皇爷喜爱英雄好汉。一见天霸，龙心甚喜，叫声：“天霸，朕素日闻名，并未眼见。今日你朝参寡人，朕问你祖上籍贯，从实回奏。”好汉答应，口呼：“万岁，民子祖居福建，后又徙居绍兴。民祖是良民之后，姓黄名叫玉龙；民父黄三太不守祖业，家道凋零。自幼好武。异人传授单刀一口，甩头一子，外习飞镖，败中取胜。民父因绿林人，不分皂白，赌气单路独马上京。叩乞万岁赦民子无罪，方可实奏。”佛爷降旨说：“赦你无罪，从实奏来。”天霸连连叩头，口呼：“万岁，民父在皇城沙泥滩放过响马，曾劫过爷家库银。提起民父当灭九族，罪该万死，安心要劫黄爷。可巧万岁进海子猎围已毕，銮驾回宫。民父独骑出了海子红门，走至漫洼，四顾无人，截住老佛爷，单要爷的黄马褂。黄爷不唯不怪，反而开恩，将马褂赏与民父黄三太。民父领赏回家，将马褂供奉佛堂。后来旨意要民父进京，民父自行投首，封官不做，情愿归籍务农，蒙皇爷恩准，放回原籍。民子天霸看破绿林无好，改邪归正，投往江都知县。今日得见天颜，求恩宽恕，举家大小都感天恩不尽。”天霸奏毕，连连叩头。佛爷闻奏，暗暗夸奖，不由天颜带笑点头，叫道：“天霸，朕问你可曾将兵器带来？”英雄答应说：“现在御园门外，民子见驾，无旨不敢擅带兵器。”佛爷点头，座上传旨，急令梁九公：“引领黄天霸快把他的兵器取来，朕好御览。”梁九公答应，带领天霸到安乐亭取兵器不表。

且说皇爷往下传旨：“召见关小西见驾；单等天霸取了兵器来，好叫他们当面演武。”内侍官等传旨，立刻宣进关太引领前来，也是三跪九叩之礼，拜毕至驾前跪倒。佛爷往下观看，但见小西年貌当令，英英耀耀，叫：“关太，你把以往从前之事，实实奏来。”小西答应：“遵旨。”未曾奏事，他先照着施大人昨日传授的节目，朝上叩头，口呼：“万岁，民子原籍山西太原府。

祖父买卖出身。民子关太，小西是民子别名。在京西门头沟开设两座煤窑。民子好赌博，将窑输尽，倚仗武艺，投入绿林。因偷盗入桃花寺遇见恶僧，来到顺天府告状，后保大人奉旨擒拿恶僧。也曾在通州巡粮，当过海巡。大人奉旨放赈，保护大人前往山东，沿路敌挡众寇。差满回京，拿过许多盗贼。民子功不抵罪，望万岁开恩，宽恕重罪。”关太奏罢，连连叩头。佛爷闻奏，往下开言叫：“关太，你与黄天霸所奏略同。今朕定封你等官职。”言罢，令人带下去。看官，康熙佛爷乃是一位明君，什么事瞒不过这位爷去，只用一问，便知详细。此乃闲言不表。

侍官领下关太去，忽见梁九公带领黄天霸，从园外将兵器取进来放在亭下。天霸跪倒，口呼：“万岁，民子将兵器尽都取来。”老佛爷才要传旨，教天霸演武，忽见施公上前拜倒。他口尊：“万岁，微臣有短表冒犯天颜。”皇爷说：“奏来。”贤臣奏道：“我主御览天霸金镖，必须垂下帘来，方保无事。”老佛爷闻奏，在宝座上微微冷笑，叫声：“不全，你乃文职官，有些胆小。

难道天霸心怀别意不成？”施公叩头起来，退出亭外。佛爷叫声：“天霸，把兵器取来，献上与朕过目。”好汉答应，连忙叩首，平身上得亭来，把兵器拿上来与皇爷过目。老佛爷留神观看，原是一口利刃，金镖一十二只；猛见好汉手拿一物，又把虎躯一挺，身形直立，用手往上一举，口尊：“万岁请看。”言罢用手一抖，只听哗啷啷一声，铁链响亮抖开，竟有六尺多长。皇爷与文职一齐闪目，借着日光留神观看。但见把儿有一尺，接着铁链儿，铁链上的那头儿，有酒盅子大的铁疙瘩。皇上就问：“此物是何名？”好汉回答，口尊：“我主，此物名叫甩头一子，打出去忙跟一步，管取敌人之胜。”皇爷传旨，即叫天霸先耍利刃。好汉尊旨，把甩头一子放在地上，将刀拿在手中。但见他蹿蹦跳跃，那口刀耍得上下飞腾，光华一片，如雪片绕身一般。开手耍得一路“朝天子”，二路就是“一统天下定太平”，又耍一路“双手捧日月”，然后又耍一路“童子拜观音”。恍似那七星宝剑腾空，彩凤抖翎，春风摆柳。后耍一路“玉女纫双针”。佛爷观罢，连声喝彩，龙心大喜，暗说道：“黄天霸武艺精强，实然不错。”

且说那些合朝文武、内外群臣，一齐观看天霸这路刀法，令人喜悦。要想那文职官不过是观瞧热闹，但见来往蹿蹦的灵便。

那作武官的人，观看天霸那样舞刀，刺砍劈剁，蹿蹦跳跃，体态轻灵，实然的便利，井井有法，人人夸奖，个个喜欢。正看着，猛见天霸将身一纵，这一路刀法更不相同，怎见得，有诗为正：舞来秋水雁翎刀，闪烁寒光浪欲淘！

海马朝云身屡仰，犀牛望月首同搔。

漫空飞白迷江练，映日摇红吐彩毫。

六合尘氛应已净，趋朝奏捷系征袍。

天霸在亭下耍舞，但见刀光上下翻飞，并看不见身躯隐在何处。宝座上老佛爷不住夸奖；两边文武也是不住点头赞叹，内外登臣正是称赞天霸武艺高强。安乐亭上忽然又听佛爷宝座往下藤旨。不知所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五回　复宣黄天霸见驾钦派施仕伦擎杯

话说内臣梁九公高声叫道：“黄天霸快些放刀！佛爷有旨。”

他这才跟随梁九公同到安乐亭，在宝座前双膝跪地。老佛爷往下叫一声：“天霸，你的这口刀，寡人观瞧实然不错，朕意要看飞镖如何？”天霸答应道：“民子遵旨。”当下就令：“梁九公，去在对面树上，两边拴定黄绒绳一道，下面挂起射箭鹄子，朕好看天霸的飞镖。”梁九公答应领旨，登时将诸事办妥。梁九公奏明不表。且说老佛爷金腮带笑，叫：“天霸，你言金镖百发百中，悬针不错。你就立刻下亭去当面试来，寡人过目。”好汉答应：“遵旨。”叩头爬起，转身走下亭来，一屈膝从褡裢内取出金镖，来至对面看了一看，绒绳上悬了三个鹄子。暗说：“活该今日成功，等我格外留心，镖打红心。”天霸心中正在打算，忽听皇爷高声叫道：“天霸快些发镖。”好汉答应，左手托镖，怀中抱月，右手对准鹊子，把手一松。飞镖打出，只听嗖一声响亮，正中鹄子红心。宝座上老佛爷龙心大喜，两旁文武不住喝彩。又听皇爷传旨，叫：“黄天霸打第二只镖。”好汉答应又发二镖，又中红心；复又连发三镖，齐中红心。那些文武官员齐声夸奖。且说皇爷见天霸连中三镖，由不得龙心欢喜，立刻把黄天霸召进亭来。英雄先把打出的飞镖找回收起，这才在驾前拜倒。

宝座上的老佛爷望下叫：“黄天霸，你的金镖，朕已看过，当真不错。你再把甩头一子施展施展，与朕过目。”当下英雄叩头，口说：“民子遵旨。”皇爷望下问道：“天霸，你这宗兵器是怎么个施展法呢？”英雄见问，口尊：“万岁，若施展甩头一子，乃是一宗绝兵器，要轻，轻似鸿毛；要重，重似泰山。可是两样劲儿，一样打法，悬针不错。夜晚之间，专打香头。如今皇爷要瞧此物，取过一个小茶碗。皇爷遣一位大臣，叫他高举茶碗，站在亭子下边，一面还得抬过一块顽石来。民子按着门路，先打顽石，后打茶碗，不能伤着举杯之人。这是轻似鸿毛，重似泰山。

民子话不应口，情愿领罪。”说罢，叩头起身。佛爷点头，传旨准奏，扭项望梁九公叫道：“快取茶碗一个，抬过一块顽石。”梁九公答应遵旨，转身出去，不多时诸事办毕，回来复奏不表。且说两旁文武官员，方才一闻天霸所奏，一个个又惊又喜，暗暗私语，这个说：“年兄，这件事，还不知皇爷派着哪一位官员呢！举着茶碗这可不是玩的。一失了手，打不成茶碗，人叫他打死了呢！”

不说众官害怕，且说宝座上皇爷降旨道：“宣召仓厂总督见驾。”但见忠良施公越众出班，进了安乐亭，慌忙拜倒。那老佛爷带笑叫声：“不全，今日黄天霸要施展甩头一子，与朕过目。

寡人命你托茶碗，站立在亭下边、顽石对面，好叫天霸施展甩头一子，朕当面验看。”贤臣闻听，登时吓了个面目更色，暗道：“不好，这件事活该害我仕伦。若要举碗站立亭下，万一天霸失手，伤损手腕，还是小事，只怕皇爷动嗔，诓君罪难免。若说不举茶碗站在亭下，抗旨不遵，也有罪名。”不说施公暗自沉吟。

且说满朝文武一闻圣上降旨钦派仓厂总督，一个个快意称愿，暗中说道：“这宗事正当派他。”内中有被他参过的心怀旧恨，说道：“列位年兄留神请看，但愿老天睁眼，今朝显显报应，一下打死他，才称平生之愿呢！”众人闻听，笑而不答。猛见宝座上老佛爷传旨，叫：“施仕伦下亭去高捧茶碗。”

贤臣无奈，只得遵旨下亭。内侍将茶碗递与贤臣。贤臣接来退出亭外，站在顽石对面，手擎茶碗，叫声：“黄壮士，依我说，你再打别的罢！可可的单打茶碗，还叫人举着，你想这不是叫人出丑么？”好汉腹内说：“我索性吓吓这位施老爷，叫他老人家出出丑，给众官看看。”想罢，带笑口尊：“老爷，何必这样害怕担惊？一个手罢，纵然是打掉了，也不过慢慢的长出，又要不了命。”言罢连忙来至大人跟前，一屈腰将甩头一子拿将出来，用手拿定此物，一抖擞，只听哗啷一声，铁练抖开，手中提定。文武观瞧，但见黄天霸将身一纵，施展武艺。把施老爷吓了一跳，哪里还顾亭子上的皇爷、两边的文武，高声叫道：“黄壮士千万的留神，可不是玩的。瞧着手上可是茶碗，下可是我的手，你估量着，可不是玩的。”你说这一路嘱咐，招的满朝文武暗笑。忽听天霸答应，说道：“老爷只管放心罢！管包要不了你的命。”正说着，一抖铁练，甩头一子一晃，照定顽石吧的一声响，打得顽石四下飞进。忠良暗说：“不好！”又见他一回手，照定茶碗打来。又听吧！哗啷啷！茶碗粉碎。施公拍手打掌高声喝彩。把一位英明的帝王，只喜得金腮带笑，在宝座上翻着满洲话，不住夸奖。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六回　达木苏王抗旨比武康熙佛爷怪罪含嗔

话说康熙佛爷见黄天霸把甩头一子试完，只喜得龙颜带笑，开言传旨，叫黄天霸见驾。梁九公领旨，来至亭下，高声说：“旨下！黄天霸见驾。”天霸随内侍进了亭子，来至驾前，双膝跪倒，连连叩头，口呼：“万岁。”座上老佛爷笑吟吟的要封天霸官职。忽听一人高声口尊：“佛爷，奴才见驾。”皇爷闪目一观，原来是达木苏王。众官一见王爷，不由失惊，俱都说道：“这位王爷膂力过人，昔在景山打过虎。天霸虽是英雄，大料非王爷对手。”不言群臣私相议论，且说王爷进亭，在驾前拜倒，口尊：“佛爷，奴才要比试较量武艺。”皇爷忽然想起一计，往下传旨，叫声：“达木苏王，你与天霸不可比武，你是寡人一家王子，天霸是区区一草莽之民。纵然他有满身武艺，也不敢近你身体。这件事，万一被他打一二下，岂不是当面取辱？”佛爷言词未尽，把王爷气得面黄失色，也顾不得皇爷归罪，口尊：“主子开恩降旨，也别论我是王爵，他是庶民，只管叫天霸有什么本领，与奴才较量较量。俗云：‘当堂不让父，举手不留情。’那天霸有过人武艺，就打死奴才，不致叫他偿命。”皇爷想罢，往下降旨叫：“达木苏王，就准你二人比较。朕有一件，寡人要问问天霸，他要情愿比试，你两个就在亭下较量较量。”只见达木苏王平身退后。宝座上叫道：“天霸，你乡民村庄之子。达木苏玉他乃金枝玉叶，若是比试略伤着他些，当有罪名；再说他的神力无比。依朕看不与他比试，可保平安。”天霸闻皇爷之言，口尊：“佛爷，王子既要与民子比武，民子焉敢退缩。再者，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即使佛爷待民子天恩浩荡，民子无命，要皇恩也是枉然。今朝既蒙佛爷这番隆恩，命民子与王爷比武，少不得与王爷较量较量。一来权当与佛爷解闷，二则也得看一看民子的本领。”言罢叩首在地。且说老佛爷一闻天霸这些言词，不由龙心大悦，点头夸奖说：“小厮巴图鲁降扎耶，寡人倒要看看黄天霸与王子较量倒是如何？”

不说佛爷心中暗想，单言仓厂总督施仕伦心中不悦，暗说：“眼看天霸封官受赏，偏逢达本苏王要与天霸比武。天霸虽是英雄，怎能敌得过王爷？”施公心中正自沉吟，忽听老佛爷叫声：“王子。”达木苏王答应，转身来至驾前跪倒，口尊：“佛爷。”佛爷说：“如今你与黄天霸比武。他乃是一个草莽，你是朕的王子。寡人有三件事，要你依从，方许你们两个比武。”王爷叩头，口尊：“佛爷，奴才不知道是哪三件事？”佛爷说：“头一件，你的力大无穷，不许伤着天霜的筋骨皮肉，你要损着他，朕要归你的罪名。第二件，只许天霸打你，你不许打他，若要无有这道旨意，他也不敢近你的身体。第三件，寡人只要天霸在，不要天霸坏，如着伤损天霸的性命，定要叫你抵偿。”达木苏王闻听佛爷的旨意，他也不敢不遵，迈步退出亭外。

且说天霸久闻王子勇猛无比，讲动手未必能服他，心想要使稳当计。他来至王爷面前双膝跪倒，口尊：“王爷宽恕小民。”磕头碰地，竟把王爷哄的一肚气全消，自己倒后悔了，暗说：“哎哟！我错咧！黄天霸乃是个草民，好容易随施不全进京，面参圣驾，实指望得个一官半职的；谁想我心怀不平，一定与他要比武。这岂是孤为国家亲王坐大位的行止？今朝若损伤了天霸的性命，不大要紧，倒教满朝文武取笑，说孤胆量狭窄。只得当着御前走上几步，好遮掩满朝耳目。”想罢叫声：“黄天霸不必害怕，有什么本领只管施展，我给你拳脚上留情就是了。”黄天霸闻听连忙叩头说：“谢过王爷！”说罢，天霸站起身来，掖上衣服，要与王爷比武，望王爷口呼：“千岁！要容让小民。”言罢，施展浑身艺业。两个人一时之间，合到一处。天霸仗着身体灵便，蹿蹦跳跃，来回游斗，不教王爷抓住。宝座上的老佛爷看得明白，见天霸没教王爷抓住，不由龙心大悦，连连点头夸奖天霸，说：“真是个巴图鲁好小厮！若不教王爷抓住，料想王爷也就无能咧！

联在此处倒要看看他俩个胜败。”

且不表老佛爷在宝座上观看，单言天霸再不肯近王爷身体。

王子在御园中来回追赶天霸，只跑得口中发喘，满脸通红，龙心急躁，也顾不得身在御前，口中大骂：“哎哟！好一个挖不鲁！气死人也！”言罢扎煞两只手，圆睁二目。但见天霸站在迎面说：“王爷请啊！奴才一步儿也不敢多走，奴才上过当咧。来呀！有什么武艺只管使罢。奴才也没什么要紧的本事，只会蹿蹦跳跃。”

他这话反把达木苏王只气得怪叫怪嚷，口中大骂。且说亭子上皇爷一见王子如此，又是恼又是笑，夸奖天霸身体灵便。不说老佛爷夸奖天霸。且说王爷见天霸来回跳跃，不能近身，只说：“挖不鲁！坏了我半生英名。”言罢一个箭步扑上去。黄天霸见王爷要下毒手，着意留神，等王爷身临切近，只听嗖的一声，轻轻又纵到别处。这位王爷叫天霸闹的没有办法，浑身是汗，口内发喘，也不似从前那样英勇咧！也不肯与他蹿跳了，腹中暗说：“好个天霸，我竟不境得他这样身形轻利！我想赢他，只怕有些费事，这可怎么好呢？”达木苏王一旁暗打主意，要想赢天霸想不出个计策来。抬头忽见天霸迎面站立，满面赔笑，口尊：“千岁，奴才只当输了，要不咱俩算了罢！我瞧爷浑身是汗，必是身体乏倦咧！同到御前奏主，奴才情愿认罪。”黄天霸这一片软硬话，把王爷气的直愣了半会，猛抬头一看，但见西北旮旯里可是配殿，一面是倒厅，不由满脸添欢，暗说：“要赢黄天霸，何不如此这般，将他挤在旮旯之中，料想他身轻，也难跳出去。”王爷想罢，跳至东边，假意要抓天霸。谁想天霸他只顾躲避，往后就退，直往旮旯里避去。黄天霸再想不到王爷要下毒手。黄天霸他只顾往后倒退，堪堪退至旮旯之中。你说把个王爷乐了个喜不有余？连忙往前紧走了两步，竟把夹道门就遮住了。王爷把龙体一抖，拉了个蹲式架子堵在口。你就往前多走一步也不能，把天霸吓了个惊魂失色。猛抬头见大殿内房子高大，椽子是两层，见明明露着。天霸看罢，暗暗喜欢，腹内叫着自己的名字说：“黄天霸，你在江湖之中，不是一年半载的工夫，活了二十八岁，跟随施公却有七八年的光景，学成满肚子艺业，无曾施展。到了如今，蒙施大人抬举，把我领到帝王驾前，引见圣主，有本事不在此处施展，还想往哪里去卖？说不得我今把那作贼的本领使将出来，也叫当今万岁看看我黄某，二则惊吓惊吓合朝文武。”想罢，浑身躜一躜劲，往上一纵。只听嗖的一声，起在空中，两手一抓，抓住了椽子，复又用脚往上一翻，身子贴在房子前沿。

且说王爷才要伸手去抓，一展眼不见踪迹，不知天霸何处去了，只顾留神往前找。天霸上面一松手，将身一纵，轻轻落在尘埃，脚站实地，站在王爷背后。口说：“千岁受惊。”王爷一闻此言，吓了一跳，转身面带嗔怒，暗说：“好个天霸，亚赛猴狲一般！我不但无面见驾，岂不叫满朝文武耻笑。”达木苏王正自羞怒，忽然天霸口呼：“干岁，以奴才看，爷驾枉费气力，不如同去面君，只用圣旨一道，传与奴才，包管当下被爷擒住。要象这样较量，只怕使坏了王爷，也不能胜了奴才。”达木苏王一听，大叫一声：“好个黄天霸！我若不把你活活摔死，誓不为王。”言罢将龙体一蹿，竟奔了英雄而来。王爷心中一怒，那里还顾在御前安乐亭上现有当今万岁，这会子早把自己的命不要咧！只出这口气才好。将身一纵，往上举起手来，只要打死天霸。

且说亭子上老佛爷一见天霸从上跳下尘埃，还是英英耀耀，由不得龙心大悦。才要传旨宣召他两个前来见驾，见达木苏王又去动手，要打天霸；天霸又是照前跳跃不止，教王捉拢不着。宝座上喜坏了老佛爷，哈哈大笑说：“好个巴图鲁哞扎耶！”众臣一齐随着佛爷龙音，大家齐笑。声音太大了些，把位达木苏王笑黄了脸，立刻羞恼成怒，满面发烧，浑身是汗，举目观瞧。只说上面笑声振耳，把个天霸弄的不知什么缘故，只得回头往上观看，不及提防了；后又一扭项，但见王爷蹿至跟前。他喝声：“天霸！你还往哪里跑？”相离不远，把个天霸吓了一跳，说：“不好！”

浑身躜劲，要想跑出圈外，怎能得够？早被王爷一伸手抓住了衣衿。好汉着忙。王子一见抓住天霸衣衿，心中大悦。他想着：若将黄天霸捉拿住，用双手举到驾前献劝。万岁要死的，活活摔死；要活的，饶他不死。不过是堵堵皇爷的嘴，显显本领。谁料竟被天霸摔衣走脱。只气得王爷骂骂咧咧，赌气将衣衿捺在地下，还想前来动手。

忽听亭子上的皇爷传旨：“宣王子、天霸齐来见驾。”王爷一听传旨，不敢动手，只得来见老佛爷。黄天霸这才随后跟来，一个个敬礼磕头。佛爷见王子来参，他气的满面含羞，佛爷眼望近御叫道：“梁九公传朕旨意：宣仓厂总督。”梁九公领旨，来至亭外高声喊道：“旨意下！宣仓厂总督施仕伦见驾。”下边有人答应说：“遵旨。”但见贤臣越众出班，来至驾前，山呼万岁，拜首已毕。佛爷叫道：“施仕伦，朕只为你保奏黄天霜，前来引见，朕当面看他演武，果然不错，才要封官。谁想王子心中不服，不遵旨意，要与天霸比武，以为定操必胜。谁知天霸的身体轻便，虽无胜过王子，王子总不算赢。如今同着你等文武，寡人要问问他，也教王子自己后悔，也才知道一勇之夫，终久是祸。”言罢带怒传旨，下问达木苏王。王爷答应：“奴才在。”佛爷说：“你可知罪不知罪？”王子方才在下面听见皇爷对施公那派言词，心中已知佛爷动怒，他羞愧无地，摘了帽子连连叩头，口尊：“万岁，奴才悔无及矣。”老佛爷座上带怒，传旨快把王子送在高墙问罪。不知这达木苏王罪过到底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七回　老佛爷降旨封官施总漕择吉赴任

话说康熙佛爷龙颜大怒，传旨把王子送在高墙问罪。王子摘下帽子连连叩头。吓得合朝文武互相观望，不敢进言。且说施大人在一旁暗想道：“我如今引见黄天霸、关小西等，所为教他等升官受职，方显施某不负勤劳。谁知达木苏王心中不服，又要与天霸较量武艺。谁想王子又不敌天霸之胜，皇爷心中动怒，归罪于王子。这要叫王子为天霸受罪，一来黄天霸不能升官，二来我施某的名头儿不美。不如我在驾前奏明，将王爷免罪。再请皇爷加封天霸，岂不一举两得。”

施公想罢，往前跪爬半步，口尊：“万岁，奴才有短章启奏吾皇圣驾。”佛爷说：“爱卿有本，对朕奏来。”贤臣说：“圣主要为天霸归罪王爷，天霸罪该万死。不唯天霸负罪，连我奴才也该归罪。望乞皇爷千万开恩！放了王爷，赦免其罪。既然怜惜天霸，要不赦免王爷之罪，黄天霸怎能身受皇恩？”言罢叩头，口呼万岁。满朝文武心中大喜，个个点头不表。且说皇爷宝座上闻奏点头，叫声：“仓厂总督施仕伦，保本赦免王子，依卿所奏。”

贤臣闻听准奏，叩头谢恩。又闻皇上降旨，叫：“王子听朕谕旨：国法无私，本当归罪，朕看亲王面上，赦了你罪，罚你半年俸禄，赔补黄天霸衣衿，寡人一概不究。”老佛爷这道圣旨下，达木苏王焉敢不遵？敬礼叩头，口说：“谢主宽容之恩。”谢毕平身，立刻出了安乐亭，将半年俸禄令人取来，交还内侍，启奏万岁不表。

单说当今皇上在宝座上往下观看，见黄天霸跪在亭下，身上的衣服撕去半边，令人难看。皇爷点头暗暗夸奖：“好小厮，巴图鲁降扎耶！”望下叫道：“黄天霸，朕见你武艺精通，本领不弱。与王子较量，他将你衣服撕破。朕罚他半年俸禄，料想够了你那衣裳的本了。并非我朕偏袒于你，寡人爱你武艺高强，少时朕加封于你。第一要野性收起，不比江湖中任意胡行。第二食朕之禄，须当报效尽忠，莫负雨露之恩。”嘱咐天霸已毕，天霸叩头谢恩。佛爷又望着忠良叫声：“施不全，你保荐黄天霸等，可见你是一派忠烈。从前蒙君之奏，一概不究，理当按功加封。还有余者之人，总算下役，不比天霸、关太二人功劳，由你委派用职。朕封你总漕粮务，巡查河路，查访那赃官污吏。钦赐赤金龙牌一道，上写：‘如朕亲临’四字，不论督府提镇一概钦遵。倘有不遵，许你参奏。赏俸一年，赏假三个月，择吉起身，不必面君请训。”贤臣敬礼叩头谢恩。只听宝座上佛爷降旨，叫黄天霸、关太听封。老佛爷喜爱忠良好汉，龙心大悦！加升施公总漕巡按，外查河路一带府州县道，惩办贪官污吏、土豪恶霸。王、郭等下役几个人，凭施老爷委用何官，另行奏章。贤臣谢恩站起。

老佛爷传旨，叫道：“黄天霸、关小西再听朕加封：黄天霸为漕运副将，关太为漕运参将。一同总漕办事，听仕伦调用，与国效力，有功再行升赏。”二人谢恩站起。皇爷封官已毕，龙袍一挥，文武散出园来。施公与合朝文武拉手道喜，俱各不表。

贤臣与天霸、小西等众人上马，回到私宅，与合家大小见过了礼。同僚亲友贺喜不表。三个月假满，打点起身。老爷将王殿臣、郭起凤二人暂行委漕运守备，妆着施公坐轿先行，到天津驿等候。老爷进内辞别父母、兄嫂、妻子，带领天霸等，俱是买卖人打扮。下人服侍贤臣。等众人上马，小西、天霸俱各上马，穿过街巷，出了齐化门，要从通州奔天津而行。正走之间，贤臣猛然想起一件事情，眼望计全开言说道：“你快快回去把施孝叫来，我在八里桥打尖等候。”计全答应，拨马回走，去叫施孝不表。

且说贤臣与天霸等，复又催马，行不多时，早到八里桥。路旁有座饭铺，三人一齐下马。铺中跑出两个小伙计来，把马拉去。主仆三人迈步进铺，则要坐下，好汉回头一看，瞧见一个人。不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八回　施总漕八里桥打尖何路通十字街比武

话说施公主仆三人进铺饮茶。天霸伸手擎壶斟了一盅，递与贤臣，然后才是小西与自己各斟一盅。忠良手内擎茶盘，口内讲话：“二位，你们看这铺中好茂盛的买卖，满桌上净是要酒要菜的。”天霸说：“此处离京三十多里，正是打尖的地方。”好汉的言还未尽，只听对面座儿上，有一人大喝：“过卖的！太瞧不起人咧！太爷进铺坐了这一会子，也不来问问，是要什么东西，难道吃了不给钱么？”跑堂口中说：“来了！来了！”连忙的往那边走去。天霸这边留神，观看那个人，却是怎生的打扮。但见他：身上穿黄色小夹袄，一条搭包系在腰间，下穿紫花布的鸡腿裤子，绑在磕膝盖中，鱼鳞靴子足下紧登；又见外有一顶草帽，放在行李上面，小小褥套捆着链绳，旁边掖着双拐，拐头上明晃晃的露着枪尖，还有个钩儿带在枪上，这样兵器甚是眼生。细看他年纪不过四旬开外，身材不高，约有四尺有零；鹰鼻相配微须，两扇薄片嘴，眼大眉浓。天霸看够多时，不是客商买卖，不是庄农人家，又不象江湖绿林。看样也不过黑夜挖窟窿，作些营生而已。听他言语很象外路声音。

且说堂倌听见呼唤来道：“要什么东西，请爷快快说明。这铺中伙计短少，说完了我还照应别的主儿来呢。”那人听见这些话，心中不悦，带怒开言说：“你怎么忙，你就替我要了饭罢。”

堂倌说：“我的爷，我知道你老人家吃什么东西？”那人说：“我知道你铺子里可卖什么东西？”堂倌说：“你老人家要上个老渣豆腐，烙上两张饼，盛两碗饭，作一个常行汤，就很够吃咧！”那人说：“这是好主意呀！我问你那盆内的鱼，案上的肉，都不是卖的么？”堂倌说：“爷，这么着省些钱。难道我们卖饭还怕大肚汉不成么？你老人家要吃鱼呢，是糟鱼，是酥鱼，锅贴鲇鱼，溜鱼片，烩甲鱼，烩白鱼；要吃肉呢，烧紫姜盐煎肉，排骨，丸子，炸肉骨碌儿。”那人说：“不过这几样儿？这还没有我们南边小豆腐铺子菜多呢。听我告诉于你，买卖人和气为本。哪个吃了不给钱？别论衣服品貌，别欺负外乡人。在下教导于你，往后不可如此。我今日就是依你主意，给我个老渣豆腐，两张家常饼，两碗合汁面汤，还要宽大碗盛着，越多越好。吃完了好登程。”

堂倌闻听，照样传下去，这才照应别人。

这边的施公、天霸、小西用茶已毕，放下茶盘。贤臣叫道：“堂倌！”堂倌答应，走至面前带笑开言说：“大爷要什么？”贤臣说：“我们三人要用饭。四两酒，给配四样菜，饼饭一齐来。”堂倌答应，先把碗筷、酒杯、菜子拿来，然后酒饭一时端来，放在桌上。天霸拿壶先给大人斟上了一杯，放在面前，然后与关小西合自己斟上。施公说：“二位伙计，你我还要走路，咱们就是这四两酒哇！我就是这一盅；你们俩把那一壶喝完，吃点东西好走路。”二人齐声答应：“很是很是。”正然说话，只听铛响，大人望着跑堂的开言说：“伙计你来，如有现成的饼拿一张来我吃。”

过卖答应：“有哇。”说着走至柜内拿了两张饼，放在两个碟子里头，给贤臣放下一张，那一张才拿到那人桌上放下。那人一见，带怒开言说：“我要了两张饼呢？”堂倌说：“爷爷先吃着这一张，赶吃不完，就得了那一张与你。”那人说：“我要了两张，你们刚才要真忘烙了一张，我倒没的说。分明烙得了两张，你们为什么卖与别人？别人给钱，难道我是白吃么？我也给钱。此处离京不远，难道就不讲礼了，也没个先来后到吗？任凭是谁，自己既要吃饼，就该自己要。为什么人家要的，他吃现成的呢？我想这个吃现成的人，就睁着不开眼。”看官，这人因为腹中饥饿，才进铺内打尖，偏偏的跑堂的瞧不起他，他就一肚子气，有心要望跑堂生气，心中想着他叉不值，满肚内成心要斗气；他见施公把他要的饼，留下了一张，他又见老爷那种相貌儿，很无人样，他心中就有好些不悦。方才说的这些话，何尝是冲跑堂的说呢？正是冲着这边桌上说呢！忠良本是一位文官，又是人臣极品，自尊自贵，宽宏大量，还恕的过去。象黄天霸、关小西他二人如何忍耐？听见那人说些闲话，你看我，我看你，互相观望，窃窥大人之意，但见施公总不动气，只管自己吃饭，二人只得权且忍耐。

猛见那人眼望堂倌复又开言说：“你这是怎么样呢？”堂倌回说：“少不得给爷另烙张讲。我本来错了，望爷爷宽容，不然另要点别的吃。在下情愿候了爷吃。”那么他更动了怒咧！站起身来，用手一指说：“你满口胡言。太爷有钱才进铺吃饭，什么要你候？打谅太爷无钱。”说着话将银拿出说：“这银子全给烙饼。”

将银往桌上一摔，说：“可恨堂倌瞧不起人。给我烙出来，摆开凉着；零碎吃点心。”那人越说越气，往堂倌脸上打了一巴掌，口鼻鲜血直流，只听叭的一声，堂倌咕咚倒在地下。掌柜的过来满脸赔笑说：“我的伙计错了，望爷抬带一二。爷照顾我一文钱，你就是我的财神爷来了。”说着屈腰打了一躬。那人一见哈哈大笑说：“掌柜的，你家伙计我倒不恼，我只恼那个人吃现成的。

既知道吃讲，不会要吗？算是学吃学穿。”施公闻听此话，眼望小西、天霸说：“二位伙计，你们听听，那边那人分明是说你我呢！”天霸要去问他去，施公未曾答言。小西先就立起身来，眼望那人说道：“你休要胡言乱语，此乃天子脚下，若讲豪横不成？

管教你吃苦，不服就咱俩试试，打完了，给你个地方。”那人闻听说道：“来来来！咱俩出铺去较置较量。”说罢一齐跳出铺去，就动开了手咧！

看官，那人也是江湖中一条好汉，他却不在绿林里，前已表过，也不掇门挖洞，也不偷猫盗狗，却在水中凿船。皆因此条河路中，常时有船行走，他探得有什么上任的大官在某处上船，他好在后跟随，得便下手。因打尖过卖瞧不起他，他是一肚子没好气。这些闲话暂且不表。且说天霸又站在铺门口高埠之处观看，但见两个人打了个难解难分，竟不见输赢。豪杰心中暗想说：“这个人使的拳脚全是我家的门路，那是打哪里来的呢？从未见过这么一个人。”好汉惦记着老爷，复又进铺，看了看旁边的人，俱各出铺瞧热闹去了。忠良见好汉来至跟前，低言问说：“小西胜败如何！”天霸说：“大人只管用饭。小西若是不能取胜，大略也不能吃亏。”贤臣说：“你还出去瞧瞧，要不然，给他们和解了罢。”天霸说：“大人只管放心，那人进铺子的时节，我瞧着他就有些眼岔，皆因他长了个贼样式。就是小西不能取胜，我还要并力擒拿，要问他的姓甚名谁，家乡住处？”贤臣点头。天霸转身出去，来到饭铺门口，留神观看。但见二人在十字街前，还是争斗。此乃是通衢大道，登时聚了人山人海，如上庙一般，拥挤的铺门风雨不透。掌柜的说：“合该今朝倒运，这买卖还怎么作？

众位爷们劝劝，只当行好。”来瞧的人们，个个相视，不敢上前。

且不言铺门口争斗之事。再说计全奉大人之命，回京叫施孝去，登时进了齐化门，来到施侯爷府门前下马，望着门上之人说了一遍。门公闻听，入内回禀了太老爷。这太老爷叫施孝说：“你二老爷叫你有事，就同来人前去。”施孝答应，连忙备马，二人门外搬鞍，登时出了朝阳门，顺着大路，竟扑八里桥而来。不知计全怎么认识那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九回　计神眼巧逢故友鱼鹰子扶保贤臣

话说计全同施孝来至八里桥铺门口外，但见人山人海，如上庙的一般，见天霸也在高处立着观看，叫声：“老兄弟，这是为什么？”黄天霸说：“你先见了大人，回头再说罢。”计全同施孝进铺门，走至上房，见了请安行礼毕，口尊：“大人，关太哪去了？”贤臣说：“关太在铺门口与人争斗了半天咧，不分胜败。你也看一看去。”计全翻身出上房，走到铺门口外，见围着一遭人。

用手分开众人，挤将进去留神一看，连忙说道：“关爷别动手，足自己一家人，怎么打起来了？”小西住手。那人回头一看，认得计全，连忙紧走几步说：“多年没见了，如今现在哪里？作什么勾当？”计全说：“说起来话长，且到铺中，有话再讲。”说罢，又望瞧看的人众讲话说：“列位散了罢，一家人拌嘴，也没什么瞧头。若不散我就说别的了。”

众人闻听，除了本铺中吃饭打尖的，余者剩下的俱各散去。

黄天霸电来到跟前。计全用手指着天霸，望那人讲话说：“老弟你怎么不认这位黄爷吗？”那人说：“小弟总在南边，当时到了此处，又搭着小弟眼拙，竟有些难认了。”计全说：“拿耳朵来，我告诉你。”那人附耳到计全的嘴边。计全说：“他是你师傅的儿子，名叫黄天霸，四霸天中的第一霸。十五岁出马为绿林，后来改邪归正。现跟着总漕施大人，新近引见万岁，封他巡漕副将。

只因大人私访，改扮作经商客官行景，我在后边有点公干，这才来到。方才与你争斗的姓关名太，别字小西，也是跟随总漕大人，官封巡漕参将。劣兄先在直隶一带，后也洗手归了正咧！因在头郑州遇见天霸，多承他引见，跟随大人进京。如今又往淮关去，催趱粮船，沿路访拿赃官污吏，霸道强梁。不知老弟因何来到这里？如今意欲何往？”那人低声说：“我在南边专走水路。所作之事，难道老哥不知道吗？去年冬天有点积蓄，尽都输净。这如今河路开通，来到这边，想作些营生。因打尖，就斗起闲气来了。谁知又遇恩师之子？要不是老哥说破，一家不认的一家咧！”

那人拉住天霸亲热了亲热。计全说：“黄老弟，不认的这位么？此处人多也不必细讲，等你见过了大人，路上再讲罢。”二人齐说：“言之有理。”计全叫小西也与那人拉了拉手儿解和了，这才一同进铺。计全先到施公身旁，附耳说了句话。忠良心里这才明白，点头说：“既然如此，先不用见我。你同他与施孝大家用饭。”计全答应，那人与施孝回到那张桌上，一齐坐下。饭铺里掌柜的上前开言说：“大太爷你的银子、行李，全都交代明白。

其错全是我们伙计错。那个嘴巴算是他白挨了，但愿你们爷们无事包就罢了。”说罢拱手而去。但说众人两桌上，俱各将饭用完，算明饭帐。贤臣把施孝叫到跟前附耳说：“你把你骑来的马留下。

你雇一个牲口赶到前途，告诉施安等：叫他们路途之中别延误，准在天津等候本院。快去罢！”施孝答应，雇驴前去不表。

且说天霸打开行李，拿出衣服来给那人更换衣服已毕，然后请贤臣出铺，服侍贤臣上马，又将行李搭在马上，叫那人骑上。

大家也都搬鞍上马。计全紧靠施公的坐骑，关小西在马上拉着驮子，离了八里桥，竟往东奔。贤臣在前，众人围随在后。计全马上躬身，低声口尊：“大人，那个人家住江南常州宜兴县，跟随黄三太学习武艺，因为绿林之中人多，故此在水路单身独行，自作营运。提起来此人本领不小，手使双拐，拐上带着枪钩，无人敢挡，水内能睁睛看人。如有仕官行台、买卖客商一切船只，专使枪拐凿漏船底，劫夺金银。在水内能住三日三夜，饿了活吞生鱼，因此外号叫作鱼鹰子，本名叫何路通。就是旱路上，拐枪钩也能抵挡四五十人。大人今往淮关，常住水路之中，难保无事。

若依小的愚见，不如收他一同前去。”施公闻听，满心欢喜，说道：“就依你的主意，何不与他当面讲明此事？”计全点头答应，带笑连忙勒马，让过施公去，扭项望着何路通带笑开言道：“劣兄有句心腹话告诉贤弟：为人须习正道，世上百艺俱能养人。想你我幼年之间，不务正业，打劫为生，空混了半生，年纪都不小了，须当想个养老的主意，才能保得住，收个结果。你瞧哪一个挣下房屋地土咧？一辈子不落人手，这就算头等的光棍。谁能象黄三爷硬劫当今圣驾，成此名就，洗手不干咧！又养了个好儿子，十五岁上就出去露面，四霸天中数第一，江湖尽晓。难为他去邪归正，挣了个副将前程，年才二十余岁，又搭着他那一身武艺，又有施老爷提拔，何愁不高升？我如今跟着他吃碗闲饭，冻不着，饿不着，我就算知足。象贤弟，依我的拙见，何不跟着大人南巡？路上但能立一两件功劳，大人回京时见驾面圣，只要当今圣主一喜，你的功名有份，强似一生落个贼名。不是愚兄小看老弟，你未必能到金镖黄三太、红旗李八太爷那等分上。把这个事你得看破，难道你就不是江湖中人么？但只一件，如今的时事又与我年轻的时候光景改变了好些个。怎么说呢？你我也老了，王法也紧了，这时候想不出个收场结果来，也就难为了一世男子。我说这个话是与不是，老弟自己酌量而行。”那人闻听计全之话，回道：“老哥不忘旧日交情，才领小弟正道上行。多承老哥指教，小弟情愿跟随大人南巡，烦老哥回复大人去罢。你说我不为保举升官，但愿饱食暖衣，到老善终就足了意咧。”计全答应，前来回禀大人，就把那人情愿跟随的话，回了一遍。贤臣闻听，满心欢喜，一同催马东行。

忽听行路之人说道：“明日里江寺庙热闹非常，各处之人烧香，贤愚不等。你我进香是善士，内中就有趁势作恶的。”贤臣马上闻此话，腹内说：“久闻此庙热闹，招聚凶徒匪类。再者，又有船只来往，是五方杂地，其中必有凶徒恶棍，倾害庄村黎民。何不去暗访？”忠良想罢开言说：“众位伙计，你我去到里江寺附近左右，寻找个房子住一夜，明早进香还愿。”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〇回　贤臣私访里江寺主仆偶住杏花村

话说主仆催马前行，直奔里江寺走。走不多时，忽见前面人马车辆往来，行人不断，独有一人在路口站着不动。是什么缘故呢？前已表过，贤臣先教小西前去在里江寺附近庄村找房，将房找妥，在三岔路口等候。每逢这里江寺开庙的时节，各处的人俱来进香还愿。这座圣母庙叫作护国佑民宁河保运观，有船来往，再无不来进香的。人烟凑集，甚是热闹，房屋店口不好找。可巧离庙不远，有座小乡村，名叫杏花村，属通州管。此处有个埋名的财主，姓刘名好善，为人老实忠厚。他家的房屋最多，见里江寺开庙进香的人不少，他就想了个生财之道，腾出些闲房来开店。关小西找到此处，见房屋干净，与他的家童说明，将上房留下。小西将马接好，到三岔路前来等贤臣。不多时忠良与天霸、计全、何路通俱各来到。贤臣看见小西，开言便道：“你找的房如阿？”小西说：“有了。”说罢回身退步，当先引路，登时来到村中。施公在马上举目观看，但见村中夏木荫荫。来到刘家庄仔细看瞧，青堂瓦舍，门楣焕然可观。¨前四棵龙爪槐，用架望上托着，树旁黑漆大门。贤臣在马上满面堆欢，说道：“此处最好。”小西拉缰接过鞭来，服侍贤臣下马。众人俱各都下马，派店中搬运行囊不表。

且说贤臣进店，来到上房举目留神，但见芦苇扎棚，正面高悬一匾，上写‘致中和’三字；匾下接着一轴画，原是韩文公走雪图。左右相配一副对联，一边是：“一窗佳景王维画”；下边是：“四座青山杜甫诗。”字画下放着条案。炉瓶三式，放在中间。案边放着四张圈椅，堂中是铺炉子火炕，炕上铺着白毡。客房两间，暗着一间。里间屋一张红桌放着胆瓶、帽架。旁边也有两把椅子，蓝布椅垫。靠着南窗一铺大炕，炕上也有一条大毡。

老爷看罢，椅子上坐定。天霸高声叫道：“来个人！”但见有年幼的人走进房中，他本是刘家的安童，生来伶俐，连忙带笑说：“若要茶登时就开；洗脸水也温上了。”天霸说：“你把我们的马，叫人拉出去遛遛。天也不早了，即刻收拾饭来，不论什么，只要爽利现成，休得迟误，快去！”店小二答应，连忙走去。不多时先将茶、洗脸水送来。贤臣与众人净面吃茶。不多时天色已晚，秉上灯烛。店小二进房说：“众位太爷，是一席吃，还是各自用？”贤臣说：“我们是一席用。”又说：“先烫半斤酒来。”店小二答应前去。

贤臣居中，四人陪坐，分为左右。店小二将盅、筷、小菜端来放在桌上，又将蜡烛拿过来放在桌上，这才端酒菜。天霸把壶斟酒，先给贤臣一盅，又将二盅与何路通斟上，口尊：“兄长，担待我小弟愚蒙，当面不识，多有得罪。”何路通连忙说：“不敢不敢，这算贤弟多心，愚兄也跟随大人，更算一家人了。”贤臣点头。天霸又斟三四盅与计全、小西，然后自己斟上一盅。大家把杯饮酒。店小二端上菜来，放在桌上，恰好俱都爽口。鱼鹰子又斟三四盅酒，奉敬贤臣，口尊：“大人，八里桥饭铺之中，多惊钦差爷驾，望乞宽容。”忠良接杯，带笑开言：“四位壮士听我告诉，这一去淮关上任催漕，大家须当努力齐心，帮助施某办理事情。差满回京，本院面圣乞奏当今，有功之人一定加封。但能身沾恩宠，封妻荫子，强似身在绿林。”四人一齐点头，说道：“老爷天恩，如同再造。”说罢复又斟酒。大家齐饮，叫店小二添汤添饭。大家饮毕吃饭。用完饭，店小二撤去家伙，擦抹桌案献茶。贤臣擎茶杯开言说道：“此事蹊跷，心中纳闷：明白是处娘娘开庙门，可别的进香人，为什么不住此处？难道有人走漏风声，知道施某是钦差按察，故此不来此处住店？”天霸说：“此处大略无人知晓。离此不远有大店，差不多的都住那里。”好汉言还未尽，只听店外喊叫，有人口中直骂：“店小二狗娘养的！太爷们来到，你不伺候，看起来豺狼摘爪，吃了你的心！”天霸闻听，心中纳闷：必是来了一伙绿林。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一回　施贤臣假扮香客众绿林群争店房

话说施公与黄天霸、关小西、计全、何路通讲话，忽听厅外面有人大骂说：“店小二你这狗娘养的！明知太爷们来到，不能早去接驾。”说着要动手来打。店小二急忙跪下说：“太爷息怒，小人叫那上房人躲避就是。”那人说：“快去快去，你叫那香客即时让过上房，否则杀将过去，性命不保。”小二连声答应，抱头鼠窜的去了；不进上房，竟自咕咚跑进内宅客堂，见了主人哽咽不止，放声大哭，正不知所为何事。且说店主人姓刘名望山，祖居此地，幼读诗书，稍知礼义；娶妻李氏亦能持家。当时见了小二慌张而来，恸哭不止，大家吃惊，连声问道：“是谁难为与你？

所因何事，如此悲恸？细细说来，我有主意。”小二见问，拭泪开言说道：“今有五位香客，俱有马匹，让在上房居住，岂不是一件好买卖？却不想去年那伙恶霸，今天晚方才进店。被他一顿吆喝，骂个不了，硬要上房。我以好言答应说：上房早有香客住下。他立时抓住，拳打脚踢，闹个不了，依旧不饶，立时要叫香客让他上房。小人不才，请主人去作主。”刘望山听这一段言词，倒觉作难。且按刘望山之为人，纵有大难之事，自彼处之不甚难；其为人也惯于应酬，巧于机变，奔走趋承，随高就低，因此有个绰号称刘祷告。此时他同小二出了内宅不提。

且说施大人在上房中，虽然不知原委，却是件件听真，心中纳闷。天霸虽亦自沉吟不语。何路通、计全满心不悦。关小西忍耐不住，叫声：“众弟兄们都听见么？天下哪有这等无情无理之事？哪有这等霸道行凶之人？我关某若不是保着总漕大人，定拿了他送到地方官处，锁押正法，亦不为太过。”言还未尽，大人坐上带笑开言说：“众位英雄不必如此。事情看冷暖，莫逞一朝之忿，方是远大之谋。”

正议论间，忽见一人走进房门，见了大人打躬行礼。众人都带笑谦让。你道为何？一则康熙年间尚无顶戴之赐；二则大人与天霸诸人，俱是香客打扮。施大人是不知者不怪罪，故店主人一同对平常香客称呼。当时行礼已毕，店主口尊：“列位爷台，小人有一事相商，不知肯容纳否？”施大人故做不知，说是：“有话请讲。”这刘望山本村人，都称他刘祷告，果然名不虚传，专能弄乖使巧，心苦嘴甜，当时见问，说道：“十方香客爷们，我有一事，甚难出口。值此万不得已，只得前来奉禀，准与不准，但求容申一言。外面来了几个豪气客官，甚是凶恶，不讲礼义。去年香火之间，就住在这店里，俱各骑跨大马，身佩弓箭，好似凶神一般，还是硬要上房。望求爷们开恩，让他一让，小民举家不敢忘恩。”说犹未了，那关小西早止不住，喊叫一声，说是：“不好了！不好了！可气死我了！你快快出去，叫他前来抢夺上房，我关某不怕他三头六臂，定要见个胜败输赢。理有短长，事有先后，天下哪有这样不懂情理的人？这岂不是惹事，出人意外？”

店主闻听这般言词，只是发愣，不敢作声，痴呆呆站立一旁。不言店主迟疑不决，再说何路通见了光景，开言说道：“店家，象你这等没主意的，如何办得了事？你再回去细细看他什么模样？

姓甚名谁？或者是久闯江湖，闻名振耳，我们就让他上房。他若是无名小姓，凑胆子欺压平民的小辈，你叫他赶紧爬开，莫令老爷动怒，那时节玉石俱焚。快快出去问他。”

且说刘店主，人称祷告，到此时无所祈祷，无门控告，嘴甜也不济事，心苦也无所施。事到其间，只得强忍，思用反间之计，或者脑袋可保，也未可定。只得同小二来到厢房，双膝跪倒，口尊：“太爷容禀一声。”那些人正等得着急，见了店主，喊骂不绝，说：“狗娘养的！你有话快快说来。”刘望山口尊：“太爷不要动气。不是小民怠慢，只因那小房住的香客，更加来得凶猛，出言不逊。他叫我问问爷们姓名，如果是天下驰名的，便可相让；若是声名不重，小民就不敢说了。”只是磕头不语。那人越发着急，举起刀背打到肩上。店主好不疼痛，“哎呀”一声，他见刀举起，只得爬半步说：“小民说是了。”那人喝道：“快快说来！”店主说：“那人言道：“若是无名小姓的，休想要住上房，叫你早早溜了为上；若稍迟慢，他便打进房来，碎尸万段，马匹全都留下。这是上房之人说的，小民一句也不敢虚言。”那人听罢，说是：“你且起去，与你无干。你回去说：太爷们本是江湖客，提起名来，天下皆闻。你叫他一步一拜磕上房来，便就无事；不然杀进上房，一刀一个，尽夺他们行囊财物，那时后悔也就迟了。”

店主听罢，急转上房，一句加两句的诉说了一遍。施大人将始末根由思量，说：“此等必是绿林中人。众伙计们不必与他较量，即让了他上房，又便何妨，何须生此闲气。不知你们意下如何？”小西闻听大人一段言语，说：“我有一计可擒拿此辈，更无他虑。烦计大哥前去跟随店东认他一认，果是江湖有名之人，其中必有认得的，那时便好晋接礼让，不失义气；倘若一位不识，必是无名小辈，土豪下流，那时再拿治罪，也不为迟。”施公闻言说：“此乃两全之计，就烦神眼一往如何？”计全带笑起身，随着店主往外行走不提。

且说店主刘祷告，此时心中一发疑惑，无所区处，想：上房中这伙人的言语，也必不是好人，是我有眼无珠，不识好歹。亏得他们量宽，日后切不可想此外财。正在胡思乱想，一抬头时早听得那个人大骂说：“这忘八羔子！一去又是不来。”正骂时，隐隐似有两人走进房来。店主旁边一闪。后面计全抬头举目，看不真切，猛听一人声音甚是耳熟，忽然想起说道：“那不是公然李五爷么？”李昆闻言忙答道：“你是何人，知吾草字？店家再点些灯来。”及时又点一灯。计全已到公然身旁，两下一看。李昆连忙问道：“老仁兄因何至此，这一向可好？今于此地相逢，真乃万幸。不知有何贵干，到了此地？”神眼见问，口呼：“贤弟，想咱们哥们自从任邱县内见面，多亏贤弟助咱，拿住了一枝桃。成功之后，扶保大人进京。圣上一见大喜，加封施公升为总漕之任，黄天霸升为副将，小西随漕赴任，却是参将。今日假满出京，先派人天津理事。施大人扮作商人，暗暗访查事情，今晚寓此店内。却不想与贤弟相逢，真乃万幸。不知贤弟因何到此？”

李公然带笑开言说：“愚弟此来，为别人事情。这天津每因粮船一到，必要争帮打仗。愚弟应邀约请，意在助一阵，因此方来。

既是施公与众好汉大驾到此，烦仁兄回禀，在下愿求一见，不知如何？”神跟闻听，连道：“好好，贤弟略候半刻，我回去一提，天霸必然出来迎接，就好拜见。”公然连称：“不敢，但求容我拜见，三生有幸。”

神眼回身转入上房，未及开言，天霸忙问道：“看看却是如何？”计全说：“你料量着是谁人？先猜上一猜。”天霸摆头不知。

计全说：“莫要性急，我给你一闷字，看你聪明如何？说起那屋里，闹的却是个神。”天霸猛然省悟说：“莫不是神弹子李爷。”

计全笑说：“正是此人。”天霸说：“既是公然，何不同来一见？”

计全说：“他有此意，要求拜见大人，与贤弟们一会，因是许久不见，未敢造次，故遣计某前来回禀。”施公闻言说道：“李公然真异人也！自任邱县拿谢虎的时节，合朱光祖助我成功，飘然而去，真是一尘不染。今于此地邂逅相逢，亦为有幸。黄副将理当出去接迎，前来一会。”话犹未了，只见天霸转身出来，说：“李公然李五爷在哪里？”李昆闻言说：“那不是黄老弟兄么？”你看两相趋承，一团话笑，真是同声相应，叙离别渴想之情。公然遂将同伙人一一指出，都与天霸叙礼已毕。二人即转身同进上房，参见大人，说：“言语上冒犯尊颜，伏望包涵为幸。”施公连忙说：“壮士请起，休得太谦。前者拿捉谢虎，多亏壮士助我成功，未当面谢，时刻不忘大德。今于此地相逢，真乃三生有幸。”李昆复又曲背躬身，口尊：“大人，外面还有在下同类之人，共十九个，皆是久仰大人贤德，无由拜谒，不知肯容纳否？”施公开言说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既与壮士相交，必然也是豪杰，请来一见，便有何妨？”李公然闻言告退出门，招呼朋友，一同进了上房，见了施公一齐跪倒，高叫：“大人在上，我等都不是好人，俱在绿林为响马。今晚得见钦差大人大驾，真乃万幸。”

大人说：“不必行礼，请坐。”众寇闻听，一齐起身，各按次序归座。天霸又叫鱼鹰子相见，各通姓名，序了年庚，互相问好。店东在外听得这等称呼，不等吩咐，忙叫小二擦抹桌椅，设摆杯箸，立刻叫人设摆酒席，明灯高烛，不亚如肉山酒海，设摆数桌。众人敬施公首座，然后挨次坐下。众人斟酒让菜，满屋的大说大笑，各吐衷情，尽倾肺腑。正在喧哗之间，猛听外面连连敲门。不知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二回　众绿林店内畅饮施大人复遇宾朋

话说李五闻听外边敲门，站起口尊：“大人与众位俱莫须动。

来者又是江湖中朋友，待我出去看看。”随叫店小二提灯引路，走至大门。小二将门开放。李五观看，说：“那不是七侯贤弟么？”白马李七看见公然，叫手下人一齐下马进店。小二将门关好。公然口呼贤弟说：“这个店中住着钦差施大人和飞镖黄天霸。

劣兄方才会过大人，真是礼貌谦恭的封疆。贤弟须要拜见，不得轻慢。”李七开言说：“有理。你我虽在绿林中，最喜忠臣孝子。

况有黄老兄弟，犹属令人可敬。”言罢转身往里就走，口呼：“黄老兄弟在哪里？一向别离，未得相逢。李七今日亲来拜望。”天霸闻言，翻身向外迎接，手拉李七，说是：“久违仁兄尊颜，一向可好？今日天遣相逢，何等万幸！你叫众伙计前来一同参见大人，然后叙礼。”李七一声招呼，一字儿排开跪倒在地，口尊：“大人在上，李七等叩头。”大人连忙站起身来，说是：“不敢不敢，本院有何德能敢劳壮士行此大礼？快些请起。黄副将请众位叙坐饮酒。”李七等起身，再与天霸、计全、小西等一一叙礼，各通姓名。依旧让了坐位，重整杯盘，再添酒菜，欢呼畅饮。

施大人不知众人之来意，擎杯带笑，口呼：“壮士，施某有一言请教，众位之来意何如？”李昆闻言欠身应道：“老爷不得尽知，请听一言：因为粮船来到天津，各要争帮先交，皆不落后，故此各帮皆有约请的人，预备打仗。我被苏州帮约来。杭州请的白马李七，大约各帮都约下人来，只等五月十三日，在三岔口会战。句句实话，一字不敢蒙哄。”大人闻听，不知英雄们前来聚会，主何意思？天霸说：“列位请讲明白，即有不妥，大人也不怪。”七侯说：“杭州帮上约会我，苏州请了李公然，如若不来，便是失信于人。来时各站一帮，恐伤兄弟义气，因此约下杏花村相会中，再审区处之计。”施公闻言，连忙说道：“真义士也！从古豪杰不过如此。”李昆说道：“大人过誉。”施公说道：“某有一言，说来大家商量。到了日期，各执兵刃上船，只是虚张声势。

我发文书，调拨人马兵将来助威，威镇河蛮，不须动手。那时出示晓谕各帮。哪个不服，拿他治罪。平安之后，酌为定例，政平人和，永无争帮之患。众英雄代为审量可否？”众人听了，各个称能道善。李七复开言说：“还有一事，未禀大人得知。杭州帮内有位姓侯的，名叫花嘴。生得五短身材，使两根李公拐，闻说他是异人传授。苏州帮内有一北方人，身在绿林，手使一根亚靶枪，身高体大，外人多称他蒋门神。此两个人另宜防备。”大人未及开言，天霸一旁不悦，口称：“仁兄，休道他人武艺，灭却自己的威风。据我看来，不过狐鼠小辈。你们制住船蛮子，莫使混乱了战场；我与关小西专拿此二人。若有疏虞，从重治罪。”

施公听罢，暗暗忖度道：“大事成矣！”口称：“众位助我，平定此事，上报国恩，下救多少人命，俱有功德。须尽心力而为之。今日天气将晓，且请自便。”

单表五月十三日，在三岔口会面。小二收拾了。施公叫：不必算账，赏了一大锭银子。众寇各备能行，奔了大路。天霸吩咐店家：勿得漏泄，恐有大祸。请大人上马，然后众人各跨能行，簇拥着大人前行。计全此一路上笑语闲谈，不觉日色西沉。天霸说：“你们保护大人缓行。”霎时来到公馆门前，天霸与众人下了坐骑。门内挂着灯笼，看不真切，门上的不知是谁，见这个光景，只得站起身来，一齐迎下台阶。天霸说：“你等俱是什么人？”那些人闻问说道：“我等是本处官兵衙役，派了来伺候大人的。”天霸说：“既如此，这是大人驾到，你等还不跪接，等到何时？”众人闻听一齐纳闷，心内想着：前日大人就来了，就是身有贵恙，并不办事，也不会客。怎么今日又有大人来了？令人测摩不出，只得跪下。只说：“天津的兵丁、差役跪接大人。”磕头站起来。就有人报将进去。顷刻间但见王殿臣、郭起凤、施安、施孝，一齐接出门，好不威严。内外人等眼见总漕大人突如其来，即从天降，各个传宣，说是：“前日来的是假，这才是施大人驾到。”又说施公专好私访，前日不来，必是私访的事。人人害怕，各个担惊，只得坐轿乘马，都奔公馆门前来投手本，一齐禀见。

又有天津盐院德老爷前来拜望。这个老爷虽是钦差长卢盐院，兼管钞关事务，他却与施公在京就相好，原是镶黄旗的包衣满洲，在三山行走，后来升在天津的盐院，听说施公来到，即来探望。门上之人回禀了贤臣，将名帖呈上。老爷吩咐：“余者官员外面待茶，请盐院德老爷、天津镇总兵李老爷相见。”门上人将话传出，德老爷与总兵往里就走。贤臣往外迎接，二门以里见面，先与盐院拉手，带笑开言说：“早闻贤弟到此，兼管钞关税务，劣兄想来探望，因为奉旨赈济山东，未得其便；如今皇上点我总漕，昨晚方才到此。我正想要去拜贤弟，反劳贵步来看愚兄。”盐院连说不敢。施公说：“请坐。”说着，那边盐院归了客位，总兵次之，须臾茶毕。施公说：“我有一事不明，与贤弟请教：这各省的粮船来到关上，是怎么样的过去？”德老爷说：“若问粮船到关，如单帮的，立刻开关叫他过去；若是三帮五帮，撞在关上，却又难了。若一开关，他就你抢我夺，榔头杠子，刀枪并举。去年那场就伤人不少，谁敢把他留下不成，只得任他们争斗，胜的在先。然后再开关。”施公听罢，眼望李公说道：“你管辖此处兵将，就该镇压地方，粮船争帮，为何不管？”李总兵见问，躬身曲背，口尊：“大人，卑职管辖马步兵丁，没有皇上文书，谁敢私动官兵？这粮船争帮一则，前后未有定例。都想先交，早行回程，谁肯落后？其中有这些难处，故历年淹留，未有定例。今年总漕贵驾到此，必有嘉谋，乞酌量万全之策，不易之规。”施公听罢，哼了几声答道：“本院自出京以来，沿途私访，已访知有苏州、杭州两帮，最为刁恶。杭州有个侯花嘴，苏州有个蒋顺，这两处船来还许要争。咱只治服一帮强蛮，余船亦必畏怯，再示以明条，令其遵守，有何不可？”总兵闻言，曲背躬身，口尊：“大人说的是，下官不才，听凭大人驱使，无不从命。”施公带笑开言说：“虽是闲谈，按理亦如此。”复问道：“每年粮船上坝，亦应有限期？”德爷说：“历年大约中秋以前，全粮船俱交纳已完。八月十五日后粮船要净；如若不净，应该参革有罪。今年天意水浅，重船难行，故来得迟慢。”施公眼望总兵说：“中秋节后，我要进京。”总兵点头道：“是。”

说话之间，门上人前来跪倒说：“禀明老爷，今有苏杭粮船来到关上。”施公摆手。再说施公回至庭堂坐下，叫内侍传出话去，余者的官员各自回衙理事。众官闻言，备自散去。只见人来回话，说：“外面有两个姓李的求见。”施公知是白马、公然来到，不由满心欢喜，便唤参将关太出门迎接。关太来到门前，瞧见李昆同七侯笑嘻嘻急趋了数步，携手进了大门，直到上房。二人见施公倒身下拜。施公忙起身拉起二人，带笑开言说：“二位将士，何必行此大礼？快看坐。”二人告罪坐下。李公然茶罢，曲背开言说：“苏杭船前日虽在店中商议，今至临期，仍请大人示下，我们方才放心”施公说：“苏州帮请的神弹子，杭州是白马七侯。不知二位见过船家没有？”二人道：“见过了，是约定五月十三日，要争胜败。”施公说：“二位的聘礼，必是十三日以前交代，交代之时节，便收下寄放在别处。到了临期，二位各站一船。待本院亲去验船，派下两人虚与二位交战；再派两个人在两位身后拿人。拿住蒋顺、侯练，那些从犯自然懈怠，不思逞强。

单等两帮平定，那时本院再定漕规，谁先谁后，永不许争。”即吩咐说：“快来摆酒席伺候。”应役人答应下去，须臾之间，杯盘满桌，酒饭齐备。施公说道：“今日算是个家宴，黄副将、关参将，郭、王两员守备，计全、何路通二位壮士，俱各前来陪二位李壮士，大家痛饮一番，勿得推辞。”众人闻听，一齐告坐。施公居中，众人挨次坐下，欢呼畅饮。施公赔着笑，毫无骄奢，恰如同气一般。是可见：大将用谋不在勇，贤臣折节不轻骄。

且说这一群勇猛之人，各各虎饮狼餐，心中叹服，一齐哈哈大笑，直吃到天交二鼓。李昆合七侯二人告辞，说罢辞出，往外就走。施老爷令天霸等人一齐送出大门。二人自去不表。再说天霸等人，仍回上房用茶。施老爷开言说：“这神弹子所言，你等须得酌量万全之策才好。不然，我就要多调官兵，以防不测。”

不知计全商议何计，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三回 两岸仰赡施按院浮桥怒打运粮官

且说计神眼口尊：“大人，不必调用官兵。我有一计，管许擒贼。当令何路通、黄天霸上苏州船擒拿侯练，何贤弟可防其水遁。若在船上，黄贤弟自不让他。关小西同着郭起风，战那杭州船的蒋顺，大约可以擒拿。不知大人以为何如？”施公点头说道：“甚好，甚好。”诸位俱各无言，天交三鼓，各去安息不表。

次日清晨，施公起身。光阴似箭，不觉到了五月十三月的期。那李七侯神弹子，早把两船上聘礼诳到手中，净预备着动手。这日一早，施公袍褂鲜明，靴帽齐整，众壮士早已装束齐备，伺候两旁。施公说道：“天霸虚战李七侯，何路通擒拿侯花嘴。小西虚敌神弹子，郭起凤要争蒋门神。各要小心奋勇，不得误事。拿住两个头目，镇住余党，别帮自然不敢放肆。”施公迈步出门，刚往外走，忽见一人翻身跪倒，说：“启禀老爷，外面来了苏杭两帮运粮官叩见，有手本投献。”施公用手一指，内司接过手本来，随吩咐门上人起来，传出去叫他进见。复至大庭正位话坐，天霸等站立两旁。长随呈上手本，施公看来，却是五个。掀开看时，头一个上写：苏州大帮，重运千总李胜、空运千总叶法，叩大人天喜；第二个苏州太仓帮，重运沈波安仁、空运陆祥；第四个是杭州头帮，重运张捷、空运李世雄；第五个是杭州临安帮，重运孙安、空运孔如虎，俱有叩喜之字；共千总十名。施老爷看毕一抬头，就有人掀起竹帘。十名运粮官走进庭堂，都是纱马褂衬着纱袍，头戴纬帽红缨。见了施公一齐跪倒，自己口诵花名。施公说：“平身。”重运、空运分立两旁。施公说：“船到关上这几日，为何今日才来？莫非不重钦差。”这重运五人见事不好，一齐复跪尘埃，口尊：“大人容禀，皆因是淮上见过了总漕，方敢催船前来。听见转牌请出，又点钦差，屡次寻问，听说大人私访未回，因此耽延日期。昨日晚间，方得实信，望大人宽恕。”施公说：“你等既知新点钦差，粮务驻扎天津，船到住时，就该来公馆投下手本才是。粗心玩法，暂记捆打。”五人叩头，谢大人天恩。施公说：“你们船不是随到就过关么？为何故意停留，耽误漕限。”五人齐叩头说：“大人容禀，船到抄关，不能即过，皆因历年没有定例，俱各争先，皆不落后，都想早完早回。谁想就有人包揽，管许争先。因此船到浮桥，每致打仗相争。船到之时，就把揽头聚齐商量。内有侯练、蒋顺，为刁恶首，最难治服。他们早已约定，今年争帮打仗，请大人示下定夺。”施公带怒手指说：“你们竟是一派胡说！此离北京不远，辇毂之下，就敢如此逞凶？你们这运粮千总应管的何事？”只见五人连连叩头。贤臣又说：“你们先回去，就说本院随后就去查验，明日方许过关去呢！”千总叩头，鼠窜而去。

施公随即起身走着，行不多时，到了浮桥。轿夫撑住轿杆。

天霸等分立两旁，众兵丁衙役雁子排开。施公闪目留神，但见一带江河粮船密摆，桅杆若麻林一般。单有两只大船在前，直抵浮桥。施公正然细看，忽听一片声喊，不知哪里来的。原来盐院德老爷早有谕帖传到，如施大人来验船，叫关上人役一同伺候，故尔一见施公轿住，众人声扬：“天津关的德老爷家丁人役给大人叩头。”施公带笑说：“又劳你们，回关上去罢，各治其事。”众人答应，复又叩头，方才起去退后不表。

再说重运、空运十名千总，各有私心，早已上了船，各人嘱咐各帮：须要听大人吩咐，要是怪下来，无人敢担。船户亦自面面相觑，揽头微有忿色，亦言不出。你道此弊如何至此？属下人皆是作官当差的，皆知王法，一则揽头最是祸苗，无他不行，有他便是，挑搏逞能，从中取利；二则运粮官亦各愿本帮先交先回，兼有私弊，故意纵容。一概是自逞私心，而网其利耳。今日见了施公，素知其刚直，又好私访，又有圣旨敕令，如皇上亲自到此一般，因此皆是毛发悚然，静等大人吩咐。大人轿到站住，每一喊：“来人！”两个人便一齐轿前跪倒，自己口中报名：什船、什号、什旗下，“叩大人天喜！”一片声音振耳。施安招呼：“平身。”众旗丁叩头起身，退入船中。施公吩咐：“唤张捷、贡士隆前来。”头里传嚷一片声喊。只见重运、千总两员急趋轿前，俯伏跪倒，连连叩头。施公说：“这两只船因何并行？”干总口尊：“钦差大人，这两船并行，实有个原故。他来已有数日，皆因两不相让。请讨示下，令他让路。”施公说：“谁先到的谁先走，哪个不遵，拿他问罪。”贡士隆忙道：“是苏州船先到。”张捷跪爬半步，口尊：“大人，千总杭州的帮，先到关口，住下一盏茶时，他们的船才到。”施公闻言，断喝说：“咳！满口胡说。

在本院面前还敢如此抵赖！不用说了，你们分明是私贿，哪有王法？”便叫：“人来！”衙役跪倒二三十名听令。吩咐：“先将这两名千总各捆打二十。”青衣上前按倒。贡士隆声声求饶，大人只做不闻。军士举起军棍，一五一十，只打得血溅浮桥。打完放起一旁下跪；又把张捷照样行事。一并打完放起，轿前跪倒谢恩。

施公又吩咐黄副将招呼苏、杭两帮，谁先到的先走，后到的算争，如敢故违，罪加一等。黄天霸高声嚷去。声犹未了，只见船上蹿出两个人，手执钢刀，一人嚷：是苏州帮先来；一人嚷：是杭州帮先到。一个就说：“你们烦了总漕来，也不管事，还是照旧例，谁杀得过谁先走。”一个就说：“你们弄了钦差来压派我们。咱们有例不增，无例无减，还是杀败了的在后。”两个人越说越近，赶到面前，各举钢刀，呐喊如雷。施公在轿内看的明白：双刀并举，门路不一，都是贴身汗褂，薄底快靴，身材雄壮。施公看罢时，认得是神弹子、白马二人，好生得畅快，知其假意争战。施公看得目呆，忽听李昆说道：“太爷受的苏州聘，到此争帮来显名。未曾与我动手，也该访访神弹子的名头，江湖之中哪个不晓？若知好歹，让我先过去罢了，倘若不肯，管叫你尸丧江河。”李七侯微笑说：“李昆，你也曾晓得我白马李的名么？天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倘你稍知时务，我劝你早早回去，让我帮先行，是你万分之幸。退则死于钢刀之下，后悔也就晚了。”公然满面含嗔，二人复又动手，你来我往，翻上翻下，远接近迎，钢刀闪闪，真是杀得好看。不知如何拿法，且看下回分解。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第一回　胡秀才告状鸣冤施贤臣得梦访案
第二回　探消息知县看办会请僧尼公差下说辞
第三回　公差请凶僧守府助贤臣
第四回　水獭无知公堂告状商人大意钱铺昧银
第五回　县主判断曲直民妇言讲道理
第六回　施公审银子断姜酒烂肺
第七回　瞒银倒罚银碰死真烈妇
第八回　审决真情用刑具替前夫申冤雪恨
第九回　捉拿僧尼盗土地祠判鬼
第十回　诱哄恶人的实言吩咐重刑审凶徒
第十一回　拿王婆结案僧尼等念经
第十二回　县衙念经办会僧尼行香游街
第十三回　施食台上开法军民进衙看会
第十四回　二役复入莲花院两宫再三定宁计
第十五回　众盗饮酒在高楼二差定计倒扣门
第十六回　小和尚实诉遭难妇有救
第十七回　状告泥土地哑巴喊冤枉
第十八回　告土地人诉苦哑巴着急难言
第十九回　地藏庵出异事尼姑隐匿人头
第二十回　审老道追逼首级转拿人究问真情
第二十一回　判断异事相连人命又套命案
第二十二回　贤臣判结案行文斩众凶
第二十三回　判案已毕等回文断女子亲父收领
第二十四回　螃蟹鸣冤枉飞签拿老庞
第二十五回　当堂申文详报判哑巴打手式
第二十六回　清官参透手式巧判哑巴奇冤
第二十七回　俟天明往审土地问老者赖亲结案
第二十八回　解开螃蟹情弊差人访拿凶犯
第二十九回　戚胡子告妻黑犬闯公堂
第三十回　飞贼书房行刺施公言明大义
第三十一回　庆贺三官唱戏栋梁巧遇拿“我”
第三十二回　王梁要伏旧路王栋劝解粗心
第三十三回　义士保贤臣私访关家堡
第三十四回　风吹檐前瓦七人告土豪
第三十五回　施公收民状改姓又私访
第三十六回　王仁巧遇车乔豪奴识破贤臣
第三十七回　贤臣入虎穴吊打问口话
第三十八回　回县审豪霸举监闹公堂
第三十九回　严讯三片贼细问受害情
第四十回　施公修家书差施忠上京
第四十一回　州文催办事县尊瞧来文
第四十二回　施公审木柜戚胡子弃妻
第四十三回　书吏出柜外施公回县衙
第四十四回　贤臣审竹床判断告妻案
第四十五回　气恼黄杰士智擒三水寇
第四十六回　巧折辩服众救孤寡回家
第四十七回　仗乡绅巧言折辩差二府追问奸夫
第四十八回　讲论古典服众一验寒暑明冤
第四十九回　众商人堂前请拜不白人洗却沉冤
第五十回　遵古验寒暑因节赐旌表
第五十一回　施安报凶信施公痛义士
第五十二回　水寇孤店贪杯施忠展翅擒贼
第五十三回　众寇得凶信会议江都县
第五十四回　杀场斩众犯骑马闹江都
第五十五回　州县官闻志捉风审小鬼
第五十六回　州官罚县把门硬驳众官礼物
第五十七回　传四邻问话各人报姓名
第五十八回　三衙奉命催审蛮人心怀忿恨
第五十九回　奸夫与尼对词判结人头公案
第六十回　判明妇人头回复见州尊
第六十一回　皇恩诏贤臣回京都引见
第六十二回　三人意懒心灰商议告归林下
第六十三回　十里亭乡宦饯行桃花店得信心慌
第六十四回　恶虎庄遇寇聚义厅报仇
第六十五回　见骡夫驮轿心惊越墙找寻施县主
第六十六回　镖死武天虬自刎濮天雕
第六十七回　好汉救贤臣天霸叙旧言
第六十八回　施忠见二嫂火烧恶虎庄
第六十九回　贤臣心下疑侧耳细听音
第七十回　顺天府到任秧歌脚出境
第七十一回　施公准告金退堂回私宅
第七十二回　贤臣跪提督陶公求贤臣
第七十三回　撞见陶提督私放对子马
第七十四回　见书收礼物面君奏国律
第七十五回　皇上准题本恩赏一年俸
第七十六回　兄欺弟昧银告当官灰心
第七十七回　拿火头门斗之妻因奸情究出陈蛮
第七十八回　当堂审张氏张氏吐真情
第七十九回　瞎子生心讹诈清官审断铜钱
第八十回　淫妇忘八进衙母女当堂对词
第八十一回　贪色借年貌替娶亲得妻
第八十二回　小西来报机密男女进衙告状
第八十三回　王振吐实话玉山道真情
第八十四回　翁婿当堂实诉贤臣问得隐情
第八十五回　二衙役投批开中门迎接
第八十六回　凶僧抢少妇锁拿李太岁
第八十七回　关太施英勇倭刀破双拐
第八十八回　施公回奏圣君顺天当堂发放
第八十九回　为政有功升仓厂行路偶遇盗官粮
第九十回　访恶霸仓厂除害行善事罗汉临凡
第九十一回　索御史潞河巡漕众官员射箭赌钞
第九十二回　施贤臣设计请客索御史暗恼忠良
第九十三回　索御史惧参请罪施贤臣假审庖人
第九十四回　至尊下郊祈甘雨番僧妄想讨御封
第九十五回　张洪教擒拿妖怪甘忠元控告潴龙
第九十六回　张洪教暗进雨坛傻和尚明警世界
第九十七回　众水怪行雨助威金甲神持鞭保驾
第九十八回　惧诏问妖僧谎奏破邪术天师出班
第九十九回　张手雷法台驱邪掷铁牌龙潭致雨
第一〇〇回　王灵官拿妖缴令番僧法坛现原形
第一〇一回　施贤臣遵旨求雨傻和尚闭锁空房
第一〇二回　念歌谣助雨济世种银苗遁迹归山
第一〇三回　众仓户巧蒙作弊施大人复申牌示
第一〇四回　奏条陈仓上守法施大人领命出巡
第一〇五回　入京师贤臣陛见扮客商私访民情
第一〇六回　少妇送殡露破绽恶霸行路逞威风
第一〇七回　走漫洼小西取水逢贼寇贤臣遇灾
第一〇八回　众盗寇嘲笑对句关小西闻信惊心
第一〇九回　商家林贤臣被困三义庙义士发风
第一一〇回　施大人被绑明柱关义士独闯贼巢
第一一一回　关小西轻冒锋刃施按院暗惊魂魄
第一一二回　小银枪鏖战关太众绿林箭射施公
第一一三回　飞山虎喝退群伙众草寇拜叩大人
第一一四回　贺义士随往山东施钦差住宿济南
第一一五回　请天霸行路遇险施贤臣住店逢贼
第一一六回　刁氏女几年得利张豹儿一旦遭擒
第一一七回　飞山虎贼店遇友施大人觅径求贤
第一一八回　鸿雁三声奇冤有救新坟一祭旧恨方消
第一一九回　朱蠢妇直言无隐郑公差应变随机
第一二〇回　传邻右曲直共证听堂词泾渭皆分
第一二一回　冯大生图财害命金有义提审出监
第一二二回　众官按户口造册千总报漕运米粮
第一二三回　贺天保备兵擒寇方小嘴设计抢粮
第一二四回　众官兵捆送方成贺义士力追于六
第一二五回　飞山虎被抓亡身赛袁达中镖落马
第一二六回　见稻穗拟名派差听民词新闻恶霸
第一二七回　误差使班头遭谴求闪批家口收监
第一二八回　张岐山割肉见怪王朝凤饮酒得差
第一二九回　激将法巧烦好汉探隐情偶遇佳人
第一三〇回　李醉鬼冤沉得释韩道卿恶满遭擒
第一三一回　关好汉下帖吃惊黄庄头闻名添喜
第一三二回　关小西假请恶霸赛郑恩暗算忠良
第一三三回　朱光祖行刺遇友黄天霸信义全交
第一三四回　赛时迁暗保贤臣施大人诓捉恶霸
第一三五回　关小西押送回衙施大人候旨问罪
第一三六回　响号炮斩黄隆基接皇宣审吴进孝
第一三七回　乔三脱逃黄关请罪施公出示官役搜人
第一三八回　拿恶奴朱亮献功赴市曹囚徒枭首
第一三九回　贤臣遣小西请客天霸寻王栋出城
第一四〇回　忠心感神圣托梦州衙看案卷察情
第一四一回　主仆闲谈说梦景贤臣改扮访民情
第一四二回　酒肆闻霸道名姓路遇得恶徒真情
第一四三回　恶阎王诓请相面施贤臣巧用说词
第一四四回　乔四怒激罗似虎恶霸拷打施大人
第一四五回　张才求情暗救贤臣小西下帖巧逢天霸
第一四六回　活人命得知消息救恩官暗探吉凶
第一四七回　黄天霸踩访贼宅恶家奴谋害贤臣
第一四八回　城隍土地作护法白狐大仙引路途
第一四九回　闻警恶阎王逃走奉差黄壮士追亡
第一五〇回　黄天霸独战众寇金大力巧遇英雄
第一五一回　王栋解群围认友李兴救家主勾人
第一五二回　金大力棍扫众恶棍黄天霸镖伤六和尚
第一五三回　黄天霸押解交差施贤臣回衙审案
第一五四回　黄带子庄头说情恶阎王罗四正法
第一五五回　商家林费玉鸣冤河间府施公接状
第一五六回　二官府告假钦差五大人住河间府
第一五七回　设谋诓捉五林啊派差遍访一撮毛
第一五八回　讨限期连累家属说谐话访出情由
第一五九回　得虚实姜成送信扫巢穴众寇伏诛
第一六〇回　驿馆立拘牛腿炮郑州踩访一枝桃
第一六一回　白云庵计全泄底玄天庙天霸寻踪
第一六二回　和尚开山门答话天霸追谢虎中镖
第一六三回　天霸回公馆养伤朱李投郑城望友
第一六四回　贤臣任邱县调兵朱计李家务求救
第一六五回　金亭馆豪杰定计归德驿谢虎被擒
第一六六回　旅馆婆替夫告状蓝田玉提审出监
第一六七回　施贤臣卖卜访案白朱氏问卦寻夫
第一六八回　消灾孽朱氏求神访情由天霸装鬼
第一六九回　探消息施公净宅办差使吴徐领签
第一七〇回　公差访拿贺重五凶犯巧遇琉璃河
第一七一回　马快头奉差违命朱节妇诉状陈情
第一七二回　贺囚徒画供结案朱节妇旌表流芳
第一七三回　施巡按回朝缴旨畅春园见驾诉功
第一七四回　旨宣黄天霸面君敕赐安乐亭演武
第一七五回　复宣黄天霸见驾钦派施仕伦擎杯
第一七六回　达木苏王抗旨比武康熙佛爷怪罪含嗔
第一七七回　老佛爷降旨封官施总漕择吉赴任
第一七八回　施总漕八里桥打尖何路通十字街比武
第一七九回　计神眼巧逢故友鱼鹰子扶保贤臣
第一八〇回　贤臣私访里江寺主仆偶住杏花村
第一八一回　施贤臣假扮香客众绿林群争店房
第一八二回　众绿林店内畅饮施大人复遇宾朋
第一八三回 两岸仰赡施按院浮桥怒打运粮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