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中国人的历史：诸神的踪迹

中国人的历史：君子的春秋

战国的星空

目录

总序 星河

序 诸神的踪迹

第一章 盘古 女娲

第二章 伏羲

第三章 神农

第四章 黄帝

第五章 少昊

第六章 颛顼

第七章 帝喾

第八章 尧

第九章 舜

第十章 禹

第十一章 启和少康

第十二章 伊尹

第十三章 傅说

第十四章 吕尚

第十五章 伯夷 叔齐

第十六章 周公

第十七章 周穆王

第十八章 中国龙

版权信息

书名：中国人的历史：诸神的踪迹

作者：申赋渔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09-01

ISBN：9787513327725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总序　星河

去年夏天，我去了一趟法国的西部，住在布列塔尼一个名叫kerguian的小村子里。小村子在面朝大西洋的悬崖边。面前的海洋，已经从无边的蓝，化做了不可知的黑暗。悬崖旁边一块空阔的草地上，一对年轻的夫妇，早已把他们的房车停放妥当，在黑暗中听着一首凯尔特人的民谣。明亮得不真实的星星，离我是如此之近，低低地布满了头顶的天空，我仿佛置身于它们之间，每一颗星星，都触手可及，让我感觉自己不是站立在地球上，而是浮在宇宙之中。

这一瞬间，我想到了故乡。童年时的故乡。只有在那时，我曾离星辰很近，并且喃喃自语地，在想象中和它们对话。离开家乡之后，我离星辰也就越来越远了。只有在半梦半醒时，神秘灿烂的星河才会重又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发现我能飞了，我的躯体躺在床上，我的灵魂在不同的星星间游荡。我可以从高远的天空俯看这个地球，我可以降下来，贴着地面飞行。我可以游走于现实和历史之间。

当我决定写这部《中国人的历史》的时候，我立即就想到了星河。

这是一条群星闪耀的大河。一个个杰出的中国人，如星辰般闪耀在历史的天空，构成了文明与精神之河。这是关于中国人的历史书，里面写的是一个个伟大而杰出的中国人。我将飞行穿梭于这条大河之中，试图在其间，给有心之人做一次导游。

这是一条奔流不息，从未断流的文化之河。

埃及、巴比伦、印度、中国，历史上的四大文明古国，唯一文脉不断的是中国。然而这文脉的传承，在今天，由于现代化、信息化与全球化的冲击，已经出现了巨大的危机。因为知识的工具化、功利化和碎片化，让我们离传统文化渐行渐远。喧嚣当中，中国人慢慢在丢失属于我们的独特审美、独特思考与独特创造。

现在，许多人开始了文化的回溯。可是，回去的路曲折迷茫，找不到一条清晰的线索。

也许，历史是一条回家的捷径。当我们顺着历史的线索，去追述我们先人的故事时，我们仿佛与先人一起，从稚拙走向成熟。回溯我们数千年的历史，就是回溯我们民族的精神成长史。从这个历史中走出来的人们，因为文化的寻根，而辨识彼此。历史是一条纽带，联结着所有的中国人。读懂了历史，无论走在天涯海角，还是异国他乡，只要一个成语、一个地名或者人名，立即就会得到会心的微笑和心灵深处强烈的共鸣。

中华文化的基因，藏在历史当中，藏在一个个伟大的历史人物身上，藏在一个个文化事件之中。不了解历史，就不能了解自己，就不能了解中国人。不了解我们的过去，就不能看清我们的未来。

当我们说自己是中国人的时候，是因为我们同样拥有背后那个漫长的我们深深为之自豪的五千年的时光。读史让人的心灵变得丰盈。读懂了我们的中国史，我们的生命就延长了五千年。

因为这个，我尝试来写作这一部中国人的历史。并且希望这是一部不一样的历史书。在这部历史里，应该有我们中国人心灵的成长史、精神的成熟史、人格的丰富史。我的目标不是建立起朝代更迭的知识体系，我的希望是建立起中国人心灵的完整坐标，让每个读者，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从而让心灵不再漂泊。

从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尧舜禅让到夏商周，从春秋战国到秦汉魏晋，从六朝到唐宋元明清，再到中华民国。上下五千年，纵横千万里，无数的先贤，他们入世时造福万民，出世时高风亮节。他们如天空中的群星，千百年来，用他们伟大的心灵与绝世的才华，照亮着历史的天空。

这部书，是对满天星斗绝世光华的一次采撷。目的不是保留，而是激发。是期望有一天，那些接收到星辰光华的人，也将以他们的光芒，去照耀人类。

申赋渔

二〇一七年五月一日于巴黎

序　诸神的踪迹

中国的神话浪漫温暖，摇曳生姿。每位神的故事都很简短，就像中国的诗。言有尽，而意无穷。中国的神与西方的神不一样。中国的神与人日常生活在一起，不神秘。每个节气、每个节日都要打交道。甚至不需要一个特别的日子，也可以跟神有个来往。神时时都能遇见。厨房里有灶神，大门上有门神。屋后的树林里有树神，门前的水井里有井神。村边的小庙里有土地神，城里面有城隍。有人作恶多端了，不要担心，有雷神来劈他。才子抑郁不得志，魁星会送一支让他才思泉涌的妙笔。立春迎春神，芒种之后饯花神。干旱时要祭龙神，大暑要送瘟神。中秋祭月神，立冬要唱《玄冥》之歌，祭冬神。过年了，更是所有人与所有神的狂欢节。

中国的神太多了。人间有神，山水间有神，花草树木、飞禽走兽都有神做代言人。要理清一个头绪不容易。记录这些神灵的古书也很多，而且十分纷乱。《山海经》《吕氏春秋》《淮南子》《太平御览》《列子》《史记》《路史》《绎史》等书中都有记载。能不能理清呢？可以的。因为中国也有类似于西方宙斯的这样一位主神。主神确立了，其他神就能看清次序。

中国的主神是中央天帝黄帝。不过要说明白黄帝，还要从春神慢慢说起。

立春之时迎春神。春夏秋冬，每个季节都有自己的神。

春神叫句（gōu）芒，“句”是小草刚刚冒出泥土的样子，头勾着。“芒”是春天刚生出的小叶子上，毛茸茸的小刺。句芒长着人的脸，鸟的身子。手里拿着一只画圆的“规”。春天之时，从东方吹来暖和的风，把大地吹绿。句芒本来的名字叫重，他是少昊的儿子。

少昊的父亲是太白金星，母亲叫皇娥，是天上的织女。她与牛郎的妻子织女一样，很辛苦，每天要纺织到深夜。皇娥在银河西边的穷桑树底下与太白金星相遇，两人相亲相爱，生了少昊。少昊后来到东方建立国家，并且继承了黄帝的帝位。被称为上古“五帝”之一。

少昊的另一个儿子，叫该，后来成了秋神蓐（rù）收。住在可以望见太阳落山的泑（yōu）山。蓐收完全长着人的样子，只是身上有白毛，手是虎爪。一手拿着一把画方形的“矩”，一手拿一把大斧。这斧子表明他还管刑罚。古代要秋后问斩。秋神有杀气。他和句芒，一东一西，手里的“规”“矩”，表明了他们的权威。当然，夏神、冬神手里也拿着他们的象征物。

夏神叫祝融。他又是火神，手里拿着一个“衡”，这是天平的长杆。他是“五帝”之一颛顼（zhuān xū）的孙子。颛顼是黄帝的孙子，后来接替少昊，做了帝王。祝融的名字叫黎。有人说叫重黎。他所做的事，最著名的有三件。一是替颛顼打败了水神共工。共工一生气，撞倒了天柱不周山。天崩地裂，幸好女娲现身，补好了天。二是听颛顼的命令，把天地完全分开。在此之前，凡人也能直接跟天帝联系的。从天梯上上下下。天梯叫建木，就这样毁了。人、神就此渐渐分开。第三件事，是受命于天帝，杀了治水的鲧。鲧偷了天帝的息壤，为人间治水，天帝生气，就让祝融把他给杀了。

冬神叫玄冥。他本来的名字叫禺强。手里拿着“权”，是与“衡”配合着用的计重器，也可以是秤砣。他是黄帝的孙子。黄帝的子孙很多。他是其中之一。他的父亲叫禺猇（xiāo），是东海的海神。玄冥是北海的海神，又是冬神、北风之神。玄冥与父亲禺猇一样，都是人头鸟身，足下踩蛇而飞。

春夏秋冬四神，只是四位天帝的辅佐神，是他们的助手。天上有五位天帝。

春神句芒是东方天帝伏羲的辅佐神。伏羲的母亲是华胥氏，有一天到雷泽去游玩，踩着了一个大脚印，心有所感，后来生了伏羲。雷泽是雷神居住的地方。那大脚印是雷神所留。雷神是一条长着人首的巨龙。所以，后来伏羲以龙为图腾。他是中华民族的始祖，中国人又自称为龙的传人。伏羲创出了八卦，从此人开始拥有智慧，渐渐成为天地之灵。

夏神祝融是南方天帝炎帝的辅佐神。炎帝是代代相传的神农氏。最后一代炎帝被黄帝打败，两族合并。之后，“炎黄”并称。我们都是炎黄子孙。

秋神蓐收是西方天帝少昊的辅佐神。他本是少昊的儿子。少昊在东方创立的王国，都用各样的鸟做各级的官员。

这个“鸟之王国”，春天由燕子掌管，这是自然的。燕子一来，春天就来了。夏天呢，就请伯劳来管理。据说它夏至开始鸣叫。所谓“劳燕分飞”，伯劳来了，燕子就走了。秋天请鹦雀掌管。鹦雀是一种彩色的小鸟，声音却高亢，远远就彼此招呼，通告哪里的粮食丰收了。掌管冬天的是锦鸡。锦鸡有着令人炫目的美。据说“立秋来，立冬去”，去哪里呢？或者就是去承担它管理国事的职责。

冬神玄冥是北方天帝颛顼的辅佐神。少昊死了，到西方做了天帝，人间的帝位留给了他。他死后，成为北方天帝。

所有这四位神，都听命于中央天帝黄帝。一般说到天帝，指的就是黄帝。黄帝也有一位辅佐神，叫后土。后土是炎帝的后代。后土的孙子，就是逐日的那个夸父。后土手里的象征物是“绳”，也就是木匠用的墨斗，用来画线取直的。

黄帝在地上还有一个宫殿，在中国的神山上。这座山叫昆仑山，相当于希腊的奥林匹斯山。对这座山，我做一个简单的描述。

昆仑山的北边是西海。那里有竹可以做最好的管笛。东边是赤水。西边是黑水。南边是沙漠。

这是它的外围。再进去，有一座火山，火山里是不停燃烧的树林。火不大不小。任何东西扔进去，都会立即化为灰烬。奇怪的是，里面却生活着一种大老鼠。老鼠一出火山，用水一泼就死。皮可以做成布，脏了，放火里一烧就又变成雪白。叫火浣布。周穆王曾经得到过。

过了火山，就是有名的弱水。羽毛不浮。弱水里有一种名为猰貐（yà yǔ）的食人怪兽。它长着人的脸，马的蹄子，浑身通红。后来被后羿射死了。

昆仑山有一个叫陆吾的神兽巡山。它长得像一头猛虎，身子色彩斑斓，却有九条尾巴。脸呢？不是虎脸，是一张人脸。

昆仑山有九重，最高城四周有城墙围着。每座墙有九个门。东方一面有开明门，门口坐着开明兽。它长着九个头，每个头上都长着一张人脸。

大城里有五城十二楼。中间长着一株叫木禾的稻子。周围有不死树、琅玕（láng gān）树等。琅玕树上结着珍珠一般的果实，是凤凰的食物。一个叫离朱的神人一天到晚守着，他长着三个头，所以总有一个头可以不睡觉。

在另一个山头上，还有神们的空中花园悬圃，由神兽英招守着。它是一匹长着翅膀的飞斑马，人脸。里面有瑶水，一直流向瑶池。一路上有牛头怪守着。它长得很可怕，有两个牛头，八只脚，却长着一条马尾巴，叫的声音像吹号，而且还是军号。如果有人闯到这里，它朝你一叫，你的家乡就会发生战争。

瑶池呢，住着西王母。她每年农历的三月三都在这里开蟠桃会。各路神仙都来。

你如果也能赶上，吃一个蟠桃，就能长生不老。

可是大禹治水时，为了挖山填海，把昆仑山挖坏了。天帝之都从此废弃。都城没了，神们再来人间，只能住在由凡人给他们修筑的大小不一的庙宇之中了。虽然神受了委屈，但离人倒是近了。彼此可以日日相处。

东西南北中的天帝及其辅佐之神，只是诸神一个粗略的谱系，就像一棵大树的枝干。有了这个枝干，慢慢就能理清中国神的体系了。因为这本书是以上古神话来写中国的上古史，所以不能节外生枝，细细地去讲述每个神灵的来龙去脉。虽然那也非常有意思，但如果那样写，就是另一本完全不同的书了。

为什么讲历史要从神话开始呢？因为在有确实的文字记载之前，人类的历史都是口口相传的。祖先们喜欢用故事来讲历史。时代一久，这些故事在后人眼里就成了神话。

神话，其实就是历史的童话。

中国的神不是自带光环，而是由杰出的领袖擢升为神。神的岗位设定，也围绕着人的生活与劳动，似乎仍是人类社会的翻版。神的法力，无疑是强大的，但只让人敬畏，并不让人惊恐。喜怒无常的神降祸于人的事情，少有传闻。中国的神，只是活得更久的中国能人。因而中国的能人，也很容易转而为神。中国神的队伍可以一路扩大，他们的谱系也杂糅难辨。

所以，我们说上古的神话里，包含着我们的文化基因和文化密码。写这本书，就是试图做一个解读。这是值得解读的。因为那是我们的根，因为那将告诉我们，我们从哪里来，又将往哪里去。我们将真切地明白，我们是谁。

申赋渔

二〇一七年五月二十九日于巴黎

第一章　盘古　女娲

星辰

正在离我们远去

“星辰正在离我们远去。”

哈勃把威尔逊山天文台上那架巨大的望远镜，让给身旁的爱因斯坦。爱因斯坦仰起头，把眼睛贴上镜筒。他细细地观测着，终于回过头来，朝叼着烟斗、一脸忧虑的哈勃说道：

“是的，宇宙在不断膨胀。”

从蛮荒的古代到喧嚣的今天，无数的人们曾一次次仰望这浩渺的天空，想象着宇宙的起源，思索着我们从何处而来，又往何处而去。中国人用哲学发问，希腊人用神话解读，希伯来人以《圣经》启示。人类的追问诞生了一部部史诗，纷纭复杂，真相至今难明。

爱因斯坦拜访了哈勃之后，越来越多的科学家开始相信，宇宙的诞生，是源于一次大爆炸。爆炸的粒子膨胀成了无边的宇宙，里面充满了星云，星云又形成了恒星、行星和卫星。终于有一天，无垠的宇宙之中，汇聚了一条灿烂的星河。一颗蔚蓝色的星球，在这条星光粼粼的大河之中缓缓地转动着——这便是我们的地球了。地球从死寂慢慢有了生机。花儿开满了原野，树木覆盖了群山。小鸟从清晨就开始了鸣啭，黑黑的长夜里，传来野兽忧伤的长嗥。

早在十九世纪中叶，达尔文就用他的巨著论述了人类的起源：生物体由简单向复杂演化了千万年，最终森林里出现了一种长臂的猿猴。猿猴慢慢站立，从远古的幽暗之中，走到了阳光之下。达尔文说，我们人类，就是由这猿猴慢慢进化而来。

这只是科学家们的说法，古希腊人从来不这么认为。他们有自己的想象。他们的想象瑰丽、雄壮，充满着野性。

他们认为，原本这个世界混混沌沌，只有无尽的虚空与无边的黑暗。而这一大团的混沌其实是一个神，名叫卡俄斯。有一天，卡俄斯终于厌倦了孤单的生活，他创造了一位女神。女神美丽优雅，饱含深情，名字叫该亚。她是宽广无边的大地之神，世上所有的生命，都是由她的身体孕育而成。她掌握着人们命运的秘密，能给人们带来最灵验的神谕。她赐给人们美满的姻缘，并给人们带来丰收。她总是手持丰裕之角，里面有着取之不尽的珍宝与食物。当你祈求时，她会慷慨地回应，她是诸神中最慈祥的老祖母。

大地之神该亚创造了天空之神乌拉诺斯。他们结合生下了十二个提坦神、三个独眼巨人和三个百臂巨人。其中最小的那个提坦神叫克罗诺斯。他残酷而狡猾，用可怕的手段赶走了父亲。这样，天空就与大地分离了，给了人与神足够的生存空间。克罗诺斯的儿子呢，就是万神之神宙斯，罗马人称他为朱庇特。宙斯打败了喜欢生吃自己儿子的父亲，成为整个宇宙的统治者。

宙斯住在希腊的奥林匹斯山上。他有着隆起的额头、下垂的卷发和浓密的大胡子。他的左手握着一根权杖，身旁总是伴随着一只凶猛的大鹰。发怒的时候，宙斯会手持大锤，发出可怕的雷电。必要的时候，他会坐在神座上，展示他的威严与公正。不过多数时候，他会溜到平凡的人间去寻欢作乐。他有着无数的情人，以及无数的子女，他靠着庞大的家族，来维持着他的统治。他的统治相当稳固，世界在他的照看下日渐繁荣。

盲眼的诗人荷马，带着神的传说四方吟唱。神的故事从古希腊一直传到了古罗马。有一天，《圣经》出现。于是，人们对宇宙的起源与人类的诞生，又有了新的说法。

《圣经》上说，是神创造了天地。起初的时候，世界漆黑一团，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神又把天地分开，水陆分离。接着造出太阳与月亮，让世界分出白昼和黑夜。神又在大地上造了草木鱼虫，飞禽走兽，世界变得生机勃勃。这么大的一个世界，要有人来照看，神就照自己的样子造了一个人。这人是用地上的尘土造的，神将生气吹进他的鼻孔，让他成了有灵的活人。这人的名字叫亚当。神造了一个长着各种果树的伊甸园，让亚当居住。亚当一个人很孤独，神又用他的肋骨造了一个女人，做他的配偶，这个女人就是夏娃。

夏娃和亚当受了蛇的诱惑，不听神的警告，偷吃了园中的善恶果。神就把他们驱逐出了伊甸园。亚当本来是可以不死的，可是被赶出伊甸园，就不能永生了。亚当活了九百三十岁。他是用尘土做的，死后，仍然要归于尘土。他和夏娃生了许多孩子，一代代延续到今天。人类就是这么来的。

这三种说法，跟中国人的看法都不一样，然而又都有着某种相似之处。

在中国人的神话里，最早的时候，天地混沌，如一只巨大的圆球，里面睡着一个人。这人名叫盘古，已经睡了一万八千年。

盘古是一位巨人，有一天他醒过来，发现眼前漆黑一团，空间又小又闷，十分的压抑。他用手往外一推，圆球裂了开来。盘古翻过身想要出来，可是一松手，刚刚推开的这巨球的壳又合拢起来。他只好举起双手，把这两片壳完全撑开。撑不开，他就永远出不来。

这壳上面的部分轻而透明，下面一半重而浑浊。上面形成天，下面形成了地。盘古的身子每天都在长高，他撑着的天和地慢慢就分开了。也没有完全分开，天的边际与地的边际还是藕断丝连。盘古一伸手，握住一柄大斧，往四周这么一横扫，天归天，地归地，天地断绝。

天地虽然分开了，可总有个力量让它们要合起来。盘古就变来变去，用了各种手段把天往上举，据说每天要变九次。变成什么样不知道。也许是变成一棵树，或者一座山，什么都行，只要能撑住天。不只是要变，他的身体还要不停地长，每天长一丈。天就每天高上去一丈。地呢，每天增厚一丈。就这样，又过了一万八千年，盘古松了松手，发现好了，天定住，不往下坠了。这天地才算是完全分开。

盘古很累，他往地上一倒，要歇一歇。

盘古这一歇，再也没有起来。他死了。天和地之间，苍茫寂寥、空空荡荡，除了一个盘古，一无所有。

盘古死后，他呼出的气，就成了天上的风云，声音呢，成为雷霆。他的左眼变成了太阳，右眼变成了月亮。他的手脚四肢和身躯变成了连绵的山峦，血液成了奔流的江河。他的筋脉化为纵横交错的道路，他的肌肉成为肥沃的田土。他的头发和胡须，变成了天上的星辰。他的皮肤和汗毛就是遍地的花草树木。他的牙齿和骨头呢，变成了各种各样的金属和矿石。至于人们非常喜欢的光润美丽的宝玉，则是由他的骨髓化成的。盘古开天辟地，要费尽全身的力气，在这天地分开的漫长岁月里，他不知道流了多少汗。这汗呢，就成了天上的雨水，时而淅淅沥沥，时而滂沱如倾盆。

盘古死了。时间缓缓地流淌着。

许久之后，一位神女从天上飞了下来，她飘飘荡荡，独自行走在大地上。茫茫大地上，草木葱郁，鲜花盛开。神女越走越觉得寂寞，终于停住，在一个水塘边坐下来。

这位神女，名叫女娲（wā）。

池水清澈如明镜，女娲从水里照见了自己的样子。她高兴起来，立即用手边的黄泥抟成自己的形状。第一次塑造，并不容易。不只是要做得样子像自己，还要有生命，有情感，有智慧。女娲反复试了七十多次，才造出一个她满意的人来。这小人儿一放到地上，就会跑会笑。女娲立即又造了第二个、第三个。小人儿越来越多。女娲造着造着，累了。女娲想，世界这么大，捏多少的人，才能填补这巨大的寂寞呢？她回头一看，身边多的是枝蔓藤条。她随手折了，编成一根绳子。面前的这个池塘因为抟土造人，已经浑浊了。她把绳子甩在泥水里，然后把这绳子往空中挥舞起来，小泥点雨一样落在地上，刚一落地，立即变成了小人儿。这样造起人来就快多了。小小的人儿在女娲身边已经挤不下，他们不断地往远处跑去。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女娲的手臂酸了，就休息了。

可是，这样造出的人是会死的。女娲又难过了。等他们全死了，这个世界不就又变得荒凉寂寞了吗？

女娲就把人分成了男女，两两配起对来。这样他们就可以自己生儿育女。于是，人有死有生，就不会断绝了。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配成对。后世的人们，有落单了的，就要到庙里去求女娲。

女娲的庙在郊外，人们称她为高禖（méi）之神。古代齐国的社稷、宋国的桑林、楚国的云梦，都是祭祀高禖的地方。祭祀的时候要用猪牛羊这样隆重的“太牢”礼，青年男女们在庙前载歌载舞，寻找各自的意中人。

天文学家们所说的“宇宙大爆炸”，没有说是谁造成的。古老的中国人认为是盘古。而我们的女娲呢，相当于希腊神话里的大地女神该亚。所有的人类，都是她们的子孙。她们都被称为地母，并且是人类的婚姻之神。在《圣经》里，天地万物，都是由上帝造的。而这个工作，在中国就由盘古与女娲分担了。

盘古和女娲离我们已经极其遥远，可是大地上还有他们的踪迹。如果去寻找，就能找着。

据南朝任昉（fǎng）所著《述异记》里说，在南海，有盘古的墓。墓有三百多里长，里面埋的并不是他的躯体——他的躯体早化成我们这个世界上的万物了。这里埋的是他的魂魄。

女娲后来又为人类做了一件大事。有一天，天忽然塌下来，她炼了五色石子，几乎用尽全部的力量，才把天补好。这关系到一场可怕的恶战，发生在黄帝的孙儿颛顼帝的时代，我们下文再叙。

女娲终于还是死了。《山海经》里有个记载，说她的肠子变成了十位神人，住在栗（lì）广之野。由此可见，与盘古化为万物不一样，女娲的身体是转化为人或神的。女娲死后，也在大地上留下一个墓，这个墓在山西省的风陵渡旁。千万年过后，到今天，这个墓变得很小了，高两米，周边三十米。小就小吧，大概也只是葬了魂魄在这里，让人们有个纪念的去处。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这是屈原的《天问》。“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是张若虚的惆怅。

“我是谁？”“我从何处来？”“我往何处去？”对于希望清清楚楚过一生的人来说，这是最有诱惑力的问题。而探索的过程，如同回溯久绝人迹、野草蔓生的千年小道。历史之路，充满着歧路与断途，充满着叹息与忧伤。因其如此，这才成就了诗，成就了哲学，成就了哲学一样的诗和诗一样的哲学。

在创造世界与人类的工作上，中国的造物主，似乎没有神圣的背景。他们靠着努力与勤奋，成就着自己的使命，最终功成身退，化为山河大地。而西方的造物主，出身高贵，最终成为君临天下的统治者。两者的异与同，究竟折射着怎样的文化背景，又为后世的文明带来什么影响？

所谓神话的永恒魅力，至少有一部分，是来源于此吧。

第二章　伏羲

在天人之间

他画出一根小小的横线

森林无边无际。

狂风一阵接着一阵，大雨如注。漆黑的夜里，突然一声老虎的怒吼，如滚雷一样，摇荡在山谷。森林一下子安静下来。然而时间不长，就听到小兽们杂沓的脚步由远而近，接着又仓皇地狂奔而去。熟睡的鸟儿也被惊动了，一只接着一只，拍腾着翅膀，飞向树梢的高处。雨慢慢停了，月亮露出来。一声长嗥从林深处响起，随后，四面的群狼高一声低一声地应和着，向森林的中心汇聚而去。

月色朦胧，野兽与怪鸟的叫声使得森林更加阴森可怕。巨树的枝丫上，搭着一座又一座如鸟巢般的房屋。禽兽的骚动，让屋中的人们一次次从睡梦中惊醒，不时有小小的婴孩发出惊恐的啼哭。他们辗转反侧，黎明迟迟不来。

后来，人们把这个时期的人称作有巢氏。

女人们在住所的附近采集树果，男人们就要走得很远了。他们要到更深的林地里去跟野兽搏斗。不过无论走得多远，他们都认识回家的路。辛苦捕获的野兽，虽说可以趁热吃，可是肉连着毛，要锋利的牙齿才能撕开。血也是腥的，喝一口，有些呛人。他们的肠胃常常不舒服。

他们没有火。他们甚至视雷电引起的大火为怪物，避之唯恐不及。多少年过去了，有一天，偶尔有人尝了意外烧死的动物，味道竟然鲜美无比，尝过了就再也不能忘记。大火是可怕的，你只能远离它。只有等它熄灭了，才可以靠近。可是熄灭的火既不能给你温暖，也无法带来美味。

饥饿、寒冷、疾病，生存环境极其残酷，弱小者纷纷死去，强壮者要面对来自更强壮的虎豹豺狼的死亡威胁。人类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寻找火源是种族存活的希望。

在人类前行的历史上，总有一些人在关键时刻，肯舍出自己的性命，挺身而出。寻火者接连倒在陌生的路途上。

其中有一个走得特别远。

太阳不见了，月亮也消失了，眼前黑黑的一片。可是在这黑暗当中，又透出星星点点的光来。他朝着这光走去。

把黑暗的世界照得璀璨明亮的，是一棵参天大树。树冠盖住了一万顷的大地，仰头看上去，繁茂的枝叶掩映在云雾之间，树顶似乎跟天一般高了。无数的鸟儿在枝叶之间盘旋跳跃着，不停地用嘴啄着杈枝和树干。每啄一下，就冒出火星。也许总是在啄火，鸟儿的嘴熏成了黑色，身上的羽毛也是黑褐色，只有肚子下的羽毛才是白的。在鸟儿频繁的啄击之下，火星一粒接着一粒，飞舞着，碰撞着，如无数的火花开在了天空，又像是灿烂的繁星闪烁在苍穹。大地也被照得色彩斑斓，透着一种奇幻的缤纷之美。

这棵发光的火树叫燧（suì）木，燧木笼盖的地方叫燧明国。这个国度里生活着许多人，他们自由自在，如神仙般有着不死之身。可是他们并不总是活着，活到有一天，他们觉得厌烦了，就升天而去。

寻火者终于找到了火的起源。他捡起一根小小的树枝，学着鸟儿的样子敲着、打着、钻着，费了很长时间，终于也生出了火来。他没有在这个不死之国作丝毫的停留。他转过身，直奔故乡。

刚刚回到森林里的故乡，得知讯息的人们从树巢中，从林深处，从野兽出没的山谷里，四面聚拢而来。他用一根木头，使劲地钻着另一根木头。旋转着，旋转着，终于冒出了烟，他更努力地旋转，火，从木头当中吐了出来。人群一阵欢呼，火光照亮了黑沉沉的大地，凶猛的野兽四散而逃。火带来了光明与温暖，驱散了悲伤与恐惧。人成为真正的大地之子。

火的使用，让人与动物彻底分离。

而带来生命之光的寻火者，在希腊神话中是盗取天火的普罗米修斯，在中国叫燧人氏。

火给人们带来了新的生活和新的传奇。传奇应该记录，因为传奇就是智慧和希望。记在哪里呢？还是这个燧人氏，他创造了结绳记事的方法。人们把想要传达的一切，都打成结，一个一个结在长短不一的绳子上。打满了结的绳子就挂在屋檐底下。一根根，在风中摇曳。结绳记事，记录的是远古的故事。一些随风而去了，另一些，留给了我们。

屋檐下飘飘荡荡的绳子，终于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他手握结绳，仰头观看日月的起落和满天星辰的聚散。他攀爬到高山之巅，眺望着河流的远去与山峦的起伏。他追踪着禽兽的形迹，又探寻龟鳖的浮沉。他知道，宇宙万物之间，有着一种神秘的联系，这联系当中，又藏着一个大秘密。

他摆弄着已经破旧干枯的结绳，一根一根，细细地阅读着前人留下的记忆。他揣摩着、苦苦思索着，然后，在地上画下一条细细的横线。

这一画，像在黑暗的夜里划出一道裂缝，人类的大地上透进了黎明的曙光。天、地、人就此打通。一条细细的横线，把三者神秘地联系到了一起。

小横线象征着天。在这小横线的旁边，他又画了一条断了的线，像绳子中间打了一个结。断线象征地。

灵感如江河之水，一发不可收拾。他左一道，右一道，没日没夜地画着。终于，他画出一个必将流传千古的图。

这是中国人的“八卦”。

简简单单的三根线，上下排成一个小图。线或连或断，小图的涵义就在这断连之间变化着。八个卦象乾、坤、震、巽、坎、离、艮、兑，象征着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分成八个方位，雪花一样地排着。宇宙和人世间的奥秘就在其中。

画出八卦的，名叫伏羲。

伏羲出生在一个半人半神的国度。这个国度太远了，人去不了，只能在想象中神游。那里的人入水不溺，入火不热，如神仙般在天空中走来走去，雷电不能扰乱他们的听力，云雾也不会遮挡他们的视线。他们没有痛苦与忧愁，活得悠闲自在。这个国度叫作华胥氏之国。

伏羲的母亲是这个仙人之国的一位圣女。有一天，她到雷泽去游玩。这是雷神的领地，到处有他留下的巨大脚印。或许是因为好奇，或许是由于一种神秘的求子仪规，她踩进了巨人的脚印。一道彩虹立即环绕了她，她在缤纷的色彩中一阵眩惑。彩虹消失了，她的心里仿佛有了某种感应。过了十二年，她生下了伏羲。

伏羲长大的时候，燧人氏已经垂垂老矣。伏羲接了燧人氏的位子，被尊为人王。

把房子像巢一样筑在树上，没办法搭建得多舒服，上上下下也太不方便。何况有了火，野兽对人开始惧怕了。伏羲让人们从树上迁下来，移居到大地上。人们也不能再混居在一起，要分族而居。同族之间的人不能通婚。伏羲给想要结婚的人订下了礼仪。娶妻的人，必定要送对方一对好鹿的皮子，这是聘礼。这样结合在一起的人，是有福的，他们将繁衍出聪明的子孙。

伏羲的照管，使人类变得兴旺了。他见大家活得艰难，又教大家把猎来的野兽驯养起来。这样就有了家畜。“家”，就是在屋子里养上驯服的动物啊。也就是这个时候，我们的祖先才真正有了自己的家。有家的人，就不用每天去与虎豹争食了。伏羲看大家的食物还不够丰富，又教他们结网，以便去河里捕鱼，甚至捕天上的飞鸟。这样，陆上走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都可以作大家的食物。

吃饱了的人们，有了闲暇，一群一群聚在空地上，心里涌动着各样的情绪，于是手舞之，足蹈之。伏羲看大家情动于衷，又无以表达，就用土烧出有五个孔的陶埙（xūn）。埙的声音太苍凉了，听了让人心碎。伏羲又造出五十根弦的瑟。到了黄帝之时，觉得这瑟的声音也过于忧伤，就改成了二十五弦。由这两件感伤的乐器来看，伏羲的心里有许多的不舍，他对人民充满了悲悯，可是他已经老了。他不知道，因为他，文明的光已经照在了广袤无边的大地上。

伏羲死后，人们尊称他为太昊。据说伏羲长着龙的模样。他的出身与雷神有关，而雷神是人首龙身。伏羲统一了很多部落，以龙作为共同的图腾。在伏羲的时代，龙并不只是一个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据说到夏朝时，还有人见过。那些专门与龙打交道的人，就叫作豢（huàn）龙氏、御龙氏。龙有着超自然的神力，能给人带来祥瑞，适合用来做图腾。于是自伏羲之后，人们就自称为“龙的传人”。

伏羲的陵墓在河南的淮阳，叫太昊陵。陵很大，占地八百七十五亩。人们从来没有忘记他做的这一切，直到今天，每年农历的二三月，都有几十万人到他的墓前祭祀追思。

伏羲死后，灵魂升天，做了东方的天帝。辅佐他的是句芒。句芒是西方天帝少昊的儿子，名字叫重。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分配给东方天帝伏羲做了春神。

东方天帝和句芒管什么呢？管春天。天帝说春天什么开始，就什么时候开始。伏羲当了天帝轻易就不露面了，所有的事都指派句芒来做。人世间慢慢就只知道句芒，到处建他的庙。庙不大，就建在东郊的山林里。

句芒的名字很有意思，“句”，就像一个刚刚出土的小芽，勾着头，嫩嫩的。“芒”呢，说的是新生的叶子，毛茸茸的，还有点小刺。请他做春神，那是最确当不过了。

每年立春的前一天，要去山上迎句芒神。寂静的郊外突然变得骚动起来。远处的村边小道上，一条长长的充满威仪的队伍逶迤而来。从那非同寻常的鼓乐声就可以听出，是天子前来迎春了。满天的青旗，掩映着天子和他身后的三公九卿，一路浩浩荡荡。

叩拜句芒的礼仪庄严而隆重。在跪拜之后，天子高高举起酒爵，然后徐徐泼洒在句芒面前的地上，接着又是跪拜。礼罢，人们给句芒神让出道路，乐工们高奏鼓乐，句芒在人们的簇拥下向都城进发。稳稳站立在壮汉们肩头木板上的句芒，人面鸟身，方脸，神色端庄，目视远方，仿佛随时都会展翅高飞。头顶上，青色的春幡迎风而舞。在他旁边站着的，是一头雄壮有力却又憨态可掬的泥牛。

句芒进城的路上，欢迎的人群挤满了道路的两旁。扮成春官的孩童，一路奔跑着，欢呼雀跃，边走边喊：春到了，春到了。春神一到，迎春、樱桃、玉兰就次第开放。于是一路的百姓也随之奔走相告：春天来了。

句芒从眼前过去，许多手持红蜡等候的人，便相互招呼着，交换手中的红蜡，交换彼此的财运和祝福。

山里面还料峭着寒意呢，被这么一闹，天地仿佛立即苏醒了。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及时醒了，这一年必然丰收。祈丰收、祭春神，是家家户户的事，也给每个人带来快乐与祝福。

中国人在春天到太昊陵祭祀伏羲，或者到山上去迎接春神，在热闹中带着虔诚，这就是所谓的中国人情。有了人情，就有了温暖，就有了割舍不了的爱。人情在故乡是最多的。所以无论去了哪里，离开多久，中国人总会想念故乡。

曾经遍布神州大地的春神庙，如今仅存一所，在浙江衢州的妙源村。迎春神的仪式与其他许多古老的风俗一样，随着时代的变迁，在慢慢消失，更多的，已经不复存在。

春神没了庙，他会住到哪里去呢？人们不再关心。人们早把他给忘了。与之一起逝去的，还有传唱了五千年的农耕歌谣。

第三章　神农

他尝遍了百草

咀嚼每一根草都是一次冒险

伏羲不在了，升天当了东方的天帝。只在春天到来的时候，才吹起暖风，叫万物苏醒，让花儿次第开遍大地。人们自在地漫游着。饿了就猎杀林中的野兽，渴了就从枝头上摘一只果子。寒冷与黑夜已经不再可怕。他们随时能生起熊熊的大火，烤整头的肥鹿、山羊和野猪。在一片森林间住得久了，住得够了，就换另一片。他们无拘无束，不断地迁徙，在迁徙的路上繁衍着后代。漫长的时光如和缓的水流，潺潺地流淌着。在这宁静与美好之中，人口在渐渐增多，野兽却在不断地减少。

人与自然的平衡，就这么脆弱，而平衡一旦失去，人重又面临万劫不复的深渊。

饥饿开始笼罩茫茫大地。

野兽仓皇地朝远方逃去，人们完全赶不上动物逃命的狂奔。那些被豢养在木栅栏里的动物呢，甚至等不到长大，就被吃掉了。树林里的野果也越来越少，采集的女人们天刚亮就要出发，到天黑回来，也采不满一篮子。

大地上变得冷清、萧索，甚至荒凉。

孩子们的哭声有气无力。男人们跑出去一天，都看不到一头小兽。河里的鱼也越来越少，几乎捞上来的每一网都是空的。女人们采集来的果实没法养活一家人。饿急了的人，抓到什么都往嘴里送，树皮、草根，甚至有毒的蘑菇。不断有人饿死。森林边，旷野里，河滩上，常常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来。火堆旁边再也没有了歌舞与欢笑。团团聚着的人们，几乎都无法站立了，一个个或坐或躺，发出痛苦的呻吟。

人们绝望地朝苍天呼喊着，而天空中，只有死神的影子飞来飞去。

神农是在人们最无助的时候出现的。那时，他还不叫神农，更没被人们尊为炎帝。他只是饥饿人群中的一个。

他离开羸（léi）弱不堪的人群，走到旷野当中。他已经饿得头晕目眩，随手摘一些草茎和草籽放在嘴里咀嚼着。苦的、酸的、甜的、涩的，可是哪种可以填饱肚子呢？神农在杂草丛中躺下来，悲哀地仰望着苍白的天空。

一只大鸟从天边飞过来，越飞越近，红色的羽毛像火在烧。大鸟的嘴里衔着一根长长的奇怪的草。飞过神农的时候，大鸟嘴一张，草落下来。神农捡起来一看，竟是一根长着九个头的谷穗。捻一粒放在嘴里一嚼，香喷喷的。神农把剩下的栽到了土里。第二年，这块地里竟长出了一大片谷子，有稻，有黍，有稷、麦和菽。《绎史》上说，五谷是如雨一样从天上落下的，落了很多。又有人说，是神农尝草挑选出来的。说法很多。总之，因为神农的缘故，土地成了人们新的依靠。土地从来不辜负人类，它将给我们一切。

谷子下种之前，大地上遍布着荆棘和杂草。神农放一把火，火蔓延开来，所过之处，草木化为灰烬，土地变得一望无际的平整。当雨水熄灭了大火之后，草灰揉进了泥土，立即成为泥土的肥料。也许因为神农善于用火，人们又称他为炎帝。

土地已经平整而肥沃。人们用削得尖尖的小棒，在泥土上挖出一个个小坑，然后把种子放在这小坑之中。

土地在第一年是慷慨的，它给人们以丰收。然而第二年，同样一块土地，就不能再长出茂盛的庄稼了。人们只得开垦新的土地。这样的劳作是繁重的，虽然不会饿着，却要常常累倒。神农改进了挖土的木棒，做成可以翻土的耒耜（lěi sì）。泥土经过这样一翻耕，立即焕发出新的活力。据说这个发明，是他看到野猪用长嘴拱地生出的灵感。神农发明的耒耜，是多古老的农具啊。二十多年前，在我的故乡，我还看到过它的影子。虽然人们已经把它改进成更方便的木犁。

有了耕种的农具，土地就像有了生命，它不断地给人们带来丰盈的收获。人们选好一块土地，就此安居。他们就把自己的命运交给这块土地。时间一久，无论它贫瘠还是肥沃，人们也不再离去。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病老而死了，就埋骨于斯。这个地方就是家乡。农耕民族往往安土重迁，正是因为土地的慷慨与诚信。只要播种，就有收获。

屋子的旁边栽上树，院子里挖一口井。人畜要饮水，土地要浇灌。神农曾经挖了九眼井。如果在一口井里打水，其他八口井里的水都能晃动。一眼眼井，像大地上的眼睛。井水倒映着蓝天，人就快活地行走在这天地之间。

厨房总在井的边上。人们的食谱已经丰富起来。有五谷，有瓜果蔬菜，还有鸡鸭鱼肉。丰富的食物，需要丰富的器皿。神农不是善于用火吗？他用泥土烧制出各种不同的陶器。厨房里立即就琳琅满目了。这样的家才是好的，才叫人牵肠挂肚。人们感谢神农给了大家一个像样的厨房，就尊他为灶神。当然，这只是他的兼职。他在上天还有更重要的位置。

吃饱了的人类，对身上的衣服又不满意了。原先的衣服是用树叶或者兽皮做的。既可遮羞，也能防寒。不过，这样的衣服既不舒服，也不美丽。甚至没有野兽天然的皮毛好看。神农在分别五谷的时候，发现了一种叫麻的东西。把麻的皮剥下来，用刀片刮一刮，刮成一缕一缕的，放在太阳底下慢慢地晒。等它干了，就可以编织成布匹，做衣服了。这样一来，衣服就可以按自己的想象，做成各种不同的式样了。或许人类的审美，便是从身上这衣裳开始的。

有了家，人们终于过上了安宁的日子。时间一长，粮食和器物就有了剩余。神农看这样很是浪费，就教大家拿出来，彼此交换，互通有无。这样的交换是快乐的，大家总能换来自己喜欢的东西。为了交换方便，神农把时间定在日中。

太阳直直照在头顶的时候，大家呼朋引伴，有牵着牛羊的，有扛着粮食的，有背着瓜果的，一起聚到村旁的空地上。有人面前已经摆放起大大小小的陶器，都是日常家用的，有罐有钵，有盆有瓮，虽然粗笨，倒也结实。也有人的面前放着穿了孔的蚌壳、骨头做的凿子等等，这是手巧的人。家里有的东西，几乎都可以拿出来。这样的交换，慢慢就成了市集。人们不只是在这里交流物品，还交流他们生活中的快乐与悲伤。他们在此寻找情感与慰藉，同时觅求他们的未来与希望。

市集的热闹中又隐藏着悲伤。因为生活的富足，并不能躲开生老病死。人们很容易生病，生病了就只能在苦痛中等待着死亡。

神农炎帝的女儿们就是这样死去的。

第一个女儿死了，神农把她火化。她的身体在火光中化为灰烬，消失了。可是空气中好像又有她的影子。那影子随着风的吹动而飘荡。人们说她跟神农炎帝的雨师赤松子一样，成仙了，住到了昆仑山上。

神农的第二个女儿还没有结婚就死了，死后化作姑瑶山上的一种神草。这种草叶子对生，一层一层地往上长。花是黄色的。结的果子小小的，灰褐色，上面凹凸不平，就像菟丝子的果色一样。《山海经》上说“服之媚于人”，如果吃了这个果子，就会招人喜欢。

最让神农痛不欲生的，是他可爱倔强的小女儿也死了。她还是一个小女孩，到东海边去游玩，竟被海水淹死了。神农一直在等她，可是她再不能回来了，她变成了一只白嘴赤足的鸟，嘴里喊着“精卫”“精卫”，整日在大海上盘旋。她恨这大海让她再不能回家，发誓要把这大海填掉。她从发鸠山上衔来小树枝和小石子，一次次投在这大海中。她来来回回地飞着，一趟又一趟，永不停歇。可是无论多么累，它也决不喝一口淹死自己的那片海的水。小小的女孩，竟有着这样刚烈的心。人们对它既怜且爱，有人叫它誓鸟，更多的人叫它帝女雀。

三个女儿的死，深深刺痛了神农。他要对抗病痛和死亡。

神农放下一切，孤身走进了莽莽的山林。自然中的草木可以化为粮食，当然也能疗治疾病。只要去寻找、辨别和尝试。

神农不知道怎么得到了一根赭鞭。用它来鞭打草木，就能知道草有毒无毒，是温是寒。可是赭鞭也不十分精确，要真正弄明白草的药性，还是要亲口去尝试。

咀嚼每一根草都是一种冒险。苦涩、麻辣、疼痛，也有甘甜。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口是什么味道，下一次意味着什么。神农几乎每天都走在死亡的边缘。曾经在一天里，他就吃到了七十种毒草。脸色由白到黄，由黄转黑。所幸毒性不大，他又发现一种叫茶的树叶可以解毒，也就撑过去了。冒死的尝试，有了巨大的收获。神农把草药采摘回来，一样一样把药性告诉人们，让他们煎熬成药。各样的病人，从垂死中，慢慢好了起来。病痛，曾经是怎样的一种绝望啊。如今神农尝百草，竟然能起死回生。这既让人惊骇，又教人感激。

神农把他尝过的药，一样一样传给了后人。后人怕忘了，就收录在一本书里，书名叫《神农本草经》。

这是中国最早的医书了。里面收了三百六十五种药物。书中说，药物有“四气五味”。药物有寒、热、温、凉四种不同的气，又有酸、苦、甘、辛、咸五种不同的药味。每味中药的四气五味都不同，四气配五味，能治百病。这是一本相当细致的书，每味药都标了药性，然后再说它的功效和它主治的病症，让人一目了然。

真正的好书，有时候要用性命去换。

神农想治好这世间所有的病。他的女儿已经死了，他希望这样的悲剧不要重演。他总认为，所有的病毒都有药物可以克制。他就无休无止地去采摘，去尝试。终于有一天，他吃了一种剧毒的草，死了。这草开着像小喇叭一样的好看的黄花，叫断肠草。

神农因为尝百草，离家已经很远了，死了之后，就埋在当地。现在他陵墓所在的地方，就叫炎陵县。正月初五是他的生日。人们在这一天从四面八方前来祭祀他。炎帝坐在高高的石台上，头上长着两只角，手里捧着五谷，面相慈爱温暖。人们点上香烛，念着祷词，朝他恭敬地行礼。在神农面前，人们没有祈求，唯有感激。

神农不在了，人们奉他为南方天帝。他的后代里，有水神共工、土神后土、逐日的夸父，还有时间之神噎鸣。人们把继承他位子的一代代王都叫作“炎帝”。炎帝一族跟黄帝一族发生了猛烈的战争。炎帝战败了，两个族群融到了一起。中国人又称自己为炎黄子孙。

神农的母亲名叫任姒，在华阳山游玩的时候，遇见了长着龙头的神。回来之后，生了神农。神农生下来，长着牛头人身，他就以牛为他这个族的图腾。

牛整日在大地上耕耘，任劳任怨，至死方休。“俯首甘为孺子牛”是神农的人生。种植、耕作、挖井、尝草、治病，任何一项业绩都足以无愧一生了，他却能一人全部包揽。这段史实无法考证真伪，也许是把众人的发明合而为一了，然而这是中国早期文明进程的一个美丽的浓缩。可以这么说，牛，不仅是神农，也是整个农耕文明的象征。

第四章　黄帝

他是中国人的精神图腾

他一次次鼓动起中国人身上的勇气

中国史书上记载的第一场惨烈的战事，终于不可避免地拉开了序幕。

战争，从这一时期开始，成为历史起承转合的重要章节。无论所谓“正义”也好，“非正义”也罢，其后果都是相似的，就是生灵涂炭。

神农氏的位子传到最后一代炎帝榆罔时，国势已经十分衰落，四方的诸侯相互攻打，战火连绵不绝。为了安定天下，炎帝带兵四处讨伐，不断的战争，又让他愈加疲惫不堪。

多年混战之后，天下势力强大的，剩下三家。炎帝在西方，蚩（chī）尤在东方，黄帝在北方。一时之间，陷入僵持。僵持只是暂时的，就像狂风暴雨前那片刻的宁静。更为血腥的战争，正在远处的乌云当中酝酿着、发酵着、膨胀着。

大战一触即发。

黄帝与炎帝是同母异父的兄弟，母亲是有蟜（jiǎo）氏。黄帝住在姬水旁，炎帝住在姜水旁。一个姓姬，一个姓姜。黄帝不断向外发展，势力已经从西方覆盖到北方。炎帝朝着东南进发，蚩尤由东向西推进。两军眼看就要兵锋相接了。

神州大地的上空，沉闷的雷声滚动着，越来越近。

在这场战争中登场的黄帝，日后成为远古时代华夏民族的共主。传说中，黄帝生而神灵，出生几个月就会说话。少时思维敏捷，青年时敦厚能干。面对遍地战火，民不聊生，必须以战争来制止战争。

远古时代的中华领袖，已有成熟的智慧，黄帝认为人才才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可是贤才在哪里呢？黄帝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疲倦不堪的黄帝终于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一场巨大的龙卷风，吹走了全天下的尘垢。大地上变得干干净净。随后，一个人手持着千钧重的弩弓，竟然驱赶着上万头羊的羊群，奔腾而至。黄帝一惊而醒。他细细地琢磨着：这是上天送给我的贤才啊。于是他依照梦里的情形四处寻访。很快，他就在海隅找到了风后，在大泽遇见了力牧。风后聪颖过人，不仅会发明创造，还能演练阵法。力牧呢，果然力大无穷，而且射得一手好箭。黄帝请风后为相，拜力牧为将。黄帝拜将的地方今天还在，人称“力牧台”，又叫“点将台”。

有了贤相良将的辅佐，黄帝国力大增，四方诸侯纷纷归顺。天下英才听说黄帝求贤若渴，于是纷至沓来。大挠、仓颉（jié）、岐伯、隶首、伶伦，个个都有着惊人的才艺。

黄帝这里“习用干戈”，驯兽练兵，那里炎帝与蚩尤已经短兵相接。

蚩尤统领的是九黎族。他手下有如狼似虎的八十一个弟兄，个个行动如风，勇猛无比。蚩尤就更是巨人中的巨人了。他长着豹子一般的头，头上还生了两只角。一双手，如老虎遒劲的利爪。他一手握着长戈，一手持利剑，发怒的时候，耳朵旁边的毛发一根根竖立着，如剑戟一般。他的食物也不寻常，是沙砾、石子，甚至是坚硬的金属。这些东西吃下去，性格就像霹雳一般火爆。

一场恶战下来，炎帝不是蚩尤的对手，仓皇北逃。跑到阪泉，刚要喘口气，前面的旷野中，如乌云般突然涌出无数的人与兽来。

是黄帝的部队。

炎帝已经没有了退路，只好与黄帝决一死战。阪泉外的原野上，大风劲吹着长草，乌云如野马般飞奔在头顶。大地颤抖着。

黄帝驱使着熊、罴（pí）、貔（pí）、貅（xiū）、貙（chū）、虎走在前面，野兽的咆哮声惊天动地。天空中盘旋俯冲着雕、鹖（hé）、鹰和鸢，凄厉的鸣叫令人心惊胆寒。潮水般的人群，挺着长戈，挥舞着剑斧，呐喊着直压过来。人兽混杂在一起，人与人，人与兽贴身肉搏，吼叫声、哀嚎声，刀砍斧劈声，震撼着天地。

恶战一连打了三场，鲜血如河水一般流淌在大地上。已经是疲惫之师的炎帝军队一败再败，他再也无法坚持了，只好投降。炎帝的部族全归了黄帝。两个大族就此合并。他们的后世，从此就自称是“炎黄子孙”。

炎黄两族合并后，蚩尤觉得危险迫在眉睫。他立即联合东方、南方，甚至北方的众多部族，浩浩荡荡，杀气腾腾地来与黄帝争夺天下。这个争夺，关系到对整个中华大地的冠名权。

黄帝刚刚打完与炎帝的恶战，在离阪泉不远的涿鹿安顿下来，正要休养生息，突然之间，敌人就出现了。

黄帝依然摆出了野兽、猛禽与人混合的战阵。

蚩尤的阵势没有这样惊人。几个士兵随着一个巨人，三三两两，四散而开，缓缓地朝前推进。走得近了，就能看到他们一个个面目狰狞，浑身杀气。他们手里的大刀长矛，一件件磨得雪亮，在阳光底下几乎要晃瞎人的眼睛。这些精良的武器，每一件都是千锤百炼而成，锋利得可怕。他们这个族，发明了许多可怕的兵器。黄帝的武器是远远不如的。士兵们远远放起箭来，谁知道蚩尤的兵马毫不在乎。这些木箭和石箭，对他们没有损伤，他们的身上像是穿戴着盔甲。盔甲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成，后世的人用“铁头铜额”来形容。

野兽猛扑而来，蚩尤的士兵们也冲上前去。手起刀落，豺狼的头颅被劈开，虎熊的胸腹也被划破。凶猛的野兽，遇到如此可怕的武器与凶狠的敌手，竟如送上前去待宰的羔羊。垂死的号叫使得后面的野兽变得畏畏缩缩，继而四散而逃，甚至冲向了黄帝自己的队伍。蚩尤的手下，多的是神箭手，天上的猛禽远远就被射落下来，一只连着一只。飞禽乱哄哄地鸣叫一番，飞走了，天上只剩下一片片纷乱的羽毛，缓缓地飘落。

黄帝的士兵们完全袒露在荒凉的原野上。

战斗还没有真正开始，就输了第一阵。黄帝挥挥手，士兵们退了下去。

黄帝征集了更多的人马，把蚩尤的士兵包四周围住。他们慢慢地挤压过去，想把敌人扼杀在中间。

彼此还没有接触，就起雾了。

莽莽苍苍的雾，笼罩了一切，面对面只能看到人影，完全分不出敌我。喊杀声骤然响起。蚩尤的士兵们似乎靠人的气息就能区分彼此，他们在浓雾中如入无人之境。黄帝的士兵毫无反抗之力，周围不时传来士兵们临死前的惨叫。人影幢幢，许多人直到刀矛近身的那一瞬，才知道死神已至。黄帝赶紧收拢部队，人靠人站着，一动也不敢动。

大雾持续了三天，不知道多少人，糊里糊涂就倒在这重重的雾幔当中，眼看黄帝的人马就要全军覆没。危急之中，风后造出了一辆车子。车子上站立着一个小人，小人伸出手臂，直直地指向前方。不管车子驶往哪里，那小人儿的手臂总是指着南方。有了这辆“指南车”，黄帝终于辨出了方向，慌忙带领手下撤出这可怕的战场。

大雾散了。战争还在继续。

蚩尤又召唤出许多可怕的妖怪。一种妖怪长得像龙，然而没有脚，叫魑（chī），能吃老虎，当然更能吃人。一种妖怪长着人的脸，兽的身子，喜欢发出一种妖媚的声音来迷惑人，叫魅。魅把人迷惑过来了，由魑一口吃掉。另一种叫魍魉（wǎng liǎng）的妖怪就更可怕了。它模样像个小孩，长着一头飘逸的秀发，长长的耳朵，眼睛里透着红光。可是你看不到它，它就像影子外层的那层淡影。它隐着身子学人说话，听了它的话，人就变得昏昏沉沉，只好任由宰割。还有一种只长了一只手一只脚的妖怪，有着人的脸、兽的身子，躲在旁边不停地打呵欠。人听了，眼睛就慢慢合上，不知不觉，就睡倒在战场上。这么些妖怪一出来，黄帝的士兵们一下子乱了，立即又败退下来。黄帝经过多方打探，知道这些妖怪怕听到龙叫。他让士兵们用牛角做成无数号角，模仿龙吟的声音，突然四面八方吹出来。妖怪们一听，立即跑得无影无踪。

知道敌手害怕龙，黄帝高兴了，他就有一条龙。这条龙长着两只翅膀，有着锋利的爪子和尖利的牙齿，嘴里能喷出大水，名叫应龙。据说普通的龙要长一千年，才能成为有翅膀的应龙。它是龙中之龙。

应龙应召而来。黄帝立即指挥着部队朝蚩尤猛扑过去。应龙张口长长地吸了一口江水，飞到蚩尤人马的头顶，一口喷了下去。水如河一下倒下来，可是这水并没有浇到蚩尤大军的头上，反而化作倾盆大雨朝黄帝的部队灌过去。天上的应龙也被风雨吹得踉踉跄跄，惊惶失措地飞了回来。

蚩尤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士兵们冲杀过来。站在蚩尤的旁边，催动风雨的是两只神鸟。一个叫风伯，一个叫雨师。

风伯又名飞廉，长着鹿的身体，皮毛像色彩斑斓的豹。头像孔雀，然而上面又长着角。身子后面的尾巴长长的，像一条蛇。雨师又叫商羊，只有一只脚，跳跃着往前。它的身体能大能小，一口就能吸干渤海的水。

有了这两只神鸟的协助，蚩尤又一次打败了黄帝。黄帝已经连败九仗。天上雷电交加，风雨一阵大似一阵，黄帝的部下人人灰心丧气，哆哆嗦嗦地缩成一团。水攻的法子是黄帝想出来的，没想到害了自己。黄帝没办法，叹口气，只好让女儿出来收拾这个残局。

黄帝的这个女儿叫魃（bá），也叫旱魃，长相相当难看。她的个子十分矮小，头是秃的，没有一根头发，走起路来飞快，身上总是穿着一件青色的衣服。魃住在遥远的“共工之台”上，从来不与人相见。她的身体里有着可怕的热量，只要到人间走一走，就赤地千里。黄帝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让她露面的。

魃一来，云收雨散，风伯雨师不管怎么作法也无济于事，天空露出火烧一般的太阳来。蚩尤大吃一惊，暂时收兵回去。

双方陷入僵持。

黄帝的手下，能上阵作战的猛将不多。一个力牧，也不能赢蚩尤，现在还要靠扇着翅膀的应龙来支撑。魃因为使了法术，能量大减，回不去天庭。而且也不能再请她上阵。因为炎热是两方都经受不了的。她走到哪里，哪里就热得可怕。黄帝让她住到赤水之北，不要再出门。

然而黄帝的文臣很多，终于有人给他献了一条计，黄帝觉得很好。

有人探听到，蚩尤和他的手下们行走如飞，神出鬼没，如果有一面大鼓，使劲一擂，他们就会腿脚发软，浑身无力。不过这面鼓不容易造。

造鼓先要找到一种叫夔（kuí）的神兽。夔住在东海的流波山上，是一种只有一只脚的牛，只是头上没有角，而且会说人话。它可以自由出入大海，来来往往的时候，会有风雨伴随。最重要的是它有雷一般的吼声，听到的人会吓得肝胆俱裂。黄帝派人去把它杀了。应该也是用了什么计谋。夔皮剥了，要晾干才能蒙成鼓。

这时候，去取鼓槌的人也赶了回来。

好鼓要重槌。槌要雷神的骨头来做。雷神长着人的头，龙的身子，住在雷泽里。偶尔它会拍打自己的肚皮，拍一下，就是一声炸雷。黄帝派人去雷泽里杀了它，带回来一根大骨头。

万事俱备。黄帝把用夔皮做成的大鼓装在一辆大车上。这大车也是风后和力牧新发明的。一个巨大的汉子双手举着雷神之骨做成的鼓槌站在大鼓的后面。士兵们簇拥着大车，潮水般朝蚩尤的战阵涌过去。蚩尤那边发出惊天的呐喊，也朝这边猛冲过来。

两边的人潮交汇，混杂在一起。大车上的巨汉使劲地擂起鼓来。这鼓声如可怕的霹雳，一声声震撼着天地，五百里外都感到地动山摇。战场上日月无光，蚩尤的士兵们在这隆隆的鼓声当中，失魂落魄，溃不成军。黄帝这边的将士却是越战越勇。不知道过了多久，鼓声停歇，空气里回荡着嗡嗡的声音。原先撕心裂肺的咆哮、嘶喊与哭叫，慢慢静下来。尸体布满了整个荒原。浓浓的血腥，四处弥漫，久久不散。

蚩尤被俘了。他的部下大部分被杀死，只有一小部分逃往遥远的南方。

黄帝惊奇地发现，在俘虏当中，竟然还有比蚩尤更高大的巨人。一问才知道，是夸父族。

夸父族住在北方的“成都载天”山，虽然个个是巨人，性情倒温和，从来不问外界之事，只是安静地过自己的日子。夸父族引起世人的注意，是他们中有个人突然跑出山，要跟太阳比一比谁跑得更快。

夸父逐日的消息惊动了整个世界，人们奔走相告，苦苦守候在道路的旁边，要看一眼巨人的样子。

夸父大步流星，如风中的影子，一晃就过去了，根本看不清。他越走越快，到傍晚的时候，终于在禺谷追上了太阳。夸父张开双臂，想一把抱住太阳。他完全忘了，太阳是一个可怕的火球。被烫到的夸父赶紧退开去，可是因为离太阳太近了，又累了一路，他吃不消这巨大的烧烤，觉得口干舌燥。夸父一低头，看见两条细细的河水。他伏下身子，才几口，就喝干了黄河和渭水。这完全不能解渴，夸父又转身往北。他知道雁门关外有个大泽，那是一片横跨千里的瀚海，水量丰盈。夸父没能走到大泽，行到半路上，就渴死了。他缓缓松开手里的拐杖，轰隆一声倒了下来。夸父死了，变成夸父之山。山的旁边，他的那根拐杖化成了一片桃树林。桃林方圆三百里，林中奔跑着天下最快的骏马。

蚩尤来攻打黄帝的时候，派人去找夸父一族，告诉他们黄帝抓去了炎帝，合并了他的部落。夸父族本是某一位炎帝的后代，一路迁到了北方。他们被蚩尤的人一游说，激发了同情与怒火，就随他来了。没想到蚩尤一败涂地，他们也跟着成了俘虏。

黄帝让应龙杀死了蚩尤和夸父。

蚩尤是被斩首的。身首两处，血流了一地。他被杀死的地方，后来就叫解。他的血汩汩不停地流着，淌成了方圆百里的一片盐泽。人们称这里为解池，里面的盐水呢，就叫蚩尤血。

锁着蚩尤的是一种巨大的木枷。蚩尤死了，血把木枷染得通红。木枷被扔在宋山，变成一大片枫树林，叶子永远是血一般的红。

或许是担心蚩尤复活，黄帝把他的头与身子分开来埋葬。身子埋在巨野县，头埋在寿张县。坟有七丈高。每年的十月，老百姓会到蚩尤的埋头之冢前祭祀。香烛刚刚点上，坟后就有一股赤气冲天而起，如一面旌旗，高高悬挂在云天之上。人们相信这是蚩尤不灭的怒气，就叫它蚩尤旗。蚩尤输得心有不甘，这是想重召旧部，再来与黄帝一决雌雄。

蚩尤后来被人们封为战神，因为他骁勇善战，黄帝曾画他的像去吓唬敌人。秦始皇与汉高祖都曾祭祀过他。一直到宋代，在出师祭旗的典礼中，仍要祭蚩尤。

黄帝降了炎帝，杀了蚩尤和夸父。又激起炎帝故乡的猛士刑天的反抗。刑天不是黄帝的对手，激战中被砍去了头颅。作战的地方在常羊山，头骨碌碌滚到了山底下。裸露着上身、浴血奋战的刑天不肯倒下，就以两乳为双目，肚脐为口，舞动着巨斧和长盾，兀自向前冲杀。

晋代陶渊明读《山海经》到此处，不禁掩卷长叹：“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黄帝消灭了最强大的敌人之后，四方部落皆来归顺。中原大地迎来了一段太平时光。而这段时光，也成为五千年中华文明史的开端。黄帝被后世景仰、祭祀至今，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作为中华“人文始祖”的功绩。据说，黄帝发明了房屋、衣裳、车船等很多东西，在地球其他地方的居民还在茹毛饮血之时，华夏大地已过上了相当文明的生活。文化不只是在创造，而且终于可以传承，因为能传承，才使得华夏民族开始领跑于世界。

发明文字，从而让文明得以传承的仓颉，是黄帝的史官。据说仓颉生有“重瞳”，眼睛里有两个瞳孔。人们就认为他有四只眼睛，能看到世间万物的秘密。他受鸟兽足迹的启发，造出了文字。字刚造出来，上天就降下粟米，为民贺喜。原本出没于黑夜的鬼，不由得放声大哭，它再也没法欺瞒人类了。神兽龙也潜回到江海的底下，它害怕遭到聪明起来的人的伤害。

黄帝手下，能人太多。

原本计数和记事，都是在绳子上打个结。有了文字，可以书写了，但计数用绳结仍然很不方便。黄帝的大臣隶首又创造出数字。据说后来几千年来，被人们打得噼啪作响的算盘，就是这位数学奇才发明的。

大挠就更厉害了，黄帝甚至请他做自己的老师。他创制了干支。用甲乙丙丁等十个天干，与子丑寅卯等十二个地支相配，来纪年纪日。大家这才有了确确实实的岁月之感。一直到今天，书法家、画家在自己的作品上签署创作时间，还会用大挠纪年的方法，显得文雅、古朴，有品位。

黄帝的医师叫岐伯。黄帝经常向他请教病理。中医典籍《黄帝内经》里有许多他们深奥的对话。他们的对话涉及生理学、病理学、诊断学、药物学，还有天文、历法、气象、地理、生物、农艺、哲学等方面的知识，真正包罗万象。

音乐家伶伦发明了箫，他根据鸟儿们婉转的鸣叫，定下了五音十二律。

黄帝的妻子叫嫘祖，教会人们养蚕、缫丝、织绢。大臣伯余又把绢做成了衣裳。黄帝自己也发明出了礼服。使得人类开始有了文明的样子。

“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这是黄帝时代社会的写照。到了这个地步，黄帝就可以无忧无虑了。他派人到首山去采来铜，在荆山底下铸起鼎来。鼎上铸了龙、神、鬼和各样的怪兽。铸鼎应该是跟上天沟通的某种仪式。鼎铸成，奏起《清角》，神鬼人蜂拥而至。《清角》是黄帝在西泰山会合天下的鬼神时创作的曲子。曲子悲凉哀伤，动人之至。据说到春秋时，乐师师旷还会弹奏。一奏之下，风雨大作，鬼神纷至沓来，廊瓦飞坠，帷幕撕裂，桌上的礼器破成碎片。可见威力强大。

音乐声中，一条巨龙从天而降。这是来接黄帝上天的使者。黄帝骑上了龙背，随他上去的有七十多人。龙飞了起来。没能上去的，揪住龙的胡须不放，要跟着升天。胡须吃不住重，断了，人们一个个摔下来。龙须落到了地上，成了今天的龙须草。

黄帝升天而去，或者，本就是神的黄帝又回到了天庭。他成了中央天帝，协助他的是炎帝的后代后土，手里拿着木匠的墨斗。他们管理四方的神、鬼、兽和人。有作恶的，就无情地惩治。比如钟山之神的儿子鼓，长着人面龙身，与另一个长着人面兽身的钦（pí）联合杀了葆江。天帝替葆江报仇，就杀了他们，并让他们的灵魂变成鵕（jùn）鸟和鹗（è）。这是两种怪鸟，只要出现，就会带来大灾难。

天帝还派神荼和郁垒守着鬼门关。在东海的度朔山上，有一棵高大的桃树，枝叶能荫盖三千里。鬼门关就在这棵树东北的树枝之间。夜里，鬼是可以从阴间到阳间四处游荡的，但天一亮就得回去。当第一缕阳光照到这大桃树，树上栖着的玉鸡就会高声啼叫。树上不止有玉鸡，还有金鸡、石鸡。玉鸡一啼，跟着都叫起来，天下的鸡也就随着鸣叫。鬼无论在哪里都能听到。听到了就要立即入关。要是谁回来得晚了，或者做了坏事，守门的神荼和郁垒就会用芦苇绳把它捆起来，扔给老虎吃掉。因为他俩有这样的神力，人们在过年的时候，把他们的画像贴在门上，请他们做门神。

黄帝升天的地方在陕西的桥山。人们就在这里给他建了陵墓。一代代下来，山上栽了三万多棵千年的古柏，其中有一棵柏树高二十米，粗十米，据说是黄帝亲手所植。黄帝陵高三点六米，陵前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桥山龙驭”四个字。

数千年来，人们对黄帝的祭祀不绝。时至今日，清明有公祭，黄帝升天的重阳节有民祭。人们从世界各地聚集黄帝陵，在他的陵前献上太牢之礼，击鼓鸣钟，行礼如仪。

一代代的中国人，不断地描摹着他们心目中的民族始祖。黄帝果断、智慧，知人善任，有种种发明创造，充满了文化的魅力。他成了最早的英雄的化身，并且塑造了我们这个民族最初的性格。斗转星移，此后不论朝代如何更替，黄帝作为民族之魂的位置从未动摇。每当山河破碎，国家衰败，人们最容易想到的就是愧对皇天后土。黄帝为中央天帝，后土是他的佐神。他们成了天地及祖先神灵的代名词。一九三七年，面对日寇的铁蹄，毛泽东撰祭文告黄帝：“还我河山，卫我国权，此物此志，永矢勿谖（xuān）。”

每当中国到了危难时刻，人们自然而然就会想到黄帝，他成了凝聚华人的精神图腾，他激荡起每一个中国人身上的勇气、血性与力量。黄帝的血，在中国人身上已经流淌了五千年。

第五章　少昊

鹧鸪的啼叫

是鸟之王国最后的声音

鸟之王国在哪里呢？很远，在东海之外。那里有个大壑（hè），深不见底，宽广无边。

说是大壑，其实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大海上有许多岛屿，其中有一些相当奇特。有一座叫东极山，东面来的风就是从这里吹出的。上面住着一个叫折的神人，他让风起就起，让风停就停。还有一座山叫凶犁土丘，住着应龙。应龙帮黄帝血战蚩尤与夸父之后，功力大损，回不了天上，就住在了这里。不过在大旱的时候，人们还可以向它求雨。后来大禹治水，也曾请了它去帮忙。

黄帝的儿子禺猇也住在这里的一座小岛上。他长着人的脸，鸟的身子，脚下踩着两条黄蛇，是海神。

能发出巨响的夔的老家流波山也在这里。夔后来被黄帝捕杀了，用它的皮做成了大鼓。杀夔的，或许正是它的邻居禺猇。

海神禺猇长着鸟的样子，是一点也不奇怪的。因为这里就是一个鸟之王国。国王是少昊，名字叫挚，也就是鸷（zhì）。鸷是一种凶猛的鸟，厉害得很。

少昊即位为王的时候，有凤凰来向他贺喜。少昊就请凤凰管理百鸟。百鸟就是百官。因为他这个国家全是由鸟儿管理的。

春天由燕子掌管，这是自然的。燕子一来，春天就来了。夏天呢，就请伯劳来管理。据说它夏至开始鸣叫。所谓“劳燕分飞”，伯劳来了，燕子就走了。秋天请鹦雀掌管。鹦雀是一种彩色的小鸟，声音却高亢，远远就彼此招呼，通告哪里的粮食丰收了。掌管冬天的是锦鸡。锦鸡有着令人眩目的美。据说“立秋来，立冬去”，去哪里呢？或者就是去承担它管理国事的职责。

日常事务，由五位大臣来管理。

总在下雨前鸣叫的鹁鸪（bó gū），据说是孝顺的鸟，请它来掌管教育，让孩子们从小知道爱自己的父母，再爱他人。鴡鸠（jū jiū）是一种雕，性格凶猛，就由它掌管军事。请布谷鸟掌管建筑，这就有点奇怪了，因为一般布谷鸟自己是不会筑巢的。自己的屋子都不建，怎么去建天下的房屋呢？掌管法律的是鹰，鹰比较凶狠，总显得霸气十足，应该能保证法律的尊严。然后，又请说话如唱歌的斑鸠掌管言论与民事，它管的事多且繁，要能言善辩，嘴甜。分管木工、漆工、陶工、染工和皮工五个工种的，是五种不同的雉。另外耕种、除草、收割、储藏等等农事，由九种与农桑相关的候鸟——扈（hù）来掌管。九扈后来成了一个大族，叫有扈氏。在夏朝初年，反对禹的儿子启废除禅让制，曾和他进行过一场大战。少昊有了这么多各有所长的鸟儿们帮助，国家也就治理得井井有条。

这位众鸟之王少昊，他的母亲名叫皇娥，也是天宫里的一位织女。和牛郎的妻子织女一样，很辛苦，经常要纺织到深夜。白天休息时，常常驾小船到银河上去游玩。有时候溯流而上，竟然行到西海边上的穷桑树下。这棵树有千寻之高，叶子是红的，桑葚是紫色的，一万年才能结出来。如果有人吃一颗，就可以与天地同寿了。皇娥在这里遇到年轻英俊的神人太白金星。两人在穷桑树下一见钟情，然后一起驾船在银河上漂来荡去。他们用桂树的枝条做船的桅杆，用芬芳的薰草做船帆。刻了一只玉鸠，放在桅杆上，来辨别风的方向，这叫相风鸟。两人并肩而坐，金星弹奏着梓瑟，皇娥倚瑟而歌，叙说他们在穷桑树下相遇相悦的爱情。后来人们就把两情相悦的游乐之处叫作桑中。《诗经》里就写过“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皇娥在西天的穷桑树下生下了少昊。少昊又叫穷桑氏。

少昊从西天跑到了东方，来建立他的鸟之王国。当时中原的帝王是黄帝。忽然有一天，黄帝乘龙升天了。因为走得急，没有把后事交代好。他的国家一时群龙无首。好在黄帝在征战多年之后，与民休息，实行无为而治的治国之道。天下并没有大乱。黄帝升天，许多家人与贤臣也随他而去，他的孙子颛顼失去了照顾。少昊鸟之王国的势力日渐强大，中原大地上的人也知道了他的名字。颛顼打点好行装，长途跋涉去投奔少昊。

有人说，其实黄帝就是少昊在人间的父亲。少昊另外有个名字，叫玄嚣，是黄帝让他到东方来建立国家的。黄帝登天而去，天下归于少昊。颛顼投奔叔叔，也是理所当然了。

颛顼来到鸟之王国的时候，才十岁。少小就有高远的志向，学习很刻苦。少昊对这个侄儿很是赏识，为了陶冶他的性情，特地制作了琴瑟教他弹奏。颛顼聪颖有智慧，《史记》上说他“静渊以有谋，疏通而知事”。他在少昊这里一住就是十年，到了二十岁，已经精通了鸟官们的治国之道，决定返回中原，成就他的大事业。回去的时候，他把少昊给他的琴瑟投在大壑的深处。或许是想做个记号，如同在大海里留一个航标，方便日后再来吧。因为多年之后，有船只从这里经过的时候，还能听到这片大海的底下传来动听的音乐。

颛顼返回中原不久，少昊也把都城从大海里迁了出来，定都在曲阜。少昊去世了，颛顼继承了他的帝位，成了整个华夏大地上最强大的帝王。

少昊死后葬在曲阜城东四公里处的一座高坡上。少昊陵相当特别，用一万多块石头堆彻而成，形状如金字塔。平地到尖顶，有十二米高。

少昊的灵魂一直往西天去，或者是因为他的父母住在西海的穷桑，他也要回去。少昊回去之后，做了西方的天帝，住在长留之山。这个地方野兽的尾巴是彩色的，鸟儿们头上也长着五彩的羽毛。协助他管理这西天一万两千里大地的，是他的儿子该。

该又名蓐收，长着人的脸，老虎的爪子，一身白毛。他的左耳上挂着一条蛇，脚下踏着两条飞舞的龙。

蓐收住在泑山，这里产玉和雄黄，可以看到太阳落山。他的手里拿着一柄大斧和一把曲尺。斧子表明他是一位刑罚之神，曲尺表明他还掌管着人间的秋天。古时处决犯人，都是在秋天，叫秋后问斩。秋天有杀气。

少昊的另一个儿子叫重，就是春神句芒。留在东方，做天帝伏羲的助手。一看句芒的长相，就是鸟之王国的臣民，《山海经》上说他“鸟身人面”，是一只神鸟。

少昊这两个儿子都是重要的神，受到人们极其隆重的祭祀。他还有一个儿子，就奇怪了。这个儿子叫穷奇，是一种猛兽。样子像老虎，一身毛发如刺猬一般。两胁长着翅膀，能在天上飞来飞去。它听得懂人的语言，喜欢看人打架。两个争执的人中，谁有理，他就从天而降，把他吃掉。吃人是从脑袋吃起，一口吞下去。他听说谁为人忠实讲诚信，就飞过来把他的鼻子咬掉。知道谁是恶人，反而杀死野兽当礼物送给他。不只是人，就是妖邪看到它也奔逃如飞。穷奇喜欢食蛊（gǔ）。蛊是一种很可怕的毒虫。据说苗女会养一对，用来下在自己和情人的身上。如果情人背叛她，她自杀了，情人身上的蛊就会往外钻，要让他受九天的痛苦而死。闻讯而来的穷奇会把蛊虫吃掉，算是救了薄情男人一命。

少昊和他的儿子们变成伟大的神或者奇特的兽，渐渐离人们远去。他的后裔还有相当一部分留在人间，住在曲阜旁边的郯（tán）国。郯国的都城叫郯城，因为建城时在地基下埋了一万个碌碡（liù zhou），所以又叫碌碡城。建这座城的就是有名的郯子。

关于少昊如何请鸟治国的详情，就是郯子在鲁昭公十九年出使鲁国时讲述的。年轻的孔子听了之后，就拜他为师，专门向他学习“官学”。

这位郯子是一个极有意思的人。他年轻的时候，曾经披了一张鹿皮，装成鹿的样子，混在鹿群里，偷鹿的奶。他偷鹿奶是为了治父母的眼病。可是由于他装得太像了，有一次差点被一个猎人杀死。

郯子的墓在郯城县高峰头镇西曹村，有八米高。墓前立着一块清朝乾隆时的碑。一九七六年，当地有人挖开他的墓，在里面发现一个用铁汁浇灌的棺椁，折腾了半天没有打开。只在一旁的土里挖了些青砖、铜镜和石人，就又把墓填上。如今，郯子的墓碑还斜立在旷野当中。

公元前四一四年，郯国被越王朱勾灭了，国君被擒。郯国最后的国君，名叫鸪。鹧鸪（zhè gū）是一种勾人愁绪的小鸟。“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一声声鸣叫，如泣如诉。“江南远，人何处，鹧鸪啼破春愁。”秦少游的这句词，仿佛就是在说被缚送江南的郯子鸪。

鹧鸪的啼叫，是鸟之王国最后的声音。

这个王国诡谲的疆土、奇异的国民和那些令人错愕的传说，揭示了我们这个老成持重的古老之国，原来也曾有过瑰丽奇幻的童话时光。

第六章　颛顼

天梯断了

人神就此慢慢疏远

远远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隆之声，如千万只野兽狂奔着，咆哮着。

奔腾的河水，卷着山一样高的浪头呼啸而来。巨浪之上，是密密麻麻的船筏。

当中一座大筏上，站着一个红发巨人。他的旁边立着两只可怕的怪兽。那只扭着身子的怪兽，长着九个头，每张脸都是铁青色的，叫相柳。另一只是一头粗壮肥硕的大熊，身上的毛发红得如火一般，叫浮游。当中的巨人，是水神共工。

共工是来攻打颛顼的。

共工是炎帝的后代，出生在江水之畔。这江水，据说就是泗水，横穿少昊的都城曲阜。共工和颛顼原本都是少昊的部属。共工不服颛顼为帝，率兵攻打过来。

颛顼派了两员大将前来应战。一个是重，一个是黎，都是他的孙子。

重和黎都有着天生的神力。黎是火神，能掌控威力强大的烈火，又名祝融，后来升天为神，做了南方天帝炎帝的助手。现在共工打过来了，颛顼就让他们来对付。

这是一场血战，从东方一直打到西方。开战不久，浮游就被打败。浮游这只性格暴躁的红熊，倒有骨气，打败了，不肯屈服，一头扎进淮水里死了。

相柳就厉害多了。它的九个巨大无比的头，可以同时吃下九座山上的泥土。它一边走一边喷水，所过之处，都变成沼泽。沼泽的水辛辣无比，飞禽走兽，只要喝上一口，就会送命。不过相柳最终还是没有敌得过祝融的火攻，逃走了，躲到了昆仑之北。一直躲到大禹治水的时候，又出来作乱。

战争还在继续。冬至这一天，一场混战之中，共工的儿子也战死了。他死了之后，变成厉鬼，继续为害人间。可是这厉鬼怕红豆。人们就在冬至这天做了红豆稀饭摆出来。它一闻到，这一年就再不出现。

共工且战且退，一直退到不周山下。这不周山是顶天立地的柱子。共工眼看自己败局已定，既然我得不到天下，你也休想坐稳，那就同归于尽吧。于是一头朝这天柱撞过去。

不周山受不住这猛烈的一撞，一声巨响，倒塌下来。天空立即亮起一道长长的闪电，天被撕裂开来，炸雷一声接一声。哗啦啦，西天一大片崩塌了，雨就像河水一样，从天上直倒下来。洪水漫过田野、树林和丘岗。无数的野兽从丛林中涌出来，四散而逃。飞禽也惊惶地漫天飞舞。房屋一座接一座倒塌，一个个村庄被洪水吞没。波涛翻滚着，朝远处奔去。大地上一片白茫茫。

不周山这一倒，不仅天塌了，原先牵着地的绳索也断了，大地摇摇晃晃，震动着，巨大的裂缝，像蛇一样，四处蔓延。

食物没有了，凶猛的动物就以人为食。甚至巨大的飞禽也挑老人与小孩下手，从天下俯冲下来，一叼就走。战争停止了。原先一切的忙碌几乎也都停止了。人人仓皇逃命。到处都听到哭号之声。

哭声惊动了女娲。

女娲造了人之后，看到人自己能够过得快乐自在，就隐居了起来，不再过问人间之事。这一天，她忽然听到大地上传来一阵阵的号哭，号哭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她一想，儿女们一定遇到可怕的灾难了，就又来到人间。

女娲一看，天崩地裂。人间成了地狱。弱小的人类，徒劳地挣扎着，一个接一个死去。有淹死的，有被动物吃掉的，有饿死的，有死于地震火山的，有在逃命之下相互残杀而死的。天上的大神很多，可是在这个时候，没有一个露面。女娲叹口气，只得独自一个来把这塌了的天补起来。

她做的是最苦最累的活儿。虽然有神力，可都不是一挥手就能做成的。她要一趟一趟地，从江河里淘出五色的石子，等足够多了，堆成小山一样，然后生起火，把这些石子烧化，变成黏稠的石水。然后端着这石水，去把天一点点补起来。她不能停歇，一分钟也不能停。因为她的孩子们正在死去。从地上飞到天上，再从天上飞回地上。不知道飞了多少趟，天被补住了，雨停下来，不漏了。然后，太阳出来了。大地上一片欢呼。可是这天与地还是摇摇晃晃。女娲已经很累了，却还有许多事要做。她找到一只老龟，杀了，用它巨大的四条腿撑在天地之间。这一撑，就稳当了，可是天已经不是原来的天了。被补过的天有点倾斜，日月星辰总往西方滑过去。而地的东南方呢，陷了一个大坑，所以江河湖海的水，都往东流。女娲见这并不妨碍人们过日子，就由它去了。然而大地上还是洪水滔天。女娲就采来芦草，烧成灰，用这灰堵住洪水，让陆地重又露了出来。人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女娲呢？她已经用去了她全部的力量。她太累了。比她造人要累得多。因为人是她造的，她要好好照看。可是，她再也照看不了了。她睡着了。死了。

在这场大灾难里，颛顼也受到了重大的打击。他的几个儿子都死了。或许觉得自己死得冤，死后都变成了害人的小鬼。一个死在江水，变成了疟鬼，不断往人间散布着疟疾。碰到他的人浑身忽冷忽热，打摆子。一个死在若水，死的时候还小，三岁多。所以成鬼的样子也是一个小孩子，皮肤黑里透红，长长的耳朵，红红的眼睛，喜欢学人的声音迷惑人。听到他喊你，千万不要答应。他会把你“迷死”。另一个死了之后，鬼鬼祟祟地躲在人家的墙角，冷不丁会出来吓人家的小孩，让孩子得“小儿惊风”。

天地原先是相通的。因为多灾多难，人间的凡人，就不停地向上天祈祷。甚至直接跑到天上去向天神诉说。什么人都可以跟神沟通，颛顼很不高兴。他认为只有他认可的极少数人，才能与天帝沟通联络。这是他的权力。如果老百姓一个个都能与天帝直接联系了，他就没有权威，也就没人肯听他的了。于是，他让重和黎去把天梯断掉，让天地分开。

重用手把天往上举一举，黎用手把地向下压一压，把所有的天梯都弄断了。天梯有好多条。其中最有名的是一棵树，叫建木，长在都广之野，这里是天地的中心。太阳直直地照着，低头看不到自己的影子。朝四周喊一喊，声音很短促，一下子就消失了，像被人一刀切断，没有一点回音。建木这棵树从地上一直长到天上。它的根很深，而且长出了地面，盘根错节，四处蔓延。树干高耸入云，上面却没有枝丫。如果要攀爬怎么办？就拉一拉它的树皮，树皮就会垂下如蛇一样的黄色缨带。树要一直到顶部才有枝叶。枝叶繁茂，如华盖一般撑在天空中。据说伏羲曾在这棵树底下休息过。现在被重和黎一折腾，或许还在树底下放了一把火——黎是擅长用火的，天梯建木死了，连接天地的路从此断绝。神在神的世界，人在人的人间，不再混杂。凡人是绝不能再上天了，可是偶尔还是有神来到人间。他们有神通。不过天梯断了，来人间的难度大大增加，他们来得就少了，更多的神也就不再下来。人和神，自此越来越远，越来越隔膜。

对于颛顼来说，这是好的。因为天帝的声音，只能由他来传达。什么事，他说了算。他之后的帝王呢，就自称“天子”。既然是天帝的儿子，就代表了天帝，人民当然要绝对服从他。如果有人说自己听到天帝的声音，那就是大逆不道，是想谋反，要立即杀掉。事实上，后来谋反的人，一个个都会说他们是奉上天之命。抢不到王位的，就被杀掉。抢到王位的，也自称天子。所以，颛顼断天梯，是至关重要的一件事。

断了天梯的颛顼，在人间管辖的地方已经极为广阔。《史记》上说“北至于幽陵，南至于交阯（zhǐ），西至于流沙，东至于蟠木”。的确，少昊与共工的地盘都归了他所有。他把天下分为兖、冀、青、徐、豫、荆、扬、雍、梁等九州。后来人们就用“九州”来代称中国。他又据天象编定了春夏秋冬和历法。颛顼历到秦汉时还在使用。残酷的战争与滔天的洪水，使得颛顼重又继承了祖父黄帝的无为而治的方略，他让人们因地制宜去耕种放牧，教人们之间相处要合着阴阳的变化。总之，自然而然，不要逆天而行。等这一切安排妥当，他想起幼时在少昊那里见到的百鸟吟唱、人们载歌载舞的情景，觉得那样的日子才好，心里很遗憾丢了少昊给他的琴瑟。要不然弹一弹，还可以驱散一下心里的伤痛呢。

颛顼曾经听到天风吹过，发出凄凄切切的声音，他觉得这正好切合他现在的心情，就让天龙学着这声音，用嘴吹出来。他还给这个曲子起了个名字，叫《承云》。然后又让短嘴的扬子鳄，仰着身子躺在地上，用尾巴敲自己的肚皮，发出咚咚的声音。这声音并不见得多美妙，也许是想看这滑稽的样子，消消心中的悲愁吧。后人听说了这样的事，就专门用这种鳄鱼的皮来蒙鼓，叫鼍（tuó）鼓。颛顼还收藏了一块好石片。这石片轻得很，就像浮萍一样能漂在水上，捞上来敲一敲，会发出磬的声音。据说他的儿子老童，说起话来，十分有韵律，也像磬。不知道是天生这样呢，还是故意要讨他悲愁的父亲的欢心。

颛顼死了，成为北方天帝。从九泽一直到夏晦，再到令正之谷的一万两千里的水域和旷野，都是他的领地。这里是极寒之地，充满了冰雪霜霰。协助颛顼管理的是冬神玄冥。玄冥也是黄帝的孙子，又叫禺强，父亲就是东海的海神禺猇。他长着人脸鸟身，两个耳朵上各挂着一条青蛇作装饰，脚下还踏着两条青蛇。手里拿着一杆秤。他既是北方的海神，又是风神。他刮起的西北风强劲无比，常常使得人畜受伤，人们又称这风为厉风。据说他的风里还有瘟疫。所以冰冷的玄冥是一位很让人畏惧的神灵。

颛顼的陵墓在河南内黄县。汉唐以来，代代修葺。到清朝末年，因为地处黄河古道，渐渐被黄沙湮没了。一九八六年重新清理，挖出了元、明、清历朝御祭石碑一百六十五座。颛顼陵的旁边是帝喾（kù）陵。颛顼陵居东，帝喾陵居西，两陵相距六十米。颛顼陵南北长六十米，东西宽五十三米，高约二十六米；帝喾陵要小一些，而且居于它后面两米。一大一小，一前一后，是因为帝喾是晚颛顼一辈的堂侄，又是他的继承人。帝喾十五岁时跟随颛顼学习政事，三十岁时，接替颛顼做了九州的帝王。

那是另一个时代。在那个时代，人开始唱主角。神还在，只是若隐若现，不那么清晰了。偶尔会留下一点踪迹，让人遐想。

第七章　帝喾

烽火的间隙中

曾经有一段难得的静好岁月

帝喾刚生下来的时候，就会开口说话，说了一个字——“夋”（qūn）。父母就用这个字做他的名字。夋的父亲是蟜极，蟜极的父亲是玄嚣，玄嚣的父亲是黄帝。夋是黄帝的曾孙，是颛顼的侄儿。《山海经》上又称他为帝俊。

“夋”在甲骨文里，像一只尖嘴细脚的小鸟。种种迹象表明，他与少昊的鸟之王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有人说，他的爷爷玄嚣，其实就是少昊。夋喜欢鸟。他不是养鸟来玩，而是跟鸟做朋友，彼此尊重，心心相印。空闲的时候，就和它们一起跳舞玩闹。

跳舞要音乐。他请自己的乐师咸黑作曲。咸黑作了《九招》《六列》《六英》等优美的曲子。据说都如天乐一般动人。只有好曲不行，还得有配它的乐器。这时候，虽然已经有了琴、瑟、埙等几样，毕竟简陋，不够做一场热闹的音乐会。夋让他的孙子有倕（chuí），来制作整个乐队的器械。有倕是那个时候最有名的能工巧匠。后来周朝的青铜器上，还铸了他的样子——嘴里噙着自己的一根手指。有人说这个图案是告诫人们不要发明奇技淫巧。我倒认为是在夸赞他用巧手制造了种种吹拉弹奏的乐器。他发明的乐器很多，有钟、管、篪（chī），还有笙一样的吹苓，等等，每一样都令人惊叹，并且一直传了几千年。一代代的人都喜欢。

夋看到这些乐器，心里很高兴。先是排练，然后配合起来演奏。音乐与心是相连的，不只能感染人，连鸟儿也为之心动。一种名叫天翟（dí）的鸟听着，忍不住飞过来，展开翅膀，在人们面前自在地婆娑起舞。那时候人与鸟相处得很好，相互信任，彼此很容易沟通。

夋还有一对喜欢跳舞的鸟儿朋友。长得像凤凰，羽毛是五彩的，嗓音好听，会唱歌。更特别的是它们太喜欢跳舞了，没事的时候，就相对站立，摆一个姿势，然后翩翩跳起来。夋喜欢它们，常常跟它们一起跳。夋后来当了帝王，事情多起来，相处的时间就不那么多了，这对喜欢跳舞的五彩鸟也没有离开他，而是留下来帮他看守祭坛。

祭坛很重要，是夋与天帝沟通的场所。这个时候，天帝的位置已经满了。东方天帝是伏羲，南方天帝是炎帝，中央天帝是黄帝，西方天帝是少昊，北方天帝是颛顼。所以夋虽然当了人间的帝王，也不能与天帝相提并论。有重要的事，要听天帝的安排。上天的天梯被颛顼毁掉了，与神打交道的方式就改成祭祀。立一个坛，向天祷告，把自己的愿望透过香烛的烟火，求告于天帝。

不过，毕竟人神分开还没有多久，夋本人身上还有着很大的神性。他在天上有三位妻子，在人间有四位妻子。

天上的第一位妻子叫娥皇，住在“不庭之山”，荣水最终就流到这里。山里有个“三身之国”，是她和夋的后代。国中人长相奇特，一个头，三个身子。他们喜欢吃黄米饭，跟鸟儿是好朋友。鸟儿们能帮他们很多忙。也有人说他们能够驱使虎豹熊罴这些野兽。他们与鸟兽沟通的本领，当然就是夋教的。这里有个四方的渊潭，四个角都能跟外面相通。北边与黑水相连，南边和大荒相通。北侧的渊称作少和渊，南侧的渊称作从渊。渊里的水很好，夋经常在这里洗澡。据说后来舜也来过这里。

夋的另一位妻子名叫羲和，住在东南海外与甘水之间的羲和之国。她和夋生了十个太阳。太阳每天出去一个，轮流运行在天空。羲和每天都要用甘渊里清凉甜美的水，把太阳洗得干净漂亮，让他们体体面面地出行。不过太阳们在夋死后，失去了管束，竟然跑出来为祸人间，终于酿成一场悲剧。我们在下一章里再详说。

夋还有一位妻子是月神，名叫常羲。她生了十二个月亮。常羲也要每天忙着给孩子们洗澡。没听说月亮们出过什么事，或许到今天，它们还是一个一个轮着出来，从东边逛到西边，绕个圈子回家。

在夋的妻子们生下太阳与月亮之前，天上有没有日月？日月又是怎么运行的？神话里没有说。或许有，就是一个发光的圆球，呆呆地挂在天空吧。运动也是机械、呆板的。直到夋的儿女们出生，圆球被他们替代了，才变得鲜活，焕发出人的性情来。

夋在人间的几位妻子，性格都很分明。她们生的儿子，也赫赫有名。

第一位妻子是有邰（tái）氏之女姜嫄，生了后稷（jì）。第二位妻子是有娀（sōng）氏之女简狄，生了契（xiè）。第三位是陈锋氏之女庆都，生了尧。第四位是娵訾（jū zī）氏之女常仪，生了挚。

挚后来接了帝喾的帝位，因为没能力治理国家，又由尧替代了。尧的事，下一章再说。

姜嫄是个天真的女子，到野外去游玩的时候，看到一个巨人留下的脚印，觉得好奇，就用脚去踩。谁知道脚才放下去，就觉得心里一动。回家过了一段时间，生下了一个儿子。

这个孩子来历不明，姜嫄就让人把他扔到一个狭窄的小巷子里。可是经过这里的牛羊，竟然用自己的奶来喂他。把他扔到树林里去，又碰到有人来砍树，没有扔成。于是索性扔到寒冰上，这是决心不要了，想把他冻死。谁知道人刚走，就有鸟儿飞了过来，用自己的翅膀盖着他。扔的人又回头看，鸟儿飞走了，小孩子哇哇地哭着，只好把他带回去。也许并没有带回宫里，而是养在外面。因为他被丢弃过，就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弃。生活在乡村田野，弃从小就喜欢种麻和菽（shū）。种下去，都能长得很好。等他长大了，更成了有名的种庄稼的能手，人们都来向他学习。已经当了帝王的尧听说了，（由此可见，弃是没有跟这个弟弟一起生活过的。）就请他做了国家的农师。这个弃就是后稷，也是后来建立了周朝的文王、武王的始祖。

再说契。

夋的妻子简狄和妹妹住在九层高的楼台上。每次吃饭的时候，都要先敲鼓。有一天，飞来一只燕子，落在她们面前唧唧地叫着。姐妹两个很喜欢，就拿玉筐扣住了它。等了一会儿，掀开来想看看动静。谁知道刚一打开，燕子就朝北方飞走了，一去不返。姐妹俩很惆怅，就唱道：“燕燕往飞。”这应该是北方最初的诗歌。她们再回头一看，筐子底下有只小而圆的蛋。简狄觉得好玩，捡起来含在嘴里，一不小心，吃了下去。过了几个月，生下契。

《诗经·玄鸟》里写道“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契成为后来商朝的始祖。契在舜帝时，受命帮助大禹治水，因为有功被封为司徒，封地在商。他在商建了一个高台，用来祭祀大火星。他根据大火星的运行，及时告知人们何时耕种，何时收获。人们尊称契为阏（è）伯，他死后，被葬在他观星的高地上，这就是现在商丘西南的阏伯台。

还有一种说法，这位阏伯与他的兄弟实沈，两个人性格悬殊，无法相处，几乎天天争吵，有时候甚至动起刀枪。夋没有办法，只好把他们分开。让阏伯迁到商这里，管“苍龙七宿”的“心宿二”——大火星。所以大火星又叫商星。又把实沈迁到大夏，让他管理西方的参（shēn）星。两个人从此不再相见。商星与参星，此出彼没，彼出此没，永远不会同时出现在天空。“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参商”二字，从此成为亲友情感断绝的代名词。

夋让两个妻子在天上照顾太阳和月亮，又让两个儿子去管理星斗。《史记》上说他“历日月而迎送之，明鬼神而敬事之”。再也没有人比他更重视天文历法了。他夜望北斗，日看太阳，再根据月亮的阴晴圆缺，划分出一年四季，定下冬至、夏至等节气，算出历法，让人们照着节令安排农事。原本在颛顼时遭到重创的九州大地，很快就变得欣欣向荣。据说夋很会治理天下。他穿着普通的衣服，和民众一起劳动。处理事情总是中正平和，不偏不倚。好处都给别人，“普施万物，不于其身”，像太阳一样给予，自己不要回报。

夋是个有真性情的人，不是好大喜功之徒。他既没有与诸神有什么争执，也没有发动大的战争去征服人间的对手。只听说他跟一个房王发生了小小的冲突，而且，还是房王挑起的事端。不过战争没有打起来就平息了。据说夋的一条狗趁黑咬死了这个野心家。

夋治理天下的几十年，风平浪静，岁月静好。他除了喜欢奏起音乐，与鸟儿们一起跳跳舞之外，也没有其他奢侈的享受。他简简单单地生活，平平淡淡地照管着国家。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生了太多的子女。照理说，这样的时代、这样一个人，历史是会遗忘的。可并非如此。后来经历了太多灾难的人们，一直记得这段难得的宁静岁月。人们铭记着他，却没有把他当神来崇拜。自他之后，人间的帝王就不再升天为神了。即便他身上带有某种神性，也只是人间的凡人。人们觉得亲切、亲近，不再惧怕他，只把他当成可敬的祖先。人们后来对他的祭祀，也是充满了人情味和烟火气。

夋被后人称为帝喾，又名高辛。高辛是他曾经长居过的地方。夋死之后，一种说法是和颛顼一起葬在内黄县的二帝陵，另一种说法是葬在商丘的高辛镇。

商丘的帝喾陵，南北长二百三十三米，东西宽一百三十米。每年农历腊月十二日，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帝喾陵，说是祭祀，也是看看戏、买些日常的用品，尝尝天南海北的小吃。这样的热闹有十天。在过年前，好好热闹一番。据说这个庙会从唐朝开始，至今已有一千余年。这样的祭祀，是帝喾所乐意的，他不要那么高高在上的庄严与肃穆，随意、快乐、热闹就行。

史书当中，帝王攻城略地的记载总是占据巨大篇幅，似乎是帝王最主要的业绩。帝喾却是少见的无征战纪录却流芳百世的帝王。多灾多难的历史上，和平只是两场战争中间短暂的喘息，人们更向往无为而治、岁月静好、自然而然。

第八章　尧

洪水烈日的大时代

上演着一出出英雄的悲剧

神州大地又面临灭顶之灾。

天上出现了十个太阳。

庄稼枯死在地里。树上的叶子也烧焦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人类绝望的手指，朝天伸着。江河干涸了，大大小小的鱼儿，一动不动地躺在河床上，身上的鳞片反射着刺眼的光。小狗小猫，还有原本飞来飞去的鸟儿们一只也不见了，不知道躲去了哪里。人也没有了。大地上空空旷旷。明晃晃的太阳底下，只有一些怪兽在游荡。它们用鼻子嗅着，喘着粗气，四处寻找着食物。它们什么都吃，大象、牛羊，还有人。

有一种像牛的东西，叫猰貐。长着人的脸，马的蹄子，浑身通红，跑起来哒哒哒，箭一样快。叫声像婴儿的啼哭。听到这叫声要赶紧藏好。被它发现了，就会被一口吃掉。猰貐原本是一个蛇身人脸的小神，被天神贰负和危合谋杀死了。已经升为天帝的黄帝很生气，就把贰负和危抓起来，用枷把他们的右脚铐起来，反绑了他们的双手，拴在疏属山的大树上，让他们永远在那里受罚。到了几千年之后的汉宣帝时，有人从上郡的一间石屋里，挖到了他们当中的一个。黄帝惩罚了这两个凶手，又派巫师拿不死药来救猰貐。猰貐活了过来，却变成一个可怕的吃人怪物，一头跳进昆仑山底下的弱水里。现在天上出现了十个太阳，它热得受不了，又跑出来四处吃人。

还有一种巨兽，因为满口的獠牙像利凿，人们就叫它凿齿。凿齿长得像人，牙有一米长，从嘴里露出来，一直伸到下颌底下。一只手拿戈，一只手拿盾。也是见人就杀。

另外还有长着九个头，能喷水火的九婴；所过之处掀翻房屋的巨鸟大风；喜欢吃人的大野猪封豨（xī），等等。但是这里面最可怕的还是一种叫长蛇的怪物。

这种蛇有一百丈长，又叫巴蛇。黑色的头，青色的身子，一口能把大象吞下肚，然后慢慢消化。三年之后，才把大象的骨头吐出来。吃人那就更不在话下了。

烈日当空，怪兽横行，人类又一次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这时候，帝喾已经死了，他的儿子挚接了他的位置，因为能力弱，管理不了国家，就把位子让给了弟弟放勋。放勋就是后来人们所熟知的尧。

尧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帝王。穿着粗麻的衣裳，吃的是野菜糙米，住的是没有修剪过的茅草屋，屋里柱子和木椽上的树皮都没有去掉。他没有心思讲究这些。十个太阳晒得人民都奄奄一息了。他饭也吃不下，吃两口，就搁在厨房里。好在厨房里长了一种名叫萐（shà）蒲的草，叶子会自动扇风，让厨房里总是凉风习习。这样剩饭剩菜不容易馊，可以留到下一顿或者第二天再吃。

尧采取了种种办法，祷告、哀求，或许还有威胁，向上天求助。天帝们终于坐不住了。十个太阳闹得太不像话，并且好像也不打算迷途知返。要派个人去警告它们一下。

十个太阳是夋和羲和的孩子，住在汤谷。汤谷有一棵几千丈高的扶桑树。羲和每天在甘池，有时也在咸池给它们洗澡。洗得干干净净了，就带他们中的一个到扶桑树的树顶。树顶上停着一辆车子，拉车的是六条龙。羲和让太阳坐好，一声吆喝，驾着车子腾空而起。大地上立即就透出万缕的光芒。车子要在天上走一天，到悲泉停下来。六条龙也要休息了。接下来黄昏时的这点路，就由太阳自己走。太阳从悲泉走向虞渊，最后进入蒙谷，身影完全消失。秋神蓐收就坐在泑山上看着太阳最后的这段旅程。太阳这一天的行走路线是《淮南子》上介绍的。太阳后来怎么返回汤谷的，书上没有说。第二天，换另一个太阳以同样的方式出发。就这样，一个一个地轮流飞越天空，照耀大地。忽然有一天，羲和一不留神，十个太阳全跑出来了。这一出来，就再也不肯回去。

天帝请了羿（yì）过来——他是天上箭射得最好的，让他到人间去消灭那些吃人的怪兽。至于天上乱跑的十个太阳呢？天帝没有明说。太阳若看到羿怎样射杀怪兽，应该就会乖乖回家了。

杀几头野兽费不了多少力气。羿觉得要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再回天庭，就带了妻子嫦娥一同去人间，看一看，玩一玩。

羿见到尧，问野兽在哪里。尧立即派人给他引路。

羿先去畴华之野杀了凿齿，又到北方的凶水杀了九婴，然后在青丘的大泽里找到了大风。他把绳子系在箭上，一箭射出去，正中大风，大风挣扎着还想飞，羿揪住绳子把它拉了回来，一刀两断。

这几趟跑下来，羿已经是满头大汗。十个太阳没完没了地在头顶上晒着，教人受不了。尧看他的箭法是那么好，就问他，能不能把这作恶的太阳射下来。

羿有些犹豫。他知道太阳是受天帝宠爱的，可是一路上看到大地都被烤焦了，人畜不断地渴死晒死。他射杀的这几个怪兽，也是因为可怕的热，发了疯，才跑出来吃人。说起来，灾难的源头都是这头顶的太阳。他仰头看了看，太阳兀自在天上游来荡去，玩得正欢。

羿从背后的袋子里抽出一支白色的箭，搭在血一样红的弓上。太阳的光刺得人的眼睛生疼。好在圆圆的太阳是个大靶子，并不用过多瞄准，重要的是这一箭的力道。羿的左臂比右臂长，有着天生的神力。他拉开弓，像在怀里抱着一轮圆月，然后猛然一撒手，箭飞起来，不见了。白色的箭融入了太阳的光。

突然，嘭的一声巨响。一颗太阳在天空中炸开来。羽毛漫天飞舞，不一会儿，一只鸟儿从天而坠，落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人们跑过去一看，是一只黑乎乎的长着三只脚的鸟。

人们欢呼起来。顾不得天上还有九颗太阳晒着，叫着、喊着，跳了起来。

“再射！”“再射！”“再射！”人们呐喊着。天上的太阳也慌乱起来，惊惶地四处奔逃。大地上更热了。

大祸已经酿成。羿拔出箭，连续射了出去。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一只只三足黑鸟跌落下来。

“停！”“停！”在狂热的人群中，只有一个人是冷静的，是尧。他大喊着跑过来。一把抽出羿箭袋里剩下的箭。

羿停住手，朝天上一看，只剩下最后一颗太阳了。

这是应当留着的。如果全射下来，天地间就一点光亮也没有了。

又有风了，凉凉的。

“走吧，走吧，我们去把剩下的几头怪兽杀掉。”羿也兴高采烈起来。唯一不高兴的是嫦娥，她知道羿闯了大祸。

等羿杀了猰貐、封豨、巴蛇等等为恶人间的怪兽回来，嫦娥冷冷地问他：“该回去了吧？”

说好来接他们的神无影无踪。而上天的路早被颛顼断了。羿垂头丧气，嫦娥不是哭哭啼啼就是吵吵闹闹。

既然回不了天上，日子总要过下去。而且羿也不觉得这人间有什么不好。人们感激他、崇拜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把他认出来，欢天喜地迎接他。如果去打猎，更是前簇后拥。

然而嫦娥不喜欢。她说：“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做凡人难免一死。我们本来可以不死的。你不要做神，现在好了，就要成鬼了。”

羿受不了嫦娥的埋怨，忽然想到西王母住在人间的昆仑山，去找她，或者会有办法。

昆仑山是他刚刚去过的。他就在山下的弱水里射杀了猰貐。杀了猰貐之后，他还围着这有名的山游览过一番。山有九重，高一万多里，几乎通到天上去了。山下是深不见底，羽毛都浮不起来的弱水。周围还有一圈燃着熊熊大火的火山。火山上长着一种神奇的火树。不论刮风还是下雨，这树上的火总是不大不小，永远不变，慢吞吞地烧着，却炽热无比。

天帝之城在昆仑山的山顶上，城门口有一只可怕的神兽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这只兽叫开明兽，长着老虎的身子，人的头。头不是一个，而是九个。因为好几个头可以轮流睡觉，所以它任何时候都有头在警惕地张望着。没有什么人能躲开它。

凡人是不可能上到神殿的。不过射日的羿毕竟是从天上下来的神，虽然沦落在人间，身上还有神性。他吃了一些苦，终于爬到了山顶。西王母是不太好找的，有时候住在这昆仑山顶的神殿，有时候住在群玉之山，有时候又住在更远的瑶池。羿算是运气好，一下子就找着了。因为他是为人类射下太阳才落到这个田地，西王母对他很同情，没让守山的神兽们为难他，并且给了他两粒不死之药。一粒给他，一粒给他的妻子嫦娥。

有了这两粒药，羿和妻子就可以长生了。虽然仍然不能上天成神，但比终究要死的凡人要好多了。羿欢天喜地回到家，把药丸拿给嫦娥看。嫦娥也高兴起来。两个人掐着手指挑了个好日子，打算好好庆贺之后，再同时吃下这永葆青春的不死之药。临行时，西王母曾叮嘱过羿：要是一人一粒，两人都得长生；要是一人全吃了，就会升天而去。这话羿告诉了妻子，他对妻子没有任何保留。羿是不想再回天上了。他知道，他射杀了九颗太阳，就算回去，天帝也不会让他好过。

天黑下来，嫦娥睡不着。思来想去，实在厌恶这世间的生活。肮脏、丑陋还劳累，哪有在天上自由自在的好。回头看一眼羿。他劳累了一路，回到家，心里踏实，睡得又香又沉，脸上还露出满足的笑。“你既然喜欢人间，那就一个人留在这里吧。”嫦娥倒一碗水，把两粒不死药一口吞了下去。

药才吃下去，嫦娥就觉得身子轻起来，慢慢离了地面。轻轻一飘，就从屋里飞到了外面。头顶上，一轮明月正朗朗地照着。她就朝着这月亮飞了过去。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嫦娥成了月宫里孤独的女神。这孤独是她要的，会不会后悔，也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羿失去了不死药。偷去不死药的是自己的妻子。妻子抛弃了他。这样的痛要比回不了天庭更深切。羿不再快乐。如果说还有一点点快乐，那就是教几个学生射箭。

其中最有天赋的名叫逢蒙。他的箭射得几乎有羿那么好了，只差一点点。可是就这一点点，他永远追不上。逢蒙也就不学了。因为除了羿，他就是天下第一了。只要——“除了”羿。

羿只有在打猎的时候，才会回到他的勇武状态，忘记心里的痛苦。逢蒙陪着羿去打猎。马车驾好了，猎犬兴奋地狂吠着，羿上了车，车子一晃，启动了。

逢蒙站在羿的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粗粗的桃木大棒。他抡起木棒，猛然打向羿的后脑。

羿死了。

他被妻子抛弃，而后，又死在得意弟子的手上。

老百姓哀怜他，请他做了宗布神，让他吓阻那些为祸人间的妖魔鬼怪。人们画了他的像，放在堂屋中央的桌上，在他的面前摆些吃食。凡间的人们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羿是被桃木棒杀死的，人们称它为鬼怖木，说所有鬼都怕它，用它来辟邪。有人解释说，鬼怕宗布神羿，羿又死于桃木，鬼就更怕桃木了。也许，鬼只是害怕桃木背后那更为邪恶的人心罢了。

太阳神被射杀，让天帝很不高兴。只是因为太阳先为祸人间，害死了无数的人，罪有应得，他没法翻脸。而且杀死太阳的羿，也是他从天上派下来的，他的怒气只好发在羿的身上：你爱护人类，就留下吧，永远不要回来。可是，人类很快就忘了羿的功劳，用卑鄙的手段把他打死了。羿也是天帝派下来的神，人类如此回报上天，惹怒了天帝。

一场大洪水，席卷而至。

大水四处漫溢，连尧的国都都淹了。尧没有办法，只好带着民众往高处搬迁。刚落下脚，洪水跟着就来了，只好再搬。一搬再搬，最后来到平阳。

总是躲不行。

“滔天的洪水，包围着山峰，淹没了丘陵，你们看，有谁能来治理？”尧问他的大臣们。

“鲧（gǔn）。”有大臣说。

“我听说鲧这个人，不太服从命令，还伤害跟他一起的人，可能不行。”

“现在唯一能用的只有鲧。不试试怎么知道他不行呢？”又有大臣说。

尧没有办法，就让鲧去治水。

鲧一去就是九年，眼看洪水即将治理成功，突然死了。

鲧是被祝融杀死的。是谁派祝融来的？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天帝派祝融来的。为了治水，鲧从天帝那里偷了一块息壤。这是一种神奇的土，放到哪里，就会在哪里自己生长。拿一点点，就会长成大土丘。这当然是治水最好的工具了。可惜就在鲧将要治好洪水的时候，天帝发现息壤丢了，并且很快就知道是鲧偷了去治水。于是就派火神祝融来杀他，把息壤带回天庭。

祝融在羽山找到鲧。鲧还在忙着治水，没有任何反抗，就被祝融杀死了。

鲧被杀死在羽山脚下。羽山在哪里？有好几种说法。有人说在东海县温泉镇。山上有雉，羽毛五彩缤纷，所以叫羽山。如今山上还有鹡鸰（jī líng）、蜡嘴、柳莺、灰喜鹊、布谷鸟、斑鸠、山鹰等鸟类，的确是一座鸟之山。羽山下有水，颜色彤红，人畜都不能喝，据说是鲧被杀死后流的血。这就是史书上所说的羽渊。

鲧被杀死了，过了三年，尸体也不腐烂。舜担心满腹怨气的鲧有什么异变，就派人用最锋利的吴刀把他划开。谁知道一刀划下去，鲧的肚子里藏着一个孩子。鲧的尸体变成一只黄能，跳进了旁边的羽渊。

从父亲肚里出生的那个孩子，就是后来的禹。鲧变成的能，据说是一种三只脚的大鳖。当地百姓建了一座鲧庙，祭祀他的时候，海里常常有蛟龙和黑色的鱼跃水而出。人人都觉得惊异。

为什么舜要提防鲧呢？另有一种说法，说鲧是舜派人杀死的。

《史记》上说，尧打算把位子让给舜，让他摄行天子之政。舜到四方巡视回来后，说鲧治水无功，请求尧把他杀了。“殛（jí）鲧于羽山，以变东夷。”所谓“变东夷”，其实是恐吓，让他们驯服。

舜要杀鲧，其实另有原因。《韩非子》上说尧欲传天下于舜，鲧反对，他说这是不祥的，哪有把天下传给匹夫的？说舜是匹夫，是因为他出身贫贱。尧不听。屈原在《离骚》里也说，鲧是因为刚直而死。

鲧一死，同样反对尧把位子传给舜的共工，被流放到了北方的幽陵。推举和提携共工的讙兜（huān dōu），也被流放到南方的崇山。讙兜悲愤之下，投南海死了。共工，是掌管国家水利的官职之名。有人说，这人是撞倒了不周山的共工的后人，也叫共工。他受了流放，心里不痛快，过了几年，又起来造反。详情到下一章再说。

尧一直想让出天子这个位子。

他已经太老了，也太累了。先是十日当空，大地热得像火烧一般，现在又是洪水漫天，灾难不断。他一直找不到可以接他位子的人。

他的儿子丹朱是不行的。丹朱性格傲慢，又喜欢四处游玩。尧也曾着力培养过他，专门为他发明了围棋，花心血教他。丹朱很感兴趣，学得也好，不久就成了天下第一的围棋高手。可是性格还是没改过来，甚至变本加厉。洪水来的时候，他看到人们乘船往来，觉得好玩。洪水退了，他还常常坐在船上，让人们在浅水里推着船玩。白天玩不够，夜里继续喧闹，呼朋引伴，在家里淫乐。

“我如果把天下让给丹朱，是丹朱一个人得好处，却害了天下的人。这不行。”尧说。

尧找到许由。许由是有名的贤人。

“先生，你来当天子，天下就一定能安定。请允许我把天下让给你吧。”

“你把天下治理得已经很不错了，何必还找我来呢？我对我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我就不越俎（zǔ）代庖（páo）了。请回吧。”

尧走了之后，许由担心他还会再来，就搬到了箕山脚下的颍水边，开垦了一块地，耕田而食。过了一段时间，尧又派人找到他，说你如果觉得当天子不好，能不能当九州长？许由挥挥手，把人赶走了。人走了，他心里还不痛快，觉得请他出山的话，把耳朵都听脏了。就跑到颍水边，用手掬了水洗耳。正洗的时候，他的朋友巢父牵着一头牛过来喝水，就问他在做什么。

许由一说，巢父气得脸色都变了：

“你如果住在深山里面不出来，谁又能见到你？谁又知道你？你自己出去东游西荡，求得了名誉，现在又跑到这里洗耳朵。把这水弄脏了，我的牛怎么饮水？”说完，巢父就牵着牛到颍水上游去了。

尧又找到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比较谦和，说：“我来当天子也是可以的。可是不巧啊，我刚得了一种‘幽忧’的病，正要治，实在是没空来管理天下呢。”

尧做了七十年的天子，有人推荐了舜。他又一直不放心，又考察了舜二十年，才退下来，把位子让给他。

据《竹书纪年·五帝纪》上说，尧退休之后，生活在平阳，过得很孤独。

尧的陵墓在今天临汾城的东北。陵前有座祠宇，相传是唐太宗带兵路过这里时建造的。

羿死于对人的信任。鲧死于刚直。尧死于孤独。然而死亡不是终点，他们的品质将永远流传。

“禅让天下”“鲧窃息壤”“后羿射日”“嫦娥奔月”，美丽传说的背后，又有着难以言说的曲折往事。往事不断地被人们淡忘，然而时光的风，偶尔会吹动历史的帷布，露出蛛丝马迹。人们有选择地遗忘，或许是希望通过遗忘，生出理解的宽容。

第九章　舜

最后的禅让

是人性的高贵还是万般无奈

风里隐约传来哭声。旷野里，跪着一个孩子，才十岁多。他仰面朝天，满脸都是泪水。一边哭，一边不停地喊着妈妈。

他的妈妈已经不在了，早就死了。

他的爸爸重又娶了一个妻子。这个后妈总是打他。爸爸也打。开始的时候用手，用竹棒，他就挨着，一声不吭。后来，竟然拿起粗粗的木棒，没头没脑就砸过来了，他只好逃掉。如果不逃掉，就被打死了。可是能逃到哪里去呢？他只能来到这无人的旷野里，对着天哭泣。他想，如果妈妈在就好了，就有人护着他，他就不会受这样的苦了。

这个孩子叫舜。因为眼睛里长着双瞳，又名重华。他的父亲是个瞎子，人又糊涂得厉害，人们叫他瞽叟（gǔ sōu）。瞽叟眼睛看不见，手里总抱着一把长方形的瑟，一天到晚叮叮咚咚地拨弄着。瑟本是伏羲造的，有五十根弦。黄帝听素女弹奏，听着觉得太悲伤，就去掉一半的弦，变成二十五根。瞽叟还觉得弦太多，他只要弹上去有个曲调，热闹就行，就又减了十根，变成十五弦。舜只要听这瑟的声音，就知道父亲的心情。如果父亲心情恶劣，他就躲得远远的；父亲心情要是愉快，他就回家来。

父亲和后母原先对他还没有这么暴虐，转折点是他弟弟象的出生。有了象，后母一心要把他害死，好让象成为唯一的继承人。

象从小就顽劣刁蛮，对舜总是吆三喝四，稍微有点不如意，就向父母告状。免不了，舜又得挨一顿毒打。舜对他小心翼翼，时刻看他的脸色。要是象高高兴兴，他就能安稳一会儿。要是象不高兴了，舜就紧张了。父母总是在找借口责罚他，而且每次都是往死里打。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地熬着。舜终于稍稍长大了，他立即离开家，跑到了历山。

历山离舜原先姚墟的家也不远，是一座才七八米高的小山，孤零零地立着，周围有一大片荒地。舜一个人跑到这里，盖了一座草棚，开出一块地，勤恳地耕种起来。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独自一个人过活。虽然孤单，却自由自在，再不怕有人责罚了。然而靠自己一个人，耕不了多少地。历山附近常有成群的大象出没，他就想办法驯服了一头象。人们看到大象耕地的情景，惊呆了，把舜看作神人一般。大象耕起地来，又快又好。大家就一个个来跟他学。舜从小被家人欺侮，在忍让中养成了好脾气，知道该怎么与人相处。他就尽心教他们驯象，帮他们种地。来历山的人越来越多了。

本来不大的一座山，周围的土地很快就被瓜分。地少人多，彼此之间因为田界的事，常常有争执。舜不计较。若是有人占了他的田地，他就让一让。这么让来让去，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田地，慢慢就没有了。天下之大，总有立足之处，那就换一个地方从头开始吧。舜简单收拾一下行李，又独自一人上路了。

这一次，他去了十多里外的雷泽。

舜一走，历山下的人们若有所失。想起舜的大度与好脾气，扪心自问，都觉得惭愧。他们再也不好意思争来夺去，田界能让就让一让，尽量和睦相处。

雷泽是很大的一片水域。伏羲的母亲就是在这里踩了雷神的大脚印，回家后怀孕的。雷神后来被黄帝派人杀死了，用他的骨头做成了敲鼓的槌。这是一大片丰饶的渔场。既然种不了地，舜就改行打鱼。

雷泽里的水域，也是有好有坏。舜有种特别的本领。他知道哪里的鱼多，几乎每天都有好的收获。人们就跟着他，舜在哪里打鱼，他们就在哪里打。舜看到人多起来，就把新发现的好渔场让给他们。他不与人争夺，去找下一个渔场。人们呢，尾随而至。万事最好忍让，不让又怎样呢？舜就再换地方。就这样，舜把找到的好渔场，一个一个让给了别人。虽然雷泽广大，可是渐渐地，舜也找不到更好的渔场了。

舜只好再次离开。

雷泽的渔人，没人一直霸占一处水域，谁都可以来。这是舜留下来的谦让传统。当年，他可是连自己的居所都让给别人的。他走了，留下个好风气。

这一次，舜跑到了黄河边上。离雷泽也不太远。他改行制陶。

舜是聪明人，做一样精一样。很快，他就掌握了制陶的秘诀。他做出的陶器又好看又结实，要的人很多。舜制陶的名声很快就传了出去。这是一门好手艺，很多人都要来学，舜就教他们。舜制陶的手艺代代相传。周朝时，舜的一个名叫阏父的后代，因为制陶的手艺精湛，被周文王请去当了陶正。周武王甚至把自己的长女大姬嫁给了他的儿子妫（guī）满，并封他做了陈国的王。

制陶需要帮手。舜欢迎人们来做他的学徒。来的人多了，这里就热闹起来，慢慢竟成了四乡八里的制陶中心。陶器家家都要用，络绎不绝的人拿粮食鱼肉来这里交换。一年下来，这里慢慢聚集成了一个小村子。到了第二年，就成了热闹的镇子。第三年，几乎就是一个小城了。舜终于有了一个安稳的生活，再也不用东跑西跑了。

有人问舜，你在历山耕田，最后田地都不要了。打鱼呢，连自己的房子也让给了别人。为什么啊？舜说，我小时候日子太苦了。父母弟弟对我那样，我都默默忍了下来。能让，就让一让。对人好一点，自己过得也舒服。计较太多，只有更苦。

苦难不只是能酝酿美德，也许还有隐忍与不甘，还有不可遏止的努力向上的意志。人们把这样的忍让、努力与意志，解释成“棒打出孝子”。于是舜“孝”的名声远远传扬开去。

这个时候，尧已经老了，正在四处寻访贤才，好把天子的位置让出来。有一天，大臣们跟他说，有个舜，是个纯孝之人。他的父亲糊涂，母亲自私，弟弟顽劣，他还一心感化他们，尽孝尽心。尧听说过舜，但是不知道他真正的为人怎样，就说：我来考察考察。

尧考察的方法很特别。他把自己的女儿娥皇和女英嫁给了舜。他要看看舜是怎么管理一个家的。如果能把这样一个复杂的家管理好，应该也能治理好天下。

喜从天降。舜放下手上制陶的活计，赶紧迎娶新娘。

尧送的嫁妆十分贵重。一张琴，几件细葛布的衣裳，一群牛羊，还给他盖了藏粮食的仓库。

舜把家安在离父亲不远的地方。这样可以让妻子更方便去照顾他瞎了眼的父亲。尧看中他，正是因为听说他是个“孝子”。父母越是对他不好，他反过来就要更对他们好。不管怎么说，不能让尧觉得看错了人。

舜的父亲、后母和弟弟，弄不清舜怎么交了这样的好运。看他的日子突然红火了，更是嫉妒万分。三个人合在一起密谋。要是把舜弄死。照族里的规矩，舜一死，财产就归他们了。

瞽叟来喊舜，要他去帮忙修理谷仓。舜答应了，放下手里的事赶过去。

等舜爬到屋顶上，刚掀了茅草要修理，瞽叟就抽掉上屋的梯子，在底下点起一把火。木头搭成的房子，火一点，腾一下就烧起来了。加上这是一个大风天，火很快就蔓延开来。整个屋子一下子成了火海。后母和象都跑出来看，站得远远的，哈哈笑着。瞽叟也跑到一边，听着火烧木头的噼噼啪啪的声音。

舜惊惶起来，火苗已经烧到脚下了。左看右看，旁边只有一个遮太阳的大斗笠。竹子做的，还算结实。舜也没有其他办法，就双手举起斗笠，牢牢地抓着，纵身往远处一跳。因为是个大风天，风托着斗笠，虽然吃不住人的重量，可是毕竟让人往下落得慢了些。舜跌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动一动，还好，没有受伤。

过了些日子，瞽叟又来喊舜，让他去帮忙淘一淘井。娥皇、女英不让他去。上回的事她们都知道，恐怕这一次去又没什么好事。舜说，父亲来喊，不能不去，小心就是。

舜下到井底下，正挖着，系他下来的绳子就被割断了，掉在了他的头上。舜刚要仰头，上面的泥就如雨点一般落下来。舜大声叫喊，没人答应，只有回声嗡嗡地响着。泥还在不断地往下落。

象在井外面，使劲地挖泥填埋，满头满脸都是汗。下面一点声音也没有了。象收住手，回头跟站在身后的父亲母亲说：“这回算是死了。”

“这个主意是我出的。”象和父母回到家里，开始商量财产的分配，“两个嫂子归我，另外，那张琴也归我。其他的就都归你们两位老人家。”

瞽叟和妻子欢喜地点点头。

象跑到舜的家，娥皇和女英迎出来。象说，不好了，舜淘井被压在里面死了。姐妹两个一听，失声痛哭起来。象自己进了屋，东看西看，找到了挂在墙上的那张琴，取下来，摆好，铮的一声，试了试弦。

这时候，瞽叟在妻子的搀扶下也走了过来，他用手到处摸索着。房子、牛羊，家里的用具，都是他们的了。

象已经调好了音，快活地弹奏起来。在琴声里面，隐约夹着里屋两姐妹凄凉的哭声。

琴正弹得好，舜进来了。象一抬头，表情立即凝固在脸上，嗫嚅着说道：“我、我正在想你呢，心里很难过。”

舜说：“是。我知道。”

舜被埋在井里，没办法，就朝旁边挖，然后斜斜地朝上挖，好不容易才挖了一个洞，从里面爬出来。

这一次，瞽叟和象都知道自己做得太过分了，打算摆一桌酒席，请舜来，好好向他道个歉。

舜在家里迟疑着。他的心已经被彻底伤透了。他也知道，这一次，他们是一不做而不休，一定要他的命了。去，白白送死。不去，孝的名声从此就败了。

娥皇说，不就是喝酒嘛，我给你一粒药，你吃了去，保你没事。她们姐妹毕竟是尧的女儿，懂得一些舜不知道的手段。舜不明白，可还是听她们的。

到了晚上，瞽叟和象亲切地陪着，后母也热情地倒酒，一杯一杯。家里一缸酒都要见底了，舜还不见醉。他们原本知道舜的酒量，想等他喝醉，一刀把他杀掉的。可是看他倒像是越喝越清醒了。只要舜醒着，就不好动手。因为舜虽然看起来相貌平常，皮肤黑黑的，脸上没有胡须，个子也算不得多高，可是因为一直辛勤干活，手上却有把力气。象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夜已经深了，酒也没有了。舜告辞回家。象自己的舌头都直了。垂头丧气地坐着，说不出一句话。

尧听女儿们说了舜的事，沉吟半晌。舜能忍，这一点是无疑的了。可是其他能力怎样呢？

《史记》上说，尧让舜监察朝中的官员，官员们的工作就有条不紊。又让他迎接外宾，来访的人都感到很愉快。然后再派他去考察山林川泽。有一次，舜进到大森林里，遇到暴风雨，人人以为他会迷失在里面，没想到他还是走了出来。尧认为，暴雨中的大森林，如此错综复杂，舜都能轻而易举找到回家路径，这是圣人才能做到的啊，管理国家不就是这样吗？就下决心把位子传给舜。这时候，对舜的考察已经三年了。在这三年里，并不是人人都认可舜的。韩非子在《外储说》里写道：“尧欲传天下于舜，鲧谏曰：‘不祥哉！孰以天下而传之于匹夫乎？’尧不听。”共工也说了同样的话。尧还是不听，选了一个好日子，把天下让给了舜，自己退下来，颐养天年。

舜做了天子之后，性格慢慢有了变化。从前的他是质朴恭谦、委曲求全的人，现在变得霸气十足。

舜到四方去巡视了一圈。回来之后，先是杀了治水的鲧。鲧是朝廷里最有能力的大臣，却反对尧把位子让给舜。在舜巡视到他治水的地界时，召见他，他也不肯来。他治水的工作，也没有完成。舜下令把他给杀了。

尧当初咨询谁可以接他的帝位时，大臣讙兜说共工善于聚集人力，做成了许多事业，可以让给他。这个共工是那个触倒不周山的共工的后代，因为能力强，尧让他负责国家的水利建设和房屋建筑。但把帝位让给他，尧觉得他还不够。共工也像鲧一样明确反对把帝位传给舜。舜接了帝位，说共工是个骄纵邪恶之人，把他流放到幽陵。那个推荐共工的讙兜呢，舜把他流放到南方的崇山。讙兜是颛顼的儿子，心高气傲，气愤不平，投南海死了。《山海经》记载，南方有个讙头国，那里的人长着鸟嘴，身上有翅膀，以海里的鱼为食。《神异经》上又说，这种人很厉害，不怕风雨和禽兽。他们就是讙兜的后代。

三苗一族这时也起来叛乱。舜用武力把他们打败，让他们迁到遥远的三危山。后来周穆王西游的时候，还曾遇到过这些被放逐的人的后代。他们在那里建立了一个国家，叫重氏之国。三苗是一个大族，他们的祖先就是与黄帝血战的蚩尤，那时叫九黎。他们身上流着桀骜不驯的血，不断起来造反，又一败再败，子孙流散到各地。

在舜登基为帝的时候，有一个远方国家派了使者来祝贺。因为他们听说舜是一个孝子，这和他们的传统是一致的。这个国家名叫孝养之国，据说跟蚩尤是同族的，一般人都能活到三百岁。他们用茅草或者树皮编织成衣服。人死了就放在旷野里。这时野兽会为他挖一个坑，鸟儿会衔来泥土盖在上面。家里人会为死者雕一个像，供在家里，当他还活着一般对待。这里的人一个个骁勇善战，牙齿能咬得动金石，手上有千钧之力。用手挖地，竟能挖出泉水。他们还善于驯养禽兽。甚至到海里捉蛟龙回来养在家里，留到祭祀的时候用。他们的到来，让舜特别高兴。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国家诸侯，终于都臣服于他了。

这个时候，南到交阯、北户，西到戎、氐（dī）、羌，北到山戎、发、息慎，东到长夷、鸟夷都成为舜的天下。舜让乐官夔作曲来歌之咏之。

据说夔只有一只脚，却有音乐的天赋，尧的时候就是有名的乐官。他曾经聆听山川溪谷的自然天籁，写出听了就能心平气和、神游天外的《大章》。到了舜的时代，又被委以重用。黄帝战蚩尤时，曾在东海里捕杀了能发出巨响的独脚神兽夔，用它的皮蒙成了鼓。或许是因为此人作的曲好，有一种如夔鼓般的魔力，而且，又都只有一只脚，就给他取名为夔了。

据说他作的曲子，用石磬敲击起来，连飞禽走兽听到了也会随之起舞。他创作的名曲《九韶》更是名满天下。后来孔子听到了《九韶》之后，竟然“三月不知肉味”。感慨万分地说，这已经是“尽善尽美”了。

据说《九韶》改自帝喾的《九招》。又有人说是由禹创作的。

禹是鲧的儿子。鲧因为治水不力，被杀死了。尸体被扔在羽山底下，过了三年也不腐烂。有人用吴刀把他的肚子划开来，生出了禹。

鲧死了，洪水依然四处肆虐。大家都说禹能治水。舜就说：“禹，汝平水土。”

父亲鲧因为治水不成被杀了，禹心里既害怕又紧张，工作起来不分日夜。在外奔波了十三年，有三次从家门口路过，听到儿子在里面哭，他也不敢回家看一看。大水终于被他成功治理，驯服平静地东流入海。天下再次安定下来。

舜是知人善任的。他令大禹冶水，又让皋陶（gāo yáo）管理司法，伯夷负责礼，倕管建设，益掌山泽，弃管理农业，契（xiè）负责教育，由龙接待宾客。这些人在尧时，就被任用了，但没有清晰的分工。现在舜让他们各司其职，各尽所能。

皋陶的长相比较奇特，脸色青中带绿，嘴长长的，朝外伸出来。皋陶是个铁面无私的人，什么疑难的案子到他手上，立时就能断个明白。他有一个好助手，是一头神兽，叫獬豸（xiè zhì），有牛那么大，额上长着一支独角。它听得懂人的话，辨别是非曲直。两人相争，它会用角把理亏的人触倒。在南京明孝陵的神道上，至今还立着这神兽巨大的石雕。有了这么一个帮手，皋陶自然就断案如神了。

掌管礼仪的伯夷知人善用，就是他向尧推荐了舜。现在舜即位为帝，他又辅佐舜来治理天下。倕呢？他是帝喾的孙子，又叫有倕、巧倕，是当时最著名的能工巧匠。他灵巧的手指，几乎无所不能，创造出了许多奇异的器物。后来的青铜器上，还铸着他的样子。由他来管理全国的建设，那是极合适的。

弃就是小时候曾经一再被抛弃的后稷，在乡下练成了种植庄稼的好本事。据说稷和麦就是他培植出来的。尧赐他姓姬，是后来周人的始祖。担任司徒的契，就是《诗经》里写的“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中商人的始祖。他是帝喾的儿子，也是一个极有能力之人。在他的教育之下，天下很快就百姓和亲。而那位使得远方之人都慕名而至的龙是怎样一个人，不清楚。或许是个擅于养龙之人，才以龙为名。刚刚就有人献了两条毛龙给舜。来人的国家叫南浔国，那里有个很深的洞穴，直通地脉，里面生活着毛龙、毛鱼。有时候它们会浮上来在水泽里蜕骨。大概就在这时，人们抓了两条，一雌一雄，就给舜送了过来。舜特意安排了会养龙的豢龙氏养着。

能干的大臣们还有秦始皇的祖先益、长寿的彭祖等，这些能力非凡的大臣，有几十人，舜一一给他们安排了合适的职位，让他们各展所长。这些人里面，立功最大的是禹。治水的禹牺牲了个人的安逸，却在牺牲的过程中赢得了天下人心。舜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顺应民心，立禹为继承人，并且，还得显示出对禹的无比推崇，这才是贤人的样子！于是，舜要求让皋陶立下法令，要求众人都以禹为榜样。

时光如飞。舜三十岁时，尧把两个女儿嫁给他，五十岁时摄行天子之事，尧退休。舜五十八岁时尧去世，六十一岁正式即位为帝。一百岁时，在苍梧之野去世。

《史记》上说舜是到南方去巡狩的时候，死在了苍梧之野。苍梧山又名九疑山，舜就葬在这座山上。所谓巡狩，就是巡行视察诸侯的业绩。舜在年轻时，曾受尧的命令，替他去巡狩四方。

《淮南子·脩（xiū）务训》上又说，舜是去征伐三苗时，死在苍梧的。三苗一直不肯降服，不断起兵争斗。尧时征过三苗，舜曾派兵征过三苗，后来禹又征伐三苗。

然而巡狩和征三苗这两种说法，都很可疑。《尚书》上说舜九十三岁时，觉得处理政务已经很疲倦，把帝位禅让给了禹：“汝惟不怠，总朕师。”——你是不会懈怠的，替我统领人民吧。怎么到了一百岁，还有精力亲自去边疆巡视，甚至上战场杀敌呢？司马光说，如果舜能亲自去巡狩，干吗多年前就把位子让给禹？他猜测舜没有远行，就死在中原。

又有人说，舜一定是出走了，而且是迫于无奈出走的。他离开国都的时候，几乎是独自前行，只带走了儿子商均。那么多有名的大臣，竟然没有一个随行。而且走得很匆忙，妻子娥皇与女英都没来得及一起走。是舜先走，她们才在后面赶来。她们终于没有追上舜。到湘江时，就听到舜去世的噩耗，两个人抱着身旁的翠竹失声痛哭。哭了一番之后，投湘江自尽了。那些被她们泪水浸染的竹子，早已变得斑斑点点，而且再不消退，仿佛要永远刻着她们心中的思念与悲伤。娥皇、女英死了之后，被封为湘水之神。这些泪迹斑斑的竹子就叫潇湘竹，又叫湘妃竹。

逼舜的是谁呢？只有禹。禹是不会忘记父亲的惨死的。舜唯一能做的，只有远远地离开中原。到哪里去呢？到弟弟象那里去。

舜即位为帝后，把弟弟象封在了有庳（bì）。有庳就是有鼻，又名鼻墟。或许因为象封在这里，就顺着他的名字，叫这里为有鼻了。

孟子的学生万章曾经问他：“象不仁到极点了，舜还把他封在有鼻。别人不仁，舜就诛杀。自己弟弟就分封，为什么？”

孟子说：“自己当了天子，不应该让弟弟穷困潦倒。其实也不算是封他。舜是派了官吏来管理这里的，只是让象有个地方生活罢了。所以，也有人说舜其实是把弟弟放逐了。”

据说象封到有鼻之后，改恶从善，竟然把这里治理得很好。他死之后，人们还给他立了祠祭祀他。这座象祠，直到唐朝才被一个叫薛伯高的刺史毁掉。

象所在的有鼻，就在苍梧山旁边。舜去世之后，象还经常来苍梧山祭祀他。

据说舜死之后，一种名叫凭霄雀的鸟，衔土为他垒成了坟。这是一种成群结队的奇鸟，嘴里能吐如云雾般的五色彩气。它们有时在丹海边上玩闹，有时飞到苍梧山。它们来的时候，会衔来一种青砂珠。鸟儿太多了，一粒一粒堆起来，竟然积成一个珠丘。这些珠子非常细小，风轻轻吹过，会飞起来，就像尘埃一样浮在空中。所以又叫珠尘。这些珠尘后来慢慢变成了石头，据说有采药的人，还曾在山里捡到过。圆圆的小石子，光光滑滑，闪着青光。

奇怪的是，尧的儿子丹朱也随舜来到苍梧山。《山海经·海内南经》上说：“苍梧之山，帝舜葬于阳，帝丹朱葬于阴。”丹朱与舜本有过矛盾，或许在晚年他们又和好了。舜毕竟是他的姐夫。或者，他们从来就不曾失和。或许，他们只是遇到同样的迫害，一起亡命而已。

尧把帝位让给舜。舜把帝位让给了禹。这是我们赞叹了几千年的禅让。这禅让的背后是人性的高贵，还是有着万般的无奈？

第十章　禹

他到过的地方

比大地的尽头还要遥远

天慢慢黑下来，雨一直下着。远远看到村子里亮着星点的灯火。这已经是第三次从家门经过了。禹叹口气，还是来不及回家。可是毕竟到了村口，从家门口过一下吧，来不及进门，从窗户里看一眼也好。

窗户里透出黄黄的灯光。一个孩子呱呱地哭着，有人轻声哄着，可是孩子仍旧哭个不停。是启在哭。禹犹豫了一下。他本想看一眼儿子，再换两件衣服的。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裤管也被荆棘和山石刮成了碎片，腿就一直光着，青一块、紫一块。可是他不敢推门进去。怕一进去，就会耽搁很长时间。

父亲鲧因为没把洪水治好，被杀了。说不定，自己哪天也会被杀。自己一个人死也不可怕。洪水已经从中原一直泛滥到空桑曲阜了。几乎整个天下都淹在水中。已经不知道多少人淹死、饿死了。每天都有人在死去。

启是个可怜的孩子。据《淮南子》记载，他出生的时候，妈妈就不在了。她变成了一块石头。

禹因为忙着治水，到三十岁时还是孤身一人。治水到涂山的时候，他向天祷告：如果我会有妻子，就给我一个吉兆吧。正祷告着，一只长着九条尾巴的白狐狸从面前一晃而过。禹很欢喜，因为涂山正流传着一首歌：遇到九尾白狐，可以成家成室。禹就娶了涂山一位叫女娇的女子。

结婚才四天，禹就匆匆走了。洪水无情，一样一样急事，都等着他去安排。

禹走后，涂山女天天爬到山上往远方眺望。可是禹一去不返。涂山女忧伤地唱道：“候人兮猗！”《吕氏春秋》上说，这是南方诗歌的开始。涂山女等不到禹，决心去找他。找禹是容易的。一路上人们都在说他治水的事。涂山女在轘（huán）辕山找到了禹。洪水被这座大山挡住，咆哮着，浪花飞溅。

禹正想方设法把轘辕山打通，连回家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涂山女来了正好，每天可以给他送饭。禹嘱咐她：“你听到鼓声之后，再送饭过来。不能早。”

禹不让她早来，是怕吓着她。靠人力一时是没法打通这座山的。禹变成一头巨熊，亲自来挖山。他挥舞着粗壮的熊掌，把山石雨点一般往旁边抛掷着。一不小心，一块石头扔到了召唤妻子送饭的鼓上。嗵地响了一声。禹没在意，还在拚命挖着、扔着土木石块。

家里的涂山女，饭早已做好，就等丈夫的信号。远远听到鼓声，只一响，就连忙提了篮子送饭过来。到了山前一看，哪里有禹，只有一只大熊，正咆哮着在挖山。涂山女手一松，篮子掉在地上。装着饭菜与水的陶罐一下子摔成了碎片。禹听到声响，慢慢回过头。一看是送饭的妻子，直起身便朝她走过来，完全忘了自己还是一头大熊。涂山女吓得啊地叫一声，转身就逃。禹大喊：不要跑，是我是我。一边喊，一边在后面追。他不知道，他发出的只是熊吼。

涂山女一直跑到嵩高山的底下才停住脚，她再也跑不动了。禹已经追到她的跟前。涂山女一急，变成了一块人形的大石，一动不动了。禹站住脚，顿时变回人形。一看妻子这个样子，眼泪都要急出来了。妻子还正怀着身孕呢。他大声喊道：“你变成石头了，孩子呢？”石头的肚子忽然裂开来，里面一个婴儿哇哇大哭着。禹抱出来，给他取名叫启。

治水的禹自然没法抚养儿子，只得送给家人。儿子长得多大了？禹不知道。三次经过家门，都没能看他一眼。

禹从父亲治水中得到了教训，改堵为疏。他把四处漫延的水引入小河，小河引入大河，大河再引向东海。水干了，陆地露出来，益放火把杂树杂草烧掉，带人平整为田地。后稷接着教人们耕作播种。他们相互配合，荒凉的大地上，终于又升起了袅袅炊烟。

禹整天不知疲倦地忙碌着。他有两个得力的帮手。一个是应龙。应龙被黄帝请过来与蚩尤作战，神通受损再也回不到天上，住在东海的凶犁土丘山上。洪水这么大，四处白茫茫的，不知道把水往哪里引。禹把应龙请过来，让它用尾巴在前面画出线路。人们跟在后面挖，就可以把水引到大河里了。另一个帮手是一只黑色的大龟。龟背上驮着一种青色的泥。有人说这就是禹的父亲鲧当初从天上偷来人间的息壤，后来天帝派祝融收了回去。到禹治水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又主动赠给了他。或许是对鲧下手太狠，心有所愧。治水是少不了息壤的。有些地方要挖，要疏通；有些地方必须填起来，让它成为高地。大龟的颈子上还挂着一方印，印章上刻着非常古老的文字。禹每通过一个山岭，就在开凿之处，沾一下龟背上的青泥，盖一个印。这或许是想给后人留下记号，万一再发生洪水了，知道从哪里入手。

《拾遗记》上说，这只大龟是河伯的使者。河伯十分关心大禹治水。有一天，禹站在黄河边上察看水势，河里突然冒出一个长身子的神来。他长着白白的一张脸，却是鱼的身子。他说：“我是河精。”这是谦逊的话，其实他就是黄河水神河伯。他递给禹一张河图。一转身，又消失在滔滔的黄河水中。禹拿在手中一看，黄河流域大大小小河流的长短流向，全都明白地画在上面。禹的心里一下子就亮堂起来。

禹导引着黄河水流到龙门山。水愈近，愈被两岸的大山夹得紧紧的。河水暴怒了，横冲直撞起来，一时间浊浪滔天，却又无路可走。又折回头，倒灌而出。刚刚平静的原野，又是波浪滚滚。禹让人用巨斧开山，硬生生地在大山之中劈出一座百步宽的石门。

黄河之水，一泻而下。

这座巨大的门，因为是大禹所开，就叫禹门，又叫龙门。之所以叫龙门，是因为一个很有意思的传说。

每年春天，桃花盛开之时，流往黄河的河川里，会游来无数的鲤鱼。它们要从这里逆流而上，跃禹门而出。如果有鱼跃过禹门了，就会风雨大作，鱼化为龙。于是这座门又叫龙门。

禹在开凿龙门的时候，经过一个岩洞。很深，里面黑乎乎的。禹燃起火把往里走。走下去十多里，有一只长得像猪一样的兽，嘴里衔着一颗夜明珠，像点着一支蜡烛。旁边是一条青色的犬，吠叫着在前面引路。禹跟着走，又走了十多里，洞里慢慢变得亮起来。前面是一个大殿，里面坐着许多神人。中间一个，高大而威严。这便是东方天帝伏羲。伏羲勉励了禹几句，给他一只玉简，让他去度量大地。有了这个玉简，加上河伯送他的河图，禹治起水来，就更胸有成竹了。

这次洪水的罪魁祸首，据说又是水神共工。共工与颛顼争夺帝位，发生了一场大战。共工被重和黎打败，气得一头撞塌了不周山，使得天崩天裂，洪水滔天。共工也趁机逃脱。后来幸好有女娲补天，人类才又得救。到了帝喾即位，追究重和黎的责任，说他们没有杀死共工，让他逃脱了，才造成这个天大的祸事。竟把他们杀了。让吴回接替黎做火正祝融。

兴起这场大洪水的是从不周山逃走的共工，还是他的后代，那个被尧舜放逐到幽州的共工？史书上没有明说。

禹与共工又是一场大战。

当年的共工与重黎大战时逃到昆仑山的怪兽相柳又出现了。

相柳有九个头，每个头张开口，就能吃下一座小山的土。禹刚刚筑好的堤坝，它一口就吞掉了。水又汹涌而出。它的嘴里还不停地吐出苦涩的脏水，恶臭的味道鸟兽闻到都会被毒死。禹有好几条龙做帮手。应龙虽然神力减弱了，可对付相柳还是不在话下。相柳这一次没能逃脱，被禹捉住杀死了。没想到，相柳一死，血流满地。它的血腥臭无比，流到哪里，哪里就寸草不生，很快就形成一大片可怕的沼泽。禹用土填平，很快又塌陷。填了三次，塌了三次。没办法，只好把被它污染了的土挖出来，堆成一个高台。这个台，据《山海经》记载，在昆仑山的北边。

共工这一次，算是彻底失败了。自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出现。

大禹治水的路上，不知道遇到了多少猛禽怪兽。其中最厉害的一个叫无支祁。

无支祁住在桐柏山，是一只白头青身的猿猴，火眼金睛，往来如飞，力气比九头象还大。颈子伸出来，有一百尺长。可见何等巨大。它知道江淮的深浅，原野的远近。不仅会说话，而且善于应对，自封“淮涡水神”，手下有几千个山精水怪。整个桐柏山，常常被他搅得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树木巨石发出阵阵怪叫。淮水也是波涛滚滚，四处漫溢。禹先派了大将童律前去捉拿，童律被打败了。再派出大将乌木由，也是败兵而回。禹又派出庚辰。庚辰手舞大戟，一场血战，终于把无支祁擒获。禹用大铁索锁住无支祁的颈子，用金铃穿住鼻子，把它压在淮阴龟山的脚下。淮水这才风平浪静。

据《太平广记》记载，在唐朝永泰年间，有个渔夫，夜里在龟山底下钓鱼，发现一根巨大的铁索。汇报上去。刺史李汤派了几十人加上五十多头牛，才拖动铁索。铁索缓缓上移，突然之间，河水翻滚，一头巨猿闭着眼睛随着铁索从水中走上岸来。好奇的人们指指点点，争相围观。巨猿突然睁开眼睛，目光如电，一声巨吼，发起怒来。围观的人群吓得四散奔逃。巨猿没有追赶，四处看看，又慢慢回到水中。水面重归平静，巨猿再无声息。这就是大禹锁在这里的无支祁。民间传言，这个无支祁，就是那位大闹天宫的美猴王孙悟空。

大禹奔波了十三年，终于把洪水治平。回到都城，舜给他庆功。过了几年，舜决定把帝位禅让给禹。

大禹推辞不肯，说让给皋陶吧。舜说：你信守诺言，治平了洪水。生活节俭，不自满不自夸，你是一个贤能的人。我褒扬你的美德，嘉许你的功绩。就由你即位吧。

禹说，还是占卜吧，有功的大臣们。谁得到吉卜就由谁即位。

舜说，我的决心已定，不需要占卜。你不要再推辞。

这年正月初的一个吉日，禹在帝尧的祖庙，像舜受命于尧时那样，接受了舜的禅让。过了十七年，舜巡狩到苍梧之野时死了。三年丧毕，禹在阳城登上天子之位，定国号为夏。

禹即帝位后，来到江南的会稽，召集四面八方的诸侯。这是宣示一个王朝建立的重大集会。他将在这里号令天下，把一个松散的联盟，构建成一个强有力的国家。所有的部落、诸侯，大大小小的王都到了，只有巨人族防风氏没来。

禹静静地等待着。许多人都在传言，防风氏对禹不服，防风氏并不愿意归到夏王国的管辖。

防风氏终于来了。据《国语》记载，防风氏一来，就被禹杀了。这位巨人有多大呢？倒下来占地九亩。他的一根骨头就能装一车。防风氏一死，与会之人无不胆战心惊。如果说治水是禹恩泽百姓，那么杀防风氏，就是威服天下。恩威并施，再也没人敢各行其是。《路史》上说：“防风氏后至，戮之以徇于诸侯……而万国定。”天下就这么平定了。

防风氏一死，他的族人四散逃亡。多年之后，禹到边疆去巡视，走到南海，正好遇到防风氏的两个逃亡的臣子。两人对大禹杀死防风氏心怀愤恨，远远地发箭射他，没有射中。他们不愿被捕，拔出刀往自己心上一插，自杀身亡。大禹为他们的忠心感动，伸手拔出他们身上的刀，用一种不死草把他们救活。此后，这两个人的后代就世居南海，人人胸上都有一个洞。这就是《山海经》里所说的贯胸国。

到了春秋时期，吴国与越国发生一场大战。吴军攻陷了会稽，在山上挖出一根大骨头。不认识。后来使者出使鲁国的时候，就把骨头装在车上，带过来向孔子请教。孔子说，这就是防风氏的骨头啊，他是汪芒氏一族的君主。在夏朝叫防风氏，商朝时叫汪芒氏，周朝时叫长狄氏，就是现在的大人国。他们的个子有三丈多高，这已经是人身高的极限了。

禹的帝王生涯，几乎都在边疆巡视。不知道去了多少奇异的地方。有人说，《山海经》就是陪同他治水与巡狩的人的笔录。事实上，他走得比这还要远。

往东，禹一直走到了日出之处。这里有许多山、岛和国家。有个青丘国，让他无比惊奇。这里竟然是九尾狐狸的故乡。这可是当年给他带来吉兆的神兽，没想到在这里又遇上了。而且一点不稀罕，到处都是。九尾狐的叫声像婴儿的啼哭，听得有点瘆人。性格可一点儿也不温驯，看到人就扑上来，咬死吃掉。这里还有一种叫灌灌的鸟，长得像鸠，叫声很奇特，像人在呵呵笑。

禹从青丘国又到了旁边的黑齿国。这里的人长得黑乎乎的，连牙都是黑的。他们以稻米为食，喜欢养一种红色的蛇。养大了，也会吃掉。

最南边呢？禹一直走到了羽民国和裸民国。

羽民国的人身上长着翅膀，但是飞不远。这里有很多彩色的鸾鸟。他们就以鸟蛋为食。裸民国的人一年四季都不穿衣服。禹为了尊重他们的习俗，进去的时候也脱光了衣服，离开的时候再穿上。

再往西，很远的西边有个奇肱（gōng）国。据说离玉门关还有四万里。禹不知道怎么走到了那里。奇肱国的人手艺好，喜欢搞各种发明创造。他们会造一种小小的飞车。架在高处，等到刮起大风了，就坐在车上飞起来。在商汤时，曾经刮过一场大西风，有一个奇肱国的人乘了一辆车飞到了豫州。不知道为什么，汤王不想让人们看到这辆车，就砸坏了。等了十年，终于有一场大东风吹过来，这个人就又造了一辆飞了回去。

禹往北也走得很远，一直走到了冬神玄冥——也就是北海之神禺强住的地方。这里太冷了，到处是光秃秃的冰雪荒原。禹没有停留，赶紧往回走。没想到迷了路。抬头一看，到了一个瑰丽神奇的世界。没有风霜冰雪，也没有花草树木。男男女女都彬彬有礼，神情安详喜乐，身上飘着一股幽香。

这个国家的中间有一座山。山也不十分高，顶上有一口泉，不停地冒着香气四溢的水，尝一尝，就像美酒一样。泉水分成四道从山上流下来，到山下变成宽阔的溪水，缓缓地朝远方流去。人们就临溪而居。他们每天就在水边上走走玩玩，唱着歌。他们不用耕种，饿了就喝几口溪里的水，马上就容光焕发。不能多喝，喝多了就会一醉半个月。用溪水洗一洗，皮肤会变得又滑又嫩。这水叫神瀵（fèn）。

这里人与人之间没有争执，更没有帝王。男女自由自在地相处，不用婚娶。差不多都能活一百岁。死的时候，很平静，没有什么悲哀。因为离中国太远了，就叫终北国。这大概是禹去过的，最为美好的国度了。不过他没有过多停留，很快就回了中原。据说后来周穆王也来过这里，一住就是三年。齐桓公也来过，都不想回去了。在大臣的劝说下，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大禹回到阳城，把九州重新划分。铸了九只巨鼎，每只鼎上铸着各州的山川名物、珍禽异兽和神鬼妖怪。九鼎放在都城，表明他是九州之主。从此之后，九鼎成了国家权力的象征。“问鼎”，就是要夺权了。九鼎一直传到秦朝。据说有一只落在泗水里，秦始皇派了上千人，捞了半天没捞着。其余八只则下落不明。

巡狩是帝王的职责。只有这样才能了解民情，督查官吏。大禹即位为天子的十年间，几乎一直在路上。当他又走到当年大会诸侯的会稽时，一病而亡。死后葬在大禹陵。《水经注》上说，每年都有成群的鸟儿飞过来为禹陵除草。春天啄去草根，秋天衔去枯草。人们说，连禽兽都感念大禹的功德啊。

大禹一生不停地在路上奔波。他用脚为中国人走出了一条生路，又用脚为中国人走出一个广阔的家园。他一步一步，把原本松散的部落联盟，串成了一个泱泱大国。他的足迹遍及神州大地，他到过的地方，甚至比大地的尽头还要遥远。后来的人们，就用“禹迹”来代表天下，禹迹就是中国。

大国最初的形成，靠的不是征伐，而是造福。

第十一章　启和少康

夏历循环，日复一日

夏朝的往事，已经渺茫

禹的遗嘱没有得到执行。

禹本想把天下禅（shàn）让给皋陶，皋陶死了。他又把天下让给益。

颛顼有个孙女叫女脩。有一天，她吃了一只玄鸟下的蛋，后来生下大业。所谓玄鸟，其实就是燕子。益又名翳（yì），他是大业的儿子。

翳是一种五彩的大鸟，据说是一种非常美丽的凤凰。由此可见益与鸟有密切的关系。他懂鸟语，擅长驯养鸟兽。他在协助大禹治水时，立下许多功劳，帝舜把本族一位姚姓的女子嫁给他，并且赐他姓嬴（yíng）。后来建立秦朝的秦始皇嬴政就是他的后代。

禹死在巡狩路上的会稽，益却没有登上王位。他被启杀死了。

启是禹的儿子。他的妈妈涂山氏变成了石头，在禹的呼唤下，肚子裂开，生出了他。

他认为父亲辛苦打拼得来的天下，应该由他来继承。所谓禅让，已经过时了，应该取消。父亲让他在益的手下办事，他早早就开始积蓄力量。禹一死，他就开始抢夺王位，没想到失败了，被益囚禁起来。启的帮手们偷偷把他救了出来。这一次，启没有给益任何的机会。《竹书纪年》上说：“益干启位，启杀之。”这个“干”字，很是意味深长。到底是益夺启位，还是启夺益位？

听到益被启杀死的讯息，东方的有扈氏立即起兵反抗。有扈氏就是当初帮助少昊管理农事的九扈。他们与益都是东方鸟之王国的传人。他们一来要替益报仇，另外也不能听任启废了传统的禅让制。原本的天下，是诸侯轮流，贤者居其位。启这样一来，就变成他一家独大。

两军在“甘”这个地方相遇。

启知道这次大战生死攸关，大战之前做了一个杀气腾腾的动员令，叫《甘誓》，至今还记录在《尚书》上。

启说，有扈氏蔑视天地，上天让我惩罚他们，你们都要努力杀敌。服从命令者，胜利之后，在祖庙重重赏赐。不服从命令的，在神社处死。

这是艰难的一仗。前后打了八年，有扈氏大败。

《淮南子》上说：“有扈氏为义而亡。”这个“义”，说的是天下大义。自此之后，天下就非天下人之天下了。

启在都城南面的钧台举行了一场规模宏大的祭祀。名是祭告天地，实际上是向天下诏告他的“家天下”的胜利。这就是有名的“钧台之享”。

祭天的这一天，启认真地打扮起来。《山海经》上说他左手持着羽毛做的华盖，右手握着玉环，身上佩戴着玉璜，站在高台之上。先是向祖先祭祀，然后奏起祭天帝的《九韶》之乐。成百上千的人，手持牛尾，且歌且舞，尽情地向天下诸侯展现着新王朝的欢乐与威权。历史上记载不多的启，开启了一个与以往全然不同的夏朝。战争不再只是为了向外争夺生存权，更增加了权力引起的血腥内斗。

钧台之享数年之后，一场争夺帝位的战斗就在夏朝内部展开。这一次，起兵的是启的儿子武观。

武观因为某件事，惹得启不高兴，被流放到西河。四年之后，武观从西河发兵，学他父亲的办法，要用武力夺取帝位。启派了大将彭伯寿前去征讨。一番血战，打败了武观。也许武观是因为知道了启患了重病才起兵夺位，也许是武观的造反刺激了启。战争结束不久，启就死了。

接替启的帝位的，是他的儿子太康。

父子相传的位子，来得太容易。而且只认血统，不问贤愚。于是历史上开始出现种种昏聩荒唐的帝王。太康算是第一个。

太康最喜欢的是打猎游玩。他刚刚继位，就跑到洛水南面去打猎。猎物太多了，太康乐不知返，过了一百天，还没有回来。

没有人处理政事，国家乱成一团。太康无所谓。或者他从来就不知道怎么治理。

东方有个国家，叫有穷国，与益、有扈氏，都属东夷一族。有穷国的国君叫后羿，是一位神箭手。他的祖上就是曾经射落九个太阳的羿。羿的后人世代都做帝王的射正，又称司羿，后人慢慢改称为后羿。后羿对于益的死和有扈氏的败亡早就耿耿于怀。看到太康游乐不归，觉得是个好时机，就率领兵马，风驰电掣赶到太康的京城斟鄩（zhēn xún）。京城无主，后羿毫不费力就攻克了。

太康过足了游玩的瘾，慢慢从南方回到洛水的边上，哪知道往河对面一看，全是后羿的兵马。他是再也回不到京城了。

太康的五个弟弟（也有人说是他的五个儿子）陪着母亲在洛水的拐弯处等着太康打猎归来。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国家沦陷，故乡难回。弟兄五个，想起太康的胡作非为，个个心中怨恨，在洛水之边，长歌当哭。

悲伤的唱词，收录在《尚书》之中。对于这段往事，屈原也是感慨万千，他在《离骚》里说，启沉迷《九辩》与《九歌》的音乐，太康自我放纵，只知道玩乐，丝毫也不考虑他们的子孙后代。现在国亡了，连住所都没有了。

在太康族人的悲歌声中，后羿登上京城的大殿，掌管国事。然而毕竟大禹和启的威望还在，天下诸侯对这个不速之客不肯接纳。多方角力了几年，众人仍然推举太康的弟弟仲康即位。后羿万般无奈，只好答应，只是与仲康签订了苛刻的条约。不只是有穷国从此不纳税赋，夏朝还要年年进贡，国家大事也要多听听他——后羿的意见。

仲康把都城从斟鄩迁到帝丘，时刻惦记着要打败后羿这个心头之患。打仗需要强大的部队。他任命胤侯为大司马，掌管六师，操练兵马。

仲康五年的九月初一，原本阳光普照的大白天，突然暗了下来。太阳一点点地从天空消失了，最终完全失去了踪影，大地变得漆黑一团。乐官们敲起大鼓，管钱的官员慌忙去仓库里取出钱币，差役们也奔跑着安排祭天的仪式，老百姓四处奔走，狂呼乱喊。他们害怕从此失去太阳，大地永远陷入黑暗，一心想把太阳拯救出来。乱了好长一段时间，太阳终于慢慢钻了出来。人们又是一阵狂喜。这个情形被记录在《尚书》之中，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对日蚀的记录。

对于这样一个重大事件，掌管天文的羲和竟然没有任何预测。日蚀之时，还在自己的属国饮酒作乐。仲康勃然大怒，派胤侯领兵前去征讨。

仲康的愤怒其实另有原因。后羿掌权之后，羲和顺风倒，立即成了他的党羽。要攻后羿，必定先灭羲和。

胤侯集合军队，历数了羲和所犯之罪，然后誓师进军。小小的羲和当然不堪一击。然而这小小的胜利，竟鼓动了仲康的信心。他不再服从后羿的“指示”，并且让有穷国缴纳赋税。

后羿勃然大怒，再一次兵临城下，双方一场血战。说是血战，其实是屠杀。后羿的东夷部队，几乎人人都是神箭手。仲康的部队还没冲到面前，就纷纷死在了箭下。这一仗，仲康一败涂地，带着残兵败将，一路逃到了西河。时隔不久，就客死在安邑。

仲康一死，后羿先是立仲康之子相为王。等到自己完全掌控住局势，就驱逐了相，自己登上王位。

后羿终于真正登基为王，过了一把天子的瘾。然而他也是个荒唐之人。他完全忘了太康的教训，对打猎也一样痴迷，对国家大事很少过问，只是一趟一趟地往森林里跑。武罗、伯姻、熊髡（kūn）、尨圉（páng yǔ），都是跟他共患难同生死的良臣，因为一再劝说他，让他听得心烦，被一个个赶走，弃之不用。成了孤家寡人的后羿，重用了一个叫寒浞（zhuó）的小人。这个寒浞口蜜腹剑，整天好言好语，把后羿哄得快活。后羿就把大事小事，全部交与他处理。没过几年，朝廷内外都被寒浞收买了，只顾享乐的后羿对此一无所知。

一次打猎归来，寒浞带着帮手，一拥而上，把后羿打死了。然后把后羿的肉煮了，送去给他的儿子吃。后羿的儿子看到父亲这样的惨相，哪里肯吃。寒浞又把他也杀死。《左传》上说后羿的儿子“死于穷门”。穷门就是国门。把他杀死在国门，是为了立威。

寒浞霸占了后羿的妻子，选了个好日子，登上王位。

寒浞杀了后羿之后。一个叫靡的人逃走了，投奔了有鬲（gé）氏。靡原本是夏朝的臣子，后羿掌权后，就继续留用了。他看不惯寒浞的卑鄙与龌龊，担心他会对自己下手，就跑了。历史的奇特之处就在这里。一个在夏朝没有被重视、没被后羿重用，令寒浞毫不在意的人，竟然会在多年之后突然爆发，给了寒浞致命一击，并且重新恢复了夏朝的天下。

寒浞娶了后羿的妻子，生下两个儿子。一个叫浇。一个叫豷（yì）。豷的意思是“猪喘气”，这名字或许是后人硬生生安在他头上的。寒浞把豷封在戈国，把浇封在过国。浇是个力大无穷的猛将，能拖着船在陆地上行走。

仲康的儿子相，当初被后羿驱逐了，逃到了斟灌氏和斟鄩氏那里避难。后羿算是个手软之人，几次都没有对夏朝的继承人下毒手。寒浞却是一个彻底的小人，做事没有顾忌。相在外面，总让他心头不安，担心哪一天他会回来争夺帝位。他这个帝位可是十分不稳当。既不是继承的，也不是在战场上拼杀而来的，更不是禅让的，而是用不光彩的手段，阴险地偷来的。他能做的，就是残酷地屠杀。后羿死了，后羿的儿子死了。这一派是再也没能力反抗了。接下来，相这一边，也要斩草除根。

寒浞派儿子浇去追杀相。浇先灭了斟灌氏，然后与斟鄩氏在潍（wéi）水大战。这是一场血战，最后斟鄩氏的船只全都覆没在河中，残兵败将，四散逃亡。

躲在城里的相再也无路可逃，被浇抓住，一刀杀死。满城都是火光与哭喊，人们四散而逃。相的妻子后缗（mín），正怀着身孕，混在人群中逃命。浇因为杀死了相，心里高兴，也就没有严密搜查。后缗趁乱从一个墙洞里钻出去，凄凄惶惶，逃回到娘家有仍氏之国。

有仍氏是名门大族，先祖是被称为东方天帝的伏羲。这一族，早些年就与后羿结下了仇怨。

有仍氏有一个美女，长着一头乌黑的头发，名叫玄妻。嫁给了大禹的乐正，音乐之王夔。他们生了一个儿子，叫伯封。这个伯封是个不成器的儿子，为人贪得无厌，简直像猪一样。人们就叫他封豕。后羿趁人们怨恨，出兵灭了他的封国，杀了封豕，抢了玄妻做自己的妻子。玄妻心里自然是痛苦的，终于勾搭上寒浞，杀了后羿。并且为寒浞生了两个儿子。这里面纠缠了太深的爱恨情愁，怎么也无法理清了。

有仍氏是个盛产美女的国度。现在又有一位后缗，嫁给了相。相是后羿的对头，却不是他的对手，一直在外面东躲西藏，没想到最后还是死在了寒浞之手。

悲苦的后缗，在有仍氏之国生了一个遗腹子，这就是少康。少康本是一个平凡的青年。有仍氏让他做了一个主管畜牧的牧正。养养牛，放放羊，过着简单的日子。谁知道忽然有一天，竟被浇知道了他的存在。浇心生懊恼，斩草没有除根，还有一条漏网之鱼。当即派了一个叫椒的人，气势汹汹地来向有仍氏索要少康。

少康闻讯，急忙逃命。一直往南跑，一口气跑到了有虞氏之国。

有虞氏是舜的儿子商均的封地。这时候的国主虞思是商均的后代，有人说就是商均的儿子。商均是被禹驱逐到这里来的。禹担心舜这一族的势力会影响到他的统治。谁知道几十年之后，他的后代少康，竟会前来投奔。虞思不计前嫌，大度地收留了少康，还让他做掌管厨师的庖正。派他做厨师是一种考验。后来的老子有一句话叫“治大国，若烹小鲜”。从做菜上面，是能看出一个人的才干的。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虞思对少康相当满意。于是学尧对待舜的做法，把两个女儿嫁给了他。他的国家是一个小国，给不了少康多大的封地。就让少康住到纶（lún）邑。纶邑不大，只有方圆十里的土地。配给少康的士兵也不多，只有五百多人的一旅。少康就以此来做自己复国的根据地。

田只有一成，人只有一旅，能做什么？少康就大力宣传起大禹的仁德，自己当然就是这仁德的继承人。这一招相当有用。禹在民间，特别是在夏族人之中，是极有号召力的。于是不断有人前来投奔。

这一天，来了一个人，自称名叫靡。这便是寒浞杀后羿时，从朝中逃出的那位夏朝遗臣。

靡逃到了有鬲氏之国。听到少康在纶邑的消息后，就带兵出发，一路汇合了斟灌氏、斟鄩氏残余的民众，来与少康会师。

一时之间，小小纶邑显得兵强马壮。可是如果与寒浞相比，还是相当弱小。如果正面对垒，几乎没有获胜的可能。

经过多年的磨难，少康已经变得成熟而有智慧。他派出了一个名叫女艾的人，到浇那里去打探情况。这个女艾，算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间谍。

浇是一个好色之徒。以缝补衣裳的名义，去请他守寡在家的嫂子帮忙。两人勾搭成奸，浇就经常住在她家。女艾把这个机密消息探听明白，赶忙回来报告给少康。

少康带了一批人，装作打猎，牵着狗，躲在浇嫂家附近。等到浇进门了，他们突然冲出来，直扑过去。浇才听到几声犬吠，猎狗就冲了进来，把他拖翻在地。少康随后一刀，砍下他的头颅。

浇被灭了。少康又派自己的儿子杼（zhù）去杀豷。杼是个有勇有谋的人，施了一个诡计，把豷引诱了出来，突然袭击杀掉了他。这样一来，寒浞失去了帮手，一下子变得势单力薄。

靡率领军队，迅速攻进京城，杀了寒浞。

少康于是登上帝位。

从“太康失国”到“少康中兴”，战乱将近百年。少康的儿子杼又经过多年征战，终于平定了天下。杼是大有作为的一位帝王。据说他用兽皮造出了甲，这是对抗东夷之人神箭的宝衣。有了这件甲衣，东夷再也没有了优势，一败再败，此后不再成为夏朝的威胁。

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王朝，这才算站稳了脚根。之后，“华夏”也慢慢成了中国的代名词。而夏朝定下的历法，到今天中国人还有使用，这就是农历，又叫夏历。漫漫数千年过去，无数个王朝在之后不断地更替，而民间百姓，在夏历的循环中，日复一日，缓缓生活着，似乎感觉不到时光的流淌，似乎夏朝就在昨天，才刚刚过去。而对于夏朝那些过往的帝王呢，人们浑不在意，好像他们从来不曾存在过。

第十二章　伊尹

他用五味调出天下至味

同时调和出天人之道

水不断地从地下喷涌而出，村庄很快就被淹没了，水一直往远方漫出去，直到十里之外的一棵大桑树底下，才停住。

茫茫的水边上，独立着这棵高高的桑树，远远就能看到。桑树枝叶繁茂，一阵风吹动，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一个采桑女，哼着歌走过来，手臂里挎着一只圆圆的竹篮。还没到桑树边上，就听到婴儿的啼哭。细细一听，哭声竟是从桑树里传出的。走近一看，桑树的树干里有一个大洞，原来是一棵空桑。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正在里面舞着小手，呀呀地哭着。

采桑女抱了孩子回去，交给国君有莘（shēn）氏。国君叫了他的厨师出来，把孩子交给他抚养。可是这孩子到底什么来历呢？有莘氏又派了人去打听。

打听的人回来一报告，人人都很惊讶。

孩子的妈妈住在伊水边上。正怀着身孕，夜里忽然做了一个梦。有位神人跟她说，如果你看到石臼里朝外冒水，你就赶紧往东走，记住，千万别回头。第二天，她果然看到家门口的石臼在冒水，就慌张地呼喊邻居，让他们快跑。水涨得很快，人人不顾一切地逃命。这位怀孕的女子，头也不回，一口气跑出去十里，气都喘不上了。不知道村子怎么样了，她停下回头看了看，眼前白茫茫一片，哪里有家乡，家乡全淹没在水里。她还没来得及悲伤，身子就定住了，一动不能动。神人嘱咐她不要回头，她没有听，变成了一棵桑树。可是，她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小宝宝呢。桑树中间就空出一个洞来，小宝宝就在树洞里。

因为母亲居住在伊水之边，孩子就姓伊。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挚。他就是后来的商朝名相伊尹。

伊尹的养父是厨师，他从小就在国君的厨房里混着。什么样的山珍海味都尝过，并且学了一手的好厨艺。伊尹是个聪慧之人，又喜欢读书。因为烹饪的手艺好到极致，已经到了道的层面。他又从这烹调里面，悟出了治国之道。趁给国君做菜送饭的机会，试着跟他一谈，国君十分吃惊，就请他做自己女儿的家庭教师。一个烧饭做菜的奴隶，竟然成了“有莘氏女师仆”，这件奇事一下子传遍四方。

商国的国君汤，是一位求贤若渴之人，听到这件事，就派人来请伊尹。有莘氏怎么会轻易放走这么一个人才。不理。汤就更重视了，又派人带了玉、帛、马还有贵重的毛皮，再次过来隆重相请。有莘氏一看，不行，汤这么大老远来请自己的一个奴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能放。于是更不放伊尹走了。汤是一个有决心的人，再细细打听，更确定伊尹是一个人才。再来。一连四五次，都被有莘氏拒绝了。汤想来想去，决定自己亲自出面。

御者是“彭氏之子”，给汤驾上车，扬起鞭子，很帅气地一挥，马哒哒地就出发了。出了城，他问汤：“请问国君，我们要往哪里去？”汤说：“去有莘氏那里，我去见伊挚。”“伊挚？这个人我也听说过。”彭氏之子说，“不就是个卑贱的奴隶吗？君王您要是见他，差人去喊一声不就得了。他还不飞快过来。哪还用您亲自跑。”

汤看了看神采飞扬的彭氏之子说：“停车吧。”

彭氏之子把车停下来。汤说：“如果有一种良药，吃下去就会耳聪目明，你说我要不要去吃？这位伊挚，对于我的国家，就像良医善药。你不知道重视人才，又不想让我去见他，你这是不要我们这个国家好啊。你走吧，我用不着你给我驾车了。”

汤重换了一个御者，带着礼物，亲自来到有莘氏之国。

可是无论汤如何表现自己的诚意，有莘氏就是不肯松口。汤细细一想，忽然有了一个办法。他又来拜见有莘氏，恭恭敬敬地提出，想娶他的女儿为妻。

有莘氏一听，先是一惊，继而大喜。

这位汤，他的祖先是契。契的父亲是帝喾。帝喾的妃子简狄，吞了玄鸟的蛋，怀孕生了契。契后来做了帝舜的司徒，掌管全国的民政与教化。汤是他第十四代的子孙，管理的地方不大，只有方圆七十里。虽说是一个小国，他的名气却大。一是因为名门之后，四方诸侯都很尊重；另外是因为他修仁德，重人才，是一个有志向的人。诸侯们说起他，个个赞不绝口，甚至说他的仁德都布施到鸟兽身上了，之后必定前途无量。

仁德如何跟鸟兽有了联系？是因为这样一件事。有一次，汤到野外去，看到有人布下四面的大网，还祷告着：“四面八方的鸟兽，全跑到我的网里来吧。”

“唉，你这是要一网打尽啊。”汤就让猎人撤掉三面网，只留一面，也祷告说：“往左的，赶紧向左边跑。往右的，就向右跑。不听的，那就撞在网里吧。”

有莘氏想，把女儿嫁给这个人，必然是好的。这不同于给他一名奴隶。送一个奴隶，只是一份礼物，送了就送了。可是如果两家结了亲，就成了联盟，算是一家人。今后两国就可以互相提携，休戚与共了。

有莘氏立即安排婚事，十分隆重地把女儿嫁往商国。

那位伊尹呢？本来就是女儿的教师，就作她的陪嫁好了。于是，伊尹就背着锅鼎，随着新娘来到了商国。

汤得到伊尹，可谓欣喜若狂。当天就在宗庙里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人们用芦苇燃起火炬，用纯色的雄猪的血涂抹祭器，祓（fú）除不祥，祭天地祖先。

第二天一大早，汤就在朝堂上接见伊尹。伊尹呢，不慌不忙。据说他先给商汤做了一碗天鹅羹。汤一吃，连声说好。伊尹就说，这不算什么，还有更好的滋味呢。

司马迁说伊尹“以滋味说汤”。伊尹怎么说的呢？他的一番话，详详细细地记在《吕氏春秋》当中。

伊尹说，美味的动物有水里的鱼鳖类、天上的鹰雕类和地上的鹿獐类。水里动物的肉腥，食肉猛禽的肉臊，吃草动物的肉膻。没关系，味道不好的，都可以变好。调合味道的根本，在于用水。以五味调和，再用水、木、火这三材来细细加工。多次煮沸，不断变化，其中火候是关键。火时大时小，时强时弱，就能除掉腥味、臊味和膻味。火候要适中，不能过度。

调和味道，在于运用酸甜苦辣咸。先放后放，放多放少，都很有讲究。锅鼎里味道的变化，是精妙细微的，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就像四季的变化，自然而然。这样做出的来的食物就会熟而不烂，甜而不厚，酸而不过，咸而不减，辣而不烈，淡而不薄，肥而不腻。

伊尹从做菜又谈到治国之道，旁征博引，深入浅出，一番话，说得汤连连点头。后来老子对此有个总结，说是“治大国若烹小鲜”。汤当即封伊尹为相。自此，伊挚就叫伊尹，又名阿衡。都是国君左右手的意思。

夏朝此时在位的王，名叫桀。他将是夏朝最后一个君主。桀在都城里造了一个巨大的酒池，可以在里面划船。据说有三千人在池边嬉戏游玩，听到鼓响就趴下来喝酒。许多人就这样醉死在酒池旁边。桀一手把皇后妺喜抱坐在腿上，一手举着酒杯，看着醉了的人东倒西歪的怪样，哈哈大笑。妺喜也笑。这位妺喜本是有施氏的绝色美女。桀派兵去攻打有施氏，有施氏兵败国亡，只好把她当礼物献给夏桀。桀对她宠爱无限，拆了陈旧的宫殿，盖成新的，供他和妺喜居住。妺喜除了一般的享受之外，还有一个很怪的癖好，喜欢听撕绢的声音。桀就让人抱来蚕丝绢，一匹匹地撕给她听。

桀整天守着妺喜，一连多少天也不上朝理事。大臣们一次次进谏，桀也待得闷了。好吧，你们让我见人，我就好好见一次。他下令安排一个大聚会，让天下的诸侯都来，好好乐一乐。也让妺喜看看，他这个天子，有着怎样的威风和派头。

大会的地点选在有仍氏之国。选这里是有意之举。因为他的祖先，那位复国的少康，就出生在这里。让天下的诸侯到这里来朝见，既是展现祖先的荣光，向祖先致敬，又是向诸侯提醒自己高贵的血统。

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盛会，竟会被有缗国的国君扫了兴。有缗国本是少昊的后代，国君也千里迢迢赶来参会了，可是在会上看不惯桀的荒唐模样，竟然中途就拂袖而去了。桀在天下诸侯面前丢了个大面子，不禁暴跳如雷。散了会，回到都城，就派了大臣扁出兵前去讨伐。

有缗国在诸侯里算是一个有实力的国家。正因为这样，才敢表现出对夏桀的藐视。几场血战下来，有缗国虽然让夏军受到了重创，可还是失败了。国君就学有施氏的做法，在有缗国里选了两个绝色的美女，献给夏桀。夏桀一见，果然欢喜。这两个美女，一个叫琬，一个叫琰，都是倾国倾城之貌，比妺喜还美。桀不知道怎么疼爱才好，立即下令，在都城的北边修新宫。百姓才经历过那场惨烈的战争，还没有喘过气来，又要担负这样沉重的劳役，一个个心生怨意。可是谁又能反抗呢？丹宫、璇（xuán）室、瑶台、玉门……一座座高大华美的建筑陆续完工。桀喜气洋洋地带着琬、琰二美人乔迁新居。原先那位美丽的王后妺喜呢？桀没有心思去理她，把她抛在洛水之边，由她去。他的心已经完全被这两个新美人占据了，一分钟也不能离。可是也不能真是片刻不离，他就用两块美玉刻了她们的名字，带在自己的身上。玉的名字为苕（tiáo）华之玉。苕是琬，华是琰。一时见不到人，看一看玉也是好的。其实呢，他可是一百多天陪着美人，不出宫露一面。偶尔露一面，又立即躲到宫里去享乐。

妺喜几乎见不到桀。原先万千宠爱在一身，如今空房独处，凄凄惨惨戚戚。寂寞之中，家国情仇，一样样涌上心头。妺喜咬咬牙，发誓要报复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伊尹把有仍之会明明白白看在眼中。他是个极其敏锐的人，隐约感觉到，这恐怕就是夏桀的人生转折点。为了把天下的形势弄得更明白，他就向汤提出要到夏都斟鄩去了解情况。只有知己知彼，才能未雨绸缪。

伊尹带了贵重的礼品来到夏都。找了一个地方，住下来，慢慢开始他的工作。过后不久，伊尹结识了妺喜。自此之后，伊尹对夏朝的大事小事，了如指掌。

伊尹在夏一住三年，为商汤结交了众多的同盟。这时候，由于夏桀一再倒行逆施，人们对他的愤恨也到了极点。民间竟然传诵着这样的歌谣：“是日何时丧？予与女皆亡。”桀自称为太阳。百姓苦不堪言，天天希望他灭亡，甚至愿意与他同归于尽。

伊尹打算回商国，走之前来见妺喜，同她说起童谣。妺喜说，桀做了一个梦，梦见天上两日并出，相互搏击，一日胜，一日不胜。伊尹点点头，这个太阳怕是不长久了。商国对此要早作准备。

伊尹回到商国之后，就策划对邻近的葛国下手。

葛国是益的后代。益被禹杀死之后，禹没有赶尽杀绝，而是把他的儿子大廉封在葛国为葛伯。葛伯世代都是夏朝的亲信，因为国家与商汤为邻，也起着为夏监视的作用。葛国早已是商汤的眼中之钉。

葛国的国君不祭祀鬼神。而商汤是最敬鬼神的，几乎做任何事，都要先占卜一下，问问鬼神的意见。这在信仰上是大冲突。《孟子》上记载说，商汤派人去问葛伯：“你们为什么不祀鬼神？”葛伯对于汤的无礼很不高兴，回答说：“祭祀要牛羊啊，我没有。”汤竟然派人送来牛羊。葛伯不愿意拿它祭祀，就分给众人吃了。汤又派人来问：“牛羊也送你们了，怎么还是不祭祀？”葛伯回答说：“祭祀要粮食，我们百姓都没粮，拿什么祭祀？”汤就派了许多青壮年来葛国耕地，让老弱幼童给耕地的人送饭，种出粮来给葛国祭祀。对于葛伯来说，这真是天大的怪事。可是商汤说得满口仁义，又不能翻脸。有人说，把他们送饭的人赶回去，这些耕地的人没饭吃，就回去了。葛伯就派人来驱逐送饭的人。争夺之中，杀死了一个送饭的孩子。

商汤有了这个借口，立即挥军而至。不用说，那些种地的青壮年揭竿而起，成为内应。葛伯被杀死，葛国被商汤吞并。

吞并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商汤随后又灭了有洛和荆。商汤的实力大增，野心一下子膨胀起来，想立即去攻打夏桀。

伊尹说，不要急。到底夏还有多少实力，要试一试。这样吧，我们先停止向夏进贡，看看他们怎么反应。

商汤不进贡，夏桀果然大怒，立即诏令九夷之师发兵征讨。伊尹一看，情况不好。九夷之师是有名的骁勇善战，恐怕不是对手。夏桀能调动九夷之师，说明他还没有众叛亲离。于是赶紧让商汤谢罪。

夏桀余怒未消，要商汤亲自来夏都请罪。商汤无奈，只得战战兢兢来到夏都斟鄩。一到，就被夏桀关在了夏台。

据说夏台是中国第一所监狱，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可怕的地方，不仅专门用来囚禁人，还是个水牢。汤是一国之主，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弄不好就会死在里面。伊尹和商汤的一众大臣们慌乱起来，紧急想办法。夏桀喜欢什么？无非是美女和宝物。商国发动起来，四处筹集。准备礼物花去了不少时间，到夏都去上上下下行贿，最后再送到夏桀手中，又花了不少时间。直到第二年，商汤才被救了回来。

商汤刚回到亳，许多诸侯国就派人过来问候。甚至有国君亲自跑过来与他商谈。夏桀喜怒无常，大家担心说不定哪天，自己也会如商汤一样被抓，或者直接被杀，不如早早起来反抗。商汤坐了一年的牢，也是满怀仇恨，于是决定与夏桀决战。

伊尹说，那我们再试一下，看看现在夏桀还有多少力量。于是商汤再次停止向夏进贡。

商汤的出尔反尔，让夏桀怒不可遏，立即又令九夷出兵。没想到，这一次，或许是对夏桀的反复心生怨气，或许是伊尹已经做足了工作。九夷竟然抗命不从。

商汤一看夏桀果真成了孤家寡人，立即挥军进发。

商汤先是灭了温，随后灭了韦和顾。这些都是忠于夏桀的诸侯。原本战争很顺利，没想到忽然杀出了一个昆吾国。

昆吾国的人善于制陶、琢玉和冶金，夏启曾在昆吾铸鼎。因为他们能锻造出最精良的铜兵器，后来人们把上等的刀剑称为“昆吾”。据说他们还是最先用陶瓦代替茅草盖房的人。昆吾国是夏朝一个实力强大的霸主，同时也是商汤最难对付的对手。

商汤与昆吾的战争很残酷，先后持续了一年，昆吾失败了。昆吾一败，前往夏都的路上，再无强敌。商军厉兵秣马，准备进攻夏邑。

夏桀还在饮酒作乐。对于大臣们的劝谏，他不以为然：“天上的太阳会掉落吗？不用担心。”大臣关龙逄是舜时豢龙氏的后裔，对夏朝忠心耿耿。眼看夏朝危在旦夕，他找到夏桀，苦苦相劝。桀不耐烦，让他出去。

关龙逄说，你挥霍享乐，杀人无度，上天将会降下灾祸。你若是不改变，我就不走。

夏桀恼羞成怒，下令把关龙逄处死。

太史令终古抱着国家的典册，来见夏桀，哭着跟他说，已经危在旦夕了。夏桀理也不理。终古长叹一声，知道事不可为，于是逃到商国。正在备战的商汤大喜，连忙将此事传告给诸侯：“夏王无道，暴虐百姓，轻其贤良，弃义听谗。众人都在怨恨他，连他掌管法典的大臣都投奔我们商了。”

然后商汤召集军队，发布训令说：“夏桀犯了诸多罪恶，上天让我去诛灭他……不听从我命令者，死。”这一段话，名为《汤誓》，记在《尚书》中。

商汤与伊尹率领着七十辆战车和五千兵卒，与夏桀的军队在鸣条相遇。这一天，大雨滂沱，雷电交加。商军士气旺盛，在雷雨之中，奋勇冲杀。夏军毫无斗志，一败涂地。夏桀带着五百多残兵败将，仓皇逃跑。妺喜做了汤的内应，却没有得到汤的奖励。夏桀到此时还不知道妺喜的叛变，长叹一声：真后悔当时没有把汤在夏台杀掉！他带上哭哭啼啼的妺喜，乘上船，往南逃去，一直跑到遥远的南巢。据说就是今天的巢湖。

两个人，都死在巢湖之畔。

汤和伊尹在夏朝的王都祭告天地，然后率军回到自己的都城亳。四方诸侯、方伯以及大大小小的氏族、部落的首领们，携带着贡品纷纷前来祝贺，表示臣服。《逸周书》上说，数月之间，有三千诸侯大会于亳。

汤祭告天地，登上天子之位。夏朝灭亡，商朝成立。商汤让伊尹作《大濩（hù）乐》，表明他是替天行道，救护万民，才进行了这次“商汤革命”。《大濩》是武舞，音乐铿锵。随着音乐的，还有美妙的万舞。这个盛况，记录在《诗经·那》中，时隔数千年，依然能感受到当时的雄壮。

汤死之后，伊尹又辅佐了外丙、仲壬和太甲，到沃丁八年时才去世，活了一百多岁。伊尹去世时，商都亳，一连起了三天的大雾。

伊尹本是个奴隶，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人烧菜做饭。他钻研五味调和，以五味调出天下之至味，又以五味调出治愈百病的汤液。据说医学经典《汤液经法》就是由他所著。然后，他又以五味调和出了天人之道与治国之道。自伊尹之后，烹饪就不再只是厨师谋生的手段，而成了艺术，成了哲学，甚至成了超于一切的道。烹饪如此，万事万物也是如此。人无尊卑，物无大小，各自都有其道。只要做到极致了，到了道的层面，就能领悟天地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有了这样的领悟，视天下万物，就如庄子所说的庖丁一样，能够“目无全牛”“游刃有余”了。

商汤在伊尹的辅佐之下，以武力灭了夏朝，把夏的九鼎迁到商邑，这就打破了帝王永定的说法。自此之后，中国王朝的更替，就凭武力一轮一轮地去抢夺了。如何夺来的，又如何失去。人们懂得这个“道”，却又自以为自己是个例外，能打破它。于是，悲剧就一代代重演。

第十三章　傅说

他成为银河边上的一颗星星

在夜空中不停地闪烁

一阵凉风吹过，虫鸣像潮水一般涌过来。萤火虫三三两两，从眼前向远处飞去，越飞越远，一下子，就融入满天的繁星之中。星星明亮得似乎不真实，离人如此之近，低低地布满了头顶的天空。摇着芭蕉扇纳凉的人们，仿佛置身于它们之间。每一颗星星，都似乎触手可及，让人感觉自己不是站立在地球上，而是飘浮在浩瀚无边的银河当中。

在天空的正南方，苍龙七宿横亘在银河的西岸，昂着首，仿佛要飞腾而下。它的尾巴扬起来，几乎要在银河里溅出水花了。在这尾宿的旁边，有一颗星不停地闪烁着，透着一种智慧的光芒。这颗星，叫傅说（yuè）星。

傅说是一个奴隶。

在虞与虢两国的交界处，有个地方叫傅岩，由于地势险要，又叫傅险。傅岩扼守着一条交通要道，旁边有一条宽阔的大涧。涧水湍急，时常冲坏旁边的道路。官府征集了一大群囚犯，来这里筑路。囚犯们都穿着破旧不堪的赤红色囚衣，被一根长长的绳索系着。他们在水边竖起了两块木板，在中间填满混合着草秸的泥土，然后拿木杵，使劲地夯着。等泥土夯打结实了，木板撤掉，就成了一堵墙。这叫版筑。

瘦小的傅说就混在这群人当中。傅说不是囚徒，他的家就在附近，所谓家，就是一个小小的山洞。他没有犯罪，是自愿来服这个苦役的，只为了能在这里混一口饭吃。

他太饿了，从一出生就在挨饿。他是一个遗腹子，还没出生，爸爸就死了。妈妈在生他的时候，因为难产也去世了。他成了一个孤儿，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父母的孤儿。如果不是好心的村民们轮流喂养他，他早就死了。他能活下来，已经是一个奇迹。

傅岩的路总是在坏，修一次，被水冲坏一次。终于，还是傅说想到了这个版筑的方法。用这个方法垒起来的土墙，结实，抵得住涧水的冲击。这是一个大发明，很快就流传了出去。因为用这个办法，也可以为房屋垒墙。

原先盖房屋，只是在地上挖一个四方的坑，堆上木柴，放一把火，把里面烧一烧。地面和四壁烧得坚硬平实了，再在上面垒个矮矮的不怎么结实的墙，墙上面支一个屋顶，就是家了。一到下雨天，水总能钻个缝隙渗进来，水越积越多，家就成了水坑。现在好了，傅说发明了这个技术，房屋就可以盖在平地上了。即便还是挖一个坑，上面的矮墙也能夯得结实，无缝无隙了。这样的家，才算个真正的家。

傅说的名声远远传开去。可是好名声没有用，他是一个奴隶，命运早已注定，只能在这里日复一日，挖土打夯。可是傅说不甘心，他有他的梦想。

此时的商王是武丁。

武丁即王位已经三年了，国事全交给冢宰，也就是宰相去处理。他一句也不过问，只是四处游荡，“以观国风”。朝廷里议论纷纷：君王这是怎么啦？再这样下去，这个传了二十多代的“大邑商”怕是很危险呢。

商朝从汤传到武丁的伯父盘庚的时候，已经传了十九代，国势日渐衰弱。

商朝采用兄终弟及的办法传承王位。好处是，即位的不会是年幼无知的孩童。坏处呢？弟弟死了，位子又该传给谁的儿子？于是就发生了种种纷争。到了仲丁之时，更演变成谁的势力强大，谁就抢去王位。甚至侄儿也可能继位为王了。王国一片混乱。这一乱就是九代，历史上叫“九世之乱”。到了盘庚为王时，天下诸侯都不来朝见了。盘庚下决心要重振商朝的权威。他采取的最重要的举措就是迁都。

都城不断地遭受天灾，特别是水灾，几乎年年发洪水。贵族们不只是占有着大量的田地和民众，甚至都自己祭祀天地了。这个祭祀权很重要，表明他有与天帝沟通的权力，能够代天行事。商王的权威不断地受到挑战。不迁都，就是坐以待毙。盘庚迁都，引起贵族们的极力反对，他们甚至煽动叛乱。盘庚意志坚决，顶住巨大的压力，把都城从奄迁到了亳，又从亳迁到了殷，国家这才稳定。

盘庚励精图治，商朝重又兴盛起来。

盘庚一死，位子传给弟弟小辛。小辛死后，位子又传给弟弟小乙。这两位君王，能力平平，商朝又变得衰弱无力。不过小乙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他把儿子武丁放到了民间，让他和平民们一起劳作。他认为一个继承王位的人，必须了解民间疾苦。于是，一连许多年，武丁漂在外面，四处流浪。

武丁就是在流浪途中听说傅说的。据后人猜想，他甚至曾与傅说见过面。因为多年之后，他还能清楚记得傅说的样子。

小乙去世，武丁继位。

成为商王的武丁，三年不理朝政。开始时，大臣们认为他是守孝。可是三年孝满，他对国事还是不闻不问。大臣们跟他说：“你不说话，我们就无所适从。天下没法治理啊。”

武丁还是一言不发，只写了一封书信：“我不说话，是因为我的德行不够。我一直在恭敬地思考治理天下的方法。天帝在梦里赐给了我一位良臣，他将代替我说话。”

武丁详细地把梦里那个贤臣的样子画了下来，让官吏们到全国去寻访。

他画的这个人，就是傅说。

此时的傅说，依然身系绳索，在傅岩的涧边，嗨哟嗨哟地夯打着土墙。

突然有人拿着一张画像，走到他的面前。

绳索解开了。傅说随着官差渐渐远去。版筑的工地上，人们站立着，一直望着他消失在山道的尽头。打夯的声音，很久都没有响起。

武丁见到了傅说，终于开口说话。武丁的激动，完全不亚于傅说。他说出来的话几乎都语无伦次了：“如果要磨砺铜铁，你就是磨石。如果要横渡大河，你就是船和桨。大地干旱之时，你就是甘霖。把你的心打开，来浇灌我的心田吧。如果吃了药，不感到头昏眼花，病就不能治好。如果赤着脚走路不看地面，那么脚就会受伤。你要匡正我的错误，帮我安定天下，使百姓愉悦。”

武丁下令，让傅说立即接替冢宰的职务，成为百官之首。

直到这时候，傅说还没有名字。因为他在傅岩做版筑，就姓傅。他是天帝指引来使得百姓愉悦的，于是名为说。“说”，就是“悦”。

傅说上任了，他立即对武丁进谏：“君王不能轻率发布命令，不能轻易动武，不能随意授人官职。官职不要授给自己亲近的人，要考察他的能力。祭祀鬼神也不能太频繁，那样侍奉他们就会很困难。”

傅说的这番话，说的都是武丁之时朝政的症结。

武丁用天帝托梦的方式，绕开了僵化的体制，把一个奴隶，直接升为宰相。然后，他再让他向这个体制开刀。大胆的革新，拉开了“武丁中兴”的帷幕。

此时的商王朝，四面都是强敌，而且都在步步紧逼。

北有土方、鬼方。东有夷方。南有巴方。西有羌方。“方”，就是国。这些国家，历史上一直与商朝攻战不休。武丁内有贤相傅说相助，没几年，就国力大增，于是腾出手来对外征战了。

土方离商的都城有一千多里。多年来他们不断攻击商朝，在出土的商代甲骨文里，记录与他们的大小战斗有一百五十多次。这一次，武丁打算彻底解决这个对手。

武丁任命的统帅是一个女子。这个人，历史上一直没有记载，在几千年之后，才终于为人所知。

一九七六年，安阳进行了一次考古挖掘。人们在一个大墓中，发现了精美的骨刻刀、铜镜、骨笄（jī）、玛瑙珠等许多女性专用的饰品，以及大石蝉、小石壶、石垒、石罐等供玩赏的弄器，还有许多兵器。其中最让人惊奇的是两件青铜钺（yuè）。其中一件重达九公斤的大钺，上面饰有双虎扑噬人头的图像，同时还铸着“妇好”二字。

这个墓的主人便是武丁的王后——妇好。

有人说，这两柄沉重的大斧，是妇好冲锋陷阵的兵器，她是一位力大无穷的猛将。又有人说，这其实是象征她统帅权威的仪仗。不管怎么说，中国最早的一位女将军，由此进入了人们的视野。从殷墟出土的甲骨，有数百片上都刻着她的名字，写着她的生平与赫赫战功。

妇好领兵直奔土方。

自从妇好出击之后，甲骨文上关于土方的卜辞就消失了。她只一仗，就打败了这个跟商缠斗了几百年的对手。之后，武丁在土方建了一个大型城邑唐。唐城从此把土方牢牢地控制着，土方也就慢慢融进了商王朝的版图。

攻打鬼方就艰难多了。一连打了三年。

鬼方与中原王朝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商汤打败了夏桀。夏桀带着一部分族人逃到了巢湖，过了三年，郁闷而死。他的儿子叫淳维，又叫獯鬻（xūn yù），领着一部分夏族遗民往北迁徙，一直走到了商国的势力范围之外。经过多年的休养生息，他们势力渐渐强大，终于又成了商朝最为强劲的对手。商朝称之为鬼方。

这一次，商朝最强大的君主，发动了有史以来对鬼方最强大的攻势。

鬼方一退再退，慢慢消失得无影无踪。武丁追无可追，得胜而回。据后来考古学家们的考证，当年的鬼方，一直退到了贝加尔湖畔。

夏桀的后代们，只是暂居在这寒冷无人的荒漠里。他们念念不忘的是中原故土。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他们一次次从北方向南进攻，成为南方王朝最大的威胁。

商朝称他们为鬼方，西周称他们为猃狁（xiǎn yǔn），春秋时，人们称他们为山戎，战国时，他们的名字叫胡。之后，人们又称他们为匈奴。

《史记·匈奴列传》上说：“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

匈奴人，一部分移居到了中原，还有一部分却是离家越来越远。经过汉朝的沉重打击，他们一路往西，从伊犁河跑到锡尔河，从顿河走到多瑙河，之后，又来到塞纳河。最后一次见诸历史，是匈奴王阿提拉横扫欧洲。他大战高卢，直抵意大利，与西罗马皇帝签下城下之盟。西方的历史书上，称阿提拉为“上帝之鞭”。随着阿提拉的突然去世，匈奴帝国土崩瓦解。他们就此消散在苍茫的时光之中，再无音讯。

再说武丁。他的目光又紧紧盯住了东方。

奄地，不久之前还是商的都城，现在被夷方占据了。这是不能忍受的。武丁挥师向东。此时的东夷，实力还不怎么强大，在武丁的打击之下，很快就溃败了。然而，他们没有远去，而是逃在一边悄悄地积蓄着力量。在武丁去世之后，东夷就又开始了对商朝的进攻。商朝与东夷的战争，一直持续到王朝的灭亡。

与南方的巴方作战，是一个经典战例。武丁亲自率军向巴方军队发起冲锋。受到突然打击的巴方，仓皇撤退。而在他们撤退的路上，埋伏着一支大军。这支军队的主帅，就是妇好。

两军合击，巴方全军覆没。

西击羌方，是当时最大的一场战争。甲骨文中的记载是这样的：“辛巳卜，登妇好三千，登旅万，呼伐羌。”妇好率领自己的三千兵马，还有武丁交给她的一万商军主力，倾全力，去攻打羌方。

为什么妇好会有自己的部队呢？

由于妇好立下赫赫战功，武丁给她划分了封地。妇好的三千部队，就来自于她的封地，是她的嫡系部队。这在当时，算是一支相当庞大的部队了。妇好主持封地内的一切事务。她有着自己的田地和民众，甚至有能力为自己铸造巨大的青铜制品。在她的墓中，就挖掘出了一座重达七十一公斤的青铜酒器——“妇好偶方彝”。

此时的中国，妇女的地位依然可以很高。譬如妇好，她可以有自己的封地，可以担任占卜的卜官，可以独自领兵出征。而甲骨文上有记载的商朝最大的一次对外征战，统帅就是妇好。

妇好征伐的是羌方。

说到羌人，就要说到后来替代商朝的周。周与羌是世代通婚的亲戚之国。周人的祖先是谷神后稷。后稷的母亲叫姜嫄。姜嫄就是羌人。在羌国，男人称羌，女子称姜。

此时的周还是一个小国。他们为了生存，面对北方凶猛部落的攻击，是不断地躲避。对南面的商王朝呢，是讨好。他们经常向商王进贡占卜用的甲骨，有时还进贡巫师和美女，商朝给他们提供一定的保护。

与弱小的周国不一样，羌方极为凶悍。他们实力强大，不断向商朝发动挑战，终于使得武丁派出重兵。

对于这次规模巨大的战争，史籍没有详细的记载。结果是妇好所到之处，羌方溃不成军，不久就被迫投降。商朝的西方，这才安定下来。

妇好班师回国。周人开始慢慢向西迁移，声称要做商朝西方的屏障。他们将在这里，积蓄起可怕的力量。

多年的征战，也让妇好受了创伤。甲骨文对于她的死，只有断断续续几个字的记载，似乎是大出血。妇好死的时候才三十三岁。

妇好的死，让武丁痛不欲生。他把妻子埋在都城，以极其丰富的物品进行陪葬。对于妻子在阴间的生活，武丁也是牵肠挂肚。他总是放心不下，不断地占卜问询。

商人重鬼神。从天气、收成到病痛、生育，再到打猎、作战、祭祀等等，都要卜问。占卜用的工具是龟甲与兽骨。卜官先要把甲骨洗净、削平。等它们完全干燥了，再用青铜在上面钻出一定数目的小圆孔。不经过这样的处理，就烧炙不出带有神秘信息的裂缝。

占卜的卜官有很高的地位。占卜之时，卜官用火柱烧炙甲骨上的小圆孔，甲骨上就会呈现出种种奇怪的裂纹。而这裂纹的纹理与走向，包含着人们向鬼神咨询的信息。卜官解读好了，就把结果刻在这块甲骨上。甲骨都被好好保存了起来，成千上万片，安静地在地下沉睡着。

一八九九年，沉睡了数千年的甲骨文终于被人们发现。人们经过一百多年的整理，从甲骨上发现了四千五百多个单字，不过，至今能够释读的，只有两千多个。

甲骨文上的历史与古籍上的记载相互补充印证，终于让我们看到了商王朝的轮廓与脉络。

人们从甲骨文里发现了不为人知的妇好，却一直没有发现傅说。傅说本来就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奴隶，这个名字也许是后人给他的一个代号。在当时，或许他还有另一个称谓。或者，他只是流传在历史当中的一个传说，一个神话。

傅说死了，灵魂飞上了天空，成了一颗星。他高悬在天空，发着永恒的光芒，俯看着人间大地。

庄子在《大宗师》里说，傅说得到了道，他“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他闪耀在深沉的夜空中，不断地给人间以某种智慧的提示。古代许多的占星书上都提到他。汉代的占星家郗萌说：“傅说星光明，王命兴，辅佐出。”他会用强烈的光芒提醒地上的君王，即将有良臣出现，他将会像我一样辅佐你，使你的基业兴盛。

傅说成了一个象征，一个预示着国家是否强盛的象征。而国家是否强盛，关键在于人才。如何发现人才，选拔人才，任用人才，才是治理国家的关键。傅说从来都有，只是武丁不常有。傅说不出，不是傅说的悲剧，而是国家的悲剧。

人们痛感这样的悲剧，于是更觉得傅说不易。后代的人们，把他称为圣人。圣人不出，国家不兴。

傅说当年从事版筑的那个山涧，后来就叫圣人涧。在这涧水的西北边，有一处断崖。断崖上露出一层黄褐的麦秸。一年四季，无论风吹雨打，还是雪寒霜冻，这麦秸永远不腐烂，不变色。附近村上的人们故老相传，说这麦秸是几千年之前傅说在此版筑时所遗留的。人们愿意把他变成神话，因为那会成为无数人的希望。

孟子说：“舜发于畎（quǎn）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这一个个名字，这一小段话语，像一剂良药，几乎所有身处逆境的中国人，都会咀嚼、吞咽，从中获得无穷的力量，然后奋发图强。

第十四章　吕尚

一直没有鱼儿上钩

鱼钩是直的

磻（pán）溪从南山蜿蜒流向渭水，将到渭水的时候，溪里涌出一眼泉水。这泉叫兹泉。泉水清澈，四周游鱼如织。泉边上有一块大石，石上坐着一位手持钓竿的老人。老人年岁很大，戴着一顶大大的斗笠，银色的胡须，一直挂到胸口，风一吹，轻轻飘动着。老人的身上穿着青色的粗布衣，洗得已经有些发白。他的眼睛没有望着前面的钓线，而是望着溪水的尽头或者天边，不知道在想什么。手却很稳，紧紧握着钓竿，纹丝不动。

老人姓姜，名尚，字子牙。他的祖上是帝舜时主管礼仪的伯夷，后来分封在吕，后代就以吕为姓。所以姜子牙又名吕尚。伯夷的后代四散而居，有一支迁移到了东方，吕尚出生在东海之滨。年轻的吕尚，一贫如洗，却好天文地理、文韬武略这些大而无当的东西。对于糊口的技能，却一样也不在行。耕田种地，一年下来，收成还不够种下的种子。去打鱼，渔网都破了，也捉不到几条鱼。他本是入赘在妻子家的。妻子看他这样无用，一顿责骂，把他赶出家门。吕尚满心怀着治国平天下的志向，却只能在冰冷的世界上辗转漂泊，一荡就荡到五十岁，来到都城朝歌。吕尚想，这是都城，自己一身本事，总有人赏识。他四处投靠，却处处碰壁。没办法，好在手上还有两把力气，就做了屠夫。吕尚一早起来杀猪宰牛，在街上摆一个肉摊子卖肉。吕尚的心思不在卖肉，一刀一刀切着肉，总想着会不会有一天遇着一个知己。这一晃又是十多年过去，不用说知己，相熟的朋友也没几个。年纪渐老，这个体力活也做不下去。吕尚万般无奈，只得离开都城，另谋生路。

一路往南，过了黄河，吕尚在离朝歌一百多里的棘津渡口停了下来。这里人来人往，是个热闹的去处。可是能做什么呢？吕尚四处询问，想打点零工。他已经是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哪有人肯用他。卖苦力是不成了，吕尚就在渡口旁边租了一间小茅屋，开了个小小饭铺，向过往的行人卖酒食。能不能挣钱不重要，总算是有口饭吃。

没想到，只过了几年，这个糊口的饭铺也倒了。困苦的命运逼迫着他，这么老了，还是让他无处安身。

吕尚常听到过往的客人说起周国的国王姬昌。据说他是个敬老慈幼，礼贤下士的人。太颠、闳夭（hóng yāo），还有散宜生、鬻子，都是有名望的能人，据说先后去了岐山，个个都得到了重用。吕尚心里又升起了一些希望。要不然就去一趟吧。反正天下之大，也没有我的立足之处。

吕尚一路西行，一走就是一千多里，终于来到岐山之下。他思来想去，还是没有直接去投奔西伯侯姬昌。他想，自己这么一大把年纪，一事无成，穷困潦倒，跑过去说不定会讨个无趣，还是等待时机吧。这一辈子，反正等得已经够久了。于是吕尚在渭水旁边的磻溪暂居下来。这里风光秀美，民风淳朴，若是注定此生一无所成，在这里安享晚年也算不错。

平常的日子，他就到磻溪来钓钓鱼。不在乎鱼多鱼少，只是有个去处，可以安安静静地坐一坐。这周国果然是好地方。左邻右舍看他一个人孤老无依，个个都来帮他，常常有人送衣送食。虽然只是粗茶淡饭，日子倒也恬静。

吕尚坐在大石上，大半天过去，还是没有鱼儿上钩。他不在意。他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眼睛望着远方，实则已经神游万里。想什么呢？过去也没什么好回忆的，一事无成，人生已经到了暮年。要说悲哀，这恐怕是一个有着英雄梦的人最大的悲哀了。

远远有一大队人马，逆着渭河，沿着磻溪走过来。前头跑着一群猎狗。后面有骑马的，有奔跑的，人人手持刀叉，背负弓箭。是一群狩猎者。从阵势上看，应该大有来头。

吕尚远远看了一眼，又回过脸，静静地钓他的鱼。再大的热闹，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狩猎的人们呼喊着，猎犬狂吠着，越来越近了。人群当中，有一辆马车，车上坐着的，也是一位老人。吕尚一想，来人必定是周国国王，西伯侯姬昌。

姬昌的祖先，是后稷。后稷名弃。弃的母亲姜嫄，到郊外游玩，踩了巨人的脚印，回来后生了弃，不敢要，先是扔在陋巷，后来又扔在冰上，都没死掉。长大之后，他喜欢耕种，专心经营，成了一国之中有名的种田好手。尧就请了他去当农师，指导天下人耕作。

这一族，从后稷时开始兴起。经过几次迁徙，到姬昌的祖父古公亶父时，迁到了岐山之下。

古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太伯，次子虞仲，三子季历。姬昌是季历的儿子。古公从小喜欢姬昌。太伯和虞仲知道古公想把位子传给季历，然后传给姬昌，就离开周国去了东方的荆蛮之地。这位太伯，后来成了吴国的始祖。

季历继位之后，不断向戎狄征战，使周国成为一个大国。商王文丁担心周国势力强大，就以封赏为名，把季历召唤到都城，名义上封他为方伯，号称周西伯，却把他软禁了起来。过了一段时间，索性断了饮食，把他活活饿死了。

姬昌即位，成为周西伯。

这位姬昌，即位之后，继续实行祖父“翦（jiǎn）商”的国策。所谓翦商，就是有计划地灭商。他对内行仁政，积善行德。对外招贤纳士，侵占小国。先后攻灭了密须国、耆（qí）国、黎国，其中黎国，已经迫近商国的本土了。

此时天下的共主是商王纣，大臣们屡屡向他发出警报，他于是把姬昌关到羑（yǒu）里。

姬昌被圈禁在羑里这个小小的地方，自由还有一点。他就每天演算伏羲传下来的八卦。日复一日，把八卦演变成了六十四卦。姬昌算卦很灵验，人们纷纷说他是一位圣人。商纣王一听，很狐疑。如果他真这么厉害，可留不得，一定要杀掉。

怎么测试呢？他把姬昌的长子伯邑考召来。伯邑考被纣王留作人质，替他驾车，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纣王什么话也没说，就把他给杀了。然后用他的肉做成肉羹，让人送给姬昌吃。

姬昌吃了下去。

纣王听使者回来一说，哈哈大笑：什么圣人，自己儿子做成的肉羹都不知道。

等纣王的使者一走，姬昌赶紧跑出去，把肉羹吐出来。肉羹落到地上，变成了一只兔子，一蹦一跳地往远处跑了。直到今天，在羑里还有一个小小的伯邑考墓，当地人又叫它“吐儿坟”或者“兔儿坟”。

姬昌被囚禁在羑里，急坏了周国的大臣。散宜生等人想方设法，四处求美女购宝物，想把姬昌赎回来。他们从骊戎那里买来一匹文马。文马有着五彩的身子，火红的鬣（liè）毛，眼睛的颜色如同黄金，颈子底下的毛像鸡尾一样，所以又叫“鸡斯之乘”。据说骑了它，只要不遭横死，能活一千岁。他们又从於陵氏那里得到一个名叫驺虞（zōu yú）的怪兽，长得像老虎，尾巴有身子的三倍长。骑上它，每天可以走三千里。

最重要的是要寻找到一个倾国倾城的美女。大臣们去了有莘氏之国。

当年，商汤娶了有莘氏之女，得到了贤臣伊尹。多年前，姬昌在渭水边上见到一位有莘氏之女，也是一见钟情。《诗经》上有好几首诗，都写到这位名叫太姒（sì）的美女。据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写的就是姬昌与太姒的爱情。姬昌终于赢得美人的欢心，为了娶她，用船在渭水上连成一座长长的舟桥，亲自带了人，浩浩荡荡过河去迎接。

这一次，他们又在有莘氏那里求得一个千娇百媚的美女。

名马、美女加上从西海之滨找到的白狐，从江淮的水边寻到的巨贝等等珍宝，全摆在了纣王的面前。纣王一看，眉开眼笑。“只要一样就可以把西伯放了，何况送了这么多。快，放人。”

西伯姬昌回到岐山，休息了一段时间，众臣们建议他出去狩猎，算是散散心。出猎之前，西伯卜了一卦。卦词很怪，说他这次狩猎，“所获非龙非螭（chī），非虎非罴”，而是成就霸王之业的辅佐之臣。

姬昌走了一路，也没看到什么奇异之事。一路来到磻溪，远远看到一位老人，端坐在茅草丛中的一块石头上，怡然自得地钓着鱼。这边人喊马嘶，猎狗奔来跑去，林木间不断有小动物惊惶地四散逃窜。可是这位老人却一动不动。

姬昌心里有些好奇，就让随从在远处等着，自己一个人走了过来。走到跟前，看了一眼他旁边的鱼篓，空空如也。

“先生喜欢钓鱼啊？”姬昌问。

吕尚抬头看了看姬昌。“谈不上喜欢。你看我这鱼钩，是直的。愿者上钩。”

姬昌说：“你这是为什么呢？”

吕尚说：“钓鱼就像权术。用厚禄收买人才，用重金收买死士，用官职招揽人才，都如同用饵钓鱼。凡是垂钓的人，目的都是为了得到鱼，这里面的道理很深啊。”

姬昌道：“希望先生您能对我详细说一说。”

吕尚点点头。“如果用细小的钓丝，鱼饵清晰可见，小鱼就会上钩；用中等的钓线呢，鱼饵要香，这就能钓到中等的鱼。钓大鱼，就要用又粗又长的钓绳了，鱼饵也要非常丰盛。鱼只要贪吃香饵，就会被钓住；人如果要得到君王的俸禄，就会听从君王的驱使。所以啊，用饵吸引鱼，就能捉到鱼；用高官厚禄，就能网罗到人才。以家为基础，就能取得国家。以国家为基础，就能够取得天下。圣人所考虑的事，就是让天下之人各得其所，最后使得天下归心。”

姬昌急忙问道：“那怎么才能让天下归心呢？”

吕尚笑了笑，回答说：“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能与天下人分享天下利益的，就可以取得天下。独占天下利益的，就会失掉天下。能为天下人谋求利益的，就是王道。道之所在，天下归之。”

姬昌一听，大为叹服。“我祖父太公就曾说过，当有圣人来到我周国，周国就会兴起。说的就是您啊。我们太公望您已经很久了。”说完，请吕尚登上他的车子，一起回都城。

回到都城，西伯立即封吕尚为师。自此之后，人们就称吕尚为太公望，又叫姜太公。

当初，纣王收了宝物，放回姬昌之时跟他说：不是我要囚禁你啊，是崇侯虎。

这个崇侯虎，是崇国的国王。崇国本是尧给鲧的封地，是个战略要地。崇侯虎是个很有眼光的人，看到西伯姬昌收买人心，四处扩张，知道他是商朝的心腹大患，也是自己国家的巨大危险，所以向商纣王进言，要他对周国下手。谁知道，纣王不仅放虎归山，还出卖了他。同时又愚蠢地赐给姬昌弓矢斧钺，让他有实力征伐其他诸侯国。

姬昌与吕尚一商量，崇侯虎是一个大威胁，必须先把他拿下。攻打崇国很不容易。第一次攻打了将近两个月，由于城池坚固，一直没有攻打下来。只好退军回来。过了一段时间，挥军再战。这次用了新发明的攻城工具，终于灭了崇国。随后，姬昌大兴土木，修筑了新城丰邑。把都城迁了过来，作为进攻商朝的基地。

此时臣服于周的诸侯国已有数百个。有的史书上说，天下有三分之二都属于周国了。万事俱备，只等一个时机，即可向商朝开战。哪知道，刚刚才搬到新都，年事已高的姬昌就得了重病，很快离开了人世。儿子姬发即位为国君。姬发尊吕尚为“师尚父”，请他统率全国的兵马。

周王姬发虎视眈眈，而商纣王却越发荒淫暴虐。有天早上，他站在朝歌的鹿台上，远远看到一个老人在河边犹豫不决，想过河，又不敢。他问手下人老人怎么回事，手下人说，人老了，腿上的骨髓就松了，会怕冷。商纣竟然就把这个老人捉了来，让人砍下他的腿，看一看骨髓是不是松了。

比干是商纣王的叔叔，看纣王荒淫残暴，一次次向他进谏，终于惹得纣王大怒：人说圣人心有七窍，我今天就来看看，是不是真的。他令人把比干的心掏了出来。

杀死比干的地方，原先是纣王赏景的一座高楼，因为高耸入云，称为摘星楼。比干在这里被剜心而死，人们自此改称这里为“摘心楼”。

箕子是纣王的另一位辅佐大臣。起初，箕子看到纣王吃饭一定要用象牙筷子，就叹息说：“用象牙筷，就要配玉杯。有了玉杯，就一定要远方的珍宝奇物。如此一来，造华美的宫殿，就不可避免了。国家就是这样开始衰败的啊。”他也曾向纣王苦苦进谏，纣王不理不睬。看到比干惨死，箕子心如刀绞，就披散了头发，装作疯子，天天鼓琴悲歌。纣王看他这样，就把他贬为奴隶，囚禁了起来。

纣王的种种倒行逆施，迅速传遍诸侯国。

周王姬发下令出兵伐纣。

出兵之前，照惯例，要占卜一下，看看凶吉。哪知道一占卜，不吉。大臣们大惊失色，面面相觑。吕尚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太史面前的蓍（shī）草和龟甲全都拂到地上，大声说道：“枯骨死草，哪知道什么吉凶！”姬发一看，也就坚定了决心，号令发兵。

姬发用车装着父亲姬昌的木主，说是奉他的遗命前来征伐商纣。所谓木主，又叫灵牌或者牌位。在一块木牌上写上死去的祖先的名字，死者的灵魂驻留其上。木主就是祖先的象征。

大军来到黄河北岸的孟津渡口。军队统帅吕尚，一手拿权杖，一手握黄钺，命令说：“各位将领，统领众兵，集结船只，迟者斩首。”

八百家诸侯一齐聚到渡口前来会盟，军马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边。姬发登上战车，检阅六师，他与众将士盟誓说：“商纣王自灭于上帝，结怨于民众。他设立炮烙之刑，杀戮无辜。囚禁直谏之士，不祭天地。上天已经厌恶他，要降下灾祸。古人说，抚爱我的就是君王，虐待我的，就是仇敌。独夫商纣，是你们的大仇敌。我现在就率领你们，去把他歼灭。”

周武王姬发在孟津渡做了三篇《泰誓》，统一军心民心，提升士气。誓师已罢，他命令吕尚率领最精锐的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连夜向朝歌出发。

黄河之上，人喊马嘶，火把照得两岸明亮如昼。不知道从哪里飞来许多像红鸟一般的大蜂，聚集在姬发的船上。姬发认为是吉兆，让人把这蜂鸟的形状画在军旗之上。后世的军旗上多画鸟像，就是从此而来。

经过六天六夜的急行军，部队在黑夜中到达了朝歌城外的牧野。吕尚立即排阵。阵型还没有排完，天就下起雨来。众军就在这雨中肃立着。

第二天，是甲子日。天刚亮，商纣王就率领着黑压压的部队蜂拥而至。雨慢慢停下来，商纣王抬头一看，大吃一惊。面前整整齐齐地列着一个铁一样的方阵。这个方阵在这里已经站立了许久，一动不动，人人都像标枪一般。

商纣王少年时就随父亲东征西讨，杀敌无数。他的天资极高，力大无穷，能够空手与野兽搏斗。即了帝位之后，常常在群臣面前夸耀自己的能力，认为谁也不如他。原本他对周国来犯，是丝毫也不在意的。没想到这么快，他们竟然就打到了京城。可是他的部队由于荆夷作乱，正在东方作战，此时正是京城空虚之时。听说周军已经到达孟津，他只得驱使京城的奴隶，编成队伍，到城外列阵作战。这些奴隶，有一部分是犯了事，从各国逃亡而来，被商纣收留的。商纣的这个做法，引起各诸侯国的怨恨。许多国家之所以随周国反叛，这也是一个重大原因。更多的奴隶，都是战争中的俘虏。这些人个个怀有异心，哪会甘心为纣作战。纣王心里也明白，可是除了自己不多的亲兵之外，其他也无兵可用。几个忠于自己的诸侯国派来的援军还没赶到，周兵就已出现在面前。

天大亮了，周武王站在战车之上，对部队发布命令说：“众将士，举起你们的戈，排好你们的盾，竖起你们的矛。每次前进，不超过六步七步，攻击时不超过六七次，就要停下整顿队形。你们要像虎豹熊罴那样去战斗。临阵不战者，死。”

话音刚落，吕尚带着一名百夫长，直驶敌阵，照当时战争的仪规，向商军挑战。一时之间，战鼓齐擂，喊杀声惊天动地。周军的战车，旋风一样往前直撞。后面的虎贲之师，排山倒海般碾压过去。

大地颤抖着。

商纣王指挥着部队向前迎敌。可这是怎样一支部队呢？大部分都是奴隶，刚刚还在做着苦力，突然被编起来，既没有训练，也没有排过战阵，完全是乌合之众。等周朝的战车猛力一冲，立即涣散。有人抱头鼠窜，有人扔下兵器投降，有人甚至倒戈相击，回头攻击督战的商军了。漫山遍野的商军如雪崩一样，四散而逃。吕尚没想到商军如此不堪一击，看到他们溃败，毫不迟疑，立即挥军追击。

奴隶四散而逃。随着商纣王退到都城玉门的，都是他的贴身侍卫军。这支军队，虽然人数不多，却都是精锐之师。玉门是朝歌城的西南门，门外有沧河。纣王把部队排出阵，打算在这里决一死战。

这一战，才是硬碰硬。双方短兵相接，以命相搏。呐喊声惊天动地。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汩汩而流。时间不长，沧河里的水全都被鲜血染成了红色。《尚书·武成》里记载这一场面时，用了“血流漂杵”一词，可见这一战是如何残酷和血腥。血水沿着沧河一直往南流到淇河口，凝固了，淤积在一个小村子的村口。在这之后，这个小村就叫血村，后来变为薛村，如今改名叫小河口。

商纣王寡不敌众，几乎全军覆没，只得再次败逃。他带着残兵退回鹿台。这个鹿台他前后修建了七年，方圆三里，布满了亭台楼阁，里面堆放着从各地搜刮而来的珠宝美玉。这里既是他与后妃们享乐的乐园，也是个易守难攻的要塞。纣王想在这里稍作喘息，再退守到朝歌山上的朝歌寨，在那里坚守，等待援军。

上朝歌寨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从寨顶望下来，拦马墙、饮马池、跑马岭，贮藏粮食的山谷，将军发号施令的令山尽收眼底。到了朝歌寨，周军再攻打就不容易了。然而这么一个险要之处，商纣王是去不了了。朝歌寨的士兵们早已被他投入战场，所剩不多的部队，此时正与周军在鹿台下殊死搏斗。援军呢，近处的诸侯依然杳无言信。而他精锐的大部队，正在遥远的东方与夷人激战。

朝歌兵力空虚，周军乘虚而入。

周军很快就攻破了鹿台。已经听到宫殿外面的叫喊声、戈矛的撞击声。纣王走投无路，穿上缀着珠宝的衣裳，坐到随从堆好的木柴堆上。周兵已经在用撞木冲撞大门了。纣王点点头。随从把手中的火把往柴堆上一丢。商朝最后一个王，立即被大火吞没。

吕尚马不停蹄，兵分几路，去迎战前来支援纣王的诸侯。诸侯听闻纣王已死，兵无斗志，纷纷溃败。仅仅四十六天，周军横扫九十九国，击败敌军十七万七千多，俘虏三十余万。

周王姬发进了朝歌城。他让吕尚用黄色的大斧，砍下商纣的人头，挂在大白旗上。又用黑色的斧子把已经上吊自杀的妃子妲己的头砍下来，挂在小白旗上。然后把一百多名助纣为虐的奸佞之人绑缚了，在这旗子的导引下，送到新建的大庙。大庙里供奉着周文王的木主。庙祭了五天，向祖先汇报胜利的喜讯。接着又去进行社祭，这是向天帝汇报。

四弟周公旦、十五弟毕公高，手持大斧，守在姬发的两旁，散宜生、太颠、闳夭等重臣，手持宝剑在后面护卫着，群臣诸侯跟在后面一起来到神社。姬发站立住。“师尚父”吕尚牵来祭祀的牲畜，太史按照策书祈祷，向神祇禀告讨伐商纣之事。然后以牺牲祭祀。祭礼已罢，姬发命令把商纣王积聚在鹿台的钱币、囤积在钜桥的粮食，发放给贫民。周王姬发的仁爱之名，一下子传遍四海。

姬发又派人为比干的墓加土上坟，把箕子释放出来，商国民众交给纣王的儿子武庚管辖。一切安排妥当，然后带上九鼎，彩旗招展，凯旋回周国。

箕子被释之后，隐居到箕山。周武王姬发知道他是一个贤人，想向他请教治国之道，亲自来拜访。武王见到箕子，问他殷商亡国的原因。商朝的灭亡，是箕子的伤心之事，他不愿提起，就向武王说了一番大禹传下的“鸿范九畴”的治国之道。武王请他出山为官。箕子说，商亡了，我是不能做新朝的臣子的。等武王一走，他立即打点行装，带着商朝的一批故人，一路往东，一直跑到了朝鲜。

武王听说箕子去了朝鲜，就封他为朝鲜之王，不把他当自己的臣属。过了几年，箕子把朝鲜治理得井井有条了，思念故国，就又回来了一趟。他经过商朝的故城，看到宫室都倒塌了，遗址上杂草丛生，除了一些吃草的牛羊，几乎没有人烟，荒凉得令人心痛。箕子想到纣王不听自己的劝谏，最后让国家落得这样的下场，不禁心如刀绞，写诗唱道：“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歌很快传遍朝歌，商朝的遗民们，唱者与听者，无不流泪。

商朝灭亡了。一个灿烂多姿的周朝从废墟上开始崛起。

吕尚因为立下赫赫战功，被周武王姬发封地于齐国。

吕尚率领部属随从，一路往东前往自己的封国。东方的大海之滨，原本就是他的故土。时隔多年，重又返回，吕尚心中是五味杂陈。一路走走停停，接近都城营丘之时，天色尚亮，大家安营扎寨下来，打算好好歇一晚再走。天色黑下来，吕尚到营外巡视，听到有人在低声交谈：“机会难得啊。你看他们睡得这样安稳，哪像去兴建国家的样子。”吕尚大吃一惊，立即率部火速行军。急行军一夜，天刚亮，就赶到了淄（zī）河西岸，朝河对面一看，黑压压的一支军队，正涉水直奔营丘而来。

来的是莱人。莱人本是神农氏的后代，他们最早培育出了麦子。“来”字的本义就是“麦”。在甲骨文里，来就是生着对生叶子的禾苗上长出一撇，这一撇，象征着麦穗。莱人就是种出麦子的人。他们一路从西往东迁徙，走到哪里，就把麦田带到哪里。炎黄两族合并之后，他们就安居在商河，住的地方就叫麦丘。商人兴起之后，他们再次被往东南驱赶。商周之交，他们来到了这几百里外的营丘附近。听说吕尚带人要来这里兴建齐国，他们就倾巢出动，来争夺营丘。若是吕尚迟来一步，建立齐国，恐怕就困难了。

吕尚来得及时，立即率部向莱人发动攻击。他手下的部队身经百战，连商纣也不是对手。加上吕尚又是一个高超的军事家，土著莱人哪是他的对手。只一战，他们就溃不成军，往海边遁逃。

吕尚进了营丘。此时的齐国，偏处东方，国小民穷，从来不曾有过有序的管理，到处混乱不堪。吕尚决定以法治国。

此时，掌管刑狱的司寇叫营荡。他声称要以仁义治国。可是背地里却结党营私，杀害无罪之人。吕尚大怒，说他“以仁义乱齐”，把他给杀了。

东海有个名叫狂矞（yù）的人，名声很响，据说是一个贤人。吕尚三次去拜访他，他都闭门不见。吕尚就把他抓了起来。武王的弟弟周公姬旦，封在隔壁的鲁国，听说吕尚抓了狂矞，急忙赶过来。等他赶到齐国，吕尚已经把这个狂矞给杀了。

周公在周武王去世之后，曾摄周王之政，在周成王成年后，又还政于他，是孔子最为景仰的贤人。周公以礼乐治国。据说体现着儒家仁爱精神的《周礼》，便是由他所著。杀一个无辜之人，这是他极其反对的。

周公旦生气地问吕尚：“先生，这位狂矞是天下有名的贤人，你怎么就把他给杀了呢？”

吕尚说：“这个人，他说他不做天子的臣子，也不跟诸侯为友。耕田而食，掘井而饮，无求于他人。他不做天子的臣子，就不会臣服我。不跟诸侯做朋友，就不会做我的官。无求于人，我就没办法对他进行奖惩。治理国家，就靠授官职、加俸禄、奖励和惩罚这四种手段。而这四种手段对他都没用，我拿什么来治理国家呢？以名士自居，不肯为明主所用的人，就像一匹马，让它走，它不走，让它跑，它不跑。这是国家大害，所以要杀掉。”

吕尚杀狂矞的事，记载在《韩非子》里。是法家以他说事，还是实有其事，很难说。不过吕尚与周公的理念，的确完全不同。吕尚以天下为饵钓得周文王，自己也接受“师尚父”这个饵，辅佐周武王。活着，就是为了成就事业。这是他对人生的理解。

靠着霸气与杀气，吕尚很快控制住齐国的混乱局面。他大兴渔盐之业，劝种麻纺丝，奖励冶炼，鼓励经商。对别国来的商人，甚至不收税费。四方民众，少有人不贪利，于是纷纷归于齐国。齐国很快就显出大国气象。

吕尚一生经历了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数代，直到周康王六年才去世，活了一百多岁。从助周文王强国，到为周武王征商，吕尚屡出奇计。有人把他的智慧记在一本名为《六韬》的书中。这是一本兵书，里面有着种种深奥的谋略。后来的军事家，几乎都受到他的影响。人们把他称为兵家之祖。

明代许仲琳把吕尚助周灭商的事，写成了《封神演义》。吕尚——那位手执打神鞭的姜太公姜子牙，成了天下诸神的统帅。怎样才能成为神呢？一本《封神演义》上满满地写着：斩将封神。到了姜太公的时代，成神之路也充满了血腥。诸神都是带着血迹，升到天界。

姜太公，从来不是一个满脸慈善、羸弱不堪的老人。他大半生孤苦无依，抑郁不得志，可是胸中的豪气没有消减半分。他运筹帷幄的智慧，显得深不可测。他的性格刚烈无比，充满着杀伐之气。直到今天，每年的大年三十，人们都要在家里的神案上，贴上一张细细长长的红纸条，上面斩钉截铁地写着：“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令人既敬且畏的姜太公，驻留在每个平凡人家的神案上。他吓阻一切可能作恶的邪神鬼怪，同时又鼓舞着那些一无所成却又心有不甘的人们。

第十五章　伯夷　叔齐

为一个“义”字

他们饿死在首阳山上

周文王死了，周武王用车子装着他的木主，率领大军，向朝歌进发。说是遵从父亲的遗愿，去诛灭商纣王。兵马浩浩荡荡，如一条长龙，一眼望不到尽头。刚要出周国的时候，忽然来了两个人，闯到队伍当中，要见大幡旗底下的周武王。

两个人风尘仆仆，身上的衣服又破又旧，鞋子也已经裂开了口，一看就知道赶了很远的路。他们拦住周武王的马头，责问道：“你的父亲刚去世，你不把他好好安葬，反而大动干戈，你这是孝吗？你是商的臣子，却要去杀死你的君王，这是仁吗？”

武王一时无言可对，左右的侍卫看他们说话这般无礼，从腰里拔出刀来，横在他们面前。回头看一眼武王，只等他一句话，立即就要把这两个不知轻重的疯子砍翻在地。

一旁的太师吕尚赶紧下马，走过来，挥手让侍卫退下。对武王说道：“这两位，一位是伯夷，一位是叔齐，我早就听说过他们，都是仁义之人。让他们去吧。”说完，就扶他们到一边，劝说几句，让出了大道。风把军旗吹得猎猎作响，部队重新启动，人喊马嘶，热闹中带着杀气。伯夷、叔齐站在路边，默默无言，满脸的悲戚。

伯夷和叔齐，是北方孤竹国的王子。伯夷是长子，叔齐是三子。孤竹国王亚微喜欢叔齐，想把王位传给他。老国王去世，叔齐认为按照礼仪，应该由大哥即位。伯夷说，父亲希望让你继承王位，我不能违背他的意愿。叔齐说什么也不肯即位，坚持要让给伯夷。伯夷悄无声息地走了，为了逃脱王位，他孤身一人离开了孤竹国。叔齐听到消息，心里很难过，也扔下王位，去追自己的哥哥。孤竹国的人只好立伯夷的二弟亚凭为王。

这个孤竹国，在辽西郡卢龙县。商汤王灭了夏朝，分封古代帝王的后代和有功之臣。有个墨台氏，是神农氏的后代，汤王把他们分封到了北方，叫孤竹国。《尔雅》里说：“觚（gū）竹、北户、西王母、日下，谓之四荒。”。觚竹国在北方，北户国在南方，西王母国在西方，日下国在东方，都是边陲远国。这个觚竹国，就是孤竹国，商汤王封他们在这里，一是护卫自己的北疆，另外也希望这里成为自己的一个根据地。所以自商朝建立，孤竹国就一直与王室通婚不绝。婚姻是大事，都要占卜，并把结果记载下来。至今在从商都挖出的一些甲骨文上，我们还可以看到“妇竹”“妻竹”“竹妾”等字样。

觚竹国的“觚”，一个意思是青铜的酒器。另一个意思是用于书写的木简。这里的“觚”是指木简。而“竹”呢，是指用于书写的竹简。“觚竹”二字，有着记载历史、传承文化的意思。表明他们虽远在北疆，仍是华夏的礼仪之邦。后来觚竹国渐渐又被人写作同音的孤竹国。

伯夷逃国而去，叔齐也逃国去追赶。这一走一追，就是很多年。他乡相见，两人悲喜交集。彼此一看，头发都已经斑白了，不禁抱头痛哭。

原先是一人孤独流浪，现在是两人相依为命。茫茫大地，去哪里呢？商纣王残暴不仁，手下的贤臣死的死，逃的逃。商国显然是不能去了。听说周国的西伯侯姬昌，是个仁爱之人，四方的贤才纷纷慕名而至，应该是个不错的养老之地。两个人一商量，去周国吧。于是接着一路往西。

谁知道来到周国，听说姬昌已经死了。他的儿子姬发正领着大军，去向商纣王开战。

伯夷、叔齐心忧如焚。他们视王位与富贵如粪土，念念不忘的是“仁义”二字。人无仁义，与禽兽何异？这个商纣王是残暴，可是你周王姬发发动战争，就不残暴吗？伯夷、叔齐反对一切战争。所谓战争，无论有着怎样的借口，无非是以暴易暴。受苦的是百姓，得利的只有帝王。只因为少数人把王位权力看得太重，天下才征战不息啊。

两个人急匆匆赶过来，想拼死阻挡周武王。可大军已发，如箭离弦，就他们两个人怎么可能阻止？更何况，即便大军没有出动，武王也不会听从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两个人叹息一番，只得离去。他们知道，武王这一去，不管结果如何，总之是要血流成河了。

时隔不久，就听说纣王兵败，在鹿台自焚了。周朝代替了商朝，天下成为周武王姬发的天下。

武王是个重才之人，听人说伯夷、叔齐德才兼备，就让人来请他们出来做官。授官一品，加俸二级。伯夷、叔齐一听，深感耻辱。他们拒绝说：“从前神农氏治理天下的时候，不因别人卑下来抬高自己，也不因遇到好时运而谋图私利。现在，你们靠高官厚禄收买人心，以武力保持威势，用攻伐追求利益，以乱政代替暴政，和你们周朝并存，就是污染我们的德行。”说完，他们收拾了行装，又往西去，要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躲起来。

这一走又是七百里。忽然望见一座风光秀美的大山，问一问当地人，叫首阳山。两个人都觉得这里好，就停下来，决定在这山里隐居。

伯夷、叔齐一直在外奔波，年事渐长，身体也衰弱了，耕田打猎都没有力气。本想找一个仁义之国安享晚年的，没想到天下之大，根本没有仁义之处，只得离世远避。可是隐居也要生活。怎么办？

他们就到山上采集野菜。首阳山最多的是薇。薇对生着一片一片的细长叶子，开着白色、红色或者紫色的花。花是一串串的，如长长的风铃。六月开花，七月结果。结的荚弯弯的，如女子的眉毛，又像月初的月亮，一个挨一个，悬挂在细藤上。等这荚长得熟了，变成了黑色，打开一看，里面几粒圆圆的小豆。这小豆也好吃。因为薇长得像豌豆，又叫野豌豆，也有人叫大巢菜。薇的叶子嫩嫩地长出来，掐下来，放在嘴里慢慢嚼一嚼，甜甜的，还有一丝青涩。

伯夷、叔齐就采薇为食。毕竟是野菜，吃得再多，还是饿。他们却不以为苦，觉得这样活得自在。

伯夷、叔齐在首阳山隐居的时候，周武王又去拜访了箕子。商纣王死后，箕子被人放了出来，就带着家人随从，隐居在箕山。周武王向他咨询了一番治国之道后，也请他出山做官。箕子拒绝了。等武王一走，他也收拾了行装，要远远离开周国。可是现在的周国，已经不是以前的周国了。周国不仅拥有了原先商朝的天下，四周数千个诸侯也都臣服于他，几乎全天下都是周朝了。箕子心伤故国的灭亡，不愿在新朝为官。可是能去哪里呢？箕子想到了孤竹国。

箕子的女儿就嫁在孤竹国。孤竹国远离中原，偏居北方。虽然中原易主了，孤竹国还没有归顺，他们一直忠于商王朝。箕子主意已定，立即动身。

箕子到了孤竹国，国君亚凭隆重地把他接到都城。亚凭早已知道周灭了商。箕子又跟他说起伯夷、叔齐拦住周武王马头劝谏的事，这事已经传遍诸侯国。经过多方打听，他们让国的事也为众人所知，大家都是感慨万分。据说武王也派人请他们到周朝为官，他们又从周国逃走了。去了哪里？没有人知晓。亚凭听箕子一说，也是满心的悲伤。

箕子在孤竹国没有住多久，就听说周武王把召（shào）公姬奭（shì）封在燕。箕子知道，这个召公是帮武王处理政事的左膀右臂，是个厉害角色。他的燕国就在孤竹国旁边，可谓虎视眈眈。看来这里也不能久待了，于是他决定继续往东。这一次，索性走得远点，一直走到没路可走的大海之滨吧。箕子打算远走朝鲜。

听说箕子要去朝鲜，孤竹国的许多人都愿意跟他同行。亚凭呢？深受伯夷、叔齐的影响，对于王位和国威，看得都不重。只要百姓愿意，他就支持。谁想随箕子走，都行，那是他们自己的自由啊。要知道，跟随箕子去的，几乎是国家一半的人呢。亚凭毫不在意，仍然尽力为他们准备行装，要物给物，要马给马。

箕子的队伍一下就壮大了。此时的朝鲜，是个蛮荒之地，如果没有足够的人去，还真建不起来一个国家呢。

几千年之后的一九九二年，人们在孤竹国的故土上，挖到了一件商末周初的铜鼎和一件铜簋（guǐ）。铜簋的底上有着一个铭文“箕”字，铜鼎内壁有一个铭文“卜”字。专家们认为，这是箕子嫁女儿到孤竹国的陪嫁之物。不知道他女儿这一家，是不是也跟随着他去了朝鲜。

箕子远去了朝鲜。孤竹国君亚凭又派了人，去中原打听伯夷与叔齐的音讯。

他们没有找到伯夷与叔齐，只带回来一首听到的歌：“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

伯夷、叔齐已经死了，饿死在首阳山下。这是他们死之前所作的一首歌。

有人说，伯夷、叔齐采薇为生，本已经极其饥饿，又遇到一个妇人跟他们说：“你们不是‘义不食周粟’吗？这薇也是周朝的草木啊。”两个人于是连薇也不吃，就这么饿死了。

伯夷、叔齐或许因为饥饿而死。然而，他们不会因为无知妇人的一句话绝食而亡。所谓“不食周粟”，说的是不拿周的俸禄。至于大地上生长的万物，那是天地给天下人的。他们不是为了跟什么人赌气而隐居，他们的隐居，只是为了追求内心的安宁，得到清净与自由。

孔子说，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是“求仁得仁”。司马迁在写《史记》时，把他们放在《列传》的第一篇，并且一反常态，传记很简略，一大半都是感慨议论。他说，天下人皆为争利而来，唯有他们是奔义而去。“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后人以为的盛世，对伯夷、叔齐而言，比商朝也相差无几，都是争权夺利的浊世。在浊世当中，要么同流合污，要么离而出走。

伯夷、叔齐死了。孤竹国悄无声息地存在着。直到灭国的时候，才在史书上留下一点点痕迹。《国语》上记载说：齐桓公“北伐山戎，刜（fú）令支、斩孤竹而南归”。齐桓公为救燕国，出兵伐山戎时，同时灭了令支国和孤竹国。攻打孤竹国的时候是春天，回来时已经是冬天。他们回来的路上迷失了道路。管仲于是让老马走在前面。果然，老马识途，人们紧随其后，终于走出了困境。在今天的卢龙县附近，还有一个地方叫迷谷。

又过了许多年，汉朝灵帝时，出了一件怪事。辽西太守廉翻夜里做了一个梦，有个人对他说：“我是孤竹君的儿子，伯夷的弟弟。辽河把我的棺材漂了过来。你是一个仁善的人，请您帮我埋葬了。”第二天，河里果然漂来一具棺材。廉翻派人捞了上来，改葬了。这个墓到宋朝时还在。此事记录在北宋的《太平寰宇记》中。据说有人偷偷打开棺材，想看一看这个“伯夷之弟”长什么样子，结果得暴病死了。这位伯夷之弟，就是孤竹君王亚凭。

伯夷、叔齐呢，人们景仰他们的风节，许多地方都建了他们的墓。其中的一处在渭源县首阳山的山湾里。两个墓都是两米高，紧紧相靠着，四周长满了青松翠柏。墓前立了一块碑，上面用楷书写着“有商逸民伯夷叔齐之墓”。书写碑文的，是清朝陕甘总督左宗棠。

伯夷、叔齐弃王位如敝屣，视富贵如浮云。他们用言词或者行动，批评当政者，而且决不妥协。他们是完全独立的人，有着自由的心，也许是中国最早的“知识分子”。古人把他们这样的人，称作高士、隐士。屈原、陶渊明、苏东坡，代代有人用诗文来吟诵他们的高风亮节。身不能至，心向往之。而这些人，又成为后来人吟诵并神往的对象。人会孤独而死，精神却可以接力。

第十六章　周公

他用“礼”“乐”

试图建立一个美好长存的“乌托邦”

孔子经常在梦里梦见周公。后来有很长时间梦不到了，就很伤感，叹息着说：“我是衰老得太厉害了。我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周公了。”

春秋之时，礼坏乐崩，孔子一生的理想就是恢复周礼。创建周礼的，就是周公。不再梦到周公，孔子觉得自己的理想恐怕是没法实现了，不禁悲从中来。

周公名姬旦，是周武王的弟弟。因为他的采邑在周，人们称他为周公。周武王最重要的大臣有三位。一位是周公旦，一位是太公望，还有一位是召公奭。太公望名吕尚，官职为太师，是周王朝的军事统帅。召公是周族的长老，官为太保，是帝王的监护人，地位很高。周公的官职是太宰，相当于后世的宰相，是百官之首，后来又被封为太师。

周武王灭商之后，过了两年，得了重病。他本有意把王位传给周公，周公流着泪，不肯接受。武王去世，继位的成王年纪很小，周公当了摄政王，把成王抱在膝盖上处理军国大事。

“文王百子”是民间流传的说法，真实性不可考。但周文王的子女的确众多。不算其他妃子，仅他的王后太姒，就生了十个儿子。长子伯邑考被纣王杀了。次子就是周武王姬发。三子是姬鲜，封在管国，又称管叔。四子是周公姬旦，等等。

周武王把三弟管叔、五弟蔡叔、八弟霍叔，都封在商朝旧地，彼此协助，监督商纣王的儿子武庚，一同治理商朝的遗民，叫“三监”。

周武王一死，管叔看到国家大权掌握在周公手里，很有怨言。如果依照商朝“兄终弟及”的传统，这王位就该他来继承。于是他四处散布流言说：“周公要对孺子不利啊。”“孺子”，既有天子继承人的意思，也指小孩子，说的是周成王姬诵。

流言对周公产生了很大的威胁。他不得不向大臣们解释：“我不是贪图权力。成王太小，我不摄政来主持大局，国家就会很危险。到时候，我怎么去面对武王、文王和列代祖宗啊！”

管叔一边造舆论，一边联合蔡叔、霍叔来劝诱商纣王的儿子武庚造反。东夷的大国奄国和薄姑国的国君也劝武庚：“武王死了，现在的成王年幼无知，国内的人对周公也充满疑虑，这是百年一遇的好机会啊。”

于是，管叔、蔡叔、霍叔这“三监”，不监督武庚，反而联合他起兵反叛。东方反叛的就更多了，有十七个国家。

周公出兵平叛之前，先占卜，结果是吉。可是大臣与诸侯都不肯出兵。

“困难太大了。国内人心惶惶，很不安定。而且叛乱的是王室和诸侯宗室的人，里面有许多都是我们的父辈亲属。这个仗不能打。还是不要听占卜的结果吧。”

占卜的结果是天意，天意是人人敬畏的。他们宁可违反天意，也不肯打仗，可见周公面临的局面是何等凶险。

但若不战，国家将从此四分五裂，并且会陷到长久的混乱之中。周公只得反复劝说，劝说的言辞被人记录下来，名为《大诰（gào）》，收在《尚书》的“周书”中。

部队勉强完成集结，向东方进发。

周公采取稳打稳扎的策略。先是遏止叛军的势头，然后各个击破。战争打了两年，终于杀了管叔与武庚，流放了蔡叔与霍叔。然而东夷的势力却是越来越大。而且，武庚的一些部下，也逃到东方去与他们会合了，其中就有商纣王原来的宠臣蜚廉。

蜚廉的儿子叫恶来。恶来力大无穷，能与虎豹搏斗。蜚廉擅长奔走，能日行百里。周武王灭商的时候，杀掉了为纣王死战的恶来。

商周大战的时候，蜚廉受纣王之命出使北方去了。回来的路上，听说纣王死了。他没办法复命，就在霍太山修了一个土台子，摆上纣王的灵位，向他汇报出使的情况。在挖土堆台的时候，挖出一个石棺。上面有字，大意是：你的国家灭了，君王也死了，而你却不忘使命，上天把这个石棺赐给你，让你的后代发达。蜚廉收下石棺。他的后代有一个成为战国时赵国的国君，另有一个成为秦国的国君。

蜚廉听说纣王的儿子武庚起兵攻周，就带了人马前来助战。谁知道又一次战败了，只得逃往东方。

规模庞大、残酷血腥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东方有个大国叫奄，都城在曲阜。商朝有三代曾以这里为都。盘庚就是从这里迁都到殷的。到了商朝末年，奄国日渐强大，联合东夷各国，不断向商国发起挑战。商纣王曾经与他们大战一场，打了胜仗。可是这场大战，使得商朝实力大伤，并且由于部队驻守在前方，都城空虚，被周武王乘虚而入，终于国破家亡。

周朝灭商之际，奄国、徐国、薄姑等东夷一直在观望着。等到武王一死，武庚叛乱，立即起兵响应。而他们，才是周公真正的劲敌。

奄国、薄姑等国，都是少昊的后代。由于都以鸟为图腾，又称为鸟夷。之所以称他们为“夷”，因为他们的习俗与中原人很不一样。他们身穿草木编织或者兽皮缝制的衣服，下海捕鱼，上山打猎，四处游牧。当时，东夷所在的山东南部、江苏北部这一带，密布着森林水泽，野兽众多。他们还从舜那里继承了驭使大象的本领，就更加纵横无敌了。

周公大军压境，他先不急着决战，而是一个小国一个小国地攻击，慢慢向前推进。一路上，周军砍伐森林，把老虎、豹子、大象和犀牛等猛兽，驱逐到更远的地方。习惯游牧的夷人，无林可守，节节败退，根据地不断缩小。最后，只剩下奄国一个，孤立在那里。

周公挥军四面围住。奄国战败。奄的都城曲阜，就此成为周公封国鲁国的都城。

从杀了武庚到奄国灭亡，这一场东征，又过去了整整一年。

这是一场苦战。战争的痛苦与悲伤，被当时的人写成一首《破斧》之歌，记录在《诗经·豳风》之中。

“既破我斧，又缺我斨（qiāng）。周公东征，四国是皇。哀我人斯，亦孔之将。”

斧装柄的孔是圆的，斨装柄的孔是方的。两者都是斧子。斧子砍得又残又缺，战争真是残酷到了极点。周公东征，降服了东夷之国。可怜这些将士们，能够活着已经很幸运了。

东征的胜利，使得岌岌可危的周王朝转危为安。可是，商朝立国数百年，人数众多，势力强大，为了防止他们再叛乱，必须把他们分散到全国各地。其中一部分分到了宋国，一部分分在卫国，又有很大一部分，迁移到了洛邑。远离故土，民众心中怨恨，周公在洛邑给他们作了一篇训词，以安抚他们，叫《多士》。

周公说，把他们迁到这里来是天命。夏桀淫逸放纵，天帝废了他的天命，由商汤代替。商纣放纵淫乱，不顾民众疾苦，天帝就不再保佑商国。你们服从周，就赐给你们住宅和田地。如果努力耕种，勤于事业，就可以选拔到朝廷任用。如果不听，就要重重惩罚。

周公不只是迁来商人，还把俘获的奄国人也迁了过来。为什么要把这么多人迁到洛邑呢？因为周公想把这里打造成新的王都。

周的都城由丰、镐（gǎo）二京构成。周文王建了丰京，在沣（fēng）河西岸，周武王建了镐京，在沣河东岸。这两个都城很大，可是偏于西方，很难控制各方的诸侯。早在周武王攻灭商朝回到都城之后，他就在思考这个问题，常常夜不能寐。周公去问候，他说要安定天下，就要在洛邑建都。洛邑是天下的中心。他把这个重担交给了周公旦。武王一死，国家大乱，这一乱就是三年，现在终于平定了，周公腾出手来，开始做这件大事。

开工建城的日子是周成王五年的三月二十一日，这是一个吉日，当年武王就是选了这个好日子，在牧野向商纣王发起总攻的。

洛邑的都城，建了一年，建成了两座城。一座王城，在西边。里面是君王的行宫、官员们的官署等。另一个是外城，紧靠着王城，在东边，又叫郭。里面居住着民众，还有庞大的部队。这个部队叫“殷八师”，士兵们大都是从殷商的遗民中征集的，将领是周国的贵族。他们的任务一是守卫都城，二是征伐胆敢作乱的诸侯小国。

东都建成了，成王也已经长大成人。周公还政于王。成王在镐京即位，任命周公为太师，在东都主持四方的政务。

东都洛邑叫成周，意思是建成了周朝统治四方的中心。西都的丰镐二京，叫宗周。因为周天子是天下的大宗，各个诸侯国是小宗。

至此，天下才算真正稳当下来。

可是如何把这个天下长久地延续下去呢？周公穷尽半生的心血，借鉴历代的制度，画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蓝图。人们把这叫作“制礼作乐”。记载礼乐的《周礼》《仪礼》相传都是周公所作。还有一本《礼记》，是儒家对《仪礼》的解释。这几本书，从天文历法、邦国建制、礼乐兵刑到赋税度支、膳食衣饰、工艺制作，无所不包。时至今日，透过其中庞大而又细致的叙述，我们依然能触摸到三千年前这个大国运转的复杂结构，能够看到这个国家鲜活生动的生活情境。

“邦畿（jī）千里，惟民所止。”东都成周与西都宗周之间，沃野千里，是老百姓们无比向往的好去处，也是周王朝统治天下的核心地域。周武王与周公，又在全国分封了七十一个诸侯国。诸侯国为周朝提供贡赋，既有粮草、钱币和特产，也有人力和兵源。这些诸侯国，星星点点，把整个周王朝，连成了一个网络。他们相互关联，彼此依存。周天子的意志，就通过这个网络，传送到最为边远的角落。

大大小小的国家又分为三个部分。一是“国中”，是城郭以内的国都。一是城外的“四郊”。还有“郊”之外的“野”。

城里面有王宫、官署，还有许多堂皇的建筑。有神社、祖庙、大殿，最重要的是明堂。明堂是用来举行重大祭礼和典礼的地方，也是施政的场所，君王将在这里宣布符合天意的法令，并请求得到上天的帮助。

城里既有王公贵族，司徒司马司寇等国家重臣，也有制作各样器物的工匠，还有贩卖货物的商旅。加上众多的军人、百姓，从早到晚，一片喧嚣。

离开都城，就是四郊。居住在四郊的人，和城中人一样，都称为“国人”。

郊区疏落地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村庄。两千户人家，就是一乡。每个乡里，都有一座显目的水榭。方方的基台上，树着几根粗木的柱子，四周没有墙。上面是圆圆的屋顶，屋顶上盖着茅草。水榭的周围挖了一圈水池，水池上建了一座小木桥，与村庄相连。这座水榭是全乡最重要的活动中心。一乡的人们在这里集会、宴乐、习礼与练武。这也是学校，年轻人都要到这里来学习。

孩子们八岁上小学。小学在村子里上，由家人教，或者合请一个先生教授计数、舞蹈、唱歌等。到了十五岁，开始学习音乐、技击与射箭。这时就要到乡里去了。乡里的学校叫庠（xiáng），是很大一片园地，里面有园林、水池和一些建筑。其中被一圈水围着的榭，就是最核心的学习场地。

榭本来叫射，因为要在这里学习射箭，里面总是竖着几根木柱子，就把“射”加了个“木”旁，叫“榭”。榭的外面，隔着水池，总要有一大片园林，好让箭有飞翔的空间。

男孩子在榭中学射到二十岁。二十岁已经长大成人，要举行隆重的成人礼，叫冠礼。

冠礼在宗庙的台阶上举行。主持人是父亲，给孩子加冠的是特意请来的嘉宾。孩子小的时候，头发总是扎成两只角，朝天竖在头上，叫总角。古人说“总角之交”，是说这两个人交情很深，从小就在一起玩。现在要举行成人礼了，要把头发放下来，再细心地盘在头顶上，用发簪束好，这叫结发，然后再由宾客加冠，戴上帽子。

戴冠要三次。第一次是穿黑色的衣服，戴黑麻布或者绢制的冠，表明你从此有了参政议政的权利。第二次要戴上一顶用鹿皮做的皮帽，表示你有了参军打仗的权利与义务，有能力去保卫国家了。皮帽子只有在打猎和作战时才会戴，如果平时戴着它去见客，那是一种大不敬，客人会非常生气。第三次戴的帽子呢，是一个平顶的帽子，这是祭服，表明你有参与祭祀的权利了。古代最重要的大事，“惟祀与戎”，一个是祭祀，一个是作战。到二十岁，你就是堂堂正正的“国人”中的一员了。

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体还弱，没有十分强壮，但也算成人了，可以戴上帽子，所以就叫弱冠之年。

最后一顶帽子戴好了，你要给这位加冠的宾客敬酒。敬完酒，再去见母亲，一是感谢她把你抚养成人，二是让她分享儿子终于长大的喜悦。见过母亲后，要赶紧出来，还要请有学问的宾客给自己起个“字”。

孩子三个月的时候，由父亲起名。字呢，要留在冠礼上，由宾客起。字，要与名的意义有关联。譬如孔子，姓孔名丘，字仲尼。因为他出生在曲阜的尼丘山。诸葛亮，姓诸葛名亮，字孔明。名和字，都有明亮的意思。不过时间一长，后来的人们也就不太遵从这个规矩了。

有了名字，就可以结婚成家了。

女孩是在十五岁举行成人礼。这个成人礼与许婚有关。女孩十五岁之前，就有人来说亲了。使者第一次登门，带的礼物不重，是一只雁。来到女方家的堂屋里，站在两根柱子中间，把雁递给主人。如果谈得好，合适了，才能问女孩的芳名。女方肯告诉芳名，就表明同意了这门亲事。接下来就要定亲。这次不一样，使者要带五匹丝帛，加两张鹿皮。

女孩到十五岁，就可以举行笄礼了。这是女孩的成年礼，所以到十五岁，又叫及笄之年。笄就是好看的簪子，有金的、银的、玉的等，把头发簪起来。这跟男孩一样，是结发。所以人们又把此时结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一对，叫结发夫妻。

女孩子原本只有名，在成年仪式上也要取一个字。她要取的字也跟名有关，不管字义是正是反，而且字里面还要加一个别的姓氏——那个跟她定亲的男方的姓氏。如果没有定亲，字就取不了。就要一直“待字闺中”。这个传统，竟然一直传到民国时期。令人惊讶的是，非常倡导女权的法国，直到今天，女人一结婚，就要在名字前面加上丈夫的姓。她们对此却很习惯，几乎没人提出异议。

男人二十岁成人后，要开始学礼。学礼并不是如我们想象中那样枯燥，反而让人十分盼望。因为重要的学习，是在正式的酒会上。这个礼节叫“乡饮酒礼”。也许因为有意思，大家喜欢，竟然延续了三千多年。直到清朝的道光年间，政府穷急了，把办宴会的钱搜刮去充当粮饷，才命令停止。

酒会就设在庠——乡的学校里。主人是乡大夫，就是乡长，是一乡之人推选出来的贤人。协助他主持宴会的，是乡先生，学校里受人尊敬的老师。直到今天，乡村里的人们还称学校里的教师为“先生”。

乡大夫和乡先生早早就要定下参加酒会人员的名单，并且把座次排好。

酒会这一天，早已接到通知的八方宾客，陆续来到学校外面。主人站到门外，满面春风地迎接。客人进门时，要与主人彼此行礼，然后进门，有人带领着坐到座位上。

这时候，主人要端着三脚的酒爵，一个个给客人敬酒。客人再一个个过来回敬。这一轮结束，主人倒满酒，自饮一爵，然后宾客们也端起爵斯文地喝一口。

此时，堂下的两位乐工开始演唱《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另两位乐工随着歌声鼓瑟伴奏。歌有三首，都是《诗经·小雅》里的。唱完后，主人要给乐工敬酒。这里酒才饮过，堂下吹笙的乐工就开始演奏了。他们吹奏的也是《诗经·小雅》里的诗篇。这番乐曲，要一连吹四首。吹奏完毕，主人向他们敬酒。

在此之后，堂上的歌者、瑟者及堂下的吹笙者，你来我往，轮番演奏。这一次，要演奏十多首。演什么曲子，都有讲究。每首曲子，都有它特别的含义。

都唱完了，大家这才真正轻松下来，脱掉鞋子，惬意地坐到席子上。席子是用黑布镶边的蒲席，旁边放着酒尊。把酒尊上盖着的葛布轻轻揭开，一阵醇香扑鼻而来。斟满酒，举起爵，大家开怀畅饮。这时候，乐工们又开始演奏，现在的演奏就随意了。主客双方，你来我往，边吃边谈。

谈什么呢？事实上，这个酒会，还是一个议会。酒会不只是展现尊老待客的礼仪，还是议事的集会。乡里的大事，都是在这个酒会上谈定的。用这种方式来谈事，从容、祥和、其乐融融，举重若轻。

等大家尽兴了，诸事也已谈妥，主人再一个个把他们送到门外。送客的时候，乐工就要演奏《陔夏（gāi xià）》。这是周朝大乐《九夏》中的一章。“陔”是戒的意思。劝诫大家，注意礼仪。刚刚喝了不少酒，脚步不能踉跄，要跟着这个曲子的节奏走。曲子的节奏短促有力，持续不断。既欢快，又催人向前。

因为酒会后，还要参加另一个盛大的射礼。

射礼在榭里面举行。

学射的年轻人早已经在这里等候，一一向散了酒会过来的宾客们行礼。

六个年轻人组成三组，每人有四支箭。教师张弓射箭，一连射出四箭，当然支支皆中靶心。他做完示范，站到一旁，把一根教鞭插在腰带上。这教鞭一般是不用的，只有学生太失礼了，才会动用。

然后年轻人每个人射四支箭。箭射出去，如果看守箭靶的人举起旗子，大声喊“获”，表明他这一箭射中了。这声“获”，喊声要大，让所有人都能听到。而且这一声要拖得很长，随着手里旗子的缓缓放下，声音渐渐小去。“获”是擒获的意思，甲骨文的样子是手里捉着一只鸟，本来是指捕捉到猎物。现在学习射箭，射中靶子了，也叫获。这个射礼就是为了训练打猎，之后再去打仗。打仗抓到俘虏，也叫获。

学生们三组射完，表演结束。下面就要进行比赛了。

主人和宾客们两两组合，也是组成三组，每个人各射四箭。只是这一次，看靶的人就要计算每个人射中几次了。箭如果不能穿透靶子，就不算射中。一番比下来，输掉的人要罚酒。计算输赢也很有意思。每组两个人，分左右两方。每组第一个射的，属左方。第二个射的，属右方。这是一个团体赛，三个左方总成绩跟三个右方总成绩比，射中率少的，就算输了，三个人都要喝酒。

这个比赛还好，还有更难的，就是箭要随着音乐的节拍发射。

主人已经把乐师安排妥当。乐师奏的曲子是《驺虞》。这是《诗经·召南》里的一首诗。驺虞是一种神兽，长得像老虎，尾巴比身子长，奔跑如飞，日行千里。不过在这首诗里，驺虞是一个比喻，象征着箭法高明的猎人。奏这个曲子要击鼓，仿佛就在打猎。鼓声咚咚，随之射箭。不合节奏的，射中了也不算。

为什么要按节奏呢？因为真正上阵打仗，鼓声就是命令。所有人都要听令行事。

如果说乡饮酒礼是培养一个人成为文明绅士，而射礼就是把一个人培养成有一身本领的战士。等射礼学得好了，就有资格参加另一种礼——大蒐（sōu）礼。

大蒐礼，就是训练一支可怕的军队了。

大蒐礼详细记载在《周礼·大司马》中。一年四季，每个季节举行一次。其实就是狩猎之礼。

最壮观的是冬季的那一场。

野地上的荒草已经清除干净，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空旷。在这大校场的边上，立着四根高高的木柱。木柱叫表。前面三根，相互间的距离是一百步。第三根到四根，距离是五十步。山野的风呼呼地吹着，木柱拖着长长的影子，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人喊马嘶，中间还夹着不绝的鼓钹之声。如长龙一样的火把，正从四面八方朝这里蜿蜒而来。

郊区的国人们，都要服兵役，每家一人。一乡两千人，五乡之人，组成一万人的一个军。乡吏们率领着本乡的战士，正摸黑赶来。

所有人都必须在天明之前到达大校场。

远处一声鸡鸣，四村的雄鸡随后啼叫成一片。晨曦慢慢照进了这片旷野。战车早已排好阵势，战士们坐在地上，黑压压的一片。冷寂中，只听到司马和几个助手在大声地检点人员。

中军元帅站在阵前，左右在斩杀牺牲，在动物的哀号声中，元帅大声说道：“不从命者，斩！”说完，猛力一敲身旁的鼙（pí）。鼙是小鼓。鼓手一听鼙声，立即擂动大鼓，连击三声。司马听到鼓声，就摇动手里的金铎（duó）。这是带着铜舌的大铃，响声清脆。掌旗的军吏们立即把旗帜高高举起。军士们听到号令，齐刷刷地站立起来。

等到鼙鼓敲起“行”的鼓点，司马就敲响镯（zhuó）。这是一种有柄的铜钟，举在手上，口朝上，另一只手拿着木槌不断地敲击。军士们就随着这节奏往前。节奏不快，从第一根柱子走到第二根柱子了，鼓人又敲起鼓来。敲三通，司马用手捂住金铎的口用力摇着，军吏们放下旗帜，所有车辆停止前进，步兵们都坐下来。

等鼙鼓再响，金铎又摇，旌旗高举，兵车与士兵重新起立。这一次，鼓声之后，司马敲镯的声音就急促了。众人随着它快步奔走，一直走到第三根柱子才停下。

最后一次，是从第三根柱子出发。这一次，镯的声音密如风雨，士兵就要飞奔了。飞奔到第四根柱子，鼓声大震，发出进攻的命令。于是战车上的射手拉弓射箭，兵士们用戈矛奋力冲刺。

鼓打出了“退”的命令。卒长用木槌敲起金铙（náo），这就是“鸣金收兵”，大家一起后退，一直退到最初出发的地方。

这是大蒐礼上半部。下半部是狩猎。只不过不是这样操练了，而是真刀实枪，去围捕野兽。狩猎的场景，几乎与真正的作战一样。攻击与撤退，都要严格听从鼙鼓铎铙的号令，万人如一人，这才算是大兵团作战。

狩猎结束，鼓声如雷，士兵们齐声欢呼。然后献兽。猎获了大兽，把左耳割下来计功。大兽要交给公家，小兽可以留给自己。所有捕获的禽兽，都要拿回去先祭神。

这种规模庞大的大蒐礼，不只是诸侯国的狩猎或者军事训练，还是一个更为广泛的国民大会。在这个大会上，太傅、太师等朝廷重臣，将推举出一军的将帅。被推举的将帅，要谦逊地推让。这也是一种礼。在大蒐礼上选定的将帅，将得到所有人的尊重。

在大蒐礼上，还要推行国家的政策，进行战争的动员等，有时候还会颁布新的法律，或对犯了罪处以刑罚。总之，很重要。但是士兵们只能是看客，他们没有表决权。远古的时候，这些大事是要在“人民大会”上由战士表决的。而到此时，大蒐礼只留下一个形式，成为一种“礼”。后来“礼坏乐崩”，连这个形式也没有了。

说了这么多，说的只是王城与郊区国人的故事。住在郊之外——“野”里的人，又是什么样子呢？住在野的人，叫“氓”或者野民、“野人”。

国人要交军赋，服兵役，地位比野民要高些。野民呢，主要提供无偿的劳动，这叫“助”，又叫“籍”，把力气借给国家去耕种公田。把公田耕种好了，才能耕种自己的私田。公田又叫籍田，周天子有一千亩，诸侯有一百亩。《礼记·月令》上说，每年立春之后，天子都要带着三公、九卿、诸侯、大夫，先向天帝祈求丰收，然后来到籍田，扶着耒耜推三推，掘起一块土，宣告春耕开始，这叫籍礼。籍礼表明天子都亲自下田了，开始劳动吧。接下来公要三倍于天子的劳动，卿再三倍于公的劳动，如此接力下去，最后由野民们把这块千亩的籍田耕种完毕。

籍田耕种的场面是极其壮观的。《诗经·周颂·噫嘻》里说，上千的民众，一起劳作在三十里的田野之上。他们耕作的喜怒哀乐，诞生了很多动人的诗篇，今天读起来，依然让人心旌摇荡。

后世的学者，对于这样的设计，有着过分的溢美。这个设计，叫“井田制”。

中间是公田，四周是私田，由十户左右的人家耕种。一块块土地，用阡陌分割开来，像一个“井”字。南北走向，沿着沟边的那条路，叫“阡”。东西走向的那条小路，叫“陌”。井田之中，阡陌纵横，井田的四周，要有疆界，这个疆界叫封疆，要经常修整。

一个个井田，形成一个个小村。村里也有庠，只不过很简陋，就是一个四面无墙的大草棚。村里有德高望重的父老在这里主持公共的事务。最重要的事务是什么呢？一个是社祭，一个是腊祭。

社祭在春天。社神就是土地神。社设在村外的桑林之中。建一个土台，在台上放上土地的神像。乡间祭社没有那么多的礼节，也不那么严肃。仲春时节，周围几个村里的男男女女，一齐聚到社前，杀猪宰羊，祭社神、祈丰收。祭过土地之后，立即敲着陶盆，载歌载舞起来。青年男女们要施展出他们浑身的解数，寻找自己的意中人。如果彼此相中了，可以私奔。《周礼·地官·媒氏》上说：“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许多国家都有这样一个自由之林。齐国有社稷，宋国有桑林，楚国有云梦，鲁国有尼丘，郑国有溱洧（zhēn wěi）之水。墨子说这些地方就是男女约会之所，《诗经》上也说：“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

所以社祭，总是春意盎然。

另外一个大祭是腊祭，在十二月，田间的活儿做完了，祭农神。最重要的农神就是周王的始祖后稷。这一天，举国狂欢，人与神一起尽情享受丰收的喜悦。

腊祭这天，要在庠里聚餐。所有的来客，都按长幼排下座次。吃饭没有太多的讲究，人人高兴，个个畅饮。酒足饭饱之后，手舞之，足蹈之，放声歌唱。或者“六博”，或者“投壶”，个个兴高采烈。六博是用六只白子、六只黑子玩的一种棋，据说中国象棋就是由此演变而来。投壶呢，是把箭投到一个壶里，是射礼的简化。投中了，大家就齐声喝彩。男男女女，混杂在一起，谁拉了谁的手，也不要大惊小怪。辛苦一年，快乐才一天，要尽情。

社祭和腊祭的费用，都从籍田的收获而来。那是公田，公田就是用来祭祀和救济灾荒的。这本是周公的设定。只是后来，这收获慢慢就被贵族和官吏私吞了。可是祭祀还在，费用呢，要百姓另出。这样一来，快乐就少了，礼乐成了沉重的负担。

于是，礼坏乐崩。

《淮南子》上记载说，太公望吕尚曾经问周公：“你打算怎样治理鲁国？”

周公说：“尊尊亲亲。”

周公制礼，强调的是上下之别，也就是“尊尊”。作“乐”，是为了“和”，亲人之间和睦友爱，其乐融融，也就是“亲亲”。

孟子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爱众人，要从身边人爱起。如果家人都不爱，就谈不上爱别人。这就是周公所说的“亲亲”。“亲亲”，这是人的自然属性。直到今天，中国人的家庭观念依然很重。尽管现代化的社会，一直要破坏这个小堡垒，把人变成社会人。当人完全成了一个孤独的社会人之后，心灵又无所归依。

而“尊尊”，说的是人的社会属性。人被抛到这个社会中了，你只能承担一个角色，必须在你的位置上做好你的事。不同的位置形成一个环。你总是受控于上一个环。你只好服从。不服从，就会被抛弃。周公的时代，把“尊尊”变得神圣了，一个个人在里面动弹不得，时间一长，体系只能崩溃。然而数千年过去，等级和不平等，从来没有消失。

周公用“礼”“乐”，阐述了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天地怎么相处。把个人与社会结构，和谐有序地融为一体。他建立了一个乌托邦，并且希望它能长久地运行下去。然而个人与结构的矛盾，是从古至今的普遍问题。试图让人适应结构，结构必然崩塌。那么，让社会结构顺应人性的需求呢？这似乎是寻求稳定的良策。周公努力了，于是使天下有了数百年的安宁。然而，人与社会在不断地变化，不可能有一劳永逸的结构。结构总要随人之变、时代之变而变，如何让社会结构适应当时民众的需求，这是事关国家能否安稳、国运会否长久的大事。

为之苦苦探索的周公，的确配得上他在孔子心目中的地位。

第十七章　周穆王

他几乎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他把这个世界连成了一个巨网

周穆王是最有名的游子。

周武王的儿子是周成王。周成王的儿子是周康王。“成康之世”是太平盛世，据说“不用刑错四十余年”。周康王的儿子是周昭王。周昭王南征楚国，结果全军覆没，自己也死在汉水。他的儿子就是周穆王姬满。

周穆王即位时，已经五十多岁。史书上说他喜欢周游天下，中华大地上，到处都留下了他马车的轮辙。周王朝的四疆他都去过。不过最有名的，还是他那一趟万里迢迢的西行。同行的书史，把他这一趟远游，记在一本名叫《穆天子传》的书里。

周穆王是从都城宗周出发的，带着六军，一路浩浩荡荡直出雁门关。远游最重要的，一是要好马，二是要好的驾车人。

给周穆王驾车的有四个人。其中最有名的是造父。

造父是商纣王宠臣蜚廉的后代。蜚廉的长子叫恶来，被周武王杀死。他还有一个儿子叫季胜。造父就是季胜的后代。造父因为替穆王驾车有功，被分封到赵城。他的后代，成为战国时赵国的国王。那个被杀死的恶来呢，也有后代，沾了造父的光，也住到赵城，成为后来秦国国王的祖先。

因为这位造父，诞生了后来战国七雄里的两雄。

造父善于驾车的本领是跟一位名叫泰豆的名师学的。泰豆在地上竖了许多木桩，错落有致，如同今天的“梅花桩”，让他在上面跑。造父学了三天，就能行走如飞。泰豆说：“真是敏捷啊，你一定能成为最好的御者。”

周穆王得到了八匹骏马，又在全国访求最有本事的御者。终于找到了造父。

这八匹马都是日行千里的良马，名字分别叫赤骥、盗骊、白义、逾轮、山子、渠黄、华骝和绿耳，据说是从夸父山的桃林找到的。夸父逐日，渴死在这里，手里的拐杖倒下来，化成了三百里的桃林。周武王灭了商纣王之后，天下太平无事，就把马放到南山和桃林，表示不打仗了，与民休息。将近一百年过去，当初驰骋疆场的战马，一代代野化，竟然生出许多罕见的骏马。周穆王选出最好的八匹，送到东海的龙川岛去驯养。岛上有一种叫龙刍的草，马吃了之后，能如天马一般奔走如飞。

有了骏马良御，周穆王的远游就轻松多了。常常不经意间，就把随从的大队人马，抛得无踪无影。

这一天，周穆王来到黄河上游的阳纡（yū）之山。这里是黄河之神河伯的居所。有一个叫河宗氏的部落，号称是河神的后代，就在这周围游牧。他们的首领叫柏夭，听说周穆王来到，远远迎了出来，送上十丈绢和一块美玉。

为了表示对河伯的尊重，周穆王选了一个吉日，在黄河边上举行了一场壮观的祭祀。

周穆王穿上盛装，双手捧着玉璧，朝南站着。官吏摆上纯色而完整的猪牛羊。周穆王把玉璧交给柏夭，让他沉入黄河，祭祀河伯。

河伯显灵，托柏夭的口大声传达他的命令，一要周穆王姬满永久主理当世之事，二要他到昆仑山去参观“舂（chōng）山之宝”。然后拿出图典，指点周穆王西行的路径。

于是，周穆王就以柏夭为向导，更向西行。

一路打猎赏景，走走停停。这一天，他们来到一条大河边上，滔滔的河水，竟然是赤红色。抬头一看，一片莽莽苍苍的山脉，突然横亘在眼前。柏夭走过来，告诉穆王这条河叫作赤水，对面那座山，就是昆仑山。

此时天色已晚，赤水边上有一座鸟之山，穆王吩咐，就在此山驻扎休息，改日再登昆仑山。

昆仑山，是天帝在人间的都城。这位天帝就是中央天帝黄帝。《山海经》《淮南子》《搜神记》《庄子》等书里，对这座神山有着详细的描述。

昆仑山的北边，是西海。南边，是无垠的沙漠。西边，是由北往南流的黑水。东边，就是周穆王刚刚到达的赤水，赤水由南往北流。这四个地方，离昆仑山还远，只不过是它外围的一个大圈子。这个大圈子里面，还有一圈连绵的火山。火山里有着茂密的树林，这些树时时刻刻都在燃烧着，任何东西扔进去，立即就化为灰烬。然而这火里却生活着一种大老鼠。老鼠的毛有两尺长，很细，如蚕丝一般。在火里面，它被烧得浑身通红，一点事也没有。可是它如果跑到火山外面来，只要用水一浇，就死了，毛皮立即变成白色。用它的毛皮可以做成上等的布。这布用得脏了，不用洗，只要放在火里一烧，就又变得雪白。这布叫火浣布。

在这火山之内，昆仑山之外，还有一条河。就是那条有名的“弱水”。弱水深不见底，连鸿毛也浮不起来。水里住着吃人的怪物猰貐。猰貐本是一个小神，被另外两个小神害死了。天帝看他可怜，就让巫师把他带到昆仑山救活。五六个巫师，往来穿梭采集不死树上的果子，制药救他。救活了，却变成了一个怪物，长着人的脸，马的蹄子，浑身通红，跑得飞快，叫声像小孩儿哭。刚活过来，一纵身就跳到了弱水里。刚开始没听说它作过什么恶。到尧的时候，天上出现了十个太阳，热得受不了，它大概是发了疯，从弱水里跑出来四处吃人，结果被射日的羿一箭射死了。

过了这弱水，才是昆仑山。

即便过了弱水，也上不去昆仑山。有一个叫陆吾的神兽在山周围巡视着，不让任何人惊扰住在山上的神。陆吾长得像一头猛虎，身子色彩斑斓，却有九条尾巴。脸呢？不是虎脸，是一张人脸。

昆仑山有九重，最高的一重是穹隆形。天帝的都城就建在这上面。这是一个大城，四周有城墙围着。每面城墙都有九个门。每个门外都有一口砌着玉栏杆的井。正门朝着东方，叫开明门，门口守着一只可怕的神兽。这只神兽有老虎那么大，叫开明兽。长着九个头，每个头上都长着一张人脸。守门的开明兽与巡山的陆吾形成一种奇异的对应。其他的门，都由雕鸟、腹蛇、六头蛟等稀奇古怪的兽守着，总之，人是无法靠近的。

这个大城里面，有着五城十二楼。神仙们到下界来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他们把这里打造成人间的仙境。

五城十二楼的中间，长着一棵叫木禾的稻子，竟有十米多高。木禾的西边，长着珠树、玉树、璇树和不死树。不死树上的果子，能制成不死药。当初巫师们就是在这里采药救猰貐的。

木禾的东边长着沙棠树和琅玕树，琅玕树上结着珍珠一般的果实，是流连在下面的凤凰的食物。据说神也喜欢这珠玉的味道，常常拿过去当点心。这是极为宝贵的，不能被人偷食。所以天帝又派了一个叫离朱的三头神人在这里看守着。

木禾的南边长着绛树，树上栖着凶猛的雕。地上有一块奇怪的视肉。说是肉，其实是一种生物。没有四肢五官，只是一团像牛肝样的大肉，中间却长了一双小眼睛。如果不害怕，你可以吃它。割一块、咬一块都可以。刚割掉一块，它就会立即长起来，完好如初。这块肉永远吃不完。

木禾的北边长着碧树和瑶树，还有能长出七彩美玉的文玉树。树上栖着一种好看的鸾鸟，头上的冠很好看，就像女子头上戴的胜。在这文玉树的旁边呢，有一口不停朝外淌水的甘泉，名叫醴（lǐ）泉。总有各样的鸟儿飞过来，在这里喝水。其中有一种鸟叫鹑鸟，羽毛如火一般红。它专门管理神仙们的器皿和衣物。

然而这个地方，还不是神仙们真正的花园。这只是他们办事累了，临时休息的地方，或者只是点缀着他们窗口的小风景而已。他们的花园在另一个山头上，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叫悬圃，意思是空中花园。

悬圃里珍禽异兽，应有尽有。从这里可以望到天帝之都。不过最好是晚上看。白天云雾缥缈，看不清晰。到了晚上，华灯四起，那昆仑山顶一片璀璨，几乎与星空交融在了一起。这么好的悬圃必须有人管理。也许是太大了，上帝派了一个能飞能跑的神兽英招过来。它是一匹长着翅膀的飞斑马，马身上长满了条纹，不是黑白，而是彩色的。英招的马头上，长的是一张长长的人脸，它整天在悬圃的上面飞来飞去，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奇怪的吼声。悬圃里的各种珍禽异兽，都要听它的，不能乱来。要是谁毁坏园子里的花草树木，它会严厉处罚。

有一眼泉水，细流涓涓地从悬圃一直朝远方流下去。这水叫瑶水，蜿蜒曲折，穿过好几座山，最后注到一个天池里，这个天池就是瑶池。不错，就是那个天神们经常聚会的瑶池。因为神人们经常要沿着这溪水从悬圃到那瑶池去，一路上不希望被人打扰，就由一个牛头怪沿路巡视。这牛头怪的确奇怪，它有两个牛头，八只脚，却长着一条马的尾巴。它叫的声音很可怕，就像吹号，而且这号还是军号。如果有人闯到这里，它朝你一叫，你的家乡就会发生战争。

这瑶池是西王母住的地方。西王母有多个住所，昆仑山的天帝之都里自然有她的宫室，群玉之山上也有。不过她居住时间最多的，就在瑶池边上。据说每年的农历三月三是她的生日，她在这里开蟠桃会，宴请各路神仙。

西王母有三只青鸟、一只三足神鸟。青鸟会给她捎来各种外面的消息，也会给她带来奇花异草、珍禽异兽。三足神鸟是她的伙伴，一刻也不离开她。她常常派鸟儿们到昆仑山的帝都和悬圃里采来各种花果，亲自制成不死之药。当初，她曾赐给了羿两粒，嫦娥偷吃了不死药，飞到月亮上，成了月宫女神。

可是西王母是怎样一个人呢？众说纷纭。有人说她头发乱蓬蓬的，上面插了一根玉胜，一口虎牙，还长着一条豹子的尾巴，动不动就发出一声长啸，是个令人畏惧、充满着杀气的神灵。又有人说她是一个面目慈善的老太太。还有人说，她是个美貌无比的年轻女子。这些说法，周穆王都听过。他不远万里而来，就是想看一个究竟。

现在，他已经到了昆仑山的脚下。

然而，此时的昆仑山早已面目全非。当初，颛顼派重和黎把天地分开。他们毁了天梯建木，还有疑似天梯的寻木和扶桑，让凡人再不能上到天上去。不过昆仑山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因为那是天帝居住的地方，路途遥远，人迹罕至。即便有人闯到了，还有火山、深水，以及各种可怕的神兽，平常的人，是没法从这里登天的。在所有的记载里，只有尧时的羿来过，从这里取回了不死药。那是因为羿也是从天上下来的神。有能力射下太阳的人，不能算一个凡人。

一直到尧舜的时候，这座神山一直还是与天相连的。这时候发生了一场大洪水，治理大水的禹，循着水来到了昆仑山。他一眼就看中了这座最高的山，让人从这里挖掘土石，去填深渊大潭。大禹神通广大，把一座昆仑山越挖越矮。等他治好洪水，这昆仑山就完全与天分开了。不只是降成了一座凡山，而且被挖得满目疮痍，再也不适合做天帝的都城了。神仙们只好把这个都城抛在人间，由它荒废。如此一来，人们再去寻找神人，就更难了。他们在人间已经没有了都城。偶尔下来，只能住在大小不一的庙里。这些庙因为是凡人建造的，也就不可能有多么华美了。

诸神离去，只有一位西王母仍然驻留在这里。她当然不会居住在都城的废墟之上，她住到了昆仑山更西的方向。所以，当周穆王兴冲冲来到昆仑山时，什么也没有遇见。

周穆王是要把他的所见所闻好好记录下来，回国之后，大肆宣扬一番的。他带了十位书史，让他们跟着记录自己的奇遇。又准备了十辆车，准备装载书史们记录下来的竹简。

记录下来的竹简，一定是装了许多车。可是几千年下来，就不完整了，变得零零星星，要细细拼凑，才能看到这样一个轮廓——

周穆王跨过赤水，轻易就上到昆仑山顶，来到天帝的都城。

因为天帝神仙的离开，燃火的大山、会沉下羽毛的弱水，都失去了神力。看守这里的神兽们，也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个庞大的废墟，在时间里风化着。周穆王找到黄帝居住的宫殿。这宫殿已经完全坍塌了，一点看不出来原先高大巍峨的模样。周穆王让人用土石把这里加高，堆成一个高台，以便后人能够认出这里曾是黄帝的住处。然后备齐猪、牛、羊，在这里做了一场大祭祀。

帝都的废墟实在是太荒凉了，没法驻留。周穆王带着人马，住到了北边一个叫珠泽的地方。名为珠泽，是因为这片湖水里盛产珍珠。住在湖边的部落，听到周天子到来，赶紧派人送来几百匹马、三千头牛羊，还有白玉等宝贝。周穆王也拿出许多的金环、用红丝带挂着的贝饰送给他们。彼此都很高兴。周穆王看到黄帝的都城荒凉成这样，心里觉得凄凉，就派了三十多个人留在这里守护，定时祭祀。走之前，又给他们留了几十头黄牛，一是用来耕种，二来可以做祭祀时牺牲的种牛。

离开天帝的弃都，一路往北，走了几天，来到了舂山。这个舂山，正是河伯要他来观宝的地方。舂山上有什么呢？有天帝当年的空中花园悬圃。

花园已经破败了。看守花园的那匹飞斑马招英，早已不见踪影。不过那个温泉水还在，水还是那样清澈与温暖。四周仍然长了一些奇花异草，许多珍禽异兽不时来这里饮水休息。

泉水边有一种叫孳（zī）木的树，大雪天能开花，不怕寒冷。周穆王就派人搜集这花的种子，打算带回去种一种。悬圃里还落了许多玉的精华，不知道是神仙们遗落在这里的，还是这里曾长着能够开出玉花的神树。

周穆王就在悬圃里住了下来。晚上远眺昆仑山顶的天帝之都，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白天呢，也只看到一片山峰而已。原先的城池楼台，一个也没有了。而这悬圃，因为没有了英招的看守，赤豹、白虎、麋鹿和獐子四处出没，另外还有豺狼、野马、野牛等等。天上盘旋着能够抓捕野猪山羊的白鶽（sǔn）和青雕。这些，都是周穆王的好猎物。这一住，就是五天。周穆王在悬圃里树了一块碑，刻上自己来此的前后缘由与感慨，然后下山，继续西行。

西行不远，来到了赤乌国。赤乌国的国王叫丌（qí），送来了九百匹马和三千头牛羊，又送来许多车似黍而不黏的穄（jì）麦。周穆王高兴地收下来。说起来，周朝跟他们还有姻亲关系。当年，周文王的祖父古公亶父来到岐山后，曾把女儿元女嫁到这里。周穆王就拿出四辆上等的马车、黄金八百两、贝带五十根等，送给丌。

赤乌国有一种嘉禾，生得高大而饱满，周穆王很喜欢。他的祖先后稷就是因为种植五谷，从而使得家族发达的。出发之前，他要了一些，打算带回去试栽。

周穆王绕了一圈，来到了昆仑山西边的黑水。这里有个长臂国。穆王在这里稍作停留。他的马快，要在这里等大部队。等大部队到了，就沿着黑水往前。前面就是群玉之山，据说西王母就住在那里。

群玉山里有一块广阔平整的土地。不生草木，也没有飞禽走兽，到处都是耀眼的玉石。天帝看中这里，用来收藏他的书册。司马迁说把文章“藏诸名山，传之其人”。所谓名山，就是群玉山。藏在天帝书库里的，当然就是不朽之作了。西王母偶尔会在这里开歌宴，来来往往的都是美丽无比的神女，后人就把群玉山说成美女之山。李白赞美杨贵妃时说：“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可是周穆王真正来到群玉山，却是一无所见。不要说西王母，连一个人也没有。群玉山上的美女，大概有一部分住到了不远处的赤乌国，使赤乌国成了有名的美人之国。周穆王离开的时候，他们的国君就送了穆王两名美女，一个叫听，一个叫列。

穆王在群玉山四处转了一圈，让人采伐了几车美玉，满心惆怅地离开了。

穆王带着大队人马，先是向北到了羽陵，大摆了一场酒宴之后，接着又往西来到铁山。从铁山再往西，到了玄池。穆王在这里停下来，吩咐乐工奏乐。据说西王母就在西方不远了。他让乐工们把乐曲演练一番，这一演练，就是三天。玄池就改名叫乐池。穆王为了让这里配得上这个优雅的名字，就在池旁边栽下竹子。竹子在穆王离开不久，就长成了竹林。

穆王继续西行，来到了苦山。苦山上没有猎物，只有苦菜。大家就吃苦菜。

苦山的西边是黄鼠之山。

这座山上的黄鼠是一种奇怪的生物。皮毛如火烧过一般，呈金黄色。不知道是不是从昆仑山外的火山里跑出来的，或者这个黄鼠之山就是那个火山，只不过大火早已熄灭。而这黄鼠的皮，就是有名的火浣布。《列子》里面介绍说，周穆王在西行途中得到了火浣布，用脏了放在火里一烧，立即变得雪白。这种金色的老鼠，连古希腊的历史学家希罗多德都听说过，并且把它写到了《历史》一书的第三卷中。他说在印度北部的沙漠里，有一种蚂蚁，比狗小，比狐狸大，能从沙漠里挖出带黄金的沙子，波斯国王曾经饲养过。古代波斯语把土拨鼠叫山蚁，所以希罗多德也写成了蚂蚁。人们因为一直找不到，千百年来都认为这是一个谎言。直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法国人类学家派泽尔在印度北部，发现了一种土拨鼠，打洞时会从地下带出金沙，原来下面有金矿。这个地方，离周穆王到达的黄鼠之山已经很近，或许它们就是同一种大鼠。

周穆王收拾好火浣布，再向西行，就到了西王母之邦。

周穆王没有急着去见西王母，而是让他的庞大部队，以最快的速度，建起了一个临时的春宵宫。穆王选了一个吉日，带着白圭玄璧和无数的丝绸锦缎，来见西王母。西王母的回访是在一天夜里。两人见面的情景，详细记载在《拾遗记》中。

周穆王在春宵宫里点起了无数灯烛，明亮如白昼。其中有长生灯、凤脑灯、璠（ fán）膏灯，都精美无比。最美的是一盏冰荷灯。用冰做成了一朵大荷花，罩在火烛上。离火很远，不用担心会被火烧得融化。

西王母来了。先是许多人举着绣有虎豹的旌旗，接着是两排人抬着一辆雕着彩凤的步辇。后面跟着随从，手里也举着绣有麒麟祥兽的幡旗。一大群人，簇拥着西王母进了春宵宫。

到了周穆王跟前，随从在地上铺上碧蒲织成的长席，一只镶着红玉的绣花鞋踏了出来。

随从们又在桌子上摆出各样精致的器皿。有的装美酒，有的装从玉门关采来的甜雪，有的装有一百个子的莲蓬，有的装许多年才能成熟的黑色大枣，有的装冰桃，有的装泉水里长出的碧藕，有的装其香无比的白橘。穆王兴高采烈，吩咐奏“钧天广乐”，这也是天帝喜欢的音乐。

管笛是刚刚从西海的岑华山上砍来的象竹做的。吹起来，如凤鸣一般。钟铎是用（fèi）泽产的精铜做的。瑟是用员山的木头做的。员山上有一片大树林，里面的树，狂风吹都一动不动。这样的树伐下来，做瑟是最好的。磬（qìng）是用瀛（yíng）洲的青石做的。这张磬有一丈长，却如鸿毛一般轻。

一时之间，春宵宫仙乐飘飘。虽是人间，宛如天国。

时间过得飞快。周穆王乐不思返。这一天，忽然接到飞马来报，东方徐国的徐偃（yǎn）王起兵造反，已经逼近东都成周。

西王母在瑶池给穆王饯行。

想到即将离别，西王母伤感地唱道：“白云在天，丘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穆王回答说：“等我回到东方，把国家治理好了，三年之后，我就回来看你。”

西王母又说：“我住在遥远的西方，整天与虎豹为群，鸟鹊为伍。听着笙的吹奏，我的心飞舞不停。你就要离开了，我会长久地把你思念。”

周穆王又带着西王母，登上弇（yǎn）山。这已经是西边极远的山了，从这里可以看到日落。他们在山上栽下一棵槐树，作为纪念。穆王又让人竖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西王母之山”五个字。

两个人流着泪，就此分手。

周穆王急匆匆回国，一路往东。回去的路上，黑水是必经之路。上回曾到过水边的长臂国，这次走的是另一段，经过的国家叫重氏之国。这个重氏，祖上是蚩尤，是当年三苗的后代，被舜帝驱逐，一直来到了这里。上千年过去，他们看到中国来的周穆王，也觉得十分亲近，送了穆王许多牛羊和美玉。

重氏国里生长着很多高大粗壮的木禾。这个木禾，曾经长在天帝之都的中央。帝都毁弃了，木禾流落到民间，成了重氏国人的主食。穆王离开重氏国时，依照他的爱好，是会带走一些木禾的，可是后来再也没听说过这个神奇的大水稻，大概是因为水土不服，最终没能在中国生根发芽。

回程路上，又是千辛万苦。这次绕道，经过南方的沙漠，穆王差点渴死在里面。最后刺伤马脖子，喝了些马血，才等到转机。不过回来的路上，也发生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穆王见到了一个奇人。

这个人名叫偃师，是个能工巧匠。他造了一个木头人献给穆王，说它能歌善舞。这是有史以来，最早发明的一个机器人。穆王很高兴，带着王后、妃嫔、文武众臣，一起来观看。

木头人非常逼真，是个美男子，完全看不出是个假人。让他唱歌，他的歌声合乎节律，优美动听。让它跳舞，也是舞姿撩人。可是在它表演即将结束的时候，却不断地用眼神去挑逗穆王旁边的妃子。周穆王勃然大怒，立即就要杀了偃师。偃师赶紧把这个木人的衣服撕开。穆王靠近一看，这个美男子，是用胶水粘合在一起的木头和皮革。它身体上漆了油漆，再涂上黑、白、红、绿等颜料。做工很细，筋骨、肢节、皮毛、齿发都有，看上去太像真人了。把它的肚子剖开，肝、胆、心、肺、脾、肾、肠、胃，等等，内脏也是全的。穆王惊讶无比，试着取出它的心，木人就不能说话。拿出肝，眼睛就不能看。取出肾，木头人的脚就不能动。全放回去，它又活灵活现地动起来。穆王又惊又叹，就把偃师带在身边，一路向东。

回到都城宗周，周穆王立即到宗庙祭祀。按照传统，出行回来，是一定要向祖先告知的。

这一趟西行，周穆王走了三万五千里。

祭祀之后，穆王立即挥军直扑徐偃王。这个徐偃王，也是个传奇人物。

当年益助大禹治水有功，禹把他的儿子若木封到东方的徐国为国君。传了三十一代时，徐国国君的一个宫人，怀孕生下一个肉球，认为不祥，就偷偷扔到了河边。一条名叫鹄苍的狗看到，就衔了回去，用自己的身子暖着，竟然孵出了一个小孩。徐国国君听说这件怪事之后，就让人把这个孩子领了回去，因为他出生的时候仰面朝天，就给他起名为偃。

徐国国君去世后，偃继承了君位。他在挖河道的时候，挖出了一副红色的弓箭，认为是吉兆，就自封为王。据说他行仁政，江淮之间有三十六个国家臣服于他。势力一大，野心膨胀，就与周王朝分庭抗礼。周穆王哪里能容忍，于是率领他四处狩猎、如虎如狼的六师，直奔东方。

徐偃王的部队，经不住穆王的突然袭击，很快就崩溃了。徐偃王带着残兵败将，逃到彭城的东山，就此销声匿迹。人们就把这座山，叫作徐山。

从极远的西方回来，不远万里，一直打到极远的东方。之后，穆王又南游到南国之边。之后呢，又向北行。从北又往西。往西经过的地方，好些是上一次经过的。可是到底有没有去赴西王母的三年之约呢？不知道。一个字的记载也没有。

周穆王在位五十五年。他不仅走遍了整个周王朝的天下，还去了无数的边陲小国。他也曾经忧心后世的人会说他过度游猎。他的手下跟他说：后人对你的评价，是看你能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受饥寒；使富人安心，官吏尽职；把你所得的与你所乐的，与百姓共享。如果你的游猎能够有利于此，就可以。

周穆王深为赞同。《尚书》上记载，穆王想把国家治理好，心里十分忧虑恐惧，他说自己整天像踩着虎尾，走在春天的薄冰之上，甚至半夜也会爬起来，思考怎样避免过失。他还指导大臣，制订出中国最早的成体系的刑法，来约束诸侯及奸人，使得民众过上安稳生活。看样子，他不像一位只知道游乐，不问国事的荒唐人。

事实上，由于穆王的出行，打通了从都城到周边各国的道路，使得各国的使者不绝于路。一些原本与中国失去了联络的国家，也一一建立起联系。他用半个世纪的时间，几乎走到了世界的尽头。他把这个世界，连成了一个巨大的网。中国的器物不断流往海外，海外的珍宝也不断输往中国。中国呈现出一个前所未有，之后也极为罕见的开放姿态。

心情愉快的周穆王，没有想到他是周王朝的转折点。他一死，周朝便开始了衰落。这个衰败的过程很慢，它先是变成一个羸弱无力的老人，又慢慢变成了一个无人在意的象征，可是这位老人还要活七百年。

从来没有不亡的王朝，只有传奇会一直流传。

第十八章　中国龙

中国人的身上

都有着龙的灵性

西周的灭亡，竟源于夏朝的两条龙。

夏朝之后是商朝，商朝之后是周朝。周朝传到第十二代，就是“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

周幽王宠爱妃子褒姒（bāo sì），就废黜了申后，立褒姒为王后。太子宜臼也废掉，立褒姒的儿子伯服为太子。

褒姒是一个冷美人，像一尊玉雕，美艳无比，却冷若冰霜，几乎从来不笑。幽王想尽了办法，也不能博褒姒一笑。终于有个大臣，替幽王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都城外面的骊山上，建着高高的烽火台，几乎还不曾用过。不如把狼烟点燃，看看诸侯们会不会真来。如果他们赶来了，王后站在高处，看到这个热闹，说不定就笑了。

烽火点燃了，四方的诸侯蜂拥而至。当他们十万火急赶到都城时，一个敌兵也没有。城墙的高处，站着周幽王与褒姒，朝着他们指指点点。褒姒看到许多兵马无所适从地在城底下打转，样子既狼狈又滑稽，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周幽王一直盯着她看呢，这一次，终于看到了她如花的笑靥，真正是倾国倾城，不由得心花怒放。

诸侯们满心恼怒，愤愤然散去。

为了再看到褒姒的笑颜，周幽王又点了几次烽火。诸侯们受到几次戏弄，终于再也没人上当。幽王只好停了这个游戏。

申后被废黜，宜臼逃到了申国。申侯对周幽王极为怨恨，幽王打算出兵攻打申国。申侯一怒之下，联合了缯（zēng）国与犬戎，先下手为强，出兵直扑镐京。

申国是炎帝的后代，周初就被封在都城的西边。他们世代与周朝的王室通婚。周幽王的父亲是周宣王。周宣王的母亲就是申国国君的妹妹。

周宣王曾经请申伯来朝廷做卿士，帮助他管理国家。申伯勤勉能干，在朝中很有威信。周宣王灭了谢国之后，为了镇抚南方诸侯，在南方建立一个屏障，就让申伯到谢国旧地去建立南申国。“王命申伯，式是南邦”，希望他能成为南方诸国的典范。宣王的太师、著名诗人尹吉甫在《诗经·崧高》里，详细描绘了宣王到东南郊外为申伯践行的盛况。宣王又是赐车马，又是给玉圭，千叮咛，万嘱咐。

多年之后，又一位申侯的女儿，嫁给了周幽王为后。可是周幽王为了褒姒，竟然废了申后。

太史官伯阳叹息着对周幽王的叔叔郑桓公说：“周要亡了。”

他知道褒姒的来历。关于褒姒的出生，有一段长长的往事。事情发生的源头，是夏朝的两条龙。

夏朝末年，突然有两条龙从天而降，停在夏王的宫廷。龙竟然对夏王和一众大臣们开口说话了：“我们是褒国的两位君王。”

本来，夏朝的始祖大禹，在治水时还用了许多龙做他的助手，然而夏朝建立了数百年之后，龙渐渐成了传说。夏王看到龙，不由得大惊失色。

于是请卜官占卜，问问祖先神灵，到底该如何处置。占卜的结果是：不能杀，不能赶，也不能留下来。又占卜，结果“请其漦（chí）而藏之”才是吉。漦，就是龙的唾沫。请龙吐出一些唾沫，好好收藏起来，这才吉祥，没有灾祸。

夏王把祷告的言语写在简策上，然后在龙面前摆上贡品，让人向龙宣读写好的祷告。龙果然吐出了许多唾沫。夏王让人把龙漦收到一只木匣子里，再把木匣子封藏起来。

这样一折腾，龙也就风平浪静地飞走了。

从夏王对龙的惊骇，可知在此时，人与龙的距离已经相当遥远，彼此之间有着很大的隔阂。人与龙的关系本来不是这样的，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紧密。彼此的疏远，有一个过程。

中国人的始祖，后来成为东方天帝的伏羲，据说就是人首龙身。伏羲的母亲叫华胥氏。有一天她到雷泽去游玩，踩到一个大脚印，心有所感，后来生下了伏羲。雷泽是雷神居住的地方。雷神长着人的头，龙的身子。伏羲是雷神之子，所以就以龙为部落的图腾。中国人从此之后，就自称“龙的传人”。

到了黄帝的时候，与蚩尤作战总也不能取胜，有人给他出谋划策，说蚩尤的兵马害怕听到大鼓的声音。不过这大鼓非常奇特，要用夔的皮做鼓面，用雷神的骨头做鼓槌。黄帝就派人到东海的流波山上，杀死了独脚神兽夔。又派人到雷泽杀死了雷神。

或许是雷神这时已经太老了，没有力量反抗。或许是黄帝的手下有着更大的神力。总之，人首龙身的雷神就这样死了。

在黄帝之时，龙并不希罕。黄帝最得力的大将，就是一条应龙。应龙是所有龙里威力最大的，背上长着两只翅膀。

《述异记》上说，虺（huǐ）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虺是一种像蜥蜴的小龙。蛟是潜在水中的，一种像巨鳄的龙。龙再过一千年，才能变成长有双翅的应龙。

应龙帮黄帝杀死了蚩尤。黄帝升天，也是骑着一条从天而降的黄龙飞走的。不过也就在黄帝之时，龙与人渐渐拉开了距离。原因是黄帝的史官仓颉造出了文字。

仓颉造字，“天为雨粟，鬼为夜哭，龙乃潜藏”。人们有了文字，智慧大开，就不用事事依赖鬼神，可以“敬鬼神而远之”了。人有了文字，开始了独立。独立了，才真正开始强大。龙呢，也从中嗅出了对自己的危险，于是开始躲藏，离人远远的，最好是各不相干。

到了舜帝的时候，龙已经很少了。有个南浔国，发现地脉深处的一个深潭里，藏着毛龙和毛鱼。国王派人抓了一雌一雄两只毛龙，万里迢迢赶过来献给舜。有个名叫董父的人，擅长养龙。舜把他请过来，专门为他设了个世袭的豢龙氏之官。董父把这两只龙养得非常好。大禹治水的时候，把龙交给禹，帮他去导引水道。治水是一项大工程，大禹从各个地方收罗了好几条龙来帮忙。当年协助黄帝攻打蚩尤的应龙，因为多年血战，功力大损，不能回到天上，住在东海之外的凶犁土丘山上，也被大禹请了过来。曾经有一条经验不足的龙，开错水道，耽误了治水，竟然被大禹杀了。那个错开的峡谷，在巫山县西边的长江南岸，叫错开峡。峡的山崖上，有一个半环形的石岩，仰头望上去，像一个石鼓，这是当年大禹杀龙的斩龙台。

大禹治水成功，龙们也功成身退，纷纷离去。不过还是有几条龙留了下来。大禹去世之后，据说他的儿子启曾经骑着龙，到天上去了三次。他偷偷把从天帝那里听到的音乐记了下来，回到地上后，编成一个乐舞。启在钧台会集天下诸侯，下令演出这个宏伟壮观的乐舞。观看演出的各国诸侯，既赞叹又惊骇。表演大乐舞，也是宣威天下的一种好手段。

在此之后，关于龙的记载就越来越少了。直到夏朝第十四代君王孔甲时，又出现了四条龙。一对出自黄河，一对出自汉水。孔甲想让这四条龙来驾车，可是找了许久，一直找不到会养龙的人。已经很久很久没人见过龙了。豢龙氏的后代也不知所踪。

有个叫刘累的人，本是尧帝的后代，曾经跟豢龙氏学过养龙。可是世间一直没有龙，这门手艺毫无出路。刘累穷困潦倒，四处流浪，忽然听说帝王孔甲得到了四条龙，立即跑到京城来毛遂自荐。孔甲跟他一谈，发现果然是个专家，不禁大喜过望，立即封他为御龙氏，并且赐给他一块大大的封地。这个地方后来就叫豢龙城，又叫御龙城。

哪知道这个刘累，学艺不精，只会纸上谈兵。一段时间之后，竟被他养死了一只雌龙。不过，刘累胆子却很大。他沉着冷静地把死龙做成了菜肴献给孔甲。孔甲一尝，果然是从来没吃过的美味。吃过之后，就念念不忘。过了一段时间，他又向刘累索要，让他再做一盆送上来。刘累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丢下一切，悄悄跑了。刘累一口气跑到鲁县，从此隐姓埋名，再不出现。

孔甲得知实情后，既恼怒，又无奈，只好重新寻找真正的养龙高手。

这一天，来了一个名叫师门的人，自称很会养龙。师门是个有神通的人。《列仙传》上说他能随着烟火飞升，喜欢吃桃李的花朵。他的师傅名叫啸父，在曲周的市集上替人补鞋，一做就是几十年。后来有人发现，岁月竟然没在他的身上留下一点痕迹，几十年过去，啸父还是一个少年人，大家这才知道他是个大有神通之人。

师门果然有手段，剩下的几条龙被他养得生机勃勃、强壮有力。可是师门脾气大，常常顶撞孔甲。一个养龙人，这样桀骜不驯，这是孔甲无法忍受的。孔甲下令杀了师门，把尸体埋到郊外的野地里。刚埋下去，郊外立即风雨大作。等风雨一停，野外的树林又燃起了大火。师门死了之后，显出这样的神通，这让孔甲有些担忧，就亲自来向师门的亡灵祷告。孔甲祷告完毕，坐车回城。车行到半路上，孔甲突然就死了。

可以说，孔甲也是因龙而死。

孔甲与师门都死了，那几条龙的命运如何，没有记载。大概也就死了。

之后，人们再见到龙，就是那两条自称是褒国之君的龙了。正因为龙曾经给孔甲带来灾祸，夏王才如此紧张，又是占卜，又是祷告，直到两条龙飞走了，才松了一口气。收藏着龙漦的木匣，他一眼也不要看，让手下赶紧放到仓库的角落里去，谁也不要打开。

夏朝灭亡，这木匣传到了商朝。商朝灭亡，木匣又传到了周朝。史书上一直记载着这段往事，从来没有人敢打开。装着龙漦的木匣就丢在黑乎乎的仓库里，一年又一年，人们几乎都要把它遗忘了。

然而，木匣终于被周幽王的爷爷周厉王发现了。

周厉王是个刚愎自用之人，做事没有顾忌，专横暴虐。他偶尔看到这个木匣子，立即吩咐打开。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要看一看。

木匣子一打开，龙的唾沫立即流了出来，淌在宫廷的地上。一股浓烈的腥味，一下子弥漫了整个宫殿。所有人都用手捂住口鼻。士兵和仆役们，用尽了手段，也除不掉这地上的龙漦。“要不，还是用巫术吧。”有人出主意。于是周厉王命令一群宫女，赤裸着身体，围着地上这一摊腥臭的液体跳舞。宫女们跳着喊着，外面的人也大声应和。乱哄哄的喊叫声中，龙漦突然变成了一个奇怪的东西，飞一般往后宫跑去。

《史记》上说这个怪物是玄鼋（yuán）。有人说所谓玄鼋，就是黑色的蜥蜴，或者是龙幼小时的虺。

后宫里的嫔妃、宫女们看来了这么一个怪物，吓得四散奔逃。一个六七岁正在换牙的小宫女，吓得呆了，来不及跑，被这个怪物撞了一下。怪物奔跑如飞，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周厉王已经来不及再过问龙漦的事了。都城的老百姓发动了叛乱，围住王宫，眼看就要攻进来了。

起因是周厉王与民争利。他对山林川泽实行国家专利。原本大家都可以去山林川泽自由渔猎。现在不行了，渔猎都要向周王缴赋税。国人对此大有怨言，有人谩骂，有人哭诉。主管政事的召穆公对周厉王说：“百姓忍受不了你的政令了。”周厉公勃然大怒，召来卫国的巫师，让他去监督，如果发现有人说王上的坏话，就抓起来杀掉。老百姓噤若寒蝉，四方诸侯也都不来朝见。周厉王的恐怖手段，最后使得人们在路上相遇了，也不敢交谈，只用目光彼此示意一下，就匆匆而过。对于这个结果，周厉王很满意。他对召穆公说：“我能制止他们乱说了。他们现在一句话都不敢说。”召穆公说：“防民之口，甚于防水。水壅而溃，伤人必多。”这就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来历。

周厉王不听。国家于是陷入到一种可怕的沉默当中。就这样一直过了三年，这三年来，周厉王沾沾自喜，更加侈奢暴虐，甚至无所事事地打开了传了三朝一直没人敢动的龙漦木匣。

突然，国人暴动，直攻王宫。

周厉王仓皇而逃，一口气跑到了彘（zhì）邑。

周厉王的太子静，躲到了召穆公家。国人闻讯，又把召穆公家团团围住，要他交出太子。召穆公藏好太子，把自己的儿子交了出去。国人把他当作太子杀了，才慢慢散去。

一国无主。就由召穆公和周定公一起处理政事，历史上称这一时期为“共和”。

共和十四年，周厉王死了。召穆公与周定公把太子静请出来，立他为王。这就是周宣王。

登位为王前的十多年里，周宣王东躲西藏，担惊受怕。民间的生活，也让他体验到生活的艰辛，了解了民间疾苦。即位为王之后，周宣王立志振兴国家。他任用召穆公、仲山甫、虢文公、申伯等一干贤臣，使得国家很快就兴盛起来。

当时四面都是敌人，向着周朝不断地进攻。周宣王决定奋力反击。他命令尹吉甫去攻打猃狁。尹吉甫能文能武，据说《诗经》就是由他搜集整理的。他一举打败了猃狁。宣王又派人在北方修筑城池，做长期守护。如此一来，北方终于平定。

宣王又派秦仲父子与西夷血战，最终大败西夷。任命秦氏为西垂大夫，成为西方的屏障。留在这里的秦氏，就是后来秦国的祖先。

对东方的征战打了两场。宣王先是派了重臣召穆公前去征讨，不久就得胜而回。之后东方的徐国又反叛，周宣王盛怒之下，亲率大军攻杀过去，把徐国扫灭。东方淮夷诸小国，在宣王的兵威之下，全部臣服。

出兵最多的一次，是征伐楚国。周宣王以元老重臣方叔为将，率领了三千兵车、三万六千人的大兵团，南下作战，结果大获全胜。在周宣王的振作之下，衰落的周王室权威得到恢复，诸侯又重新前来朝见天子，四夷咸服，历史上称之为“宣王中兴”。

然而周宣王晚年，渐渐变得昏聩。他独断专行，不听忠言，甚至滥杀大臣。

在战场上，他也从原先的屡战屡胜，变得屡战屡败。周宣王三十一年，攻打太原之戎失败。三十六年，征讨条戎、奔戎，战败。三十九年的千亩之战被姜戎打败。多亏御者奄父拼死相救，周宣王才突出重围。而周朝整个南国之师，在这一个战役中全军覆没。

所谓的中兴，终于成了西周王朝的回光返照。

周宣王带着残兵败将回到京城。突然听到街上的孩子们在传唱一首童谣：“檿（yǎn）弧箕（jī）服，实亡周国。”

“檿”是山桑，“弧”是木弓。用山桑做的弓，强劲有力。“箕”是一种细茎的草，“服”是装箭的袋子。用箕做成的箭袋，耐磨损。

这个童谣十分奇怪，山桑弓、箕草袋，竟然会导致周国灭亡。周宣王下令搜查，果然，有一对夫妇专门卖檿弧箕服。宣王立即派人去把他们抓起来杀掉。这对夫妇听说朝廷抓捕，连夜逃亡。周宣王令大臣杜伯在全国搜捕。杜伯觉得为一个不靠谱的童谣，闹得全国鸡犬不宁，完全是小题大做，就没有全力追捕。卖弓的夫妇这才逃得了性命。

这对卖弓的夫妇，在逃亡途中看到路边上有一个包裹，里面放着一个小婴儿，哀哀地哭着。两人看小女婴可怜，就收留下来，背在身上，一路逃往褒国。

这小女婴是谁呢？

当年，周厉王打开藏着龙漦的木匣，龙漦淌出来，化作一个像黑蜥蜴的怪物，跑进了后宫。在后宫撞到一个小宫女。小宫女成年之后，竟然莫名其妙怀孕了。过了许多年，生下了一个女婴。无夫而生子，宫女害怕是妖孽，不敢留下来，就偷偷扔到了路边，恰好被卖弓的夫妇捡到了。

杜伯没抓到卖弓的夫妇，周宣王的一个妃子又诬告杜伯调戏她，周宣王非常恼怒，把杜伯抓起来杀了。死之前，杜伯很不服，说如果我死了，没有灵魂，那就算了。如果有灵魂，我一定会来报仇。过了三年，周宣王去郊外打猎。当时正是中午，忽然有一匹白马拉着一辆白车，朝宣王直冲过来。车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红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把红色的弓，弓上搭着一支血红的箭。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红箭就射了出来，一箭射中周宣王的前心。这个射箭的人，就是已经死去了三年的杜伯，是个鬼魂。

煊赫一时的周宣王，就这样突兀地死了。

周宣王在位四十六年。他一死，太子宫涅继位，这就是周幽王。

褒国的国君因为某件事得罪了周幽王，幽王发兵攻打，褒君收罗了国中的美女财宝向幽王赎罪。

此时，卖弓夫妇收养的小女婴已经长大成人，出落得如花似玉。女孩被褒君选中，送给了周幽王。直到此时，这女孩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因为是褒国送来的女子，就叫“褒姒”。

《史记》上说，“王之后宫，见而爱之。”周幽王对褒姒一见钟情，宠爱万千。于是废了申后，立褒姒为王后。

申后的父亲申侯勃然大怒，联合了缯国与犬戎，率领兵马，杀进京城。

周幽王已经从王宫逃到了骊山脚下。

山顶上，烽火台早已点上了狼烟。兵士们猛烈地敲打着巨鼓，鼓声如同受到惊吓的猛兽，嘶哑地吼叫着，呼喊着下一座烽火台。狼烟一支接着一支，直直地冲向天空。远远看过去，仿佛大地向天空伸出无数的胳膊，在请求帮助。远远近近的诸侯们，一瞬间，全都看到了这都城危急的信号。可是没有一个人在意。他们都知道，幽王又要戏弄他们了。

然而这一次，敌军真的兵临城下。

周幽王已经从城里跑到了骊山，他带着褒姒站到高处朝远方眺望着。犬戎的士兵们越来越近，更远处，安安静静，一个援兵也没有。

这一回，褒姒没有笑。

犬戎之兵冲杀过来。他们在骊山的脚下，杀了周幽王和太子伯服，带上褒姒，扬长而去。

西周就此灭亡。这一年，是公元前七七一年。

人们把西周的灭亡，归罪于因龙而生的“妖女”褒姒。这显然是一个借口，也是对龙既爱又惧的一种形象表达。龙是如此神秘莫测，让人充满遐想。人们打算把它塑造成一个神话。他们画它、雕刻它、津津有味地描述它，终于，龙在人们心目中变成了这样一种神兽——它有着鹿一样的角，头似牛，身如长蛇，披着鱼一样的鳞片，脚爪如雄鹰，长着长长的飘动的胡须，竖着一双大象的耳朵。这种神兽能够吞云吐雾，喷火降雨，神通十分广大。

许多地方，也建起了龙王庙。庙里的塑像是龙首人身，穿着华丽的服装，端坐在庙堂中央。干旱的时候，人们来向它求雨。如果不下雨，也会把它抬到烈日底下去曝晒。

过节的时候，还会用纸或者布，做成龙的样子，抬出来舞动，就像龙是活的一般，舞到哪里，就能给哪里的人带来好运。

人们把龙塑造成一个神话与偶像，然后再来崇拜它。这终于引起了拥有统治权的帝王的注意。他们把龙的形象抢过去，当成了自己的专用品。帝王自称为真龙天子，穿的是龙袍，坐的是龙椅，睡的是龙床，生的孩子叫龙子龙孙。

其实龙子并不那么神圣，有的甚至很不成器。人们说龙生九子，各不相同。不只是不同，简直千差万别。

龙的九子中，囚牛喜欢音乐，总是被刻在胡琴的头上。这对拉琴人是一个安慰。所有琴师，都希望能有一个知音。即便是一个怪兽也好。

睚眦（yá zì）是个嗜血好杀的怪兽，虽然角是龙角，却长着豺狼的样子，总是睁着一双狂怒的眼睛，它最好的归宿当然是剑鞘刀柄这样的杀人利器。

嘲风倒是吉祥之兽。它不怕冒险，喜好登高望远。所以总是蹲在高高的殿角之上。这名字也起得好，再大的风它也毫不在意。据说蹲在屋顶上的它，能威慑妖魔、清除灾祸。那就让它在屋顶上待着。

蒲牢实在是没出息。虽然是龙的儿子，却害怕鲸。看到鲸朝它扑过来，就会吓得放声大吼。大概是想用吼声把鲸吓跑吧。既然这样，就把它放到大钟顶上做提梁吧。然后把敲钟的木杵做成鲸的形状。这样一撞，蒲牢害怕，据说声音就能响入云霄，传得很远。

狻猊（suān ní）有烟瘾。它长着一副狮子的模样，可是一点也不凶猛，总是默默地蹲坐着，一口一口吞吐着烟雾。哪里的烟雾比较多呢，香炉。好吧，就让它做香炉吧。成为香炉的它，可能是龙的儿子们里面最憨态可掬的一位。

赑屃（bì xì）的爱好就奇特了。它长着如同乌龟一样的身子，四条腿粗壮有力，喜欢驮重东西。好吧，你就驮石碑吧。宫殿、庙宇或者陵墓的前面，都要立碑的，你就好好驮着。与这个比较蠢萌的家伙搭档的，却是非常斯文的负屃（fù xì）。负屃喜欢读古拙的文字，所以它常常会盘绕在赑屃驮着的古老石碑上。这既是对石碑文字的褒扬，也是对碑文的守护。

狴犴（bì 'àn）最大的爱好是看人打官司。它不是趴在监狱的大门上，就是匍匐在官衙的大堂两侧。据说它能仗义执言，可以帮助判官明辨是非，可是人们对它不喜欢，敬而远之。谁愿意官司缠身呢？

螭吻（chī wěn）是很累的。它坐在屋顶两坡瓦垅的交汇点上，张开大口，正吞着长长的屋脊。这样一来，整个屋顶就被它严密封固了。它能防雨，又能避火。样子凶恶，倒是一个吉祥之兽。

事实上，龙生的奇怪儿子，不只是九个。九只是一个虚数，说明很多。中国人说龙生九子，并不是祝人多子多福，而是带着一种戏谑的嘲讽。

龙的这些儿子，虽然个个不像龙，可倒也各有所长，能自立于世。这倒也是普通人的一个象征。毕竟并不是谁都可以成为一条龙，或者谁都能有龙的灵性。但人们对龙的灵性的追求，从来没断。

《说文解字》上说：“龙，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龙是变化无常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画龙不能画得完完整整，要隐隐约约。这样才有灵性。人们以龙的形象来描绘天上的星辰。在春分时节，天上的苍龙七宿出现在东方；到夏至呢，出现在南方正中的天空；秋分时，潜入西天的黑夜。这一天文景观，就体现在《易经》的乾卦之中。

乾卦以龙为象征。它的六爻不只是显示出天象的运行，同时还包含着事物发展和人生成长的规律。这个成长规律，与孔子对人生的一段总结，相辅相成，甚至彼此配合得丝丝入扣。

龙在“乾卦”，真正是活灵活现了。

初九是“潜龙勿用”。人的一生，在这时候，刚刚开始学习，还是潜龙在渊。可人是有龙性的，这时候就要开始自省。不自省发掘，龙性就会失去。这就是孔子所说的“十五有志于学”。

九二：“见（xiàn）龙在田”。这时候龙的羽翼刚刚长成，已经能看到他的样子了。孔子说“三十而立”，人要自主自立，立志、立身。人不立，龙则不成形。龙性将会就此离去。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此时，必须自强不息。孔子说“四十不惑”，心志清明，对自身和这个世界，都有了自己的认识，不再迷惑。如果不奋斗，不磨炼，左顾右盼，犹豫不定，龙将有形无实，徒有其表。这样的人生是无力的，无法腾飞。

九四：“或跃在渊”。是进是退，是停是留，已经心中有数。这是阴阳转变的关键时刻。孔子说“五十知天命”。到了这个时候，人生的大幕才算真正拉开，也知道了天命之所在。是奋起兼济天下呢，还是退一步独善其身，可以做决定了。龙在这个时候，已经雄壮矫健，只是等待时机。时机来临，必将冲天而飞。

九五：“飞龙在天”。龙已经遨游于九天，人生达到了高处。这是人生智慧的显现。孔子说：“六十而耳顺”。所有人的话都听得懂，听得明白。因为他已经通晓了人性。而每句话的背后，都体现着这个人的品性、心胸与人生积淀。这是对人性的领悟与理解，同时也是对天地的了悟。司马迁所谓“究天人之际”，说的正是人生此时。人的灵魂如龙一般，高飞在天，俯看山河大地，人间万象，已经是洞若观火，纤毫毕现。作为龙，已经接近于“道”，却没有得到“道”。

上九：“亢龙有悔”。万事万物，有始必有终。月圆则亏，物极必反。孔子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龙飞舞在天空，自由自在，从心所欲。可是不能永远飞舞下去。“悔”是寻找。“不逾矩”的“矩”是人生的归属，是家。家在哪里？

龙从天空飞过，人已度过一生。所谓龙的传人，其实是说中国人的精神当中，都有龙的灵性。有的人灵性被蒙蔽了，有的人灵性被发掘了。发现了自我灵性的人，他就可以遨游于四海，纵横于大地，飞舞在长空。他就可以回“家”。

家，就是高悬于天幕上的一颗颗星星。它们的光芒，是黑夜里的希望，是孤独者的路标，是一个个高尚的灵魂穿越时空的凝望。

版权信息

书名：中国人的历史：君子的春秋

作者：申赋渔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5-01

ISBN：9787513330152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序言

引子

第一章 郑庄公

第二章 齐桓公

第三章 宋襄公

第四章 晋文公

第五章 秦穆公

第六章 楚庄王

第七章 申公巫臣

第八章 延陵季子

第九章 伍子胥

第十章 孔子

尾声

序言

神话是历史的开始，神话阶段是一段极其漫长的时光。那时的历史是许多碎片，它们分散于不同的典籍之间，流传于人们的口耳之上，或者深埋在地下的文物之中。人们在讲述历史的过程中，因为夸张和演绎，形成了神话。神话时代就是一出糅合着现实与想象的大剧。到了西周末年的“共和元年”，人们开始用文字确切地记载历史，想象的空间被挤压，于是诸神退位，英雄登场，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春秋”时代。

那么，这样一个时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在什么候结束的呢？

鲁国的史官把当时天下的史事，按照一年之中春、夏、秋、冬的顺序记录在册。孔子把这些史料整理成中国最早的编年体史书，书名为《春秋》。人们就把这段历史称为“春秋”。

一般来说，人们把周平王东迁洛阳的公元前七七〇年，作为春秋的开端。

对于春秋的结束，说法很多，本书选择的时间节点是公元前四五三年。这一年，韩、赵、魏三家灭智，战国争雄的局面开始形成。

本书选了十个人，作为春秋的坐标系。他们的人生，是一条蜿蜒向前的时间之线。十个人，十条线，连缀起春秋三百多年的历史。而每个人的人生，与成百上千的其他人相互交织，又编起一幅纷繁复杂的图画。十个人，就是十幅相对独立的图画。十幅画拼起来，就是一个风云激荡的“春秋时代”。

春秋之时，仅《左传》上记载的盟会就有一百余次，战争有三百多场。大小诸侯国见诸经传的有一百七十多个。其中有三十六名君主被杀，五十二个诸侯国被灭，涉及的人物成百上千，用哪些人来串起这段历史，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他们不只是人生要相互衔接，在时间上贯穿起整个春秋，本身还要是历史节点上的关键人物，甚至可以说是左右历史的人物。同时，我还希望能写出他们身上人性的光辉。

在仔细梳理之后，我选择了郑庄公、齐桓公、延陵季子、孔子等十个人。他们当中，有威震天下的霸主，有上下求索的哲人，有气吞山河的勇士，也有长袖善舞的文人。他们就像一座座山峰，把春秋连成了绵延起伏的广阔山脉。这山脉不仅壮观，而且壮美。壮观在于他们的霸气，壮美在于他们的优雅。

春秋之世，天子失去权柄，诸侯相互侵伐，彼此征战不休。这时，就需要“方伯”，也就是霸主来主持公道，保持一种相对的稳定与和平。怎么保持？首先要有实力，有“霸气”，另外还要讲礼。无礼不能称霸，天下之人也不会臣服。所以《春秋》中常常出现“礼也”“非礼也”“君子曰”等言辞，来对一个人或者一件事进行评论。只有优雅的君子，才能赢得广泛的尊重。可以说，春秋既是霸主的时代，也是君子的时代。

所谓君子，必须有着人性的优雅。为了这优雅，他们甚至可以献出自己的生命。那是个以优雅为美、为追求、为人生使命的时代。几乎每一段故事，包括每一场战争，都会涉及礼。婚丧嫁娶、迎宾送别，祭祀盟会，节日庆典，都离不开礼乐。歌之舞之，钟鼓而食。行礼、奏乐、吟诗，是他们的日常生活。那时的中原大地，是真正的“礼义之邦”。而礼乐，只是外在的形式。孔子说：“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只有形式，并不是真正的优雅。所有这些形式，都要服从于内在的“仁”。没有仁德，算不上君子。

春秋之时，周天子的权威不再，可是他所象征的礼乐尚存。信奉礼乐的就是中华之人，否则就是蛮夷戎狄之人。礼乐也成为中国文化绵延千年的力量之源。春秋结束了，礼乐的余音渐渐远去，然而君子之风却从远古一直吹拂到今天。每个时代都有人不时地穿越时光，回溯到春秋，去那里汲取智慧、优雅和力量，它们从不枯竭，弥久常新。

引子

两千八百多年前，两个相隔万里、彼此一无所知的国家，各自点燃了一支火炬。谁也不会想到，这两支火炬将点亮世界上两个完全不同却又同样灿烂闪耀的文明。

公元前七七六年，古希腊伊利斯城邦的一个小村子里人声鼎沸，人们从四面八方相拥而来观看一场激动人心的比赛。二十多个壮美的小伙子肌肉紧绷地站在起跑线上，他们面前的跑道只有一百九十二米，跑道的终端是神的祭坛。

比赛开始了。跑在最前面的是厨师科罗巴斯，他是历史上记载的第一个奥林匹克冠军。当这名年轻的厨师到达终点的时候，人们把橄榄枝编成的花环戴在他的头上，朝他欢呼。他在祭坛前面点燃了象征着光明、和平与正义的火炬，几百年郁积的厚重黑暗，终于开始慢慢消退。

在这支火炬点燃之前，荷马歌颂的英雄们早已随风而逝。城镇破碎，人烟稀少，文脉断流，艺术凋零，曾经风流遍地的巴尔干半岛贫瘠而死寂。有人说是特洛伊战争让希腊损失惨重，最终在多利安人的进攻之下彻底崩溃；有人说由于干旱引起了可怕的饥荒，致使诸神的舞台退回到了刀耕火种的蛮荒时代。不管什么原因，那个在史诗中令人荡气回肠的希腊像是突然从世界上消失了。人们把这段沉没在黑夜当中的三百多年的时光，叫作“黑暗时代”。

西方漫长的黑夜，终于被一支火炬照亮。这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场运动会，也是古希腊文明兴盛的开端。从这个时候开始，雅典、底比斯、斯巴达、科林斯……一个个希腊城邦从地中海的岸边不断向着远方延伸。然后，随着苏格拉底的雄辩、亚历山大的远征、古罗马的接力、欧洲大地上的文艺复兴，古希腊将成为一种文明的代名词，其光芒从远古一直照进现代。

头戴橄榄花环、手举火炬的英俊青年们，奔跑在战火纷飞的城邦和原野上，呼唤人们停止战争，因为奥林匹克竞技会即将开始。希腊各地的人们暂时放下武器，汇聚到伯罗奔尼撒半岛，等待着区区数日的狂欢。

而同一时期，遥远的东方，西周帝国的都城也点燃了一支火炬。这支火炬点燃的不是和平之光，而是象征着战争与死亡的烽火。

西周最后一个君主周幽王，原本也想用火炬点燃一场狂欢。他希望用烽火召唤各地诸侯，制造一场闹剧，赢得他宠爱的王后一次如花的笑靥。他用火炬开了一个玩笑，换来的却是帝国的崩塌。

循着烽火而来的是残暴可怕的犬戎。他们杀了周幽王，掳走了王后褒姒。西周的灭亡距第一次奥林匹克竞技会的召开，只相隔五年。

周幽王的火炬，烧毁的是一个“郁郁乎文哉”的西周。

从周武王灭商建周，到周幽王被犬戎攻杀，将近三百年的时光中，西周建起了中国文明的框架。西周建立并日渐繁荣的这三百年，正是希腊沉入蛮荒的“黑暗时代”。奥林匹克的火炬慢慢唤醒了沉睡的古希腊，西周文明也没有化为灰烬，而是从废墟中幸运地诞生了更深邃、更立体、更具思辨性的东方文明，尽管文明诞生的同时伴随着战争带来的血与泪。

周幽王死后，他的儿子继位为君，是为周平王。都城被战火焚烧得残破不堪，戎狄狼虎环伺，丰镐二京已经无法容身。公元前七七〇年，周平王迁都洛邑，人们把这一年称作“东周”的开始。东周是一段漫长的时光，又分“春秋”“战国”前后两段。

西周从天真淳朴渐渐变得僵化而衰弱，一个戏剧化的事件竟使它灭亡了。然而朝代的灭亡并不是文明的终结，中国反而由此进入了一个生机勃勃、充满激情的全新时代。中华民族的性格将在此后春秋与战国的数百年间，经过血与火的淬炼，变得成熟，变得智慧，变得充满活力，变得强大而自信。

千百年来，东西方文明的火种就这么各具姿态地熊熊燃烧着，一旦相遇，便是文明的冲突。然而，今天人类共同面临的环境问题、资源问题、生存与发展的难题，想要找到美好的解决之道，需要的不是冲突，而是碰撞之后的交融。

这是艰难的时刻，或许也是人类期待已久的新的文明诞生的时刻。

第一章　郑庄公

他不为已甚，从容自如，用一种高明的手腕，挑战了原本天经地义的道德与秩序。

当春秋的帷幕缓缓拉开之时，舞台上只有一些匆匆过客，主角没有出现。舞台的背景是一幅宽阔的长卷，长卷是写意的，在时光之风的吹拂下，充满了动感。高山、城池、兵车、烽火，被一种紧张的氛围浓浓地笼罩着。

周王朝的都城已经迁到了成周洛邑。从周公姬旦营建，到周平王迁都于此，周朝在洛邑经营了二百八十年。此时的洛邑，宫阙壮丽，车水马龙，一派繁华。从镐京逃奔至此的君臣百姓，脸上的惊惶也开始慢慢褪去。

平王东迁的这一年，是公元前七七〇年。周王这一迁都，失去了本可扼控天下的宗周都城，丢弃了千里沃野，从此只能偏安在无险可守的洛邑了。周朝再也无法振作，周国自身的安危，也要靠四周的诸侯拱卫。

周天子栖身的洛邑，开始了歌舞升平。而周的发祥地岐山一带，却是血雨腥风。数百里的大地上，血战一场接着一场。驿马不断地把战报送到周平王的案头，他只是轻轻地瞥了一眼。这个地方，他已经不去想了，他已经把它拱手相让。

一年多前，犬戎杀了周幽王，把京城抢掠一空，盘踞不去。诸侯国的晋文侯、卫武公、郑武公、秦襄公等率兵赶来，合力驱逐犬戎，拥立周平王登基。秦襄公又派出兵马，一路把周平王护送到洛邑。平王于是封秦襄公为诸侯，让他去攻打犬戎，并且许诺他赶走戎族之后，就把岐山以西的地方赏赐给他。秦襄公回国之后，立即对西戎发动攻击。周平王无奈的东迁，却成为后来的大秦帝国崛起的起点。

秦国与西戎连绵血战，仍然不能让周平王放心。他又让虢（guó）国替他牢牢守着函谷关。西戎完全被挡在外面，悬在周平王心上最大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北方的赤狄、白狄、长狄等，都凶狠残暴，时不时就冲进周王朝境内，烧杀抢掠。周平王就以晋国在北方防卫。晋国是大国，实力雄厚，可以抵挡北狄潮水般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南方就有点让他操心了。南方的屏障是申国和吕国。这两国都是小国，荆蛮楚国的逼迫让他们喘不过气来。平王只得加派部队，去协助他们守卫。

替周守护东方的是郑国。郑国地方不大，建国不久，却变得越来越强大。《春秋》这部波澜壮阔的大剧，便是从郑国拉开序幕的。

在这部横跨三百多年的长剧当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司马迁说，有国者、为人臣者，不可不知《春秋》，不可不通《春秋》。不通，必定国破家亡。

郑国的大旗在风中猎猎展开，隆隆的鼓声由远而近。春秋的第一个主角终于登上了舞台。

这是一个面容沉郁的中年人，他一言不发，看上去仿佛满腹心事，却又在尽力压抑着。当他略略抬起头时，眼睛里立即透出刀锋一样的寒光。寒光稍纵即逝，他的面容又恢复平静，变得深不可测。这个谜一般的人，就是郑国的国君郑庄公。

孔子著《春秋》，第一篇里就说到他，“郑伯克段于鄢”。郑伯就是郑庄公，“段”是他的弟弟。春秋之事，便是从兄弟相残开始。

春秋不只“五霸”，霸主很多。郑庄公是第一个。

郑庄公是郑国的第三代君主。他的父亲是郑武公，爷爷是郑桓公。

郑国的建立，源于一个大预言。

郑桓公是周厉王的小儿子、周宣王的弟弟，名叫姬友。周宣王把他封在郑这个地方，当时的郑在如今陕西的华县。到了周幽王的时候，郑桓公被任命为周王室的司徒。

郑桓公极有才干和德行，是王室当中难得的一个深得民心之人。也许是身在其中，他对周朝的危机看得格外清晰。这让他恐惧，他害怕会随着这艘大船一起沉没。

郑桓公找到了太史伯阳。伯阳是满朝之中最有智慧的人，他是周王朝的史官，又是一个哲学家、预言家。早在周幽王二年，西周的泾水、渭水、洛水等地发生了地震，三川枯竭，岐山崩塌，他就预言道：“周将亡矣！”许多人都听过这个预言，也听到了周幽王自掘坟墓的声音，可是他们束手无策，只能绝望地等待着大灾难的来临。

郑桓公希望伯阳能给他指条生路。

伯阳说，到东虢国与郐（kuài）国去吧，去那里建一个新国家。

“能不能寄居到南方呢？”郑桓公不想去东方。

伯阳说：“不能。”

“为什么？”

伯阳说：“夫成天地之大功者，其子孙未尝不章。”

“章”是彰显的意思。为天地立下大功的人，其子孙一定能够发迹显达，这个理论影响了中国两千年。伯阳说，夏、商、周之所以立国，是因为他们的祖上为天下百姓立下了大功。南方的楚国祖上是祝融。祝融是火神，给人民带来了光明与温暖，能“昭显天地之光明”。他的后代一直没有显达，现在周朝即将衰亡，楚国就要兴盛了，南方不会有郑桓公的立足之地。

“那么，周朝的衰亡是不可避免了？”

伯阳说，周王违背了“和而不同”，周朝必定衰亡。

“和而不同”是凝聚着中国智慧的一个哲学命题。“和”能生万物，“同”则难以为继。如果用土来“和”金、木、水、火，就能创造出一个丰富的世界；如果以五味“调和”，就能形成美妙的滋味；如果用五音“调和”，就能形成优美的旋律；如果以忠信来“和”万民，百姓就会和顺快乐，亲如家人。仅仅强调“同”呢？一种音符不能谱成乐曲，一种颜色无法形成缤纷的色彩。周王刚愎（bì）自用，只任用谄媚鄙陋的人，远离贤人，听不得不同的意见。他摈弃“和”，而专用“同”，完全丧失了理性，国家怎么会不亡呢？

伯阳的一番话，让郑桓公五体投地。他当即让儿子掘突带领宗族迁往东方。之后形势的发展，一一应验了伯阳的剖析。西周很快走到了终点，掘突在虢、郐之地建了新的郑国，都城就叫新郑。

伯阳的忠告挽救了郑国，却没能救得了郑桓公的性命。西周灭亡之时，郑桓公与周幽王一起死于乱军之中。

继位为郑武公的掘突听到父亲的死讯，立即率领兵马赶来镐京，与众诸侯杀退犬戎，拥立周平王为天子。周平王于是封他为卿士，协助王室管理天下大事。

郑武公的儿子，就是郑庄公，名叫寤（wù）生。

“寤生”是逆生、难产的意思，他出生的时候是脚先出来，母亲武姜受了惊吓。生小儿子段的时候是顺产，武姜喜欢小的，厌恶大的。两个孩子慢慢长大，武姜总在郑武公面前说寤生的坏话，要他把国君之位传给段。郑武公不理。

武公一死，这位生来就不讨母亲欢心的寤生，继位为郑庄公。武姜替段索要封地。要哪里呢？要制邑。郑庄公不肯，说除了此处，其他地方都可以。这个地方为什么不能给呢？据说周穆王曾在这里关押猛虎，后来人们在此处建了一个城池，叫虎牢关。这里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也是悬在郑国头顶的一把利剑。数百年后，韩国便是由此进兵灭了郑国。

武姜又要京。京是人工筑成的高丘，是比都城新郑还大的城邑，大臣祭仲反对给段。郑庄公说：“母亲索要，我有什么办法呢？”祭仲说：“这是祸害啊。”郑庄公说：“多行不义必自毙，由他去吧。”

段到了封地京之后，不断地扩充地盘，修缮兵甲，人称“京城大叔”。郑庄公一忍再忍。到了后来，段与武姜商量好日期，打算里应外合，偷袭都城新郑。郑庄公把情况打听确实，派出二百乘兵车杀奔京城。段不堪一击，从京城逃到了鄢，又被郑庄公的追兵打败。段又逃到了共国。

这件事，就是孔子所说的“郑伯克段于鄢”。孔子的这一句，隐含了许多情感与态度。

“克”是杀的意思，这是批评郑庄公追杀自己的弟弟。称庄公的弟弟为“段”，不称他为“弟”，也不称他为“公子”，是对他背叛兄长与国家的批评。又强调郑伯克段的地方是“鄢”，是批评郑庄公不应该相煎太急，既然弟弟跑了，就不应该狠命追杀。所以，这句话既说弟弟不该背叛兄长，也批评哥哥不顾手足之情。这两个人都背离了“亲亲”之道。孔子在《春秋》一书里，时时都会含蓄地透露出诸如此类的“微言大义”。他希望用他的批评使乱臣贼子有所恐惧，挽回日渐败坏的世道人心。

《左传》里说，郑庄公只是驱逐了段，并没有杀他。郑庄公对既偏心眼又挑拨离间的母亲十分怨恨，把她送到城颍，并且发下毒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城颍有个叫颍叔考的人，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之后，就带了礼物来见郑庄公。郑庄公赐给他酒食，和他叙谈。颍叔考一边说话，一边把上等的肉细心地放在一旁，一口也不吃。庄公很奇怪，问他原因。颍叔考说：“我有老母亲在家，她吃过我所有的食物，可是国君赏赐的肉，她还从来没尝过。请您允许我带回去给她尝一尝。”

郑庄公虽然老谋深算，下手狠辣，可是对母亲也还有情感。他叹了口气说：“你有母亲可以赠送，我却没有啊。”

郑庄公对颍叔考解说了前因后果，十分后悔自己立下的毒誓。

颍叔考说，这样吧，你往地下挖一个隧道，挖到泉水了，就在那里跟你母亲见面，这就不算违背誓言了。郑庄公一听很高兴，立即派人去办。如此一来，庄公与母亲武姜也就恢复了关系。

对于郑庄公与母亲的会面，《左传》的描述充满诗意与温馨。隧道挖通了，郑庄公从外面进入，母亲从里面迎出。郑庄公说：“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母亲武姜在隧道之中应道：“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融”字的本意是热气蒸腾向上，而“泄”则是由上而下。和畅快乐之情，上下交汇，温暖而真切。

郑庄公虽然与母亲和好了，可是由于从小生活在母亲的厌恶与排斥当中，性格已经变得叛逆而强悍。他受不了束缚，也看不惯权威。世人的伦理道德对他不成为约束。驱逐弟弟、惩罚母亲，只是郑庄公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击。这一击如石子投进湖面，水波荡漾开来，然后在远方形成了巨大的旋涡。

京城大叔段的儿子公孙滑逃到了卫国。卫国认为郑庄公攻击弟弟是一件不仁之事，就协助公孙滑攻打郑国，并且夺下了禀延这个城邑。

郑庄公自然不肯吃这个亏，他利用周室卿士的身份，集合周军与虢军，一直打到卫国南部的边境。卫国不甘失败，不久之后，又联合了宋国、陈国和蔡国，一直攻打到新郑的东门。围了五天，才罢兵而去。

郑国地势不好，几乎被这几个国家包围了。它的北边是卫国，东边是宋国，东南边是陈、蔡二国。郑国要么在战争中强大，要么在战争中灭亡。已经与儿子和好的武姜哪里知道，正是由于她固执的偏心，竟把国家置于这样的危机之中。

主攻郑国的卫国，先祖是周武王的弟弟康叔姬封。周公平定了商纣王儿子武庚的叛乱之后，把殷商的故地余民封给康叔，建立卫国，定都朝歌。

郑庄公时，卫国的国君是卫桓公。

卫桓公是卫庄公的儿子。卫庄公有个宠妾，生了一个儿子叫州吁。庄公对他百般溺爱。大臣石碏（què）劝谏卫庄公说：“您如果要立州吁为太子，就早点定下来。如果不立他，就不能再这样宠爱。受到宠爱而不骄傲，骄傲而能安心于地位的下降，地位下降了而无怨恨，怨恨而能自我克制的人，是很少的。”卫庄公不听。石碏的儿子石厚与州吁整天混在一起，石碏阻拦他，石厚索性躲到州吁家不出来，石碏也无可奈何。卫庄公去世，卫桓公即位，石碏就告老退休了。

州吁因为骄奢受到卫桓公的斥责，一怒之下，逃出国去，在外游荡之时结交了从郑国逃出来的京城大叔段。卫桓公十六年，州吁集结逃亡在外的卫国人，袭杀了卫桓公，自立为君。然而卫国人都不拥护他。他决定向郑国开战。说是为段讨公道，其实是想通过战争建立自己的权威。

宋国为什么会跟随卫国进攻郑国呢？

宋国是商朝的后裔。商灭之后，本是由纣王之子武庚为君，依旧在殷地统领商朝余民。武庚作乱，被周公杀死，商的余民就交给纣王的哥哥微子来管理。微子定都在商丘，封地就是宋国。一代代传下来，到了郑庄公之时，宋国的国君是宋穆公。

宋穆公的国君之位是从哥哥宋宣公那里继承的。穆公重病时，召来大司马孔父嘉，吩咐自己死后国君之位要还给哥哥的儿子与夷，并让自己的儿子冯避到郑国去。穆公死后，与夷即位，这就是宋殇公。

州吁要进攻郑国，就派人跟宋殇公说，公子冯在郑国总是一个祸患，不如一起出兵把他杀了，你从此就高枕无忧了。宋殇公一听，觉得有道理，就派出兵马，与州吁一同杀奔郑国。至于陈、蔡两国，因为一向与宋、卫两国交好，也派了些兵马随行。

四国兵马打到郑国的东门，围了五天才回去。到了秋天，又纠合了鲁国，再次攻打郑国。郑国的步兵被打败，几个国家割了郑国一些谷子，也就回去了。

对于这两次战争，郑庄公一直隐忍不发。他知道州吁不得人心，于是静静地等待着卫国的内乱。

果然，这年九月，州吁就被卫国人杀死了。

州吁本想通过一次次的战争，对外树立权威，在内赢得拥护。谁知道卫国的民众依然排斥他。州吁就让石厚回家向父亲石碏请教，如何才能稳定他的地位。石碏说，要建立权威，只有去朝见周天子。石厚又问，怎么才能得到周天子召见？石碏说，陈国的国君陈桓公正得周天子宠幸，陈国刚刚还派兵协助我们进攻郑国，你们如果请陈桓公向天子请求，就能朝见了。

石厚随着州吁来到陈国。此时，陈国已经收到石碏的书信。石碏在信中说：“这两人杀害了我们的国君，请求你们把他们抓起来杀掉。”

在当时，自周天子以下，君臣的等级依然森严。州吁以下犯上，杀害国君，这样的乱臣贼子是每个国君都厌恶的。陈国知道石碏是个足智多谋、安邦定国之人，协助他对卫、陈两国都有大利，于是在国中布下罗网。

石厚与州吁刚到陈国，就被捕了。石碏听到消息，派人到陈国把他们分别处死。“大义灭亲”这个词，最早说的就是石碏。史书上赞扬他是一个忠贞不贰的“纯臣”。作乱的州吁死了，石碏立卫桓公的弟弟晋为国君。这就是卫宣公。

郑庄公看到卫国内乱，趁机发动攻击。卫国毫无还手之力。在打败卫国之后，郑国又降服了陈国，然后把目光紧紧盯在宋国身上。

前两次对郑国的进攻，宋国都尽了全力，可是仍然没有抓到公子冯。现在，轮到宋国付出代价了。

郑国没有急着动手，而是采取远交近攻的策略，先与鲁国、齐国修好结盟，然后厉兵秣马，蓄势待发。

公元前七一三年的夏天，郑国联合鲁国、齐国，号称奉周天子之命，为了惩罚宋国的“不朝之罪”，进攻宋国。

三国兵马攻势凌厉。郑兵相继夺取了宋国的郜邑、防邑。危急之中，宋国联合卫国、蔡国，趁郑国大兵在外，出兵袭击郑国。

郑庄公接到都城发来的警报，毫不慌乱。他不动声色地把齐、鲁两国的统帅请来，说惩罚宋国的目的已经达到，可以收兵了。为了感谢二国相助，他把攻下的两个城邑送给他们。齐国谢绝了，于是郑庄公就把两个城邑全部送给了鲁国。

对于郑庄公的做法，齐、鲁两国既赞叹又感动。

郑庄公把齐、鲁两个同盟国安顿好，立即率兵飞奔回国。

郑军在戴国与宋、卫、蔡三国之兵相遇。一场血战之后，郑军完胜，三国兵马全军覆没。郑庄公顺手灭掉了挡在郑、宋之间的戴国。然后，郑军一鼓作气，攻进了宋国。

在郑国的打击之下，宋国政权摇摇欲坠，终于发生了内乱。

宋国的太宰华督，路遇大司马孔父嘉的妻子，被她的美色惊倒。《左传》上说他“目逆而送之，曰：‘美而艳’”，对华督失魂落魄之态的描述，可谓传神之至。

几个月后，华督就对孔父嘉下了毒手。他四处扬言，自从宋殇公即位为君之后，十年十一战，老百姓已经无法承受了，而这一切都是大司马孔父嘉造成的。华督煽动士兵杀死孔父嘉，夺了他的妻子。这位孔父嘉，就是孔子的先祖。孔父嘉一死，其族人赶紧逃亡去了鲁国。

宋殇公得知孔父嘉被杀，勃然大怒。华督于是连他也一起杀了，然后派人去郑国，接公子冯回国继位。这是希望与郑国和好。冯回到宋国，是为宋庄公。如此一来，血战了将近十年的宋、郑二国，终于停战修好。

此时，天下的大国之中，晋国内乱不已，根本无暇他顾。秦国在与西戎激战，几乎不闻声息。楚国正默默地在南方扩大势力，尚未逼近中原。齐国、鲁国、宋国、卫国、陈国、蔡国等，因为郑庄公的文韬武略，此时都已经唯郑国马首是瞻，郑国俨然成了中原的霸主。

对此，周天子很不高兴。

当初，郑庄公接替父亲郑武公，也在周王室担任卿士之职，可是因为担心弟弟段的叛乱，一直不敢离开郑国到洛邑去。周平王偏信虢国国君，想把权力分给他。郑庄公闻讯，星夜兼程赶到洛邑责问周平王。周平王解释说：“没有这样的事。”为了彼此取信，周平王把王子狐送到郑国为质，郑国把公子忽送到周王室为质。周、郑交质，极大地损害了周天子的威严。

周平王去世后，太子泄父早逝，郑庄公把王子狐送回洛邑继位。没想到王子狐由于伤心过度，刚到洛邑就死了。群臣于是立泄父的儿子姬林为王。这就是周桓王。

周桓王早就看郑庄公不顺眼，即位后决定任命虢国国君为卿士，以削弱郑庄公卿士的权力。郑庄公恼怒之下，派兵抢割了成周的麦子。周桓王在大臣的劝说下，忍下这口气。郑庄公再来朝见的时候，周桓王就不以礼相待，给他难看。到这时，双方面子上还没有撕破。过了两年，周桓王又用自己管理不了的几块地，跟郑国换四个邑的田。郑庄公虽然跟他换了，心里当然很不高兴。周桓王后来索性罢免了郑庄公的卿士之职，不再让他参与朝政。郑庄公一怒之下，从此不再入周朝觐（jìn）——这是公然不把周天子放在眼里了。

周桓王越想越气，公元前七〇七年，亲自率领王师及虢、卫、蔡、陈四国的军队，攻打郑国。

两军在郑国的繻（xū）葛相遇。

繻葛之战规模并不大，然而影响却极为深远。

郑国以“鱼丽之阵”出战。这个阵法，是以二十五辆战车组成倒品字形，向前猛攻。每辆车后跟随五个步兵。战车之上，御者驾车冲锋，车左放箭，车右砍劈。车上有人受伤，后面的士兵立即补上，持续不断地进攻。另外，由于有步兵守护战车，车与车之间不再有大的空隙，不会被分割围歼，所以突击力非常强大。

此外，在开战之前，郑国就确立了先猛攻对方左右二军、然后合围周天子中军的战术。

郑军击鼓舞旗，首先向虢、蔡、卫、陈左右两军发动攻击，两队人马很快溃败。郑军从三面围攻王军。乱军之中，郑国大将祝聃（dān）一箭射中周桓王的肩膀。王军大败而逃，祝聃请求追击。郑庄公说：“君子不会过分占人上风，何况是侵凌天子。我们能挽救自己、使国家免于灭亡就足够了。”于是鸣金收兵。到了晚上，郑庄公又派大臣带着牛羊酒食，去慰问周桓王。两国虽然交战，但对方毕竟是周天子，礼数不能缺。当时的战争，主要也是为了争一个“礼”。周桓王又气又愧，退兵回朝。

自此之后，周天子威权尽失，再也没有能力出兵征伐诸侯了。

如果周桓王不是遇到郑庄公这个对手，大概还不至于闹成这样的局面。“寤生”，这个挟带着生母嫌恶的名字，对于郑庄公却似乎有着一种象征意味，命运促使他去突破所有的障碍。少小时的恨，经过岁月，成为不露声色的强悍与刚烈，不仅力道十足，而且沉稳、找不出破绽。这样的性格，成就了一代枭雄。在他的眼里是没有权威的，越是权威，他越是要掀翻。他先是凶狠无情地驱逐了弟弟段，彻底击垮了一直欺侮他、压制他，试图毁灭他的母亲武姜。其后卫国、宋国大兵压境，逼迫于他，郑庄公经过多年血战，终于又使得他们臣服。此时的郑庄公，已经是事实上的东方诸侯国的首领了。在他之上，只剩下一个周天子。对于郑庄公而言，任何人都不可以凌驾于他，任何人都不可能成为让他恭顺的权威。这是他的天性。周天子对他的无礼，已经让他忍无可忍。周天子对他的征伐，终于给了他一个发泄愤怒的机会。于是，原本虽然陈旧僵化却依然在维持的秩序，被他硬生生地撕开了一条裂缝。

叛逆的郑庄公却又处处显示出君子之风。他放逐了母亲，之后又满怀深情地把她迎接了回来。他一番血战占领了城邑，又颇有风度地送给了盟友。他战败了天子，之后又恭敬地加以慰问。无论是内政还是外交，他都不为已甚，显得从容不迫。他用一种极其高明的手腕，挑战了原本天经地义的道德与秩序。

挑战引起冲突，冲突改变历史。

周桓王回到都城，默默地休养创伤之时，北方的山戎突然对齐国发动了进攻。齐国招架不住，急忙向已然成为领袖的郑国求援。

郑庄公立即派公子忽领兵驰援。郑国兵强马壮，只一战就擒获了北戎的两名主帅，斩杀甲兵三百余人。戎兵大败而逃。

东方诸侯既振奋，又震撼。

环顾天下，郑国已成霸主。

然而这还是小霸。因为郑国的势力只有中原这么一小块。

并且这番霸业的建立，仅仅是因为霸气的郑庄公。

郑庄公只是给郑国打下了霸业的台基。如果后继无人，它将很快衰弱，不仅建不成壮丽的大厦，还会在诸强的抢夺之中，成为废墟。郑庄公垂垂老去，环绕着郑国的齐、楚、晋、秦却在日渐强大。郑庄公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却已经无能为力。

公元前七〇一年，郑庄公病逝。

“风起于青蘋之末”。郑庄公对周桓王的重重一击，使得周天子从此剩了一个空名。天子威权一失，天下诸侯失去了节制，于是各自为政，相互攻伐，终致天下大乱。郑庄公吹起的微风，即将掀起一场痛苦而血腥的巨大风暴。但在这场风暴之中，诸多文化将不断涌现，多个民族开始了碰撞与融合，国家的疆域也在向四方扩张。

一切都在破碎，一切又都在重生。

第二章　齐桓公

仁义是一种力量。远国民众仰望他如父母，近国民众跟从他如流水。

公元前七〇一年，郑庄公去世。此时，距离另一个霸主齐桓公登上历史舞台，还有十六年。

这是血雨腥风的十六年。旧的规则已经破坏，新的规则还没有建立。诸侯国你争我夺，陷入黑暗的丛林之中。

郑庄公在世的时候，就预见到郑国会乱，可是他束手无策。他的长子公子忽，勇武有力，却傲慢自负。次子公子突，满腹韬略，阴鸷深沉，跟他倒十分相似。可是君位应该传给长子，这是礼制。不守礼制，国将大乱。郑庄公担心自己死后心有不甘的公子突会争夺君位，他想了又想，只能把突送出国去。因为公子突的母亲是宋国人，就把他送到了宋国。

郑庄公下葬才两个月，突就在宋国的支持下，回国赶走了忽，即位为君，这便是郑厉公。

宋国因为协助郑厉公夺了君位，就不断向郑国索要贿赂。郑厉公忍无可忍，联合鲁国，向宋国开战。宋国也联合了齐、卫等国发兵迎战。这一仗，借着郑庄公的余威，郑国打败了宋国。

宋国愤怒之至，第二年，又联合齐、蔡、卫、陈四国反攻，这一次，郑国被打得一败涂地。宋军焚烧了郑国都城的渠门，一直打到城里的大街上，甚至把郑国太庙闩门的木杠拆下来，带回去做了宋城的“卢门之椽”。这对郑国是极大的侮辱，表明郑国太庙的大门将随时敞开，国家不保，祖先受辱。

外部的压力导致了内乱。大臣祭仲逼走了郑厉公，重又迎回了公子忽。谁知道忽刚回来两年，又被大臣高渠弥杀了，改立公子亹（wěi）为君。

此时，齐国的国君是齐襄公。齐襄公是一个不顾后果、任意胡为的骄横之人。他带了军队，在首止召集诸侯会盟。公子亹害怕齐国进攻，硬着头皮赴会，一到就被齐襄公抓起来杀了。郑国又立郑庄公的另一个儿子公子仪为君。这个公子仪，后来又被郑厉公反攻回国杀死。短短十多年，因为争位，郑庄公的三个儿子公子忽、公子亹、公子仪接连死去，郑国国势从此一蹶不振。

齐襄公杀公子亹，《史记》上说是因为公子亹在齐襄公尚未继位的时候，两人争斗，结下了私仇。史学家童书业认为是齐襄公想摆一摆大国的架子。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齐国是为了给公子忽报仇。

当初，齐襄公的父亲齐僖（xī）公在世时，想把女儿嫁给公子忽。大臣祭仲劝公子忽说：“你应当娶。如果没有强大的外援，你很难被立为国君。”公子忽高傲地拒绝了。后来北戎入侵齐国，郑国派公子忽前来救护。公子忽大败北戎，齐僖公重提婚姻之事，公子忽又婉言谢绝。尽管如此，齐国对公子忽仍然怀有好感，看他死得可怜，便愤然出手，杀了公子亹，车裂了杀害公子忽的凶手高渠弥。

那位齐僖公想许配给公子忽的女儿是谁？就是有名的美女文姜，后来嫁给了鲁国的国君鲁桓公。《诗经》里，《载驱》《敝笱（gǒu）》《南山》等诗篇，都是写她的。不过这几首诗美则美矣，却充满了嘲讽。受到嘲讽的除了文姜，还有鲁桓公和齐襄公。

创建齐国的是周朝的开国功臣吕尚，也就是姜太公姜子牙。创建鲁国的是周武王的弟弟周公姬旦。两国相邻，为了各自利益，时而交好，时而交战。到了齐僖公之时，彼此都打得精疲力竭。齐僖公一死，齐襄公想要化干戈为玉帛，鲁桓公求之不得，于是带着妻子文姜到齐国谈和修好。没想到，文姜竟与她的异母哥哥齐襄公通奸。鲁桓公发现后，怒不可遏，当面斥责文姜。文姜心中恐惧，悄悄将此事告诉了齐襄公。

齐襄公宴请鲁桓公喝酒。等鲁桓公喝醉了，让大力士彭生抱他上车，在车上把他杀死了。鲁国要求惩罚凶手，齐襄公就把彭生杀死，向鲁国交差。

齐襄公有一个弟弟叫纠，还有一个弟弟叫小白。两人见他荒淫无耻、政令无常，担心遭殃，就奔逃出国。公子纠因母亲是鲁国人，就逃到了鲁国。公子小白逃到了莒（jǔ）国。

灾祸很快就发生了。

齐襄公派大夫连称和管至父去守卫葵丘。出发时，两人问齐襄公何时派人替换他们。齐襄公拿着一块瓜正吃着，就随口说“下次瓜熟时吧”。第二年瓜熟之时，连称、管至父等不到替换之人，派人来问，齐襄公理也不理。两人见齐襄公毫无信义，心生怨怒，暗中联络公孙无知，图谋作乱。

公孙无知是齐襄公叔叔的儿子，早已对齐襄公不满。

齐襄公根本不在意这一切，依旧纵情游乐。这一天，他带了大队人马来到贝丘打猎，丛林之中突然蹿出一头大野猪。随从们一看，吓得魂飞魄散。这野猪长了一张人脸，活脱脱一个彭生，就是那个杀死鲁桓公、又被齐襄公所杀的替死鬼。众人不由得乱喊乱叫起来。

齐襄公又惊又怒，朝野猪一箭射去。哪知道那野猪竟然像人一样站了起来，朝他发出凄惨的号叫。齐襄公心里一慌，从车上跌下来，脚摔伤了，一只鞋子也掉了。

回到宫中，齐襄公脚痛难忍，又责怪侍从费没有捡回鞋子，就用鞭子狠狠地抽他。费忍痛含泪退下，刚出宫门，就碰到手持利剑直扑而来的连称，后面跟着一大队叛兵。

连称、管至父和公孙无知听说齐襄公打猎受伤，觉得机不可失，立即领兵杀来。

费跟他们说：不要往里冲，会惊跑他们，我到里面去给你们开门。说着，把背上鲜血淋漓的伤痕露给他们看。

费进去后，赶忙告知齐襄公，并把他藏好，然后返身出来搏斗，被叛兵杀死在门口。另一个侍从装作齐襄公的样子躲在被子里，期望叛军砍杀他之后就会离开。谁知道叛军乱刀砍过之后，翻过尸体一看，不是齐襄公。他们又四处搜寻，从门后搜出齐襄公，一刀了结。

齐襄公死了，公孙无知即位为君。

公孙无知做君主没几天，去雍林游玩，也被杀死了。多年之前，雍林人曾与他结怨，这次以替齐襄公报仇为名，把他杀了。

公孙无知一死，国中无主。在鲁国的公子纠和在莒国的公子小白闻讯急忙飞奔回国，抢夺君位。

辅佐公子纠的是管仲。辅佐公子小白的，是鲍叔牙。

管仲与鲍叔牙本是好朋友。两人年轻的时候，曾经合伙做买卖。每次赚了钱，管仲都要多分一点。鲍叔牙的随从很不平，鲍叔牙说：“管仲不是贪心，是因为他家里贫困。”管仲随军出战，几次都逃了回来。别人都说他胆小无用，鲍叔牙却说：“管仲不是胆怯，是因为他要奉养家中的老母亲。”管仲也曾经几次到朝廷求职，都失败而回。鲍叔牙又说，不是管仲无用，只是他的时机未到。管仲叹息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两人于是成为生死之交。

后来两人从政，一个辅佐公子纠，一个辅佐公子小白。

鲁国派了部队护送公子纠回国。管仲听说公子小白也在赶往齐国，就带了三十乘兵车赶去截击。远远看到小白，管仲张弓搭箭，一箭射过去，小白应声而倒，口吐鲜血，伏在车上一动不动。

管仲回去报信，公子纠放下心来，也就不急着赶路，六天才到齐国。没想到公子小白已经在临淄即位为君。原来，管仲那一箭射中的是小白衣带上的铜钩。小白咬破舌尖，吐血装死，骗过了管仲。

小白便是齐桓公。

齐桓公发兵阻止鲁军，两军在乾时相遇，一场血战，鲁军大败。其后不久，齐军又大兵压境，夺取了鲁国的汶阳之地，逼着鲁君交出公子纠与管仲。

齐桓公差点被管仲一箭射死，对他恨之入骨，一心想把他杀了。鲍叔牙说，你如果只是想把齐国治理好，有我鲍叔牙就可以了；但若想成为天下霸主，就一定要用管仲。管仲是天下奇才，他在哪个国家辅政，哪个国家就会强盛。

齐桓公一听，就让鲁国杀死公子纠，又假言说要亲自处死管仲，让他们把管仲活着送回来。鲁国国君心惊胆战，只好一一遵从。

管仲披头散发，戴着手铐脚镣，坐着用木栅栏锁得死死的槛（jiàn）车回到齐国。

鲍叔牙远远就迎了出来，打开囚车，去掉刑具，请他沐浴更衣。

据《管子》上记载，齐桓公亲自来郊外迎接，用车子载他回朝，然后“三酌（zhuó）而问为政焉”——先替管仲酌了三次酒，然后开始谈军国大事。

齐桓公与管仲的相见，不只是齐国称霸的开端，也是中国历史的重要节点。

此时礼坏乐崩，天子徒有其名，天下成了一盘散沙。诸侯彼此混战，夷狄不断入侵。《公羊传》上说：“南夷北狄交，中国不绝如线。”自夏、商、周以来积累的中华文化，真到了千钧一发的地步。

孔子说：“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rèn）矣。”“被发左衽”，是说披头散发，衣服前襟往左掩，是北方戎狄的装束。孔子以着装为象征，意思是说，如果不是管仲，中华文脉也许早就断绝了。

齐桓公把国事交给管仲，管仲的改革大刀阔斧、雷厉风行。

他把齐国划成二十一乡，其中六个工商之乡，十五个士乡。设立三卿管理群臣，三虞管理川泽，三衡主管山林，三族主管工匠，三乡主管商人。每个乡都有乡长。每年的正月，国君会亲自向他们询问，要他们举荐好学之人、孝慈之人、贤明之人、勇武之人，隐瞒不报的，要受严惩。同时，对于骄淫暴虐的坏人，也要报告。朝廷对被推荐的贤人进行考核任用，对邪恶之人进行惩处。如此一来，官员敬业勤勉，百姓纷纷向善。

管仲同时把军令寄寓在内政之中。十五个士乡的百姓，每乡两千户人家，每家出一人为兵。五乡为一军，每军一万人。齐国于是就有三军，齐桓公亲自担任其中一军的统帅。三军通过每年春季和夏季的狩猎来训练。因为士兵们都是左右乡邻，彼此熟识亲近，这样在战时就能相互帮扶，同仇敌忾。夜里开战，听到彼此的声音不会混乱；白天开战，抬眼一看，相互认识。这样一个“居同乐，行同和，死同哀”的军队，战斗力是惊人的。所以管仲自豪地说：君主如果有此三万之众，就可以横行天下了。

大军有了，缺少兵器怎么办？管仲的办法是让有罪之人用兵器来赎罪。重刑可用犀皮铠甲和一杆长戟赎罪，小罪交十二支箭就可以了。

财政方面，管仲根据田地的好坏征收赋税。提倡捕鱼、煮盐，大力发展农业和商业。铸造钱币，由国家统治经济。

对于管仲的计划，齐桓公一一支持。可是改革见效要好几年，齐桓公等不得，他急于向诸侯立威，于是选中曾经支持公子纠、一败再败的鲁国开战。

对于这场战争，管仲是不赞同的。他的三万大军还没有练成。

然而战争还是爆发了。齐桓公即位第二年，齐军杀奔鲁国，两军在长勺相遇。

鲁庄公亲自率兵应战。和他同乘一辆战车的，是一个叫曹刿（guì）的人。

曹刿本是乡间平民，听说鲁国将与齐国开战，就想求见鲁庄公。同乡的人就说他：“军国大事，有那些当官吃肉的人去管，你何必去操心呢？”

曹刿说：“肉食者鄙，未能远谋。”曹刿说当官的人“鄙”，就是鄙薄，目光短浅。

曹刿见到鲁庄公，一番交谈后，鲁庄公对他大为钦佩，就带了他出兵迎战。

按照春秋之时的交战规则，两军排好阵形之后，擂鼓交战。一方阵形未成，另一方不能进攻，这就是所谓的“不鼓不成列”。两军对垒，齐军擂起鼓来。照例，鲁军也要擂鼓，两军同往前冲，相互砍杀撕打。曹刿说：“不要擂鼓。”鼓不响，鲁军一动不动。这时齐军已经开始进攻，战马长嘶，兵车前行，士兵冲锋。可是刚刚冲出去，看到对面鲁军不动，鼓也不响。齐军以为鲁军没有准备好，于是停了下来，退回去重新整队。齐军再次擂鼓冲锋，可鲁军还是不动。如此三次，齐军被折腾得阵形大乱。

这时，曹刿一看时机已到，吩咐一声：“擂鼓！”

鼓声骤响，鲁军如弦上利箭，直冲过来。齐军还没明白过来，就被冲得七零八落，全军溃败。

鲁庄公大喜，立即命令追击。鲁刿说，不要急。他跳下战车，细细察看了齐军战车逃跑的痕迹，又登上战车，远眺齐军的旗帜与队形，然后说，可以追了。这一仗，鲁军大胜。

鲁庄公打了胜仗，可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于是就问曹刿。

曹刿说：“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曹刿又说，齐国是大国，要防止他们诈败设伏，我看到他们的车轮印迹乱了，旗帜也倒了，说明是真败，这才可以放心追赶。

曹刿第一次提出勇气对于战争的意义。自此之后，勇气不只是为军事家重视，还受到哲学家的重视。勇气是人对自身的一个新认识。

然而有勇还不够，还要有谋，要细心周到。后人认为曹刿懂兵法，然而这个人在历史上却是昙花一现。之后鲁国对外还有许多次战争，却完全不见他的踪影。这是为什么？因为他破坏了战争规则，不符合当时的道义与礼节。他利用了别人的守礼，获得了战争的胜利。这种手段，不可一而再，再而三。

春秋时的战争，不只是战场上兵戎相见，还要符合礼仪。军礼是礼的一部分。失去了礼，就会失去道义，就是不敬天。礼，是君子的立身之本，也是一个国家的立国之本。曹刿因为是平民，没有礼的约束，也没有礼的顾忌。后来的人们只知道他打了胜仗，却不知道他因此失了名声。关于曹刿的不守礼，还有另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里，主人公的名字写成曹沫，其实曹沫就是曹刿。

长勺之战后三年，齐国灭了谭国，接着又灭了鲁国的邻国遂国。鲁国在长勺小胜一仗，但因为前面几个败仗被齐国抢去了不少土地，遂国一灭，更是感到极大的威胁，于是请求献地，与齐国会盟和谈。

会盟的地方在齐国的柯。

齐桓公志得意满地在高台上等候鲁庄公。一切准备就绪，二人正要盟誓，鲁庄公身后走出一个人，一把揪住齐桓公，手里紧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这个人就是曹刿。曹刿大声说道：“请您返还侵占鲁国的全部土地！”齐桓公命悬一线，只得答应。曹刿于是松开手，退回原来的位置，脸色平静，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回过神来的齐桓公勃然大怒，下令杀掉曹刿，一寸土地也不还给鲁国。

管仲说：“不行。人家本来就没打算与您订盟，而是要劫持您，您没有防备，这是‘不智’。面对危难，您不得不受胁迫，这是‘不勇’。答应人家，却不肯还土地，这是‘不信’。‘不智’‘不勇’‘不信’，就不能建立功业。如果给他们土地，至少还能得到诚信的名声。用四百里土地在天下人面前彰显诚信，这是值得的。”

信，礼也。

齐桓公想了想，默默地把鲁国的土地退还了回去。果然，齐国因此得到了诸侯们的信任，各国都愿意听命于它。卫国、曹国很快派了使者来请求与齐国结盟。以“力”不能得到的，以“礼”却轻易做到了。齐桓公大喜过望。

事实上，两国会盟，以诚相待，是不能动刀动枪的。而曹刿又一次打破了规则。齐国作为大国、强国，吃了亏，却极力守礼，以德服人，这才赢得天下诸侯的尊重。

虽然后人对曹刿一时的成功赞美有加，可是他得到了小利，却失去了大义。这样的行为在春秋之时很难得到认同。

由于齐国的极力忍让，齐、鲁两国就此和好了。原先与鲁国为敌的宋国很不高兴，与齐国翻了脸。

起因是这样的。

长勺之战后，齐国不甘吃亏，当年就联合了宋国再次进攻鲁国。两军相遇，鲁国大夫公子偃对鲁庄公说：“宋国军队不整，突然进攻可以打败他们。他们一败，齐国军队就会撤回去。”鲁庄公不听。公子偃就偷偷带部队出了城门，用虎皮蒙在马身上，向宋军发起冲锋，鲁庄公只好率领大军出击。追到乘丘，宋军大败，鲁庄公用金仆姑箭射中宋国大将南宫长万，把对方活捉了。宋军一败，齐兵果然撤退回国了。

南宫长万是宋国第一勇将，宋国请求鲁国将其放回。鲁国也就放了回去。宋闵公羞辱南宫长万说：“以前我是很敬重你的。现在你是鲁国的囚犯，我就不能敬重你了。”南宫长万怀恨在心，设局杀了宋闵公，还杀了那个好色的华督。宋国人追击南宫长万，南宫长万用一辆大车载着年迈的母亲逃往陈国。因为走得匆忙，没有找到拉车的马，南宫长万就自己拉着车奔逃，一天行走了一百里，真是力大无穷。宋国立御为君，就是宋桓公。后来，宋国贿赂陈国送回南宫长万，把他剁成了肉酱。

这一切的起因，就是那场乘丘之战，宋国与鲁国有此深仇，见齐国又与鲁国和好了，十分愤怒，就背弃了与齐国的盟约。

齐桓公向周天子请示之后，联合陈、曹两国出兵攻打宋国。周天子派了单伯率军助战。

据说就是在此战之前，齐桓公得到了一个重要大臣，名叫宁戚。

宁戚是卫国人，听说齐桓公任人唯贤，不拘一格，就前来投奔。因为穷困潦倒，也没人举荐，他只得帮商人赶着装货的牛车来到临淄。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门也关了，就歇宿在城门外。半夜的时候，宁戚正在喂牛，忽然城门大开，许多人打着火把簇拥而出。原来是齐桓公到城外迎客。宁戚远远看到，不禁悲从中来，敲着牛角唱起了歌。齐桓公听到歌声，情不自禁地拍着车夫的手说：“这个唱歌的不是一般人！”就命人用车子把宁戚载了回来，当晚还派人给他送了衣物。

第二天两人一谈，齐桓公发现宁戚果然是治国之才，于是就要重用他。大臣们说：“这是卫国人，卫国离得也不远，不如差人去打听一下，如果真有才学，再用也不晚。”齐桓公说：“不用。如果问到他有什么小毛病，就会失掉他的大美。杰出的人才常常就是这么丢失的。”

宁戚受到重用，跟随齐桓公攻打宋国。交战之前，他请求孤身一人前往宋国说降。宁戚一去，宋国即降，果然是一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厉害角色。

管仲对齐桓公说：“开垦田地，扩大城邑，种植谷物，利用地力，我不如宁戚，请让他担任大司田。”

宁戚擅长养牛，在齐国大力推行牛耕，并著有《相牛经》一卷。在他的精心治理下，齐国很快就丰衣足食。四方百姓，纷纷来归。

齐桓公用人不拘一格，而且知人善任，齐国朝廷之上，一时人才济济。

除了管仲、鲍叔牙、大司田宁戚之外，还有还有大司行隰（xí）朋、大司马王子成父、大司理宾须无、大谏东郭牙。

隰朋做事举重若轻，尊上爱下，仁义友善。管仲曾说，举动讲究规范、进退合乎礼节、言辞刚柔相济，我不如隰朋。所以请他负责外交，齐国之后尊王的种种措施，多由隰朋落实。在管仲去世之后，也由隰朋接替了相位。

王子成父是齐桓公手下第一大将，能让三军之士“车不结辙，士不旋蹬，视死如归”。由他带兵冲锋陷阵，几乎战无不胜。司马迁更是将他与军事家姜太公、孙武、吴起并提。

宾须无断案如神，不杀无辜，不诬无罪，性格刚正。甚至在管仲不能进谏齐桓公的情况下，他也敢直言冒犯。

大谏东郭牙也是一位奇人。齐桓公想攻伐莒国，这本是机密之事，只有齐桓公和管仲两人知道。可是军队没有出动，外面许多人都已经知道了。经过一番调查，管仲发现是一个叫东郭牙的人传出的，就问他是如何得知的。

东郭牙说：“人有三色。欢欣愉悦，是钟鼓之色；忧愁哀伤，是衰绖（dié）之色；猛厉充实，是兵革之色。你们站在高台之上，脸上的神情一看便知是要打仗了。”管仲又问他：“那你怎么知道是攻打莒国呢？”

东郭牙说：“眼睛是心的符号，言语是行动的指示。君主用手指着东南，张口不闭，举舌不下，一看就知道在说莒啊。”

齐桓公一听，觉得他很有才干。经过考察，管仲说他“进谏必忠，不避死亡，不挠富贵”，于是立他为大谏之官。

有这许多贤臣为辅，齐国很快强盛起来。

齐桓公七年，齐、宋、陈、卫、郑的国君在鄄（juàn）地会盟。鲁国夫人文姜也来与齐国修好。《左传》与《史记》，都把这次诸侯会盟，称为齐桓公霸业的开始。

这一年，是公元前六七九年。

此时，晋武侯杀死晋侯姬缗（mín），结束了晋国长达六十七年的分裂。齐桓公称霸之时，晋国也站到了一个新的起点，他们还急不得，因为国家虽然统一了，内乱却没有停歇，还要乱很多年。晋国的强大，要等到重耳出现。

那位被赶出郑国已经十七年的郑厉公，几个月前也反攻回国，杀了弟弟子仪，重登君位。郑国内部这才算安定下来。不过外部又有了忧患，南方的楚国正对它虎视眈眈。

齐国乘机崛起。

管仲给齐桓公制定的称霸中原的国策是“尊王攘夷”。“尊王”是内合诸侯，匡扶周室，是以德服人。“攘夷”，就要靠强大的武力了。

夷是什么人？中国四周，只要不用中华的礼义，无礼或不守礼，都算夷，就是野蛮、不开化之人。如果细分，东方的称“夷”，西方的称“戎”，南方的称“蛮”，北方的叫作“狄”。这都是笼统的称呼，其中又分许多不同的种族部落。此时，西方的戎，秦国正跟他们厮杀，用不着齐桓公去管。东方的夷，有的已经在学习礼义，有的在互相兼并，还不成气候。南方呢，蛮族楚国正在横扫。楚文王已经兼并了三十多个国家，并且灭了中原的息国、申国和邓国，接着又攻破蔡国。虽说楚王也是黄帝之后，但因为混杂在南方太久，中原人就称他们为“荆蛮”。他们是齐桓公要对付的，不过现在还顾不上，因为北方的狄已经打上门来了。

北方的燕国派来使者，向齐桓公紧急求救。

燕国是召公奭（shì）的封国。在周朝开国时，召公位居三公，曾与周公分陕而治。陕西由召公治理，陕东由周公治理。

此时燕国国君为燕庄公。自召公至庄公，燕国一直远离中原诸侯，几乎没掺和过诸侯之间的纷争。燕庄公二十七年，山戎猛烈进攻燕国。燕国摇摇欲坠。

山戎曾经几次攻打齐国，齐国还曾因此向郑庄公求救，本来就有仇怨。现在齐桓公兵强马壮，攘外又是他的国策，于是决定倾全国之力，去与北戎决一雌雄。

齐桓公亲自率领大军，向北进发。

关于这场战争，《史记》上的记载只有简单的一句话：“齐桓公救燕，遂伐山戎，至于孤竹而还。”事实上，这是一场艰苦的血战。

山戎在这一场大战中国破家亡，全军覆没。其同盟国孤竹也被灭了。这个孤竹国，就是周武王时“义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的母国，商朝初年立国，到这时已有将近千年的历史。

齐军虽然得胜，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最后差点回不了国。据《韩非子》记载，齐军在回程的路上，在大山里迷路了，怎么走也走不出来。万般无奈之下，管仲说，用老马试试看。于是选了几匹老马走在前面，让士兵们跟在后面。老马果然认得回家的路。这就是“老马识途”的来历。

齐军虽然走出了迷谷，大山里又找不到水源，数万大军又饥又渴，眼看难以支撑了。大臣隰朋跟齐桓公说：“蚂蚁冬天生活在大山朝阳一面，夏天居于背阴一面。蚂蚁的习性是近水而居，如果顺着蚁穴挖下去，应该能挖到水源。”兵士们四散开来，纷纷寻找蚁穴挖掘，果然找到了水源，大军终于得救。

齐桓公得胜归来，攻取北戎的大片土地全部送给了燕国。燕国自此一跃成为大国。燕庄公感激涕零，一路相送，不知不觉竟然送到了齐国境内。等齐桓公发觉，已经入境五十余里，立即吩咐停车。齐桓公说：“除了天子，诸侯之间相送不出国境，我不可以对燕国无礼。”随后下令把这五十余里的土地全部割让给了燕国。《榖（gǔ）梁传》上说齐桓公仅凭自己一国的军队，没有诸侯接应，孤军深入，跋涉千里，为了燕国而讨伐山戎，这是值得夸赞的。而燕国也从此开始向周天子朝贡。诸侯之国见齐桓公如此仁义，无不心悦诚服。《史记》上写道：“诸侯闻之，皆从齐。”

大战之后，疲倦的齐桓公正想好好休整放松一番，邢国又来求救。

邢国是周公姬旦第四子的封国，历来是中原抗击狄人的门户。这一次，狄人来势凶猛，邢国抵挡不住。

齐桓公还在犹豫，管仲说：“安乐就像毒酒，不能依恋。狄人就像豺狼，永远也不会满足。中原诸侯相互亲近，千万不能丢弃，应该救邢国。”

邢国之事还没有了结，狄人又如潮水一般攻进了卫国。

此时，卫国的国君就是那位好鹤的卫懿公。

卫懿公的父亲是卫惠公，卫惠公的父亲是卫宣公。

卫宣公的太子名叫急子。急子长到十四五岁，卫宣公为他选了一门好亲事。对方是谁呢？齐国的大美女宣姜。齐国自古多美女，宣姜就是齐国著名的文姜的姐姐。宣姜来到卫国，还没有跟急子成亲，卫宣公见她貌美如花，就自己娶了。

宣姜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叫寿，一个叫朔。这位公子寿，跟太子急子相处得很好，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感情深厚。这就冷落了公子朔。这位公子朔不是好人，心胸狭隘，阴险毒辣，时常在宣姜面前编造谎话，诬陷太子。宣姜自然希望卫宣公废了太子，改立自己的儿子，于是不断在卫宣公面前说急子的坏话。时间一长，昏了头的卫宣公听信了谗言。他实在找不到废太子的理由，就派急子出使齐国，让人装成强盗在半路上截杀他。

公子寿听到消息，心忧如焚，赶紧去阻止急子出发。远远就看到旄（máo）旗高悬在旗杆之上，这是出国使者的标志白旄——急子已经上船了。公子寿把情况告诉急子，让他逃走，急子却拒绝了，他说：“我不能违反父亲的命令而求生。”公子寿无论如何苦劝，急子也不醒悟。公子寿就说，那好吧，我们再畅饮一场，算我最后给你送行。于是两人摆宴喝酒，急子大醉。公子寿拿起白旄，上了另一艘船，吩咐出发。他要替急子去死。他死了，急子就能活了。

急子酒醒过来，发现公子寿替他去赴死了，立即乘船赶去阻止。谁知道，等他赶到，公子寿已经被杀死了，凶手还没有走远。急子痛不欲生，跟凶手说：“你们杀错人了，我才是你们要杀的人啊。”凶手也不多问，既然如此，也把他给杀了。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卫国人把对两位公子的哀思，深切地写在了《诗经·二子乘舟》里：你们的小船远去了，大概不会受到伤害吧。噩耗传来，卫宣公悔恨交加，一病不起。宣姜得知大儿子死了，也是呆若木鸡。

悲剧的获利者是朔。卫宣公一死，他继位为君，这便是卫惠公。

卫惠公死后，儿子卫懿公即位。

这位卫懿公爱鹤成痴。他按品相给鹤分了等级，漂亮的鹤甚至可以乘轩而行，“乘轩”可是朝中大夫才有的待遇啊。卫懿公爱鹤到什么程度呢？他专门建了一座鹤城。这座鹤城至今还在卫国的故土上。

一连三代国君都荒淫奢侈，百姓怨声载道，卫国变得衰弱不堪。狄人专挑弱者下手，于是大举入侵。卫懿公闻讯，召集部队迎战。谁知道士兵们不肯参战，对卫懿公说：“你派鹤去吧。鹤有俸禄官位，我们怎么能战斗？”

卫懿公无言以对，勉强组织了一些士兵，前往荧泽与狄人作战。军无斗志，一触即溃，卫国全军覆没，卫懿公也被剁成碎片。残暴的狄人随后攻进都城，又抢又杀。卫国百姓仓仓皇皇往黄河边上奔逃，没来得及过河，就被狄人追上。狄人又是一番疯狂砍杀。这一场劫难中，卫国之人几乎被屠杀殆尽。宋桓公在黄河对岸接应，当晚逃到对岸的，只剩下七百三十人。加上剩下的共、滕两地民众，整个卫国也只有五千人。卫国眼看就要灭亡了。

“我行其野，芃芃（péng）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这是《诗经·载驰》中的一句，意思是说：我缓缓行走在无边的田野上，垄上的麦子茂密青翠。我想去大国诉说，可是谁能依靠呢？谁又能来救援我的卫国？写这首诗的是许穆夫人。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向齐桓公求救。

当年，卫宣公死了，齐襄公也许是担心宣姜的安危，也许是另有考虑，逼着卫宣公的另一个儿子昭伯娶宣姜为妻。宣姜跟昭伯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其中一子早夭。卫懿公死后，卫人立昭伯的儿子戴公为君，戴公即位不久后又死了，于是又立戴公的弟弟文公为君。那两个女儿呢？一个嫁给了宋桓公。卫国受到狄人进攻，就是宋桓公来到黄河岸边救了卫国遗民。另一个嫁给了许穆公，就是这位写诗的许穆夫人。

当初，许穆公与齐桓公都向卫国求娶这位许穆夫人。照许穆夫人自己的意思，是想嫁给齐桓公。她说，齐国是大国，离卫国又近，万一国家有事，还有个救援。可是卫懿公不同意，把她嫁给了许穆公。

许国是个小国，一直在诸侯国的夹缝中求生存。仅郑国这几年就进攻了它八九次，许国毫无还手之力。许穆夫人听说卫国被狄灭国，余民逃到了曹邑，新即位的哥哥戴公又病死，就赶过来吊唁。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许穆公竟派人到半路上劝她回去。许穆夫人心如刀绞，只得返回，回程中写下了这首《载驰》。

许穆夫人所期待的齐桓公，没有辜负她。听闻卫国的凶讯，齐桓公立即派公子无亏率领战车三百乘、甲士三千人前来保护曹邑。同时又送来车辆、马匹、牛羊、猪狗，还有祭祀的衣服、做门户的好木材、厚实的细锦，很快就把卫国之人安顿了下来。随后又为卫国修筑大城楚丘。

新即位的卫文公穿着粗布的衣裳，戴着粗帛的帽子，训农通商，敬教劝学，任用贤能。很快，甲车从三十乘竟然增加到了三百乘。国家慢慢恢复了元气。

这里卫国刚刚安顿好，狄人又对邢国发动进攻。齐桓公邀请宋国、曹国一同发兵救邢。三国救兵赶到，狄人仓皇逃窜。然而邢国的都城已经被洗劫一空，全城都烧成了废墟。邢侯痛不欲生，失声痛哭。保存华夏诸侯是齐桓公的使命，他命令三国前来救援的军队不要回去了，在夷仪为邢国筑城。这座新都城既坚固又险要，邢国终于有了一个踏踏实实的安身之处。

《左传》上说，在齐桓公的救助下，“邢迁如归，卫国忘亡”。诸侯之国对齐国既感激又敬畏，齐桓公的威望如日中天。此时，郑国又派来使者向他求救，郑国的都城眼看就要被楚国攻克了。齐桓公当即决定南伐楚国。

此时楚国的国君是楚成王。

楚国国君的祖先是祝融，祝融是颛顼的孙子。楚人屈原在《离骚》的第一句就写道：“帝高阳之苗裔兮”——说他是高阳的后代。高阳就是颛顼，颛顼是黄帝的孙子。由此可见，楚国国君原本也是炎黄子孙，只是在南方待得久了，被华夏诸侯当成了荆蛮。

《山海经》上说，共工与颛顼争帝位，被祝融打败，一气之下撞倒了天柱不周山。幸好有女娲补天，人类才没有被洪水灭绝。因为祝融没有把共工杀死，造成这么大的一个祸患，颛顼的继承人帝喾就把祝融杀了，让他的弟弟吴回为火正。吴回的儿子叫陆终，后来也继位为火正。祝融、吴回和陆终都是火神，后人就用“祝融”“回陆”代表火。时间一久，“回陆”变成了“回禄”，所以人们又把火灾叫“回禄之灾”。

陆终有六个儿子。长子昆吾，这一族在商汤伐桀时被灭掉了。二子参吾一族，居住在后来的韩国之地。三子彭祖，这一族在商朝末年也被灭绝了。四子会人，后代创立了郐国，被郑武公灭掉了。五子晏安，后代在周武王时封国在邾（zhū），做鲁国的附属小国。直到齐桓公之时，邾国国君仪父因为替他奔走，在齐桓公的奏请下，才被周天子封了子爵。最为发达的，是六子季连。

季连的后代鬻（yù）熊，因为祖先是火神，被周文王请过去做火师。鬻熊写了一本书，叫《鬻子》，后来成为道家名作，一直留存至今。周成王时，把他的曾孙熊绎封到楚地。

在郑庄公之时，楚国国君叫熊通。熊通征服了南方蛮夷，势力已经非常强大，可是从祖上袭下来的还是子爵，很不满意，就要周天子为自己提升一下爵位。周天子不肯，熊通一气之下，自立为王，这就是楚武王。楚武王的儿子是楚文王，开始建都于郢（yǐng）。楚文王即位之初，也是一个声色犬马之徒，因为得到一条叫茹黄的好猎犬，一种叫宛路的利箭，到云梦去打猎，三个月都不回来；从丹阳得到一位美女，一年都不上朝听政。楚国的太保申对他说：“你这样行事，按罪应该鞭打。”楚文王说：“我自打出生就位列诸侯，你能不能不鞭打？”太保申说：“不行。不鞭打你，就是违背先王的遗命。”楚文王无奈，趴在席子上接受鞭刑。太保申把五十根荆条捆在一起，放在楚文王的背上，如此这般反复做了两次，然后让他起来。楚文王说：“同样是有了受鞭刑的名声，你还是真的鞭打我吧。”太保申说：“对于君子，要使他心里感到羞耻。对于小人，才要让他的皮肉受到疼痛。如果让你感到羞耻，仍不能改正，让你疼痛又有什么用呢？”于是太保申自请流放到远方，并让文王治自己的死罪。楚文王杀了猎狗，折了利箭，把美女放回丹阳，请太保申回来，说：“这是我的过错啊。”此后发愤图强。到了齐桓公称霸之时，楚文王已经兼并了三十九个国家，兵锋直指中原诸侯。

楚成王熊恽（yùn），是楚文王的儿子。他杀死了兄长杜敖，自立为王。

等齐桓公腾出手来对付楚国，已经是楚成王十六年。此前，楚国连续三年攻打郑国，中原震动。

攻打楚国、救助郑国，从哪里入手呢？管仲说，不如佯装攻打蔡国，然后出其不意，进攻楚国。

对管仲这个计谋，齐桓公是深为赞同的。因为他也想出心头一口恶气。于是联合齐、鲁、宋、陈、卫、郑、许、曹等八国，杀奔蔡国。

周武王灭商兴周，把弟弟姬度封于蔡。武王一死，成王年幼，蔡叔度与管叔鲜一起作乱，被周公平定了。蔡叔被流放，不久就死了。他的儿子胡是一个有德行的人，被周公派去协助治理鲁国。胡果然能干，周公又把他封在蔡国。

到齐桓公即位为君时，蔡国的国君是蔡哀侯献舞。

就在这个时期，蔡国、息国和楚国之间，发生了一场“东方海伦”式的战争。

蔡哀侯的夫人是陈国公主，息国国君新娶的夫人是蔡夫人的妹妹。这位新夫人从陈国去息国，必须经过蔡国。蔡哀侯硬要留她相见。这位息妫（guī）夫人因为出生在桃花盛开的时候，成年之后又长得面如桃花，被人们称作“桃花夫人”。蔡哀侯一见，不由得神魂颠倒，动手动脚，调戏这位妻妹。息夫人来到息国，跟息侯一说，息侯怒火中烧，想方设法要报复。

嫉妒与仇恨会毁灭一切。

息侯派人对楚文王说：“你假装来进攻我国，我向蔡国求救，蔡哀侯必然会领兵来救援，你可以趁机打败他。”楚文王听从了。蔡哀侯果然亲自率军前来，在莘这个地方被楚军打得一败涂地，自己也成了俘虏。

蔡哀侯知道是息侯的阴谋后，对他恨之入骨，就在楚文王面前渲染息妫的美貌。楚文王本就是一个好色之人，听蔡哀侯添油加醋一说，不由得心痒难挠，就以巡视为名来到息国。一见息妫，果然貌若天仙，顺手灭了息国，抢走息妫。息妫为了保住息侯性命，只好委身楚文王。楚文王把息侯迁到汝水之滨去守护宗庙。

息妫为楚文王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是被楚成王杀死的杜敖，另一个就是楚成王。她入楚宫三年，从来不主动说一句话。楚文王问她为何，息妫说：“我一个女人，嫁了两个男人，不能守志而死，又能说什么？”

楚文王知道她恨蔡哀侯使得她国破家亡，为了讨她的欢心，又去进攻蔡国。蔡国当然不堪一击，已被放回的蔡哀侯又被俘虏过来，这一次再没回去，一直被关在楚国，九年后死了。

正史在此之后，就再无关于息妫的记载。据说多年之后，楚文王去世，儿子熊恽继位为王时，息夫人从宫中跑出，找到息侯。两人逃到了今天的黄陂（pí）县，终于被楚王的使者追上，息夫人不肯回宫，与息侯双双投桃花涧而亡。楚成王闻讯，在涧旁给母亲建了一座庙。这庙叫“息夫人庙”，又名“桃花庙”。唐朝大诗人王维、宋之问、杜牧都为她写过诗，不过最好的还是罗隐的《息夫人庙》。

百雉摧残连野青，庙门犹见昔朝廷。

一生虽抱楚王恨，千载终为息地灵。

虫网翠环终缥缈，风吹宝瑟助微冥。

玉颜浑似羞来客，依旧无言照画屏。

如今桃花庙前遍植桃树，一到春日，桃花灿烂。人们怜惜息夫人，将她封为桃花花神，年年祭祀。

蔡哀侯死在楚国，儿子肸（xī）继位，这就是蔡缪侯。因为与楚国结下杀父之仇，蔡缪侯于是与齐国结好，把妹妹嫁给齐桓公为夫人。

蔡姬性格活泼，好玩闹。她在与齐桓公乘船游玩时，踩着船左右摇晃。齐桓公怕水，被她一荡，吓得脸如土色，让她赶紧停下。蔡姬不听，还是晃。

在水中晃船是一件相当危险之事。六朝时，梁武帝最为器重的儿子昭明太子，也是当时最有才华之人，在乘船采摘荷花时，因为同船的宫女晃荡玩闹而落入水中。虽救上了岸，但昭明太子不久就死了。不过他生性仁厚，至死也不肯告知父皇那个闯祸的女子到底是谁。

齐桓公上岸之后很是生气，派人把蔡姬送回蔡国，不是断绝关系，而是打算过段时间再迎回来。谁知道蔡缪侯一转身就把蔡姬嫁去了楚国。这是向楚国讨好，算是背齐从楚。这件事不只是让齐桓公大失尊严，更严重的是蔡国乃中原的门户，现在门户洞开，郑国就暴露在楚国的虎口之下了，这就改变了整个中原的形势。

齐桓公决定讨伐蔡国，救助郑国，抗击楚国。

蔡军闻风丧胆，不敢交战，齐军刚到，他们就溃散而逃。齐桓公攻蔡只是幌子，目的是杀楚国一个猝不及防。于是直奔楚国。

楚国已经探听到消息，飞速派出使者屈完来跟齐桓公交涉。

屈完来到联军军营，面见齐桓公问道：“你们在北海，我们在南海，风马牛不相及。你们踏入楚国的土地，请问这是什么缘故？”

楚国是荆蛮，历来只知道讲拳头武力，现在派人来说道理，已经是心有胆怯。

管仲说：“当年召公赐给我们先代君主太公以征伐天下诸侯的权力。你们没有按时进贡包茅，使天子祭祀时供应不上。这是我们向你们征询的。另外周昭王南巡时没有再回来，也是我要向你们质问的。”

屈完说：“包茅没有按时进献，这是我们的罪过，我们会进贡。昭王没能返回，请您到汉水边去问。”

包茅就是成束的菁（jīng）茅。古时人们饮用的酒是浑浊的米酒，里面有杂质。敬神要用清酒，所以要用包茅来过滤，这叫缩酒。怎么缩酒？缩又写作“莤（sù）”，在金文里，就是上面一层草，下面一个酒器，正是缩酒的情形，酒缓缓倒在菁茅上，又流入下面的酒坛。

昭王南巡又是怎么回事？周昭王就是有名的游子周穆王的父亲。他亲自率军到南方征伐南蛮，结果船在汉水沉没，一去不返。当时楚国还是一个方圆五十里的小国，势力远没达到汉水。所以屈完认为昭王不返与他们无关。

菁茅产于楚国，楚国臣服周朝之时，定例每年向周天子进贡菁茅一车，供周天子在祭祀时缩酒所用。到了东周之后，周天子失了权威，不用说楚国，中原许多诸侯国也不常来朝觐。管仲要楚国进贡包茅，其实就是要他们重新臣服于周天子。质问昭王不返，也是一种虚张声势的威吓。

屈完探完齐国的口风，见还有回旋的余地，赶紧回国汇报。齐桓公一边等消息，一边步步紧逼，率领大军前进到陉（xíng）山。

此时的楚国，幅员辽阔，实力强大，成为中原强大的威胁。齐桓公不得不战，于是联合了所有的力量，倾尽全力要进攻楚国。可是一旦开战，必然损失惨重。战争的目的是为了防止楚国的侵犯。如果不战而屈人之兵，让楚国在强大的压力之下屈服，当然是最好的结果。

果然，在齐桓公的威逼之下，楚国终于屈服，派屈完押着给周天子的贡品，来与齐桓公和谈。齐桓公为了恐吓楚国，就把部队陈列在召陵，用车载着屈完一起检阅。真正是刀枪如林，旌旗蔽日，军威十分雄壮。

齐桓公说：“我以这样的军队去作战，谁能抵挡？”

屈完说：“您如果以恩德来安抚诸侯，谁敢不从？您如果凭借武力，楚国以方城山为城，以汉水为护城河，您的军队再多，恐怕也无能为力。”

屈完嘴上强硬，事实上楚国还是被齐桓公的军威所压。于是双方在召陵订了盟约，齐桓公退兵而去。这便是有名的“召陵之盟”。

此次会盟之后，楚人慑于齐桓公的威望，不敢大举北侵。只是偷偷摸摸攻打了几个小国，来撒撒心中恶气。

会盟回程之中，鲍叔牙问管仲：“楚国称王这样的大事你不责问，只责问包茅这样的小事，为什么？”

管仲说：“我们的目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与楚国这一仗如果打起来，没有几年打不完，彼此损伤就大了。楚君称王已经三代，如果责问，他们一定不会退让，到时只能一战。而包茅是他们可以进贡的。进贡就是屈服，天下也就安定了。我们要的不就是安定吗？”

攘夷的几件大事做完，齐桓公又着手尊王。

就在齐桓公伐楚的第二年，他召集鲁、宋、陈、卫、郑、许、曹等国在首止会见周太子。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周太子姬郑正面临巨大的危险。

太子郑的母亲惠后宠爱小儿子太叔带，就向周惠王进谗言，要废了太子，另立太叔带。这个做法，与当年郑庄公的母亲偏爱小儿子段一样。齐桓公不希望王室发生动荡，就以诸侯盟会的方式，请太子郑到会，给他以极高的尊崇，希望这样能巩固太子的地位。

周惠王对齐桓公的干涉相当不满，于是派大臣去挑唆参加盟会的郑文公说：“我会支持你，并且能帮助你跟楚国结好，同时再让晋国来辅佐你。这样一来，你就安全了。”郑文公是郑厉公的儿子，与父亲、爷爷相差甚远，可以说是一个昏庸之人。他不感谢齐桓公替他力退楚兵的恩德，反而要拆齐桓公的台，打算退出结盟，从首止逃回去。大臣孔叔劝阻他说：“你逃盟而去，就会失去亲近的国家，祸患也就来了，到时悔之不及啊。”郑文公不听，丢下军队，跑回了郑国。这样一来，果然使得首止会盟的效果大打折扣。

齐桓公勃然大怒，立即发兵攻打郑国。郑国能怎么办？又向齐国屈服。

周惠王没能废掉太子就死了，太子郑在朝中还是地位不稳，很害怕太叔带作难。他不敢发丧，派人向齐桓公求救。

齐桓公迅速召集诸侯在洮（táo）地结盟，支持太子郑登基。这次会盟没有通知郑国，郑国又派使者向齐桓公请求参加，希望与齐国修好，以示臣服。郑文公如此莫名其妙的行事才刚刚开始，正由于他的折腾，终于使得郑国一蹶不振，再无翻身之日。

在齐桓公的支持下，太子郑顺利继位，这便是周襄王。

安定周室之后，齐桓公又与诸侯会盟于葵丘。这是齐桓公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会盟，他在这个盟会上为诸侯立下一个长久和平的条约。这也是他荣耀的顶点。

参加这次会盟的有齐、鲁、宋、卫、郑、许、曹。晋献公也匆匆赶来，可惜因为重病在身，没有赶上，中途又回去了。

周襄王特意派太宰孔为使臣，赐给齐桓公祭祀文王武王的胙（zuò）肉、象征可以征伐诸侯的彤弓矢、天子乘坐的车乘等。这是天子能给予的最高荣誉了。而且体谅他年长，令其不用行跪拜礼。齐桓公说：“天子的威严就在面前，我怎么能不跪拜呢？如果我违背礼法，会给天子带来不光彩。”于是恭敬地跪拜接受天子的礼物。

事实上，此时这些礼仪已经很少有人遵守，周天子也毫无威严可言。齐桓公对天子显出了一种过分的尊重。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还是为了尊王。实权在他这个“方伯”——也就是霸主的手中，那么，只有在礼仪上给天子最大的面子了。

齐桓公在这次盟会上宣布了五条所谓天子的禁令。这既是尊王，也体现了霸主的权威。这些禁令记载于《榖梁传》中。

一、不得壅塞通往别国的水源。

二、不得囤积粮食阻止别国购买救灾。

三、不得随意撤换太子的君位继续权。

四、不得将侍妾立为正妻。

五、不得让妇人参与国家大事。

这些禁令在今天看来大多都很不恰当，特别四、五两条更是多此一举。可是在当时，许多诸侯国的内乱的确是由此引起的，所以也是稳定内政的重要措施。齐桓公要求大家在盟誓之后一一照办。

这次会盟之后，管仲又率军到东周都城平定戎狄，隰朋领兵到晋国平定戎狄，后来齐桓公又亲自去安定内乱不止的晋国。在齐国的努力之下，中原诸侯终于享受到一段难得的和平时光。

所谓霸主，就是要安定天下。所谓霸业，就是要让天下之人安居乐业。可是霸主齐桓公渐渐老去，管仲也老了。

公元前六四五年，管仲卧病在床，齐桓公来看望他。“仲父，您病成这样，如果一病不起，国家大政我能托付给谁呢？”

管仲说：“知臣莫若君。”

齐桓公说：“鲍叔牙怎么样？”

管仲说：“鲍叔牙是一位君子。即使把一个有着千辆兵车的大国送给他，如果不以其道，他也不会接受。但是他对于不如自己的人不亲近，听到别人的过错终身不忘。这样就会得罪君主，违逆民意，不能把国政托付给他。”

齐桓公说：“那我用谁呢？”

管仲说：“隰朋可以。他贤能而甘居人下，对下友善不逆民意。他对国政有不亲自过问之处，对家事也有不亲自过问之时。事君没有二心，也不忘自身。他曾用齐国的钱救济过难民五十多户，而受惠者不知道他是谁，可算得上大仁了。”

桓公又问说：“我如果不幸而失去仲父，各位大夫能使国家安宁吗？”

管仲说：“鲍叔牙好直，但不能为国家而牺牲其好直。宾须无好善，但不能为国家而牺牲其好善。宁戚能干，但不能适可而止。曹孙宿能说会道，但不能在取信于人之后及时沉默。能使国家长治久安的，还是隰朋。”

齐桓公于是决定用隰朋为相。

管仲又对齐桓公说：“我一死，易牙、开方、竖刁这三个人你要立即驱逐，不能放在身边。”

易牙善于辨别滋味，烧得一手天下闻名的好菜，因而受到齐桓公的宠信。《吕氏春秋》上说，淄（zī）水、渑（shéng）水混合在一起，易牙尝一下就能分辨。据说留传至今的山东名菜鱼腹藏羊肉便是由他所创。一次，齐桓公说，我吃过天下美味，只是不知道人肉什么滋味。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过了一段时日，易牙向齐桓公献上一小鼎肉汤。齐桓公一尝，十分鲜嫩，问易牙这是什么肉汤。易牙哭着说是他小儿子的肉。齐桓公大吃一惊，不过也很感动，认为易牙对自己的情感胜过亲生骨肉，于是对他就格外宠信。

管仲说：“爱自己的孩子是人之常情。易牙对自己的孩子都能下手杀害，又怎么可能爱您呢？”

开方是卫国的公子，放弃太子之位，来做齐桓公的臣子。齐卫之间也就几天的路程，开方十五年都没有回去看望父母，父母去世了也不回国奔丧。齐桓公很感慨，认为开方这是对他忠诚的表现。

管仲说：“爱父母是人之常情，开方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爱，怎么会爱您？他弃掉千乘之国的太子之位来以臣事您，说明他想从您身上得到的将超过一个千乘的国家啊。您一定要驱逐他。至于竖刁，他阉割了自己来侍奉您，是个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惜的人，他又怎么会爱您呢？”

齐桓公说：“这三个人，在我身边好多年了，你怎么直到今天才跟我说呢？”管仲说：“离开他们，您会寝食不安。我在的时候，我还是您身旁的堤坝，我一死，没人防范，他们就会作恶了。所以请您远离他们。”

齐桓公于是驱逐了这三人。

管仲一死，隰朋为相。才过了十个月，隰朋也死了，接着又用鲍叔牙为相。几年过去，齐桓公过得很不快乐。没有易牙烹调，饮食无味。没有竖刁整理，宫内一片混乱。没有开方，周围之人一个个言语乏味。于是桓公又把他们召回到身边。鲍叔牙劝阻无效，抑郁而终。

齐桓公四十三年，也就是公元前六四三年，齐桓公身患重病。易牙、竖刁作乱，把宫门堵上，外面砌上墙，不让人进出。一个宫女翻墙进去看桓公。齐桓公说，我想吃饭。宫女说，没有。齐桓公说，那就给我点喝的吧。宫女说，也没有。易牙、竖刁作乱，什么也拿不进来。

齐桓公流着泪说：“如果死者有知，我有什么脸见仲父啊。”把衣袖盖在脸上咽了气。

齐桓公一死，五个儿子带着人相互攻杀，争夺君位。太子昭逃奔到宋国。没有人去收殓齐桓公。

易牙、竖刁带着亲信冲到朝堂上杀了许多大臣，立公子无亏为君。至此，已经过去了六十七日，才把齐桓公装殓起来，派使者向各国发出讣告。无人问津的齐桓公，遗体在床上，尸虫一直爬到了大门外面。

齐桓公死了。个人的霸业成了风中的碎片。

齐桓公年老之后，活力随之而去。老臣凋零殆尽，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贤才的局面也一去不返。后继无人，子孙不肖，终于使得赫赫霸主落得一个凄惨的结局。

《管子》上说，齐桓公对于天下诸侯，可以分忧的代他们分忧，可以谋事的替他们谋事，可为动兵的为他们动兵。修筑蔡、鄢陵、培夏、灵父丘等城以防御戎狄，用来阻止戎狄向诸侯暴掠。修筑五鹿、中牟、邺、盖与、牡丘等城，以保卫诸夏之地。远国的民众仰望他如父母，近国的民众跟从他如流水。孟子说：“霸者之民驩虞（huān yú）如也。”“驩虞”，就是欢娱。霸主治理下的百姓是欢娱快乐的。齐桓公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霸主了。

他为了安定天下，改革了政治、军事、经济等各个方面，在华夏文明艰难的时刻，不仅保住了一线文脉，还带来了新的生机。在这个生机底下，开始长出新的文化的叶芽来。这个叶芽将在其后春秋战国的乱世中开出花朵，然后在数千年的时光中结出累累硕果。

第三章　宋襄公

他迂阔而悲凉地坚守着崩溃中的礼义，至死而不悔。

齐桓公去世的前一年，宋国发生了两件异事，引起了宋襄公的重视。这两件事，孔子都郑重其事地记录在了《春秋》里。一是“陨石于宋五”，另一为“六鹢（yì）退飞过宋都”。

后人对这两句话有着细致精彩的解读。“陨”是飞坠，远远看到流星从天空划过，然后听到轰然落地之声。走近一看，是“石”。落了多少呢？仔细寻找，发现是“五”块。所以先写“陨”，再写“石”，再写“五”。另一句呢？远远看到六只鸟。什么鸟？看不清，只是六个黑点。要等飞近了才能看清，是鹢，一种长得像鹭鸶的大水鸟。飞得更近了，再一看，这鹢鸟飞得奇怪啊，倒着在飞。所以先写数字，再写鸟名，再写飞的动作。孔子写文章就是这么讲究。

在同一个月里，天降陨石，大鸟被风吹得倒过来飞，这是很不寻常的。恰好周天子的内史叔兴在宋国访问，宋襄公把他请过来，客气地问他这到底是什么征兆。

内史是了不起的人，他替天子草书诏令，为朝廷记录天下之事，明察时事，通晓天文地理。听宋襄公一问，叔兴回答说：“今年鲁国会有大的丧事，明年齐国会大乱。君王你将领袖诸侯，但不能保持下去。”

叔兴看出了宋襄公意图称霸的野心，一出来就不高兴地跟别人说：“宋君问我这样的问题很不恰当。这两件事跟吉凶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天地阴阳的自然现象罢了，吉凶是由人的行为决定的。我回答他是因为他是君王，我不好违背。”

宋襄公之所以问吉凶的征兆，其实是在问天下大势。叔兴也就直言相告。齐与鲁的灾祸，也许正是宋襄公的机缘。

鲁国在这次异象之后两个月，果然有人去世。

《春秋》以鲁隐公元年开篇。隐公被杀，弟弟鲁桓公即位。桓公有四个儿子，长子和他同一天生日，于是取名叫同。次子叫庆父，三子叫叔牙。四子出生时，手心里有个“友”字，所以叫季友。

鲁桓公的夫人是齐襄公的妹妹文姜。荒唐的齐襄公兄妹私通，鲁桓公发现后，被齐襄公杀死。太子同继位，这就是鲁庄公。

鲁庄公在母亲文姜的逼迫下，娶了齐襄公的女儿哀姜为妻。过了几年，鲁庄公得了重病，担心三弟叔牙拥立二弟庆父为国君，就让四弟季友把叔牙杀死了。

庄公一死，季友立庄公的儿子般为国君。

在鲁国，一直以来就有兄终弟及的传统。周公的儿子伯禽去世后，由儿子酋继位。酋去世后，由弟弟熙即位。熙去世，由儿子宰继位。宰死了，也是弟弟即位。这样一种继承法，使得鲁庄公的弟弟庆父也有继位的资格。而庆父也有这样的野心，于是在鲁庄公死后不久，就杀了他的儿子般。不过庆父没有自己即位，而是立了鲁庄公的另一个儿子开。一年之后，庆父忍不住，还是想自己做君主，又派人把开杀死了。

庆父长得一表人才，鲁庄公的夫人哀姜也是年轻貌美，二人私通。杀两任国君的事，都是两人商量着做的。有句话一直传至今天，叫“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庆父的所作所为，终于引发了鲁国人的愤怒，于是群起而攻之。庆父逃到了莒，哀姜逃到了邾。

季友拥立鲁庄公的另一个儿子公子申即位，这就是鲁僖公。鲁僖公即位后，逼迫庆父自杀。此时的齐桓公正在内合诸侯，广修仁德。相邻的鲁国连续内乱，他不仅没有乘人之危，又因为哀姜是齐国公主，却与庆父私通，一连杀害两位君主，就从邾国召回哀姜，“大义灭亲”，在路上把她杀了。他派使臣去鲁国，协助他们稳定住局势。诸侯们因此对齐桓公大为赞叹，并把“存鲁”和“存邢”“存卫”算作他的三大功绩。

在鲁国内乱中，立功最大的是季友，鲁僖公立他为相。季友贤良能干，于是鲁国就安定下来。也是从此时开始，季友、叔牙、庆父的后代，形成了后来把持鲁国朝政的“三桓”：季孙氏、叔孙氏和孟孙氏。

就在陨石降于宋国、六鹢从宋都退飞后两个月，季友死了。鲁国失掉了最重要的大臣，何去何从开始令人担忧。第二年，齐桓公也死了。不止齐国大乱，天下也开始大乱。

齐桓公有三位夫人、六个宠姬。夫人都没有生子，而六个宠姬各生了一个儿子。他把郑姬生的儿子昭立为太子，年老昏聩之时听信易牙、竖刁的话，又答应让卫姬的儿子无亏继位。齐桓公一死，国中大乱。太子昭逃往宋国。其余五位公子各带手下相互攻击，争起了国君之位。

太子昭为什么要逃到宋国去呢？因为当年在葵丘盟会上，齐桓公曾经把他托付给宋襄公。

宋襄公名兹父，是宋桓公的儿子，母亲桓公夫人是卫文公的妹妹。兹父有个哥哥，叫目夷，是小妾所生。所以兹父是嫡子，目夷是庶子。照礼制，必须以嫡子为太子。宋桓公重病时，兹父再三向父亲请求说：“目夷是仁德之人，又比我年长，应该由他来继承国君之位。”

宋桓公就打算以目夷为国君。目夷说：“国家都能让给别人，还有比这更大的仁德吗？而且把位子让给我，也不符合礼制。我不能接受。”说完，快步退了出去。兹父只好做继承人。

宋桓公去世，兹父继位，这就是宋襄公。

宋襄公继位不久，齐桓公在宋国的葵丘大会天下诸侯。参加这次会盟的有齐桓公、鲁僖公、宋襄公、卫文公、郑文公、许僖公、曹共公，还有周襄王的使者周公宰孔。晋献公也赶来参加盟会，但没能赶上。

这次盟会，除了安定天下，还要安定齐国。齐桓公担心自己去世之后，齐国会动乱，想为太子昭找一个有力的外援。参与盟会的这些人当中，鲁僖公贪图享乐，胸无大志。卫文公亡国之余，自顾不暇。许国与曹国都是小国，实力不济。周公宰孔呢，更不行。本来天下应该听周天子的号令，现在威权落到了齐桓公手里，由他对诸侯发号施令，宰孔口中不言，心中却十分不满。从葵丘回去的路上，遇到晋献公，他就说了齐桓公的坏话，晋献公一听就转身回国了。只有宋襄公，讲究仁义，一诺千金，而且踌躇满志，是个值得信赖的人。齐桓公于是把太子昭托付给他。宋襄公刚刚即位就得到齐桓公如此的信任，既感激这位霸主的知遇之恩，又激起了雄心壮志。

“霸”是什么？周室衰微，管理天下的权力转移到了方伯手中，方伯是诸侯之长。能够号令诸侯的方伯，便是霸主。周惠王十年，赐齐桓公为方伯。到了葵丘盟会上，齐桓公的威权已经达到了极点，一呼百应，人人敬服。

也许就在此时，称霸的种子已经埋在宋襄公的心底。现在，机会终于来临。

齐桓公一死，太子昭奔逃到宋国。宋襄公立即向诸侯发出文书，号召一起出兵，护送太子昭回国。可是应者寥寥，只有曹国、邾国和卫国发兵前来。宋襄公就领了自家兵马与他们汇合，杀奔齐国。

此时，公子无亏在易牙、竖刁的支持之下，已经即位为齐君。无亏即位之时，杀了许多反对他的大臣，很不得人心。齐国百姓听到宋国派大兵护送太子归国，一起出力，杀了无亏、竖刁。易牙奔逃去了鲁国。另外四位公子依然不服，带领兵马试图阻挡宋军。弟兄几个，人人怀着私心，军心不齐，一战之下，被宋军打败。宋襄公于是拥立太子昭在临淄即位，是为齐孝公。

宋襄公安定了齐国，在诸侯之中名声大振，于是正式着手称霸的事业。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会盟。齐桓公就是通过会盟来确定自己的霸主地位的。如果诸侯各国愿意来会盟，就算完成了称霸的第一步。

会盟从小国开始。宋襄公邀请了曹国、邾国、滕国、鄫（zēng）国在曹国会盟。

曹国在宋国的北边，两国相邻，国都是陶丘。曹君的祖上是周文王的第六个儿子曹叔振铎。此时的国君是曹共公。这是一个荒唐之人，后来为曹国招来几乎亡国的大祸。这一次宋襄公选择在曹国会盟，曹共公是不以为然的，也没有照惯常的礼节提供食宿，并且在会盟还没结束时就跑回了国都。宋襄公为此勃然大怒，打算等盟会一结束，就发兵去攻打曹国。

滕国呢，是个很小的国家，是周文王第十四子姬绣的封国。此时滕国的国君是滕宣公婴齐。因为他赴会晚到了，宋襄公很不高兴，把他囚禁了起来。

比滕国国君来得更晚的，是鄫国国君。宋襄公左等不到，右等不到，过了好几天，派人打听，得知他才到了邾国。宋襄公第一次盟会，约了四个国家，三个不给面子，于是决心下重刑立威。他让唯一按时到达的邾国国君把鄫国国君抓起来，准备用来祭祀神灵。

鄫国虽小，却是一个古老之国。《世本》上记载，在夏朝之时，少康封小儿子曲烈于鄫，到此时已经历经了夏、商、西周三个朝代。不久前，因为受到东夷的攻击，齐桓公让诸侯派遣劳工帮助鄫国修筑城墙。劳工们疲惫不堪，有人半夜登到小山上大喊：“齐国发生动乱了。”诸侯各国的劳工扔下没完成的工作就回去了。齐桓公一死，就更没人管这个小国了。又过了几十年，它竟被另一个叫莒的小国给灭了。

抓捕鄫君的邾国也是大有来头，他们的先祖可以追溯到颛顼。颛顼的孙子是祝融重黎，被帝喾所杀，重黎的弟弟吴回做了祝融。吴回的儿子叫陆终，陆终有六个儿子。第六子季连是楚国国君的祖先，第五子晏安，就是邾国国君的祖先。周武王把晏安的后代曹挟封在邾，做鲁国的附属小国。邾国国君仪父为了齐桓公的称霸四方奔走，齐桓公还他人情，奏请周天子封他为子爵，邾国这才名列于诸侯。

邾国对抓捕鄫君为什么这么积极呢？并不是完全听命于宋襄公，而是两国本就有仇怨。

鄫国国君的夫人是鲁僖公的女儿季姬。这季姬本来是许嫁给邾国的，她自己跑掉了，主动要嫁到鄫国，鄫国竟然接受了。这样一来，邾、鄫两国就交了恶。

那位拒绝宋襄公让位的目夷，此时主持宋国政事，他劝宋襄公说：“古代祭祀的时候，六畜都不能互相替代，小的祭祀不能用大的牲口，哪还敢用人呢？祭祀是为了人，民众是神的主人，你用人来祭祀，哪位神敢来享用呢？齐桓公挽救了三个灭亡的国家，使得天下诸侯归附，还有人说他德行微薄。你现在一次盟会残害两个国家，还要攻打第三个国家，又要用人来祭祀，想以此求来诸侯之长，这可能吗？如果能得善终就很幸运了。”

宋襄公不听，执意要让邾国在睢（suī）水边上用鄫子祭神。他跟目夷说，东夷之人在睢水边上建神社，祭祀水里的妖神，如果我们用一位诸侯国的国君祭祀的话，就可以威吓住他们，他们就会前来归附我们，然后我们可借他们的力量，成为中原的霸主。

于是，“邾人执鄫子而用之”。

所谓“用”，并不是把他杀了，只是打破鼻子，用流出来的血涂在礼器上进行祭祀。

此举奏效了吗？没有。东夷之人理也不理。

宋襄公满心窝火，又发兵去攻打既不结盟、又无礼对待他的曹国。谁知道围了三个多月，也没有攻下来。目夷劝他退兵。宋襄公怕最后再吃个败仗，也就退了。

那位滕宣公婴齐还关着呢。滕国派人送礼求情。关着也没什么意义，宋襄公也就把他放了回去。

宋襄公从春天就赶到曹国准备盟会，到秋天攻曹不克，悻悻回国，忙了大半年，除了尴尬、失意和恼怒之外，一无所获。他这次会盟，是以礼相邀，真心会盟，想重修齐桓公之德。可是因为德行与武力都不能服人，最后变成了一场闹剧，不得不草草收场，可是野心却已经昭然于诸侯。这年冬天，另一场盟会在齐国轰轰烈烈地举办起来。

显然，这是针对宋襄公的。

发起这次会盟的是陈穆公，名义是不忘齐桓公的德行，重修他所建立的友好关系。这次盟会声势浩大，参加会盟的都是大国，有楚国、齐国、鲁国、郑国、陈国和蔡国，名义上是向齐桓公致敬，其实是向宋襄公示威，让他知难而退。另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大国之间互相刺探虚实。齐桓公一死，留下了权力的真空，人人都要来争抢。弄清楚彼此的虚实了，才好下手。

会盟不久后，中原大地上就燃起熊熊战火，而且越烧越旺。

没有参加盟会的宋襄公，并不管他人虚实，已经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做霸主。他有这个底气。

宋国的地位很特殊。商朝灭亡之后，周王封商纣王的庶兄微子启于宋，国都就建在商朝的旧都商丘。周天子把宋国当客人对待，特准他们的祭祀可用天子礼乐。宋国面积不大，方圆不过三百里，都是无险可守的平原之地，敌人可以长驱直入。宋国为了自保，就不断地修筑城池。为了防范商朝余民的重新兴起，周公在它的周围分封了许多姬姓小国，将它团团围住。于是数百年来，宋国一直动弹不得。

然而宋国地处中原的心脏，道路四通八达，是一个交通中枢。宋国之人又有殷商的经商传统，慢慢就使宋国成为一个舟车发达、商业繁华、十分富庶的国家。人们甚至用他们的族名商来代表做生意的人。国家富足了，野心就开始膨胀，而且不可遏止。

宋襄公发现直接与诸侯会盟难以成功，又想出一个“狐借虎威”的办法。他派人向楚国送出重礼，请求楚国协助自己称霸中原。

此时，因为齐桓公去世，中原诸侯失去了靠山，一些小国纷纷改换门庭，去归附楚国。齐桓公去世的第二年，郑文公就去楚国朝见。楚成王大喜，赐给他许多青铜，之后又后悔，命令郑国不许用来制造兵器，郑国就铸了三口大钟。陈国、蔡国为了自保，也去归附。楚国此时的势力相当强大。如果获得楚国的支持，这些小国当然不会违抗。那么楚国会不会支持他呢？宋襄公的想法是：会的。因为楚国虽然强大，地位却不高。宋国是公爵，楚国虽然称王，但那是“假王”，爵位是很低的子爵。只有宋才名正言顺。

当时的爵位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封公爵的很少，而宋为公爵。侯爵较多，如齐、卫、陈，都是侯爵。郑是伯爵，所以郑庄公又称郑伯。秦国因为在周平王时勤王有功，从子爵被升成伯爵。而楚国国君一直就是子爵，楚武王请求加爵没有得到允许，索性自封为王。自封的，当然是假王，不算数。男爵最低，经常被邻国欺凌的许国国君就是男爵。

宋襄公怀着美好的愿望，与楚成王、齐孝公在宋国的鹿上相会。齐孝公靠他才登上君位，自然听他的。如果楚王再让他的那些附属国听命于他，称霸的事就成了。三方彼此商量好，当年秋天把诸侯们邀请过来，在宋国的盂地会盟。

楚成王、陈穆公、蔡庄公、郑文公、许僖公、曹共公如约而来。宋襄公早早就做了隆重的准备，只等登上霸主宝座。

宋襄公的哥哥目夷说：“小国争当盟主，这是灾祸啊。宋国恐怕要灭亡了。”

鲁国最有智慧的大臣臧文仲叹息着说：“把自己的欲望顺从于别人可以，强迫别人服从自己的欲望很少有成功的。”

鲁国与齐国预感到这是一次不祥之会，都没来参加。

目夷对宋襄公说：“楚国是夷人，楚王杀兄自立，他们是不讲道义的，你还是带着兵车去为好。”

宋襄公说：“这次是衣裳之会，约好乘车前往，怎能带兵车呢？我不能失信于人。”宋襄公担心他赴约时，目夷会带兵车在后保护，这同样会失信于诸侯，就把目夷带着，一起到盂地赴会。

盟会有相当庄严的仪式。宋襄公早早派人修整好祭坛，在坛上陈列好牺牲。诸侯会盟，以牛为牺牲。敬神要选上好的牛，肥硕没有杂色。事先摆好一只玉盘，割下牛的左耳，接些牛血，放于其中。参加会盟的人，要用牛耳中的血涂在嘴唇上，这叫“歃（shà）血为盟”。盟书宣读之后，要把竹简放到牺牲的身上，一同埋在土里。在这个仪式里面，盟主监督，次者执牛耳，然后依照尊卑一个一个去歃血。后来“执牛耳”慢慢变成了领导者的意思了。

宋襄公原本以为以他为盟主是早已说定的事，按部就班进行仪式就行。哪知道楚成王临时变卦，要自任盟主。两人于是发生了争吵。

楚成王这次来的目的就是侮辱宋襄公，也不多说，一声招呼，伏兵四起，拥上来捉拿宋国君臣。宋襄公对目夷说：“你快回去守卫国家吧。我不听你的话，才落到这个地步，现在没办法了。”

目夷趁乱逃了回去。

楚国押着宋襄公进攻宋国。目夷准备了各种器械，牢牢地守着都城。攻城的楚人说：“你们如果不投降，我们就杀了你们的国君。”宋人回答说：“靠祖先神灵保佑，我们已经有国君了。”楚王知道即使杀了宋襄公也得不到宋国，反而会激起诸侯的愤怒。可是就这样放他回去，又没有台阶，于是就用向鲁僖公“献捷”的办法，请他来一同处置。所谓献捷，就是把围困宋国时抓到的俘虏和抢到的战利品，送一些到鲁国。这既是对鲁国的威吓，也是送个人情进行拉拢。

宋襄公是秋天被抓的，十二月，鲁僖公匆匆忙忙从鲁国赶到宋国的薄地。楚王和上一次参加盂地盟会的诸侯们都在这里等他。一见面，鲁僖公当然是恳请释放宋襄公。楚成王顺水推舟，叫人把宋襄公送走。

宋襄公出来之后，茫然无措，去哪里呢？他所在的薄就是商朝开国之王成汤的都城亳（bó），在宋国都城商丘东南不远，两地近在咫尺。可是宋国已经另立了目夷为君，他也没脸回去。宋襄公想了一想，转身去投奔卫国。

目夷闻讯，立即派人来请。“我是为你守住国家的，你怎么不回来呢？”

宋襄公回到宋国，心中又气又恨。才过了两个月，又听说郑文公去朝见楚成王。郑国是中原的心脏，这么彻底投靠楚国，中原很快就会成为楚国的盘中餐，宋襄公称霸的野心也就要完全破灭了。他不甘心，决定攻打郑国。如果成功了，一是能出一口被囚的恶气，二来称霸就有希望了。

目夷叹息着说：“上天已经丢弃我们商很久了，你要恢复祖先的荣光，恐怕是做不到啊。宋国的大祸就要来临了。”

目夷是懂宋襄公的，知道他称霸是想复兴伟大的商。可是这完全是自不量力，所以目夷一再劝阻。周王的内史叔兴也是懂宋襄公的，早在齐桓公去世之前，就对宋襄公说“君将得诸侯而不终”，断言他不会有结果。欲望使人闭目塞听，宋襄公什么也听不进去，一意孤行。

宋襄公联合了卫国、许国和滕国，直奔郑国。郑国向楚国求救。

楚国发兵攻宋而救郑。宋襄公只好从郑国撤军，打算与楚军决一死战。

楚兵推进到了离宋国都城只有百余里的泓水岸边。宋襄公把部队摆在北岸，严阵以待。

楚兵渡河往北，人马渡了一半，大司马公孙固对宋襄公说：“他们人多，我们人少，趁他们渡河，赶快下命令进攻吧。”宋襄公说：“不行。”楚兵渡了河，战旗凌乱，士兵混杂，正乱糟糟地排兵布陈，公孙固又说：“趁这时候攻击吧。”宋襄公说：“还不行。”等到楚军摆好阵势，宋襄公才下令进攻，并且身先士卒，冲进敌阵。这是一场真正的血战。宋襄公的侍卫伤亡殆尽，他自己的大腿上也中了一箭。宋军大败而归。

宋襄公回到都城，宋国的人指责他不会打仗，葬送了军队。宋襄公说：“君子不伤害已经受伤的人，不擒捉头发花白的老人，不凭借险要的地势来攻击敌人。我虽然是亡国者的后代，但也不会攻击还没有排列的士兵。”

《史记·货殖列传》上说，宋国“其俗犹有先王遗风，重厚多君子”。商朝淳朴仁义的遗风在宋国保存了很多，宋襄公受此影响很大。凭国家的实力，东北有鲁、齐，西北有晋，南有楚，西有秦，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称霸，所以他以礼制与仁义做大旗，来感召诸侯。他送太子昭回国即位，打的旗号是受齐桓公所托。忠人所托，是仁义。之后与几个小国会盟，囚滕宣公、“用”鄫子、攻曹国，是责罚他们不守礼制。与楚成王及诸侯盟于盂，不带兵车，是守信。其后在泓水与楚军大战，不半渡而击，要“成列而鼓”，都是为了彰显仁义。可是仁义的大旗终于被血腥的战争撕得粉碎。

周朝之时，由于天下诸侯不是兄弟之邦，就是姻亲之国，战争只是争个输赢，不会多加杀伤。既然这样，战争也要符合礼，礼重于一切。军礼是礼的一种。比如两军交战前，要“致师”，一是挑战，二是交代彼此交战的原因，不能打不明不白的仗。交战时，都要等对方把战车摆好，士兵排开，再擂鼓而战。对方阵势没摆好，是不能进攻的，冲上去就打，是失礼的。所以当年齐、鲁交战，齐国擂了三通鼓，鲁军在曹刿的指挥下就是不擂鼓，齐军也没有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来就厮杀。要等对方也擂鼓冲锋了，才开始战斗。在战斗中还有另外几种讲究，如“不杀儿童”“不擒老人”“对受伤的士兵不二次加害”，等等。战斗结束，胜方不能死追不放。“逐奔不过百步，纵绥不过三舍”，追击步兵，不能超过一百步的距离。追杀驾车逃跑的敌人，不能超过九十里。这叫“礼义之兵”。所以说“五十步笑百步”，因为逃到百步之外，就没有危险了，而只逃了五十步，还要跟敌人作战。自然，逃五十步的要比逃一百步的勇敢了。

礼，是中原诸侯自古以来的约定俗成，彼此认可，并以此为各自的行为准则。宋襄公让位于庶兄目夷，目夷坚决辞让，两人彬彬有礼，这才成就了一段佳话。而宋襄公不带兵车，坚持会盟之礼；不半渡而击，坚持军阵之礼，以礼相待的却是不通也不守中华之礼的楚成王。宋襄公之错不在于守礼，而在于不分对象，一厢情愿地以礼行事。礼，只为君子所设，戎狄蛮夷无礼可言。

楚成王打败宋襄公之后，耀武扬威地来到郑国。郑文公为了感谢楚成王的援救，带着夫人子女前去慰劳。楚成王夜间出城，竟然顺手带走了郑君的两个女儿。郑国执政叔詹说：“楚王如此无礼，恐怕会不得善终。”《左传》上说：“诸侯是以知其不遂霸也。”无礼的楚成王，再强大也不能成为霸主。

泓水之战后，天下之人嘲笑宋襄公的“愚蠢”，于是战争开始变得“诡诈奇谋”，无所不用其极。战争的场面越来越大，战争也变得越加残酷和血腥。人性的底线就这么一步步被突破。与其说泓水之战是宋襄公的失败，不如说是礼的一次崩溃。

宋襄公迂阔而悲凉地坚守着崩溃中的礼义，甚至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的箭伤越来越重，已经卧病在床。这时候，有人来报，有一队客人来到了宋国。

来人是流亡的晋公子重耳。宋襄公知道重耳贤良，将来必成大器，于是送了他一份厚礼：车二十辆，良马八十匹。而此时，重耳正穷困潦倒，落魄无依。

这是宋襄公这一生中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重耳离开宋国。宋襄公伤重而亡。

宋襄公以仁义之名，没能成就霸业，反而落得“假仁假义”的骂名。然而他去世之前送出的这一份重礼，在多年之后得到了回报，不仅救了宋国，还引发了一场大战。这场大战，算是替宋襄公报了一箭之仇，同时，又促成了一位真正霸主的强力崛起。

第四章　晋文公

他流亡十九年，尝尽人间冷暖。然后又用九年，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有人少年得志，有人大器晚成。建功立业从来跟年龄无关。

宋襄公去世的第二年，公子重耳在晋国即位为君，这就是晋文公。重耳即位时，已经六十二岁，在外逃亡了十九年。

重耳的父亲是晋献公，晋献公的父亲是晋武公。晋武公结束了分裂了六十七年的晋国，把一个统一的国家交到了晋献公的手上。

晋献公是个有雄才大略的君主，继位之后，先是安内。晋国数十年来的内乱，都是宗族公室争权引起的。他用计让群公子自相残杀，等他们的实力消耗得差不多了，猛然出手，把他们全杀了。内乱既平，于是定都绛邑，着手对外扩张。

晋国的先祖是周武王的儿子姬虞。周成王即位时年幼，常跟这小弟弟一起玩耍。有一天，他把一片桐叶剪成上朝的礼器珪（guī）的样子，对虞说：“我以此加封于你。”跟随在旁边的史官于是请问什么时候正式举行典礼。周成王说：“我与他闹着玩的啊。”史官说：“天子无戏言。”于是天子就把虞封在了唐。当时唐只是方圆百里的一个小国。如今，晋献公南征北战，使得晋国已经成为一个一等的强国。他先是攻灭了耿、霍、魏三国，又在稷桑打败了狄兵。然后向虞国“假途伐虢”。虞国大夫宫之奇对国君说：“虢国是我们虞国的屏障，他们如果被灭了，我们也就要亡了。这就是所谓‘唇亡齿寒’啊。”虞君贪图晋国送来的良马和宝玉，不听宫之奇的劝阻，把道路借给了晋军。晋军灭掉虢国之后，回军在虞国小驻，顺手把它也灭了。晋献公“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晋国很快雄踞西北。国家一强大，就要参与中原逐鹿。

此时称霸中原的是齐桓公，正在葵丘举办盟会。晋献公为了一探虚实，风尘仆仆赶来赴会。这时他已经重病在身，终于没能赶上，半途折了回去，回国不久就死了。

晋献公的太子是申生，申生的母亲是齐国公主齐姜，早已去世。晋献公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叫重耳，母亲是称为大戎的戎狄之女，姓狐。另一个儿子叫夷吾，母亲是称小戎的戎狄之女。申生、重耳、夷吾都比较有才干，不过晋献公不喜欢他们。

因为晋献公宠幸另外两个美女，是他攻打骊戎时得到的。骊姬生了一个儿子叫奚齐，小骊姬生了一个儿子叫卓子。骊姬想立奚齐为太子，就鼓动晋献公把几个儿子派到都城之外去。于是申生去守曲沃，重耳去守蒲城，夷吾去守屈城。

晋献公对骊姬说，我想把申生废了，立奚齐为太子。骊姬流着眼泪说：“诸侯都知道申生是太子。他几次带兵出征，百姓也亲附他，您怎么能因为爱我的缘故废了他呢？如果您一定要这样做，我就自杀。”骊姬的这番话听起来感人，事实上暗藏了阴险的诡计。她当着晋献公的面说太子的好话，背后却不断指使人诋毁他。

过了两年，见时机成熟，骊姬开始行动了。

她让人告诉申生：“国君梦见你母亲齐姜，你赶快到曲沃去祭祀她，然后把祭她的胙肉送给国君。”

胙肉送到宫中时，晋献公出去打猎了。骊姬在肉里放上毒药。过了两天，晋献公回来，厨师把肉呈上。献公正要吃，骊姬拦住他说：“胙肉从远方送过来，还是检查一下吧。”投了一块给狗吃，狗死了。又让一个仆人尝，仆人也死了。骊姬哭泣着说：“太子连父亲都要杀，何况别人呢？您都已经是个老人了，他都不能等啊。太子这样做，是因为我们母子的缘故。您把我们送出国吧，不要让我们成为他刀下的鱼肉。之前您要废他，我还不肯。现在想想，真后悔啊。”

上一次的哭泣，说申生带兵打仗，赢得民心，已经为他有实力谋反埋下了伏笔。这番哭泣，一字一句痛入骨髓，使得晋献公不得不信。

即便在此时，晋献公也没有向儿子申生动手，只是杀了申生的老师，认为是他教导无方。骊姬亲自去斥责申生，申生就在曲沃自杀了。

申生一死，排在自己儿子前面还有两位公子，骊姬又对晋献公说：“重耳和夷吾，早就知道申生想毒杀你。”晋献公对骊姬言听计从，于是派人追击这两个儿子。

重耳仓皇逃到了翟国，夷吾逃到了梁国。

晋国的内乱就此绵延不息。

晋献公一死，奚齐即位。大臣里克想让重耳回来当国君，就把奚齐和骊姬杀死了。朝中大臣又立小骊姬的儿子卓子为君，里克又把卓子杀死了。

夷吾所在的梁国，离秦国很近。他派人去跟秦穆公说：“您如果护送我回国即位，我就把晋国河东的五座城邑送给您。”同时又让人给晋国的里克带话：“如果迎我回来为君，我将把汾阳之地封给你。”

秦穆公问大臣公孙枝：“夷吾能安定晋国吗？”公孙枝说：“夷吾的话里充满猜忌与好胜，他恐怕安定不了晋国。”

秦穆公说：“猜忌就多怨。这对我国有利。”于是派兵护送夷吾回国。这时，齐桓公听说晋国内乱，出于霸主安定天下的责任，也派隰朋联合诸侯率领军队来到晋国。夷吾于是即位为君，这便是晋惠公。

这位晋惠公一回国就做了三件事：一是拒绝割让答应给秦国的土地，二是杀了迎他回来的大臣里克，三是杀了原先效劳于申生的七位大夫。

如此这般，晋惠公就把国内国外的路都堵死了。

过了几年，晋国遇到灾荒，向秦国买米。秦国不计前嫌，答应了。可是第二年，秦国发生灾荒，向晋国买米，这位晋惠公不仅不卖，反而趁机带兵攻打秦国。

秦穆公大怒，率军迎战。

两军在韩原大战。晋军大败，晋惠公被俘。

经过再三考虑，秦穆公放回了晋惠公。晋惠公回国，把自己的儿子圉（yǔ）送到秦国做人质。他又担心自己无德，诸侯会送重耳回国为君，于是派人到翟国去刺杀重耳。重耳急急忙忙从翟国出逃。

去哪里呢？狐偃说：“去齐国吧。齐国的贤臣管仲去世了，齐桓公虽想谋划天下却没有人才。他现在也老了，周边的邻国已经安宁，就会追求与远国的交往。”

于是重耳去齐国。

跟随重耳流亡的著名贤士有五人，分别是赵衰（cuī）、狐偃、贾佗、先轸（zhěn）和魏犨（chōu）。另外还有介之推、胥成、颠颉等数十人，各有才干，对他都忠心耿耿。

重耳经过卫国时，卫文公对他不加礼遇。这是情有可原的。因为卫国几乎被狄人灭绝，靠了齐桓公的救助才重新复国，至今还在恢复之中。重耳在翟国避祸十多年，还娶了狄女为妻，算是跟狄人一伙的，从情感上来说，卫文公自然不愿接待。重耳没办法，饥肠辘辘，黯然离开。

走到卫国的五鹿，重耳饿得实在走不动了，万般无奈，向路旁的农夫乞求饭食。农夫竟然装了一盆泥土给他。受此戏弄，重耳又羞又恼，举起鞭子就要抽农夫。赵衰连忙阻止他：“他这是送你土地啊。”重耳平了平气，把这盆泥土收了下来。

一路不知道吃了多少苦，终于来到齐国。齐桓公一见重耳，立即给他安排衣食住所，送给他二十乘车马，还把女儿嫁给他为妻。重耳感激无比，自此安心住下。

谁知道时间不长，齐桓公就去世了。齐国诸公子争位，打成一团。等齐孝公即位，齐国国势已经衰落。齐国没有了用武之地。可是重耳心爱新娶的妻子，对这里的生活十分享受，觉得自己年岁也不小了，懒得再动。

赵衰、狐偃等随从心忧如焚，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就在一棵桑树底下商量怎么才能劝重耳离开。谁知道桑树上正好有个采桑女，偷听到他们的谈话。等他们一走，这采桑女立即向重耳的妻子姜氏报告。姜氏害怕采桑女泄露了消息，齐孝公会派人为难，就把采桑女杀了。她对重耳说：“你有远大的志向。那个听到消息的人已经被我杀了。”重耳说：“没有这回事。”姜氏又说：“大丈夫不能眷恋妻子，贪图享乐。在齐国已经没有作为，你应该走。”

重耳不肯走。

姜氏与狐偃等人经过商量，设下一计。当天晚上，姜氏请重耳饮酒，把他灌醉。狐偃等人把他抱到车上，赶车飞奔出城。等重耳醒来，已经离都城很远了。重耳气急败坏，操起一支长戈就去追打狐偃，随从赶忙把他抱住。重耳气愤不已，对狐偃喊道：“如果大事不成，我就吃你的肉。”狐偃笑着说：“大事不成，我还不知道会死在哪里，谁会去跟豺狼争食啊。大事如果成功了，你有美酒好肉，我的肉又臊又腥，你也不会吃。”重耳没办法，跺一跺脚，凄凄惶惶上路了。

这一天，他们来到曹国。曹共公是个荒唐无聊之人。他听说重耳腋下的肋骨相连，就像一根完整的骨头一样，深感好奇，竟然在重耳洗澡的时候闯了进来，嬉皮笑脸地凑近观看。重耳受到这样的侮辱，立刻整顿行装，飞快离去。

曹国大夫僖负羁对曹共公说：“重耳是一个贤能之人，跟曹国又是同姓，现在落魄之时从这我们这里经过，你怎么能不以礼相待呢？”

曹共公说，流亡的公子多着呢，哪管得了那么多。

僖负羁忧心忡忡地回到家，妻子说：“我看重耳的随从，一个个都是相国之才。有这样一些人辅佐，他一回国，必定能称霸诸侯。称霸之后，也必定要报复对他无礼的人，曹国恐怕是首当其冲。你应该早点表明你和国君不同的态度。”僖负羁于是赶过去，给重耳送来丰盛的饭食和一块玉璧。重耳收下饭菜，把玉璧退了回去，然后上路。

曹国一过，就是宋国。宋襄公受了箭伤，正卧病在床。他派大司马公孙固前来迎接。公孙固原先与重耳就有交往，他对重耳说：“如果你们想在宋国住下，我们虽然国小，也能保证你们丰衣足食。可是我们刚刚战败，实在没有力量帮你复国。你如果要复国还要另去大国。”重耳点点头，休息了几天，告辞而去。

临行之时，宋襄公又派人送来二十乘车，每辆车都配上好马四匹。他知道自己不仅称霸无望，国家也已岌岌可危。他希望能结好晋国，将来有个照应。这些车马对于重耳来说，是份雪中送炭的厚礼，他对宋襄公是既叹息又感激。

离开宋国，下一个国家是郑国。郑文公听说是在外流亡多年的重耳，对他不理不睬。郑文公的弟弟叔詹说：“晋国国君在一天天造成积怨，遭到国内外的厌弃。而重耳一天天成就美德，这是上天在成就他。晋、郑又是兄弟之邦，你应该礼遇待之。”

郑文公不听。叔詹又说：“你如果不肯礼遇他，就把他杀了。祸福就如同种植粮食，种什么生什么。”他认为郑国对重耳的无礼将会种下仇恨的种子，不如先下手为强。郑文公还是不听。

重耳是满心愤懑离开郑国的。再往哪里去呢？只有往南去楚国。

楚成王用接待国君的礼仪迎接重耳。他大摆宴席，在宫廷陈列了上百件精美的礼物。重耳很惶恐，正想推辞，狐偃说：“流亡的人却享受到国君的礼节，这是天命，你要接受。”

歌舞宴饮之后，楚王问道：“你如果回到晋国，会怎样报答我呢？”一分投入，就要一分收获，付出就要回报。这是楚成王的风格。

重耳推辞说：“金钱美女你都不缺，珠宝玉石又产自你们楚国，转运到晋国的那些物件是你们剩下的，我能给你什么呢？”

楚王说：“话虽然这样说，但你还是应该报答我吧。”

重耳已经很不高兴，他说：“如果托你的福我能回国，两国有一天在中原交战，我让你九十里。你如果还不谅解的话，我只好与你决一胜负了。”

楚国令尹子玉大怒，对楚王说：“大王您厚待重耳，他还出言不逊，不如杀掉。”楚成王说：“重耳是个贤能的人，现在窘困于外，跟从他的人都是栋梁之材，这是上天在帮助他，不能杀。而且，他不这样回答，你让他怎么说呢？”于是让重耳在楚国安顿下来。

过了几个月，晋惠公病重，在秦国为人质的太子圉听说之后，担心国内公子争位，连忙逃回了晋国。秦穆公十分恼怒，听说重耳在楚国，就派人请他去秦国。

秦国实力强大，离晋国近，对重耳又主动示好，机不可失。重耳立即动身，赶往秦国。

重耳一到，秦穆公十分高兴，选了五位美女侍奉他。其中有个叫怀嬴的是秦穆公的女儿。太子圉在秦国为质时，秦穆公曾把她嫁给了圉。圉逃回国之时，想带她回去。她不肯，不过也答应不泄密。现在秦穆公把她送给了重耳。

怀嬴手捧盛水的容器，给重耳洗脸洗手。洗完之后，重耳头也不抬，把手上的水甩一甩，让她退下。怀嬴见他对自己不尊重，就发怒说：“秦、晋两国是平等之国，你为什么看不起我？”重耳一听，觉得后果严重，于是换了衣服，自我囚禁，请求原谅。

对于重耳而言，这是他人生转折的重要关头。稍有不慎，不仅壮志难酬，性命都不能保住，他要格外小心与谦卑。而他的谦卑也终于讨得了秦穆公的欢心。秦穆公说：“怀嬴是我女儿里面最有才德的，也是我最喜欢的。我本想让她跟你成婚，可是因为她曾经出嫁过，担心会使你遭受恶名，所以就没有用正式的仪式把她嫁给你。”

重耳不肯娶怀嬴。

辅佐他的几个臣子劝说道：“圉的国家你都要攻打，他的妻子又算得了什么。你接受她，是与秦国结成亲家，靠秦国你才能返回晋国。你怎么能拘小节而忘大事呢？”重耳一想，就接受了。于是他把怀嬴送回秦王宫，然后照礼仪正式下聘礼，把她隆重地娶了回来。

秦穆公大喜，也用对待国君的礼仪来宴请重耳。两方结成了同盟。

宋襄公是五月去世的，到了这年九月，晋惠公去世。太子圉继位，是为晋怀公。晋怀公刚刚继位，就诛杀大臣。晋国之人因为晋怀公无德，纷纷背弃他。许多大臣们私下跑到秦国来与重耳接触，商量接他回去。

归国的时机已经成熟。

公元前六三六年，重耳在秦军的护送之下，回到了晋国。

重耳即位为君，是为晋文公。于是，继齐桓公之后，又一个强大的霸主登上了春秋的舞台。

重耳刚即位不久，侍从就通报说，有一个叫履鞮（dī）的人求见。重耳一听连说不见。

当年晋献公派履鞮去蒲城杀重耳，让他第二天到达，结果他受命之后火速赶到，杀了重耳一个措手不及。重耳逃到城边，正要翻墙而过，被履鞮追上，挥刀劈过来，重耳一躲，衣袖被他斩断。重耳翻过墙，仓皇逃得性命。后来晋惠公回国继了位，重耳有一次与翟君在渭水边打猎，晋惠公又派他来刺杀重耳，让他四天到，他三天就到了，逼得重耳又逃往齐国。

重耳让侍从回话说：“我被你斩断的那个衣袖还在呢，你还敢来，快走吧。”

履鞮说：“我以为你这次回来，已经懂得了做国君的道理。如果没有，恐怕你还要遭受灾难。国君的命令要不折不扣地去执行，铲除国君厌恶的人就应当尽力而为。如今你做君王，就没有厌恶的人吗？齐桓公不追究射钩的事，以管仲为相。你如果没有这样的胸襟，不用你说，我自己会走。而且走的也不只我一个人。”

听履鞮这样一说，重耳赶紧召见他。

履鞮告诉他，有两个忠于晋怀公的臣子，一个叫郤（xì）芮，一个叫吕省，正在策划谋害重耳，危在旦夕。

重耳一听，赶紧乘驿站的快马秘密从小路离开都城，跑到了秦国。郤芮、吕省全然不知，半夜放火烧重耳的宫室，四面围住来抓捕他。结果他们当然扑了一个空。重耳在秦穆公的帮助下杀了叛臣，平定了叛乱。到了此时，他的国君之位才真正稳当下来。

重耳即位之后，举贤授能，亲爱宗亲。对老人尊重侍奉，对外宾礼遇交好。鼓励经商，重视农工。减轻国民的赋税，整治全国的道路。晋国一下子变得欣欣向荣。在治理国家的同时，他对跟随他的有功之人，也是大加封赏。

这一天，一个叫头须的小臣来求见。重耳一听，连连摆手，让侍从回话说：“我在洗头，不见。”为什么不见呢？头须原先是负责给他看守库藏的。重耳在外流亡之时，他不仅没有跟从，而且还把看守的钱财全都偷走了，使得重耳身无分文，一路上饥寒交迫，差点饿死。现在重耳即位为君了，他倒来求见。

头须说：“人在洗头的时候，心是颠倒的。心颠倒，想法也就倒过来了。我此刻见不到他是应该的。跟随他流亡的人为他奔走操劳，留守国内的人是为他看守社稷，怎么能加以罪责呢？如果把我们这样的人当仇敌，那么害怕他的人就多了。”

重耳一听，吩咐让他进来。这个头须其实把偷走的钱财全部用在谋求重耳回国的大事上了。

三批封赏下来，一直没有轮到壶叔。壶叔是重耳的仆人，跟随他流亡，吃尽了千辛万苦。左右侍从就问重耳为什么不封赏壶叔。

重耳说：“用义来辅导我、用礼来引导我的人，我给他最高的赏赐。用善来教育我、用贤来约束我、虽违背我的意愿却多次指出我的过失，使我成功立业的，我给他次一等的赏赐。在战场上不畏艰险、英勇拼杀立下战功的，我给他第三等赏赐。为我辛劳服务、来回奔走的劳役之人，赏赐要排在后面。”

周室的内史，也就是那位说宋襄公称霸无果的叔兴，听说这件事后说道：“晋侯大概会成就霸业了。从前的圣王都把德行放在首位，而把武力放在其次。晋侯的做法与他们已经比较相似了。”

封赏到后来，重耳还是忘了一个重要的人。这人就是介之推。介之推一直跟随重耳在外流亡，在重耳野菜充饥、食不下咽时，曾经割下自己大腿上的一块肉做成汤给他吃。重耳从秦国过河进入晋国即位之时，狐偃担心自己多次冒犯，回国之后会被重耳报复，故意向他辞行。重耳把玉璧投入黄河，向河伯起誓，说一定不负狐偃。介之推在船上看到这一幕，觉得狐偃是在要挟君主，对他大为不齿。

到重耳封赏之时，介之推自然也不会前来邀赏，他说，晋献公的几个儿子只有重耳在世，惠公、怀公也没有亲近的人，国君自然就是重耳了。其他的人还来争功，这不是贪天之功吗？我不能与他们为伍。介之推决定隐居不出，他的母亲说，我和你一起去。介之推背着母亲躲进了大山的深处。

有人同情介之推，就在重耳的宫门外写了一段话，大意是辅佐重耳的人各得其所，只有一个人被他遗忘。重耳一看，知道忘了介之推，于是派人去召他前来，可介之推已经不知所踪。

重耳亲自带人到山上寻找，可是山太大了，介之推母子踪迹俱无。为了逼他出山，重耳命人放火烧山，可是依然不见介之推。

再去寻找，发现他们母子二人抱着一棵柳树已经被烧死了。重耳伤痛不已，就把这座山改名叫“介山”。他对烧山这件事十分愧疚，又把这一天定为寒食节，令以后每年的这一天都不许生火，只能吃冷的食物。

第二年，在介之推去世的这一天，重耳领着群臣来祭奠他。发现介之推被烧时所抱着的那棵柳树居然复活了。重耳就为这棵柳树赐名“清明柳”，于是人们又把寒食节叫作清明节。

后世的人们会在清明节这一天，用面粉和着枣泥，捏成燕子的模样，用柳条串起来，插在门的上方，这叫“之推燕”。人们在祭祀自家祖先的同时，不忘介之推的高洁之风。

就在晋文公重耳封赏功臣之时，收到了周天子襄王的一封信。这是一封言辞优雅、语气委婉、既从容又悲情的求援信。

“不榖不德，得罪于母弟之宠子带，鄙在郑地氾（fàn），敢告叔父。”

“不榖”本是诸侯的自称，谦逊地称自己是“不才”之人。齐桓公伐楚时，就自称不榖。周襄王由于受难，就降低对自己的称呼，也称自己为不榖。这是当时的一种礼节。

“不德”，是德行不够，无德，表示自责、自贬。自己受了灾难，不怪别人，是自己修德不够。

周襄王说，不才我啊，德行不够，得罪了弟弟太叔带。带是母亲所宠爱的人，得罪他，就是对母亲的不孝。现在没办法，跑到郑国氾地的郊野之外居住着。“鄙”是郊野。“敢告”是写信结尾的委婉之词，意思是大胆告知。又为什么称对方为叔父呢？天子对同姓诸侯尊称叔父，对异姓诸侯尊称伯舅。天家诸侯，原本都是一家。

周襄王派人把求救信送了三家，一是鲁国，一是晋国，一是秦国。鲁与晋都是同姓之国，是叔父。

周王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周襄王的父亲周惠王宠爱小儿子带，打算改立子带为太子。齐桓公在首止召集诸侯会盟，并请当时还是太子的周襄王与会，用这种方式巩固太子的地位，以免王室发生内乱。周惠王很不高兴，不过没来得及废掉太子就驾崩了。周襄王害怕带作乱，不敢发丧，向齐桓公求援。齐桓公又在洮地会盟诸侯，确保襄王登上王位。

过了三年，带果然作乱，召集了洛邑附近的戎狄来进攻都城。狄人攻进了京城，把东门烧毁了。秦国与晋国派兵过来救周天子，打败了戎狄之兵，带逃到了齐国。齐国派管仲让狄人与周天子讲和，周王室这才安定下来。

过了十年，也就是宋襄公在泓水被楚王打败的这一年，齐桓公已死，宋襄公称霸不成，天下大乱。大夫富辰劝周襄王说：“王室的兄弟间都不融洽，怎么能怪诸侯之间不和睦呢。”周襄王就把带从齐国接了回来。

带回朝之后，竟与周襄王的王后隗（wěi）氏私通。周襄王发现之后，废了隗氏，把她关了起来。这个隗氏，是狄人之女。带又与狄人联合起来进攻周的都城。都城被攻破，周襄王仓皇外逃，跑到郑国的汜地，向鲁、晋、秦三国求援。

秦穆公接信之后，立即派兵前去救援。

赵衰对重耳说：“如果想图霸天下，就要勤王尊周。如果让秦国先去迎王，你就不能号令天下了。”

重耳于是派人辞退秦穆公的部队，亲自率军顺黄河而下，直奔洛邑。他分出一支部队去攻打带，另一支部队去迎接周襄王。周襄王顺利进入王城，带已经被抓获处死。

重耳朝见周襄王。周襄王大为感激，以上等的甜酒招待他。重耳向周襄王请求在自己死后可以用“隧葬”。所谓隧葬，是天子去世之后，要挖隧道，送棺木入墓安葬。而诸侯去世，只能用绳子悬棺入墓安葬。重耳的这个要求太过分了，周襄王当场拒绝说：“天下不能有两个王。”不过为了表示谢意，周襄王赐给他阳樊、原、温等四个城邑的田地。这几个地方在黄河以北、太行山以南，所以称为南阳之地。

重耳在接受南阳之地时，出了一点麻烦。这几个地方，其实周王室都无力统治，于是做个顺水人情送给晋国。他们并不服从周天子，更不会轻易服从晋国的管辖。重耳调集大军，首先围住了阳樊。阳樊的首领说：“德行是用来安抚中原百姓的，刑罚是用来威慑四夷的。这里都是周天子的亲戚，难道你可以俘虏他们吗？”重耳于是让开一个出口，让不愿臣服的百姓离开。这块地方他说什么都要占领。

原地也不肯屈服。重耳下令只带三天的粮食，如果包围三天他们还不归降就撤军。三天到了，重耳正准备撤军，探听消息的人回报说：“他们准备投降了。”军官们对重耳说：“那我们等一等吧。”重耳说：“信，是国家之宝，也是百姓所赖的庇护。得到了原，却失去了信，以后用什么来庇护百姓？”

晋军撤退三十里之后，原人投降。

重耳用安定周襄王王位的方式，使得晋国之人明白道义，开始安居乐业。重耳用信用取得原地，晋国之人于是重视信用、诚信做人。因为拥有了南阳之地，实力大增，重耳把军队从原先的两军扩充为三军。然后，又举行大蒐（sōu）之礼，选定元帅，严格训练，很快使得三军将士成为可战之兵。

在晋国文教武化、缓慢积聚实力的时候，楚国却如狂飙般向北方突进。

郑、鲁、陈、蔡、卫、曹等国都已经一一降服，楚国又发兵攻取了齐国的穀地，派申叔在这里驻守。随后，楚成王亲自率军，召集陈、蔡、郑、许等国的兵马，一起把宋国都城团团围住。

此时，宋国的国君是宋襄公的儿子宋成公。宋成公派公孙固向晋国求援。

晋大夫先轸对重耳说：“报答恩施，解救患难，成就天下霸业，在此一举了。”这位先轸，将很快崛起，成为一位名闻天下的军事统帅。

狐偃说：“楚国刚刚得到曹国的归附，与卫国也新结成姻亲，如果攻打这两个国家，楚国一定会来救援。”

重耳点头赞同。曹共公曾经羞辱过他，卫文公也曾对他十分无礼。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进攻曹、卫，名正言顺。

晋国的东边是卫国，卫国的东边是曹国，曹国的东边才是宋国。如果越过卫、曹两国，直接杀奔宋国，长途跋涉过去，已成疲惫之师，而楚国以逸待劳，战争的风险太大。

于是晋文公决定先进攻曹国。攻曹必须经过卫国，晋军向卫国借路。此时卫文公已死，卫国国君是卫成公，成公臣服于楚国，自然不肯借路。晋军只好绕道往南，从棘津渡过黄河。

然后，晋军趁卫国不备，突然袭击，一举攻克了五鹿。五鹿，正是重耳流亡之时卫国农夫送他一盆泥土的地方。卫国在惊惶中崩溃，卫成公被国人赶出国都，逃亡而去。鲁国原本在楚国的指派下派了将军协助卫国防守，现在一看晋国强大，就杀了自己的将军，来平息晋国的怒火，同时又向楚国说是因为他作战不力而被处死。鲁国在观望，晋、楚两国争雄，谁胜它就站在谁的一边。

晋国降服了卫国，立即向曹国进攻。

一场血战之后，晋军攻入曹国，俘虏了那个愚蠢无聊、观看重耳洗澡的曹成公。小小一个曹国，竟然有三百多个乘车的大夫，而且大都是酒囊饭袋。有一个能干的僖负羁，却不重用。重耳对曹君当面一番责骂，然后把他关押起来。为了表示对僖负羁赠饭之德的感谢，他吩咐将士们不许动僖负羁家的一草一木。

楚国一看晋国一连攻占了卫、曹两国，进攻宋国就更猛烈了。宋国又派使臣杀出重围，苦苦向晋国求救。

重耳也是心急如焚，与众臣商量道：“我当初受了宋襄公的恩惠，现在宋国危在旦夕，不救不行。可是我们还没有同齐、秦两国结成同盟，一时不能向楚国开战，怎么办？”

先轸说：“宋国许诺送我们大批的金银珠宝，我们别要了，让他们分成两份送给齐国和秦国，请这两国来讲和。同时，我们把曹国和卫国的地割让给宋国一部分。楚国一定不肯与宋讲和，这样就得罪了齐、秦两国，这两国一定会和我们结盟。”

于是重耳派人把曹成公押送给宋国。曹国本来是宋国的附属之国，现在却跟从楚国来与宋国作对，所以把曹成公送交宋君进行处置。同时割让了曹、卫两国的几个城池送给宋国。

这时候，楚成王已经回到了楚国的申地。他派人召回守在齐国穀地的申叔，又让人到宋国对令尹子玉说：“重耳在外流亡了十九年，尝尽了人间的艰难，他对民情了若指掌。不要和他作战，你速速率军返回。”

子玉不听，派人向楚王请战。楚成王犹豫再三，终于答应了，不过只派了子玉本族的军队和少量的兵马前来助战。

齐、秦两国因为楚国不许讲和，就派将军率兵支持晋国作战。

子玉派使臣对重耳说，如果你们应允曹、卫复国，我们就从宋国撤军。先轸又献计说：“他一句话救三个国家，我们不答应就是毁三个国家，我们不占理。我们可以私下向卫、曹两国许诺让他们复国，不过要让他们去信跟楚国绝交，同时再把子玉的使臣扣留，这样一来，子玉一定会发怒，来与我们决战。”

果然，子玉听到消息后，怒不可遏，立即撤出攻宋的兵马，杀奔晋军。

重耳命令全军后退。军史问他：“楚军已经疲劳了，我们为什么要退？”重耳说：“当初我在楚国之时，曾经答应两国如果交战，我将退避三舍，不能违背诺言。”晋军于是后退了九十里。楚军的将士们看到晋军后退，想停止攻击，子玉认为是晋军胆怯，命令追击。

两军终于在卫国的城濮相遇。

楚军背靠着险峻的地形驻扎下来。

虽然秦国、齐国和宋国都派了一些兵马前来汇合，重耳还是担心不能取胜，大敌当前依然犹豫不决。狐偃说：“打吧。如果打胜了，天下诸侯将从此听命于您。如果打败了，晋国表里山河，可以阻挡，不会有伤害。”所谓表里山河，是指外有黄河，内有太行山，都是天然的屏障。

重耳又说：“当年我在楚国，楚王可是有恩于我啊。恩没报，却与他们作战，可以吗？”

大将栾（luán）枝说：“汉水以北的许多姬姓诸侯国都被楚国灭掉了，只考虑受到的小恩惠，却忘记同姓诸侯被灭，这是不对的。”

重耳于是下定决战的决心。

晋国的中军元帅是先轸，郤溱（zhēn）辅佐。狐毛统领上军，弟弟狐偃为辅佐。栾枝统领下军，胥臣为辅佐。

楚国令尹子玉率本族人马及楚成王所拨的少量部队为中军，子西统率左军，子上统率右军。

子玉让子上请战说：“请与君之士戏，君冯轼而观之，得臣与寓目焉。”意思是：“我请求与您的将士们较量一番，您可以靠着车上的横木观看，得臣我也和您一起观看。”

这句话既轻蔑又狂妄，还透着一种霸气。

两军商定，明天一早开战。

天一亮，两军在古莘（shēn）国的废墟前面摆开阵势。

晋军这次的排阵比较特别。下军一分为二，胥臣率一半对阵楚国右军，栾枝率一半对阵楚国左军。中军不变，正面对着楚国的中军。狐毛竖起两面大旗，引导晋国上军退在后方，作为预备军。

鼓声响起，两军开始交锋。

晋国下军将领胥臣让部下在马匹身上裹上虎皮，率先冲向楚国的右军。这一路打头的是陈、蔡二国的部队，本身战斗力就弱，一看来了猛虎，不明所以，不战自乱。子上制止不住，右军随之溃败。

楚国的左军开始攻击。与之对阵的栾枝本身兵力只剩下一半，不足以抗衡，于是向后撤退，用战车拖着树枝，制造出大败而逃的假象。楚军于是挥军猛进。

楚国的左军正要越过晋国的中军之时，先轸、郤溱指挥中军突然横向发起攻击。

此时，栾枝又指挥部队返身夹击。楚国左军一下陷入重围。

中军主帅子玉大吃一惊。本想挥动中军冲击暴露出侧翼的晋国中军，忽然又看到晋国的上军已经在后面摆好阵势，严阵以待。中军如果此时冲杀过去，很可能也会被合围。子玉于是按兵不动。

狐毛、狐偃一看楚国中军不动，立即指挥上军冲向本已陷入重围的楚国左军。楚国左军败溃。

子玉一看大势已去，指挥着中军缓缓退去，总算保住了楚军的主力，或者说保住了若敖本族的部队。

楚成王听到楚军兵败的消息，怒气冲天，立即命令子玉自杀。

晋军大获全胜，进入楚军营舍，吃喝了三天才退兵而去。回兵的路上，听闻周天子将亲自前来祝贺，于是在践土修筑王宫，迎接周襄王。

周襄王用隆重的礼仪招待重耳，并让内史叔兴用册书封重耳为伯侯。所谓“伯侯”，就是诸侯之长，可以替天子征伐诸侯，安定天下。晋文侯重耳接过策书，意味着他接过了已经空置多年的霸主之位。

事实上，晋文公重耳的这场胜利得来非常侥幸。楚王只是想借他的手，除去自己身边的祸患罢了。

楚国自从子文为令尹之后，子文所属若敖一族实力急剧膨胀。子文年老后，主动把令尹的位置让给了同族的子玉。这次参加城濮之战的子西、子上，都属若敖一族。

子玉请战，请战的理由是什么呢？想堵住进谗言之人的嘴。国中关于他的谗言很多，说他狂妄自大、不擅打仗，甚至有野心等等。这让楚成王心中大为不安。楚成王于是顺水推舟，让他去战。派去助战的是什么部队呢？子玉本族的精锐部队——若敖之六卒。当然，另外也象征性地派了不多的老弱之兵。

那么子玉用来与晋国决战的兵力究竟如何？他以本族的精锐若敖六卒为自己的中军，这是多少兵力？有人说，每卒是一百人，应该是六百人。这个说法显然不对。因为晋军有七百乘兵车，上、中、下三军每军两百多乘。如果楚军作为主力的中军只有六百士兵，加上楚王派来的少量援兵，显然与晋军相差太远，完全没法对阵。更何况，据说楚军兵力还在晋军之上。

另一种说法比较可信：每卒是三十乘兵车，六卒就是兵车一百八十乘。加上楚王派来的不多的援兵，中军也有两百乘左右，正好可以与晋军相对。一个家族竟然有一百八十乘的兵车，这几乎是一个小国的军力了，楚王当然心中不安。

再看看楚国左军。左军的统领是若敖家族的斗宜申，字子西。他的部队主要是申邑之兵，申邑就是被楚国征服的申国。另外辅佐他的是郑、许二国的兵马。

右军呢，统领是斗勃，字子上，也是若敖家族之人。这部分人马是息邑之兵，息邑就是被楚国灭掉的息国。辅佐他的部队是陈、蔡两国。

从这支部队的构成可以看出，其中完全没有楚国的主力部队。他们如果战胜了晋国，那么楚国可以继续在中原作威作福。如果失败呢？损失的正是楚王要打击的若敖势力。

晋国的胜利，只是因为楚国的内斗。然而即便是在大败之下，子玉竟然还能保住自己家族的部队。伤亡殆尽的只是申、息二邑以及同盟国的兵马。子玉兵败，楚王勃然大怒说：“你如果回来，怎么对申、息两邑的父老交代？”于是逼着子玉自杀。

子玉虽然自杀了，若敖氏的势力还在，他们还将在楚国与楚王博弈。楚国内外交困，一时也就没有精力与诸侯在中原争雄了。

就在城濮之战的这年冬天，重耳又在晋国的温地与天下诸侯会盟。周天子周襄王也被邀请与会。

这是春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会盟。来的有周天子及晋、秦、齐、鲁、宋、蔡、郑、陈、莒、邾十个国家的国君，另外卫国国君与曹国国君正被重耳关押，没有资格参与会盟。

《春秋》上记载说：“天王狩于河阳。”字面上的意思是说，周天子到黄河的北岸打猎来了，事实上是为周天子避讳，因为他是被臣子重耳召来相会的。后来，人们就把君王的无奈出走委婉地称为狩猎。宋徽宗、宋钦宗被金人掳走，叫“北狩”。慈禧被八国联军打跑，逃到西安，叫“西狩”。

重耳朝见周天子，会盟诸侯，称霸中原，没想到有一个国家竟敢拒绝会盟，这就是小小的许国。重耳大怒，立即会同诸侯前去征伐。许国依附于楚国，赶忙向楚国求救。楚国新败，楚成王不想再与晋国争战，不肯发兵。许国哪里有还手之力，只得望风而降。

这时，郑文公又开始反复无常。

当年齐桓公召集诸侯在首止会盟时，郑文公逃会而去，引得齐桓公出兵攻打，兵败求饶。齐桓公去世之后，他立即归附楚国，楚、晋大战时他还出兵助战。这次在温地会盟，他不敢不来，但来了之后对重耳又心中不服。诸侯一起去讨伐许国时，他又跑回郑国，并重新归附楚国，可算是不识时务到了极点。

重耳在攻下许国之后，立即着手进攻郑国。当年他经过郑国之时，不仅不被礼遇，还差点被杀掉。重耳进攻郑国，点名要擒拿那个出主意杀他的叔詹。

晋国联合秦国的大军，兵临郑国都城。郑文公吓得失魂落魄，立即要把叔詹送交重耳，请求退兵。可大军已至，哪会轻易撤退。

有人向郑文公推荐说：“国家已经危在旦夕，让烛之武出使秦军吧。”

烛之武说：“我壮年的时候都不如别人，现在老了，更无能为力。”

这是对郑文公的指责。郑文公赶紧道歉说：“不能早点起用您，是我的过错。不过如果郑国灭亡了，对您也不利啊。”

烛之武叹了口气，答应了。当天夜里，军士用绳子把他从城墙上放下去。烛之武见到秦穆公，说出一番大有见地的话来。

“秦、晋两军包围了郑国，我们知道就要灭亡了。如果郑国灭亡对您有好处，也就麻烦您的将士们动手了。可是越过别人的国家，以远方的土地作为自己的边邑，您知道，这是很困难的。那您又何必灭掉郑国来增加邻国的国土呢？邻国实力的增强，就是您实力的削弱啊。如果放弃围攻郑国，以郑国为东道主，你们使者往来，缺少什么东西我们都能随时提供，这对您有什么不好呢？另外，晋惠公曾经答应给您土地，后来怎么样？早上回国，晚上就设防与您作对，一寸土地也不给。晋国没有满足的时候，他们向东边扩充领土至郑，必然也会向西方侵占你们的土地。攻打郑国这件事，是于秦有害而有利于晋国的事，您考虑考虑是否值得。”

这番话入情入理，十分厉害。秦穆公一听，立即改变了立场，不仅撤兵回去，还留下部分兵马来协助郑国防守。

狐偃一看秦军突然撤军，立即向重耳请求说：“我们马上追击。”

重耳叹了一口气说：“不行。如果没有秦伯的力量，我们就到不了今天这个地位。凭借别人的力量反而去伤害他，是不仁。失去友好的邻邦，是不智。以关系破裂代替和睦，是不武。还是回去吧。”

经过这件事，郑文公心里也终于害怕起来，就恳请晋文公送回逃亡在晋国的公子兰，立为太子，以此与晋国讲了和。

晋文公重耳为了报答秦穆公的恩德，说什么也不肯跟秦国起冲突。然而秦国的不辞而别，还是在两国之间埋下了决裂的种子。一场大灾难，已经在远处张开了血盆大口。

不过这一切重耳是见不到了，他将在人生得意的巅峰谢幕而去。

重耳称霸是在公元前六三二年。这时候，齐桓公已经去世十一年，而他登上国君之位才五年。

在群龙无首的这十一年当中，原先以齐国为中心的中原诸侯，几乎全部依附到了楚国之下，甚至齐国本土都受到了楚国的攻伐。而城濮一战，楚国势力全部退出了中原。南夷退场，重耳的目光又投向了北方，于是他又在三军之外，另建三军，专门用来对付北狄。

可是没等到攻灭北狄，他竟然一病不起，公元前六二八年，晋文公登位九年之后，在都城绛去世。

后人往往将“晋文”与“齐桓”并称，说他们都是华夏文明的守护者，但是对这两人的评价又有区别。齐桓公尊王、存邢、保卫、救燕、伐楚，处处以礼相待，以威服人，匡扶天下。而晋文公对诸侯的征伐，不重匡扶天下，而据自己逃亡之时是否受到礼遇，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恩怨分明。他对卫、曹两国下手狠辣，与楚国决战充满诡计，甚至召周天子相见，所以孔子说：“晋文公谲（jué）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

然而他攘夷的功绩却要远远超过齐桓公。史学家童书业感叹道：“要不是晋文公崛起于北方，勉力支撑大局，那么不到战国，周室和中原诸侯早已一扫而空了。”也正由于他，晋国在春秋之时才能一直保持着强国地位，从而使得中原大地始终保持着一种动态的平衡。

不过，晋文公能成为霸主，确实很偶然、很玄。历史好像是在故意成就一段传奇，以激励那些胸怀大志、却身处低谷的人。

第五章　秦穆公

他的霸业在于横扫西戎，拓地千里，一雪周天子东迁的耻辱。为后来秦帝国的强力崛起，铺下坚实的基石。

晋文公重耳去世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奇事。

《左传》上说：“出绛，柩（jiù）有声如牛。”晋国人准备把晋文公的灵枢从都城绛送到曲沃去安葬，在离开绛城的时候，灵柩中突然发出牛一般的吼叫。

卜官卜偃说：“这是国君在发布命令。不久会有秦国军队越过我国的边境，如果出击，一定大获全胜。”

这位卜偃，曾经预言晋献公必定能灭虢国、晋惠公韩原之战会大败、晋怀公君位不保，以及晋文公尊王将是大吉大利，是当时精通《周易》的占卜大师。而他的这一预言，又为传奇人物晋文公添加了一抹神秘色彩。

秦国的军队的确出动了。他们将越过晋国的边界，去偷袭千里之外的郑国。

“秦晋之好”终于走到了尽头，一场恶战即将打响。这是秦国的一场噩梦，同时又是秦国这头猛兽惊醒的时刻。

这头嗜血的猛兽，已经在西部的边陲沉睡得太久了。

秦的祖先名叫伯益，因为协助大禹治水有功，并且帮舜帝驯养了许多鸟兽，舜赐他“嬴”姓。大禹去世前，曾把王位让给益。大禹一死，禹的儿子启夺位做了夏朝的天子。到了夏桀之时，益的后代费昌投奔商汤，为汤御，助其征伐夏桀。费昌的后代蜚廉善于奔跑，行走如飞。蜚廉的儿子恶来是个大力士，能徒手杀死猛虎。这两人都是商朝最后一个王——纣王的宠臣。恶来在周武王伐纣时被杀了。

恶来有个后人叫非子，因为善于养马，得到周孝王的重用。非子住在犬丘，周孝王让他在此地修筑了城邑，叫秦，位于今天甘肃天水的秦亭。从这时起，嬴秦算是正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秦国受命于周天子，一直在西方与戎狄作战。

周平王东迁洛阳的时候，秦襄公曾派兵护送，出了很大的力。周平王封他为诸侯，并且把岐山西边的土地赠送与他。这是顺水人情，因为这一大片土地早已落在戎狄的手里了。秦国就在这种险恶的情境中建立了，这时已是春秋时代的开端。

从秦襄公到秦穆公的一百多年时间里，中原的诸侯们已经上演了一出出壮怀激烈的大剧，而秦国一直沉默而孤独地在西方与戎狄血战。

不战则国灭。

秦穆公即位的时候，都城在雍，即今天陕西的凤翔县。雍的四周都是虎视眈眈的戎狄。秦穆公是个志向远大之人，他的目光首先投在东方，东方才是华夏文明的中心。他在即位的第一年，就扫灭了茅津之戎，试图打开通往东方的通道。谁知道就在此时，晋献公假途伐虢，灭了虢国和虞国，一下子堵住了秦国的东向之路。

孔子说秦穆公这个人，“其国虽小，其志大”。秦穆公不肯就此罢手，改向晋国求婚。他必须用好晋国这块跳板。

晋献公正在吞并四周的小国，也不想与秦国发生大战，结成姻亲是件好事，于是把女儿伯姬嫁给了锐气逼人的秦穆公。

公主出嫁，陪嫁自然是隆重的。除了贵重的财物，还有众多的仆从。仆从里有个人叫百里奚，是晋献公灭虞时抓到的俘虏。

这个俘虏并不是一个普通之人，他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可惜命运不济，一生中四处碰壁，穷困潦倒。为了混口饭吃，做了虞君的大夫。可惜虞君不肯重用他，落得国破家亡，他也跟着成了奴隶。此时的百里奚已经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做奴隶自然心有不甘。百里奚又从秦国逃到了楚国，因为会养牛，就在楚国做个放牛人。

秦穆公有个大夫叫公孙枝，知道百里奚这个人，就向秦穆公举荐了他。秦穆公正求贤若渴，立即要用重金去楚国赎回百里奚。可转念一想，如此大动干戈，楚国一旦知道百里奚大有才能，必然不放。于是秦穆公派人到楚国，说是一个奴隶逃到了这里，愿意用五张好羊皮换回去。这个价格不多不少，不会引人怀疑，楚国就同意了。

百里奚到了秦国，秦穆公跟他一谈就是三天。公孙枝要把上卿之位让给百里奚，秦穆公不允。让了三次之后，公孙枝说：“让贤臣在他应该在的位置上，这是明主应该做的事。你不答应，我就逃离秦国。”秦穆公于是请百里奚做上卿，请公孙枝做亚卿。这件事，一下子轰动了四方诸侯，说秦国选了一个“五羖（gǔ）大夫”。羖，就是上好的黑公羊。

谁知道被公孙枝推崇备至的百里奚却说，其实我算不上什么人才，我的朋友蹇（jiǎn）叔才是。

秦穆公不相信。

百里奚说：“我年轻的时候，四处求学求官，跑到了齐国，穷得没饭吃，只能沿街乞讨。遇到蹇叔，他收留了我。当时齐国的君主是无知，我想投奔他。蹇叔说，去不得。果然，无知很快就被人杀死了。我又跑到了周，去给刚刚夺得天子之位的王子颓养牛。王子颓喜欢牛，见我牛养得好，准备重用我。蹇叔又跟我说，走吧，不要干。不久，王子颓也被杀死了。后来我又来到虞国。蹇叔又跟我说，虞君这个人，贪财短视，你不要去。我也知道虞君不会用我，可实在是困窘无路，希望有个地方能够谋生，我就去了。我两次听蹇叔的话，两次逃得大难；最后一次没听，结果被俘成了奴隶。蹇叔比我实在是强得太多啊。”

秦穆公一听，立即派人带了重金去聘请蹇叔。

蹇叔隐居穷乡，本来不肯出山。可是百里奚说，若他不出山自己也归隐。蹇叔知道这个老朋友一生的心愿就是成就一番大事业，为了成就他的心愿，只好勉强来到秦国。为了友情而出山做官，这真算是奇人一个了。

蹇叔一来，秦穆公更是如鱼得水，封他为上大夫。随后，百里奚的儿子孟明视，蹇叔的儿子西乞术、白乙丙都来到了秦国。这三人都是大将之才。

五张羊皮，换得了五位贤人。秦穆公喜出望外。

就在秦国招贤纳才、蒸蒸日上之时，晋国发生了内乱。

晋献公一死，大臣先后杀了继位的奚齐、卓子。逃亡在外的夷吾请求秦穆公护送他回国即位，许诺事成之后割让五座城邑献给秦国。秦穆公于是派百里奚率领兵马，护送夷吾回国。

夷吾即位，这就是晋惠公。谁知道他登上君位后，就毁弃承诺，派兵马牢牢守护住国境，一座城邑也不肯给了。

秦穆公思来想去，忍下了这口气。

过了两年，晋国大旱，派人来向秦国请求支援粮食。秦穆公问百里奚，给还是不给。百里奚说：“得罪您的是夷吾，老百姓没有罪。每个国家都会遇到灾荒，救助饥荒、周济邻国，这是道义。按道义行事的人是有福分的。”

秦穆公点点头，一声令下，运粮的车船从秦国的都城浩荡出发，绵延不绝地运往晋国的都城。

仅仅过了一年，秦国也遇到灾荒，于是向晋国请求支援。

没想到，晋惠公竟然拒绝了。不仅拒绝了，还趁秦国受灾，打算发兵进攻。

秦穆公勃然大怒，整顿好兵马，不等晋国出兵就攻杀过去。

秦军锐不可当，晋军一连败了三仗。秦穆公与晋惠公各领大军在晋国的韩原摆开了决战的阵势。

晋国的大夫韩简侦察了秦军的情况，回来报告说：“秦军人数比我们少，可勇于战斗的人是我们的一倍。”

晋惠公诧异地问道：“这是为什么？”

韩简说：“当初，您逃亡在外，是秦国护送您回国。我们受了灾荒，吃的又是秦国的粮食。受了他们的恩惠，到现在一样也没有回报，他们这才攻打我们。此情此景之下，我们的斗志必然松懈，他们的斗志昂扬而激愤。所以他们勇于作战的士兵比我们多一倍还不止啊。”

晋惠公说：“他们欺侮我，一定要跟他们作战。”

于是两军在韩原展开了一场血战。

混战当中，秦穆公远远看到了晋惠公。晋惠公的战车陷在泥泞当中，辗转盘旋，无法前行。秦穆公策马直冲过来，没想到一下子冲进了晋军的包围圈。为晋惠公驾车的梁由靡抓住了秦穆公战车左边的马，另一个武士舞动长殳（shū）不断地击打秦穆公。秦穆公身上披挂的七层甲已经被击穿了六层，眼看性命不保。正在此时，一支三百多人的敢死队，如狂风般从人群中冲杀过来，个个如狼似虎，不要性命地搏斗。在他们突如其来的冲锋之下，晋军退却了。秦穆公终于得救，不仅如此，还擒获了惊惶失措的晋惠公。

这三百多人是岐下野人。所谓野人，其实就是耕种四野土地的民众。此时，秦国的井田制已经崩溃，野人不只耕种，也能参军打仗了。可是这群野人怎么会有这种拼命的劲头呢？

秦穆公特别喜欢马。善于相马的伯乐就是他的臣子，另一个相马的高手九方皋，也得到了他的重用。

《淮南子·道应训》上记载了这段往事。

秦穆公问伯乐：“你的年纪大了，你的家族里还有人能传承你的技艺吗？”

伯乐叹口气说：“儿辈们都不行啊。不过有个叫九方皋的砍柴人，倒是个相马的高人。”

秦穆公召见了九方皋，并请他去寻找千里马。三个月之后，九方皋回来说找到了。秦穆公问他：“是匹什么马？”

九方皋说：“一匹黄色的公马。”

穆公派人牵来一看，却是一匹黑色的母马。他把伯乐叫来，生气地责问道：“你推荐的是什么人啊，连马的样子都分不清。”

伯乐听完秦穆公的叙述，惊叹道：“九方皋的相马术竟然神妙到了这个地步吗？他看到的是马的天然特性啊。他得到精髓而忘了粗疏，看到内在丢掉了表象。他只看到他应该看的，而不去注视他不需要的。他这样的智慧，可比所谓能分辨千里马重要得多啊。”

九方皋相中的，果然是一匹万里挑一的好马。

秦穆公爱马如命，有一天却出了意外。

他的马车走到野外的时候，忽然坏了，拉车的两匹千里马一下子跑得无影无踪。秦穆公带着随从四处寻找，在岐山的南面远远看到一群人围着一堆火正在烤肉，香味一阵阵随风而至。走近一看，他们吃的，正是秦穆公走丢的千里马。

随从们勃然大怒，立即就要把这批人抓回去问罪。秦穆公摆一摆手说：“不能因为牲畜伤害百姓。”又回头对这些惊惶不安的野人说：“吃了骏马的肉，如果不马上喝酒的话，会伤身体。”又给他们几袋好酒，等他们喝过才离开。

岐下的这群野人听说秦国与晋国要作战了，主动赶来请求加入军队，他们在秦穆公最危急的时刻，冲杀过来舍命相救。

《吕氏春秋》在记载这个故事时说：“行德爱人，则民亲其上。”君主行仁德，百姓才会亲近于他啊。

背信弃义、不行仁德的晋惠公凄凄惶惶地被秦军俘虏了。秦穆公班师回国，打算用他来祭天。

秦穆公的夫人伯姬是晋惠公的异母姐姐。晋惠公当年回国即位的时候，她曾嘱托他把逃亡在外的公子们请回去，让兄弟们和好。又请他善待申生的妻子贾君。晋惠公不仅不接公子们回国，还与贾君通奸。伯姬既恼怒又伤心。可是如今秦穆公把晋惠公俘虏了，朝野上下都嚷嚷着要杀他时，她又于心不忍。

伯姬让人在高台上堆上干木柴，领着儿子和女儿站到上面。她派人穿着丧服去给秦穆公送信说：“上天降下灾祸，让秦、晋两国发生战争。如果您把晋君押回来，我就去死。”

周天子也派了人来为晋惠公求情，说：“晋与我是同姓之国，请您放他回去吧。”

经过反复权衡，秦穆公放回了晋惠公，条件是拿回晋国允诺的城邑，并且让晋惠公的太子到秦国来做人质。

晋惠公灰头土脸地回了国，把太子圉送到秦国。经过这一场大挫折，晋国也开始改革兵制。

大战之后，晋国又遇上饥荒，秦穆公不计前嫌，又用车船运送了粮食过去。为了表示诚意，还把女儿怀嬴嫁给圉为妻。两国之间，终于恢复了平静。

数年之后，晋惠公得了重病，圉悄悄从秦国逃了回去。晋惠公一死，太子圉继位为君。

圉的不告而别激怒了秦穆公。他从楚国接回逃亡在外多年的重耳，然后把怀嬴改嫁给重耳。重耳犹豫再三，最终决定娶怀嬴为妻。秦穆公大喜，派重兵护送重耳回到晋国。

重耳即位为君，派人杀死了圉。然后奋发图强，短短数年，就成为名震天下的霸主。这段时间也是秦、晋两国的蜜月期。后来秦晋联军在进攻郑国之时，秦穆公不辞而别，使得晋文公重耳无功而返。但晋文公对秦穆公的恩德念念不忘，总不肯与秦国翻脸为敌。

不过晋文公一死，两国形势大变。

事情还是要从郑国说起。

当年，晋文公与秦穆公联军攻打郑国之时，秦穆公被夜缒（zhuī）而出的烛之武说动，悄然领兵而去，还留下杞子带着一队士兵帮助郑国守城。两国之间从此有了嫌隙。

晋文公刚死，杞子就派人给秦穆公送信：“郑国派我掌管都城北门的钥匙，君主如果派军来偷袭，郑国唾手可得。”

秦穆公召来蹇叔商量。蹇叔说：“远隔好几个国家，让军队千里奔波去偷袭别人，鲜有成功的。军队即使到了，力量也已经耗尽，对方又有了准备，根本没法取胜。”秦穆公不听，依然任命百里奚的儿子孟明视和蹇叔的儿子西乞术、白乙丙为帅，带兵去奔袭郑国。

蹇叔哭着为部队送行说：“我恐怕只能看到部队出征，却见不到他们返回啊。”秦穆公怒不可遏，骂道：“你这老朽知道什么？你如果早点死了的话，这会儿你墓上的树都已经合抱粗了。”

蹇叔对儿子说：“晋军必定会在殽（xiáo）山阻击我们的军队。殽山有两座山陵，南边山陵上有夏帝皋的坟墓，北边山陵是文王曾经避雨的地方。你一定会死在这两座山陵中间，我就在那里为你收尸吧。”

秦军一路往东，经过周都洛邑的北门，战车上的士兵们脱下头盔，下车向周天子致敬。有三百多辆战车的士兵们一下车又一跃登上战车，很无礼地呼啸而去。周襄王的孙子王孙满，当时还年幼，他从城上看到了这一场景，回去跟周襄王说：“秦国的军队轻佻而无礼，一定会战败。轻佻就缺少计谋，无礼则粗心大意。军队进入险境，既没有周密计划，又粗心大意，能不失败吗？”

秦军离开洛邑，又往东行进了百余里，到了滑国。数年之前，滑国曾引起一场巨大的大国纠纷。

滑是个姬姓小国，常常受到郑国的欺侮，周襄王为它说情，郑国不理。周襄王恼怒之下，联合狄人攻打郑国，自此与狄人扯上了关系，并且娶了一个狄女。没想到几年之后，狄人又支持襄王的弟弟王子带，把周襄王赶出了都城洛邑。最终还是晋文公杀了王子带，把周襄王迎回都城。这也成为晋文公称霸的一个大好契机。

现在，滑国又成了历史的转折点。

郑国有个贩牛的商人叫弦高，赶着牛到周去做买卖，正好在滑国遇上了秦军。听说秦军要去偷袭郑国，就装作郑国的使者，给秦军送去十二头牛。弦高拜见秦军的统帅，说了一番极其漂亮的外交辞令：“我们国君听说你们要行军到敝国去，特意派我来慰劳您的部下。敝国虽然不富有，但您的部队滞留在外，住一天，我们就供给一天。如果哪天离开，我们将提前为你们守夜护卫。”

弦高在稳住秦军的同时，派人火速赶回郑国报告。

郑国国君让人到杞子的住所打探，发现他们已经捆好行李，厉兵秣马，准备作战了。郑君派大臣去辞谢他们，言辞也是委婉含蓄之至：“你们滞留在敝国很久了，我们的粮食也已经枯竭。知道你们即将离开，就把我国的猎场当成你们自己的吧，烦请你们去猎取麋鹿，这也是让敝国松一口气。不知道你们是否愿意？”杞子一听，知道阴谋败露，赶紧逃往齐国。

孟明视与西乞术、白乙丙驻军滑国，彼此商量道：“郑国已经有准备了，再去攻打也不能获胜。不如灭了滑国，回去算了。”

于是灭了滑国，取了子女玉帛，掉头返回秦国。

此时，滑国已经附属于晋国，成为晋国的边邑。元帅先轸对晋襄公说：“秦国不因为我国遇到丧事而致哀，反而攻灭我们的同姓之国。这是无礼之至。一旦放走了敌人，会导致好几代的祸患。”

加上前面卜官曾说晋文公在灵柩里下了作战命令，晋襄公于是决定与秦军作战。他穿着墨黑麻衣制成的丧服，亲自率领部队在殽山伏击。

这一仗，秦军全军覆没，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三帅被擒。

晋军大获全胜而归，全军穿着丧服为晋文公送葬。也是从那时开始，晋军以黑衣作为军服。

晋文公的夫人文嬴，就是秦穆公的女儿怀嬴，对晋襄公说道：“这三个人挑拨我们两国的关系，秦君恨不得生吃了他们。让他们回到秦国去接受杀戮吧，也算是满足秦君的愿望，怎么样？”

晋襄公竟然答应了。

元帅先轸朝见，问起秦国的俘虏，晋襄公说听文嬴的话，放他们回国了。先轸气得浑身发抖。“将士们费尽力气从战场上把他们捉回，你听妇人几句花言巧语就把他们给放了。你这是毁弃自己的胜利果实去增加敌人的力量啊。亡国的日子指日可待了。”说完怒气未消，当着襄公的面吐了一口唾沫。

晋襄公被他一骂，如梦初醒，立即派阳处父飞马去追。等阳处父追到，三人已经上了船。阳处父解下一匹马，说奉国君之命，来给他们送马，请他们下船来取。孟明视哪肯上当，在船上回应道：“蒙你们君主的恩赐，没有杀我们，用我们的血来涂抹新鼓。我们回到秦国后，如果君主把我们杀了，我们死且不朽。如果不死，三年之后一定来拜谢你们君主的恩惠。”

秦穆公得到战败的凶讯之后，穿着白色的衣服守在郊外。终于等到这几位败逃回来的将士，秦穆公放声大哭。“我不听蹇叔的话，使你们受到这样的祸患，这是我的罪过啊。”

秦穆公是一个有着雄才大略的君主，而且一向英明果断，从谏如流，怎么会做出这么一个错误决定呢？因为此时的天下形势，逼着他孤注一掷。

秦穆公即位已经三十二年。即位之初，齐桓公称霸，秦国没有能力、也没有机会向东发展。而东边是越来越强大的晋国，先后经历了晋献公、晋惠公、晋怀公、晋文公几代，两国多次联姻，又多次开战。秦国本想扶持晋文公即位后，就可以压抑晋国，成就霸业。哪知道晋文公更是一位雄主，即位短短几年就成为霸主，秦国反而成了晋国的陪衬。秦穆公壮志难酬，满心焦躁，在与晋国共同攻打郑国时，忽然下了一着狠棋。他不只是径自退兵，甚至留下兵马协助郑国防守。如此一来，郑国与秦国成了同盟，可以左右夹击晋国。这个形势对秦国极为有利，只要等待时机，就有称霸中原的可能。可是郑文公死了，公子兰即位为郑穆公，形势大变。因为公子兰早年逃亡在晋国，现在由晋国一手扶持，登上郑国国君之位，郑国又变成了晋国的同盟。失去郑国，就不可能与晋国争夺霸主之位。后来楚、晋相争，郑国也是两国争夺的焦点。于是秦穆公决定奔袭郑国。奔袭最大的危险其实不在于郑国是否有防范，而是会不会被晋国截击。秦穆公断定不会。因为此时晋文公刚去世，晋国正在国丧期间，照常理不会出兵。

谁知道继位的晋襄公洞悉了秦穆公的野心，悍然发兵，于是有了殽之战。

冒险失败的秦穆公，不仅没有治孟明视几个人的罪，还继续重用他们。他知道，失败完全是自己的责任。失败更加激起了他的斗志。秦国上下满怀着耻辱与怒火，厉兵秣马，一心想着报仇雪恨。

晋国的君臣都知道秦国不会善罢甘休，也是整顿兵马，严加防守。

元帅先轸后悔自己当面辱骂国君，本想等着与秦国决一死战，不料北狄忽然对晋国发起了进攻，于是先轸率军先与狄人大战。

晋军打败了狄人，并且俘虏了狄人的首领，狄人败退。元帅先轸脱下盔甲，孤身前去追击。他要用血战沙场的死，来惩罚自己对君主的无礼。

先轸死了。狄人送还了他的头颅，面色如活着时一样。

只隔了一年，孟明视就率领秦军向晋国发起进攻，以报殽山之仇。

晋军早已探听到消息，不等秦军到来，发兵前去迎战。两军在秦国的彭衙摆开阵势。

阵势刚刚摆好，晋国一名大将带领一队人马，突然发起了冲锋。这队人马如下山猛虎，既凶狠又拼命，在秦军当中左冲右突，势不可当。秦军阵势乱成一团。晋军趁机猛冲过去，秦军大败。

这个勇闯敌阵的将军名叫狼瞫（shěn）。

一年之前的殽之战中，晋军擒获了秦军一员猛将，用绳索紧紧捆住。晋襄公让自己的车右莱驹用戈将他砍杀。俘虏大吼一声，如晴天霹雳，莱驹吓得一抖，金戈掉落在地上。旁边一个士兵捡起长戈，翻手一挥，利索地砍杀了凶猛的俘虏。这人就是狼瞫。晋襄公立即升他为车右。一般战车上，驾车的御者坐在中间，左边是弓箭手，右边是手执长戈的战士。君主或者元帅的战车是指挥车。主帅坐在中间掌管旗鼓，御者在左，车右则是最勇猛的壮士。能够做君主或者主帅的车右，那是极大的荣耀。

其后不久，晋军与狄人大战。元帅先轸罢免了狼瞫的车右之职，不用他。狼瞫怒不可遏，觉得这是对他最大的侮辱。一个朋友对他说，我和你一起去把先轸杀死。狼瞫说，杀死上级不是勇敢，为国家而死才是勇敢，你等着，我一定要让人们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勇。

彭衙之战时，狼瞫冲入敌阵，血战而死。

先轸因礼而死，狼瞫为勇而亡。礼与勇，终于使得晋国成为春秋之时的大国强国。

孟明视的复仇之战，在狼瞫拼死的冲锋之下，又失败了。

秦穆公依然没有治他的罪。

孟明视痛定思痛。他散尽家产，每天都怀着谨慎恐惧之心，苦练兵马，下决心洗刷失败的耻辱。

两年之后，孟明视请求秦穆公亲自率军去攻打晋国。

秦军渡过黄河之后，孟明视命令烧毁渡船，为自己断绝了后路。全军只可往前，不能后退。秦军如出鞘的利剑，直扑晋国。

晋军一触即溃。秦军接连攻克了王官和鄗（hào）邑，晋国各城紧闭城门，不敢出兵与秦军作战。秦军在晋国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郁结在秦穆公君臣将士心中的一股恶气，终于得以释放。

秦穆公率军来到殽山，看到漫山遍野的累累白骨，不由得放声大哭。

秦军埋葬了殽之战死者们的尸骨，一连哀悼了三天，这才班师回国。这一仗，秦军终于扬眉吐气。秦军的威势，不只震惊了中原诸侯，甚至威吓到了西戎诸国。

西戎之王听闻秦穆公的威名，派了一位名叫由余的使者来打探虚实。

这位由余祖上是晋国人，能说晋国的语言。秦穆公与他一番交谈，发现他是一个极有才学的贤人，不由得忧心忡忡。他对内史廖说：“戎国有由余这样的贤人，这对我国不是好事啊。我应该怎么做呢？”

内史廖献计说：“你送给戎王美女舞乐，让他丧失志向，纵情享乐。然后离间他和由余的君臣关系，造成他们之间的矛盾。我们再留着由余不放，故意让他不能如期回国。这样一来，戎国就会大乱，由余也只能投奔我们了。”

秦穆公一听，十分高兴，立即照内史廖的说法去做。果然，戎王得到一群能歌善舞的女乐之后，终日沉迷其中，完全忘记了军国大事。甚至马牛羊死了一半，他也毫不关心。终于回到戎国的由余非常忧虑，多次向他进谏。戎王听得烦了，竟然宣布：“如果谁还说秦国会来进攻，我就拿箭把他射死。”

由余在戎国待不下去了，只得返身投奔秦国。秦穆公如获至宝，与由余同席而坐，详细询问西戎各国的山川形势、兵力状况。

经过多年作战，秦穆公深知，有晋国挡在面前，如果想向东方发展，一时之间怕是很难。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高山大水，远远地眺望着西部那片广袤的大地。

他请来由余，开始制订进攻西戎的作战方略。

战胜晋国的第二年，秦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攻戎国。

秦军已经杀进戎王的大帐了，他还酒醉未醒。

秦穆公这一战，灭掉了西戎二十多个国家，开拓国土一千余里。那些从西周末年以来一直在泾河、洛河，以及渭河流域耀武扬威的戎狄之人，被秦穆公一扫而空。周王朝的发源之地终于又被抢夺了回来，秦穆公一下子成了整个西部的霸主。

秦穆公的一个重要功绩，是助力晋文公，使得晋文公成为中原霸主。而他本人之所以被人们称为霸主，并不是他称霸中原，而是因为他横扫西戎，一雪周幽王被杀、周平王东迁的耻辱。西戎从此不再成为中原的威胁。而秦国吞并西戎，这才有了后来争夺天下的资本。

秦国称霸西戎后，声名随着戎狄的逃亡不断向远方传播，从亚洲一直传到欧洲，人们甚至把整个中国称为“秦”。史学家林剑鸣先生推断说，英文里的“CHINA”，应该早在此时就慢慢进入到了西方的历史。

秦穆公称霸西戎才两年，就一病不起，在都城雍去世，在位三十九年。

秦穆公原本活不了这么久。《墨子·明鬼》上说，秦穆公曾经大白天在庙里见到一位人面鸟身的神，吓得魂不附体。这位神是春神句（gōu）芒，因为秦穆公有德行，特意来为他增寿。增多少呢？十九年。

据说秦穆公是升天而去的，这个传说流传很广。秦穆公的小女儿名叫弄玉，善于吹笙。后来找了一个丈夫，名叫萧史。萧史的箫吹得好，能使白鹤起舞。两人夫唱妇随，恩爱非常。有一天，萧史吹箫，弄玉奏笙，天上竟然飞来了一龙一凤。于是两人一人乘龙，一人乘凤，升天而去。所谓“乘龙快婿”，说的就是这个美好神奇的故事。《东周列国志》上说，秦穆公去世后，被弄玉、萧史接引升天了。

秦穆公行为中正，求贤若渴。国小地僻，却有着一腔的雄心壮志。孔子说，他称王都可以，称霸更不在话下。然而史书上对他死后的一段记载，却让他成了一个大有争议的人物，甚至让人们对他的好感一扫而空。

《史记》上说，为秦穆公殉葬的人竟有一百七十七人之多。其中还有秦国的良臣奄息、仲行、针虎。秦国人对他殉葬良臣十分不满，悲愤地写了一首《黄鸟》之诗进行哀悼。《诗经·秦风》里的这首诗，成为人们对秦穆公最大的控诉。司马迁认为，秦穆公东服强晋，西霸戎夷，然而天下诸侯却不以他为盟主，这就是原因。以人殉葬是不仁德的，不得人心。

人们说，从以良臣殉葬这件事就知道，秦国向东征伐不可能成功。

春秋时代剩下的岁月，秦国果然无所作为。

秦穆公在称霸西戎之后，志得意满，把宫殿命名为“霸城宫”，把滋水改名为“霸水”，想由此表明他征战一生，霸业已成。

河水悠悠，“霸水”慢慢变成了“灞水”。千年之前的霸气已经被河水冲洗得干干净净。“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人们来到灞河水边，只是折一枝柳枝，彼此道别，很少有人会想起霸主的霸业，心中唯有浓浓的离情别绪。

第六章　楚庄王

鼎是一种象征，轻重不在于鼎本身，而在于“德”。他问鼎中原，以德行之，而后霸。

楚庄王即位的这一年，一颗彗星划过长空，直冲北斗。

周国内史叔服仰头望着星空，叹了一口气说道：“不出七年，宋、齐、晋三国的国君恐怕都要死于战乱了。”

这是公元前六一三年，天下大乱。

此时，秦穆公已经去世八年。他的儿子秦康公与晋国进行了几场拉锯战。两国互有胜负，彼此元气大伤。秦康公的身上已经没有了秦穆公的雄风。晋襄公的儿子晋灵公，别说没有晋文公、晋襄公英武的影子，而且是一个残忍荒唐的暴君。

晋灵公为了装饰宫殿的墙壁，四处搜刮百姓的钱财，弄得民怨沸腾。闲散无事的时候，他就站在高台上用弹弓射台下的行人。行人东躲西藏，他在台上哈哈大笑。有一次，一个厨师没有把他爱吃的熊掌煮烂，他随手操起一只盛酒食的铜斗劈头砸死了厨师，然后让宫女用畚箕（běn jī）抬着，扔到了宫外。对于他的荒唐行径，大臣赵盾数次进谏。晋灵公被他说得烦了，就派了一个名叫鉏麑（chú ní）的大力士去刺杀赵盾。

赵盾是跟随晋文公流亡的赵衰的儿子，此时已是晋国的正卿，位居百官之首。鉏麑去刺杀他的时候是清晨，赵家的大门竟然没有守卫，厅堂里也没有。鉏麑跑到内室外面，探头一看，赵盾正在里面吃鱼汤泡饭。看到赵盾如此简朴，鉏麑不忍下手，可是又无法向国君交代，于是一头撞死在赵家院子里的树上。

晋灵公恼羞成怒，在宫中埋伏了甲兵，请赵盾吃饭。饭吃了一半，晋灵公说，听说你有一把好剑，能不能给我看一看？赵盾正打算把剑呈上去，他的车右祁弥明在堂下大喊：“赵盾为什么要在国君面前拔剑？”这是提醒赵盾，晋灵公有阴谋。赵盾立即明白过来，赶紧往外跑。晋灵公来不及招呼甲兵，就放出恶狗直扑赵盾。祁弥明赶过来，一脚踢断了狗的下巴。正在纠缠之时，宫中擂起战鼓，甲兵们冲杀过来。祁弥明拼命抵挡，当场身亡。赵盾正走投无路，甲士中冲出一个人，杀出一条血路，把他护送到车上。赵盾仓仓皇皇逃出国都。

到了安全的地方，赵盾问这个甲士：你怎么会不顾性命地来救我？

这人回答说：“我就是那个桑树底下挨饿的人啊。”说完之后，转身离去。

当年，赵盾在首阳山打猎时，看到路边的桑树底下躺着一个人，已经饿得奄奄一息。赵盾给他食物，他吃了一半，留下一半。赵盾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出来做仆人已经三年了，不知道母亲还在不在。现在离家近了，我想留点吃的带给母亲。”

赵盾让他全部吃完，又给了他一篮子的饭和肉让他带回去。

这人后来做了晋灵公的卫士。没想到正碰到赵盾遇上性命之忧，于是掉转长戟，拼死把他救了出来。

赵盾一路逃亡，还没有离开晋国，就听到消息：他的族弟赵穿杀了晋灵公。

赵盾于是返回都城，派赵穿到周国去迎接公子黑臀回国即位。这是晋成公。黑臀是晋文公的儿子，晋襄公的弟弟。

晋国的太史董狐写下“赵盾弑其君”五个大字，在朝廷上宣示。赵盾辩解说，不是我。董狐说：“你是国家的正卿，逃亡没有出国境，回来后也不惩处凶手，不是你弑君是谁呢？”

赵盾无言以对。

孔子后来说，董狐真是古代的好史官啊。

从晋灵公开始，晋国公室的权力就已经下移，被国卿掌控了。晋灵公想收回权力，可是本身不修仁德，又缺乏实力，最终失败。也是从这时候开始，晋国终于不可避免地一步步走向“三家分晋”的局面。

而赵家的这次“弑君”，也为后来赵氏全族遇难留下祸根。那个被无数人写进戏曲的有名的“赵氏孤儿”，就是赵盾的孙子。

楚庄王即位的这一年，齐昭公去世了。

当年，天下霸主齐桓公去世之后，几个儿子争夺君位。首先继位的是公子无诡。宋襄公护送齐国太子昭回国，齐人就杀了公子无诡。太子昭即位，这是齐孝公。齐孝公去世之后，齐桓公的另一个儿子公子潘杀了齐孝公的儿子，即位为君，这就是刚刚去世的齐昭公。

齐昭公一死，齐桓公的另一个儿子公子商人又杀了他的儿子舍。商人假惺惺地要把君位让给公子元。这位公子元也是齐桓公的儿子。公子元说：“你等这个位子已经很久了。我不坐，还是你自己坐吧。”于是商人即位为君，这是齐懿公。

这位齐懿公，在做公子时假仁假义，处处收买人心，耐心等了三十年，终于当上了君主。可是刚刚坐上宝座，就露出了真面目。

多年之前，他曾与丙戎的父亲一起打猎，两人争夺起猎物。获取猎物的多少事关荣誉，结果管仲判定猎物归丙戎之父。商人对此耿耿于怀。等他即了君位之后，这位争猎物的对手已经死了，商人竟然令人把他的遗体从坟墓里挖出来，砍断了双脚。他心胸如此狭小，又自大到愚蠢的地步，竟然又让丙戎为自己赶车。

齐国有个勇士叫阎职，妻子长得很美。商人听说了，就把阎职的妻子纳进宫中。商人不在意别人的感受，又让阎职做骖乘，当他的卫士。

商人即位第四年的夏天，天气炎热，商人带着随从到申池去游玩。人群三三两两散开，各自在水边嬉戏。丙戎装作与阎职玩闹，拿马鞭抽他，阎职翻脸发怒。

丙戎说：“别人抢夺了你的妻子你都不发怒，抽一鞭子又算什么呢？”

阎职说：“别人斩断了你父亲的双脚，你还不是不敢有什么怨恨。”

两人互相点燃了怒火，于是就在申池边开始密谋报仇，商量好了就立即下手。荒唐自大的商人一命呜呼。两人把他的尸体抛在竹林里，不慌不忙回到都城，又各自在宗庙里祭祀过祖先，才离开齐国。

商人暴虐，齐人并不在意他的死活，他死之后，就改立公子元为君。这是齐惠公。这位齐惠公等这一天也已经三十多年了，他总算平安地又做了十年国君，得了善终。他的妻子萧同叔子和儿子齐顷公，后来在诸侯之间又弄出许多风波，差点亡国。

齐桓公的儿子当中，算上公子无诡，先后有五子当上齐国的国君。齐桓公去世后的这三十年里，齐国公子们自相残杀，既无心内政，也无力对外。曾经的霸业就此随风而逝，一去不返。

这是曾经的霸主齐、晋两国的现状。再说另一个中原大国宋国。试图称霸的宋襄公在泓水一战，大败而回，自己也受了重伤，不久就去世了。他的儿子继位，为宋成公。宋成公除了与楚军作战时坚守宋都，成就了晋文公的城濮之战外，其余没有什么成就。他去世后，儿子继位，为宋昭公。宋昭公又是个无道的庸人，国人不喜欢他，他的祖母襄公夫人对他也是厌恶至极。昭公的弟弟公子鲍倒是一表人才，而且礼贤下士，得到国人与公卿们的拥戴。国家发生饥荒，公子鲍拿出自家的粮食赈灾。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他都一一馈送饮食，过年过节还特别送上时鲜美食。他几乎天天出入公卿之门，尊贤礼士，收买人心。襄公夫人对这个小孙子很是喜欢，想让他当国君，于是找了一个机会派人杀了宋昭公。

公子鲍即位，这是宋文公。

宋文公即位的这一年，已经是楚庄王三年。三年来，楚庄王整日纵情声色，不问国事。此时，中原诸侯内乱不止，楚国也到了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而醉生梦死的楚庄王唯一通晓全国的命令是：“有敢谏者死无赦。”郢城之中，楚王的宫殿巍峨而壮丽，门外肃立着士兵，门里隐约传来钟鼓的乐声。大臣伍举拾级而上。

楚庄王左手抱着郑国的美女，右手搂着越国的美女，四周排列着奢华的乐器。殿堂之上，欢声笑语，一片狼藉。

伍举没有冒死抗命，直接进谏，而是给楚庄王献上一个谜语。谜语是楚庄王喜欢的。于是楚庄王回过头来，兴致勃勃地让伍举快讲。

伍举说：“山上有一只大鸟，三年了，不飞也不鸣叫，请问是什么鸟？”

楚庄王听完之后，想了想说：“三年不飞，飞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你退下吧，我知道了。”

这是“一鸣惊人”的由来。可是有了这样一个梦想，能不能实现呢？楚庄王也不知道。事实上，他这不飞不鸣的三年，是身处险境的三年。他不是不想飞，而是不能飞。

楚庄王的父亲是楚穆王，爷爷是楚成王。齐桓公称霸的时候，曾经来讨伐楚成王。楚成王屈服，答应向天子进贡包茅，与齐桓公达成了“召陵之盟”。这也是齐桓公霸业的顶峰。

齐桓公去世，宋襄公膨胀了称霸的野心，没想到在泓水被楚成王打得一败涂地，自己也重伤而死。之后晋文公与楚成王争霸，发生了城濮之战。晋文公一战而胜，就此称霸中原。楚成王就像中原霸主们的试金石。

英雄一世的楚成王，最后却栽在了自己儿子的手里。楚成王立儿子商臣为太子时，令尹子上跟他说：“商臣这个人，长着胡蜂一般的眼睛，有着豺狼的声音，是个残忍的人。大王您现在年纪不老，立了他，以后再废，国家会大乱，不如不立。”楚成王不听。

楚成王年老时想废了商臣，另立儿子职为太子。商臣听到消息，带兵包围了楚成王的宫殿。楚成王请求说：让我吃过熊掌再死吧。商臣不答应。倒不是楚成王多么喜欢熊掌，而是因为熊掌难熟，他想拖延时间。商臣哪会上当。楚成王无奈，只好自缢而亡。这个可怕的商臣，于是继位为楚穆王。楚穆王继位，人心不稳，楚国开始内乱。

楚穆王死后，把危机四伏的王位留给了楚庄王。

楚庄王刚刚即位，他的老师子仪和公子燮（xiè）因为没得到重用，发动叛乱，把他劫持了，打算从郢都跑到商密去。经过庐地时，两人被戢（jí）梨诱杀，楚庄王才得救。

此时，楚国国内贵族势力强大，特别是若敖一族，数代担任令尹一职，更是权势熏天。族中的私有军队也是楚国最有战斗力的部队。贵族与贵族之间，贵族与王族公室之间，矛盾重重。楚庄王缚手缚脚，稍有不慎就有性命之忧，只好韬光养晦，不问国事。

到了楚庄王三年，楚国遭遇大饥荒，四方敌国趁机向楚国发起了攻击。戎人进攻到西南的阜山、大林。东南的阳丘也受到围攻。麇（jūn）国率领着百濮部族的军队，聚集在选地，伺机而动。而最大的敌人是西面的庸国。

庸国是一个大国，商朝末年曾经率领军队协助周武王伐纣。《尚书·牧誓》里，周武王在牧野誓师时，就把庸国放在前来参战的南方八国之首。数百年来，庸国与楚国多次交战，结仇很深。

楚国上上下下人心惶惶，又担心中原诸侯趁机从北方进攻，于是把申、息二地的城门也关闭了。

郢都的王公大臣慌作一团，纷纷要求楚王把都城迁往北方的阪高，以躲避敌军的锋芒。

大臣蔿（wěi）贾说：“不能迁都。我们能跑，敌人也能追。不如去攻打庸国。麇国和百濮认为我们遇到饥荒，不能打仗。现在我们出兵，他们一定会撤回去。”

在这生死关头，楚庄王终于有所行动。危机同时也是机遇。楚庄王下令：立即出兵，攻打庸国。

率领先头部队的是当年救过楚庄王的戢梨，他很快抵达了庸国首都方城。自古以来，庸国就以高超的筑城术闻名天下。当年西周营建洛阳时，就曾请他们帮忙。他们把自己的都城更是建造得固若金汤。《括地志》上记载说：“方城山，庸之都城。其山顶上平，四面险峻，山南有城，长十余里，名曰方城。”庸人又勇敢善战，虽然夹在楚、秦之间，长期以来，两大国一直对其无能为力。

戢梨的部队第一战就败了，手下战将子扬窗也被俘虏。过了三天，子扬窗逃了回来，报告说：“庸国兵多将广，蛮族的士兵们也聚集在这里，不如等大军赶到，加上大王的卫队，到时再发动进攻。”

大夫师叔说：“不如再与他们作战，让他们骄傲。他们骄傲，我们激奋，就能打赢了。”

于是戢梨挥军再战，一连败了七仗。庸国人说：“楚国已经不足一战了。”于是不加防备。

此时，楚庄王坐驿站的快车赶到前线。他下令把大部队分成两队，左右夹攻。同时又联合了巴国、秦国的军队，让他们从背后进攻。

大军突然杀到，庸国猝不及防，一下子被攻破。楚、巴、秦三国愉快地瓜分了庸国的土地。

庸国和巴国数百年来一直是楚国的心头大患。这一仗，庸国灭亡，巴国成了附庸，捣乱的麇国也被顺便灭了，其他戎蛮小国一哄而散。楚国外部的危机完全解除。

楚庄王潜伏三年，终于一飞冲天。这三年当中，他表面上荒淫享乐，暗地里在培养势力，辨别朝中大臣的忠奸贤愚。等到大权在握，这才凌厉出手。《史记》上说他：“于是乃罢淫乐，听政，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人。”楚国人心大悦，国势为之一振。

灭了庸国之后，年轻的楚庄王终于牢牢地掌握住了军权和政权，他踌躇满志，目光开始投向广阔繁华的中原大地。

经过几年的操练，楚庄王自觉有了底气，于是亲率大军讨伐居住在洛阳西南的陆浑之戎。陆浑之戎从未得罪楚国，楚庄王前往讨伐，名义是尊王攘夷，实则是想试探中原诸侯的深浅。庄王领着部队在陆浑附近一转，然后就开到洛水边上，举办了一场盛大的阅兵。这是在向王城之中的周天子耀武扬威。

此时的周天子是周定王，他派王孙满到楚国军营去慰劳楚庄王。所谓慰劳，也是探听楚庄王的来意。

楚庄王的态度相当傲慢，他问王孙满道：“听说周天子有九鼎，不知道这九鼎大小怎样，轻重如何啊。”这话问得十分无礼，毫不掩饰地显露出他的勃勃野心。

这位王孙满是个睿智的贤者。他在年幼时看到秦国的军队路过洛阳去偷袭郑国，就曾预言他们必败无疑，果然秦军在殽山全军覆没。一听楚庄王的话，王孙满大有深意地回答道：“在德不在鼎。”鼎的轻重在于君主的德行，而不在于鼎本身，问它本身的轻重是没有意义的。

楚庄王怒气冲冲地说：“九鼎算什么？楚国士兵长戟上的小尖钩折下来，就能铸成九鼎。”

王孙满并不在意楚庄王的怒气，缓缓说道：在大禹之时，九州的首领从远方贡献青铜，铸成九鼎。大禹令人在鼎的四周画上天神鬼怪及百物之形，使得天下民众能够辨别吉凶，从而不会受到伤害。桀无德，夏朝灭亡，九鼎被迁到殷商。纣王无德，商朝灭亡，九鼎迁到了周。如果德行美好，鼎虽小，分量也会很重。如果奸邪昏乱，鼎虽大，分量也会很轻。现在周虽然衰落了，但天命还在。鼎之轻重，还不可以询问。

鼎不只是国之重器，更重要的，它还是一种象征，政权的象征、威仪的象征和国家的象征，问鼎，就是对政权有着觊觎之心。可是，鼎也是道德的象征。如果没有仁德，即便抢夺到鼎，也只是九只青铜大鼎而已。王孙满“在德不在鼎”的说法，深深地触动了楚庄王。只有仁德，才能让天下人信服。仁德不修，霸业则不成。楚庄王于是领兵回国。

楚庄王的这次北行，便是“问鼎中原”的由来。他只是问问，显露一下野心，至于称霸，还为时过早，不只是天下诸侯未服，楚国内部也是暗潮汹涌。

就在楚庄王回师不久，楚国国内就发生了叛乱。

这次叛乱非同小可，叛军的首领是令尹子越，楚国最大的宗族若敖族全部卷入其中。

这是一场事关楚国生死的决战。楚王如果战败，楚国将从此由贵族专权，最后如同晋国一样走向分裂。如果楚王战胜，楚国将就此称霸。然而楚王的胜算实在不大，因为若敖族中有着楚国最多的智囊与战将。

周幽王被杀，西周灭亡、东周开始时，楚国的国君是熊仪，又称若敖。

若是地名，楚国祖先曾在此居住。敖是军事统帅，职位仅次于君主。熊仪为太子时，因为担任统帅，称“若敖”。熊仪接位为君时，楚君还未称王，人们习惯性地依旧称他为若敖。

若敖去世，太子霄敖继位。若敖另有一个儿子叫斗伯比，尚在幼年，随着母亲住在郧国。长大之后，斗伯比与郧国国君的一个女儿相爱，生了一个男孩。因为是私生子，郧君夫人很厌恶，就让人把这个孩子扔到野地里。郧君打猎经过，看到一只老虎正在给一个婴儿喂奶，很惊异。回家跟夫人一说，夫人惶恐不已，立即派人去把这个男孩抱回来。在楚语里，哺乳是“榖”，老虎叫“於菟（wūtú）”，于是给这个孩子取名为榖於菟，姓斗，字子文。古人字与名意义相关联。“文”通“纹”，大概是因为老虎身上好看的花纹，才取了这个字。子文的弟弟，名叫斗班。“班”通“斑”，斑纹的意思，也是顺着子文的名字取的。因为他们是若敖的后代，于是自称若敖氏。

楚文王灭了申国，任命斗班为申公，驻守在楚国的北方。楚文王去世，本把王位传给了大儿子，结果小儿子杀了哥哥，自己即位为君。这是楚成王。楚国的令尹是子元，他觊觎楚文王的夫人，文王夫人就是那位有名的美女息国夫人。子元不断地引诱她，甚至住到了王宫中。申公斗班领兵回来，在都城杀了子元。斗班的哥哥斗榖於菟，也就是子文，继任为令尹。

子文后来成为楚国最有名的令尹。当时楚国遇到财政困难，他捐出了全部的家产。到后来，家中连一天的生活费也没有了。史书上说他“毁家纾难”，倾家之财，缓解国难。楚成王听说他吃了上顿没下顿，于是每次在子文朝见时，总要预备一束干肉、一筐干粮给他。后来这就成了楚王对待令尹的常例。在子文的精心治理下，楚国很快兴盛起来。中原诸侯受到楚国越来越大的压力，称霸的齐桓公终于率军前来警告了。

子文年老，推荐立有战功的子玉为令尹。这位子玉，名叫成得臣，是个有名的厉害角色。他与子文都是若敖一族。子玉是城濮之战的主帅，因为战败被楚成王命令自杀。当时他的助手，一位叫子西，一位叫子上，都是若敖一族。可见楚国军权，全在若敖一族的手中。后来子上也当了楚国的令尹。

楚庄王登位第九年，楚国的令尹是斗椒，字子越。他是子文的弟弟子良的儿子。子越出生时，子文见他长着熊虎的样子，声音像豺狼，就跟弟弟说，这个孩子必须杀掉，如果不杀，他一定会使得若敖氏全族覆灭。子良不听。子文临死前，把族人聚集起来，跟他们说，将来子越如果做了令尹，你们要赶紧逃避，否则会跟他一起遭殃。说着，子文流下泪来：“鬼也要吃饭。若敖氏的鬼恐怕要挨饿了。”若敖氏如果被灭族，他们一代代祖先就再也没人祭祀了，这在当时是一个家族最大的不幸与悲哀。

子文去世之后，他的儿子子扬担任令尹。大臣蔿贾不断地向楚庄王进谗言。楚庄王杀了子扬，任命子越继任令尹。楚庄王宠信足智多谋的蔿贾，想用他这一族来牵制若敖族。子越担心自己迟早会受害，于是杀了蔿贾，起兵造反。

楚庄王担心不敌子越，提出和谈，以文王、成王、穆王的子孙作为人质，保证不伤害子越。子越不答应。于是两军在皋浒摆下战阵。

子越箭术高超。两阵对圆，子越一箭射来，箭笔直地飞过楚庄王的车辕，穿过鼓架，射在了他指挥作战的钲（zhēng）上。又一箭，同样飞过车辕，射穿了庄王的车盖。楚军一看，害怕起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楚庄王立即派人去军中宣告：“当初楚文王进攻息国的时候，获得了三支好箭，被子越偷走了两支，他现在已经用完了。”

于是击鼓进军。

楚军不再害怕，在鼓声之中奋力向前。据说在混战之中，子越被神箭手养由基一箭毙命。若敖全军大败，几乎全族被灭，只跑了子越的儿子苗贲皇。这位苗贲皇逃到了晋国，后来又成为楚国的心头大患。楚庄王就此消除了楚国最大的隐患，避免了国家被贵族分裂的危险。

当时，子文的孙子尹克黄正在出使齐国回来的路上。手下人跟他说，不能回去了。他说，我不能废弃国君的命令。便仍然回到楚国，向楚王汇报了出使的情况，然后请求处理。楚庄王想到子文治理楚国的功绩，于是让他仍然担任原职，只是给他改了一个名，叫“生”。

“生”是又可以活下去，意味着重生。这样，子文在另一个世界里也就不至于挨饿了。

到这时，楚庄王才算大权在握。然而国家是否能强盛，关键还在于人才。因为多年的内斗和若敖族的覆灭，楚王身边人才青黄不接。楚庄王只好事必躬亲，每天忙到深夜。

有一天，他又是很晚才回到后宫，夫人樊姬问他怎么总是这么晚。庄王说在与令尹虞邱谈论国事，并且大大夸赞虞邱是个难得的贤臣，与他谈论完全忘记了饥饿与时间。樊姬摇摇头说：“我看他不是真正的贤臣，真正的贤臣一定会不断地向大王您推举人才，可是他做令尹几年了，除了自家的亲戚，从没听到他推荐选拔过什么人才。”

楚庄王把樊姬的话告诉了虞邱。虞邱吓得赶紧离席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回到家后，虞邱再也不敢上朝议事，而是四处寻找能够安邦治国的贤才。

虞邱终于找到了一个人，把他举荐给楚庄王。庄王经过一番考察，发现那人果然是难得的人才，于是任命他为新的令尹。这人就是孙叔敖。

孙叔敖年幼之时，父亲就已去世，他跟着母亲艰难度日。有一天，他跑回家，哭着对母亲说：“我要死了。”母亲赶忙问他原因。他说在路上遇见了一条两头蛇。依照民间的风俗，看到两头蛇的人就会死去。母亲问他：“蛇呢？”孙叔敖说：“我打死了。走出去几十步一想，我死就死了，不能让别的人再看到，就又回去把蛇埋了起来。”

母亲说：“放心，你不会死的。因为你心怀仁德，上天会庇佑你。”长大之后，孙叔敖极有才干，特别是有高超的治水才能，终于被层层推荐到了楚庄王面前。

孙叔敖不仅极有治国的才干，还是个清廉自律之人。他一次次拒绝楚王的封赏，死后也没有留下一分钱积蓄，他的儿子为了生存，竟然落魄到自己上山砍柴。司马迁在《史记》里把他放在“循吏”的第一个，说孙叔敖为楚相，“吏无奸邪，盗贼不起”，“不教而民从其化，近者视而效之，远者四面望而法之”。总之，是众人仰望学习的典范。

在孙叔敖的治理之下，楚国很快国富兵强。楚庄王的羽翼也渐渐丰满，终于迈出了称霸中原的第一步。

这个台阶是陈国给的。

陈国有个女子名叫夏姬，长得倾国倾城。她是郑穆公的女儿，嫁给陈国的大夫夏御叔，生了一个儿子叫夏徵（zhēng）舒。御叔早死，夏姬与陈国的国君陈灵公、大夫孔宁、仪行父私通。三个人很无耻，贴身穿着夏姬穿过的衣服，在朝廷上嬉闹。大臣泄冶看他们太不像话，就劝阻说：“君主和臣子如此淫乱，教老百姓如何效仿呢？”孔宁和仪行父觉得这话很刺耳，在陈灵公的默许下，把泄冶杀了。

泄冶一死，朝廷上下劝说的人也没有了。三人更加荒淫放荡，后来就公然住在夏姬家里饮酒作乐。

有一天，陈灵公喝得醉醺醺的，用手指着夏徵舒对孔宁、仪行父说：“你们看，徵舒是不是像你们两个？”两个大夫腆着脸谄媚地说：“也像君主您啊。”

夏徵舒气得咬牙切齿。等陈灵公喝完酒，打算乘车回宫的时候，夏徵舒把他杀死在马厩里。孔宁、仪行父两个无耻之徒慌忙逃到楚国向楚庄王告状。

楚庄王于是有了进攻陈国的借口。楚兵一到，兵不血刃就占领了陈国。楚庄王杀死夏徵舒，俘虏了夏姬，宣布把陈国并入楚国。

夏姬的美惊呆了楚国人，许多人都争着想娶她。楚庄王却把她嫁给了年老丧妻的连尹襄老。

楚庄王不会想到，这个美艳无助的女子，多年之后几乎让楚国灭亡。

楚庄王打着诛反贼的正义旗号占据了陈国，将其划为楚国的一个县，众大臣纷纷前来祝贺，只有一位名叫申叔时的大臣自始至终一声不吭。这位申叔时，是楚国有名的智者和贤人。楚庄王很生气，就厉声责问他。

申叔时说：“有人牵着牛踩了别人的田，结果田地的主人把他的牛抢走了。这是不是太过分了呢？”

楚庄王一想，明白是自己不仁德。于是收兵回国，把陈国还给了陈灵公的太子。

孔子赞叹说：“贤哉楚庄王。不看重一个拥有千乘兵车的大国，而重视申叔时的一片良言。”

德，在楚庄王心里成了“问鼎”的一个关键词。

楚庄王收兵回国不久，矛头又指向郑国。能否称霸中原，郑国是关键。

自从郑庄公去世之后，郑国每况愈下，终于沦落成任凭大国宰割的俎（zǔ）上之肉，现在只能顺着大国的风向做墙头草。

英武深沉的郑庄公去世，太子忽即位，这是郑昭公。之后君位又被郑庄公的另一个儿子公子突抢了，这是郑厉公。郑厉公去世，儿子继位为郑文公。

郑庄公不用说，是春秋以来的第一个霸主。郑厉公也是一个厉害角色，曾经护送被赶出京城的周天子回归洛阳，立下大功。可郑文公就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了。

齐桓公称霸时，郑文公本来是参加首止之盟的，中途又忽然折回，使得齐桓公大怒，率领六国之兵前来讨伐。之后他又屈服了，多次向齐桓公乞求会盟，却得不到允许。由于他的鬼祟和出尔反尔，郑国在诸侯之间的声誉一落千丈。

宋襄公争霸之时，郑文公臣服楚国，并且特意跑到楚国去拜见楚成王。吃了楚国大亏的宋襄公，愤怒于郑文公的行径，率兵进攻郑国。楚国发兵救郑，于是发生了泓水之战。宋襄公大败而归，伤重而死。郑文公这次没吃亏，但是从此与宋国结下了死仇。

后来，一路流亡的重耳路过郑国。这位郑文公又是浑浑噩噩，不仅不加礼遇，还差点把他杀掉。这就埋下了之后晋文公重耳讨伐郑国的祸根。

城濮之战时，郑文公又选错队，站在了楚国一边。楚国大败，晋、秦联军很快就兵临城下。如果不是烛之武说动秦穆公退兵，大概那时郑文公就已性命不保。好在他的儿子兰早些年逃在晋国，晋国表示，如果立兰为太子，就放他一马。郑文公于是立兰为太子，这才保住了郑国。

齐桓公、宋襄公、晋文公、秦穆公，四霸中的三霸郑文公都得罪了。他刚死，另一位霸主秦穆公又派了部队不远千里前来偷袭。幸亏靠了机智的贩马商人弦高通风报信，才侥幸逃脱一劫。

郑文公在位四十五年，终于把郑国变成了一个飘摇于风雨之中的烂摊子。他死之后，君位传给公子兰，这是郑穆公。

当年，郑文公有个出身低微的小妾叫燕姞（jí），是南燕国的女子。有一天，她梦到一个人，自称是她的祖先，送给她一枝兰花让她佩戴，说人们将会像爱兰花一样爱她。不久之后，郑文公与燕姞同房，燕姞问他要了一枝兰花做信物。后来燕姞生下一个儿子，就取名叫兰。兰继承了郑文公的君位，在位二十二年，是个守成之君，虽说没有让郑国变得更糟，也没能让它变得更好。

郑穆公得了重病，他跟身边的人说道：“如果兰花死了，我也就要死了。我是兰花托生的。”

外面的兰花开了，有人不小心折断了。郑穆公就死了。

郑穆公的儿子是郑灵公。

楚庄王也许是为了拉拢这个重要盟国，对郑灵公比较友善。在灵公即位之初，送来了一只巨大的鼋（yuán）。

郑国的公室大夫子公和子家，一起去朝见郑灵公，子公的食指忽然自己动起来。子公说：“以往我这食指大动，就能尝到美味。现在又动起来，一定有美味可享了。”

两人进去一看，厨师正在宰杀大鼋，两人相视大笑。郑灵公看得莫名其妙，就问他们笑什么。子家就把子公“食指大动”的事说了一遍。

大鼋煮好，郑灵公请大夫们过来品尝，也请了子公到场。谁知道每人都分到，唯独子公没有。子公气急败坏，不管不顾地把手指伸到鼎中蘸了蘸鼋汤，放到嘴里尝了尝味道就出去了。这就是“食指大动”和“染指”的由来。

子公“染指”了自己不该动的东西。郑灵公对此大为震怒，打算把他杀了。

灵公还没有下手，子公与子家一番密谋，抢先一步，把他先杀死了。

郑国人于是立郑灵公的弟弟为君，这是郑襄公。

郑襄公即位之后，背离楚国，倒向晋国。楚庄王于是召集大军，前来讨伐。一只大鼋引发了一起血案，接着又是一场惨绝人寰的血战。

楚国大军包围了郑国的都城，一连攻打了十七天，城墙多处残破，都城已经危在旦夕。郑襄公到宗庙里占卜，问能不能求和，结果是“不吉”。他又把兵车横在街巷中准备决战，然后再占，结果是“吉”。守城的将士们一边哭泣，一边准备死战。楚庄王看到郑国准备以死相拼，就命令部队后退，以示自己的宽容。楚国一退，郑国赶紧修筑城墙。等城墙修好，楚军又从四面围住。

这场可怕的战争持续了三个多月，楚军最终攻破郑都。

楚庄王进了都城。郑襄公等在路边，照古时传下的请罪仪式，脱了上衣，裸露着身体，牵着羊，呈上祭祀祖先的礼器，向楚庄王投降。

楚庄王的随从们纷纷要求灭了郑国，收作楚国的一个县。楚庄王说：“郑国的君主能够忍受耻辱，屈居人下，他就能得人民的信任。这个国家还是有希望的。”于是挥一挥令旗，让军队后退三十里，允许郑国讲和。

郑国送了公子子良到楚国去做人质，在楚庄王的怜悯之下总算保住了国家。

就在楚国围困郑国时，晋国发来救兵。晋军也许是想等到楚、郑两败俱伤时，再坐享渔翁之利，所以姗姗来迟。郑国投降之时，晋军才刚刚到达黄河边上。晋军主帅荀林父探听到前方战争已经结束，决定退兵回国。另一位主将士会也赞同退兵，可是辅佐主帅的先縠（hú）却坚决反对。

这位先縠是先轸的后代。先轸曾经指挥晋军打赢了城濮之战和殽之战，是晋国赫赫有名的战神。然而先縠丝毫没有先轸的谋略，反而自恃名门之后，狂妄自大。他平日就看不上主帅荀林父，现在见他不敢与楚军作战，更是心怀鄙视，于是不管不顾，私自率领手下的部队渡过黄河，去进攻楚军。

由于担心先縠的部队失败，荀林父只得指挥大军跟着渡河。

楚庄王攻下郑国后，本打算在黄河饮过马之后就回国，忽然接到晋军渡过黄河的消息。楚军在郑国征战了三个月，已经十分疲倦，打算回避晋军，撤军回国。大臣伍参劝说楚庄王，让他与晋军进行决战。令尹孙叔敖生气地说：“我们去年进攻陈国，刚刚又与郑国作战，年年征战。如果再战不能获胜，吃了你伍参的肉也不能抵罪啊。”于是下令倒转旌旗，回车向南返回楚国。

伍参说：“晋军的主帅是刚刚委任的，没有权威，号令不行。他的辅佐先縠刚愎自用，不听从命令。三军一定会混乱。再说，您是君王，却要避让别国的臣子，国家怎么能蒙受这样的耻辱呢？”

这位伍参，就是那个用谜语劝谏楚庄王“一飞冲天”的伍举的父亲。后来赫赫有名的伍子胥，是伍举的孙子。

楚庄王被伍参一说，一方面觉得他说得有理，另一方面也觉得逃避实在难堪，于是下令全军调转战车，向北进军。

晋军诸将虽然渡过了黄河，可是战是和，还在争论不休。这时候，楚国大军已经漫山遍野，横亘在面前。

楚庄王一边派出使臣与晋军和谈，一边又派出一辆战车向晋军挑战。

两军大战前，双方会派出勇将向对方挑战，又叫致师。楚国这辆战车上有三个人，驾车的是许伯。车上的旌旗迎着风猎猎作响，许伯把车子驱驰得如离弦之箭，直冲晋阵。等车子到了晋军面前，一拉缰绳，停了下来。车左乐伯张弓搭箭，一箭一个，射得晋军连连后退。车右摄叔孤身闯入晋军之中，奋勇砍杀。这时候，驾车的许伯跳下车，一副很从容的样子，不慌不忙地整理马具，梳弄马鬃，等待摄叔返回。

转瞬之间，挑战结束，战车飞速返回。反应过来的晋军从两边包抄过来。乐伯左边射马，右边射人，使得晋军无法迫近。乐伯的箭只剩下最后一支，眼看就要被晋军擒获。恰好一只慌不择路的麋鹿闯入战场，被乐伯一箭射中。摄叔跳下车，双手捧着麋鹿献给追到面前的晋将鲍癸，恭敬地说：“因为还没到打猎的时候，应当奉献的禽兽没能送来，把这只麋鹿奉送给您，做您随从的菜肴吧。”

鲍癸挥挥手，阻止部下追赶。他说：“楚军的车左善于射箭，车右善于辞令，都是君子。”

晋军的将军赵旃（zhān），对放走楚国挑战的人大为愤怒，又因为自己一直没能升迁为卿而满腹怨恨，就请求带兵去向楚国挑战。晋方主帅一心要与楚国谈判，怕他破坏，不让他去。赵旃又说，不让我挑战，那就让我去请楚人来会盟吧。主帅同意了。于是他和另一个也因为没得到提拔而心怀怨怒的魏锜奔向楚军。

晋军上军的辅佐郤克说：“这两个愤愤不平的家伙到楚军那里去，战争将不可避免了，赶快做准备吧。”

那位迫使晋军无奈渡河的先縠又发起牢骚：“打又不敢打，讲和也不能讲和。我们的主帅就是个没主见的人，准备什么？准备有什么用！”

统领上军的主将士会是晋国有名的智囊，他说：“有备无患。”

指挥中军的先縠不理他。士会只得命令上军做好战斗准备，依托山势，埋下七处伏兵。

赵旃根本不想和谈，他来到楚营外面，铺下席子，横躺在上面破口大骂，势必要与楚军一决死战。

直到此时，楚庄王也还没有下定与晋军大战的决心。然而赵旃的辱骂气得楚庄王怒发冲冠，不顾一切地领了三十乘战车，从大军之中冲杀出来。

赵旃一看楚军骚动，赶紧逃跑。楚庄王紧追不放。赵旃慌不择路，丢下战车，逃进了一片树林。楚庄王的车右屈荡下车紧紧追赶。树林之中，两人一番搏斗。赵旃不是对手，连衣甲都被屈荡抢走，只好光溜溜一个人往回跑。

晋军担心赵旃被俘，派了战车前来接应。

孙叔敖一看战场上尘土飞扬，害怕楚庄王陷入晋军包围，立即击鼓，命令全军发起冲锋。

晋军措手不及，一触即溃。主帅荀林父手足无措，下令让晋军渡河撤退。楚军跟在后面疯狂追杀。

因为士会早有准备，而且亲自断后，晋军的上军没有受到大的损伤。其余的部队被杀得七零八落，蜂拥到黄河边上。可是河边根本没有那么多可供撤退的船只。士兵们争相攀附船舷逃命，眼看船只就要倾覆，船上的士兵拔出刀来乱砍他们的手指。等船开动，船舱里被砍下的手指，多得都能捧起来了。

下军的将领荀首正带领部队撤退，忽然听说儿子被楚军俘虏了，立即返身向楚军冲去。下军的士兵也调头追随他作战。荀首是个神箭手，远远看到楚国的连尹襄老，便一箭将他射死。士兵们冲过去，抢过襄老的尸体，用战车装上。连尹的职责是训练士兵们射箭，没想到自己也死在了箭下。

晋军在荀首的带领下，继续向前，又遇上了楚庄王的儿子榖臣。荀首又是一箭，把榖臣射落车下。士兵们刚把他俘虏过来，后面的楚军如潮水一般又涌了过来，荀首只得撤退。也正因为他的这次反击，数年之后，他终于用俘虏换回了自己的儿子。

战争还在继续。其实主要是楚军追杀，晋军逃命。黄昏时分，楚庄王到达邲（bì）地。晋军溃败的部队拥挤在黄河岸边，抢着渡河的吵嚷之声响了一夜。楚庄王说，这是我与晋君的冲突，何必过多杀伤呢？就吩咐军士停止追杀。

追上晋军的楚军，见晋军的战车陷在泥坑中进退不得，因为得到命令不再追杀，竟然耐心地指导他们如何抽掉车前的横木，如何拔掉大旗，如何扔掉车轭，终于使他们脱困而去。

此时的战争虽然已经残酷，可依然是君子之战，不过分，不赶尽杀绝。有臣子建议楚庄王把敌人的尸体堆积起来，做成“京观”，也就是坟山，来炫耀楚国的武功。楚庄王拒绝说：“‘武’这个字，是‘止戈’。我们炫耀武力却不能消弭战争，没有德行，却要勉强争取诸侯的拥戴，武力不是我的功勋，不值得炫耀。”于是在黄河边上祭祀河神，修建祖先的神庙，报告了战争的胜利，然后班师回国。

在这次邲之战中，有一位将领总是冲在楚庄王的前面，不顾性命地一连杀退了五次来犯的敌人。战争结束后，楚庄王召他来询问说：“我并不曾厚待你，你为什么会如此拼命？”

这位将领说：“我就是那个在黑暗中拉扯美人衣裳的人啊。我早就想肝脑涂地报答大王的恩德，今天才终于得到这个机会。”

原来有一天晚上，楚庄王与群臣夜饮，一阵风吹灭了烛火。有人暗中拉扯庄王一位美人的衣裳，美人扯下了他头上的冠缨，然后跟楚庄王说有人调戏她，请庄王捉拿。楚庄王听了宣布说，今天你们与我饮酒要尽兴，每个人都要去掉自己头上的冠缨。于是大家全都扯掉冠缨，然后点起蜡烛，开怀畅饮。那个不被追究的将军，既惭愧又感激，上了战场才拼死向前。

而极力反对作战的孙叔敖，当战争真正来临之时，放下个人意愿，全力以赴，把握住战机，在关键时刻发起了至关重要的攻击。

与六神无主的晋军相比，楚军上下团结一心，一鼓作气，终于赢得了这场大战，一雪城濮之战的耻辱。

晋军主帅荀林父回国之后，请求国君赐死。此时，晋成公黑臀已死，儿子继位为君，为晋景公。

晋景公心胸宽大，是个有为的君主。他颇有秦穆公的风采，不止免了荀林父的死罪，还让他官复原职。荀林父也没有辜负晋景公的厚待，三年之后，率领晋军灭掉了大敌赤狄。

荀林父自承罪责，也使罪魁祸首先縠逃脱了惩罚。先縠做贼心虚，担心有一天国君会找他算账，竟然引来狄军进攻晋军。晋景公一怒之下把他和整个宗族一起灭了。

邲之战之后，楚庄王依然没得到天下诸侯的臣服与拥戴，还谈不上真正称霸中原。晋国虽然战败，却没有伤元气，一年之后又出兵警告依附楚国的郑国。宋国呢，仍然与晋国交好。楚庄王决定下一着狠棋。

他派出两位使臣，一位出使晋国，一位出使齐国。出使晋国的要从郑国经过，出使齐国的要从宋国经过。照诸侯之间通行的规则，从一国经过，必须向这个国家“借道”。楚庄王却命令他们都不要借道。

出使齐国的使者是申舟。他说：“郑人明白事理，宋人昏聩糊涂。出使晋国的使者不会有事，我是一定会被杀死的。”

在楚庄王的父亲楚穆王时，因为宋国国君在陪同楚王打猎时没有准备好火器，担任司马的申舟鞭打宋君的仆人而号令全军，这是对宋国极大的侮辱。这次他不借道却从宋国经过，自知有去无回。

楚庄王说：“你放心去，如果他们杀了你，我就出兵去攻打他们。”

申舟万般无奈，把儿子申犀带来给楚庄王见上一见，然后上路。

宋国人果然捉住申舟。宋国执政华元说：“经过我国的国境，却不向我们借道，这是把我国当楚国的属县，成为属县就等于亡国。杀死他们的使者，他们一定会来攻打我们，大不了也是亡国。”于是杀了申舟。

楚庄王在宫中听到申舟被杀，勃然大怒，“投袂而起”。侍从追到前庭才给他穿上鞋子，送剑的赶到宫门外才给他佩上长剑，备车的驾车一直追到郢城的蒲胥集市才让他坐上车。楚庄王当天夜里就在城郊召集军队，然后向宋国进军。

楚军包围了宋都，这一仗从秋天一直打到春天，宋国全力坚守，同时派人向晋国求救。

城濮之战时也是楚军包围宋都，晋文公亲自率军来战，最终取得大捷。可是晋国今非昔比，邲之战后，至今仍然心有余悸。但宋国毕竟是自己的同盟之国，即使不敢出兵，也要为宋国鼓劲。于是晋国在全国招募壮士，派其出使宋国。

一位名叫解扬的壮士应征而至。可是解扬在经过郑国时，被郑国捕捉了，送到楚庄王面前。楚庄王送给他许多财物，让他劝宋国投降。解扬不答应，楚王再三强迫，他终于同意了。于是楚兵让他登上高高的楼车朝宋军喊话。谁知道解扬传达的依然是晋景公的命令，他大声喊道：“你们千万不要投降，晋军倾国而出，很快就要到了。”

楚庄王气极败坏，命令杀解扬。解扬说：“我奉命出使，宁死也不会毁弃使命。牺牲生命而能完成使命，这是我的福气。我们的君主有守信的臣子，臣子能完成使命而死，我还有什么要求？”

楚庄王想了一想，挥挥手，赦免了解扬，把他放回晋国。

这一仗一打就是大半年。到了第二年的夏天，庄稼成熟了，楚庄王打算撤军回国，收割庄稼。申舟的儿子申犀在楚庄王马前叩着头说：“我的父亲知道一定会死，却不敢废弃君王的命令。您现在撤军，是想丢弃自己的诺言吗？”

楚庄王无言以对。

给楚庄王驾车的是申叔时。他给楚王出了一条计策：“筑室反耕。”所谓筑室，就是在空地上盖房子。反耕，就是派一批人回国收割。使出这两招，让宋国人明白楚国准备进行长久之战，宋国军心必然会崩溃。

宋国被包围了大半年，都城内已经可怕到了什么程度呢？人们交换孩子，杀了作为食物，拆开尸骨以当柴烧。宋国的执政华元趁着夜色潜入楚军当中，突然冲进楚军司马子反的营帐，一直踏上子反的床，他还没有醒来。华元叫醒子反，威逼他说：“我们国君让我来告诉您我们的困境。城内已经是‘易子而食，析骨而炊’，就算这样，如果让我们订城下之盟，我们宁可亡国也不答应。你们若是退兵三十里，我们宋国将听从你们的命令。”

子反只好与华元盟誓，然后向楚庄王汇报。楚庄王看到宋国屈服，而且此时楚军也只有二日之粮，就答应了。于是楚国撤军，华元作为人质被带往楚国。

楚、宋两国的盟誓很有意思：“我无尔诈，尔无我虞。”我不欺骗你，你不欺骗我。之所以如此立誓，说明周礼已经崩溃，尔虞我诈已成常态。不过经过这次盟誓，楚、宋两国真还保持了数十年的和平。

经此一战，楚庄王威震天下。陈、郑、宋、鲁都归附了楚国，晋人不敢南进，齐人不敢西进，秦人不敢东进，中原诸侯唯楚国马首是瞻。楚庄王终于成就了他念念不忘的霸业。

然而霸业只维持了三年，三年之后，楚庄王去世。

这三年之中，楚庄王再没有出兵。主要原因是霸业已成，天下诸侯不敢与之争锋。另外还有一种说法，是因为令尹孙叔敖给他讲了一个寓言。

楚庄王想要攻打晋国，决心已下，告诉士大夫们说：“有敢谏者死无赦。”孙叔敖说：“园子里有一棵榆树，树上有一只蝉，正抖动着翅膀鸣叫着，想喝眼前的露水，丝毫不知道一只螳螂正躲在身后，弯着脖子，举着大刀，要捕捉它。专心捕蝉的螳螂呢，也不知道一只黄雀正在后面，伸着嘴准备啄它。黄雀捕食螳螂的时候，哪知道树底下正有一个小孩子举着弹弓在瞄准它。而这个小孩子，一心想着打黄雀，却没看到脚前面就有一个深坑。这都是贪眼前之利，而不顾后面的灾难啊。”

楚庄王一听，立即罢兵。

在顺境时考虑到逆境，在得意时不忘戒惧之心，身处巅峰能够洞察远处的危机，威震中原却一心要以德服天下。也许，这才是楚庄王成就霸业的原因。

齐桓公攘夷尊王，扶危济困而成霸业。宋襄公志大才疏，霸业不成。晋文公恩怨分明，以诚信威服天下。秦穆公知过能改，知耻后勇，而后称霸西戎。楚庄王讨陈、攻郑、围宋，都是小题大做，自找理由发动战争。而与郑、宋、晋三国的战争，也是春秋以来最为残酷的几次血战，虽然胜利了，却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只是表明了楚国的强横与霸道。然而这几次征伐，楚庄王每次都是恩威并用，见好就收，这才有了一个好的结局。霸气的楚庄王，其实也有种种无奈。保留陈国不灭，是为了缓解中原诸侯的敌意。攻下郑国后，如果不是即时和谈，而是听从手下的提议把郑国占为己有，结下仇恨，也许邲之战将是另外一个结局。与宋国战到最后，“营中只剩二日余粮”，如果不及时收手，或许到手的霸业将在最后一刻崩溃。经过一连数年的战争，楚国已经元气大伤，如果再发动战争，遭遇的将一定是孙叔敖寓言中所说的可怕后果。即便如此，在楚庄王去世后不久，那只在一旁窥视的“黄雀”立即凶猛地扑击而来。

这个寓言记载在汉朝韩婴所编《韩诗外传》中，后来刘向又在《说苑》里将这个故事安放在吴王身上，换了另一个时代与主人公。这一换又特别有意味。因为楚国在全力对付晋国之时，背后突然崛起的就是吴国，吴国成了螳螂背后的那只黄雀。而吴国在全力进攻楚国之时，背后又出现了可怕的越国，越国成为黄雀背后举着弹弓的顽童。寓言的可怕，在于它浓缩了历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悲剧，从春秋到今天，不停在上演。可是身处其中的人们，很少能意识到自己正是寓言中反复出现的可怜角色。

第七章　申公巫臣

因为爱情，他挑起了一场“海伦”式的战争，只是更漫长，更曲折，更残酷。

公元前五八九年，天下诸侯屏息注视着晋、齐之间的一场大战时，一对男女正策划着一场私奔。而这次私奔对于历史的影响，将远远超过这场声势浩大、激荡人心的血战。

男人叫巫臣，女人叫夏姬。

巫臣曾为楚国申邑的长官，人们又称他为申公巫臣。申邑就是西周末年有名的申国，一百年前被楚文王灭了，成为楚国一个极其重要的属县。申公巫臣深谋远虑，见识超群，是楚庄王称霸的得力助手。两年前，楚庄王去世，年幼的楚共王即位，国内大臣争权夺利，人心渐乱，楚国的霸主地位也随之衰落。巫臣无心政治，他在等待一个出走的时机。

夏姬就是那位兰花转世的郑穆公的女儿。她嫁给陈国大夫夏御叔为妻，住在株邑，生有一子夏徵舒。夏御叔很早就死了。夏姬与陈灵公以及他的两位大夫通奸。君臣三人狼狈为奸，公然在夏姬家寻欢作乐，并且当面侮辱夏徵舒。夏徵舒一怒之下，用箭射死了陈灵公，结果引来楚庄王的讨伐。陈国不战而降，夏徵舒被车裂。

这位夏姬美丽无比，有着倾国倾城的容貌。《诗经》上有两首诗写到夏姬，一首叫《株林》，一首叫《泽陂》。《株林》是首嘲讽诗，诗中说道：“胡为乎株林？从夏南！匪适株林，从夏南！”株林是夏姬居住的地方。夏南是夏徵舒，其实是暗指夏姬。“为什么去株林？找夏南啊。也不是去株林啊，是找夏南。”谁去株林呢？作死的陈灵公和他的两位大夫。

而另一首《泽陂》，就写得动人之至了：“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池塘边上长着香蒲，开着荷花。有位美人，令人神伤。不由得彻夜难眠，涕泪如滂沱之雨。

据说这是写给夏姬的情诗。谁写的呢？是申公巫臣还是其他人？不得而知。美丽的确是可以倾国倾城的。这位《诗经》中的绝代佳人，她的出场，如同古希腊海伦的私奔，将引起春秋时代一连串的血雨腥风。不同的是，西方人把海伦当作美与爱情的象征，而夏姬在东方却成了祸水的代名词。

夏姬的美令楚庄王目眩神迷，一见之下，就要把她收进内宫。巫臣劝谏说：“大王，不可以。您召集诸侯来讨伐夏徵舒的罪过，却娶他的母亲，这是贪色。贪色为淫，会受到重罚。”楚庄王志在天下，听巫臣一说，也就作罢。

楚庄王的弟弟、掌管军队的司马子反，也看中了夏姬。巫臣又阻拦说：“夏姬是一个不吉利的人啊。她使情人子蛮早死，丈夫御叔被杀，陈灵公也因她而亡，儿子被车裂。人生在世不易，你娶了她，恐怕不得好死。”子反一听，害怕了，就算了。

事实上，巫臣自己看中了夏姬。他大义凛然地阻止了别人，自己却也说不出口来。楚庄王最终把夏姬嫁给了丧妻的连尹襄老。众人虽然眼馋，但也无话可说。

夏姬嫁给襄老的第二年，发生了邲之战。襄老很不幸，在追赶敌人时被一箭射死，遗体也被晋国夺走。

巫臣派人给新寡的夏姬悄悄送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四个字：“归，吾聘女。”——你回娘家去，我娶你。

夏姬的娘家是郑国。巫臣又请郑国派人来接夏姬，理由是郑国可以帮忙要回襄老的遗体，但是必须要夏姬亲自回去迎接。让死者归来，入土为安，是一个家族最重要的大事，也是为国捐躯者理应得到的归宿。楚庄王向大臣们询问，郑国要迎回夏姬，有何用意？巫臣说：“我们邲之战俘虏了荀罃（yīng），他的父亲荀首刚刚做了中军佐，他的伯父荀林父现在是晋国的执政。他们一定会用我们被俘的公子和襄老的遗体来换他。郑国接夏姬回国的说法是可信的。”楚庄王点头同意。夏姬临走时说：“如果得不到襄老的遗体，我就不回楚国。”话说得刚烈，事实上是为自己一去不返埋下伏笔。

巫臣等夏姬回了郑国，就向郑君求娶夏姬。巫臣是楚国位高权重的大臣，郑君就同意了。这一切，巫臣只能在暗中操作，楚国人对背后的事一无所知。所以巫臣并不能公然迎娶夏姬，只能与她私奔。而私奔需要等待时机。

楚庄王去世，鲁、卫二国一看楚国霸气不再，转身投向晋国。楚国不甘心自己的霸业从此付诸东流，打算联合齐国来对抗晋国，于是派巫臣出使齐国。

巫臣用大车装了财产，带上家人，愉快地上了路。

楚国的智者申叔时与儿子申叔跪到郢都去，路上恰好遇到巫臣出城。一番寒暄，彼此告辞而去。申叔跪对父亲说：“奇怪啊，这个人既有着肩负军事使命的戒惧之心，又有《桑中》一诗所说的喜悦，像是要带着妻子逃跑啊。”

《诗经》中的《桑中》是一首与情人幽会的诗：“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情感炽热，缠绵动人。人们于是用《桑中》来委婉地表达情人的约会。

申叔跪一语中的，巫臣正是要去郑国见夏姬。此时，距离他上一次在陈国见到夏姬，已经过去了九年。巫臣对夏姬一见钟情，在其后漫长的等待中痴心不改。现在甚至丢下世代生活的故国，抛弃高官厚禄，冒着巨大的危险去与她私奔，这大概算是真爱了。

到底逃往哪里，巫臣还不确定，但不管怎样，先要完成楚王交代的使命。而此时，他所要前往的齐国，因为国君母亲一次无礼的嗤笑，正陷入一场可怕的战争。

三年前，晋国的郤克出使齐国。一路约齐了鲁、卫、曹三国的使者一起来到齐国的都城。巧的是，这四位使者都有残疾在身。鲁国的季孙行父是个秃头，晋国的郤克是个跛子，卫国的孙良夫一只眼睛是瞎的，曹国的公子首是个驼背。此时齐惠公已经去世，在位的是他的儿子齐顷公。齐顷公一见之下，觉得十分好笑，于是做了一件荒唐之事。他从国中选了四个同样有残疾的人，分别迎接这四位使者。并且在宴请他们时，让母亲萧同叔子站在楼上观看。萧同叔子看到这个滑稽情形，忍不住笑出声来。郤克听到这刺耳的笑声，一怒之下，拂袖而去。其余三国使者也都愤然而去。《榖梁传》上说：“相与立胥闾而语，移日不解。”他们站在齐国胥闾门的前面低声商量着，一直到太阳落山还没有走。齐国有人看到这个情形，担心地说道，齐国的祸患就要来临了。四位使臣最终告别，郤克发誓说：“不报此仇，今生不过黄河。”一摆手，马车绝尘而去。

这位郤克是个一言九鼎的厉害角色。他的祖父是郤芮，父亲是郤缺。郤芮是晋惠公的心腹。晋文公赶走晋惠公的儿子，抢得君位之后，郤芮想谋害他，放火烧他的寝宫，阴谋失败被杀。儿子郤缺就此流落民间，以耕田种地为生。晋文公有位猛将叫胥臣，曾在城濮之战时用虎皮裹在马身上向楚军冲锋。有一次，他从田边路过，看到郤缺在锄草，妻子来送饭。两人虽然生活贫苦，却“敬，相待如宾”。这就是“相敬如宾”的来历。胥臣由此而知郤缺是一位有仁德的贤才，回去后极力向晋文公推荐他说：“出门好像会见宾客，处理事情如同参与祭祀，这是仁义的准则。”心胸开阔的晋文公不计前嫌，任命郤缺为下军大夫，随后又提拔他为一等品级的卿。

此后郤缺屡立功勋，得到上卿赵盾的信赖。赵盾去世后，郤缺继任为上卿，主持晋国国政。郤缺去世后，荀林父执政。荀林父之后，由士会执政。此时郤克的地位，仅次于士会，离他父亲当年的地位只有一步之遥。

郤克从齐国回来之后，向晋景公请命，要求攻打齐国。晋景公不许。郤克又申请由自己家族的私人军队前去作战，晋景公依然不准。

此时，士会已经年老，他主动向晋景公辞职，把执政之位让给郤克。士会高瞻远瞩，屡立奇功，是此时晋国最有智慧的良臣。他对儿子士燮说：“郤克的愤怒已经不可遏止了。如果不让他把怒火发泄到齐国，他一定会倾泻到晋国国内。我把执政的位子让给他，让他把怒火向外宣泄吧。”

郤克担任晋国执政之时，鲁国与卫国先后与齐国发生了两场战争，都被齐国打败。两国派了使者赶到晋国求救，郤克又趁机向晋景公请战。晋军如果再不出战，失望的诸侯将会一一叛离。晋景公终于同意出兵。

郤克率领八百乘战车，浩浩荡荡杀奔齐国。在当时，每辆战车配乘车的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这样算下来，晋军竟有近六万人，几乎是倾国之兵了。

这是春秋以来晋、齐之间发生的第一次交锋。使臣同样受到侮辱的鲁、卫、曹三国，也派出兵马为晋国助战。

得知晋国大兵压境，齐顷公亲自率军迎战。

两军在靡笄（jī）山相遇。靡笄山就是舜当年耕田的历山，如今叫千佛山。齐国大将高固孤身向晋军挑战。他举起石头猛砸敌军士兵，趁乱擒获了一个俘虏，夺下战车，然后在车上绑了一块桑树根，驾着车，从晋军的营垒之前飞驰而过，大声喊道：“欲勇者，贾余余勇！”谁需要勇气，我有剩余的勇气可卖。

“余勇可贾”的高固，为什么要大费周折地在车上绑桑树根呢？

《尚书序》中曾写道：“伊陟（zhì）相太戊，亳有祥桑穀共生于朝。”伊陟是商朝贤相伊尹的儿子，商王太戊的相国。当时，在亳地出现桑树和穀树共生在朝堂上的不祥之兆。树七天就长得很茂盛。伊陟让太戊修仁德，树自己就枯死了，灾难消除。汉代的刘向解释说，桑象征“丧”，穀象征“生”。

高固绑桑树根在战车上，大概是想表明他不惧丧命，视死如归。高固的挑战，只是为了表明齐军的英勇与强大，还不是正式开战。两军彼此下了战书，约定第二天在鞍地决战。

天刚亮，齐顷公就鼓舞士兵们说：“我们消灭了这些家伙再吃早饭吧。”他没有给马披甲，就登上战车朝晋军猛冲过去，齐军齐声呐喊着，随后而上。

晋、齐两军人喊马嘶，箭射戟刺，战成一团，喊杀之声惊天动地。晋军主帅郤克站在战车之上，正在击鼓进军，突然被箭射中手臂，血不住地往下淌，一直流到了鞋子上。郤克说：“我受伤了。”手中的鼓声缓了下来。为他驾驶战车的解张大声说道：“交战一开始，我的手和肘就被箭射穿了。我折断了箭杆继续驾车，左边的车轮都被染成了深红色，我哪里敢说自己受伤了？您还是忍着吧。”车右勇士郑丘缓说：“从交战开始，每次遇到险阻，我都下去推车，让车子毫无阻碍，长驱直入，这您也是知道的。不过，您真是受伤了。”

解张看到郤克因为臂伤已经无力击鼓，于是左手握住全部缰绳，右手拿起鼓槌帮他擂鼓，边敲边说：“我们的旗帜和鼓声是全军的耳目，只要我们坚守好这辆战车，就能取得胜利。我们穿戴起盔甲、拿起武器的那一刻，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现在受伤了，只要还没到死的程度，就要尽力而为。”

由于他分神击鼓，马车失去了控制，旋风一般往前直冲。晋军看到主帅冒死冲锋，于是全都疯狂地向前猛冲。

齐军受不住这排山倒海的攻击，大败溃退。

晋军司马韩厥远远看到齐顷公的战车，驱车紧追不放。

齐顷公的御者跟他说：“射后面车上那个御者，那是个君子。”

齐顷公说：“称人家是君子，却要射他，这是无礼。”一箭射去，射死了车左，又一箭射死了车右。

韩厥越追越近。齐顷公的车右逢（páng）丑父一看情况紧急，让御者赶紧下车去请救兵，然后自己驾车飞奔。

韩厥一边驾车，一边还要弯腰摆放阵亡的士兵，车子因而缓了下来。逢丑父连忙与齐顷公换过衣甲，调过位置。这时，战车已经追到身后。齐顷公一路狂奔，逃到华泉，马被树枝挂住了，战车停了下来。

几天之前，逢丑父睡在竹木做的栈车里，有蛇爬到他的身下，他用手臂打蛇，被蛇咬了一口。因为即将大战，他就没声张。这时手臂无力，不能下车推行。正犹豫间，韩厥已经赶到，用拴马绳缚住了齐顷公战马的脚。

韩厥把逢丑父当成了齐顷公，下车向他行了跪拜礼，然后捧着酒觞向他致歉说：“我很不幸地参与到这场战争之中，本人又是一个不称职的士兵，请容许我向您禀告，只是因为缺乏人才，我才代理了现在这个职位。”这是一番十分婉转的外交辞令，意思是说，我出于职责，把您俘虏了，还请原谅。

逢丑父装模作样说口渴了，让齐顷公到华泉取一瓢水。齐顷公走不了多远，没有机会逃走，只好取来水呈上。逢丑父发怒，说水太浑浊了，没法入口，让他跑远一点，取清水过来。齐顷公于是趁机逃去。

韩厥把逢丑父押到了元帅郤克的面前。

郤克一看，不是齐顷公，是个冒牌货，勃然大怒，下令斩首。逢丑父大喊道：“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能替国君承担祸患。现在有一个了，你要杀他吗？”

郤克一听，对周围的将领点点头说：“一个人不怕牺牲来拯救他的国君，杀之不祥，还是赦免他来勉励那些尽力侍奉国君的人吧。”

齐顷公看逢丑父被俘，心如刀绞，回去重整部队，连续三次冲进敌军，想把他救出来。第一次攻入晋军，一无所获，被齐兵奋勇救出。第二次冲进晋军的同盟狄人之中，狄人看他是国君，不肯伤害他，反而拿盾牌护卫着他。齐顷公出来之后，又冲入卫国军中去寻找。卫军不想太过分，也没有伤害他。此时的战争，只是争一个输赢。争的同时，还要守礼。并不如后来那样不择手段、残酷血腥。

兵败如山倒，绝望的齐顷公领着残兵败将往都城临淄撤退。

晋军一路追杀而来，离都城只剩下五十里了。

由于自己的荒唐行径，招来了这么大的祸患，齐顷公满心懊恼，只得忍着屈辱，让大夫国佐去跟晋军和谈。

国佐见到郤克，送上玉磬和纪国的国宝甗（yǎn），同时表示退还侵占鲁、卫二国的土地，希望晋国退兵。郤克怒气冲冲地说：“只有让萧同叔子为人质，齐国境内的田埂全改成东西走向，才能退兵。”

索要萧同叔子，是因为受了她的侮辱。让田埂改成东西走向，是为了便于晋国战车随时攻入。

国佐说：“萧同叔子是我们国君的母亲，如果从对等的地位来说，也是你们晋君的母亲。你以母亲为人质，就是大不孝。如果不孝，你拿什么来号令诸侯呢？田埂是周王划分的，目的是有利于耕种生产。你现在为了便于兵军通行，而违反先王的制度，你们又怎样做诸侯的盟主呢？如果你们不肯和谈，我们只好收拾残余的士兵，背靠城墙与你们决一死战。”

鲁国、卫国都劝郤克说，如果不答应，齐国对我们的仇恨就深了，再战还不知道鹿死谁手，还是见好就收吧。郤克想了一想，答应讲和。

晋景公紧张地等待着前线的消息。听到鞍地一战，晋军大胜，齐、鲁、卫、曹都服了晋国。晋景公大喜。

紧张关注着这场战事的还有申公巫臣。

申公巫臣本来打算带着夏姬投奔齐国，一看齐国战败，巫臣说：“吾不处不胜之国。”完成了出使任务之后，他让副手回去复命，自己从郑国带上夏姬，直奔晋国。

巫臣是名闻天下的能人，晋景公一听他来投奔，十分高兴，当即封他为邢地的大夫。

诸侯之间攻战不休，内部公卿大夫也是争斗不歇，各国时有人才出走。楚国刑罚过重，所以人才出走极多，许多人都跑到了北方大国晋国。所以有个词叫“楚材晋用”。各国都欢迎人才，不管大小都要。还有一个任用标准：比原来国内的爵位降一级。当然如果是大才，也会越级提拔。

楚国司马子反听说巫臣携夏姬奔逃到晋国，知道自己上当受骗，心中愤恨可想而知。他对楚共王说：“我们向晋国送上一份重礼，让他们不要任用巫臣吧。”

楚共王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吕氏春秋》上曾经记载了他的一个故事：他在打猎的时候，丢了一张宝弓，随从要去寻找，共王说：“荆人遗之，荆人得之，又何索焉？”楚国人丢了，也会被楚国人拾到，找它做什么？孔子后来听到这件事，就说：“去其‘荆’而可矣。”老子听说了，又说：“去其‘人’而可矣。”这么一来，这句话就成了：“遗之，得之，又何索焉？”这就变成一个哲学命题了。

不过由此可见，楚共王的心胸倒是十分开阔。他对子反说：“巫臣这个人，替自己考虑是过分了些，不过他为先王谋划也是忠心耿耿。他如果对晋国有用，送了重礼晋国也不会不用他。如果对晋国没用，晋国自己就会丢弃他，哪里用得着我们去求？”

巫臣奔逃到晋国，又听说楚王没有加罪于他，心怀感激，于是撮合两国和好。他设法说动了晋景公，答应送回襄老的遗体和公子榖臣，去换回囚禁在楚国的荀罃。

楚共王在释放荀罃回国时问他：“你怨恨我吗？”

荀罃说：“两国交战，我因为无能才做了俘虏。您的左右没有用我的血来涂新做的鼓面，而让我回国接受惩罚，这是您对我的恩惠，我哪里会有什么怨恨呢？”

共王又问：“那你感激我吗？”

荀罃说：“两国为了各自的利益，希望让百姓松口气，懊悔当初的怨恨而相互宽恕，于是释放双方被拘禁的人。两国建立友好的关系，我什么也没做，我敢感激谁呢？”

共王追问道：“你回去之后，将用什么来报答我？”

荀罃说：“我既没有什么怨恨的，君王您对我也没有什么恩德，我没什么可以报答的。”

共王不死心，坚持问道：“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的想法。”

荀罃说：“我回到晋国之后，如果我们君主杀我，我将死而不朽。如果我们君主把我交给我的父亲，他以家法将我处死，我也死且不朽。如果有幸不死，并且让我率领部队防守边疆，万一碰到君王您的左右，我将竭尽全力，直到战死，以尽臣子的责任。这就是我所能报答君王的。”

共王回头对身旁的人说：“晋未可与之争也。”准备了一份重礼送荀罃回国。巫臣的努力，使晋国得到了一位栋梁之材。多年后，这位差点丧生异国的荀罃由于才华出众，竟然成为晋国地位仅次于国君的执政正卿。

荀罃被关押在楚国时，郑国有个商人谋划救他，准备把他藏在装衣物的大口袋里带出楚国。已经计划好了，没来得及实施，楚国把他放了。商人来到晋国，荀罃对他很好，就像真是他把自己救出来一样。商人说：“我没有这样的功劳，怎么敢接受与有功一样的对待呢？我不能这样欺骗君子。”于是离开晋国，去了齐国。

晋、楚交换俘虏，这是和平的开始，也本是一个美好的爱情故事应有的结局。可是人类嫉妒、贪婪、仇恨的丑恶本性，终于使事态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巫臣的善意没有得到善报。当年，楚庄王围宋的战役结束之后，公子子重请求以申、吕两地作为他作战有功的奖赏，楚庄王同意了。巫臣反对说：“阻挡北方进攻的军赋，就取自申、吕两地。如果把这两个地方变成子重的私田，就相当于没有了这两个地方。北方诸侯很快就会进逼到汉水。”楚庄王醒悟过来，于是撤回命令。巫臣因此得罪了子重。子反因为巫臣娶了夏姬，对他的怨恨也是有增无减。巫臣奔晋的时候，子重是楚国令尹，子反也是执掌着楚国军权的司马。两人串通，不等楚共王同意，就屠杀了巫臣在楚国的宗族，贪婪地瓜分了他们的财产和土地。

巫臣在晋国得知消息，五内俱焚，从晋国寄信给他们说：“你们用邪恶和贪婪来侍奉君王，杀害了那么多无辜之人。我一定要让你们疲于奔命而死。”

一场可怕的复仇之战，自此拉开帷幕。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甚至在所有主人公都不在人世之后，这场战争还在持续。仇恨的力量是极其可怕的。而所谓报复，是一个彼此伤害的死循环，永远没有胜者。

巫臣对晋景公说，楚国之所以有力量与晋国争夺霸主，是因为没有后顾之忧。如果我们鼓动并帮助吴国从背后去袭击楚国，它就没有力量与我们争胜了。晋景公一听，连声称赞，于是派遣巫臣出使吴国。

吴国的创始人是吴太伯。吴太伯是周太王的长子。周太王想把位子传给小儿子季历，再传给季历的儿子姬昌。太伯和弟弟仲雍为了满足父亲的愿望，奔逃到了遥远的东方，立了个小国，称“勾吴”。那个后来当上周国国君的姬昌，就是赫赫有名的周文王。偏居东方的吴国，君位代代相传，传到十九世，即位的是吴王寿梦。时光缓缓流了数百年，这个小小的国家一直默默无闻。如果不是这场私奔引发的仇恨，也许吴国将如同周边的蛮夷小国一样，无声无息地泯灭在历史的尘烟之中。

巫臣到达吴国的时候，是寿梦二年。寿梦与巫臣相见，一番长谈，十分敬佩，立即把他奉为上宾。

此时的吴国，不懂中原诸侯的车战阵法，是个臣服于楚的小国。中原人称他们“断发文身”，不知礼义，是未曾开化的蛮族。

巫臣一来，马上送给寿梦十五辆战车，还有许多射手和驾驭战车的士兵，教他们先进的车战之法。这些人都是晋国优选而来的教官，吴国在他们的训导之下，巨大的战力将很快被唤醒。

巫臣离开吴国的时候，把儿子狐庸留了下来。狐庸先是担任吴国的外交官，联结中原诸侯与楚国为敌。后来又担任吴国的相，把中原的治国方略与先进的战法教给吴人。

巫臣这是决心想把吴国打造成楚国挥之不去的梦魇。

巫臣父子的到来，是吴国强大的开始。吴国攻伐周边原本属于楚国的蛮夷，国土与势力不断扩大，攻击力也在不断地增强。

楚国的子反、子重，将在吴国的攻击之下疲于奔命。巫臣等待着他们的死亡。只有死亡，才可以抵消他心中的仇恨。不过对于结果，巫臣不急，他可以等。

巫臣出使吴国归来不久，欣赏他的晋景公就死了。

晋景公死得十分离奇。

《左传》上说，晋景公有一天做了一个噩梦。一个披头散发的恶鬼捶打着胸部，一边跳跃一边喊叫：“你杀了我的子孙，这是不义。我向上帝请求报仇，已经得到了允许。”说着，鬼毁坏了大门，又冲进了他的卧室。晋景公一惊，醒了过来。他请了巫师来问。巫师说，你恐怕吃不到新麦了。当时秦国有一个名叫缓的神医，据说医术高超，手到病除，晋景公派人紧急去秦国请他。医生还没到，晋景公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到他的病变成了两个小孩。一个说：“神医要来了，我怕受到他的伤害，躲到哪里去好呢？”另一个说：“躲在肓之上，膏之下，他能把我们怎么样？”神医缓来了，见了晋景公，望闻问切，仔细看过，叹了口气说：“您的病不能治了，已经病入膏肓。针刺不着，艾灼不能到，药力不能达。”晋景公说，缓真是一位良医啊，给了他一份厚礼，送他回国。

没几日，新麦上市，晋景公让人煮了新麦饭，把那个巫师喊过来，让他看过了，然后处死，以示他的预言是胡说八道。晋景公正要吃一口新麦饭，突然腹胀难忍，连忙去上厕所，谁知道重病发作，竟然跌进厕坑死了。

那个索命的披发恶鬼是谁呢？是赵氏的祖先。

晋景公继位不久，著名的执政大臣赵盾去世。晋景公听信司寇屠岸贾的谗言，以赵盾弑晋灵公的罪名，诛杀了了赵氏全族。当时，赵盾之子赵朔的妻子——晋景公的姑姑怀有身孕，躲到了王宫。不久，公主生下一个遗腹子，取名为赵武。屠岸贾搜查得很紧急，眼看就躲不过去了。

赵朔有两个门客，一个叫公孙杵臼，一个叫程婴。杵臼问程婴：“把孤儿抚养成人与舍身去死，哪个难？”程婴说：“死易，立孤儿难。”杵臼说：“赵家待你的恩情更加深厚，你就勉强做困难的事，我做比较容易的事吧。”

程婴向屠岸贾告发说，如果给我千金，我就告诉你们赵氏孤儿的藏身之处。

士兵们跟随程婴来到深山之中，果然发现公孙杵臼抱着一个婴儿藏在一个小破屋中。杵臼看见程婴，用手指着他破口大骂道：“你真是一个小人啊。主人遇难，你不能赴死；跟我密谋藏匿赵氏孤儿，现在又出卖我。你即使不能养育这个孩子，又怎么忍心出卖他呢？”然后仰天痛哭说：“天啊，这个小孤儿有什么罪？你们让他活着，只杀我杵臼一个人吧。”屠岸贾不肯，把他与孤儿一起杀死。

而这个被杀死的婴儿，有人说是买来的，有人说是程婴自己的。屠岸贾看孤儿已死，也就放心了。程婴于是从宫中带出赵武，躲到深山老林之中，悉心抚养。

到了晋景公重病，占卜到那个打他的恶鬼是赵氏先人，于是问韩厥。韩厥与赵家情谊深重，就向晋景公进谏，说赵氏一族完全是被屠岸贾冤杀。于是晋景公召回赵武，又灭了屠岸贾的族。

程婴一看赵氏大仇已报，赵武长大成人，就跟赵武说：“我要去告诉杵臼，我的承诺已经兑现。”于是自杀。

这就是有名的“赵氏孤儿”的故事。司马迁在《史记》中写得跌宕起伏，荡气回肠。元朝戏剧家纪君祥把它写成了动人的悲剧《赵氏孤儿》。法国大文豪伏尔泰又以此为灵感，创作了《中国孤儿》。而这位孤儿赵武，后来成了晋国的执政上卿，他的后代开创了战国的赵国。

晋景公去世，晋厉公即位。不久就发生了著名的鄢陵之战。

这次战争，从史料来看与巫臣的复仇计划没有直接关系。不过引发战争的人，正是申公巫臣的仇人子反。这也是春秋时代一场极其重要的战争。这场战争加速了巫臣的复仇之路。子反就死于这场战争。

因为申公巫臣的唆使，吴国在楚国背后挑衅不断，子反一年中为之奔命了七次，一时无力争霸中原。后来在宋国华元等人的调停下，晋、楚两国休战讲和，大小诸侯们也准备享受几年太平日子。晋景公一死，年轻好战的晋厉公继位，情况突变。吴国新兴，实力还不行，在楚国的打击下败多胜少，于是暂时歇手，回去休养生息。子反是个战争狂人，一腾出手来，就挑唆楚王背弃盟约，出兵郑国，逼它服从楚国。晋厉公一看郑国背叛，于是出兵讨伐。

士会的儿子士燮，与他父亲一样是一位高瞻远瞩的智者。他是中军佐，地位仅次于中军主帅栾书。此时郤克已死，据说是因为鞍之战受伤之后，未能恢复。栾书靠着才华与战功，接了郤克的位子，主持晋国国政。士燮劝说栾书，让他阻止晋厉公出兵：“如果天下诸侯叛离晋国，晋国还可以保平安。仅仅是郑国叛离，我们还要去讨伐，恐怕晋国反而要有大的祸患。”栾书不相信士燮的预言，说：“不能在我们手里使晋国失去诸侯。”

晋厉公亲自率领三军，浩浩荡荡向郑国进发。

郑国一看大军压境，连忙向楚国求救。这一次，楚共王也亲自出马。楚军的中军元帅是司马子反，左军将领是令尹子重，右军将领是公子子辛。曾经合力对付申公巫臣的子反与子重，此时已经是矛盾重重。

大军路过申邑，子反去拜会已经年迈的智者申叔时，向他请教此战的胜负。申叔时说：“如今的楚国，对内放弃人民，对外断绝友邦、亵渎盟约、言而无信，违反时令发动战争。你尽力去做吧，我恐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晋军渡过了黄河，听到楚军前来支援郑国的消息。士燮又劝说主帅栾书说：“如果此时避让楚国，还可以解除我们的忧患。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如何让晋国君臣和睦相处。”栾书不理。

两国的军队已经在鄢陵相遇了，士燮还在尽最后的努力阻止作战。他不是担心战败，而是担心会胜利。他认为胜利反而会给晋国带来更大灾祸。他说：“只有圣人才能使得内外都没有忧患。我们都不是圣人，外部成功，一定会有内忧。何不丢开楚国，让它作为我们外部的忧患呢？”

没有人听士燮的奇谈怪论。众将听从栾书号令，分头安营扎寨。

天刚亮，晋军还没有动作，楚军竟然迫近他们的营地排开了阵势。这样一来，晋军就无法出营列阵交战了。栾书召集众将紧急商议。

大家议论了半天也没有好办法。一员小将快步向前说道：“把营中的水井填塞，灶头铲平，空出地方就可以列阵了。”栾书眼前一亮，连声说好。献计的是士燮的儿子士匄（gài），才十六岁。士燮操起一柄长戈就去刺他，骂道：“国之存亡，天也。你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直到此时，他还是不愿意打这一仗。

栾书说：“楚军浮躁，我们应该固守阵地，等待齐、卫两国的军队会齐了再与他们作战。我算计，楚军三日必退。等他们退兵之时，我们出击，一定能获胜。”

新军佐将郤至极力反对，说了六条理由，要求立即作战。晋厉公于是决定出战。

晋营之中君臣争论之时，楚营里推出一辆巢车。楚共王站在巢车的顶上，朝晋营瞭望。巢车如同鸟巢，高悬于战车之上。站在楚王身后的，是大宰伯州犁。大宰是一个国家掌管法典的博学之人。而这位伯州犁，本是晋国人，父亲伯宗贤良耿直，被晋厉公逼死，伯州犁也被排挤出国。楚国如获至宝，加以重用。

楚共王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阵势，完全看不懂晋军的阵法，于是一边观察晋营，一边向伯州犁请教：“他们车子左右驰骋，这是干什么？”

伯州犁说：“这是在召集军吏。”

“许多人都聚集在中军了。”

“这是在一起商谈。”

“帐幕张开了。”

“这是在先君的神主前占卜。”

“帐幕撤掉了。”

伯州犁说：“快要发布命令了。”

“甚嚣，且尘上矣。”

伯州犁说：“人声喧闹，尘土飞扬，这是在填塞水井，铲平灶头，准备摆开阵势。”

“将士们都上了战车，将领们又拿着兵器下车了。”

“这是在听取军令。”

“要开战了吗？”楚王问。

“还不知道。”

“将帅怎么又下车了？”楚王很诧异。

“这是在做战前祷告。”伯州犁解释说。

这里伯州犁把晋军的情况一一给楚王讲解着。晋军那里，晋厉公也在眺望，给他讲解的是苗贲皇。这位苗贲皇是从楚国逃到晋国的人才。他的存在，将是这次鄢陵之战的关键。他是楚庄王时的令尹斗椒子越的儿子。子越率领若敖族叛乱，被楚庄王杀死。若敖族被灭，苗贲皇逃到了晋国。

晋国军将们议论纷纷，说楚国有伯州犁这个杰出之士辅佐，力量又如此强大，恐怕不容易抵挡。苗贲皇说：“楚国的精锐在中军和王族。左右两军不堪一击。只要分出我们的精兵去对付左右二军，得胜后再集中三军的力量对付他们的中军，一定能打胜。”

这是一条极为厉害的计策。晋厉公很高兴，可还是不放心，又让太史占筮（shì）。太史一占，报告说：“吉利。得到了‘复卦’，卦辞显示‘南国会削弱，箭射其王，中其目’。”

晋厉公大喜，于是击鼓进军。

栾鍼（zhēn）是晋厉公的车右。车右的职责是砍杀敌兵，保护君主，在战车受阻时，下车排除障碍。晋军阵前有个大泥坑，晋厉公的车子刚出阵，就陷到了这个泥坑当中。主帅栾书打算把自己的战车让给厉公，车右栾鍼喊道：“栾书退后。侵犯别人的职权是冒犯，丢弃自己的职责是渎职，离开自己的岗位是不忠。有这三罪，你不可胡来。”

要知道，栾书不仅是中军元帅，而且是他的父亲，他能对父亲如此强硬，表明在战争之中也要守礼，代表着职责与荣誉的礼，高于一切。栾鍼走到车下，大吼一声，把战车抬出泥坑。栾鍼如天神一般的勇力，惊得将士们目瞪口呆，受他的激励，大家勇气倍增，在战鼓声中，呼啸着直扑楚军。

郤至曾经出使楚国，当时受到楚王很高的礼遇。他在冲锋之时三次遇到楚共王。每次遇到，他都赶忙下车，脱下头盔快步走过，以示对楚王的尊重。楚共王觉察到了这个人，于是派了工尹襄，带了一把好弓作为礼物，到晋军中问候：“刚才激战之时，有一位穿红色熟皮军服的人，是个君子。他见到我们君主时，几次快步跑开，是不是受伤了？”郤至脱下头盔，听他传达楚王的问话，然后回答道：“敢告贵君主，我没有受伤。”然后躬身退去，继续作战。人们评价郤至说，这是个勇而有礼的人。可是正由于这个举动，也为他带来致命的隐患。

晋国下军主将韩厥在战斗中遇到了郑成公。郑成公正率领着郑军配合楚军作战。韩厥的御者跟他说：“郑君的御者不断回头张望，不专心驾驶，我们如果去追，一定能追上。”韩厥说：“我不能再做羞辱国君的事了。”让他调转马头。

晋军之中，冲杀得最为勇猛的是大将魏锜。此人在邲之战时，由于心怀怨愤，故意向楚军挑战，激怒了楚军，晋军大败也有他的原因。这次鄢陵大战之前，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一箭射中了月亮，然后又一脚踩进了污泥，于是请人占卜。卜者说月象征楚王，泥指黄泉，他会射中楚王，可是自己也将死去。魏锜说，如果能射中楚王，有功于国家，我死有何憾！

果然，混战之中，他看到了楚共王的战车，于是驱车直扑过去。远远一箭射去，射中了楚王的眼睛。楚王忍着钻心的疼痛，大声命令：“给我找养由基。”养由基赶到，楚王给了他两支箭。“射死那个射我的人。”

养由基冲到军中，远远看到魏锜，只一箭就射中他的脖子。魏锜一歪，倒下身来，趴在弓套上一动不动了。养由基拿着剩下的一支箭向楚王复命。从此，人们又称他为“养一箭”。

两军大战之前，楚国军营中刚刚结束了一场令人瞠目结舌的比赛。大将潘党自夸箭法无双，在别人的怂恿下，与当时名闻天下的养由基展开了一场比赛。养由基在百步之外，能一箭射穿柳叶。所谓“百发百中”“百步穿杨”便是形容他的箭术。潘党比不过他的箭法，跟他比劲道，拿了七层甲，叠放在箭靶之前，然后一箭射穿。养由基同样射穿。将士们为之欢欣鼓舞，把甲拿过去献给楚王看。“君王有这两员大将，还愁不打胜仗吗？”楚共王发怒说：“别给我丢脸了。你们会死在卖弄本领上面。”于是不给养由基箭，并命令他不许射箭。所以养由基一箭射死魏锜之后，仍然把剩下的一支箭交还楚王，空着手回到军中，不再放箭。

战争仍在继续。

申公巫臣的另一个仇人子重，是楚国左军的主将。虽然他与主帅子反不和，然而大敌当前，依然率军死战。栾鍼远远看到他的旗帜，向晋厉公请求说：“我出使楚国的时候，子重曾经问我晋国军队的勇敢表现在哪里？我说‘好以众整’。他又问我，我说‘好以暇’。现在两国交战，如果连一个使者都不派，不能说是‘严整有序’。临事食言，不能说‘从容不迫’，请让我向他敬一杯酒。”晋厉公点点头，同意了。

栾鍼派使者给子重送了一木壶的酒，说道：“我们君主缺少人手，让栾鍼持矛护卫，因此不能亲自来犒劳您的左右，特地派我前来送酒。”

子重说：“我记得，他曾在楚国对我说过‘好整以暇’，真是好记性。”说完，接过酒一饮而尽，挥手让使者返回。随后擂起战鼓，继续拼杀。

楚王受伤，楚军士气受挫，渐渐被晋军逼迫到了艰险之境。楚国勇士叔山冉对养由基说：“虽然国君有令，不让你射箭，可是为了国家，你现在必须要射了。”于是，养由基张弓搭箭，两箭射死两员晋将。晋军仍然拼死向前。叔山冉抓住一个晋兵，高举过头顶，大喊一声，抛掷过去，一下子砸断了一辆战车前面的横木。晋军为之一惊，停下了脚步。

这一战，从清晨一直打到满天繁星，惨烈异常。稍稍停歇，子反发布命令，救治伤员，补充士兵，整顿车马，鸡鸣时吃饭，等待主帅的作战命令。这边苗贲皇替晋厉公在军中传达命令：厉兵秣马，饭后祈祷，准备来日再战，同时故意放走一些楚国的俘虏，让他们回去转述晋军坚定的作战意志。

楚共王听到晋军准备来日大战的消息，赶忙召见子反，商量对策。

子反劳累了一天，回到营中，竟然喝得酩酊大醉，无法起身。楚共王又惊又怒：“这是上天要让楚国失败啊！我不能再等待了。”于是下令连夜撤退。

晋军占领了楚军营寨，大获全胜。全军上下，兴高采烈，杀猪宰羊，大肆庆祝。士燮拦在晋厉公的车前说道：“君主年轻，大臣无才，我们有什么福分取得这样的胜利？上天只把天命赐给有德之人，我们怎么知道上天是不是先授晋国的福，以此来鼓励楚国呢？君主与诸位大臣要保持戒备啊。德行是福利的根基，没有德却有大福，就如同没有基础而筑厚墙，崩坏的日子就不远了。”

众人对一直泼冷水的士燮十分厌恶，只是因为打了大胜仗，也不与他计较。

士燮回国之后，预见到国家灾难将至，担心祸患牵连到他的整个家族，于是祷告上天，希望让自己早点死去。士燮是夏天去世的，这年冬天，晋厉公杀了郤姓的三位国卿，包括那位勇而知礼的郤至。其后不久，晋厉公又被栾书和中行偃杀死。刚刚取得胜利的晋国，朝堂腥风血雨，国中人心惶惶。

楚军大败而回。楚共王派人对子反说：“这次战败，是我的罪过，你没有过错。”子反向使者拜谢说：“君王赐我一死，我将死而不朽。我的部队打败了，这是我的罪过。”

阴险的令尹子重担心子反不死，又派人传话说：“过去让军队覆没的人的结果，你也听说了。你打算怎么办？”

城濮之战后，战败的子玉自杀了。子重这是在逼迫子反，要他向子玉学习。子反回话说：“大夫命侧，侧敢不义？侧亡君师，敢忘其死？”侧是子反的名。他说，您这样教导我，我怎敢陷于不义？我使国君的军队败亡了，怎么敢逃避一死呢？

楚王听到消息，赶紧派人来阻止，可使者还没有赶到，子反已经自杀。

吴国听到楚国战败，在申公巫臣之子狐庸的请求下，又连续向楚国发动进攻。申公巫臣还剩下一个敌人——子重。

公元前五七〇年，吴王寿梦十六年，令尹子重请求向吴国主动出击。子重攻取了吴国的鸠兹，一直打到横山。然后派遣猛将邓廖，率领几百精兵继续进军袭击，结果被吴国拦腰截击，邓廖被俘。子重返回郢都，到太庙里献俘庆祝，不提邓廖之败。没想到只过了三天，吴军反攻，占领了楚国的驾邑。因为邓廖是楚国良将，驾邑又是楚国的上等城邑，子重此战，得不偿失，不仅不能算是胜利，反而是个耻辱。楚国人因此怪罪子重。子重羞愤难当，竟然精神错乱，没过多久就死了。

从公元前五八四年申公巫臣出使吴国，到楚国战败，子重气死，仅仅过去了十四年。子反、子重去世之后，申公巫臣也退出了历史舞台。又过了六十四年，吴国攻陷楚国的郢都。再过二十三年，吴国被越国灭亡。之后历史上发生的大事，看上去与巫臣已经没有了关系。然而人类的历史，就如一副曲折相连的多米诺骨牌，其中关键的一张启动，震荡也就随之开始。无论启动者在或不在，骨牌都要运转下去。

或者可以说，美丽的夏姬才是那张关键的骨牌。美能唤起激情，也能激发仇恨。一场私奔，原本可以成为一段达成和平的佳话，没想到却成了制造悲剧的诅咒。

这位《诗经》中描绘过的美人，从来不曾主动做过什么，人们却把所有的丑恶全都算在她的身上。可笑可悲的是，这种做法竟然代代相传，绵延至今。

第八章　延陵季子

他以君子之风，串起了一个个百年不遇的贤人与大师，并由此掀开了中国文化史上全新的一页。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这是唐朝诗人李贺的一句诗。吴钩很久以来一直是英雄豪气的象征，它不只是一种锋利的弯刀，还显出一股无坚不摧的霸气。这霸气，就来自于那个遥远的充满血性的吴国。

吴王寿梦二年，申公巫臣的来访猛然惊醒了这个酣睡的东方巨人。钟鼓声、马蹄声、辚辚的战车之声，很快就响彻了东吴大地。

巫臣嘱托了儿子狐庸几句，登上马车，缓缓离开吴国。他直直地站着，往西南方望了一眼。那个没有了他的族人的楚国，从此再不能安睡了。

楚国锋利的爪牙开始从北方收缩，中原的诸侯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在天空中已经堆积了百年的阴影正在慢慢消散，金色的宁静的阳光徐徐洒落。他们知道，这即将到来的和平，是因为那个遥远的吴国。可是这吴国是陌生的，它有着一种不可测的神秘，人们只是审慎地观望着。对于蛮夷，是没法亲近的。

吴太伯不是周文王的伯父吗？吴国也是姬姓，也算是周朝的一支血脉啊。可是，离得太远了。当年的吴太伯已经断发文身，归于野蛮，他们早已失去了礼义。中原人只认礼义。懂礼义、用礼乐的，就是文明之人，就是我华夏之人，不懂的，就是蛮夷之人。

孔武有力的吴国，还必须证明自己是一个文明之邦。只有文明之邦，才能是兄弟之邦。

这一使命，落在了寿梦的儿子季札身上。吴国不仅习了中原的车战，也重拾了周朝的礼义。而季札，更是长江下游这片大地上拔地而起的一棵大树。他是一位深谙礼乐的大师、一位洞悉未来的先知、一位追求至善的哲人，他是吴人的骄傲。

寿梦深知这个儿子的贤能与才华，打算把王位传给他。季札不肯接受。因为按礼制，王位应该由长子继承。寿梦有四个儿子，长子诸樊，次子馀祭，三子夷昧，季札是小儿子。

寿梦去世后，诸樊再次要把王位让给季札。季札坚决不受，诸樊只好继位。诸樊与楚国打仗，被箭射死在巢城的门洞之中，死前留有遗命，王位传给二弟，依次直至季札。于是馀祭即位。

公元前五四四年，为了与诸侯交好，季札出使中原。季札的这一次远行，仿佛一股清新的东南风，吹开了中原上方被战争的尘烟遮掩的天空，露出一群明亮的星星。一个璀璨的时代，不经意之间就这么开启了。

季札到的第一个大国是鲁国。

鲁国是周公姬旦的封国。周天子为了尊崇周公，特意将全套的礼乐赠给鲁国。鲁国视之如瑰宝，世代珍藏和守护着。季札一到这个有名的“礼乐之邦”，就请求观周乐。

鲁国国君命乐工奏乐，歌者唱诗，舞者起舞。季札“闻弦歌而知雅意”，听完一曲，评点一曲，不仅对每支乐曲的背景、内涵了如指掌，甚至还从中听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象征意味。

全套周乐演绎下来，不知花了几天几夜。最后一曲是《韶箾（shuò）》之舞。一曲舞罢，季札感慨地说道：“真是伟大啊，道德已经达到顶点了，就像天无所不覆盖，地无所不承载。德行至此，已经尽善尽美。如果还有其他的乐曲，我是再不敢请求演奏了。”箾是竹竿，以竹作戈而舞。“韶”，就是孔子听了之后三月不知肉味的《韶》乐。当年，舜创作了这部《大韶》，来示范帝王应有的德行，此后代代相传。季札听乐如见舜帝，不禁心旌摇荡。

乐与礼是密不可分的，懂乐即知礼。季札如此深厚的学养，让鲁国上上下下既震惊又佩服。季札之名，一下子传遍了诸侯。

鲁国精通礼乐的大师是叔孙豹，他也是鲁国有名的外交家。在出使四方诸侯时，因为多次精当地运用礼乐，受到人们极高的赞誉与尊崇。看到季札如此高超的修为，叔孙豹大为折服，两人很快就引为知己。

季札不能久留，他还有一系列的出使任务。在告别之时，季札对叔孙豹却是忧心忡忡。他说：“君子应当致力选择善人。你喜欢行善事，却不懂得选善人，我担心会有祸患落在你的身上啊。”

此时，鲁国的国君是鲁襄公。

孔子著《春秋》，从鲁隐公元年开始。鲁隐公被杀，弟弟鲁桓公即位。鲁桓公有四个儿子，长子和他同一天生日，于是取名叫同。次子叫庆父，三子叫叔牙。四子出生时，手心里有个“友”字，所以叫季友。同后来继位为鲁庄公，后代为国君一系。季友的后代为季氏，叔牙的后代为叔孙氏，庆父的后代为孟氏。这三家，因为都是鲁桓公的后代，所以又称为“三桓”。此时，三桓势力强大，已经把持了鲁国国政。叔孙豹属于叔孙氏一族，父亲叔孙得臣善于骑射，是鲁国有名的战将，曾经打败巨人部落长狄，杀了长狄的首领侨如、虺（huǐ）、豹，这是值得夸耀的大功，于是用这三个人的名字给自己的三个儿子起名。

叔孙豹出生的时候，父亲用《周易》为他卜筮，得到了“明夷”变为“谦”卦，拿给卜师看。卜师说：“他将离开宗族，然后回来做你的继承人。他会带回一个叫牛的奸邪之人。他会饿死。”

因为哥哥叔孙侨如穷奢极欲、胡作非为，叔孙豹担心祸及自己，便逃到了齐国。后来，叔孙侨如果然被赶出鲁国，鲁人把叔孙豹接回来担任国卿。叔孙豹见识高超，能力超群，在国内外纵横捭阖，很快就成为名动一时的外交家。

叔孙豹当年逃亡之时，曾在路途中向一位农妇乞食，并与她同居一宿。多年之后，这位农妇带着一个孩子过来，说是他的儿子。这个孩子的名字就叫“牛”。叔孙豹把牛收留下来，并把他当成亲信。牛来的时候没有成年，人们就叫他“竖牛”。等叔孙豹老了，竖牛想方设法把他与外界隔绝，不给他饭吃。饿了三天，叔孙豹在悔恨交加中死去。

后来人们提起叔孙豹，常常把他当作中国思想史上的一个开端人物。这既不是缘于这个早被预言的悲剧，也不是因为他一生中的那些漂亮外交，而是因为他留传至今的一句名言。

公元前五四九年，叔孙豹出使晋国，晋国的执政范宣子亲自到郊外迎接他。这位范宣子，就是当年鄢陵之战时献计“填井平灶”的那个小将军士匄。士匄问孙叔豹说：“请问先生，古人说‘死而不朽’，这是说什么？”叔孙豹看看他，没有回答。士匄接着说：“我的祖先在舜的时候是陶唐氏，在夏朝是御龙氏，在商朝是豕韦氏，在周朝是唐杜氏。现在在晋国主持天下诸侯盟会的，是我们范氏。世代相传，祭祀不绝，恐怕这就是‘死而不朽’吧。”

叔孙豹摇摇头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立德、立功、立言，这“三不朽”的说法一传出，立即石破天惊，自此成为无数中国人孜孜以求的目标，也成为后世论人的一个重要标准。

叔孙豹论不朽的这一年，孔子才三岁。

季札与叔孙豹惺惺相惜，相信他们关于人之不朽，应该还有更深入的切磋。然而史书上只留下了季札的一句担忧。这个担忧在季札离开六年之后，果然成真。

季札的车马缓缓离开鲁国，往齐国而去。此时，齐国经历了一场血腥的内乱，刚刚恢复平静。

齐顷公在鞍之战中被晋军打败，痛定思痛，一改往日骄奢荒唐的行径。对内开放猎场，减少赋税，救济贫民。对外谦恭低调，以礼相待。于是民心大悦，诸侯不犯。齐顷公去世，儿子齐灵公即位。齐顷公恃勇好战，而齐灵公却与他相反——胆小怯战。他竟然在与晋军大战时临阵脱逃，大臣晏婴叹息说：“君亦无勇矣！”如果不是太子砍断马胸前的皮带，齐灵公不知道要逃到哪里了。灵公在位二十八年去世，儿子继位，为齐庄公。

这位齐庄公，更是一个荒唐无耻之人。他看大臣崔杼之妻貌美，与她私通，并且拿了崔杼的帽子赐给别人。这位崔杼还是拥立他为国君的有功之臣。

一天，齐庄公又到崔杼家中与崔妻相会，结果被崔杼杀死。于是齐国改立齐庄公的弟弟为君，这是齐景公。

齐国太史记载道：“崔杼弑其君。”虽然齐庄公是个昏君，但杀死国君是一件大恶，史册一书，就要背千古骂名。崔杼十分恼怒，把太史杀了。太史的弟弟依然这样写：“崔杼弑其君。”崔杼又把太史的弟弟杀了。太史的小弟弟继为太史，还是这样写。崔杼杀得手软了，只好放过他。南史氏听说齐国太史一家都要死光了，就拿着竹简长途跋涉赶来，中途听说三弟没死，而且把这句话写在史册上了，才转身回去。

对于史家而言，记录史实是职责也是尊严，比生命更重要。历史是人性的镜子。如果拿镜子的人软弱猥琐，那这镜子也就没有意义了。

崔杼和庆封分担齐国的左右二相。几年之后，阴险的庆封用计除去了崔杼，一人独掌大权。过了一年，庆封的对头们又发动攻击，把庆封赶跑了。到这时，齐国才算安稳。齐景公任用晏婴为相。

齐国接待季札的，是贤相晏婴。

晏婴，字平仲，后世尊称他为晏子。司马迁曾说：“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史记》中记载人物无数，能让司马迁如此仰慕的人，少之又少。太史公心甘情愿为他赶车的这位晏子，有什么过人之处呢？

《晏子春秋》里，记载了许多晏婴的言谈与行事。每一篇虽很短小，又让人回味无穷，如一幕幕短剧，构成了一部荡气回肠的大剧。其中“二桃杀三士”“狗国者入狗门”“南橘北枳”“御感妻言”“华而不实”等都是脍炙人口的篇章。然而这些有趣的小事，对于晏子而言，只是雕虫小技。他是一位擅长治国的贤相，更是一位思想深邃的哲人。

即便不对他留给我们的那些言论做系统的解析，单从他一天中对齐景公的三次劝谏，也能一窥这位哲人学识的深度。

齐景公出城游玩，登上了附近的一座山，北望齐国的都城，想到人终将一死，不禁泪如雨下，叹息道：“唉，人能不死该多好啊。”他的两个臣子，一个叫艾孔，一个叫梁丘据，都机灵地跟在后面抹起了眼泪，附和道：“是啊，齐国如果没有君主您的治理，该怎么办啊！”站在一旁的晏子，不仅没哭，反而哈哈大笑。齐景公很不高兴，回过头来斥责他。

晏子说：“上天是以人之死为善的。这样仁德之人能够安息，不仁者也必定会消失。有盛就有衰，有生就有死。万物都有必然的归宿，有什么可悲伤的？老了为死亡哀伤，这是怯懦。如果人都能不死，姜太公现在还在做齐国的君主，桓公为相，你呢，戴着斗笠穿着粗衣，手里拿着锄耙，正弯腰屈膝地在田地里干活呢，哪还有闲工夫忧虑死亡啊。”齐景公一听，气得脸色都变了。

风景看过了，也感慨过了，一行人走走停停，下了山，打算回去。远处有人驾着六匹马的车子，扬着尘烟飞奔而来。齐景公问：“来的是谁啊？”晏子说：“梁丘据。”景公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是他？”

晏子说：“这么大热的天赶着马飞奔，情况严重的话，马就热死了；好一点，马也会受伤。除了梁丘据，谁敢这么做？”

梁丘据是齐景公的宠臣，齐景公不爱听晏子说他不好，就说：梁丘据跟我很“和”啊。

“这是同，不是和。所谓和，君主如果是甜的，臣子应该是酸的。君主如果是淡的，臣子应该是咸的。”晏子说，“这个梁丘据，你说对他就说对，你说不对，他也说不对，这是同，哪里是和呢？”

所谓和，是五音相和，五味相调，是不同之中的和谐。而同呢？琴只弹一个音，谁要听呢？饭只一个味道，谁又吃得下？晏子的这番话骂了梁丘据，同时也批评了齐景公。齐景公很不高兴。

不过，除了晏子偶尔的不和谐，这一天玩得还算尽兴。天黑下来，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颗明亮的彗星。齐景公大吃一惊，因为彗星象征着灾祸。于是赶紧召来伯常骞（qiān），请他举办仪式，祭祀祷告，以除灾祸。伯常骞是周国的史官，此时正在齐国。

晏子阻止说：“彗星的出现，是上天以不祥之兆警戒人的不敬。如果您设立文德教化、接受劝谏，即使不禳（ráng），彗星也会自行消失。可是您现在贪酒玩乐，赋敛无度，亲近奸臣而疏远贤者，不只是彗星，恐怕更甚于彗星的孛（bèi）星也要出现了。如果神灵可以祈祷而来，又可以祈除而去，那么，受苦的老百姓万人一起诅咒，而你一个人祈祷，能比得过他们吗？”齐景公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一天之中，晏子提出了“人死为善”“和而不同”“禳星不去”三大命题。直到今天，这些命题也让我们常常为之苦苦思索不得其解。晏子这个人，真是一位能医治愚昧之心的良医呢。

整本《晏子春秋》，充满了晏子对齐景公的种种指责与规劝。不过从景公的所作所为来看，他倒是个颇有人情味的随性之人，像孩子一样天真，知错就改，改了又犯。晏子说就说了，他听也就听了。再难堪再生气，他对晏子总还有着相当的尊重。

晏子去世的时候，齐景公正在外面游玩，听到噩耗，立即让人驾上马车往回赶。路上觉得马车太慢，就自己跳下车来跑。跑了一段，发现不快，又上车。等赶到都城，他先后四次下车快跑，一路哭着赶到晏子家。进屋之后，他趴在晏子身上号啕大哭，边哭边说：“先生啊，您日夜批评我，我还放纵自己不知道收敛，让百姓积下了深重的怨恨。如今老天把灾祸降到齐国，不加在我身上，却给了您。齐国若是遇到危险，百姓又向谁去求告啊！”

齐景公一边哭着，一边把玉石放到晏子的身上，泪水打湿了衣襟。大臣弦章劝说道：“这于礼不合啊。”景公说：“哪还用得着礼啊？从前先生一天三次批评我，如今谁能这样呢？我失去了先生也要活不下去了，还要什么礼啊。”说着又脱下帽子放声大哭。

即便晏子如此努力，齐景公也不算过分昏庸，齐国的形势也是江河日下。季札来到齐国时，已经发现了齐国的病症。他对晏子说：“你要赶快把封邑与政权交给国君。没有了封邑与政权，才能免于祸难。齐国的政权将会有所归属。没有归属，灾祸就不会停止。”

这个灾祸是什么？政权又要归属于谁呢？

灾祸既有近的小灾，也有很久之后的大灾。小灾是几个权臣因为争权而相互攻杀。季札所说的应该是大灾。大灾，就是齐国灭亡。齐国将要灭于谁之手呢？田乞。

田乞的祖上是陈国的公子陈完，逃难到齐国，被齐桓公收留，改陈氏为田氏。田乞的父亲田无宇，与齐国国君有姻亲关系，曾出力除去了专权的庆封，有功于齐景公，得到了他的宠信。田无宇死后，齐景公又重用田乞。

田乞做了一件什么事呢？他向老百姓收取粮食时用小斗收进，在借粮给他们的时候用大斗借出。老百姓从中得到了大好处，到处传扬他的美德。然而这慷国家之慨、收买人心的做法，在晏子报告给齐景公后，齐景公并没有十分在意。田乞于是变本加厉，利用职务之便，把从山上运下来的木头的价格定得跟山上的木头一样，把集市上鱼和盐的价格也定得和海边的一样。百姓得了便宜，当然满心欢喜，于是人心渐渐转到了田氏一边。

晏子出使晋国时，曾对叔向感慨地说：“老百姓是不会偏执地亲近谁的，他们只把心交给有德于他们的人。如今田氏施恩于民众，他们归附他就如同流水一般，想让百姓不拥护他也不可能。齐国的政权大概要归于田氏了。”

果然，齐景公去世之后，儿子、孙子接连被田氏所杀。

虽然季札对齐国即将到来的祸患看得很准，又直率地向晏子提出劝告。不过晏子应该没有听从，或者说他根本无法听从。

晏子本来就是一个清正廉洁之人，身为相国，穿的是粗布衣裳，吃的是小米饭，很少有肉，常吃的菜是鸡蛋和海苔。他曾经因为乘着劣马拉的车子上朝，被田乞的父亲嘲笑，还让齐景公罚他的酒。国君多次赏赐他城邑和财富，都被他谢绝。即便如季札所言要退还，也没有多少田地财产，把相位交还给齐景公也是做不到的。他曾多次辞职，又一次次被景公追回。有一天，他递上辞呈，驾着车子走了，景公亲自追到他家里没赶上，一直追到城外的大道上才追了回来。又有一次，齐景公甚至说，你如果走了，我就跟着你走。后来齐景公听信谗言，终于让晏子走了。晏子跑到东海边上耕田种地，隐居了起来。齐景公亲自治理国家，结果没两年，君主在国中失去了权威，境外的燕国、鲁国也开始争夺齐国的土地。老百姓一片混乱。齐景公又急急忙忙把晏子请了回来。有他在身边，齐景公还有个约束，国家总算平稳，如果他不在，也许危机就要立即来临了。

对于季札所担心的灾祸，晏子是不顾的。当年齐庄公被崔杼所杀，他是唯一一个扑到庄公尸体上哭祭的人，差一点就被杀死。为国为民，要有不惧死的勇。

由于晏子提倡节用、薄葬、远鬼神、尚和平，并且身体力行，后来被人推为“墨家”的先声。又因为他重视仁义礼仪、选贤举能、慎独修身，人们又说他是儒家先贤。晏子的意义，重要的不只是他立功在当时，更在于立德与立言，而传之后世。

季札告辞了必将“不朽”的晏子，再次上路远行，下一站是郑国。此时的郑国正面临着一场暴风骤雨。

季札到了郑国，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见子产。《左传》上说两人相见，“如旧相识”。季札送给子产一条生绢做的大带，子产送给他一件麻织的衣服。季札预见到子产将是一颗明星。他说，郑国的执政者奢侈荒淫，灾祸就要来临了，接下来政权必将落在你的肩上。如果你来执政，要靠礼来治国，否则国家将会覆灭。

话说得很重，可是十分有洞见。季札所说的灾祸，是郑国一位大族的首领伯有的横死。季札离开的第二年，这位傲慢的伯有就被人杀了，郑国大乱。

当年，“食指大动”的子公杀了郑灵公，想立灵公的弟弟公子去疾为君，去疾不肯，把位子让给了公子坚，这就是郑襄公。伯有是公子去疾的孙子。

伯有能力很强，可是傲慢而好酒。他建了个地下酒室，整夜在里面敲钟奏乐，喝得酩酊大醉，到了上早朝时还在喝。他的政敌子晳，又名公孙黑，趁他醉酒，率兵攻打他。伯有逃出去之后，又带了人杀回来。两家在都城里一场血战。伯有打了败仗，被杀死在卖羊的集市上。此时郑国的上卿子皮当政，面对郑国这个艰难局面束手无策，他知道子产是个难得的贤才，就把大权交给子产，请他来治理国家。后来子皮去世，子产哭着说：我也该死了，再也没有人帮我做善事了，“唯夫子知我”——只有这位子皮，才是我的知己啊。

子产是郑穆公姬兰的孙子。君主的儿子们叫公子，孙子叫公孙。子产名侨，字子产，所以又叫公孙侨。父亲公子发，字子国，是郑国的司马，死于郑国内乱。

子产名闻天下的是他大刀阔斧的变革，有人说他是春秋以来第一位真正的改革家。

子产执政之后，立即下令整理田地混乱的疆界与沟渠，重新规划村落，设立五家为伍的保甲制度，大力开发农村。此时，井田制已经逐渐被破坏。一些贵族不但侵占原来的公田，还抢夺农民的私田，国家收入减少，百姓也极其不满。多年前，郑国执政子驷就因为对这一困境下刀改革，从而引发叛乱，结果子驷被杀，子产的父亲也死在叛乱之中。子产的这次改革，立即引起了强烈反对，人们甚至编出歌谣来四处传唱：“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取走衣冠，这是禁止奢侈。分割田地，是禁兼并。人们感到利益受到侵犯，所以说谁去杀子产他们一定跟随。子产对此毫不理会，仍然铁腕推行改革。过了三年，人们又唱道：“我们有子弟，他替我们教育。我们有田地，他替我们开发。如果子产哪一天死了，有谁来继续他的工作啊。”子产的改革初见成效。

比这个更难的，是对国家的军赋之制进行改革——“作丘赋”。《周礼》上说，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晋书》上说，古代六尺为一步，一百步是一亩，一百亩算是一夫。九户人家耕种九百亩土地，算是一井。这是井田制的一种。十六个井田，一百四十四家为一丘。子产按丘来收取国赋。而一丘之人，本是与国人相对的耕种井田的野人，原本只要耕种井田、服劳役而已，现在却要以实物缴赋了。井田制实行的时间一长，耕种的民众开始自发开恳荒地，不断增加私田，对于耕种公田也就没有了心思。结果导致公田荒芜，国家收入锐减。现在作丘赋，就是要根据他们实际耕种的田地，缴纳实物税，比如车马、甲盾、粮食等等。这是对日渐崩坏的井田制与时俱进的改革。虽然加重了百姓的负担，但等于自动取消了国人与野人的界限，同时也是对土地私有化的某种认可。这时又有人散布流言说：“子产的父亲死在路上，子产毒如蝎子的尾巴。他在国内乱发号令，国家将变成什么样啊。”子产不为所动，他的回答很坚定，并且成为后来许多政治家的座右铭：“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对于新推的国政，老百姓常常聚集在乡校，评头论足，议论纷纷，甚至横加抨击。乡校，是一乡学习礼仪、游乐和议事的场所。有大臣向子产建议把乡校关了。子产说：“为什么要关呢？百姓劳动之余，在这里彼此交游，议论一下行政的得失好坏，大家认为好的我们就推行，大家讨厌的我们就改正。这是我们的老师啊，为什么要毁掉呢？只有尽力做善事才能减少怨恨，我没听说靠作威能防止怨恨的。河水一旦决堤，造成大伤害，我们就不能挽救了，不如开个小口子来引导。就把这些议论当作我们的良药吧。”

孔子听说之后感叹道：“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

子产的改革最为震撼的是铸刑书。

公元前五三六年，子产把刑法铸在铁鼎上，摆放在宫殿之外，向民众公布。这一下，举世哗然。一直以来，天下诸侯都是以礼治国、以德治国，刑法因人而异，可以随时变通。可是此时犯罪之人越来越多，必须进行大的震慑。子产打破原本的规则，对已有的刑法进行修改，铸成了明文法。一时间，铁鼎前面人头攒动，人们从四面八方拥来观看。

毕竟到都城观看铁鼎很不方便，百姓们于是抄写下来，四处悬挂。有个叫邓析的人，在抄写时还加以修饰和引申，并进行研究，写在竹简上，自己创出一部《竹刑》，然后聚徒讲解。邓析收的学费不高，学习大诉讼给一件长上衣，学习小诉讼给件短衣就行了。

不过，据说邓析很会钻法律的空子，能把错的说成对的，把对的说成错的。有件有名的案子，记载在《吕氏春秋》上，很能说明邓析的风格。

郑国有个富人淹死了，尸体被一个人捞走。死者家属请求赎买，捞走尸体的人索要的钱很多。家属来问邓析怎么办。邓析说，你尽管耐心等待，他没有别的人可以卖。那个捞走尸体的人等不到家属来买，也来找邓析。邓析说：“你安心等待。他不向你买，又能问谁去买呢？”

邓析还在法律条文的解释上，专门与子产作对。不过子产是个仁人，或者觉得邓析也算是在普法，没有对他动手。邓析是被郑国后来的执政驷歂（chuǎn）杀死的。驷歂杀了邓析，却采用了他的《竹刑》，所以《左传》上批评他用了别人的主张却不顾惜别人的性命，这是一个不忠之人。由此也能看出，邓析私人修订的刑法，应该很有价值。

总之，子产打开的是一扇他自己都无法预料后果的窗户。晋国最有学识的大臣叔向当时就给他写了一封极为严厉的警告信。

叔向说：“你把刑法铸在鼎上，百姓从此知道了争端所在，将会抛弃礼义而以刑法为依据。自此之后，触犯法律的案件必将增加，贿赂也会到处通行。郑国也将由此而衰败，甚至灭亡。”

子产回信说：“我无法顾及子孙后代，我只能以此来挽救当前的世道。”此时的郑国，贵族蛮横无理，甚至因为争夺妻子而斗殴攻杀。百姓相聚为盗，四处为害。礼已崩，而法不立，国家已经飘摇在风雨之中。

子产的改革给郑国带来了一时的安宁。这是一个微妙的时刻，从以礼治理天下，开始变成以礼为主、以法为辅。其后不久，反对子产铸刑法的叔向，自己的国家也铸了刑鼎。后来再发展下去，治国方略终于变成了以法为主、以礼为辅。不能说哪种方式更好，须依照当时的社会现实采用适当的措施，从而让国家安定、百姓安宁。如果不切实际地复古，完全以礼治天下，显然不通。可是抛弃礼，而完全以法治国呢？也必然会导致国家的崩溃。二者必须相辅相成。礼是由内而外，而法是由外而内。二者如果能保持住动态的平衡，则天下大治。所以子产不是废礼，而是适当地用法。

关于法与礼，子产与季札一定有过深入的探讨，所以季札会叮嘱子产要以礼治国。他应该是担心子产如果偏重于用法，会丢弃了礼。礼一丢弃，国家必亡。

子产的敢为天下先，闹出了太大的动静，使得后来的人们把目光都聚在了他的“法家”身份上。然而这不是子产留给后世最大的遗产，他影响后世最大的是一句话：

“天道远，人道迩。”

郑国遭受了一场大火灾，子产紧张有序地指挥抗灾。有大臣说，应该赶紧用灌尊和玉瓒来举办祭祀，否则还会有大火。灌尊是盛酒的酒器，玉瓒是以玉为长柄、以金为勺的酒器，两者均是行灌礼时的重要器皿。灌礼的仪式庄严而隆重，把纯净的酒轻轻浇在特供的菁茅上，以酒的香气恭请神灵的降临。

子产说：“天道远，人道迩。怎么能从天道而知人道呢？”他拒绝祭祀，集中精力救灾防火，大火也没有再次发生。

对于鬼神，子产有着独特的态度。他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中国思想史的走向，或者说，引导了之后中国思想史的走向。

晋平公生病，子产来晋国向他问候。叔向对子产说卜人占卜了君主的病，说是实沈和台骀（dài）作祟，可是没人知道这是什么神。

子产说，实沈是帝喾的儿子，是参星之神。台骀是少昊的孙子，是汾水之神。不过贵国国君身体有恙，是由于劳逸、饮食、哀乐这些事不正常的缘故，与这两位神没有关系。后来，晋国又从秦国请来神医为平公诊断，神医说：女色过度。晋平公的好色是有名的。他曾经扣留了卫献公，无论什么人说情也没用。后来卫国送来一个美女，他就立即放人了。

郑国发大水，有人看到两条龙在洧（wěi）水里争斗，老百姓请求祭龙。子产说，我不求龙，龙不求我，祭它做什么？不祭。

由这几件事来看，子产更着重人生，讲人道，而对鬼神呢，尽量远离，互不干涉。他是不是就否定鬼神呢？也不是。

就在晋平公病后第七年，子产又到晋国访问，晋平公又生病了，已经病了三月。这一次，晋平公梦到有头黄熊闯到了他的卧室，然后一病不起。晋国卿士问子产：请问先生，这黄熊到底是什么恶鬼？

子产说：“哪里有什么恶鬼啊。尧把鲧杀死在羽山，他的神灵变成了黄熊，跑到羽渊里。夏、商、周以来人们都一直祭祀他。晋国现在是盟主，也应该祭祀他。”

晋国祭祀了鲧，晋平公的病真就慢慢好了。然后，就有人向子产问到鬼魂的问题。

就在子产访问晋国的前一年，郑国有人梦到伯有穿着盔甲走在路上，说：“我将在某日杀死驷带，又将在某日杀死公孙段。”这两人是当年攻杀他的家族的首领。到了那个时候，这两人果然死了。伯有已经死了八年还会闹鬼，而且这么厉害，郑国一下子人心惶惶，只要有人说伯有来了，人们就会四散奔逃。子产于是为伯有立了庙，并任命他的儿子为大夫，同时还立另一个被杀死的大臣的儿子为大夫。有大臣不理解，来问他。子产解释说：“这是为了让伯有的魂魄有所归宿。有归宿了，他就会不再为恶。至于增立另一个人，是为了取悦鬼魂。目的呢，为了让老百姓安心。”

子产的敬鬼神，重点还是在人事。这和后来孔子所说“敬鬼神而远之”，意义已经非常相近了。对于这世界上是否存在鬼，子产有自己的看法。这个看法过去了两千五百多年，至今仍令人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

子产曾与赵景子有段非常有名的对话。赵景子名赵成，是晋国前任执政赵武的儿子，他问子产：“伯有真能变成鬼吗？”

子产说：“能。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

在这里，子产表达出了一种与世界上其他几种文化迥然不同的思想，也道出了中国神灵诞生的一个秘密。

他说人先诞生的是有形的肉体。有了身体，然后才有灵魂。人生在世，如果物质精神上享受得比较好，培育得好，自我修养得好，他的身体与精神就会格外强。一般人如果老死，他的身体衰老死去，精神也就耗完了。如果横死，像伯有一样突然被人杀了，身体机能停止了，精神的余力会经久不散，成为鬼魂。另外，如果一个人精神强大到了极致，甚至活着的时候都可以成为神明。从子产的这段话，我们就可以明白为什么中国的神都是由人变化而成，而不是天生的。中国的神不是因为有着什么高贵血统，从天而降，而是因为他们把自己的精神修炼得伟大了。

公元前五二二年，子产去世。孔子听到消息，伤心地流下了眼泪。他对子产的评价是：“古之遗爱也！”史学家钱穆先生在写《中国思想史》时，把子产放在中国思想家的第一个。

季札离开郑国后，一路往北，来到了卫国。

季札在卫国一连见到了蘧（qú）伯玉、史文子、史鱼、公子荆、公叔发等人，都是君子。于是季札说：“卫多君子，没有忧患。”

蘧伯玉和孔子是至交好友，孔子在卫国时曾多次住在他家。蘧伯玉每天都会反躬自问，努力减少自身的失误，对于品德的追求永不满足，永远在自我完善。曾子所谓的“吾日三省吾身”是蘧伯玉的真实写照。同时他又与世无争。国家任用他，他就兢兢业业，大展宏图。不用呢，就退而隐居，暂时把志向收起来。子贡曾问他如何治国，蘧伯玉说：“以弗治治之。”不治而治，无为而为，这已经是道家思想的先声了。后来庄子对他推崇备至，说他“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化”的意思是不存成见。蘧伯玉不以昨日之非为非，也不以今日之是为是，顺乎自然。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活了将近百岁。

另一位很让季札佩服的人是史鱼，也是蘧伯玉的知己。史鱼得了重病，去世前吩咐儿子，不要在正堂举办丧礼。如果卫灵公问起，就说是因为自己无能，活着的时候不能让卫灵公远离奸臣，任用蘧伯玉这样的贤人。史鱼去世，卫灵公来吊唁，看到丧礼不合礼制，很惊讶。史鱼的儿子照父亲的话说了，卫灵公既惭愧又感动，立即任用蘧伯玉。孔子说，史鱼之直，就如同箭一样。

对于这些人，季札除了感慨，无话可说。辞别之后，匆匆赶往他最重要的目的地——晋国。

由卫至晋，要经过戚地。此时天色已晚，季札打算歇上一宿。刚刚停下来，就听到钟声。戚地的主人孙林父正在听乐。季札说：“我听说发动叛乱而不修德行的人，一定会遭到杀戮。这个人住在这里，如同燕子在帐幕上筑巢，害怕还来不及，又有什么可欢乐的呢？”于是连夜动身，离开了戚地。

十多年前，有一天，卫献公约了大臣孙林父、宁殖一起用餐。两个人穿了朝服在朝堂上等待，可是一直等到太阳下山也没等到，一问才知卫献公还在园林里射雁。于是两人到林中去见他。卫献公头上的皮冠也不脱，就跟他们说话。皮冠是打猎时戴的帽子，与人相见时要脱掉，否则就是极端无礼。孙林父、宁殖两个朝廷重臣受到如此侮辱，都非常愤怒。

孙林父返回封地戚，派儿子入朝请命。卫献公赐他饮酒，并让乐师演奏《巧言》的最后一章。这是《诗经·小雅》里的一篇，最后一章写道：“彼何人斯？居河之麋。无拳无勇，职为乱阶。”意思是说，住在河岸边的是一个什么人啊？既无武力也无勇气，却总想着制造祸乱。这是明白地指责孙林父要谋反了。

孙林父心生恐惧，于是先下手为强，发兵攻击卫献公。卫献公仓皇逃到齐国。十二年后，卫献公复国，孙林父又逃回戚地，托庇于晋国。季札路过戚地时，卫献公刚去世，还没有安葬。所以季札指责孙林父无礼。孙林父听到季札的话，又惊又愧，自此之后，一生再也不听琴瑟之声。

这位孙林父并不是一位轻易懂得悔改之人。当年他出使鲁国，由于不按礼节与鲁国国君并肩而行，曾受到叔孙豹当面指责。他虽然无言以对，脸上也毫无愧色。孙叔豹当时就预言，这个人将来一定会被驱逐。而他听了季札一番话，竟然痛改前非了。孔子对此感慨，说季子能以义正人。同时不忘表扬孙林父：能克己服义，可谓善改矣。

季札连夜穿过戚地，很快就到达晋国。晋国人才济济，要拜访的人太多了，手握大权的晋国六卿要一一拜见，然后还有各界名流。不过季札最想见的，是晋国的“社稷之臣”叔向。

此时，晋国的六卿是赵武、韩起、中行吴、魏舒、范鞅、智盈。

执政赵武是赵盾的孙子，虚怀若谷，从谏如流，是一位品德高尚的贤良之才。正由于他的大力支持，终于促成了公元前五四六年的“弭（mǐ）兵大会”。晋、楚、鲁、宋、卫、郑、陈、蔡、许、曹、邾等十四国在宋国会盟。齐、秦是与楚、晋相当的大国，也遵从这次盟约。宋国西门之外，一派欢腾。中原大地上，终于迎来一段难得的和平与安宁。

季札之所以能平平安安地在中原大地上进行这趟风雅的文化之旅，还得感谢赵武对这段静好岁月的促成。季札在与晋国六卿相见之后，感慨地说：“晋国的国政大概要归于赵、韩、魏三家了吧。”

他是第一个预言“三家分晋”的人。

此时韩起是赵武的得力助手，为人低调谦和，沉稳干练，虽有贪心，但还知道以礼来约束。他的父亲就是那位差点捉住齐顷公的韩厥。

季札见到的魏家人是魏舒。他是魏绛的孙子。魏绛是复兴霸业的晋悼公最为欣赏的战略家。晋悼公曾满怀感激地对魏绛说：“正是因为您，才让我八年之中，九合诸侯啊。”而魏舒也是满腹韬略，极有军事才干。几年后在讨伐山戎和群狄时，因为是山地作战，他创造性地改车战为步战，一举击败了戎狄。

季札离开后三年，赵武去世，韩起继为正卿。韩起去世后，魏舒继为正卿。赵、韩、魏三任执政，如三把利刃，不动声色地分割着庞大的晋国。

季札来访时，复兴了晋国霸业的晋悼公已经去世，儿子晋平公平庸好色，无所作为，对于晋国的危机毫无察觉。朝堂之中，唯一目光如炬的明白人是叔向。

叔向是晋平公的老师，也是名动天下的大学者。他复姓羊舌，名肸，字叔向。父亲羊舌职，是中军佐。羊舌赤、羊舌肸、羊舌鲋（fù）、羊舌虎兄弟四人都曾身居朝廷要职，时称“羊舌四族”。其中叔向知识渊博，才华过人，被任命为太傅。季札一路上结为知交的叔孙豹、晏婴、子产，都与他有着密切的关系。

叔向与叔孙豹，是礼乐之交。

公元前五五九年，鲁国及东方的诸侯国随晋国攻打秦国。到了泾水，诸侯国都不渡河。叔向来见鲁国的叔孙豹探听消息。叔孙豹给他吟了一首《匏（páo）有苦叶》。第一句是“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叔向立即回去准备舟船。因为这句诗说，我们马上就要过河了，水深就脱了衣裳牵着葫芦过，浅呢，就提起下衣过去。结果，果然鲁国率先渡河，诸侯各国尾随而过。

五年之后，鲁国担心齐国进攻，派叔孙豹去试探晋国的态度。叔孙豹见到叔向，引《载驰》而歌。这首诗是卫国被狄所灭后许穆夫人星夜兼程赶去吊唁祖国时所写，救国之心、忧患之情溢于言表。叔向一听，立即表示：“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孔子曾经教育儿子孔鲤说：“不学诗，无以言。”《诗经》是贵族交往之时风度、修养的体现。如果不精通，就会显得粗陋、无礼，也会失去别人的尊重，甚至导致外交事务的失败。叔孙豹与叔向在这方面都是高手，也因此结下了友情。

不过，与叔向交往更深的，是齐国的晏子。

晏子出使晋国，两人谈起国家的未来，都忧心忡忡。晏子说，齐国的政权恐怕要归于田氏了。叔向说：“晋国也已经是末世了。百姓困乏，宫室奢侈。路上饿死的人相望不绝，宠姬家中却富足无比。百姓听到国君的命令就像逃避贼寇一样。政在家门，民无所依。而国君却不知改悔，每天用享乐来掩藏忧患，这还能长久吗？”

如果不是相交至深，彼此之间，是不可能进行这样坦诚痛心的谈话的。

面对大厦将倾，叔向的理念是讲“信”，讲“德”，讲不争。唯有不争，才能让天下安宁。

晋、楚会盟时，两国争先歃盟，抢夺盟主之位。叔向对晋国的执政赵武说：“子务德，无争先。”让楚国人首先歃盟。甚至面对死亡，他也坦然超然。

公元前五五二年，叔向受弟弟羊舌虎的牵连，被囚禁起来。羊舌虎被杀了，叔向被关在狱中，危在旦夕，他依然恬静自得，吟诵《诗经》说：“优哉游哉，聊以卒岁。”之后，叔向被举贤不避亲也不避仇的祁奚所救。祁奚救下叔向之后，没有去见他就回家了。叔向也没有去拜谢他，而是直接去了朝廷。当时的君子，就是这般坦坦荡荡。

叔向的“无争心”，以及他反对子产铸刑法，认为“民知有辟，则不忌于上，并有争心”的思想，已经类似老子“不敢为天下先”之说了。只是他的思想是零碎的、片段的，而老子以五千言形成了自己的体系。叔向的思想不仅没有成为体系，还有自相矛盾的地方，这就是季札为他所担忧的“直”。季札说：“吾子好直，必思自免于难。”叔向的直，有时候简直不近人情。这与道家的自然而然与清静无为，又相距甚远。

邢侯与雍子争田，晋国执政韩宣子让羊舌鲋担任理刑官来判决。雍子理屈，就把女儿嫁给羊舌鲋以行贿赂。羊舌鲋于是判邢侯有罪。邢侯发怒，就把羊舌鲋与雍子杀死了。韩宣子问叔向如何定罪。叔向说：“三个人的罪相同。处决活着的人，把死者的尸体暴露。雍子明知有罪而通过贿赂求取胜诉，羊舌鲋受贿而不秉公办理，邢侯私自杀人，都有罪。”于是杀死了邢侯，将羊舌鲋与雍子暴尸。

羊舌鲋是叔向的弟弟。在上一年的平丘之会上，羊舌鲋担任晋军司马，竟公然向卫国索取财物，并且放纵打草砍柴的人四处砍伐。卫国向叔向投诉，叔向说：“羊舌鲋这个人，贪财无厌，就要大祸临头了。”羊舌鲋果然因贪而死。

邢侯与叔向也是亲戚。邢侯是申公巫臣的儿子，他的妹妹是叔向之妻。对于邢侯与羊舌鲋这两个亲近之人，他都是毫无包庇。孔子说：“叔向，古之遗直也。”而季札与叔向告别时，也叮嘱他：“吾子直，必思自勉于难。”你这样的性格啊，会吃亏的。拳拳关爱之心，溢于言表。

叔向娶申公巫臣与夏姬所生的女儿时，叔向的母亲很反对。可是晋平公执意让叔向迎娶。后来他们生了一个儿子叫食我。食我刚出生时，叔向的母亲去看他，远远听到他的哭声，说：“这是豺狼的声音。将来这孩子一定有狼子野心，会让羊舌氏遭殃的。”

公元前五一四年，食我因为好友祁盈被冤枉，两家起兵反叛。祁盈是那位曾救过叔向的祁奚的孙子。两家在这一年同被灭族。

季札一路走来，会见的叔孙豹、晏婴、子产、蘧伯玉、叔向等人，都是百年不遇的贤人与大师。风云际会，竟然彼此相遇、相见、相知了。他们的思想如涓涓细流，在高山旷野间流淌往前。他们相互碰撞、磨合、分岔、交融，不久之后，就将形成形态各异的大河巨川，奔腾在华夏大地之上。

季札，这位串起一个个卓越思想家的文化探索者，已经收获满满。现在，他要回转到他的东方故土。

等待他的是王位。

季札出使的这一年，吴王馀祭在观看船只时，被看守船只的人杀死了。这些人是吴国与越国作战时抓来的俘虏。之后夷昧即位。夷昧在位四年后去世，遗命季札继位。

这一次，季札仍然不肯接受，竟然远远躲避了。吴人只得另立夷昧的儿子僚为王。

《左传》上最后一次提到季札，是在公元前四八五年，季札已经九十多岁。楚国进攻陈国，季札前去救援，他对楚军统帅子期说：“两国国君不致力修明德行，却以武力争夺诸侯，人民有什么罪？我请求撤退，以成就你的名声。也请你致力于修明德行、安抚人民。”

季札去世之后，据说墓碑由孔子所题，上书十字：“呜呼有吴延陵君子之墓”。

延陵季子的车马从长江南岸，走到了黄河的北岸。辚辚的车声，如参差的编钟，奏出一曲悠长的礼乐之声。而这乐曲中最细微、最深沉、最动人的那个音符，是他一个小小的举动。

季札出使中原的时候，经过北边的徐国。徐国的始祖是协助大禹治水的伯益。到了春秋晚期，徐国已经国小力弱，在诸侯的夹缝中苦苦求生存了。徐国国君对季札热情相待，季札与他相谈甚欢。出使归来，季札再次经过徐国，没想到徐君已经去世。季札既难过又遗憾，来到徐君的墓前，解下佩在身上的宝剑，挂在墓旁的树上。随从很是惊讶，问季札说：“徐君已经死了，您把这吴国的国宝挂在这里给谁呢？”

上次经过徐国的时候，徐君很喜欢季札的这把宝剑。他没有明说，不过季札从他的神态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思。因为要出使中原诸国，季札不能赠给他，彼此就这样告辞了。没想到出使回来，徐君竟然不在了。季札说：“当时我的心里已经答应给他了。现在，怎么能因为他死了就欺骗我的心呢。”

延陵季子的“不欺心”，也许就是《大学》里所说的“止于至善”吧。

第九章　伍子胥

他在漫长的时光中受尽了屈辱与苦难，只是为了那一瞬间的快意恩仇。他是司马迁笔下的“烈丈夫”，又是百姓口中的钱塘潮神。

一缕箫声隐隐约约从吴国都城的闹市中传了过来。箫声如泣如诉，只要停住脚一听，立即就会被一种巨大的悲伤穿透肺腑，就会不由自主地朝他走过去，询问他，关心他，抚慰他。

吹箫的是一个乞丐，光着一双脚，衣衫褴褛，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因为饥饿，他的脸色憔悴甚至有些灰暗了。

这个吹箫的异乡人，很快引起了一个市吏的注意。市吏的职责就是监视一切异状，经过一番询问，他认定这个乞丐非同寻常，于是立即上报。吴王听到消息，吩咐把乞丐带到王宫。

此时是公元前五二二年，吴王僚五年。

吴王问起乞丐的身世，这人脸色铁青，牙咬得格格直响，半天才说：“楚王听信谗言，杀死了我的父亲与兄长。”

这个落魄的异乡人是从楚国逃亡而来的伍子胥。

伍子胥姓伍名员。爷爷就是那位进谏楚庄王“三年不飞”的伍举，父亲是楚平王太子建的老师伍奢。

杀死伍奢的楚平王，是楚庄王的孙子、楚共王的儿子，名叫弃疾。他用极其阴险的手段从哥哥们手里抢到了王位。

楚共王宠爱的儿子有五个。长子太子招，次子公子围，三子子比，四子子晳，五子弃疾。楚共王在鄢陵打了败仗，还失去了一只眼睛，深以为耻。去世前遗命说：“我使国家蒙受了耻辱，死后请谥为‘灵’或者‘厉’吧。”这两个都是恶谥，有荒唐、暴虐的意思。周朝天子、诸侯去世之后，要定一个谥号，对一生做一个总结，算是盖棺定论。天子谥号由大臣议定，然后到郊外祷告上天。通过敬天的仪式，表示是上天所赐。谥号不能乱起，要符合他这一生的所作所为，乱起就是不敬天。诸侯的谥号由天子赐予，大夫的谥号由诸侯赐予。楚君早已自封为王了，当然不用周天子赐谥。在中原，天子权威渐失，诸侯们的谥号慢慢也就由各国自己定了。

周朝的谥，对王侯是一种约束和警示，让他们在世之时行为有所顾忌，否则就会留下千古的骂名。到了后世，谥号越来越成为摆设，甚至成为皇帝美化前任的手段。清朝乾隆皇帝的谥号竟然有二十五字，大臣们已经完全失去评论君主的资格。

共王一死，令尹子囊说：“君王自知其过，应该谥为‘共’。”随后太子招继位，为楚康王。楚康王去世，儿子继位，结果被公子围杀了。公子围自立为王，这是楚灵王。

这位楚灵王，就是“好细腰”的那个楚王。朝中大臣，为了得到他的欢心，竟然每天只吃一顿，用带子勒着腰，要扶着墙才能站起来。女子更是以“小腰细颈”为美。他好大喜功，穷奢极欲，曾经建了一座高大华美的章华宫，还请来鲁昭公参加盛大的落成典礼，在兴头上把楚国的宝弓“大屈”送给了鲁昭公。刚刚送出手，他又后悔了，竟然又派人把弓要了回来。后来为了征讨徐国、威慑吴国，楚灵王又令人在楚国的最北端建了一座百仞之高的乾溪台。这座高台景色优美，令人沉醉，楚灵王竟然丢下自己挑起的战争，滞留于此，流连忘返。

没想到，他的三个弟弟突然作乱，杀了他留守在都城里的儿子，并且传出号令，先回去归顺的人田产财富不动，后回去的重重惩罚。楚灵王身旁的文臣武将一哄而散，匆匆奔散回家。楚灵王听到儿子被杀的消息，悲痛欲绝，从车上扑倒在地上放声大哭。这时才反思自己杀了多少别人的儿子，又给别人带来多大的痛苦。可是为时已晚，全国几乎所有大的城邑都背叛了他。楚灵王无处可去，孤零零一个人，盲目走在大山里。走了三天，遇到一个曾在宫里做杂役的侍从，楚灵王又饿又累，头枕着侍从的腿就睡着了。等他醒来，发现自己枕在土块上，侍从已经抛下他走了。楚灵王在一个穷村的路口被一个叫申亥的臣子找到，申亥把他接回家，过了不久，楚灵王就在绝望中自缢而亡。申亥悄悄埋了楚灵王，外界完全失去了他的消息。

楚灵王的三弟子比即位为王，四弟子晳为令尹，五弟弃疾为司马。楚灵王失踪，都城人心不稳，不时传出楚灵王归来的消息，一日三惊。公子弃疾受到谣言的启发，故意制造更大的恐慌，最后竟逼得子比、子晳自杀了。于是弃疾自立为王，这就是楚平王。

楚平王即位的第二年，派费无极到秦国去为太子建迎娶新娘。这个费无极，《史记》上称他为费无忌，是个极其奸诈阴险之人。正由于他，楚国将一步步滑向深渊。

费无极一见新娘，立即快马加鞭赶回来告诉楚平王：“秦女美丽非凡，你自己娶了吧。”楚平王就自己娶了。

费无极立了这样一件大功，自然受到楚平王的宠信。可是终究有一天太子会继位。费无极担心到时太子跟他算账，一不做，二不休，诬陷太子谋反。楚平王对费无极言听计从，马上派人去杀太子建。派去的人知道太子被冤枉，不肯下手，放他跑了。

伍奢是太子的老师，受此牵连，被捕入狱。

费无极说，伍奢的两个儿子都是极难对付的人才，为了避免他们为父报仇，必须斩草除根。楚平王派出使者，去召他们自投罗网，说如果他们前来，就释放伍奢。

伍子胥对哥哥伍尚说：“召我们去是为了把我们和父亲一起杀死，不能去。”

伍尚说：“若能免父亲一死，我不去就是不孝。我去，你走。父亲如果死了，你替他报仇。”

使者一连声催促着，伍子胥张弓搭箭对使者呵斥道：“我父亲无罪，楚王就应该立即释放。召我们去做什么？”使者不敢说话，眼睁睁地看着伍子胥夺路而去。

伍尚随着使者到了都城。伍奢听说伍子胥逃走了，叹息着说：“楚君、大夫其旰（gàn）食乎！”“旰”是“晚”，吃饭大概要晚了吧。话说得委婉，却是既悲凉又无奈。他知道，楚国将从此不得安宁了。

楚平王根本不在乎，吩咐把伍奢、伍尚立即处死，然后派人追杀伍子胥。

伍子胥仓仓皇皇，一路奔逃。

“一轮明月照窗前，愁人心中似箭穿。”这是京剧《文昭关》里的一句唱词。说的是伍子胥逃到楚、吴边境，却被高高耸立的昭关挡住了去路，一时彷徨无计，一夜之间急得须发尽白。

这部戏把伍子胥被堵在昭关的窘迫、危急、悲凉，唱得痛彻肺腑，催人泪下。而《史记》上对此的记载只有一句话：“几不得脱”。

昭关在含山县小岘山的西边，关隘两旁，悬崖如削，险峻异常，是楚国到吴国的必经之路。伍子胥是如何逃脱的呢？《东周列国志》上说在隐士东皋公的帮助之下，请来与伍子胥长相相似的皇甫讷，用计混过了昭关。

伍子胥过了昭关，一口气来到长江边上。抬眼一望，江水茫茫，无路可走。

正在绝望之时，远处摇来一条小船，一位老渔翁撒着网，在江中捕鱼。伍子胥赶忙高声呼喊。

老渔翁摇船过来，让伍子胥上船。船行到江心，伍子胥一颗心才放下来，恭身请教渔翁的姓名。渔翁说，就叫我“江上丈人”吧。伍子胥解下腰间宝剑献给渔翁说：“这把宝剑价值百金，希望您能接受。”

渔翁笑了起来：“楚王有令，谁抓到伍子胥，赐粟五万石，封赏土地城邑，岂止你这一把剑啊。”

渔翁把伍子胥渡到长江对岸，然后掉转船头，唱着渔歌，飘然而去。

伍子胥一路往东，不知不觉走了两百里。走到溧阳的濑水河边，他又累又饿，眼前金星直冒。河边，一个女子正在浣洗衣物，身旁摆着一只竹篮，里面放着饭食。伍子胥实在饥饿难忍，厚着脸皮向她乞食。女子看他可怜，盛了饭菜给他。伍子胥看饭菜也不多，不好多吃，吃了一点，就起身告辞。女子劝说道：“看样子你还要赶远路，多吃点，吃饱了再走。”伍子胥吃完之后，嘱托这位女子不要泄露他的行踪。女子性子刚烈，觉得深受侮辱，竟然投河自尽了。

伍子胥后悔不迭，满怀悲伤起身赶路，往东又行了两百里，终于来到吴国的都城。

伍子胥走在街头，一阵茫然。接下来怎么办呢？这里举目无亲，不用说借兵复仇，吃饭都成问题。无奈之下，只得在吴市之中乞食为生。只是活着也不是目的，还要借兵复仇啊。伍子胥想来想去，找了一根竹箫，吹箫于吴市。

这一招果然奏效，终于得见吴王。两人一谈就是三天。对于吴王僚所问，伍子胥对答如流。吴王大喜，于是封他为大夫。

时光如梭，一晃就过去了四年。楚国边邑钟离的一个采桑女与吴国边境的一个采桑女发生争执。小争执变成两族的攻杀，随后引起两国的战争，吴国公子光率兵攻灭了钟离。伍子胥对吴王说：“如果这时候进攻，一定能够攻破楚国。”

出人意料的是，公子光坚决反对，他对吴王说：“伍子胥劝你攻打楚国，是因为他的父亲与兄长被杀，想报私仇。攻打楚国不能成功。”

伍子胥一听公子光的话，马上明白他存有杀王自立的心思，攻打楚国报仇的事只能暂时搁置。伍子胥向吴王告辞，隐居到乡间，耕田种地去了。

公子光是吴王诸樊的儿子。照诸樊的遗命，王位兄终弟及，直至季札。诸樊传位给弟弟馀祭，馀祭传位给弟弟夷昧。可是夷昧一死，季札仍然不肯接任王位，照道理就应该由公子光来继承，可是却由夷昧的儿子僚做了国君。公子光很是怨愤，暗自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杀王夺位。见到伍子胥之后，公子光知道他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担心为吴王僚所用，毁了自己的夺位计划，于是故意阻止他的复仇计划。果然，伍子胥退隐归田，不为吴王僚所用。

这时候，公子光又礼贤下士，悄悄与伍子胥私下结交。伍子胥知道吴王僚无所作为，而公子光有着雄才大略，于是开始为公子光出谋划策。

公子光需要一个刺客，一个智勇双全、视死如归的刺客。

伍子胥给他推荐了专诸。

专诸是伍子胥在逃亡路上遇到的一个壮士。当时，专诸在与人争斗，《吴越春秋》上说他“其怒有万人之气，甚不可当”，正要决战，母亲呼喊他，他立即平息了怒气，回家了。后人如果说某个人极其孝顺，常常用“赛专诸”来形容。伍子胥知道他是一位能成大事的勇士，于是与他结为知交好友。

专诸问公子光，吴王平生最好什么？公子光说，好吃。好吃什么？好吃炙鱼。炙鱼就是烤鱼。专诸于是辞别公子光，去太湖向渔人学烤鱼，三月而精通。

这时忽然传来消息，楚平王死了。

伍子胥捶胸顿足，放声大哭。他吃尽千辛万苦，就为了有一天杀了楚平王报仇。一晃七年过去，他流落在吴国，一事无成，天天耕田种地，白白消耗着时日。现在大仇未报，仇人已死，他不由得悲愤欲狂。

伍子胥去见公子光。他说，楚平王去世，你去劝吴王趁机攻打楚国，让他把国内的兵将调出，再派季札出使晋国，这样国内空虚，你正好下手。

吴王僚听公子光一劝，觉得大有道理，当即派弟弟盖馀、烛庸率兵出战。结果两人被楚军断了后路，进不得，退不回。

公子光请来专诸，把情况与他一说。专诸说：“王僚可以杀了。”公子光说：“我身，子之身也。”意思是你安心去死，不要有后顾之忧，你的家人我一定会好好安置。

君子一诺千金。

公子光求见吴王僚，请他来家中赴宴，品尝美味的炙鱼。

吴王僚对公子光是有警惕的，或者说对所有大臣都有警惕。不过为了一饱口福，也就答应前来赴宴。

王僚的出行可谓戒备森严，甲兵从王宫门口一直排列到公子光的家中。门庭内外、台阶上、饭席旁，到处都站满了手持长剑的卫士。参与服务的所有仆人，都要经过仔细搜查，换上专门的衣服。上菜时要跪倒，膝行往前。

公子光在大堂的下面建了一间密室，让甲士们拿着武器躲藏其中。宴会开始不久后，他佯装脚痛发作，说要出去稍作包扎，转过身下到密室之中。

公子光一走，专诸从厨房里端出精心做好的炙鱼。卫士们把专诸从头到脚细细检查了一遍，让他换过衣服。专诸膝行往前，把鱼呈送给吴王。卫士从两旁挟持着他，手里的剑几乎都要碰到他的身子了。专诸恭恭敬敬地把炙鱼摆放到王僚的面前。这是一条完整的大鱼，烘烤得恰到好处，表面已经烤成了金黄色，泛着淡淡的光辉，一股诱人的香味朝四周弥漫着，让人垂涎欲滴。

专诸突然从鱼肚中抽出匕首，刺向吴王僚。卫士们一惊，两把长剑，也立即刺入专诸的胸膛。王僚与专诸几乎同时身亡。

专诸刺王僚的这把匕首，叫“鱼肠剑”。

听到声响，埋伏在密室中的甲士一拥而出。吴王僚一死，卫士们群龙无首，很快溃散。

公子光于是自立为王，这就是阖闾（hé lǘ）。阖闾果然不食言，即位后封专诸的儿子为卿，以伍子胥为行人。行人是负责外交的官员，不过阖闾大事小事都与伍子胥商量。

阖闾刚即位，又一个楚国人千里迢迢逃来吴国。这人叫伯嚭（pǐ）。四十多年之后，称霸一时的吴国就断送在此人手中。

逼迫伯嚭逃亡的，也是费无极。

楚国左尹郤宛，正直宽和，很受楚人的尊重与亲近。费无极非常厌恨他，处心积虑想要置他于死地。

费无极对楚国令尹囊瓦说：“郤宛想请你喝酒。”又是跟郤宛说：“令尹想来您家喝酒。”

令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郤宛听到他要来，当然高兴，问费无极怎么接待。费无极说：“令尹喜欢皮甲与兵器，你拿出来，我帮您挑选。”

费无极选了五件皮甲与兵器，对郤宛说，令尹来的那天，你把兵甲放在门口，他观看的时候，你就乘机送给他。

到了请客的那天，费无极慌里慌张地对囊瓦说：“我差点害了您。郤宛打算杀您啊，兵甲都放在门口了，您千万不能去。”

囊瓦派人过去查看，果然如此。愚蠢自负的囊瓦勃然大怒，当即下令攻打郤家。郤宛被逼自杀。

伯嚭的祖父就是那位从晋国逃到楚国的伯州犁，他在鄢陵之战时曾为楚共王讲解晋军的军阵兵情。有人说，郤宛是伯州犁的儿子，名叫伯郤宛，伯嚭是他的儿子。也有人说，郤宛与伯家无关，伯嚭只是他的一个同党，受到牵连，家人被害，自己一个人逃奔了出来。总而言之，现在，伯嚭与伍子胥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费无极。由于伍子胥的大力推荐，吴王重用伯嚭。这位伯嚭博闻强记，满腹经纶，可是人品恶劣。多年之后，伍子胥死在了这个贪财好色的小人之手。

再说伍子胥，他献给吴王阖闾攻楚的第一个计策就是“彼出则归，彼归则出”。伍子胥说，我们建立三支军队，用一支进攻，他们必然出兵迎战。他们一出兵，我们就撤退；他们一撤退，我们就再进攻。多次骚扰后，他们就会疲劳。等他们失误了，我们三军一齐出动，一定能大获全胜。阖闾一听，连声称赞。

不久，吴王任命伍子胥为执政。伍子胥为吴国修筑新的都城，这就是后来的阖闾城。以新城为中心，吴国很快发展起来。伍子胥极有治国之能，是一位深谋远虑的政治家。史书上记载，在他的治理之下，百姓安宁，庄稼丰收，官吏公而无私，上下之间相处和顺。

吴国的国力不断增强，而楚国已经疲倦不堪。眼看攻楚的条件已经成熟，可是吴王依然犹豫不决。强军还需良将，于是，伍子胥又向吴王推荐了一个人，这便是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军事家孙武。

此时孙武隐居在吴国，写成了“始计”“作战”“谋攻”“军形”“兵势”“虚实”“军争”“九变”“行军”“地形”“九地”“火攻”“用间”十三篇兵法。伍子胥先把兵法献给吴王，阖闾一读，又惊又喜，立即请孙武来见。

阖闾问孙武：“可以用这方法操练士兵吗？”

孙武说：“可以。”

阖闾说：“可以用妇女来试试吗？”

孙武说：“可以。”

阖闾从宫中选出了一百八十名美女，交给孙武。孙武把她们分成两队，以阖闾宠爱的两个美姬手执长戟，担任队长。

孙武让她们排成队伍，然后发布命令：“听我的鼓声，然后向左向右，向前向后。”

孙武击鼓，命令向右。宫女们笑成一团，无人听令。孙武说：“命令没有说清楚，是我的错误。”于是三令五申，同时让人手执大斧，维护军纪。

孙武再次击鼓，命令向左。宫女再次大笑，你推我搡，乱成一团。孙武说，不听命令，依法当斩。于是让人推出两位宠姬，以大斧斩首。阖闾在看台上看到要斩他的宠姬，大惊失色，立即派人飞奔下来阻止：“我知道将军你能用兵了。这两个是我宠爱的人，没有她们，我食不知味，请不要杀她们。”

孙武说：“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命令行刑。执刑的军士立时用大斧将这两名美姬斩首示众。

孙武命令排在她们之后的宫女担任队长。然后再次击鼓，发布命令。这一次，两队女兵鸦雀无声，每一个动作都符合鼓点。

孙武派人请阖闾。“军队已经操练成功，请大王前来观看。”

阖闾气呼呼地说：“你去休息吧，我不看了。”

孙武说：“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实。”您只是喜欢听人说说而已，却不愿意用到实践之中啊。

阖闾虽然心疼宠姬，不过由此知道了孙武是个能用兵的将才，于是拜他为将军，请他操练吴国兵马。

此时的吴国，虽然只是一个偏处东方的小国，却人才济济，甚至有着春秋以来最为豪华的阵容。吴王阖闾，《左传》上说他“爱民如子，辛苦同之”，是个有着雄才大略的君主。伍子胥治国之能，放眼天下，无人能比。孙武更是战略大师，兵家之师。另外吴王手下还有弟弟夫概这样勇冠三军的猛将。到了阖闾九年，吴国的国力已经达到强盛的顶点。

阖闾即位以来，几乎每年都会攻击楚国，可都是小打小闹，一直施展着疲敌之计，而倾三军之力的雷霆一击始终没有发出。

他们在等待一个时机。

等待的同时，吴国开始改良兵器。兵器的优劣关系到战争的胜负。阖闾痴迷兵器，对兵器甚至有着一种偏执的爱好。

《吴越春秋》上说，越王曾让铸剑大师欧冶子造了五把宝剑。分别叫“鱼肠”、“胜邪”、“湛卢”、“纯钧”、“巨阙”。前三把送给了吴国。鱼肠曾被用来刺杀吴王僚。胜邪做了阖闾女儿的陪葬。湛卢丢失了，后来出现在楚国。楚王对宝剑也是爱如珍宝，派人来到越国和吴国，找到了铸剑大师欧冶子和干将，请他们铸造了三把宝剑，这就是“龙渊”、“泰阿”和“工布”。

最令人震惊与感叹的，是干将为吴王铸造的宝剑。

干将与欧冶子师出同门，妻子名叫莫邪。阖闾请干将铸剑。干将选来上好的精铁，升起巨炉，数百名助手各行其责，日夜不歇。一连铸造了三个月，也没有铸成。妻子问他：“天下人都说你善于铸剑，现在却不能成功，你知道原因吗？”干将说：“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当初我的老师铸剑，金铁不熔。后来他们夫妻投身火炉，剑才铸成。难道现在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莫邪说：“老师能够焚身成剑，于我又有何难？”于是她焚香沐浴，剪短头发和指甲，端坐在火炉之前。三百人鼓动风囊，吹得炭火熊熊。莫邪看准火候，纵身一跃，跳入火中。嘭的一声，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干将以莫邪的生命铸成了两把宝剑。一把为阳，叫“干将”，一把为阴，叫“莫邪”。干将把莫邪剑献给阖闾，阖闾爱不释手，以之为吴国国宝。

然而一两把宝剑，对于大规模作战意义甚微。阖闾于是诏令全国：“能为善钩者，赏之百金。”吴人善铸剑，加上有重赏，一时之间，民间工匠纷纷铸造吴钩呈献。所谓吴钩，据说是一种弯刀，锋利无比，霸气十足。后世之人以佩带吴钩为荣，吴钩成了勇士的标配和身份的象征。“少年别有赠，含笑看吴钩。”仿佛只要一支吴钩在手，就能建功立业，赢得美名。

吴国厉兵秣马，杀气腾腾。楚国却懈怠奢靡，倒行逆施，甚至把原先顺从的小国也逼成了仇敌。

蔡昭侯到楚国去朝见楚昭王，送给昭王一块玉佩和一件皮裘。昭王穿戴在身上，宴请蔡昭侯。蔡昭侯也穿了一件同样的皮裘，佩了同样的玉佩。这两样好东西引起了令尹囊瓦的垂涎。他开口向蔡侯索要，蔡侯不肯。囊瓦就在昭王面前说他的坏话，把他扣留下来。

唐成公来朝见楚王，带着两匹骕骦（sù shuāng）骏马。囊瓦又向他索要，唐成公不给。囊瓦也把他扣留下来。

这两人在楚国一待就是三年。唐国有人来到楚国，把唐成公的随从灌醉了，偷出骏马献给囊瓦，囊瓦当即释放唐成公回国。那个偷马的人前来请罪，唐成公惭愧地说：“这是我的过错啊，怎么能怪你们呢。”

蔡国人听说这件事之后，就派人把玉佩、美裘献给囊瓦。囊瓦说：“你来得很及时，礼如果再不送到，你们的国君就要被处死了。”就这样，蔡昭侯也被释放回去。

蔡昭侯回国，经过汉水时把一块玉投到水里发誓，从此与楚国势不两立。回国之后，蔡侯把儿子送到晋国做人质，请求他们出兵攻打楚国。

楚国的强横激起了中原诸侯的愤慨。公元前五〇六年春天，晋、齐、鲁、宋、蔡、卫、陈、郑、许、曹、刘、莒、邾、顿、胡、滕、薛、杞、小邾等国家在召陵相会，准备组成联军，攻打楚国。几乎大半个中国都站在了楚国的敌对面。此时中原最强大的国家是晋国，只要晋国带头出战，将是对楚国的致命一击，这也是晋国称霸的大好机会。而这个机会，却断送在又一个贪婪之徒的手中。

就在这场事关国运的大战爆发之前，晋国的荀寅竟然向蔡国索要贿赂。蔡国据理力争，不肯给予。荀寅就是中行文子，是在邲之战打了败仗的荀林父的后代。他是晋国六卿之一。此时晋国的执政是范献子士鞅，与荀寅十分交好，中行、范氏两家是共进退的同盟，两人一商量，决定解散诸侯，撤军回国。诸侯们好不容易才团结一致，打算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谁知道晋国竟然不顾大局，草草退场。众人大失所望，一个庞大的同盟瞬间瓦解，晋国也由此变得众叛亲离，仅仅几年之后，连小小的卫国都宁肯与它血战，而不愿意跟它结盟了。

而中行氏、范氏，不久后就被晋国另外的智、赵、韩、魏四卿打败。两家好不容易积攒的土地财富，被瓜分一空。贪婪的结果就是变得一无所有。

蔡昭侯看到晋国扬长而去，悲愤地说道：“谁愿意攻打楚国，我愿为前列。”可是还会有谁出头呢？不只是没有，楚国听到消息，恼羞成怒，又发兵前来讨伐。

放眼天下，只有吴国才是楚国的敌手。蔡昭侯紧急派使者向吴国求救，并且送了一个儿子去做人质。蔡昭侯是豁出去要与楚国战斗到底了。

伍子胥对阖闾说，蔡国没有罪，楚国却去攻打他，这是无道。“君若有忧中国之心，则若此时可矣。”意思是说，我们如果现在进攻楚国，就是为中国解除忧患，就是“尊王攘夷”。

吴国于是发兵征讨楚国。吴军一动，攻蔡的楚军果然退兵。《榖梁传》上立即表扬吴国“信中国而攘夷狄”，也尊称阖闾为“吴子”了。这就是拿吴国当懂得礼义的华夏之邦了。

事实上，吴国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一是师出有名，二是解决了异国作战的粮草补给问题。现在有蔡、唐两国相助，可谓天赐良机。

公元前五〇六年的冬天，吴国三万精锐之师乘着大小船只，沿淮河浩浩荡荡，一路往西。大军到了息县附近，在淮河一个拐弯之处，孙武下令弃船上岸，徒步向楚都进发。

进攻楚国，有两条路线。一条是继续向西，从楚国方城沿大道攻击。那里道路平坦，便于大军行动，可是沿途必然有重兵把守，必须一路血战而上。另一条就是翻山越岭，渡过汉水，直捣郢都。这一路行军困难，但神出鬼没，楚军很难防守。

果然，吴军连续穿过大隧、直辕、冥阨（è）三个关隘，几乎没有受到阻挡，然后直扑汉水。这三关，就是今天的“义阳三关”——武胜关、九里关和平靖关。三关一破，吴军势不可当。

楚国令尹囊瓦与左司马沈尹戌率领楚大军，在汉水南岸摆开阵势，以逸待劳，阻挡吴军。

囊瓦是一个只知贪财、不懂军事、毫无主见的窝囊废。《国语》上说他积聚财物，“如饿豺狼焉”。而左司马沈尹戌是楚国最有军事才华和远见卓识的人。他早年曾做过阖闾的臣子，后来投奔楚国，当上左司马，至今妻子和一个儿子还在吴国。

此时，楚国军队由于分散防守，没有全部调集过来。虽然如此，正面与吴国对垒的大军，也已超过吴国的兵马。可是吴军战力强大，加上有孙武、伍子胥指挥，与之正面作战，恐怕凶多吉少。

沈尹戌向囊瓦献上一计：“你沿着汉水防守吴军。他们往上游，你就往上游。他们往下游，你就往下游。总之，与他们相持，不让他们过江。我到方城去召集兵马，然后直奔他们上岸的地方，把他们留在淮水边上的船只烧掉，把三关堵绝，再从后面攻击他们。这时候，你再渡过汉水，从前面进攻。前后夹击，一定能打败他们。”

囊瓦同意。于是沈尹戌飞马直奔方城而去。

楚国武城一个名叫黑的大夫对囊瓦说：“吴用木也，我用革也，不可久也，不如速战。”所谓“木”和“革”，一种说法是木头做的战车和皮革蒙的战车。还有一种说法是，吴军的盾是木头做的，楚军的盾是皮革做的。一下雨，木的更坚硬，皮革就不行了。于是建议速战速决。

囊瓦一听，觉得有道理。可是战不战呢？他还是拿不定主意。

另外一个叫史皇的将领，是他的亲信，劝他说：“楚国人厌恶您，却喜欢左司马沈尹戌。如果他断了吴军的后路，从后面杀败吴军，那就是他一个人的功劳了。您要赶快作战，否则免不了受到处罚。”

囊瓦一听，有理，无论如何不能让别人影响自己的仕途。于是指挥楚军，渡过汉水去与吴国作战。

一连打了三仗，囊瓦哪里是吴军的对手，他自知打不过，打算逃跑。出了馊主意的史皇，此时又跳出来，义正词严地阻止他：“平安的时候您谋求高位，国家有灾难了您却要逃跑。您能逃到哪里呢？不如与吴军决一死战，这样也能抵消您以前的罪过。”

于是两军在柏举摆开决战的阵势。

天刚亮，夫概向阖闾请战说：“囊瓦不仁，士兵们不肯为他卖命。如果先攻击，他的部队一定会奔逃。然后您率领大军出击，一定能战胜。”

阖闾不答应。

夫概不再请命，而是召集自己手下五千名精锐士兵，私自出战。他说：“符合道义的就去做，不必请示。我今天拼死一战，一定能攻下楚国。”

夫概率兵向楚军发起突袭，楚军果然大乱。吴军趁机发动总攻，楚军崩溃。囊瓦丢下败兵，逃往郑国。史皇乘着主帅的战车，与吴军奋战而死。他要用他的死弥补曾经的胡说八道，可是这个死却毫无意义。

吴军跟在楚军后面紧追不舍，追到清发水，夫概下令停止追击。他说：“困兽犹斗，何况人呢？让他们先过河，等他们过了一半，我们再攻击。”

吴军依计而行，果然大败楚军。

楚军一路狂奔，跑得远了，看看没有追兵，于是生火做饭。饭才刚刚煮熟，吴军再次攻到。他们只得丢下饭食，再次奔逃。吴军正好饱餐一顿。

吴军在雍澨（shì）追上楚军，两军又是一场血战。楚军群龙无首，兵无斗志，再次大败。吴军连连得胜，慢慢有所松懈，突然之间，杀出一支生力军。吴军措手不及，败了一阵。

带兵杀到的是楚国左司马沈尹戌。

沈尹戌召集了一支军队，直奔淮河之滨，烧掉吴军船只，依计划从后方杀奔吴军。谁知道在路上得知楚军大败，囊瓦弃军而逃。沈尹戌既震惊又无奈，满心悲凉。听说吴军到了雍澨，于是率兵赶来。他知道即便赶上也已经于事无补。如今的吴军已势不可当。可是明知如此，他还要拼死一战。

临战之前，他对随从们说，如果我战死，你们谁能保住我的头颅不被吴军得到？

君子可以死，不可受辱。

一个叫句卑的人说：“我可以吗？”这人是吴人，早年就跟从了沈尹戌，一直没被重用。沈尹戌点点头。

沈尹戌虽然小胜一仗，可是吴军很快将他包围起来。一连血战了三场，每次沈尹戌都会受伤，最后已是伤痕累累，他对句卑说：“我不行了。”说完倒地身亡。句卑把衣裳铺在地上，用刀割下他的头颅，包好背在身上，然后把他的身体就地掩埋，飞身逃出战场。

吴军继续向楚国都城挺进，一路上与楚军又一连打了五仗，五战全胜，随后攻入郢都。楚昭王仓皇出逃。

此时，费无极因为先后陷害伍奢、郤宛，引起楚国人的怨恨，已经被杀死。伍子胥九死一生，时隔十六年，终于再回郢都，可是两个仇人已死，他一口恶气郁结于胸，无处发作。他向阖闾请求说，希望鞭打楚平王的尸体，以泄其恨。阖闾点头答应。

伍子胥“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后已”。

伍子胥有个朋友，叫申包胥，隐居山中。听说伍子胥率兵攻破郢都，鞭平王之尸，写了一封信，对他怒加斥责。然后独自一人，去秦国求救。

逃亡的楚昭王，母亲就是那位楚平王强娶的美丽秦女。秦、楚两国，多年友好，是联姻之国、同盟之国。中原诸侯几乎全与楚国为敌，不来落井下石已是万幸，更不可能来救楚国。申包胥唯一可以指望的，只有秦国。

谁知道秦哀公拒绝发兵。

申包胥站在秦廷之上，倚墙而哭，哭声日夜不停，一连哭了七天七夜。

秦哀公深受感动，据说为申包胥赋诗一首，然后发兵车五百乘去救楚国。

秦哀公为申包胥吟诵的诗，是《诗经·秦风》中的一首，名为《无衣》。诗中写道：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这不只是一首诗，还是一首战歌。当数万将士一边高唱，一边前进之时，那是何等动人心魄，又是如此感人至深。

秦军杀到，孤军深入的吴军开始节节败退。

一连败了数仗的夫概，一看大势已去，抢先跑回吴国，自立为王了。阖闾闻讯，只得率领大军回头攻击夫概。夫概一战即败，奔逃去了楚国。楚国终于转危为安。

楚昭王回到郢都，原先繁华的都城残破不堪，已经无法居住了。楚昭王只得迁都。为了不忘其旧，新都仍然取名为“郢”，又称“栽郢”。

伍子胥报了父兄之仇回来，去寻找曾经渡他过江的“江上丈人”报恩，老人已不在人世。据说老人的儿了后来找到伍子胥，请求他不要攻打郑国，伍子胥慨然同意。而那位施舍饭食给他的浣衣女，因为已经投水身亡，他无以为报，只得以百金沉于濑水之中，以表感激之情。

吴国经此一战，名闻天下。数年之后，阖闾又率军攻越。两军在檇（zuì）李对阵。越军冲击吴军不动，越王勾践命令一批罪犯走到阵前横刀自刎。这一怪异的行为让吴军十分惊骇，趁这一惊之间，越军突然猛攻，吴军大败。乱战之中，阖闾脚趾被砍，伤重而亡。临死之前，他对儿子夫差说：“你不要忘了，是勾践杀了你的父亲。”

夫差即位之后，让人在他每次进出院子时都问他：“夫差，你忘了勾践杀了你父亲吗？”夫差就站住，恭敬地回答说：“我不敢忘记。”

夫差即位的第二年，就率军攻打越国复仇。越军大败。勾践只剩下五千兵马，被吴军团团围困在会稽山上。勾践用重金买通伯嚭，让他劝夫差答应讲和。伍子胥说：“您今天不灭越国，以后一定会后悔。”夫差不听，放了勾践一条生路。

伍子胥退了出来，叹息着说：“越国人以十年休养生息，再以十年教育训练，二十年后，吴国就要灭亡了。”

勾践重用范蠡、文种，卧薪尝胆，每天想着复仇。而夫差疏远伍子胥，重用伯嚭，醉生梦死，一味享乐。伍子胥感恩阖闾倾全国之兵为他复仇，不顾夫差的厌恶多次向他进谏，夫差理也不理。

公元前四八四年，一位使者来到吴国。这人姓端木，名赐，字子贡，是孔子的得意门生。子贡来吴国做什么？请求吴国出兵，救鲁国，攻打齐国。

此时，齐国相国是田常。齐景公去世之后，儿子晏孺子继位为君。田常的父亲田乞悄悄从鲁国接回齐景公的另一个儿子阳生，藏在自己家里，然后以诡计立他为君，这就是齐悼公。自此田乞专权。齐悼公后来又被鲍氏杀死，他的儿子继位，为齐简公。此时，田乞已死，齐简公以田乞的儿子田常为相国。田常野心勃勃，一心想着发展田氏势力。然而国内高、国、鲍、晏四大家族仍然很强大，是他的绊脚石。田常于是派他们前去攻打鲁国，以此来削弱他们的力量。

孔子召集弟子们说道：“鲁国是我们的父母之国，你们谁能出使，以救国难？”

子路说我去。孔子不许。子张和子石也请求出使，孔子仍然不许。子贡说，我去吧。孔子点头同意。

子贡来到齐国，对田常说：“鲁国国弱，吴国兵强，您应该攻打吴国。”田常发怒说：“你这是何意？”子贡说：“如果攻打吴国失败，大臣内空，你才能在齐国独掌大权。如果打赢鲁国，他们立下大功，你恐怕就危险了。”

田常想了一想，点点头说：“可是，我们已经进军鲁国了，怎么能转而进攻吴国呢？”

子贡说：“您先按兵不动，我去让吴国进攻齐国，你到时去迎战就行了。”

子贡来到吴国。他对夫差说：“现在齐国攻击鲁国，是想与您争强啊。您救鲁国，是显示您的仁德和威名。打败齐国，周边的诸侯以及晋国都将臣服于您，这是多大的利啊。吴国一战而胜，就能成为中原的盟主了。”

夫差还在犹豫。

夫差说：“我担心越国会进攻，等我讨伐了越国再说吧。”

子贡说：“我让越国倾国之兵，来助您攻打齐国。此次出兵，您霸业必成。”子贡于是出使越国。他对勾践说：“吴王说要先攻打你们才会进攻齐国，越国危险了。”勾践赶忙向他行礼问计。子贡说，您多派兵马，随他出征，他就不会担心了。吴国与齐国一战，如果打赢了，必定会跟晋国争锋。他的精锐部队在北方受损，国家空虚，您就可以报仇了。

勾践赶忙派文种来到吴国，信誓旦旦要为吴国出力。然后拿出无数的珠宝金钱，上下打点吴国大臣，让他们劝说夫差出兵攻齐。

夫差于是集结全国的兵力，准备攻打齐国。

伍子胥闻信，赶来面见夫差，极力劝阻。他说：“是豢吴也夫！”豢是养动物，不是因为爱动物才养它们，而是为了杀它们。伍子胥说越国是心腹之患，必须根除。而进攻齐国，就像得到一块石头田，不能耕种，毫无意义。不灭越国，吴国必亡。

夫差不听。

吴、鲁联军，在艾陵与齐军展开大战。齐军大败，五员大将成为俘虏。吴军缴获了八百乘革车，斩敌首三千。

这一战，齐国损失惨重，田常暗自窃喜。只过了三年，他就杀了齐简公，另立简公之弟为君。至此田常已经完全掌控了齐国，甚至把距离临淄很近的一个邑也据为己有。废齐君而代之，已经是举手之劳了。

夫差得胜回来，扬扬得意，不可一世。伯嚭对夫差说，由于您不听伍子胥计谋，他对您有怨恨之心，您要对他早作防备。夫差打了胜仗，更加厌恶不让他出战的伍子胥。又听伯嚭说，伍子胥把儿子留在齐国，是为自己预留退路，显然是对吴国心怀不轨。夫差勃然大怒，令人拿着属镂之剑交给伍子胥，让他自杀。伍子胥大笑道：“我让你的父亲成就霸业，你的王位也是我一力争取的。你刚刚即位时想分吴国一半给我，我没要，现在却听信谗言来杀我。独夫之人，岂能长久。”他对使者说：“我死之后，把我的眼睛挖下来悬挂在城门之上，让我看着越军攻进吴国。”说完横剑自刎。

夫差听到伍子胥的话，十分恼怒，下令用鸱（chī）夷——也就是皮口袋装上伍子胥的尸体，扔到江中。这是公元前四八四年。

公元前四七八年，越王勾践在笠泽大败吴军。

公元前四七五年，越军包围吴国。

公元前四七三年，越国灭吴国。吴王夫差自缢而死，死前遮住自己的脸说：“我没有脸见子胥啊。”

此时，离子胥之死才十一年。

司马迁称伍子胥为“烈丈夫”，王士贞说他是“侠客之雄”，而老百姓称他为钱塘潮神。

《临安志》上说，钱塘江涨潮之时，经常看见伍子胥骑着白马，手举朱旗高高站立在潮头之上。一浪高过一浪的大潮，如连绵不断的山峦，挟着万钧雷霆，咆哮着，呐喊着，呼啸而至。人们说，这是怒不可遏的伍子胥率领着千军万马在冲锋。

第十章　孔子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他用超人的智慧，点亮了满天的星斗。这光华穿越千年，照亮的将是整个人类。

晋、鲁等国的大军逼近偪（fù）阳都城。偪阳城门大开，鲁军直闯而入。刚刚冲进去一半，城上突然砍断吊绳，放下一道悬门。如果被悬门隔断，冲进去的人马将全军覆没。正在此时，一员大将双手一举，稳稳地托住从天而降的大门，进城的人马迅速撤出。

这位手托城门的勇士就是孔子的父亲叔梁纥（hé），鲁国陬（zōu）邑的大夫。经此一战，叔梁纥以勇力名闻诸侯。

叔梁纥的妻子姓施，生了九个女儿，后来被休了。他有个小妾，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孟皮。孟皮脚不好，是个残疾人。叔梁纥六十多岁时又向颜氏求婚，想娶一位续妻。颜家有三个女儿，因为叔梁纥年老，长女、次女都不愿意，只有三女儿颜徵在点头同意。此时，颜徵在还不到二十岁。

老夫少妻，到尼丘山去祷告求子。

公元前五五一年，颜徵在果然生了一个儿子，因为祷于尼丘山，取名为孔丘，字仲尼。这就是被后人称为“至圣先师”的孔子。

孔子的先世是商代的王室。周灭商，封商纣王之兄微子启于宋。四代传到宋湣（mǐn）公，长子名叫弗父何，把国君之位让给了弟弟。他的后代到了宋殇公时，为宋国的大司马，名叫孔父嘉。孔父是字，嘉是名。他深受国君的器重，获得了赐族的恩典，后代于是以他的字为氏，这才有了孔氏。孔父嘉执掌宋国军权，曾多次率军与郑庄公大战。后来，太宰华督觊觎孔父嘉的妻子，使诡计杀死了孔父嘉。孔氏一族从宋国逃到了鲁国。

孔子的先世从诸侯国君变成了卿大夫，这时卿也丢掉了，成了士族。此时的士，有的是失掉了世袭荣华的贵族，有的是平民中的俊秀之人。他们都要苦学六艺，发愤努力，才能在贵族阶层的夹缝里求得一份俸禄。叔梁纥靠自己的本事，取得了一个小小的陬邑大夫之职。

孔子三岁时，父亲去世，顿时失去了庇护。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在贫寒之中苦苦度日。

孔子小时候嬉戏玩耍，就喜欢摆弄祭祀时盛食物的礼器，练习礼仪，显示出对“礼”的极大兴趣。“十五有志于学。”孔子长大之后，开始苦学礼、乐、射、御、书、数等六艺，努力做到样样精通。

数是计算，书是书写。孔子年轻时曾经担任过鲁国季氏的委吏和乘田这样的小吏。委吏的职责是管理仓库，计算当然要好。乘田管牛羊的放牧繁殖。两者都离不开书和数。孔子因为家境贫困，以这两样技能谋得了差事。他说：“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

射是射箭。据说孔子的箭射得相当好。《礼记》上说他曾经在郊区一个名叫矍相之圃的地方射箭，引得众人围观，围成了一堵墙。至于御，是六艺里面比较易学的一项，孔子也很精通。有人夸奖他博学，他谦虚地说：“我能干什么呢？射箭吗？我不过会赶车子罢了。”

乐就不容易了。他曾跟着师襄学琴。师襄是鲁国乐师，精于击磬，人称“击磬襄”，琴也弹得好。孔子跟他学琴，一首曲子弹了很久。师襄说，你可以换首了。孔子说，曲调是会了，技巧还不行。过了一阵，师襄说，技巧你已经会了，换一首吧。孔子说，我还没领悟到这曲子的神韵呢。继续弹。又过了一段时间，师襄说，嗯，现在你已经悟到曲子的神韵了。孔子仍然继续弹奏，他说：“我还没有体察到曲作者的胸怀风貌。”又等了一时，孔子抬头仰望，若有所思。他对师襄说：“我已经知道作曲其人了，除了周公还有谁呢！”师襄大吃一惊，连忙站起来作揖说：“对啊，当初我的老师传授给我的时候曾告诉我，这首曲子就叫《文王操》。”其后，孔子又到齐国，向齐太师学乐。闻《韶》乐，欣喜无比，钻研其中，忘乎所以，“三月不知肉味”。

孔子对于礼的追求，更是孜孜不倦。公元前五二五年，郯国国君来鲁国访问，鲁昭公向他问起少昊时的官名礼制，郯子对答如流。孔子知道后，立即登门拜访，向郯子虚心求教。

孔子年龄不大，已经因熟知礼仪而为人所知了，甚至当上了鲁国太庙的助祭。他在太庙助祭时，几乎对每个程序都详细询问，认真学习，就有人讽刺他说：“那个陬邑人的儿子不是很知礼的吗？怎么进到太庙，每件事都要向人询问呢？”对此，孔子的回答是：“是礼也。”关于这三个字的解释很多。我比较认同的说法是：“这也是符合礼的。”“学而不厌”，“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鲁国已经是诸侯国里保存礼制最多最全的国家了，孔子还是不满足，于是又入周问礼。鲁君给了他一辆车、两匹马、一个童仆，由他的一个学生陪着，前往洛邑。结果遇见了看管王室藏书的老聃，这就是道家之祖老子。孔子向老子问礼。老子的话深奥而透彻，让孔子佩服不已。他说：“龙是我所不能了解的，它能乘风直上云天。我今日见到老子，他就像龙一样啊。”

孔子十七岁时，母亲去世。他想让母亲与父亲合葬，可是父亲去世时他才三岁，不知道父亲葬在何处。当时，人们祭祀先人只在家中祭神主牌位，并不去墓地。墓上也不堆土、不植树，没有明显标记。母亲在世时，没有告知他父亲的墓之所在。孔子没办法，就把母亲临时浅埋在曲阜城外的五父之衢。陬邑一个牵引丧车的人，曾参与孔父的葬礼，他的母亲把孔父的埋葬之处告诉了孔子。孔子这才把父母合葬在防。

孔子遗传父亲，身材魁梧，颇有勇力，个子有一米九高，被称为“长人”。十九岁时娶宋人亓（qí）官氏为妻，第二年，生下一个儿子。鲁昭公送了一条鲤鱼以示祝贺，孔子就给儿子起名为鲤，字伯鱼。

“三十而立”。孔子三十岁时，立志设教授徒，开办了中国最早的私学。他的收费很低，只要一束脩（xiū），就是十块干肉。这是童子见师之礼，也是礼中最为微薄的。当然，弟子们可以根据自家的情况送老师学费，多少不等。

孔子声名远扬，甚至引起朝中公卿的注意。当时把持鲁国朝政的“三桓”之一的孟僖子，就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孟懿子和南宫敬叔投在孔子门下，向他学礼。孔子学生多出于贫贱，像这样出自贵族的比较少。据《说苑》记载，南宫敬叔曾送给孔子一辆马车，大大方便了孔子的出行。

此时，鲁国“三桓”季氏、孟氏、叔孙氏，势力越来越大，完全不把国君看在眼里，有许多失礼的行为，孔子对此大为愤怒。他说：“八佾（yì）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佾是行列，八佾就是八行八列，八八六十四人排列而成的舞阵。这是天子才能使用的舞乐。诸侯只能用六佾，六六三十六人。大夫只能用四佾，四四十六人。季氏是大夫，竟然用了天子之舞，孔子看到后，就知道他们必定要犯上作乱。果然，不久之后，“三桓”联合起来与鲁昭公作战，把昭公赶出了鲁国。

鲁国发生战争，孔子避乱来到齐国。这一年，孔子三十五岁。

此时，齐国的国君是齐景公。齐景公向孔子问政。孔子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齐景公一听，十分赞同：“您说得真好！如果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父不父，子不子，虽然有粮食，我可能一口也吃不到啊。”可是这位齐景公当时高兴，听过也就算了。他自己就没做到一个好君主的样子。不过他很欣赏孔子，打算把尼谿（xī）的田封给孔子。齐相晏子赶紧阻止说：“儒家的那一套烦琐礼节，叫人一辈子也学不完，不能用他们来教育我们的民众。”齐景公一听，也就作罢了。

孔子在齐国住了没多久，有齐国大夫想害他。孔子闻讯慌忙逃离。《孟子》上说：“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所谓“接淅”，就是捧着刚淘洗好的米。孔子淘好米，没来得及做饭，就起身回国了，由此可见走得多么匆忙。当然，这也可能是对孔子归心似箭的一种文学夸张。

回到鲁国不久，又一件事引起了孔子的兴趣。这是公元前五一五年，孔子三十六岁。吴国的延陵季子奉吴王僚之命，出使晋国。从晋国回来的时候，到了离鲁国不远的“嬴博之间”，长子死了。此时，深陷悲痛的延陵季子大概已经知道，吴公子光已经刺杀了吴王僚，自立为王了。他决定把儿子就地安葬。

孔子闻讯说：“延陵季子是吴国最懂得礼的人。”赶过去观看季子如何操办葬礼。

葬礼很简朴。墓挖得很浅，没有到泉水。死者身上就穿着平时的衣服。下葬以后积土成坟，坟的长宽正好和墓坑相当；坟不高，一般人可以用手按住坟顶。积土成坟之后，延陵季子袒露左臂，绕着坟转了三圈，一边哭一边高喊：“骨肉重归于大地，这是自然的规律。你的魂魄精气，将无所不在、无所不在啊。”之后，他重新上路，赶奔吴国。

孔子说：“延陵季子这样做，是合乎礼的吧。”

从三十岁到五十岁，孔子一直在家授徒。这些年间，跟从他的弟子有颜回、冉有、子路、曾晳、宰我、高柴、公西华等。有一天，子路、曾晳、冉有、公西华陪着孔子。孔子问他们：“平时你们都说没人了解你们，如果有人了解你们，你们将怎么做呢？”

子路说：如果让我治理一个国家，只要三年，就能让人人有勇气，而且懂道义。冉有说：我如果治理一个国家，三年能让人民富足。公西华说：我可以当个小司仪，参加祭祀，代表国家与外国订立盟约。

这时候，曾晳弹瑟已近尾声，余音袅袅，他用手一拨，“铿”的一声停住。曾晳放下瑟，站了身来说道：“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暮春三月，五六个大人，六七个孩子，到沂水里洗洗澡，到求雨的雩台上吹吹风，一路吟着诗唱着歌回家，这是何等的快乐与惬意。

孔子慨然长叹，很赞同曾晳的想法。那么，他是不是不赞同另外三个弟子呢？并不是。其实他也很欣赏他们的济世之心。因为他本人也有这样一腔热血，只是无处可使罢了。

子路擅长治军，冉有善于理财，公西华长于外交礼节，三人都有经世之才。孔子是深为他们自豪的。只是因为世道混乱，大道不行，他担心弟子们满腔抱负得不到施展，到时应该有曾晳的旷达之心。达则兼治天下，穷呢？能不能在日常之中，也能优哉游哉，自得其乐？

曾晳的快乐其实也很不容易得到。首先要好的环境：气候宜人，有清澈之水，有凉爽之风。另外还要有可乐之事：城外远足。有可乐之人：冠者、童子。而孔子呢？“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吃糙米，喝冷水，一弯胳膊枕着头，也能自得其乐。这样的快乐，发自内心，无须凭借，随时随地可得。这才是得其大道。所以孔子最欣赏的是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孔子与弟子们过着清淡的生活，彼此真情相处，讲学严肃而活泼，其乐也融融。而在这平静之中，他们又在等待着机遇，以实现他们治国、平天下的梦想。

命运的改变在公元前五〇一年，孔子五十一岁，鲁国国君鲁定公用孔子为中都宰。其后不久，提升他为司空，接着又升他为大司寇。中都宰，是中都的地方长官，相当于一县之长。孔子就任的司空，是小司空。大司空是孟孙氏世袭的，不可以让给别人。小司空相当于大司空的助理，为下大夫之职，管理国家的土地物产。而大司寇，是与司徒、司马、司空这三卿并列的卿士，负责一国的司法，已经是位高权重。孔子一年之中，从士升到大夫，再升到卿士，连升三级，平步青云。

孔子担任大司寇之后，很快就遇到了一个重要的外交事件。齐、鲁两国国君约在夹谷盟会。孔子陪鲁定公出席。齐国与晋国争霸，此时已经占了上风，郑国、卫国都已经服从齐国。齐国威势正高，对鲁国盛气凌人。孔子面临的局面非常凶险。

果然，盟会还没开始，齐国就指使当地的莱人，让他们劫持鲁定公。孔子连忙让鲁定公退后，命令将士们准备作战，同时指责说：“让边远的夷人来扰乱，这不应该是让诸侯敬服的办法。不能出兵威逼友好的国家。这于神不吉，于道德是伤害，于人是失礼，君主一定不会这么做。”

齐景公一听，赶忙让莱人撤去。

盟誓开始后，齐人临时在盟书上加了一句，要求齐军出境作战时鲁国必须派出三百辆兵车跟随。此时，如果拒绝就是决裂，后果不堪设想。如果答应，那就吃了大亏。孔子临危不乱，令人在后面也加了一条，让齐国必须归还鲁国汶阳的田地。

汶阳之田，是鲁国季氏家臣阳虎投奔齐国时送给齐国的。现在齐、鲁和好，齐国理当归还，齐景公无法拒绝，于是彼此定下盟约。这样一来，算打个平手。

此次盟会，孔子为鲁国立下大功，更加得到鲁君和鲁国最大家族季氏的尊重。孔子于是着手进行更大的改革，这就是“堕三都”。

此时，鲁国把持国政的是季桓子、叔孙武叔、孟懿子这三大家族。三家都有高大坚固的城池，季桓子有费城，武叔有郈（hòu）城，孟懿子有成城。依照周法，私家封邑，其城不能超过百雉。五版为一堵，五堵为一雉，百雉为一城。一雉约高一丈，长三丈。所谓版，就是版筑时木板的长与高。版筑是古代筑墙的方法，以两板相夹，中间填埋泥土碎石，再用棒槌夯实，一板一板地向上增加。这三个城池都超过了一百雉，这是对国君的威胁，必须拆毁。

此时，诸侯不服天子，大夫不服诸侯，家臣不服大夫，相互攻杀，天下大乱。孔子想通过恢复古礼，来使天下重新恢复和平。所以，“堕三都”势在必行。

此时，鲁国的国政把控在“三桓”手中，而“三桓”的势力又受到盘踞在这三个城池的家臣的侵凌。甚至有家臣越过他们，直接干预国政。孔子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提出“堕三都”。因为提这建议的时机好，“三桓”都表示支持。

最容易平定的是郈城。因为郈城宰侯犯本是叔孙武叔的家臣，竟然据郈造反。武叔围攻了一年也没有攻下，后来还是用计才逼走了侯犯。郈城目前无宰，无人防守的城池拆毁起来当然比较容易。

季桓子的费城，数年之前曾被南蒯（kuǎi）占据作乱，如今的城宰公山不狃（niǔ）也早有反心。季桓子对此十分担心。公山不狃听说要堕费城，勃然大怒，立即出兵攻打都城。孔子派出申句须、乐颀出战，打败了公山不狃。于是费城也被拆毁。

郈、费已堕，剩下的就是孟氏的成城了。成城宰公敛处父对孟懿子说，成城是阻挡齐国的屏障，如果毁掉了成，齐国就能长驱直入。另外，成城是孟氏的保障，如果没有了成，那么孟氏就不能自保。孟氏一族与季氏、叔孙氏两族不一样。这一族没有发生内乱，自身的安危没有受到影响，他们担心堕城之后自己失去与国君对抗的资本。不过孟懿子不能明确反对，而且他还是孔子的学生，于是口中不言，暗中支持公敛处父反抗。鲁军攻打成城，没能攻下。堕城的事，只得不了了之。这对孔子是一个大的打击。

时隔不久，季桓子发现孔子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加强君权，削弱他们卿大夫的势力。另外，季氏的城堕了，而孟氏的城却丝毫无损，他心里很不平，对孔子开始冷落。

叔孙武叔对孔子也很不以为然，曾多次诋毁他，甚至说子贡也比孔子强。子贡生气地说：“仲尼是不可以诋毁的。别人之贤，也就是丘陵那么高，是可以越过的。而仲尼之贤，如同日月，是不能逾越的。”

孟氏一族呢？孟懿子不肯堕城，虽是孔子的学生，却阳奉阴违。这样一来，“三桓”都不利于孔子。不用说实现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即便待在鲁国也不容易了。

此时，齐国也在谋划对付孔子。有人对齐景公说，孔子主政，鲁国必霸。我们齐国与鲁国相邻，鲁国为霸，一定先吞并我国，不如想办法扰乱鲁国国政。于是，齐国选了八十个能歌善舞的美女和一百二十匹装饰着绸缎的骏马送给鲁国。鲁国国君与主政的季桓子分了美女、骏马，果然纵情享受，不理朝政。如此一来，孔子在鲁国已经无可作为了，子路对他说：“您可以走了。”孔子还不甘心，说：“再等等。鲁国即将举行春祭，如果给大夫们送膰（fán）肉，我还可以留下。”膰，是祭祀用的熟肉。照礼节，祭祀一结束，国君要把祭肉分给大臣，以示尊重。没有人给孔子送祭肉。孔子知道鲁国已不想用他，别无他途，只有离开。这一年，孔子五十五岁。

孔子走得很匆忙，参加春祭的礼帽没来得及脱下就走了。到了边境上，“迟迟吾行也”，一步三回头，舍不得离开故国。他还不知道，这一去，就是十四年。

孔子去了卫国。

卫国的第一位国君是康叔姬封，他与鲁国始祖周公姬旦都是周武王的弟弟。两国政治相似，所以孔子说卫、鲁两国是兄弟之邦。师生数十人，风尘仆仆，来到卫国都城帝丘。众人抬眼望去，但见大街之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孔子说：“人口真稠密啊。”

为他驾车的冉有问道：“人口多了，接下来如何治理呢？”

孔子说：“让人民富足。”

冉有又问：“富足之后呢？”

孔子说：“教育他们。”

孔子抱着教化天下的理想，在子路的妻兄家安顿下来。因为孔子曾任鲁国的大司寇，贤名闻于四方诸侯，卫灵公给了他一份二千石的俸禄。孔子弟子众多，这份收入正好能生活。卫灵公并没有重用他，甚至见也没见他，只是让他领一份闲钱。

闲散无事，孔子在家里击磬。他的老师人称“击磬襄”，这磬应该是跟师襄所学。正在敲着，有个挑着草筐的人从门口经过，停住脚步倾听。听着听着，忍不住说道：“击磬的是个有心之人啊。”再听下去，就有些不屑了，他说：“鄙哉，硁硁（kēng）乎。”硁硁是敲磬的声音，体现出一种坚定的意志。这人说，你是因为别人不了解你啊，不了解就算了。如果水深，连着衣裳就踏水而去；如果水浅，就提着衣裳过河。意思是让他顺时而变，不要认死理。而孔子呢？不管水深水浅，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为了心中大道，不管不顾，一力前行。

孔子在卫国住了十个月，有人在灵公面前进谗言。灵公派了一个叫公孙余假的人，来找孔子的麻烦。余假带着武器，很无礼地在孔子家进进出出。孔子于是收拾行李离开卫国。

去哪里呢？去陈国吧。于是一行人一路往南。这一天，他们来到卫国一个叫匡的城邑。当年，鲁国季氏家臣阳虎专权，曾派军队经过匡邑，毁坏了他们的城墙，凌辱了匡人。匡人看到孔子，以为他是阳虎，就把他抓住了。

颜回因为有事落在了后面，等他赶来时孔子已经被拘禁了。孔子一见颜回，又惊又喜：“我以为你被害死了呢。”颜回说：“您老在，我哪能跟敌人拼命呢？”

孔子被关押了五天，怎么解释匡人也不听。弟子们都惶急起来。孔子说：“周文王不在了，天下的文化不就在我这里了吗？如果上天想让文化断绝，那我也不会掌握它。如果上天不让文化断绝，匡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众人安静下来，子路弹剑而歌，歌声慷慨而雄壮，透着一股堂堂正气。孔子随声相和。乐为心声，他们一连唱了三曲，匡人听后，相信孔子果真不是阳虎，这才将他们释放。

离开匡地不远，是蒲地。走近了才知道这里发生了叛乱。卫灵公有个大臣叫公叔戌，富有而骄横。卫灵公贪财，就安了一个罪名要惩罚他。公叔戌不肯束手就擒，在蒲地起兵反叛。正好孔子经过，蒲人把他和众弟子围住。真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孔子有个弟子叫公良孺，带了五辆车跟随孔子。他长得高大威猛，勇敢而有才德。看到蒲人逼近，公良孺发怒道：“我不想看到老师再次遭难，宁愿搏斗而死。”拔出剑来，召集众人向蒲人冲杀过去。公良孺舍命血战，勇猛无比。蒲人害怕了，对孔子说：“如果你不去卫国，我们就放你走。”孔子和他们立下盟约，蒲人让他们从东门出去。

离开蒲城，孔子吩咐立即回卫国。子贡说：“刚刚订了盟约就要背弃吗？”孔子说：“被要挟签订的盟约，不必遵守。”

孔子一行在外面兜兜转转走了一个月，仍然回到了卫都帝丘。这一次，住在蘧伯玉家。

卫国多君子，而蘧伯玉是卫国最为贤能的大夫。他谦让知礼，旷达大度，每天都会反省，希望自己少犯错误。孔子对他十分尊重，他对孔子也极为推崇，两人惺惺相惜。或许是蘧伯玉的影响，这一次，卫国人对孔子也重视起来。孔子的名望甚至传进了卫灵公的后宫。灵公夫人南子派人来请孔子，恳切希望能够一见。

依照礼节，孔子必须前去拜访。

南子坐在细葛帷帐后面，孔子如同面见国君一样行稽（qǐ）首之礼。这是相当隆重的拜见，叩头至地，停留，再抬起。这时候，帷帐后面响起了玉佩碰撞的丁零之声，这是南子在向孔子回礼。

孔子出宫之后，子路和其他几个弟子对孔子很不满。因为这位南子声名狼藉，正处于议论的旋涡之中。

南子是宋国人，未嫁时与宋国公子朝私通，嫁给卫灵公后受到百般宠爱。荒唐的卫灵公为了讨南子的欢心，竟然把公子朝召至洮，让他们在这里相会。洮在曹国，正在卫国与宋国的中间。

卫灵公的太子蒯聩（kuì）出使齐国时，经过宋国的郊外，田间的农人看到他，唱歌讽刺这件事。蒯聩听了又羞又怒，回国后跟家臣戏阳速说：“你跟着我去朝见夫人。夫人接见我时我若朝你看，你就杀了她。”戏阳速说：“好！”

太子见到南子后，一连看了戏阳速三次，可戏阳速就是不动手。南子一看气氛不对，连忙逃走。她向卫灵公哭诉说：“蒯聩要杀我。”卫灵公急忙拉着南子的手登上高台躲避。

太子刺杀南子的计划失败，只好逃亡到宋国，然后又从宋国逃到晋国。太子愤恨地说：“是戏阳速让我蒙受这样的灾难。”戏阳速跟别人说：“是太子无道。他让我杀害他的母亲。我不答应，他就会杀了我；我如果杀了夫人，他就会拿我抵罪。我因此答应了他而没下手，以此暂免一死。”

卫国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孔子还去朝见南子，他的弟子们心里很不愉快。卫国治军有方的王孙贾也出言讥讽。他们认为孔子是想通过南子，来得到卫灵公的重用。

孔子说：“我本来是不想见她的，但见到了，她也能以礼相答。”此时，孔子已经知道卫灵公没有作为，也不想为他所用。可是夫人欲见，从礼节上来说不可不见。现在引起误会，可谓百口莫辩。孔子没办法，只好发誓：“予所不者，天厌之！天厌之！”如果我所说的不是真的，让老天抛弃我！

果然，原本对孔子十分冷淡的卫灵公，很快召见孔子。两人一见面，卫灵公就问他作战的兵法阵势。孔子回答说：“施行礼仪之事，我是听说过的。至于军队的排兵布阵，我没有学习过。”

此时，晋国内乱，范氏、中行氏受到攻打，卫国跟随齐国，想救范氏，一心想着如何用兵。而国内宠后弄权，太子出奔，内乱之象已成，他却不作打算。孔子所答，是希望他不要对外征战，把心思放到国内，修习礼乐，安宁百姓。两人言语不合，对话很难继续下去。

两人再次见面。正说着话，一只大雁飞过，卫灵公仰头观看，把孔子晾在一旁。这对孔子是极大的侮辱。孔子不再多言，告辞出去，回去就收拾行装。这一次，他是决心要离开卫国了。

这是公元前四九三年，孔子已经五十九岁。去哪里呢？

卫国的东边是鲁国，这是他的故国，也是他来的地方。东北是齐国。多年前他就见过齐景公，齐景公根本不用他。加上夹谷之会他又让齐景公受辱而归，齐国当然不可再去。

西面是晋国。智、赵、韩、魏四家正与范氏、中行氏打成一团。上一年，齐国、鲁国和卫国联合出兵攻打晋国，不过也没能完全解救范氏、中行氏。

中行氏的宗主就是那个贪婪的荀寅。当年，将近二十路诸侯齐集召陵，准备伐楚救蔡，就由于他向蔡国索要贿赂不成，怂恿主帅士鞅退兵，使得晋国自此失去了天下诸侯的拥护。其后，蔡国向吴国求援，才引得吴国攻破楚国郢都，伍子胥鞭尸雪恨。此时范氏的宗主是范吉射，他的父亲就是那个草率退兵的士鞅。中行氏、范氏两家交好，联合起来与另外四卿大战，现在终于走到了穷途末路。孔子离开卫国之时，晋国上卿赵鞅正率军进攻退缩到朝歌的范氏、中行氏。其后数年，齐、鲁、卫、郑等国援助他们，与晋国四卿展开了一场又一场恶战，然而总不是晋国的对手。公元前四九〇年，荀寅、范吉射战败，逃往齐国。自此两大家族的势力完全从晋国消失。晋国剩下智、赵、韩、魏四大家族。他们将会进行另一番内斗。

孔子曾经打算到晋国去投奔赵鞅，已经走到黄河边上了，听说赵鞅杀了晋国的贤大夫鸣犊和舜华。孔子叹息着说：“洋洋河水，多么美好啊。可是我不能渡过它往西而去了。”子贡问他为什么，孔子说：“赵鞅靠这两个人才在晋国主政，现在却把他们杀死了。君子物伤其类，鸟兽对于不义之人尚且知道躲避，何况我呢。”

所以，晋国也不能去。唯一能去的，只有南方了。

孔子一行于是一路向南。这一天，他们到了卫国东南的仪邑。地方长官请求见孔子。他说：“经过我这里的君子，我没有不和他们相见的。”此人见完孔子出来，十分感慨。他对孔门弟子说：“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duó）。”

铎是一种铜做的铃铛。铃舌是铜的，叫金铎；铃舌是木头的，叫木铎。打仗时要摇金铎。据《周礼》记载，攻战时，先由司马摇动金铎发出号令，军将听到铎声，再挥槌击鼓，鼓声大震，军马开始冲锋。

木铎的声音比较温和，摇动起来悠然空远。官府发布政令文告时，先要派人摇着木铎四方巡走，召集众人。因为所传的文告要靠百姓口耳相传，并且在传播时不能随意更改，所以文字要简短、文雅，有音乐性。因此伴随木铎传扬的，简直就是一篇篇艺术作品了。

古人还有到民间采集诗歌的传统。初春之时，行人摇着木铎，行在乡间的小路上，四处采集民间的歌谣，层层上传到乐师手中，乐师加工之后，再献给天子，天子以此来了解民情。行人一般都是六十岁以上的老者，或者无儿无女的孤独鳏（guān）寡之人。他们由政府供养，本身有一定的学养。可谓人尽其用，老有所养。摇着木铎采诗，既文质彬彬，又温情脉脉。

把孔子比作木铎，是说天下无道，世道黑暗，上天将以他为导师，让他行走四方，传扬仁德以救世。这个比喻，可谓传神之至。这位传道的“木铎”，就要风雨兼程了。

离开仪邑，往南是曹国。

曹国国君伯阳好高骛远，整天忙着打猎。任用一个叫公孙彊（qiáng）的人做司城，全权让他处理国政。此人不顾国小力薄，鼓动伯阳追逐霸业，把曹国折腾得内外交困，已经离灭国不远了。

几年前，有人做了一个梦，梦到在曹国国社的围墙外，有一群君子在商量灭曹国。曹叔振铎请求说：“等公孙彊来办吧。”众人答应了。振铎是周武王的弟弟。周武王灭商之后，把他分封在曹，是曹国的始祖。这人梦醒之后，在曹国四处打听，却没找到叫公孙彊的人。他对儿子说：“等我死了之后，你如果听说有个名叫公孙彊的人在曹国执政，你就赶紧离开。”

几年之后，果然有个公孙彊，捕获了一只罕见的白雁，跑来献给曹君伯阳。伯阳很高兴，再跟他谈田猎之事，公孙彊旁征博引，说得头头是道，正对伯阳胃口。伯阳大喜，立即重用。孔子来到曹国之时，正是这个公孙彊掌政。孔子没有受到接待，只是匆匆而过。

短短五年之后，曹国就被宋国灭了。

孔子离开曹国，继续往南，一边为弟子们讲学，一边行路。走走停停，这一天，他们来到宋国，歇息在一棵大树的底下，孔子让弟子们穿上盛服，教他们演习礼仪。

突然来了一群人，个个凶神恶煞，不由分说，拔掉了他们身后的大树，一番威吓，让他们赶紧离去。

这是宋国大司马桓魋（tuí）派来的人。

桓魋是宋国的权臣，主管全国的兵马，是个骄奢淫逸之人。他为自己做了一个石椁，花了三年时间还没有做成。孔子知道后，批评说：“这样浪费，死了倒不如快些烂掉好。”这话传到宋国，桓魋气急败坏。听说孔子来了，当即派人过来驱逐。

弟子们说：“赶快走。”孔子说：“上天赋德于我，桓魋能把我怎样？”话虽如此，孔子还是让弟子们换下盛服，不再习礼，“微服”而行，匆匆离去。

再往前是郑国。

此时，郑国的执政子产已经去世多年。子产是孔子极为推崇的仁爱之人。听到子产去世的消息，孔子伤心得流下了眼泪，说：“子产的身上，有着古人仁爱的遗风。”如今来到郑国，物是人非，再无留恋之处。

到了郑国的外城，孔子与弟子们走散，孤单一个人，失魂落魄地站在东门，思前想后，不禁黯然神伤。

弟子们丢了老师，慌里慌张到处询问。有个人对子贡说：“东门有个人，上额像尧，颈似皋陶，肩如子产，体型有点像大禹，只不过没有他高大，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就像一条丧家之犬。”

众弟子一听，赶忙找了过来。一看，果然是孔子。子贡把郑人的话跟他一说，孔子大笑起来：“说我长得像古代圣贤，这倒未必。说我像丧家之犬，很对，很对！”

既然郑国无可留恋，还要继续往前。郑国再往南，是陈国。

周武王灭商之后，访求到舜的后代妫满，把他封在陈国，称之为“胡公”。孔子来陈之时，陈国君主是陈湣公妫越。执政大臣为司城贞子。司城相当于司空，掌管土地、城建等。孔子此来，就是投奔贞子。

孔子在公元前四九二年到陈国，一住就是三年。三年中，陈国国君唯一向他请教的，只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异事。

有一天，在陈国的宫廷里落下一只鹰隼，鹰隼伤重而死，身上带着一支短箭。这支箭的箭杆是楛（hù）木的，箭头用石头磨成。国君派人来问孔子，这鹰从哪里来？又是谁射了它一箭？孔子说：“这鹰飞得很远了。这支箭是肃慎人的，他们是北方的戎狄。当年周武王灭商之后，许多国家和部落前来进贡，肃慎人进贡的就是这种短箭。周武王把长女大姬嫁给妫满，并把他封在陈国，当年曾把这种短箭赐给大姬。”陈湣公一听，派人到旧库房去查看，果然找到了同样的箭。

虽然孔子表现了他的博学，陈湣公对他仍然不感兴趣，没有一件国家大事向他咨询。要知道，此时的陈国正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它夹在吴国与楚国之间，随时会受到两国的逼迫与欺凌，若依附于一国，另一国就会攻打它。陈国左右为难，陈湣公惶惶不可终日，又束手无策。可是有孔子这样的贤能之人居住其国，他又不用。对此，孔子也只有长长叹息。

公元前四八九年，孔子六十三岁。吴国向陈国发动进攻，楚昭王发兵前来救援。大战在即，孔子无奈，又踏上流浪之路。这一次，他继续向南。

陈国的南边是蔡国，或者说曾经是蔡国。

蔡昭侯协助吴王阖闾攻进楚都郢城。后来吴军撤退，楚昭王回国复位，仇恨蔡国，于是出兵攻打。蔡国急忙向吴国求救。吴国因为离蔡国太远，难以救援，就让他们迁国于州来。州来本是一个小国，后来被楚国吞并，成了楚国的一个县邑。吴国又从楚国手中夺过，赐给延陵季子做封邑。所以季子又称延州来季子。现在，吴国又把这个地方送给蔡国立国，也算是仁至义尽。蔡国把州来改名为下蔡。不过蔡国大夫百姓并不愿意离开故土，所以对于迁国于州来很有怨言。

公元前四九一年，也就是孔子来到陈国的第二年，蔡昭侯打算从州来去吴国朝见。蔡国的大夫们担心他会再次迁都，就指使公孙翩带着一帮人攻击蔡昭侯。蔡昭侯被箭射中，逃到一家农舍里，伤重而死。蔡昭侯的臣子赶过来，杀死公孙翩。蔡国就此在州来安下身来。

而蔡国留下的故地呢？立即就被楚国吞并了。楚昭王委派叶（shè）公沈诸梁在负函筑城，聚集蔡国遗民。

这位沈诸梁是楚国军事家沈尹戌的儿子。沈尹戌在吴国攻陷楚国的那场大战中悲壮阵亡。后来楚昭王复国，把他的儿子封为叶公。叶公在叶地治水开田，颇有政绩。治水与龙相关，所以传下了“叶公好龙”的故事。他是一位很有作为的楚国贤臣，孔子对他早有所知，所以离开陈国之后，打算前来拜访，同时也看看楚国有无用武之地。

由于蔡国受到战争的摧残，一部分民众随着蔡昭侯东迁到州来，一部分被叶公聚集到南方的负函，广阔的田野之中变得人烟稀少，一派荒凉。

这使得孔子一行陷入了困境。

孔子师徒行到空旷无人之处，已经断粮数日，好几个弟子都饿得爬不起来了。孔子依然讲学、诵诗，“弦歌不衰”。子路很不高兴，来见孔子说：“君子也有穷得毫无办法的时候吗？”

孔子说：“君子在穷困的时候能保持自己的人格，而小人在穷困的时候就要胡作非为了。”

孔子知道弟子们因为前路漫漫、前程渺茫，对自己的做法有所怀疑，于是问子路：“你说说看，是不是我们奉行的道义错了？要不然我们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呢？”

子路说：“是不是我们没还有做到仁，所以人家不信任我们？要么是我们的智慧不够，才使我们奉行的仁道不能畅通于世？”

孔子说：“假如行仁的人就一定能让世人理解，伯夷、叔齐就不会饿死在首阳山了。如果智者就能让仁道行于天下，那么比干就不会被纣王杀死了。”

子路出去，子贡进来，孔子也这样问他。子贡说：“先生您的道太大了，所以天下不能容您啊。要不放低一点怎么样？”

孔子说：“赐啊，你不努力修习仁道，却总想着让别人任用你，你的志向不够远大啊。”

颜回进来，孔子再问他。颜回说：“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天下不容我们又怎么样？不容才显得我们是君子。不能掌握天下大道，是我们的耻辱。我们掌握了，诸侯不用，是他们的耻辱。

孔子欣慰地笑着说：“回啊，真有你的。如果你家的财产多，我甘愿去给你当管家。”

师生一番谈说之后，鼓足勇气，想方设法，终于找到粮食，渡过了难关。再往前，突然一条大河横亘在眼前，四下一看，有两个农夫在田里耕作。子路赶紧跑过去，向他们询问过河的渡口。

一个人问子路：“那个驾着车子的是谁啊？”

子路说：“是孔丘。”

“噢，那他是知道渡口在哪里的。”

子路又问另一个人。那人说：“你是谁啊？”

子路说：“我是仲由。”

那人说：“那你是鲁国孔丘的学生了。现在天下如同洪水一样浑浊，谁能改变呢？你啊，与其跟着那个逃避坏人的人，不如跟着我们这些逃避坏世道的人。”说完低头劳作，不再理他。

《论语》上记载，这两人一个叫长沮，另一个叫桀溺。仓促之间，哪来得及留下姓名，只是根据当时情形，给他们各取了一个名字。长沮，是身处湿地的身材高大之人。桀溺，桀是杰，这是一位脚踩污泥的俊杰之士。

子路回来跟孔子一说。孔子伤感地说：“如果天下有道，就不要我们来改变了。”

长路漫漫，继续前行。这一天，子路与众人走散，独自一人落在了后面。此时天色已晚，前面的田边有个荷蓧（diào）丈人——背着竹筐的老人。子路走过去，向老人询问说：“请问您见过我的老师吗？”老人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凭什么说是老师？”说完把手杖插在地里，用手扶着，弯下腰除草。子路拱着手站在旁边等着他。老人干完活，把子路带回家，杀鸡做饭，款待子路，留他住了一宿。第二天，子路找到孔子。孔子说，这是隐士啊，你回去找找他。子路再回去，老人已关了门窗，离家而去。

这些人，大概都是蔡国的大夫君子。国破家亡，没能随国远迁，又不愿意归顺楚国，三三两两，隐居在民间。他们对孔子去楚国求仕很不以为然，于是出言讥讽。

离楚国的负函已经越来越近，有个狂人忽然迎着孔子的车走了过来，边走边唱：“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凤凰啊，你的德运怎么如此衰弱。凤凰应该出于盛世，现在乱世你出来做什么？过去的事情不可能改变了，将来如果隐居还可以做到。算了吧，现在那些从政者已经不可救药了。

孔子赶紧从车上下来，想与他交谈，那人已经扬长而去。因为这个人迎着孔子的车子而歌，就称他为“接舆”。据说楚王曾经派人来请他治理河南之地，也就是刚刚从蔡国手里夺来的这片土地，这人大概也是流落民间的蔡国贤士，他佯装疯狂，不理楚王的怀柔之策。这次见到孔子，又来讽劝于他。

这些隐士的言行，对孔子产生了影响。当他来到负函，叶公恭敬地向他问政时，他说：“近者悦，远者来。”

他希望叶公能够让已经聚集到负函的民众感到欢悦，而让那些流落远方的人也愿意归来，这才算是德政。

叶公随后与孔子谈起治民之道。他对孔子说：“我们这里有坦直之人。父亲偷了羊，儿子就会告发他。”

孔子说：“我们那里的‘直’跟你们的不一样。父亲会替儿子隐瞒，儿子也会替父亲隐瞒。‘直’就在这里面。”孔子讲究人道，由人道而为天道。对于这种反人情、反人伦的做法，当然很不赞同。

此时，楚昭王为了援救陈国，亲自率军驻扎到城父。《史记》上说，楚昭王想封孔子“书社七百里”。古代二十五家为一里，竟然要封孔子为万户侯。楚国令尹子西问昭王说：“您出使诸侯的使者有比子贡强的吗？”昭王说：“没有。”“那么辅佐您的良臣当中，有如颜回的吗？”昭王说：“没有。”“您的将帅有子路这样的吗？”“没有。”“您的官吏里有如宰予的吗？”昭王说：“也没有。”

子西说：“大王您想一想，如果让孔丘拥有这么多的土地和人民，有他的这些学生辅佐，恐怕不是楚国之福。”

楚昭王一听，立即放弃了封赏孔子的想法。

孔子在楚国可谓一无所获，于是收拾行装，告辞叶公，重返中原。

而这位颇受孔子重视的叶公，其后不久果然在楚国大展宏图。

楚昭王在这年秋天就死在了城父军中。儿子章继位为王，为楚惠王。当年，太子建的儿子胜，跟随伍子胥避难在吴国。楚惠王即位不久，把胜召回楚国，封他为白公，让他居住在边境上，协助守卫楚国。白公胜想进攻郑国报杀父之仇，受到令尹子西的阻碍，两人结下仇怨。到了公元前四七九年，白公胜以进献缴获的武器为由，来到楚国都城，突然作乱，杀死令尹子西、司马子期。楚惠王从宫中出逃。

叶公在负函听到消息，带兵杀回都城。叶公很得楚人民心，一举平定了白公胜的叛乱。白公自杀，叶公迎回楚惠王复位。立下赫赫大功的叶公，身兼令尹、司马二职，成为楚国最有权势之人。不过叶公是一个极有智慧之人，等到国家安定，他立即就辞掉令尹、司马之职，退居叶地养老去了。

叶公与孔子交流不多，所以对他不太了解，曾向子路打听孔子的为人。子路一时无话可对。回来跟孔子一说，孔子说：“你怎么不这样对他说呢：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当时，孔子已经六十三岁，在外奔波了将近十年，一无所获，可是仍然不气馁，所以说“不知老之将至”。他在楚国一无所得，于是再次上路，这一次的目标是卫国。路上只是略略经停了一下陈国，没有滞留。此时的陈国已经奄奄一息，在孔子离开十年之后，就被楚国灭了。

孔子一行回到卫国，卫灵公早已去世，君位由他的孙子辄继任，为卫孝公。辄是太子蒯聩的儿子。蒯聩假托奔丧，从晋国跑到卫国的戚，占据了那里。对于儿子继位，他心中不服，可是也无可奈何，就在戚待着，伺机而动。所以这么几年来，卫国一直是父子相峙的局面。

不久，鲁国派人来到卫国，礼聘冉有回去做季氏的家宰。此时，鲁国的季桓子已经去世，他的儿子季康子为鲁国的执政上卿。季氏宰，是很有实力的一个位子，所以孔子对冉有说：“这次召你回去，不是小用，是大用。”冉有出发前，向老师辞行。孔子感慨地说：“归乎，归乎。”在外漂泊了十多年，孔子动了思乡之情。

公元前四八四年，齐国派兵攻打鲁国。季康子跟冉有商量，冉有说：“季孙、叔孙、孟孙三家，一家防守国都，两家随国君去边境抵御。”季康子说：“我指挥不动他们两家啊。”冉有说：“那就在近郊作战。”结果季康子跟另外两家一商量，他们还是不同意。因为季康子是执政，他们要他一人承担。冉有随季康子上朝，嘲讽叔、孟两家说：“小人根据才能而说话，估量力量而出力。”两家被这一激，才愤而发兵。

冉有率领左军，管周父为他驾车，樊迟担任他的车右。这位樊迟也是孔子的学生。季康子担心他年轻，不放心。冉有说，樊迟虽然年轻，但他一定能胜任使命。

两军在郊外相遇，双方擂动战鼓。可是鲁军却不肯冲过面前的河沟前去作战。樊迟虽然年轻，然而见识不凡。他对冉有说：“不是他们做不到，是因为不信任您。请您申明号令三次，然后再命令冲锋。”冉有于是申明号令，三次之后，全军肃然，战鼓一起，全军果然冒死冲锋。

当冉有率领左军冲入齐军之时，鲁国的右军却被齐军击溃了。在此紧急关头，冉有命令士兵手执长矛奋勇向前。齐国的右军不敌，短兵相接之中，鲁军杀死齐军甲士八十余人。这对齐军是致命的打击，他们的右军已经无法排列成阵了。

当天夜里，齐军败逃。冉有请求追击，一连请求了三次，季康子都不同意。这一仗，算是一个小胜。不久之后，鲁国、吴国与齐国，将会在艾陵进行另一场有着决定意义的大战。

小胜之后，免不了一番庆祝。季康子问冉有：“你的军事才能是生来就会呢，还是后来学习的？”

冉有说：“我是向孔子学习的。”

季康子说：“孔子的用兵才能如何？”

冉有说：“我学习了用兵之道，即使得到千社的封赏，他老人家也不会认为有利。”

“那么，我能请他回鲁国吗？”

“只要您能恭敬地去迎请，他老人家会回国的。”

季康子于是派人带着丰盛的礼物来到卫国，迎请孔子。此时，卫国的孔文子因为家族之间的矛盾，竟然来向孔子询问如何攻打另一个大夫。孔子很生气，打算离开，正好鲁国来人礼聘，于是时隔十四年之后，他终于再次回归故国。

这一年，孔子已经六十八岁。

孔子回到鲁国，享受国老的待遇。鲁哀公和季康子尊重孔子，却没打算重用他，主要是为了博一个尊贤养贤的美名。他们偶尔也会向孔子问政，孔子一一加以解答。回国的数年之中，孔子过问的大事，只有寥寥数件。

一是归国不久，齐国再次进攻鲁国。他派子贡出使齐、吴、越、晋数国，使得不久之后的艾陵之战中，鲁、吴两国大获全胜。《史记》上说：“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子贡的这一出使，不仅使五国形势大变，可以说天下形势也由此大变。“春秋”将由此而终，“战国”也因此而起。

由于连年战争，鲁国入不敷出，季康子打算给百姓加赋。把丘赋改成田赋。原先一丘之人，交纳的军赋是马一匹、牛三头。现在要加倍，改成马两匹、牛六头了。孔子说：“君子之行，要根据礼来考虑。施于民的要宽厚，为民办事要适中，取于民的要尽量轻薄。如果不依礼，贪得无厌，永远也得不到满足。”

因为冉有协助季康子加赋，孔子很生气，对弟子们说：“求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求就是冉有，虽然受到老师的严厉申斥，不过他没有与老师闹翻，对老师还是像以前那样尊敬。

这事过去之后，有一天，冉有急匆匆来见孔子，说季康子打算攻打颛臾（zhuān yú）。颛臾是伏羲的后人所建，风姓，是鲁国的附庸小国。

孔子说：“我听说诸侯或者大夫，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财富分配平均，就不会贫穷。人民和睦，人口就不会稀少。境内安宁，就不会有倾覆的危险。如果这样远方之人还不归服，就要修明仁义让他们归服。既来之，则安之。现在你们辅佐季氏，远方的人不归服，国家支离破碎，却还要动用武力。我担心季氏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所谓“萧墙”，本指屏障国君宫室大门的矮墙，这里借指鲁国朝廷。此时“三桓”把持朝政，国君形同虚设。三家之间，你争我夺，各不相让。鲁国国内，危机四伏。

冉有把孔子的话转告季康子，季氏一听，不再提攻打颛臾之事。

公元前四八一年，齐国田成子田常杀了齐简公。田常的父亲就是小斗收、大斗放、收买民心的田乞。自此，田常完全掌控了齐国朝政，多年之后，他的重孙田和窃取了齐国，自立为国君。

孔子听到田常弑君的消息之后，沐浴更衣，来见鲁君，请求讨伐。为什么孔子如此郑重其事？因为他知道，此事意味着春秋的秩序将完全崩溃。黑云压城城欲摧，春秋的礼让与宁静，自此将一去不返，接下来，就是血流成河的乱世了。毫无权威的鲁君让孔子去问季、叔、孟三家。孔子再向“三桓”请求讨伐。“三桓”之于鲁国，正如田常之于齐国，自然是无动于衷。

田常弑君，天下无人问津，孔子知道大势已不可挽回。这是他最后一次过问政事。

事实上，他回到鲁国后，就把主要精力用于教授子弟、修订诗书了。他知道，当今之世，通过入仕来治国、平天下已经不可能了。挽救人心，只有教书育人一途。

育人的核心，便是一个“仁”字。孔子说“三十而立”，这个立，就是立仁德。仁的本意是多才多艺，孔子把它发展成了“爱人”、高尚的道德和完美的人格。孔子说：“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仁从修自己的内心开始，由内而外。仁的根本是“忠”“恕”二字。曾子说：“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忠是为人之事，尽己之心。恕是推己及人，宽以待人。孔子说他的道，是“一以贯之”的，这个一以贯之的原则，就是忠恕。

传播仁爱的方式，就是教给弟子们六艺，让他们在具体的学习中，体悟到道德的最高境界。他对学生是“有教无类”，只要肯学，他就教。他把君子之道、为人的优雅，亲切地传给每一个愿意学习之人。无论贵族、贫民、商人，甚至盗贼、乞丐，他都愿意因材施教。他的弟子多达三千人，其中精通六艺的有七十二人。他们被称为贤人。

六艺分小艺和大艺。古人八岁开始学习小艺，就是礼、乐、射、御、书、数这六艺。行了成人礼之后，开始学大艺，就是《诗》《书》《礼》《乐》《易》《春秋》。孔子为了便于教学，把大艺编定成书。后人又将这六艺称为“六经”。

关于六经是否由孔子所作，有许多争议。很多学者认为，六经并不是由孔子独立创作，而是由他编辑、修订、增减而成。

孔子编定《诗》三百。诗教是学生的入门功课。有一天，他的儿子孔鲤从他旁边走过，他问孔鲤：“学诗了吗？”孔鲤说：“没有呢。”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在春秋之时，一个人如果不懂诗，就不能登大雅之堂，无法与人彬彬有礼地交流，会受到耻笑。有人说，孔子把古代之诗进行了大量删减，最后保留了三百零五篇。而另一种说法是，孔子只是删除了重复的，然后按照乐曲对篇章进行了调整。不管怎么说，如果没有孔子，也许我们今天就读不到《诗经》。

孔子还是一位大音乐家，不仅精通多门乐器，而且善于唱歌。《论语》上说：“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后和之。”说他听到人歌唱得好，一定要请那人再唱一遍，自己跟着学习。对于诗三百，“孔子皆弦歌之”。孔子自己也说：“吾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在他的努力下，诗三百都配上了可以歌咏的曲子。可惜由他编定的《乐经》，后来散佚了。

礼是孔子最为注重的。他从小就学礼，后来又四方问礼，在《论语》一书中，“礼”这个字竟然出现了七十四次。他对于礼的整理、讲解保存在《周礼》《仪礼》和《礼记》之中。

据司马迁所言，孔子还曾为《尚书》编定目次，并且给每篇加了序言。《礼记》《尚书》都是由孔子编定，然而再向学生们进行细致的讲解，而后才代代相传，终于流传到今天。

孔子到了晚年，喜欢钻研《易》。他手不释简，日夜研读，甚至编连竹简的熟牛皮都被他翻断了多次。韦编三绝，说的就是孔子在《周易》上曾下了怎样的苦功。为了让弟子们读懂《周易》，他还撰写了《彖（tuàn）》上下、《象》上下、《系辞》上下、《文言》《序卦》《说卦》《杂卦》等十篇，都是为了解释《周易》的经文大义，就像“经”的羽翼，所以又称《周易》“十翼”。《彖》解释六十四卦中每一卦的意思，《系》总述《周易》深微的道理，《象》专门解释各爻的爻辞，《说卦》解说八卦的变化，《文言》专门解释乾、坤两卦的象征之意。孔子曾感慨地说：“如果我五十岁就开始学习《周易》，那么我就可以不犯大错了。”

对于《春秋》，孔子更是花了大力气。他以鲁国史官的记载为原始资料，笔则笔，削则削，最后编成了一部自鲁隐公元年至鲁哀公十四年、一共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巨著。这本书只有一万六千五百字左右。平均下来，记录每年事情的文字还不到七十个。也许这只是当时孔子讲课时的一个提纲，说到某年某月，就抽出一片竹简，详细讲解。这些讲解的内容，经过他的弟子、再传弟子等人的整理，成为三本书，一直传到今天，这就是《左传》《公羊传》和《榖梁传》。

《诗》《书》《礼》《乐》《易》《春秋》，煌煌六经，贯穿其中的，是一个“仁”字。孔子说：“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礼和乐，都是仁的外在表现。没有内在的仁，所有外在的一切都是徒有形式。而所谓六艺，都是通向仁的路径。

为了这个“仁”字，孔子循循善诱，诲人不倦，奔波了一生。

公元前四八一年，叔孙氏在鲁国西部的大野狩猎，他的御者子鉏商发现了一只怪兽，于是奋勇向前，一戈下去，斩断了它的前左足，把它捕获了。因为这兽长得太怪，叔孙氏认为不吉祥，就赐给了管理山林的虞人。孔子听说后，赶过来观看，一看之下，不由得潸然泪下：“这是麒麟啊！为什么来啊！为什么来啊！”他翻过衣袖擦着脸上的泪水，泪水一下子就湿了衣袍。

麒麟是祥瑞的仁兽，据说只有太平盛世才会出现，现在是乱世，为什么会出现呢？据说孔子出生时，也曾出现过麒麟，再次出现恐怕是一种不好的预兆。

上一年，孔子的独生儿子孔鲤去世了，才五十岁。这一年，他最得意的弟子颜回又死了。颜回比孔子小三十岁，去世时才四十一岁。孔子哭道：“噫！天丧予！天丧予！”旁边的弟子说：“老师您哭得太哀痛了。”孔子说：“哭得很哀痛吗？除了他之外，我还能对谁哭得这样哀痛呢！”

现在看到麒麟被捕获，孔子流着泪说：“吾道穷矣。”此时，他正在编写《春秋》，正好写到这一年，于是写下“西狩获麟”四个字，扔下笔，不再继续。《春秋》一书到此为止。

第二年，在卫国孔悝（kuī）家为宰的子路也死了。

卫国太子蒯聩出逃在卫国的戚地，儿子辄为国君，两人相峙多年。这年冬天，蒯聩偷偷跑回都城，劫持了孔悝，发动政变。子路闻讯，赶过来救孔悝。蒯聩派两名勇士与子路争斗。激战之中，子路系帽的带子被戈砍断，身受重伤。子路说：“君子即使死去，也要衣冠整齐。”他戴好帽子，结上缨带，庄重而死。

孔子听到子路的死讯，痛不欲生，哭道：“这是上天断我的臂膀啊！”

孔子承受不了这一连串的打击，终于病倒在床。子贡听到孔子生病，赶过来看他。孔子正拄着拐杖在家门口散心，远远看到子贡过来，悲喜交集：“赐，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啊。”接着低声唱道：“泰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唱着流下泪来。他对子贡说：“天下无道久矣，却没有人采用我的学说。殷人的习俗是把棺材停放在正堂的两柱之间。我梦见自己坐在正厅的两柱之间吃饭呢。”

孔子是殷商的后裔，照其俗，他梦见了自己的死亡。

过了七天，孔子去世。这一年是鲁哀公十六年，公元前四七九年，孔子七十三岁。

孔子终其一生，颠沛流离，时常走到穷途末路，而身后却持续影响了中国这个地球上人口最多的国度数千年。自庙堂之上，到穷乡僻壤，从中国人的行为举止到内在的情感方式、思维模式，无不受到他的影响。可以说，凡有中国人处，就有孔子之道，他被尊奉为“至圣先师”“万世师表”。孔子一生都在努力打造一个美好的大同世界。在这个世界当中，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之人皆有所养，人人讲究仁、礼、信、让。每个人都努力提升自己的修养，举止温文尔雅，对人彬彬有礼，彼此相亲相爱。孔子主张用“仁”和“礼”建立个人与社会的基本关系，追求社会秩序与社会稳定。这套学说帝王将相固然如获至宝，而普通百姓也能由此寻求到内心与外在的和谐愉悦。中国社会重整体、讲礼数、重秩序、求稳定的心态与孔子学说互为因果。因此，孔子是真正的中国人的灵魂塑造师。了解中国，了解中国人，必得从了解孔子开始。

孔子去世之后，葬在曲阜城北的泗水边上。门人弟子们服丧三年，彼此哭泣着告别而去。子贡留了下来，在墓旁建了一座茅舍，又守了三年的丧，才离开。有些弟子和鲁国人因为怀念孔子，就把家搬到孔子墓旁住了下来，慢慢聚集了一百余家，这里就叫“孔里”。人们又把孔子的住处、讲堂和弟子们的宿舍空出来，把他的衣冠、琴、车、书等遗物收藏于此，立了孔子的像，时时祭拜，这就是孔庙。

孔子去世之后，弟子们四散分开。有的做了卿相的老师，有的与士大夫为友，有人隐居在民间。子张去了陈国，澹台子羽去了楚国，子贡去了齐国，曾参留在鲁国，子夏去了魏国的西河。多年之后，子夏成为魏文侯的老师，在西河大放异彩，收了段干木、魏文侯、李悝、公羊高、榖梁赤等赫赫有名的弟子。曾参在鲁国，收了孔子的孙子子思为弟子。子思的门人后来又收了孟子为弟子。孔门之学如和风一般从春秋一直吹进战国，中华大地上，百花争妍，百家争鸣，一个哲学家的黄金时代，即将来临。

这个伟大的时代，是孔子开创的。“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他用超人的智慧，点亮了满天的星斗。这光华穿越千年，照亮的将是整个人类。

尾声

随着孔子的去世，一部浩荡的春秋史走到了尾声。可是对于“春秋”到底结束于何时，却有很多种说法。

一种说法是公元前四八一年，这一年，“西狩获麟”，孔子叹息说“吾道穷矣”，就此结束了《春秋》的写作。《春秋》到此为止，自然“春秋”也就结束了。

另一种是司马迁的说法。他把周元王元年（公元前四七六年）作为春秋的结束。其后三年，越国灭了吴国。周元王派人给越王勾践送来胙肉，命他为方伯，承认了他的霸主地位。范蠡知道勾践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于是泛舟五湖，飘然隐居了。走之前，他给文种写信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子何不去？”文种不听，不久之后，勾践把属镂之剑赐给文种，令他自杀。这大概是夫差让伍子胥自杀的那把宝剑。长着长颈、有着鸟一样嘴巴的勾践，是春秋时代最后一位霸主。

第三种，是司马光的说法。他在编写《资治通鉴》时，以公元前四〇三年作为战国开始之年。这一年，周威烈王正式策命韩、赵、魏三家，使他们与燕、秦、齐并列为诸侯。

还有一种说法，认为韩、赵、魏三家灭智氏的这一年，是春秋的结束。这也是我比较认同的。

公元前四五三年，晋国上卿智伯荀瑶率领智氏、韩氏、魏氏三家军队，围困赵家的晋阳，并引来汾水灌城。大水离城顶只有三版之高，眼看晋阳就要陷落。赵襄子派了一个名叫张孟谈的人出城与韩、魏密谋。韩、魏担心也会落得赵家的下场，于是三家暗地里联手反攻智氏。智军大败，智伯被杀。赵襄子痛恨智伯，竟然把他的头用漆漆了，作为饮酒之器。智伯荀瑶的祖上，就是那位有名的荀罃。当年邲之战中荀罃被楚军俘虏，放回之后一步步向上，终于成为晋国的执政上卿。数代下来，智氏在晋国成为一个大族。如今一夕之间，覆灭在骄横的荀瑶手中。

智伯有一个臣子，叫豫让，他听到智伯死讯之后说：“士为知己者死，我一定要为他报仇。”第一次他躲在厕所之中，行刺赵襄子时被发现了。赵襄子认为他舍命为主复仇，是个贤人，把他放了。豫让又自毁面容，躲在桥下伏击赵襄子，结果又被发现。赵襄子问他：“你当初投身范氏、中行氏，他们死了，你没有报仇。现在为什么一定要替智氏报仇呢？”豫让说：“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赵襄子无奈，只好杀豫让。

智氏一灭，韩、赵、魏三家瓜分了他们的土地，这样一来，晋国大半已为三家所有，晋国国君形同虚设，三家俨然已成三国。这就形成了战国争雄的局面。

自公元前七七〇年至公元前四五三年，这三百一十七年，为“春秋”。自公元前四五三年至公元前二二一年秦始皇统一中国，这二百三十年，为“战国”。

如果说春秋是中国历史上古木参天的一片山岭，那么接下来的战国，则是开满鲜花的原野。如果说春秋是一幅优雅从容的长卷，战国则是一部荡气回肠的史诗般的电影。

原野的缤纷，源于山岭之上泉水的浇灌。电影的壮丽，是因为有一幅长长的图画做它的底样。

目录

序言

第一章 墨翟

第二章 吴起

第三章 商鞅

第四章 孙膑

第五章 孟轲

第六章 庄周

第七章 屈原

第八章 苏秦

第九章 乐毅

第十章 蔺相如

第十一章 廉颇

第十二章 鲁仲连

第十三章 信陵君

第十四章 春申君

第十五章 吕不韦

第十六章 荀况

第十七章 韩非

第十八章 荆轲

后记

版权信息

书名：战国的星空

作者：申赋渔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序言

《山海经》上说，有位叫“折”的神人，住在东海之外的东极山上，东风就是他从这里吹起的。东风一起，草长莺飞，次第开放的鲜花，慢慢地铺满无边的原野。孔子，就像这位神人“折”，他站在春秋末年，拂一拂衣袖，一股温暖的和风，把三千弟子吹散在中原大地。他们落地生根，发芽开花。当战国的帷幕轻轻拉开之时，满眼已是一个百花争妍的缤纷世界了。

孔子去世之后，儒分八家，有子张之儒、子思之儒、颜氏之儒等等。师出同门，他们的争论却毫无顾忌。他们的心里没有成见，肩上也没有包袱。他们直奔自己的内心而去，他们只想追求真理。

子张是孔子的弟子，小孔子四十八岁，他追求简朴，身上有一股侠气。他的思想与后来反对儒家的墨家有着某种相通之处。子思是孔子的孙子，他坚信中庸之道，并写下《中庸》一书。他相信这是正道，是大道，实行中庸之道，则天地各得其位，万物自然生长。颜氏指颜回，他安贫乐道，是孔子最得意的弟子。庄子曾借颜回之口阐述道家的“坐忘”。在颜回的身上，竟体现出一种道家的气质。孟氏之儒指孟子一门，孟轲是子思的再传弟子，他的身上少了温文尔雅，而是充满“浩然之气”，提倡“民贵君轻”，他振聋发聩地宣称，不仁君主即是“独夫民贼”。漆雕氏之儒的漆雕开，是孔子很欣赏的学生。他简直是一位勇士，面对威胁，不仅脸上毫无屈服的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一丝一毫逃避的神色，实在是儒家的另类。仲良氏之儒的陈良，他的两个学生曾对农家学说十分推崇。而耕作之事，本是儒家不屑学习的。由此可见，这一家所走的应是一条大不同的道路。孙氏之儒说的是荀况。他强调王道、霸道兼用，儒学因他又一次大放异彩，他也把儒家带到了一个新方向。他的学生韩非、李斯，后来成了法家的代表人物。至于乐正氏之儒，是说孟子的学生乐正克，他留下了一本最早论述教育和教学问题的论著《学记》，他这一门显然是打算走专业化的教学之路了。

除了韩非所说的这八家之外，儒家还有子夏之儒、子游之儒等等。孔子七十二贤弟子，各有所学，各有所为。争论从师门之内，又走向了更为广阔的世界。社会各个阶层，都卷入了这场争鸣。于是哲人如泉而涌，大师相继而出。整个中华大地，成了学术交锋的讲堂和平台。

子夏曾为魏文侯之师，他的弟子李悝（kuī）首先在魏国变法，使得魏国成为战国初年最为强大的诸侯国。商鞅在魏国学了李悝的《法经》，跑到秦国进行变法，从而使得秦国开始崛起。曾参的儿子曾申，也是鲁国有名的大儒，收了吴起为学生。吴起后来成了著名的军事家、法家，晚年在楚国实行变法。荀子的学生韩非、李斯，更是法家学派最重要的代表人物。法家因儒家而光大，最后却间接导致了秦始皇的“焚书坑儒”。

孔子去世之后，首先与儒家对抗的，是墨家。孔子讲仁，仁是有区别的“别爱”。墨子讲“兼爱”，我爱人人，人人爱我。儒家讲究“厚葬”，墨子要“节葬”“节用”。儒家讲究礼乐，而墨子强调“非乐”。

针对儒家的仁爱与墨家的兼爱，杨朱提出了“贵己”，也就是自爱，自爱到了极点。他说：“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这是自我主义的先声。

孟子认为，杨朱为我，是无君；墨子兼爱，是无父。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对于儒家、墨家以及杨朱，庄子都不以为然。他认为他们都是炫耀自己的德行，迷乱天下之人。他们争论不休的这一切，都不值一提。人生如此短暂，宇宙却浩渺无边。只有把人生安放到那无边的宇宙中去，才是正道。他从人道出发而至于天道。他把人从局促的人生界，引向了无限宽广的宇宙界，为中国哲学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局面。

彼此争锋的诸子百家，并不是突然产生的。他们背后都有深远的渊源。自夏、商、周一直到春秋，学问都在王官卿相。普通百姓忙于生计，无暇也无力学习。到了春秋之时，贵族制度开始崩坏，拥有学问的士大夫从庙堂之上，渐渐流落到民间。他们聚众讲学，著书立说，星星之火，终于燃烧出一个伟大的哲学时代。

诸子百家，纷繁复杂，不过他们的渊源与传承，却清晰可见。儒家出自掌管教化的“司徒”之官。道家出自记载史事，兼管典籍、历法的“太史”之官。阴阳家出自掌管天文星象的“羲和”之官。法家出自掌管刑罚的“大理”之官。纵横家出自负责外交的“行人”之官。名家出自主管礼仪的“礼官”。墨家出自掌管祭祀之礼的“清庙之守”。杂家出自“议官”。农家出自主管农业的“稷官”。小说家出自搜集“街谈巷语、道听途说”的“稗官”。这些官位，甚至可以上溯到尧舜之时。舜帝曾经任命皋陶为“大理”，伯夷“主礼”，契为“司徒”，弃为“后稷”等等。然而各家王官之学，只是一个起点，到了春秋末年，经过孔子这支火炬的点燃，才迅速蔓延开来。这是经过数千年积淀之后的一次大爆发，各家在与儒家的争锋、碰撞、融和之后，形成了恣肆汪洋、个性鲜明的诸子百家。他们为了推行自己的主张，身体力行，四方论战，把整个战国变成了百家争鸣的大论坛。

从孔子、墨子到孟子、庄子、荀子，从吴起到商鞅、孙膑、乐毅、白起，从苏秦、张仪到孟尝君、信陵君、春申君、平原君；从惠施、许行、宋钘（jiān）到邹衍、吕不韦，诸子百家彼此争论不休，又各放异彩。谁会想到，如此一个群星闪耀的时代，却又是一个战火纷飞、流血千里的时代。

战国之时，各国都在网罗人才，富国强兵，相互攻伐。最先崛起的是魏国，接着是齐国，然后是赵国，再后来是秦国，一个个主角，走马灯般从舞台的中央走过。其间的故事，跌宕起伏，令人荡气回肠；纷繁复杂，让人眼花缭乱。如何把这段历史说清？如何在说清这段历史的同时，又清晰地描绘出诸子百家？如何在解读哲人们的思想的同时，又能以他们的人生勾连起战国的脉络？唯一的办法就是静静等待，等待着他们的身影从地平线上出现，然后，倾听他们的声音，跟随他们的脚步。

那地平线上，早已火光冲天。他们要冲出这火光，在血与火耕种的大地上，开出自由缤纷的花朵。

也许是战火的燃烧，彼此激烈的争斗使得诸侯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去束缚人民，禁锢人心。身心的自由，终于释放出了巨大的充满创造性的能量。

频繁的战乱之中，人人朝不保夕，命如草芥，这又促使他们对生命、对未来、对整个人类的命运进行思考。

大国不断侵吞小国，小国也尽全力保存着自己。各国都在寻求发展之路，对于人才的需求，甚至到了饥渴的地步。这也催生了不同学说的成长。每一种学说，都是人们走向未来的一种可能。每一种学说，甚至都有可能落地试验。

此时，各个阶层都开始走上历史的舞台，其中最为活跃的，是士。可以说，战国时代，就是士的时代。而士，也最能体现战国人的精神、战国人的风骨、战国人的气度。诸子百家，皆是名士。

墨家是下层劳动者，甚至是奴隶们的代表，他们是为大义置生死于度外的侠士。儒家是文士，是知识分子的代表，是文化的传承者与传播者。农家是耕作于田地间的小农的代表，是自食其力的逸士。兵家是武士的代表，血染沙场，马革裹尸，义无反顾。纵横家是为君主出谋划策的策士，四方奔走，为知己者而死。道家不事权贵，摈弃俗世，是寻求天人合一的隐士，是自由主义者的代表。

“士不可以不弘毅”，他们胸襟广阔，任重道远。他们更多考虑的不是一城一国的进退得失，他们脚踩大地，远眺的是“天下”之事，谋划的是整个人类的未来。所以说，战国诸子的争鸣，也是历史上少有的一次关于人类未来的大辩论。

这场大辩论，给我们留下了凝聚人心的价值体系、治国平天下的长远方略、构建社会的伦理道德和探究宇宙的深邃思考。然后，在秦始皇的铁蹄声中，戛然而止。

一个士的时代，一个哲学的时代，一个心灵壮阔的时代，结束了。

两千年匆匆而过，隔着这茫茫的岁月，我们一次次寻找着哲人们那苦苦思索的身影。他们就在那里，他们仰望着无边的宇宙，俯瞰大地众生，在血与火的缝隙中奋力前行。他们在战国的烽火中，勾勒出中华民族的基本框架，奠定了中国人的生死观、道德观和价值观，塑造出了中国人的情感方式和思维方式。他们忧愁忧思，怀抱救世之心，想为世人打造一个安宁太平的天下，想为人类美好的未来，蹚出一条道路。他们的脚步缓慢而坚实，一声一声，是如此清晰，又是如此深沉。他们的思绪穿透时光，从远古，到今天，并将一直延伸向苍茫的未来。

第一章　墨翟

墨子真心想把天下治理好，即使求之不得，即使累得形容枯槁，也决不放弃。

他是一个谜。

两千多年来，无数的人都曾费尽心思勾勒他的轮廓，可是直到今天，他的形象仍然模糊不清。甚至连他叫什么名字，我们也不十分肯定。

后人称他为墨子。

据说，他出生在公元前四七九年。这一年春天，孔子去世。

据说，他出生在鲁国，他有一个朋友——鲁班。

鲁班，公输氏，名般，也是鲁国人，他是木匠的祖师爷，比墨子年长二十多岁。不过刚开始的时候，他们相处得并不愉快，偶尔还有一些争执，互相都有点不以为然。

公输般用竹和木片做了一只鹊子，往天上一抛，飞了起来，而且一飞就是三天。整个鲁国都轰动了，人人仰着头看，既惊骇又赞叹。墨子也来了。公输般很自得，毕竟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发明啊。别人不住地恭维他：“这是至巧。”

墨子冷冷地说：“这算什么巧？我看做这样一个没用的鹊子，还不如做一个车辖。车辖虽小，却能担负起五十石的重量。对人有利的，才算巧。对人无利的，再新奇，也是拙。”车辖是插在车轴两端孔里的车键，插好了，轮子才不会脱落。这是一个极其普通的物件。公输般不理他。

公输般已经习惯不被人理解。

有一年，鲁国执政季康子的母亲去世。葬礼相当隆重。下葬的时候，要四个人背着长绳，随着鼓点，把巨大的棺材放入墓中。公输般觉得这样太吃力，就发明了一种机关，轻易就能吊起棺材。谁知道，公输般的机关不仅没被采用，还被指责不合礼仪。

当时的公输般很年轻，虽然受到打击，却没有气馁，依然我行我素，一样一样地创造各种奇巧的机械，名声也是越来越响。

终于有一天，楚惠王派了车马来请他。这是荣耀，也是机会。楚国是天下强国，到了那里，英雄就有了用武之地。公输般收拾行装，毫不迟疑地去了。

迎请公输般的楚惠王，此时正遇到巨大的难题。

楚惠王的父亲是楚昭王，爷爷是楚平王。楚平王是个昏聩无耻的人，他听信谗言，杀了伍子胥的父亲和哥哥。伍子胥九死一生，逃到吴国，多年之后，率领吴军打了回来，攻陷了楚国的都城。此时楚平王已经死了，在位的楚昭王仓皇出逃。后来在秦国的帮助下，楚昭王才复国。楚昭王曾经很赏识孔子，听说孔子来到楚国，想封给他“书社地七百里”，却被令尹子西劝阻了。当年秋天，楚昭王去世了。孔子终于没得到重用，满心怅然地离开了楚国。不久之后，季康子派人来请他。孔子结束了十多年的流浪，回到鲁国安享晚年。

楚昭王去世，楚惠王即位。此后，越国与吴国展开了一场场血腥的厮杀。最终夫差自杀，吴国灭亡，越王勾践称霸。这时候中原大乱，晋国一分为三，齐国的田氏正在夺取国君的宝座，诸侯之中，最有实力的，就是楚、越二国。楚惠王的母亲是越女，本是亲戚之国的楚、越两家，为了争霸，不可避免地又成了敌国。

楚军从长江上游顺流而下，与越军水战。越军从下游逆流而上迎战。楚军如果作战顺利，追击越军很容易；可是如果作战不利，往回退就很困难了。越军与楚军战，如果作战顺利，就继续攻击；如果作战不利，一掉船头，轻易就能摆脱战斗。所以楚、越水战，楚国总是败多胜少。

楚惠王无计可施，有人向他推荐了公输般，说他是非同一般的能人，一定有办法对付越国。楚王于是厚礼请他来楚国。

公输般果然厉害，很快为楚国水军造出了“钩拒”。这东西看起来很简单，可是实用，威力巨大。越军如果兵败逃跑，就用“钩拒”钩住他们的船，把他们彻底击溃。楚军作战不利要退兵了，越军追击，就用“钩拒”推开越船，让他们没法攻击。有了这样利器，楚军进退自如，很快就转败为胜。楚惠王大喜，下令全力进攻越国。楚军一直打到泗水边上才住手。这已经相当深入了。

此时越王勾践已经去世，王位传到曾孙朱勾。朱勾是一个凶狠残暴之人，他杀了父亲不寿，抢到王位，后来又用武力连续灭了滕国、郯（tán）国。威风八面的朱勾，没想到因为一个公输般，竟然一败涂地，于是也开始广纳贤才。有位名叫公尚过的人应召而至，朱勾与他一番深谈，立即予以重用。公尚过是墨子的学生。朱勾早闻墨子的大名，知道唯一能对付公输般的，就是他，于是让公尚过到鲁国去聘请墨子。

公尚过带着马车五十乘，浩浩荡荡来到鲁国，兴奋地对墨子说：“我用先生的学说游说越王，越王很欣赏，现在派我来请您去越国。越王说，如果您肯去教导他，他将从原先吴国的国土里，分封五百里给您。”

五百里，几乎是一个小国呢。越王算是很有诚意了。

这位公尚过，是墨子十分欣赏的学生。墨子曾经向别人夸赞说，公尚过很能够洞察事物的精微之处。墨子问他：“你看越王会听我的道义吗？”

公尚过很迟疑，没有回答。墨子说：“他如果用我的道，我就去。有饭吃，有衣穿就行，我不用他分封。如果他不能行我们墨家之道，我到越国去，就是为了利而出售我的义。这样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墨子当然知道，越王在意的是他的技艺，是希望他去对付楚国。对战争，墨子是坚决反对的。他朝公尚过摆摆手，你回吧。

楚国因为公输般新发明的武器，一举打败了越国，更加踌躇满志，又盯上了宋国。宋国是商朝遗民的国家，周天子担心它造反，分封了许多诸侯国，把它团团围住。多少年来，宋国城下一直是战火不断。为了自保，宋国把自己的都城建得高大坚固，城中的储备也是十分充足。楚国虽然强大，劳师远征，不一定有必胜的把握。

楚王请公输般想办法。公输般于是造出了“云梯”。有了云梯，城墙再高，也不是障碍了。楚王下令多多打造云梯，一旦准备完毕，立即进军。

墨子听到这个消息，连夜出发，直奔楚国的都城。他要去阻止这场战争。

墨子一连走了十天十夜，鞋子走得破烂不堪，不能穿了，他就撕下衣裳，裹上脚继续走。终于，在楚军出发前，他赶到了郢（yǐng）都。

他先去拜访公输般，毕竟彼此算是熟识之人。

听说墨子来访，公输般礼貌地把他迎请进来。

“先生您这么远来，有什么吩咐吗？”

“北方有个人欺侮了我，我想请您帮我杀了他。”墨子说。

公输般一听，很不高兴。墨子说：“不让您白干，我给您十镒（yì）黄金。”

公输般气得脸色都变了：“我奉行的是义，我是不会杀人的。”

听公输般这样一说，墨子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隆重的拜礼。墨子说：“我从北方来，听说您建造了云梯，要攻打宋国。请问宋国有什么罪？楚国有多余的土地，不足的是人口。现在牺牲不足的人口，去掠夺有余的土地，这样做明智吗？宋国没有罪却去攻打它，这不能说是仁。明知如此，不去向楚王争辩，不能称作忠。争辩却没有结果，不能算是强。您奉行义，不去杀那一个人，现在却要去杀害成百上千的百姓，请问这是为什么？”

公输般无言以对。墨子说：“先生，请您停止进攻宋国。”

公输般叹了口气说：“不行啊，这事楚王已经定了。”

“那请您把我引见给楚王。”

公输般点点头。

楚惠王早就听说过墨子，得知他来了，立即召见。

墨子行过礼，坐下来，问楚王道：“有这样一个人，他丢下自己华丽的丝绸，却想着去偷邻居一件粗布的短衣。他放下自己的美食佳肴不吃，却要去偷邻居的糟糠，这是怎样一个人呢？”

楚王听了，十分好笑，回答说：“这个人大概是得了偷窃病吧。”

墨子接着说道：“楚国方圆五千里，宋国方圆只有五百里，这就像彩车与破车相比。楚国有云梦大泽，犀、兕（sì）、麋鹿充满其中，长江、汉水中的鱼、鳖、鼋（yuán）、鼍（tuó）富甲天下；宋国却连野鸡、兔子、狐狸都没有，这就像美食佳肴与糟糠相比。楚国有巨松、梓树、楠、樟等名贵木材；宋国连棵大树都没有，这就像华丽的绸缎与粗布短衣相比。楚国进攻宋国，与有偷窃病的人不是一样吗？大王您如果这样做，不仅伤害了道义，而且也不能占有宋国。”

楚王道理上讲不过墨子，可战争是没有道理可言的。他说：“公输般已经给我造好了云梯，我是一定要攻取宋国的。”

墨子摇摇头说：“云梯也攻不下宋国。”

他解下腰带，围作一座城的样子。“请吧。”他对公输般说，“你来进攻，我来防守。”

墨子用小木片作为守备的器械，公输般也摆出众多攻城武器。公输般的进攻机巧多变，而墨子每次都有办法抵挡。等到公输般攻战用的器械都用尽了，墨子守御的战术还绰绰有余。

公输般停下手来，大有深意地看了看墨子说：“我知道用什么办法对付你，可是我不说。”

楚王看了看公输般，又看看墨子，不明所以。

墨子哈哈一笑，回头对楚王说：“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想把我杀了。杀了我，就没人能帮宋国守城了。这个，我早就想到了。我已经派我的弟子禽滑（gǔ）釐（lí），带着两百多人，拿着守御用的器械，在宋国的都城上等着了。”

楚王与公输般面面相觑。

道义上讲不过，现实中又攻不下城，这个仗还怎么打？算了。

战争停止了。公输般也松弛下来，请了墨子过去，两人重又坐下来，一番叙谈。三句不离本行，公输般拿出他发明的钩拒来：“发生舟战时，我有钩拒。你是宣扬义的，不知道你的义里面有没有钩拒。”

墨子说：“我义的钩拒要比你的钩拒强多了。我用爱为钩，使人亲近。我以恭敬为拒，让人不会相互轻慢。我的钩拒，让人们相亲相爱而不离散。你呢？你用钩拒来伤害别人，别人也能用来伤害你。结果就是相互残害。”

公输般沉默不语，过了半晌，长长叹了一口气说：“见到先生之前，我一心想攻下宋国。现在见了您之后，就算给我宋国，如果是不义所得，我也不要。”

墨子说：“你已经得到宋国了，它就在那里，它就等着你去实行义呢。不仅如此，你如果以义行事，我还要送给你整个天下。”

公输般被墨子的义深深折服。他不再替楚国或者什么国家去制造杀人的利器了，而是把精力转移到了做有益的实事上。他发明机械，钻研建筑，特别是在木匠的工具方面，他有着天才的创造。他一口气发明了曲尺、刨子、钻、凿子、墨斗、锯子等等，这些都是极为称手合用的工具，过了两千年，还在被人们使用。后来的人们把曲尺叫成“鲁班尺”，墨斗称为“班母”，并且尊他为木匠的祖师爷。

楚、宋的战争被阻止了，与公输般又成了知心的好友，墨子的心情很愉快。不过他没在楚国过多停留，很快就走了。他要赶回鲁国。回来的路上，经过宋国的都城，忽然下起了倾盆大雨。墨子想到城门里去躲一躲。守城的人哪会为一个陌生人开门呢？他们大声呵斥，让他赶紧离开。

墨子什么也没说，默默走进无边的大雨之中。宋国人不知道，正是这样一个看上去落魄潦倒的人，刚刚替他们挡住了一场可怕的灾难。不过墨子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能不能给天下人带来安宁。他的人生使命，就是为陌生人奔波劳碌。

经过止楚攻宋这件事，墨子对自己的学说、对楚惠王，都抱有了希望。如果楚王能采用自己的主张，也许天下就能太平了。墨子开始写书，他想把自己的思想系统地表述出来。这是关乎子孙后代、天下百姓的事。

墨子再次来到楚国。谁知道楚惠王不肯见他，让人对墨子说：“我老了，没有精力接见先生。”

楚惠王是老了，他在位已经整整五十年。可是连见墨子的精力都没有吗？他是不想见。上次进攻宋国的事，就是因他搁置的。这件事，一直还梗在心里。这回又来做什么？不见虽不见，面子也还要给一点。楚王让大臣穆贺去见他，客客气气把他打发走，也就罢了。

见不到楚王，那就跟穆贺谈吧。几番言语下来，穆贺越听越佩服，他朝墨子点点头说：“您的主张是很好。可是您一个普通百姓的主张，我们大王恐怕不会听从的。”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一是，提出这个主张的只是一个普通百姓，作为高高在上的楚王，是不屑于听从的。不过这只是一个托词。上次墨子来阻止楚国攻宋，也是一介百姓，他的主张就被听从了。另一层意思呢，就是墨子的主张，其实代表的是普通百姓的想法，是百姓的立场。而这个立场，楚王是不会认同的。

墨子说：“不管是谁的主张，能行之有效就行。比如药吧，只是一把草根，大王吃了就能治病，难道会因为是一把草就不吃吗？再说，老百姓缴税纳粮给贵族大人，他们用来酿美酒、造祭品祭祀神鬼，难道因为是老百姓做的，就不享用吗？当年商汤曾用奴隶出身的伊尹为相，并且把他比作治国的良医，难道楚王就不能采用百姓的主张吗？”

墨子的书终于呈送到楚惠王的面前。惠王翻了翻，请墨子过来。

“先生的书我读了，是好书。我虽然不能照您书里的道义去做，不过您是贤人，希望您能留在我们楚国。”

墨子叹口气：“道不行不受其赏，义不听不处其朝。您不用我的书，请允许我告辞。”

墨子走了。

墨子献给楚王的是一本什么书呢？这本书散失了一部分内容，大部分留了下来，一直传到今天，书名就叫《墨子》，现存五十三篇。也正因为这本书，我们才记住了墨子，才对他有所了解。

墨子是一位神秘人物。《史记》上对他的记载，只有短短二十四个字。后来的学者们经过一代代的考据，才慢慢拼凑出他的大体轮廓。

顾颉刚先生认为，墨子其实是宋国公子目夷的后代。目夷是宋襄公的哥哥，宋襄公曾经要把国君之位让给他，他不肯接受。目夷去世之后，他的儿子以目夷为氏，名叫墨夷须，是宋国的大司马。“目夷”改成了“墨夷”，后来“墨夷氏”又简化为“墨氏”。

墨子的祖先是宋国人，如同孔子一般，某一辈祖先从宋国迁到了鲁国。墨子出生在鲁国。到了他这一代，不只已经完全失去了王侯、大夫的身份，连贵族最低一级“士”的身份也没有了，成了一个贫贱的手工匠人。钱穆先生甚至认为墨子已经沦为奴仆，据他考证，墨子出生在孔子去世的公元前四七九年。

孔子去世之后，弟子们四散于诸侯之间，他们广招门徒，讲学传经。鲁国更是成为儒学的重地，“弦歌之声”不绝于耳。因为孔子“有教无类”的主张，使得墨子这样的贫贱之人也能入门求学。

墨子师从孔子的哪位弟子，史籍上没有记载。不过墨子精通儒家的“六艺”却是事实。据统计，在《墨子》一书中，墨子引用《诗》有十二处，引用《尚书》三十二处，引用《春秋》四处。然而，在钻研了儒家学说之后，墨子却成了儒学的反叛者。

据《汉书》记载，墨子的学术其实另有传承：“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守。”而儒家出自负责教化的“司徒”之官。两家渊源大不相同。

春秋初年的鲁惠公，曾向周天子请求派一位大师来鲁国指导祭祀。周天子派了史角过来。鲁惠公就把史角留在了鲁国，为“清庙之守”。清庙是专门祭祀祖先的庙堂，因为要保持肃穆清静，所以叫清庙。清庙之守，就是掌管祭祀之人。祭祀之学，代代相传，现在，传到了墨子手中。墨子将它发扬光大，变成了一个学派。

祭祀祖先时，要简朴庄重，不能奢华，以示不忘初心。所以清庙的屋顶是茅草的，屋里面的椽子也不讲究。周天子庙堂的椽子可以用工具稍稍打磨一下。诸侯庙里的椽子，只把树皮去掉就行，不用打磨。大夫之家，树皮也不要去掉。至于士人，家庙的椽子从树上锯下来直接就用了，大的枝丫去掉，小的枝枝节节都不用管。春秋时的鲁庄公为了迎娶新娘，把庙里的柱子漆成了红色，还把屋顶的椽子雕刻上花纹。大臣就指责他奢侈，不符合礼，是“恶之大也”。由这个传统而来，墨子于是提倡“节用”“贵俭”。

清庙出自明堂。原先天子诸侯朝会、祭祀、庆赏、选士、养老、教学等大典，都在明堂举行。而明堂又出自更古远的“射”。“射”也就是“榭”，四周环水，中间一个亭子。周朝时，人们在这里举行“射礼”。长者在这个典礼上会受到隆重的对待，国君甚至要向他们行大礼。国君还通过举行射礼来选拔德行好、能力强的良士。墨子“兼爱”“尚贤”的思想，显然与这个古老的传统有关。

当然，清庙最重要的功能是祭祀，墨子由此又提出“天志”“明鬼”。他说：“应当相信鬼神是能够赏贤和罚暴的，这是治理国家、有利万民的大道。”

“清庙之守”，只是对墨子理论来源的一种推测。事实上，墨子是利用这些传统来解决现实问题，实现他安定天下的理想。

此时，猛烈的战争此起彼伏。百姓不是战死，就是因为贫困饥饿而死。惨痛的现状，让墨子痛心不已。他认为，发生这一切是因为人们彼此之间不相爱。人人只顾自己的私利，所以国与国战争不断，家与家相互掠夺，人与人彼此残害。要停止这一切，就要“兼爱”。所谓兼爱，就是爱别人就像爱自己一样。他说：“凡是爱别人的人，别人也就爱他。有利于别人的人，别人也就有利于他。憎恶别人的人，别人也会憎恶他。损害别人的人，别人就会损害他。”所以，兼相爱就会天下大治，相互憎恶就会天下大乱。

有了“兼爱”的思想，当然就要反对战争，就要“非攻”。墨子说：“如果发动战争，官员就会无暇治理政事，农夫不能耕种，妇女不能纺织，国家就会失去法度。士卒会在道路上散亡，役徒们辗转死在沟壑中的，会多得不可胜数。像这样为害天下、残害百姓的事，王公大人们竟然乐于实行，难道不是极为荒唐吗？”

为什么会发生战争？就是人们的欲望太多，欲壑难填。所以要“节用”“节葬”“非乐”。

在这方面，墨子身体力行，可谓自苦到了极点。

孟子说：“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摩顶的意思是秃顶，或者是为了便于劳动，特意剃短甚至剃光了头发。放踵，是说他穿的鞋子没有系带。墨子穿的是麻做的鞋，很轻便，走起路来方便。而贵族穿鞋很讲究，鞋上是有绳子系着的。墨子生活艰苦，没有车。所以止楚攻宋时，他那么着急赶路，也还是步行。结果鞋子走坏了，只得撕下衣裳把脚裹上。他的衣裳也只是粗麻葛布的短衣。

住呢，墨子和弟子们的房屋很简陋，又低又矮，弯着腰才能进屋。屋里的梁椽都还带着树皮，屋顶的茅草也没有经过修剪，能遮风挡雨就行。家里几件盛饭菜的器皿，也都是泥土烧制的粗笨家伙。平常的主食就是糙米粗饭，加上一点用灰条或者豆叶煮的野菜羹。墨子认为，因为财富不足，冻死饿死的人不计其数，所以要节用。节用了，百姓才能生存。

活人节用，对于死人，就要节葬。王公贵族们厚葬成风，进而带动整个社会都讲究厚葬。墨子认为这是极大的浪费，普通百姓承受不了这样的负担。所以葬礼要简朴。墨子说：“对于死者，衣服只需要三件；棺木只要三寸厚，能够使死者的肉体朽烂在里面就行。挖掘墓穴，深度不要到泉水，不至于让腐气散发出来就行。死者既已埋葬，生者就不要长久服丧哀悼。”他认为“如果由那些主张厚葬久丧的人主持政务，国家必定贫穷，人民必定减少，刑法政治必定混乱”。

对于儒家提倡的礼乐，墨子也是反对的。此时的乐，主要有三大功能：一是用来操练军队；二是用来祭祀，明确等级；还有就是贵族之间相互应酬时，用来讲究排场。这几样，都是墨子反对的。他认为，不能为了贵族的“目之所美，耳之所乐，口之所甘，身体之所安”，而抢夺百姓的衣食之财。

可是他提出来的这些主张，怎么推行呢？

墨子提出“尚同”。由一个至善的君上，自上而下来推行。一个人推行不了，所以还要里长、乡长来协助。这些人，都应该是贤人。所以他又提出“尚贤”。贤人就是义人，他们不问出身，不分贵贱，都有着极高的道德标准，“不义不富，不义不贵，不义不亲，不义不近”。贤人们有力量的就帮助别人；有财富的就分给别人；有道德学问，就教化别人。若此则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劳者得息。

墨子的理想，是建立在一种对贤人的道德期待上的。如果这些人不行义怎么办？那他的整个理想框架就崩塌了。于是，墨子又提出了“天志”“明鬼”，他想用鬼神来吓阻那些不肯行义的人。他首先雄辩地论证了天地间确实有鬼神，然后说，人若为善，不论他的地位多么微贱，鬼神也必定会赏赐他；如果为恶，不论他地位多么尊崇，也必定会受到惩罚。

这是他最后一手了。仔细分析墨子的学说，与西方的基督教精神实在有许多相似之处。可是墨子没有把墨学变成宗教，没有为在世间受苦的人们打造一个美好的来世，人们在这个世界上受够了苦，死了，灵魂也没有一个天堂可以去。人们不肯白白受苦，他的学说也就不能长久地推行下去了。

庄子感慨地说，墨子让人活着的时候那样勤苦，死后又是如此瘠薄，这是天下人不堪忍受的。“墨子虽能独任，奈天下何？”

然而这是墨子的理想，他要用他全部的生命去践行。如果没有这样的君上，不能自上而下来医治这天下人的痛苦，那就自下而上吧。于是他广收门徒，开始用另一种手段，来与这可恶的世道对抗。

总还有人追随墨子，《吕氏春秋》上说墨家“弟子弥丰，充满天下”。他的追随者都是些什么人呢？

是贫困的百姓，甚至是囚徒和奴隶。因为他就是他们的代言人。后来的人们，称他为“墨翟”。而这个称呼里，包含了墨家的真相。

对此，钱穆先生有着细致的考据。

古时候，往往会在罪人的脸上刺字，然后用墨染过，这些人被称为墨者，他们没有能力赎罪，就成为贵族之家的奴仆。《荀子》上记载：“刑余罪人之丧……棺椁三寸，衣衾三领，不得饰棺，不得昼行。”这不正是墨子“节葬”里所提的葬礼标准吗？墨子提倡的生活方式，其实就是刑徒奴仆的日常生活。那不是美好的憧憬，只是现实的描绘。

至于墨翟的“翟”，是野鸡的意思，其实是指人们戴在头上的野鸡的尾羽。不过那时候，这是下等人、“野人”的装饰。子路起初是个粗鄙之人，曾喜欢“冠雄鸡”，也就是以翟为冠。后来拜孔子为师了，他才穿上文绉绉的儒服。多年之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曾经戴着这样的帽子上朝。在后世，这又变成武将们竖在头顶的威武标志了。以“翟”为名，同样揭示了墨子的身份。所以“墨翟”这两个字，也许是他的名字，也许，只是别人对他的一个称呼。

墨翟总是和这些卑贱的人在一起。他们是如此贫困和艰难，只有互相救济的“兼爱”，才能存活。而战争，就意味着他们的死亡，他们必须要求“非攻”。至于“尚同”“尚贤”，则是他们美好的期盼。他们要的不多，只有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他们生活在最底层，可是他们也要发出自己的声音。

此时，“焚书坑儒”的大一统还没有来临，“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一言堂也还没有建立，所以他们还能够说出话，他们推出了自己的代言人，他们甚至可以为自己的理想行动起来。

墨子是个组织者，也是行动者。他着力培养弟子，然后让他们前往各个诸侯国，把他的学说和理想，推广到全天下。

他早期的弟子公尚过去了越国，受到越王的重用。虽然越王没有采用墨家之道来治国，墨子也没有去接受五百里的封地，但墨家在越国还是有了很大的发展。

墨子最有名的弟子是禽滑釐。禽滑釐跟着墨子学习，“手足胼胝（pián zhī），面目黧（lí）黑，役身给使”，手脚磨出老茧，脸晒得黝黑，干着仆役的粗活，却从来不敢向墨子提自己的要求。过了三年，墨子准备了酒和干肉，带着禽滑釐去登泰山。两人走到一个空阔的地方，在地上垫了些茅草，坐了下来。墨子问他，你有什么心愿吗？禽滑釐起身行了拜礼，然后说：“我想学习守城的方法。”墨子这才教他守城的方法。这是一整套学问，后来收在《墨子》一书中，包括“备城门”“备高临”“备梯”“备水”“备突”“备穴”“备蛾傅”等等，的确神奇精巧。当楚国计划进攻宋国的时候，他就派了禽滑釐去宋国。与禽滑釐同去守城的，有两百多人。楚王不敢出兵，而宋国也因此成了墨学的重地。

墨子的学生当中，官位最高的，是高石子。卫国国君任用他为卿士。高石子三次朝见卫君，陈述自己的治国方略，可是卫君不肯采纳。高石子就辞掉了职位。他回来对墨子说：“我抛弃了优厚的俸禄，离开卫国，人们大概会认为我是疯了吧。”

墨子说：“你离开卫国，假如符合道的原则，承受发疯的指责有什么不好！”高石子说：“老师您曾说过：天下无道，仁义之士不应该处在厚禄的位置上。现在卫君无道，我如果贪图他的俸禄和爵位，那就是我只图吃人家的米粮了。”

墨子把禽滑釐和其他弟子召过来，对他们说：“违背义而向往俸禄的事，我是常常听到的。现在，我又从高石子这里见到拒绝俸禄而向往义了。你们都来听听他的话。”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高石子这样。墨子另外一个学生，名叫胜绰，在齐国跟随齐将项子牛。项子牛三次率领军队入侵鲁国，每次胜绰都跟从着他。墨子非常生气，派学生高孙子去见项子牛。高孙子转述墨子的话说：“我原本希望胜绰追随在您的身边，能够阻止您的骄气，纠正邪僻。现在胜绰得了厚禄，却欺骗您。您三次入侵鲁国，胜绰三次跟从，不仅不劝阻，而且鼓动你。他口称仁义却不实行。他是把俸禄看得比仁义还重啊。请您辞退他。”

齐国入侵鲁国，大概在公元前四一二年前后。齐国抢占了鲁国两个城邑。鲁穆公病急乱投医，任用从来没打过仗的吴起为将。没想到，吴起一战得胜，把齐军打得溃不成军。可是鲁穆公听信谗言，竟然把这位军神赶走了。吴起一去，没过几年，齐国又来进攻。鲁穆公向墨子求救。

墨子说：“您如果对上尊重于天，敬事鬼神，对下爱护百姓，然后准备丰厚的钱币，用谦恭的辞令礼交四邻的诸侯，再动员全国的人民，做好抵御侵略的准备，这样，祸患大概可以解除。”

鲁穆公照墨子说的去做了。可齐国还是开始了入侵。墨子再次孤身上路。

墨子来到齐国，先求见齐军将领项子牛。他说：“攻伐鲁国，是齐国的大错。从前吴王夫差向东攻打越国，向北攻打齐国，后来诸侯来报仇，百姓苦于疲惫，不肯为吴王效力，因此国家灭亡了，吴王自身也成为刑戮之人。智伯攻伐范氏与中行氏的封地，兼并三晋卿的土地，后来也成为刑戮之人。所以大国攻打小国，是互相残害，灾祸必定反及于本国。”

项子牛推脱说，攻打鲁国，是国君的命令。

墨子又去求见齐君。

此时，齐国的国政已经完全掌握在田和的手里。几年之后，田和就取代齐君，自立为国君了。

墨子见到田和，缓缓说道：“有一把刀，试着用它来砍人头，一下子就砍断了，可以说是锋利吧？”

田和说：“锋利。”

墨子又说：“试着用它砍好多个人的头，都砍断了，可以说是锋利吧？”

田和点点头：“锋利。”

墨子说：“刀确实锋利，可是谁将遭受不幸呢？”

田和说：“用刀来试是否锋利的人，恐怕要遭受不幸。”

墨子说：“兼并别国领土，覆灭它的军队，残杀它的百姓，谁将会遭受不幸呢？”

田和呆了一呆，头低了下去，又抬了起来，低声说：“我将遭受不幸。”

墨子离开齐国，返回鲁国。田和命令齐军停止进攻。

墨子已经老了。

天下战乱不止，他还在奔波。公元前三九四年，墨子已经八十五岁，他来到了楚国的鲁阳。鲁阳是公孙宽的封邑。公孙宽又称鲁阳文子，他的父亲是楚惠王的司马子期。鲁阳文子打算进攻郑国。

墨子问鲁阳文君：“如果鲁阳境内的家族，相互攻打，抢夺别人的财物，您该怎么办？”

文君说：“我当然要严惩攻打的人。”

墨子说：“上天兼有天下，就像您拥有鲁阳一样。现在您攻打郑国，上天就不会诛伐您吗？”

文君说：“郑国人多次残杀他们的君主，我这是帮助上天惩罚他们。”

墨子说：“有一个人，他的儿子凶暴、强横，所以他父亲鞭打他。邻居家的父亲，也拿着木棒来敲打他，说：‘我来帮你惩罚。’这难道不很荒谬吗？”

墨子又说：“进攻邻国，杀害它的人民，掠取它的财物，把这些事书写下来，传给后世子孙，说：‘战果没有人比我多！’如今老百姓也进犯他的邻居，杀人抢物，也书写下来传给子孙，说：‘战果没有人比我多！’这样难道可以吗？”

鲁阳文君想了想说：“经您这么一说，天下人所说的可以做的事，就不一定正确了。”

这是墨子最后一次在历史中亮相。他太老了，太累了。时隔不久，他就去世了，死在鲁阳。

墨子死了。战争更频繁，更猛烈，更血腥，他已经无能为力。虽然他的弟子们还在，可是他们也无能为力。坚持他们理想的，将成为理想的牺牲品；放弃理想的，也将消失在历史的尘烟中。

墨子死了，继承他精神的一群人留在了楚国。他们的首领被称为钜子。这位钜子名叫孟胜。孟胜住在阳城，受到阳城君的尊崇。阳城君因为参与谋害吴起的叛乱，被楚王下令灭族。阳城君逃亡了，孟胜却要在这里坚守。孟胜的弟子徐弱说：“我们的死，对阳城君并没有什么益处，反而会让墨者灭绝，不应该这样啊。”

孟胜说：“我和阳城君的关系，不是师生，就是朋友；不是朋友，就是君臣。如果我们不死，自此之后，天下人就不会以墨者为严师，就不会以墨者为贤友，就不会以墨者为良臣。我们死了，墨者之义就能传承下去。”

徐弱说，既然这样，我先战死。

孟胜让三个弟子把墨家衣钵送给宋国的田襄子，请他继承钜子之位。这三个弟子不顾田襄子的挽留，传达了孟胜的命令之后，又返回阳城，和孟胜一起战死。一百八十多位墨家弟子，全部死在了阳城。

这是墨家最为壮烈的一次绝唱。这次绝唱，张扬了墨家极为刚烈的一面。更多的墨家传人，成了为大义“赴火蹈刃，死不旋踵”的侠客。

韩非子所说的“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中的“侠”，是墨者。司马迁所说的“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的游侠，是墨者。李白所说的“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侠客，也是墨者。墨子去世一百多年后，风萧萧的易水河边，那位一去不复还的壮士，是墨者。

庄子在《天下》里说：“墨子是真心想把天下治理好的人，即使求之不得，即使累得形容枯槁，也不放弃。他是一位真正的贤人啊。”墨子是想要和平与安宁的，他本想通过推行学说、抵制战争来实现，可是实现不了，终于发展成了以暴制暴。先是侠士刺客游走于诸侯之间，继而农民大起义席卷天下。朝代因此不断更迭，历史也因此陷在不可自拔的恶性循环之中。这不是墨子想看到的，然而，也不是他能左右的。人们称他为“圣人”，而后，离他越来越远。

第二章　吴起

他一人之身，集兵、儒、法数家之长，从一介布衣，一步步登上了大国卿相的高位，他是那个时代的传奇。

给墨家最为沉重一击的是吴起，准确地说，是吴起的死。

吴起是战国初期最著名的战将，也是中国历史上一位伟大的军事家。他与诸侯大战七十六场，全胜六十四场，其余都是平手，没打过一次败仗。这位真正的战神，还为后世留下了一部兵家必读的《吴子兵法》。他曾经拜儒家大师曾申为师，潜心钻研儒学经典。到了晚年，他又在楚国推行变法。如果楚悼王迟死数年，也许后来统一天下的就是楚国了。他一人之身，集兵、儒、法数家之长，从一介布衣，一步步登上了大国卿相的高位，他是那个时代的传奇，那是个可以造就传奇的时代。

韩、赵、魏三家分晋，春秋结束，战国开始。首先崛起的是魏国。而魏国的崛起，是因为大胆革新、知人善任的魏文侯。吴起，是魏文侯的军魂。

吴起的主要任务，是攻打秦国。在他的进攻之下，秦国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秦国就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猛虎，被他牢牢地关在槛柙（jiàn xiá）之中。可是魏文侯死后，他的儿子魏武侯听信谗言，把吴起逼走了。吴起一走，也就把秦国这头猛虎放出山来，天下诸侯再也无人能够抵挡了。可以说，早在公元前三八三年，吴起流着泪离开黄河岸边的时候，已经注定了公元前二二一年秦灭六国的结果。

吴起的出场，始于一场致命的搏杀。

时间仿佛静止了，空气里弥漫着血的味道。满地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所有围攻他的人都死了。他把剑上的血擦干，插回鞘中。

《史记》上说：“吴起杀其谤己者三十余人。”

逃亡之前，吴起赶回家，匆匆与母亲告别。母亲一直把他送到帝丘外城的东门，吴起卷起衣袖，在胳膊上咬了一口，这是发誓的一种形式。他对母亲说：“如果做不到卿相，我决不再回卫国。”

发这个誓是有原因的。吴起的父亲早就不在了，给家人留下了千金财富。吴起不愿继续经商，一心想要脱离这个阶层。他一边练武求学，一边求仕为官。几年下来，花光了家中的积蓄，却是一无所获。万念俱灰间，又受到乡里人的嘲笑，争执之下，受到众人的围攻，彼此大打出手。没想到一番拼杀之下，竟然杀了几十条人命。现在，只有亡命他乡了。

母亲一直站在城门口，望着吴起的背影。背影越来越小，渐渐地消失在地平线上。

这一年是公元前四一五年，吴起二十五岁。吴起迈开大步一直往东，他要去鲁国。到鲁国，要走四百里。

此时，孔子已经去世六十四年，孔子的学生曾参也已经去世二十年。在鲁国广收门徒的，是曾参的儿子曾申。吴起投到了曾申门下。因为吴起聪颖好学，曾申除了教他儒家经典外，又专门把《左传》传授给他，据说这是曾申从左丘明那里学到的。《左传》之中，有着众多对于战争的记载，这让吴起很感兴趣。他日夜苦读，学问也是一日千里。

美好的时光是如此短暂。才一年，吴起就被曾申逐出了师门。

有人从卫国来告诉吴起，他的母亲去世了。吴起大哭一场，然后擦擦泪，又捧起书卷，继续埋头攻读。曾申知道了，勃然大怒。曾申和父亲曾参，在孔门是以孝道著称的。母亲去世，吴起竟然不回去奔丧，这是大不孝。

吴起不是不想回国奔丧，而是不能回国。他是一个逃犯，回国之后，必然会被逮捕处死。另外，在跟母亲告别时，他曾经发过誓。现在一事无成，他也没有脸去见死去的母亲。可是这些，怎么向老师曾申解释呢？吴起只能承受老师的惩罚，默默收拾好行李，离开曾门。

此时的鲁国，名人学者云集，曾申、子思、墨翟、鲁班，都是名闻天下的大师，个个弟子成群，整个都城都是弦歌讲学之声。吴起依然待在鲁国，只不过，他不再拜师，而是自学。也不再在儒学上用功，他把全部的精力都用来钻研兵法了。

鲁国虽然人才济济，但它太小了，常常受到大国的欺凌。公元前四一二年，齐国又发兵攻打，一连攻下两座城邑。带兵的是齐将项子牛，他有一个得力的助手，就是墨子的不肖学生胜绰。鲁国上下十分慌乱。此时的鲁国，儒生无数，可是找不到一个能带兵打仗的将军。虽然有墨子在，可他已经老了。他只是派人给齐将项子牛送了一封信，做了一番谴责而已。

有人向鲁穆公推荐吴起。鲁穆公听他一番谈论，果然通晓兵法，是个将才，于是打算拜他为将。随后，发生了一个千年悬案。

据《史记》记载：“鲁欲将吴起，吴起娶齐女为妻，而鲁疑之。吴起于是欲就名，遂杀其妻，以明不与齐也。”这是说，吴起娶了一位齐国的女子为妻，鲁国人怀疑他不会真心为鲁国作战。吴起于是杀死了自己的妻子，来向鲁国表明自己的忠心。这就是所谓的“吴起杀妻求将”。事实上，齐、鲁两国，世代为姻亲。曾有数代的鲁国国君娶齐国公主为妻。齐、鲁两国的卿相大夫相互嫁娶更是不计其数。春秋战国之时，诸侯之间，同姓不婚。楚女嫁给秦君，秦女嫁给晋主，以美丽著称的齐女更是遍及晋、卫、鲁等各国诸侯。诸侯之间，婚姻往来极其频繁，从来没有因为通婚而影响人才的任用；也不因有着“秦晋之好”，而放弃战争。所以因为妻子为齐女而不肯用吴起为将，可能性微乎其微。之所以对用吴起为将犹豫不决，大概是因为吴起出身低微，又被大儒曾申逐出师门，在鲁国已经名誉扫地。吴起在此之前，从未带兵作战，得不到信任是自然之事。设想在鲁国这样一个最讲礼义的国家，如果做出“杀妻求将”这样不仁不义之事，原本想拜他为将的君主，也会打消这个念头。从随后《史记》上关于吴起的记载可以看到，鲁国、魏国、楚国，几乎时时都有人在对吴起进行无中生有的诋毁。那么有人编出这么一段残忍之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鲁穆公在齐军强大的压力之下，万般无奈，起用了这个名声不佳的年轻人。

吴起率领的鲁军，是一支失去士气的屡败之军，其中还有许多几乎没有战斗力的老弱病残。吴起随机应变，索性更加示弱于敌，使得齐军轻敌松懈。在齐军毫不设防的情况下，吴起发动突然袭击。项子牛溃不成军，大败而回。

吴起得胜归来，可是不仅没有得到重用，反而被赶出了鲁国。他被驱逐的理由很奇特，一个理由是鲁国是小国，现在战胜了大国，天下诸侯会因为鲁国有了战胜之名，反而会来攻打鲁国。另一个理由是，鲁国与卫国是兄弟之国，吴起是卫国的逃犯，鲁国却重用他为将，这是背弃卫国。

吴起除了一声叹息，无话可说。总之，鲁国是不能再留了。去哪里？

去魏国。

据说魏文侯魏斯礼贤下士，求贤若渴，是个胸怀四海的君主。在他的经营下，小小的魏国，已经成为能够与齐、楚、秦等争锋的一等强国。

魏国是从晋国分裂出来的一个国家。春秋初期的晋献公，有个卫士，叫毕万。在晋国攻打霍、耿、魏等小国时，毕万作战勇猛，立下战功。晋献公就把魏地封给了他。毕万的儿子魏犨（chōu），跟随重耳流亡了十九年。后来在攻打曹国时，他不听重耳的命令，放火烧了曹国大夫僖负羁的家，差点被盛怒的重耳处死。虽然他勇冠三军，后来也就没受重用。魏家的发达，是从魏犨的孙子魏绛开始的。

魏绛是晋军司马，执掌军纪。有一次，一个叫杨干的将领，自恃是晋国国君的弟弟，十分骄横，故意驾车扰乱军阵。魏绛下令把他的车夫杀了，以示警告。晋悼公闻讯十分恼怒，打算派人去杀掉魏绛。经过一位大臣的劝导，晋悼公没杀魏绛，反而予以重用。正是在魏绛的帮助下，晋悼公后来成为诸侯间的霸主。他说：“自从我任用魏绛，八年之中，九次召集诸侯订立盟会，与北方戎狄和平共处，这都是他的功劳啊。”

自此之后，魏家成为晋国最有实力的六卿之一。后来六卿火并，先是范氏、中行氏被驱逐，公元前四五三年，韩、赵、魏三家又合力灭了智氏，瓜分了晋国，于是战国开始。

到了公元前四四五年，魏斯成为魏国国君，魏国开始崛起。这一年，公输般为楚王造出了钩拒。第二年，他又为楚王造出了云梯。楚国磨刀霍霍，准备攻打宋国。幸亏墨子千里迢迢赶过来，才阻止了一场可怕的战争。然而，战火已经开始在整个中原大地上蔓延、燃烧，熊熊不可遏止了。

对抗战火的办法，就是燃起更大的战火。魏斯就在这个时候，登上了历史的舞台。他认为强国的王牌，就是人才。他对人才几乎到了如饥似渴的地步。因为他，魏国拥有了一个豪华齐整、令人瞠目的人才阵容。他尊子夏为师，以田子方、段干木为友，任用李悝、乐羊、西门豹、魏成、翟璜等为大臣。他们当中，有充满智慧的儒家大师，有锐意改革的法家先行者，有满腹韬略的兵家战将。另外，负责内政和外交的大臣，也是诸侯之中最为杰出的人才。现在，一位即将崛起为军神的儒将，又风尘仆仆地从东方赶来。

魏文侯魏斯相信，人才是国家最为重要的财富。有了人才，国家才有未来。他用人不拘一格，而且知人善任，用人不疑。甚至可以说，他是中国历史上对人才最为尊重的一位君主。

他的老师子夏，姓卜名商，是孔子的得意弟子。孔子去世后，子夏服丧三年，而后一路往西，来到魏国，在这里授徒讲学，一时之间，西河地区学子云集，其声势甚至超过了孔子当年。子夏的学生李悝，后来做了魏文侯的相国。他从儒学中又化出法家的学说，写了一本书，叫《法经》。他在魏国实践自己的理论，一下子使得魏国变得生机勃勃。后来到秦国进行变法的商鞅，就是传承了他的学问。可惜的是，这本商鞅曾经苦读过的《法经》，后来失传了。

子夏的另一个学生段干木，是名闻天下的高士。他年轻之时，穷困不堪，是个在市井里做牛马买卖的商贩，后来投到子夏门下。段干木学成之后，高洁的德行和深厚的学问，很快就“声驰千里”。喜欢四处结交贤人的魏成，向哥哥魏文侯举荐段干木。求贤若渴的魏文侯亲自登门拜访。没想到，段干木听说魏文侯来了，不想见。此时大门外一片喧哗，躲又躲不掉，段干木竟然翻墙跑掉了。

然而魏文侯对他的敬意一分也没有减少。每次坐车经过段干木门前的巷子时，他都要手扶马车前面的横木，俯首致意。

仆人问他：“君上，您为什么每次经过这里都要行礼呢？”

魏文侯说：“因为这里住着段干木。他这个人，把操守看得很重，即使拿我的君位跟他换，他也不换。他的富有是义，我的富有是财富。他在德行上显耀，我只是在地位上显要。对于这样的贤人，我怎能不向他行礼呢？”

魏文侯的诚心，终于打动了段干木。两人以礼相见。不过段干木仍然不肯接受官位，也不肯拿一分钱的俸禄。魏文侯就经常来探望他，不时向他请教。

两人交谈的时候，魏文侯总是站着，站的时间长了，累了，他也不肯坐下。这是发自内心地对一位君子的尊崇。

过了一段时间，秦国计划攻打魏国。司马唐对秦简公说：“段干木是一位贤者，魏君用极高的礼遇尊崇他，这件事已经传遍了天下诸侯，魏国恐怕不能攻打吧？”秦简公想了一想，下令撤回部队。所以《吕氏春秋》上赞叹说：“魏文侯可谓善用兵矣。君子用兵，没有人看见军队的举动，已经大功告成。鄙陋之人用兵，鼓声如雷，飞箭如雨，尸横遍野。尽管这样，生死存亡仍然不可料定。因为这种做法离仁义实在是太远了。”

对于子夏的学生尚且如此，可想而知，魏文侯对于子夏本人又是如何敬重。子夏在西河讲学，不仅培养了众多极出色的弟子，还把《春秋》通过弟子公羊高、榖梁赤传给了后世。可以说，子夏一人，在一片广袤的土地上，燃起了文化的燎原大火。而子夏之教，又为魏国建立了巨大的人才优势。

子夏在西河渐渐老去。晚年的时候，因为儿子的死，他哭瞎了双眼。在他最悲苦的时候，他的同学曾参千里迢迢来看望他。两个老人，两位在东西方分头打造着知识王国的大师，相拥而哭。

子夏、曾参的同门子贡，也培养了一个名闻天下的弟子，此时也来到魏国，同样受到魏文侯的敬重。两人的关系，亦师亦友。

这位高士，名叫田子方，卓尔不群，为人孤傲。

有一次，魏文侯的太子魏击在路上遇到田子方，赶紧下车向他行礼。田子方坦然接受了，却没有回礼。魏击很生气，就责问他：“是富贵者可以傲慢待人呢，还是贫贱之人可以傲慢待人？”

田子方说：“当然是贫贱之人可以傲慢待人。富贵之人怎么敢对人傲慢呢？国君傲慢待人，就会失去国家。大夫傲慢待人，就会失去他的封地。我没听过失掉国家的人，还有人拿他当国君的，也没有听过失掉封地的人还有人拿他当大夫的。贫贱之人呢，话不投机，行为不合心意，鞋子一穿就告辞了，到哪里不都是贫贱之人吗？”

魏击呆住了，赶紧向他谢罪。这个魏击一向自满自大，田子方借机挫一下他的傲气。对于魏文侯呢，他一样不给面子。

魏文侯有一天宴请田子方。宴会开始时，先要奏乐。魏文侯精通音律，编钟刚一敲响，他就皱起了眉头：“钟声不协调啊，左边高了。”田子方呵呵一笑。魏文侯听他笑得奇怪，就问他：“先生，您为什么发笑？”田子方说：“我听说，君主应该明于任用官员，不必精通音乐。您精通音乐，我担心您对官员就不会了解了。”魏文侯一听，一下子明白过来，连忙说：“先生说的是。”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君主的，最重要的是要明白自己的职责。

田子方的话很有道理，态度却随意而傲慢。魏文侯不仅不觉得有伤自尊，反而对他更加尊重。田子方看他如此诚心相待，也就愿意为他治国出谋划策，甚至为他出使了一次齐国。

这是一次相当有意思的出使。齐国是东方大国，魏文侯想与齐国交好，把这个重任交给了田子方。田子方就出发了，据说带给齐国国君的礼物是一只美丽的天鹅。

田子方见到齐侯，送上的却是一只空空的笼子。

他说：“我们国君派我来，给您送一只天鹅。路上天鹅又饿又渴，我放出来给它喂食，没想到天鹅飞跑了，一飞冲天，一去不返。我并不是没钱再买一只天鹅，可是作为使者，怎么可以轻易改变国君的礼品呢？我也想过，是不是拔剑自刎？可是这样一来，就会让人们以为君主看重礼品而轻视人才。我也不能逃走，我如果一逃，就会断绝两国的来往。所以我不敢贪生怕死，大胆前来把空笼子送给您，要杀要剐，听凭您处置。”

齐侯听田子方说完，不仅不生气，反而很高兴，他说：“今天听到你的这番话，可比收到一只天鹅受益多了。我在都城外有一百里的土地，送给你，做你的封地吧。”

田子方说：“我改变了君主的礼品，却要收邻国国君的封地，这怎么行呢？”他拒绝了，向齐侯告辞而去。

用一只空笼子，竟然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外交。田子方再一次让魏文侯惊叹。事实上，这对于田子方，实在算不得什么。在庄子看来，他已经得道了。

有一天，魏文侯与田子方坐着闲聊。田子方多次称赞一个叫谿（xī）工的人。魏文侯说：“您这么赞扬他，他是您的老师吗？”田子方说：“不是，他是我的一个同乡。因为他讲大道很是得当，我才称赞他。”

“那您有老师吗？”

“有。”田子方说，“他的名字叫东郭顺子。”

这位东郭顺子，有人说是子贡的学生，那么田子方就是子贡的再传弟子。有人说，不是这样，他只不过是田子方的另一位老师罢了。不管是谁，总之是一位神龙不见首尾的高人。

“可是，我从来没听先生您称赞过他啊。”魏文侯说。

“他是一位真人，相貌有如常人，内心却如天空般无欲无为。他能随顺物性而保持真性，心性高洁又能容人容物。人与事如果不合正道，他就端正自己的仪态，让人们自己悔悟而改正。我哪里配得上去称赞他呀！”田子方坐直身子，满怀尊崇地说。

田子方走后，魏文侯若有所失，一整天都没有说话。终于，他叹了口气，对面前的侍臣说：“起先我认为圣人的言论、仁义的行为已经高妙到了极点，现在听田子方讲他老师的情况后，‘吾形解而不欲动，口钳而不欲言。吾所学者，直土埂耳’。”

田子方的一番话，让魏文侯的身子像散掉了，一动不想动；嘴也像被钳住，一句话不想说。他觉得自己原先所学，就如同没有生命的泥人，被水一淋，就化掉了。他甚至都不想再做这个魏国的国君了。

这就是君子的力量。

除了这几位大师之外，魏文侯身边还聚集了一大批能人。现在，吴起又来到了魏国，等候着魏文侯的接见。

“吴起这人怎么样？”魏文侯问李悝。

“我听说吴起是个贪婪好色之人。不过他用兵如神，即便是当年的军事家司马穰苴（ráng jū）也不如他。”

谣言总是快于真相。吴起还没有到魏国，说他的坏话已经先到了。不过吴起并非“贪而好色”之人。魏文侯虽然重视人的才干，可是被李悝这么一说，对吴起首先就有了不良印象。不过，还是先见见吧。

吴起穿着儒服来见魏文侯。魏文侯本人就是儒门中人，魏国儒学正盛。吴起虽然被曾申驱逐出门，也还算是儒生。这身打扮，在此时的魏国，算是比较得体的。

吴起说：“我希望与主君谈一谈兵机谋略。”

魏文侯摇摇头说：“我对用兵打仗不感兴趣。”他已经对吴起有了偏见，见面才说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

吴起很不高兴，当即就说：“主君为什么要言不由衷呢？您不停地在制造兵甲，打造战车。可是您又不去访求善于使用它们的人，这就像孵雏的母鸡去与野猫搏斗，吃奶的小狗去与老虎角逐，虽然有拼斗之心，但必然是自取灭亡。贤明的君主应该对内修文德，对外治武备。面对敌人不敢进攻，谈不上义。等到阵亡将士的尸骨僵硬再悲伤怜悯，说不上仁。”

魏文侯一听，吴起说得在理。于是亲自摆下宴席，让夫人捧着酒器，在庙堂上宴请吴起。两人一番畅谈，魏文侯当即任命他为大将，驻守西河。

吴起受命，飞马直奔西河前线。

吴起前去的西河与子夏教学的西河不是同一个地方。据钱穆先生考证，子夏设教的西河，在魏国都城安邑往东九百多里的安阳附近。而吴起驻守的西河，是安邑西边黄河西岸的一片土地。这里是魏、秦两国的边境，距离魏国的都城只有两百多里。守住西河，魏国则安宁；西河失守，魏国则危险。这是一个事关国家安危的重任。

此时，魏国在黄河西岸已经攻克了繁庞城。这座城像一根孤零零的钉子钉在秦国门口，随时都可能被拔掉。吴起如果守不住，就一无所有，即使逃得了性命，也会从此湮没无闻。

吴起才三十岁，初来乍到，与手下的兵将不熟悉，不相知，也无情感，治军从哪里下手呢？

首先是同甘共苦。他的住处和士兵们一样，甚至比他们还要简陋。他把房子建在军营之中，随便找一块地，简单搭一个棚子，屋里的田埂都不铲平，屋顶就盖一些树枝，能挡风霜就行。这一下子就与士兵们拉近了距离。在等级森严的战国初年，吴起的举动，可谓石破天惊。

不止如此，《史记》中说，吴起与士兵们同衣同食。睡觉的时候，不铺席子。行军的时候，不骑马，不乘车，自己背着粮食行军。有个士兵身上长了疮，吴起竟然亲自帮他吸出疮里的脓来。司马迁说：“文侯以吴起善用兵，廉平，尽能得士心。”魏文侯终于明白，吴起并不是一个“贪而好色”之徒了。

吴起认为，士卒的死伤，常常是因为缺乏作战的技能。部队打败仗，往往是因为不熟悉作战的方法。于是花大力气训练士兵。据说吴起通过魔鬼般的训练，打造出了一支有着超强战斗力的特种部队，叫“武卒”。

《荀子·议兵》篇说，魏国的武卒，身上披着三层重甲，头戴铁盔，能开十二石的强弩，身背五十支弩矢，手拿着长戈或铁戟，腰悬利剑，还要背负三天的作战粮草。他们半天就能行走一百多里。这是当时最为精锐和彪悍的军队了。

部队操练完毕，吴起开始向秦国展开进攻。

部下向他呈上一支锋利的宝剑，吴起摆摆手：“拿回去，我不用剑。”

吴起认为，大将军必须文武兼备。仅仅作战勇敢还不行。只凭勇敢，就会轻率作战。好的将领要重视的是五件事。一是“理”，治理大部队如同治理小部队一样。二是“备”，部队一出动，就要如同遇见敌人一样警惕。三是“果”，临敌时，将生死置之度外。四是“戒”，战胜敌人后，要像刚开始作战一样不骄不躁。五是“约”，作战命令要简明扼要，清晰果断。他说：“将军主要负责执掌旗鼓，指挥部队，随时解决战争中出现的问题。至于拿一把宝剑杀敌，不是将军的事。”

两军摆开阵势，魏军鸦雀无声，静等号令。一个勇士突然冲杀出去，飞一般冲到敌阵之中杀死了两个秦兵，耀武扬威地跑了回来。吴起大怒，喝令立即把他斩首示众。

吴起早有命令，擂动战鼓就前进，敲响金铎就停止；第一次吹响笳笛就行动，第二次吹响笳笛就集合；不听从命令就斩杀。这个士兵虽然勇敢，然而抗命出击，所以不得不斩。

这一刻，魏军成了无坚不摧的铁军。

仅仅两年，吴起率军横扫秦军，一连夺取了临晋、元里、洛阴、郃（hé）阳等五座城邑，打到了秦国的重要据点郑，一口气占领了秦国五百多里的土地，把秦军死死地压到了华山以西的狭长地带。秦国蜷缩着，完全动弹不得。

魏国把新占领的这片土地设为西河郡，以吴起为郡守。

西部的战事刚刚平息，北方的战事又起。这一次，魏文侯进攻的是中山国。魏国的北边是赵国，赵国的北边才是中山国。

中山国是狄人所建，最初的时候，叫鲜虞。春秋初期，它曾经攻破邢国，占领卫国。后来由于齐桓公的出击，才挽救了这两个国家。到了春秋中后期，与鲜虞作战的，主要就是晋国了。晋昭公的大将荀吴，曾经攻破鲜虞的都城。后来鲜虞人在一个地势险要的地方重新建国，因为城中有山，所以叫“中山”。到了春秋末年，晋国上卿荀瑶，也就是那位强大的智伯，开始吞并中山国。他先对中山国的属国仇由动手。因为到仇由路险难行，智伯就铸造了一口大钟，说要送给仇由国君。仇由国于是“斩岸堙溪”来迎接大钟。路通了，只过了七天，智伯就灭了仇由。随后，晋军又向中山国本土进军。不过晋军虽然一连占领了中山国的几座城邑，因为发生内战，攻势就停止了。不久之后，韩、赵、魏三家灭了智伯，晋国分裂。原本濒临灭亡的中山国重新振作，开始成为赵国的心头大患。

此时韩、赵、魏三国中，魏国最为强大。魏文侯认为，如果三国自相残杀，就会自取灭亡。只有彼此团结，一致对外，才能发展壮大。所以当韩国请求联合魏国进攻赵国时，他拒绝了。赵国请求与他联合，一起进攻韩国时，他也拒绝了。被拒绝，是让人十分恼怒的。可是后来两家知道魏国两不相帮，一心求和，于是都与魏国结好，并且乐意追随魏文侯。

现在，魏文侯打算攻打中山国，一举消灭这个数百年来的北方威胁。

魏国派出的主将，是乐羊。战国后期的名将乐毅是他的后代。乐羊也是平民出身，当时是魏国大臣翟璜的家臣。翟璜有着一双识别英才的慧眼，这次推荐乐羊为攻打中山国的大将。魏文侯用人不拘一格，竟然同意了。他同时命令吴起从西河率军出发，配合乐羊攻打中山。

吴起参与中山之战的事，记录在《韩非子》中。书中说，有个士兵得了疮疽，如果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就会死去。吴起跪在地上，亲自帮他把疮里的脓吸了出来。这个士兵的母亲听到这个消息后，不由得大哭起来。人们就问她：“你儿子只是一个小小的士兵，将军亲自给他吸脓，你为什么还哭啊？”她抹着眼泪说：“上一次，孩子的父亲也得了疮疽，吴起给他吸脓，他拼命作战，最后死在了战场。这一次，我的儿子恐怕也要战死了。”

在攻打中山国的将领当中，还有一位著名人士，叫西门豹。这位西门豹，后来被魏文侯派去治理邺。当地权贵以为河伯娶亲为名，压榨百姓。西门豹就顺势演了一场戏，把巫婆和地方的三老扔到河里，让他们给河伯送信。当地的官员和长老吓得魂不附体，这个使得地方凋零贫困的恶习一下子就破除了。之后，他又开挖了十二条水渠，引来漳水灌溉农田。邺地在西门豹的治理之下，很快变得兵精粮足。《史记》上说：“故西门豹为邺令，名闻天下，泽流后世，无绝已时，几可谓非贤大夫哉。”

有乐羊、吴起、西门豹统率的魏军，实力自然非常强大。可是攻打中山国，还是遇到了出乎意料的困难。

中山国不仅地势险要，而且武器先进，战力强大。他们训练了众多作战勇猛的“力士”。每次作战，力士都冲锋在前面。他们身穿铁甲，手执铁杖，一击之下，能把对手连甲带人击碎。所以乐羊的进展非常缓慢。另外还有一个致命问题，乐羊的儿子在中山国为官，现在被抓捕了。中山国以他为人质，逼乐羊退兵。乐羊进退两难。

事实上，乐羊并没有选择。因为他并没有退兵的权力。擅自退兵，一定会被魏文侯斩杀。

战事一直拖了三年。中山国山穷水尽，绝望之中把乐羊的儿子杀了，做成肉羹送给他。乐羊又痛又怒，在军帐中喝下一杯肉羹，击鼓传令，拼死攻城。

中山国的做法反而激起了魏军的士气，中山国终于被攻破。这一年，是公元前四〇六年。

魏文侯听到捷报，感慨地对大臣睹师赞说：“乐羊为了我的国家，竟然吃了自己儿子的肉啊。”睹师赞却很不以为然，他说：“连儿子的肉都吃，还有谁的肉他不敢吃呢！”

在魏国的朝廷当中，像睹师赞这样反对乐羊的不在少数。

乐羊一战成名。回到都城，向魏文侯报告军情时，他情不自禁地显出夸功骄傲的神色。魏文侯看了看他，回头对主管文书的官吏说：“把群臣和宾客们献的书信都拿过来。”官吏搬来两只大箱子。魏文侯让乐羊打开箱子，看这些书信。乐羊一件一件翻看之后，不禁满头大汗。每一封书信都是对他攻打中山国不力的指责。

乐羊转身退下几步，向魏文侯行礼说：“攻下中山国，不是我的力量，是君主您的功劳啊。”

魏文侯是个贤明之人，他并没有因为大臣们的谗言而苛待乐羊。他把乐羊封在中山国的灵寿。有人说这是排挤乐羊，其实，这是对他的倚重。中山国远离魏国本土，民风强悍，四面皆敌，如何守住是一件极为困难之事。所以，魏文侯派了太子魏击，亲自为中山君，并且让他最为器重的大臣李悝去帮助太子治理。而这片新土地的安危，就靠大将乐羊维系了。所以他才让乐羊留在中山国。有他们三个人在，中山也就固若金汤了。同时，有了中山这个棋子，赵国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也就不能成为魏国的敌手了。

此时，魏国西攻秦国，秦国无还手之力。北灭中山，戎狄远避。韩、赵两国也以魏国马首是瞻。魏国成了一等的强国，可是它和韩、赵两家，是私分晋国，并没有得到周天子的承认，所以还不是名正言顺的诸侯。这件事，又不能自己去索要。魏国于是联合韩国、赵国，往东向齐国发动进攻。

此时，齐国的君主是齐康公，他完全是田和的傀儡，也是姜姓的最后一任齐国君主。十多年后，田和索性把他驱逐到了东海之滨，自己做君主了。

齐国哪是韩、赵、魏联军的对手，国境上的长城一下子就被攻破了。齐军大败。齐康公被逼之下，陪着韩、赵、魏三国国君一同去朝见周威烈王，请求天子封这几位为诸侯。毫无实力的周天子能怎样？只好同意。也就是从这时起，此前为了方便一直称为“魏文侯”的魏斯，才正式成为诸侯。同时赵君籍为赵烈侯，韩君虔为韩景侯。这一年，是公元前四〇三年。司马光认为，礼是帝王统治的基础。正是因为周天子迫于压力承认了三家分晋，坏了礼，这就决定了周王朝对天下完全失去控制，并最终灭亡。这件事是“礼坏”的一个典型，他于是把这一年作为《资治通鉴》的开篇。

公元前三九六年，一代贤君魏文侯去世，儿子魏击继位，这就是魏武侯。

此时，吴起在西河已经驻守了十四年。由于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而且在这里推广魏国的新法，他很得西河的民心。如此一来，他的兵员和给养，都得到了就地补充，实力越来越强。甚至连百姓也被他激起了强烈的斗志，愿意为他奋力作战了。

秦国在边境上设了一个军事哨所。如果不去管它，对种田的百姓是一个大威胁；如果攻打它呢，又犯不着出动军队。吴起在城的北门摆了一根车辕，贴出告示说：“如果有人把它扛到南门，我将赐给他上等的田地和住宅。”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相信有这样的美事。有人说，管他呢，我来扛，大不了白跑一趟。等他送到南门，吴起立即照承诺给了赏赐。过了几天，吴起在东门外放了一石赤豆，同样发布命令说：“若有人能送到西门外，赏良田美宅。”众人闻讯一个个争抢着来搬运。于是，吴起下令说：“明天进攻秦军哨所，先攻入的，授以大夫之位，赐田宅。”第二天，吴起一声令下，老百姓个个奋勇争先，很快就拿下了这个哨所。自此之后，只要吴起发布命令，百姓无不踊跃听令。吴起对西河的治理，让秦国又惧又恨，只好一退再退。吴起的威名，也由此震动四方诸侯。

魏武侯新继位，吴起在等待一个消息。此时魏国的一班贤臣，都已经先后病故。吴起认为相国之位，非他莫属。谁知道，最后消息传来，登上相位的，竟然是名不见经传的商文。大概是因为他的出身是贵族。吴起相当不服，于是径直来见商文。

“难道为国效力，也有命这回事吗？”吴起开门见山地问道。

“什么意思？”商文很诧异。

“率领军队，让士兵们愿意殊死作战，让敌军不敢进攻，你与我谁行？”

“我不如您。”商文说。

“治理百官，亲近万民，充实国家的府库，谁厉害？”

“我不如您。”

“驻守西河，秦兵不敢往东侵犯，让韩、赵两国跟从我国，谁厉害？”

“我不如您。”

“这三方面，你都不如我，为什么你的位置却比我高呢？”

商文说：“君主刚刚即位，百姓对朝政有疑虑，大臣还没有亲近，这种时候，应该由我主政，还是由您来主政？”

吴起想了一想，叹口气说：“你来吧。”

事实上，魏武侯一反魏文侯重用平民贤才的方略，重新回到了重用贵族的老路。这可能有贵族势力反扑的原因，也可能跟魏武侯个人的喜好有关。在此情况下，吴起得不到重用，也就可以理解了。经商文这样一说，吴起也明白，不是能力的问题，是身份的问题。贵族大臣之所以依附商文，还不是因为他是他们中的一员？

吴起再次回到西河。时隔不久，魏武侯就来了，他要来看看这片土地吴起到底治理得怎样。

吴起陪着魏武侯一行，坐着大船，沿着黄河顺流而下。

“这里山河壮美，地势险峻，真是我们魏国之宝啊。”魏武侯一边看两岸风光，一边感慨地赞叹道。

“这就是我们魏国强大的原因啊。如果善加经营，一定能成就霸主的大业。”陪侍在一旁的大臣王错奉承道。

吴起看了看他：“主君的话，是危国之道。而你又附和他，更是增加这个危险。”

魏武侯一听，脸色大变，生气地说：“说说你的道理。”

吴起说：“在德不在险。当年，夏桀商纣，都有险峻的山河，可是由于不修仁政，最后都灭亡了。如果不修仁德，这条船上的人，都可能会成为您的敌人。”

魏武侯一听，点点头：“嗯，说得好。”

好吗？未必。魏武侯一向自视甚高，自以为是，因为这个缺点，曾经被田子方呵斥过。即位之后，在朝廷上与大臣议事，大臣们都说不过他，他退朝后，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吴起也曾举楚庄王自省为例，直言不讳地批评了他。现在又当面给他难看。魏武侯虽然容忍下来，可是并不见得有多喜欢。最严重的是，吴起也因此得罪了小人王错。他将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不管怎么说，魏武侯在军事上还是器重和倚仗吴起的，也因此与吴起有着许多次非常深入的对话。一本《吴子兵法》，主要内容都是吴起与魏武侯关于军事问题的问答。

书中提到，有一次魏武侯问吴起：“严明赏罚，就可以打赢战争吗？”

吴起说：“还不行。要发布号令时，士兵‘乐闻’；兴师动众时，士兵‘乐战’；两军交战时，士兵‘乐死’。这样才行。”

“那怎么才能做到这样呢？”

吴起说：“这样，你举办一次宴会，招待有功之人，同时让无功之人也参加。”

魏武侯于是在祖庙中摆下盛大的宴会。座位有三排。第一排坐着立有上等功劳的人，他们的面前摆放着贵重的器皿、丰盛的酒食。第二排坐着立有次等功的人，他们面前的器皿与酒食略微差一点。第三排坐着无功之人，虽然面前也有酒食，可是没有贵重的器皿。宴会结束，在祖庙之外，又对有功之人的父母妻子，照功劳大小进行赏赐。而后每年都对牺牲将士的家属也给予赏赐和慰问。

三年之后，秦国出动五十万大军攻打西河的阴晋。魏国士兵得知消息后，不等官吏们动员，就主动穿戴好盔甲，准备抗敌。吴起从他们中间选出没有立过军功的五万人，外加战车五百辆、骑兵三千人，亲自率领，前去迎战。结果五十万秦军被打得丢盔弃甲，大败而回。军事家尉缭赞叹说：“有提七万之众，而天下莫当者谁？曰：吴起也。”

一晃又是十多年过去。这些年来，吴起一直驻守在西河，一边对秦国敲敲打打，一边用心钻研《左传》。他把自己对于历史、政治、军事、文化等方面的思考，都寄托在这本书中。他在左丘明、曾申的基础上，终于编出一部完整的《左传》。完成之后，吴起把它传给了自己的儿子吴期。后来，吴期又传给了楚国的铎椒。铎椒再传给虞卿，虞卿最后传到了儒学大师荀况的手中。《左传》就此流传于天下。

公元前三八三年，魏国的相国商文去世。这一次，魏武侯依然没有用吴起为相。他任用的，是另一个贵族公叔痤（cuó）。公叔痤本是韩国的贵族，娶了魏国的公主，也因此得到了魏武侯的重用。他早就听说吴起与商文争相的事，现在，他的资历还不如商文，心中对吴起就有了很大的畏惧，担心他会争夺相位。

公叔痤的一个仆人知道了主人的心事，就跟他说：“我有一计，一定能除掉吴起。”

公叔痤听他说完，连连点头。

公叔痤对魏武侯说：“吴起是一位极有才干的贤人，四方诸侯都想得到他。我担心有一天，吴起会离开我们魏国啊。”

“那怎么办呢？”魏武侯问。

“可以试着把公主嫁给他。如果他接受了，说明他会留在魏国不走。如果他不接受，就表明他要走了。”

魏武侯觉得这个计策好。

公叔痤回到家中，派人请吴起来家中做客。相国相请，自然要给面子。吴起来了。宴席之上，公叔痤对吴起既恭敬又热情，并且让自己的公主夫人出来向吴起敬酒。这位公主，竟然当着吴起的面，轻贱公叔痤。而公叔痤呢，一直小心地赔着笑脸。吴起看在眼里，心里很不舒服。

没过多久，魏武侯召见吴起，表示要把公主许配给他。吴起一听，想起公叔痤家中一幕，连忙推辞。吴起一走，魏武侯不禁冷笑数声。

这时候，那位被吴起当面羞辱过的王错，也出面诋毁吴起，添油加醋，无中生有，喋喋不休。魏武侯下定决心，解除吴起的兵权，把他召回都城。而接替吴起的，就是这个王错。

吴起平静地交出了兵权。不过他知道，如果听命回到都城安邑，必然性命不保。他带了几个随从，驾好车，连夜离开西河。

行到黄河东岸的岸门，吴起停下车，久久回望着黄河对岸的那一大片土地，眼泪流了下来，怎么也止不住。在这里，他生活了二十七年，这是他建功立业的二十七年，也是他人生中最为美好的二十七年。可是现在，就要永远地离它而去了。他也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车夫问吴起：“将军，以您的心志，舍弃天下如同扔掉一只旧鞋。怎么今天离开西河，竟流下眼泪呢？”

吴起擦了擦眼泪，回答说：“你不知道。如果君主信任我，使我尽我所能，我能让他成就王业。现在他听信谗言，不再信任我，西河被秦国攻占的日子不会久了。魏国也将从此削弱了。”

多年之后，那个中伤并替代吴起的西河守将王错，果然在这里被秦军俘虏了。《史记·秦本纪》上说：“秦孝公二十四年，与晋战雁门，虏其将魏错。”晋就是魏国。雁门是岸门，在今天的山西河津。魏错，就是魏将王错。据说后来秦始皇统一六国时最得力的大将王翦、王贲就是王错的后代。

吴起摆一摆手，让车子出发，离开岸门，直奔楚国。

此时楚国的君主是楚悼王。那位与墨子和鲁班打交道的楚王是楚惠王。惠王的儿子是楚简王。楚简王的儿子是楚声王。楚声王的儿子是楚悼王。

楚国王公贵族众多，分封了许多国土。大臣专权，甚至连楚悼王的父亲楚声王，都被人派刺客杀死了。至于游手好闲、专于享乐的人，更是不计其数。偌大一个国家，已经变得老态龙钟，在战争之中，也是连吃败仗，不久前接连丢失了大梁、榆关两处重地。这个被魏国抢走的大梁，后来成了他们的都城。对于这种困境，楚悼王十分清楚，由于无可用之才，他想改变，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正在此时，有人来报，吴起求见。

楚悼王一听，喜出望外。

楚王先是任命吴起为宛地的郡守，让他小试牛刀。不久，楚王便任命他为相国，主持楚国国政。

吴起上任之后，立即开始雷霆万钧的变革。

他首先削减贵族的爵位，缩小他们的领地，减少他们的属民，甚至强迫他们迁移到地广人稀的边疆去。以此减轻平民的赋税，壮大国家的实力。

然后，他精减政府机构，罢黜无能的官吏，申明法令，变革风俗。

再一项，吴起更为拿手，就是整军练武，“砥砺甲兵”。

吴起变法不久，楚国立即变得面貌一新。国力增强了，军力也变得强盛。吴起亲自挥兵，向南平定了百越之地，向西逼退秦国，然后向北——收复失地，剑指魏国。

魏国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痛苦。

魏武侯为了帮助卫国，与赵国开战。赵国于是向楚国求救。于是，吴起率领楚军，给魏国带来了一场可怕的噩梦。

吴起率军直奔魏国的要害，先是与魏军在州地大战，然后进攻梁门，并把军队驻守在大梁西北的林中。如此一来，魏国河内地区与河东都城之间的联系被他切断，魏国一下子陷入险境之中。

吴起再一次来到黄河岸边。然而这一次，他是楚军的统帅。原本远不是魏军对手的楚军，在他的打造下，忽然成了一支势不可当的雄壮之师。

这一年，是公元前三八一年，吴起来到楚国才两年多。可是，留给吴起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就在这一年，吴起最有力的支持者，楚悼王去世了。

楚悼王重病，吴起从前线回到都城。楚悼王去世的时候，吴起就守在他的身边。

如果说墨子救治天下的药方是“兼爱”，那么吴起救治天下的药方就是“廉平”。司马迁说他“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他的变法，极大程度上剥夺了贵族的特权，迫使他们自食其力。两千多年前的吴起，就把平等与公平，当成他治军治国的理念。然而拥有特权的是一个庞大而顽固的阶层，他们对他恨之入骨。魏国的贵族逼迫他亡命他乡，现在楚国的贵族，又将置他于死地。

他们在静静地等待着，等着楚悼王的去世。

楚悼王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们就在宫中，在楚悼王的尸体旁边，迫不及待地向吴起下手了。

七十多人，把吴起团团围住。他们知道吴起的武艺，虽然人多势众，却没人敢靠近他，一个个在远处张弓搭箭，瞄准吴起。

吴起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箭如飞蝗一般射来。他跑向楚悼王，趴在他的身上。乱箭如雨，吴起满身是箭，楚悼王的遗体上也是箭。

吴起死了，射死他的贵族们还不解恨，又把他的尸体处以车裂之刑。

在平民默默无声的时代，吴起突兀地为他们树起了平等公平的旗帜，现在，他倒在了他的旗帜之下。

得手的贵族们终于可以庆祝了。

楚悼王死后，其子熊臧继位，这是楚肃王。

依照楚国的法令，凡是伤害楚王尸体的，一律处死，并且罪及三族。楚肃王下令，搜捕所有现场射箭之人。

《史记》上记载：“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余家。”吴起竟然以他的死亡方式，诛灭了所有的仇人。

在这些被连坐灭族的人当中，有一个是阳城的封主，人称阳城君。他在离开阳城的时候，把一块弯弯的玉璜分成了两半。一半交给他的好朋友孟胜，作为信符。他请孟胜为他守城，约定只有凭另一半玉，才能把城交出。楚王下令剿杀的时候，阳城君逃跑了，跑得无影无踪。楚王于是出兵攻打阳城。孟胜为了守信，不肯交城，与楚军血战。孟胜是墨子的弟子，在墨子去世后，被任命为墨家的钜子。在吴起死后不久，孟胜与一百八十多个墨家弟子，战死在楚国的阳城。这对墨家，是一个极为惨重的损失。

吴子的廉平与墨子的兼爱，原本是济世的良方，可是过了两千年，离我们却越来越远，甚至变成了枯燥乏味、玄而又玄的哲学了。人们已经不去在意，那写在竹简上的淡淡的墨迹，曾是他们心头最热的血。

第三章　商鞅

他在秦国的试验，是一个天才的构想。他精心建构了一个宏伟的框架，这个框架超越了时空。

公叔痤逼走了吴起，然后，又埋没了商鞅。

从魏武侯到魏惠王，几十年来，公叔痤牢牢抓着魏国的相位，一丝一毫都不肯放手。这两个人，对于他的相位都是大威胁。

魏武侯没有嫡子，不过有两个庶子，一个是公子罃（yīng），一个是公仲缓。也许是对他们都不满意，魏武侯一直没有立太子。公元前三七〇年，魏武侯去世，两个庶子为了争夺国君之位，大打出手，魏国大乱。公仲缓跑到邯郸，搬来赵国的军队。韩国看到有机可乘，也派出兵马，与赵军合军一处，向魏国进攻。魏军不是两国的对手，在浊泽被打得大败。韩、赵联军把公子罃团团围住。只差最后一击，魏国就灭亡了。

赵成侯与韩懿侯商量怎么处置魏国。

赵成侯说：“把公子罃杀了，立公仲缓为国君，割让魏国的土地之后，我们再退兵。”

韩懿侯说：“不行。杀死魏国国君，诸侯一定会谴责我们暴虐。割占他们的土地，诸侯会说我们贪婪。不如把魏国一分为二。如此一来，魏国变成两个小国，就再也不能成为我们的祸患了。”

韩懿侯的这个计策阴险毒辣，十分厉害。谁知道，赵成侯不听。他要的是眼前利益。

韩懿侯很不高兴，当夜就把韩国的军队撤走了。韩军一退，赵军孤掌难鸣，被公子罃打败。韩、赵两国的意见不合，让魏国侥幸脱离了险境。

公子罃正式成为魏国国君，多年之后，又自立为王。人们称他为魏惠王。

不过就此之后，魏国与赵、韩两国结下仇怨。公元前三六二年，魏惠王派相国公叔痤与韩、赵联军在浍（huì）水北岸又打了一仗。魏军大胜，擒获赵将乐祚（zuò），抢占了赵国的皮牢。

公叔痤得胜而回，魏惠王亲自到郊外迎接，当场吩咐，赐给公叔痤百万田地。公叔痤赶紧推辞说：“士兵们之所以勇往直前，百折不挠，这是因为当年吴起的教导。勘察地形，让将士们不迷惑，这是巴宁等人的功劳。赏罚制度得当，百姓们明白遵守，这是因为君王您的法度明确。看到敌军可以攻打，我就击鼓进军，这是我的责任。我哪有什么功绩呢？”

公叔痤的话是典型的政客辞令，把谄媚之辞说得既谦虚又动听。于是魏惠王再次加大对他的赏赐。从一百万，加到一百四十万。当然，他是完全接受的。

魏惠王、公叔痤君臣之间正在彼此恭维的时候，边疆送来急报，秦军大举进犯。于是大功臣公叔痤再次率军迎战。

魏、秦两军在西河的少梁摆下阵势。一战之下，魏军大败，主将公叔痤竟然被俘虏了。那个曾经像钉子一样钉在秦国门前的繁庞城被秦国夺了回去。四十多年前，吴起就是从这个孤城出发，如旋风一般席卷秦军，建立了壮美的西河郡。如今，繁庞一失，魏国的都城安邑，一下子暴露在秦军的兵锋之前。

魏惠王手足无措，别无他法，只有迁都。迁到哪里呢？到大梁。打不过西边的秦国，那就往东发展吧。

魏国上上下下乱成一团的时候，公叔痤回来了。秦国把他放了回来。公叔痤被俘，又气又愧，一病不起。

公叔痤躺在病床上。魏惠王来看他。

魏惠王表情沉重地说：“如果先生您不幸去世，国家可怎么办啊！”

公叔痤说：“我的中庶子公孙鞅，虽然年轻，却是天下奇才，希望您能把魏国交给他治理。”中庶子职位很低，只是一个侍奉他的高级随从。

魏惠王看着他，一言不发。

公叔痤大概也知道，此时的他，说什么也不会被魏惠王在意了。可这是魏国性命攸关的事，他必须说。

公叔痤挥挥手，让手下人全部退出去，然后低声跟魏惠王说：“您如果不肯用公孙鞅，一定要把他杀掉，千万不能让他离开魏国国境。”

魏惠王点点头，出去了，到了外面，向左右随从叹了口气说道：“悲乎！公叔痤这么贤能的人，没想到最后变得这样昏聩。他竟然让我把国政交给公孙鞅。”

等魏惠王一走，公叔痤赶紧让人把公孙鞅请来。

“我刚才向魏君推荐你为相国，看样子他不会用你。我又跟他说，如果不用你，就要杀了你。他同意了。你赶紧走。”

公孙鞅不在意地笑了笑：“他不听您的建议用我，又怎么会听您的话杀我呢？”

公叔痤死了。公孙鞅给他送完葬，开始收拾行装。对于魏国，他已经无所期待。听说秦国新继位的秦孝公，刚刚发了招贤令。那就到秦国去看看吧。

魏惠王果然忘掉了公孙鞅这个人。他对公叔痤的评价，只有“悲乎”两个字是正确的。为了保住相位，公叔痤设计逼走了吴起。吴起一走，魏国上升的国势中道而止。多年之后，公叔痤率领的部队，还是吴起的武卒。可是此时的武卒失去了名将的操练，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本来还有一个振作的良机，就是公叔痤发现了公孙鞅。可是他一直没有举荐，直到奄奄一息了，才向魏王推出这个新人。魏惠王对于公孙鞅一无所知，怎么会因他一句话，就把国政交给一个随从呢？

公叔痤其实不想早早让魏惠王知道公孙鞅。如果过早推荐，公孙鞅得到重用，他的相位就又保不住了。

为了自己的权贵，他是可以牺牲任何人的。只要相位在手，他说几句早已死去的吴起的好话，再对资历浅薄的公孙鞅表示一番赏识，都是可以的。而正因为他这种心态，让魏国失去了两位奇才，未来也被断送了。

公孙鞅与吴起都是卫国人。吴起是平民，公孙鞅的出身是贵族。他是国君的孙子，所以叫“公孙”。又因为他是卫国人，又叫“卫鞅”。他是庶子，与王室的关系比较远，已经没有特权，是个穷困的没落贵族。公孙鞅年轻时就投奔到魏国相国的门下，希望寻个出路。没想到，虽然公叔痤看到了他的才华，还是压制着他，让他一直没有出头之日。公叔痤一死，他连依靠也没有了，只好离开。

去哪里呢？

秦国新即位的秦孝公向天下发出了招贤令：“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那就去秦国看看吧。

秦国的历史，可以上溯到黄帝。黄帝的孙子颛顼，有一个后代叫女修。有一天，女修正在织布，飞来一只燕子，留下了一只蛋。女修不小心吃了，后来生了一个儿子，名为大业。这里面有着浓烈的神话色彩。不过后来秦真的把燕子作为自己的图腾了。

大业的儿子叫大费，就是帮助大禹治水的伯益。夏朝末年，伯益的后代费昌做了商汤的“御”，帮助他打败了夏桀。费昌的后代蜚廉善于奔跑。蜚廉的儿子恶来是个大力士。这两人都是商纣王的宠臣。恶来在周武王伐纣时被杀死了。

恶来有个后人叫非子，住在犬丘，因为善于养马，周孝王让他在这里修筑了秦邑。这才有了一个小小的秦国。周平王东迁时，秦襄公曾派兵护送。周平王封他为诸侯，同时把岐山西边已经被戎狄占领的土地，当作有名无实的人情赠送给他。于是秦国就一直与戎狄作战，几乎与中原诸侯断绝了联系。过了一百多年，到了秦穆公即位，秦国迅速崛起，向东与诸侯争雄，向西横扫戎狄，拓地千里，才成为一个大国。

可是后来两百多年间，秦国又变得默默无闻，偶尔与中原诸侯争锋，也是败多胜少。一直到秦献公，秦国才重又有了起色。

秦献公初即位，就废除了野蛮的殉葬制度。后来两次大败魏国，引起天下诸侯的震动。周天子甚至送来帝王穿的礼服黼黻（fǔ fú）以表祝贺。

公元前三六一年，试图振兴秦国的秦献公去世，二十一岁的秦孝公即位。年轻的秦孝公，将是秦国命运的转折点，也是天下诸侯命运的转折点。而这个转折点上最为关键的人物，就是公孙鞅。此刻，他正走在通往秦国的路上。

他已经来到秦国。可是，他见不到秦孝公。

公孙鞅不想再像在魏国那样，投靠一个德高望重的君子，耐心地等待举荐。这一次，他直接去见了景监。《史记》上说景监是秦孝公的宠臣。景监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人们对他的称呼，一个含着贬义的称呼。景是姓，表明他来自楚国。监，是宦官。他是秦孝公的男宠。后来，有人讥笑公孙鞅，说他为了出人头地，竟然投身于一个男宠的门下，真是不顾名誉。然而就是这位景监，竭尽全力帮助了公孙鞅。

公孙鞅终于见到了秦孝公。

公孙鞅在魏国的这些年，虽然没有得到重用，可是在学问上却是大有收获。自从魏文侯礼贤养贤之后，魏国学者云集，数十年来，成为天下人才汇集之地。如今盛况不再，可是余热尚存。特别是李悝的法学与吴起的兵学，在魏国的影响极大。公孙鞅钻研李悝的《法经》，熟读吴起的兵法，并且进行实地考察，他对于法家与兵家，已经极有心得。然后，他还拜了一位老师。这就是杂家的代表人物尸佼。

有人说尸佼是鲁国人，有人说是魏国人。他晚年住在蜀地，留下了一部《尸子》，里面二十篇文章，其中十九篇讲道德仁义，一篇介绍九州的河流山川，颇似儒学。可是刘向说：“尸子非先王之法，不循孔氏之术。”又说他是反儒家的。钱穆先生认为这本书散佚很多，已经不是《尸子》的原貌。事实上尸佼的学问兼有儒家、墨家、法家、道家、名家等，而又与各家不同，所以把他归为杂家。公孙鞅年轻时就跟从他学习，后来两人又一起来到秦国。直到公孙鞅被害，他都是以尸佼为师。公孙鞅从尸佼那里学了满腹经纶，对诸子学派无所不知，可秦孝公认可的治国之策是什么呢？

公孙鞅不知道。他要试探。

公孙鞅滔滔不绝地向秦孝公推销理念。秦孝公越听越困倦，竟然打起了瞌睡。等公孙鞅一走，秦孝公召来景监，狠狠一顿训斥：“你推荐了一个什么人？大言炎炎，只会空谈，什么用也没有。”

景监回到家，责怪公孙鞅。公孙鞅点点头说：“我向君主推行的是帝道，他不开悟。请您再帮我安排一次见面吧。”

过了五天，秦孝公再次召见公孙鞅。

这一次，两人谈话的情况稍好一点，秦孝公总算没有打瞌睡，可是对公孙鞅的话，依然提不起兴趣。

回来之后，景监埋怨公孙鞅说，为了你，主君又把我责怪了一番。公孙鞅说：“我这次跟他说的是王道，他又没听进去。请您再安排一次见面。”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如果就此作罢，也会影响君主对自己的信任。景监又硬着头皮，请求秦孝公给予接见。

公孙鞅再次见到秦孝公。秦孝公听他说完了，点点头，让他回去。

景监回到家，对公孙鞅说：“君主这次对你的评价不错。可是他与你谈谈还可以，任用还不行。”

公孙鞅说：“这一次，我跟他谈的是霸道，他已经有了兴趣。现在我知道他要什么了，请您再帮我求见。”

一而再，再而三得到秦孝公的接见，也许，只有景监才能做到。这一次，刚听了公孙鞅几句话，秦孝公就精神大振，听着听着，他情不自禁地膝行靠近公孙鞅。两人一连谈了好几天，秦孝公又欢喜、又兴奋，决定重用公孙鞅。

“帝道”，是五帝治国的理念，又称“黄帝之学”，是道家推崇的学说。它讲究顺其自然，与民休养，不劳民，不扰民，理想是打造一个“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小国寡民”社会。显然，这种学说，秦孝公一个字也不想听。

“王道”，是夏、商、周的三王之道，也是儒家推崇的治国之道。以仁德治国，君臣百姓，上下有序，各居其位，各行其事。在礼乐之下，人人彬彬有礼，过着一种恬静美好的小康生活。

“霸道”，则是春秋之时霸主的政治手段，也是法家主张的治国之道。其核心是通过种种管控手段，发展自身的力量。在强大之后，以武力与诸侯争霸，仁德只是辅助手段。

实行霸道几乎是秦孝公想要的了。他的梦想就是恢复秦穆公称霸的荣光。这个荣光，已经离秦国很远了。所以，听公孙鞅说到霸道时，他的眼睛一亮。公孙鞅也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公孙鞅知道，要真正打动他，还要走得更远。于是他提出了“强国之术”，其实就是“兵精粮足”。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必须放弃仁德，突破所有人性的底线。这只是一个术，已经不能称之为道了。帝道、王道、霸道，都要花上数十、上百年，才能名显天下，成为荣耀的帝王，时间虽然长，却会让国家保持长远，泽及子孙后代。可是秦孝公等不得，他要在有生之年就能看到成果。想要得到重用，就要投其所好。现在，只能实行急进之策了。公孙鞅感慨道：“然亦难以比德于殷周矣。”他即将打造出来的秦国，那就比不上商朝和周朝了。可是秦国发展的方向，是秦孝公希望的方向，公孙鞅只是把自己绑上了这驾战车而已。

秦孝公的选择，决定了公孙鞅的命运，也决定了秦国的命运。

战车启动了。

公元前三五六年，秦孝公任命公孙鞅为左庶长。公孙鞅开始了第一次变法。

变法的目的就是一个：兵精粮足。

粮足，就需要更多的农民去耕种。于是制定法律，让商人、佣人、寄生于大家庭中的贵族和富家子弟，一律转业为农。家里有两个男丁的，要分家，把劳动力最大限度地挖掘出来。如此一来，农民的数量就多了。秦国地广人稀，农民多没关系，土地有的是，努力去开垦就行了。

农民不愿意努力劳动怎么办？

不努力劳动的，就把妻子子女罚为官府的奴婢。努力劳动的，可以免除徭役，让他更加努力地生产粮食。另外还进行市场管制，不准私自贩卖粮食。农民本人更不得购买粮食，必须自食其力。所以，不耕种，就饿死。如果想逃跑，也不行。公孙鞅的《垦令》上明白记载：推行户口登记，“使民无得擅徙”，把农民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土地上。

农民不服从怎么办？

《史记》上记载：“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把百姓五家一伍、十家一什地编排起来，互相监督。一家有罪，九家连坐。告密的人重赏。知情不报的腰斩。藏匿罪人的，后果就更严重了，不仅是本人问斩，全部家产也充公。这个网一织，大家裹挟其中，人人是惊弓之鸟，个个动弹不得。

仅仅这样还不行，还要让他们打心眼里就不要产生反抗意识。首先，要隔绝他们与外界的交流，“无得居游于百县，则农民无所闻变见方”。没有见闻，还要无知无识，所以还不能让他们读书。《韩非子》上说，公孙鞅把书烧掉，“燔（fán）《诗》《书》而明法令”。这样一来，百姓就成为“愚农”，也就安安心心地在土地上耕种了。

那么百姓是不是除了当农民就没出路呢？有，去打仗。

部队之中，五个人设一个屯长，一百人设一个将。一场仗打下来，如果屯长和将没有获得敌人的首级，就斩首。

在战斗中取得敌人首级的，就重赏，赐爵、赐田、赐宅。如果将官死在战斗中，他手下的兵卒就要受到处罚。那些牺牲者，按照他们的爵位，在墓上植树。爵位越高，植的树越多。

可是，如果仍然有人不肯服从呢？既不想种地，也不愿意上战场，想过游手好闲、自由自在的日子怎么办？

逃无可逃，甚至没有旅馆可以住。所有住店的客人，都要出示官府给的凭证。逃跑被抓回来要处“黥（qíng）刑”，在脸上刺字，再涂上黑墨。

公孙鞅主张轻罪重罚，认为这样可以迫使百姓轻罪不敢犯，重罪更不敢犯。他说，这叫“以刑去刑”。

百姓如果把燃烧后的灰烬倒在道路上，要处以黥刑。盗窃牛马的，处死刑。甚至偷采别人的桑叶，不满一钱，也要罚处徭役三十天。

那么对公孙鞅的变法，百姓的意见怎样呢？《史记》上说：“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者。卫鞅曰：‘此皆乱化之民也。’尽迁之于边城。其后民莫敢议令。”你觉得好和不好，都不能说，不许议论。谁议论，就发配边疆。

据记载，变法之初，犯法的人数不胜数，公孙鞅某一天在渭河边上一下杀了七百余人，“渭河水赤，号哭之声动于天地”。在他的铁腕镇压下，“道不拾遗，山无盗贼”。这本是对太平美好景象的描绘，实际上却是一幅被恐怖笼罩的画图。对于这画图，秦孝公是满意的，因为他终于实现了兵精粮足。他很高兴没有看错公孙鞅这个人才，把他从左庶长提升为大良造。

左庶长是秦国第十等的爵位，大良造是第十六等。大良造相当于别国的相国，公孙鞅终于登上了他人生的顶峰。有了这个好位置，他更要放手一搏了。于是，公孙鞅开始了第二场变法。

公孙鞅第一场变法，是暴虐百姓而独利秦君，使得后世之人对他充满非议，甚至进行了猛烈攻击。而第二场变法，则显示出公孙鞅世所罕见的高瞻远瞩。他进行的已经不只秦国一国国运的改革，而是关乎整个中国未来的走向。他为一个泱泱大国，建立了框架。他的目光已经越过秦国，甚至越过了当时，望向千年之后的未来。人们也因此把他当成法家最著名的代表，称他为变法第一人。

公孙鞅首先破除了实行了几百年的井田制，“开阡陌封疆”。阡陌是每亩田间的小田界，封疆是百亩田间的大田界。把这些田界废除，重新划分土地。百姓可以自由买卖土地，土地也成为个人神圣不可侵犯的财产。私自移动田界的人，就是盗，要判处“耐刑”。所谓“耐刑”就是剃去鬓发。如此一来，劳动力终于得到充分的释放，当然，官府的税收也大幅增加了。土地私有，将点燃千百年来农民对土地的强烈渴求。而土地，也成为引起社会动荡的最大根源。

其次是推行县制。公孙鞅把许多乡、邑聚合并为县，建置了四十一个县。每个县设立县令、县丞和县尉。县令是一县之长，统管全局。县丞管民政，县尉管军事。他们都是朝廷管理天下的工具，朝廷给以俸禄，随时可以撤换。如此一来，全国的政权与兵权，就集中掌握到朝廷手中。中央集权就此形成。这个国家框架，将被后来的政权一代代保存。其后的国家形式，几乎都是建立在此基础之上，只是有所发展，有所丰富。可以说，是公孙鞅架构起后来延续了两千年的国家格局。

三是迁都咸阳。公孙鞅把秦国的都城从栎（yuè）阳迁到了咸阳。咸阳南临渭水，身处秦岭怀抱；沿渭水而下，直达黄河，俯视中原诸侯。“据天下之上游，制天下之命者也”。自此之后，咸阳成为秦国征讨天下的发动机。后来秦兵就是由此横扫六合，一统天下。而公孙鞅选择建都的这片土地，后来又一次次催生出庞大的中华帝国。

四是统一度量衡。公孙鞅为秦国立法，“平斗桶、权衡、丈尺”。斗桶是计算容积的，权衡是计算重量的，丈尺是计算长度的。商鞅把这些都制定了统一的标准。作为度量衡统一的物证，二百零二点一五立方厘米的“商鞅方升”，如今还完好地收藏在上海博物馆。除此而外，据《战国策》记载，公孙鞅还给货币制定了标准。这些变革，都是为了打造一个统一、完整、有序的国家。正因为有了公孙鞅的制度，后来才有了秦始皇的“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才有了后来中国大一统的向心力。

除此之外，还有诸如革除残留的戎狄风俗、禁止私斗、镇压盗贼、按人口征收军赋等。这些措施，都是希望把一个野蛮落后的国家文明化、现代化。经过第二次变法，秦国这才真正地走到了其他国家的前头。

公孙鞅的心中有一幅蓝图，他一步步把它变为现实。现在这个国家已经初具雏形，他要试一试这个新型国家的能量。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他就像在打造一乘雄伟的战车，而检验它的最好方法，是让它到战场上去驰骋。

战车第一个冲击的，就是一直高悬在秦国头顶的那支利剑——魏国。

公元前三五四年，秦军攻取了西河重镇少梁。

公元前三五二年，公孙鞅率军再次大败魏军，一举攻克魏国的旧都安邑。第二年，又攻下固阳，收复了一大片当年被吴起占领的西河之地。

公元前三四一年，齐国以田忌为将，孙膑为军师，在马陵大败魏军，俘虏了魏太子申，射死了魏国大将庞涓。魏国从此一蹶不振，从一流国家一下子跌到了二流国家。

公孙鞅又乘机向虚弱的魏国发动攻击。

战争发生在公元前三四〇年。魏国已经没有能统兵的大将，魏惠王让他的儿子公子卬（áng）率军迎战。公孙鞅在魏国时，与公子卬颇有交情。公孙鞅就派人给公子卬送了一封信，信上说：“我之所以出游并想得到显贵，都是为了您的缘故。现在我为秦将，您为魏将，难道忍心互相进攻吗？请您向您的君主报告，我向我的君主报告，两家罢兵吧。”此时魏国被齐、赵、秦三国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罢兵正是求之不得。公子卬当然同意。于是双方准备回师。这时候，公孙鞅又送来一封信：“这一分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希望能与公子您见一见再离别。”

公子卬同意了。他手下的将官劝他不要去，公子卬想到公孙鞅待他一片深情厚谊，执意要去。

两人相见，奏乐饮酒，相互叙说当年往事。公子卬很快就醉意蒙眬。忽然伏兵四起，把公子卬捆绑起来。公孙鞅击鼓传令，全军出击。魏军毫无准备，主将又被擒捉，群龙无首，乱成一团。这几乎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面倒的屠杀。魏军一败涂地。魏惠王只得割让西河的土地向秦国求和。

公孙鞅得胜而回。秦孝公论功行赏，把有十五个邑的商地封给了公孙鞅。自此之后，公孙鞅成为商君，又称商鞅。

商鞅的变法，得罪的人太多了，连太子都与他对抗。商鞅毫不手软。不可以对储君下手，于是命令把太子的老师公孙贾处以黥刑，另一个老师公子虔处以割鼻的劓（yì）刑。公子虔羞愤之下，整整八年没有迈出家门一步。

这一天，突然有一个人来拜访商鞅。来人名叫赵良，是来劝说商鞅归还封地，退隐田园的。

他说：“从前五羖（gǔ）大夫百里奚在秦国为相，教化秦国，施德诸侯，戎狄来服。他谦恭自省，累了也不在车上坐着，天气再热也不在车上张伞。在国中行车的时候，后面没有护从，也不用士兵警卫。而他去世之后，秦国男男女女都痛哭流涕，孩子都满怀悲伤而不唱歌谣，舂米的人都不喊号子，他的德行被后代一直传颂。而您呢？杀人无数，积怨深重。您出行的时候，后面都要跟着十多辆满是兵甲的车，身旁站着强壮的卫士，两旁还要有拿着矛和戟的人护卫着。我看您已经像早晨的露水那样危险了。如果秦君一死，你的灭亡也就‘翘足而待’了。”

为自己的梦已经奋斗二十多年的商鞅，哪会因听他一番话就放弃呢。司马迁写道：“商君弗从。”

五个月后，秦孝公死了。太子驷继位，为秦惠文君，后来惠文君称王，于是又称秦惠文王。

到了这时候，商鞅才看出情形不对，于是向惠文王告老退休。可是怀恨已久的惠文王就要对他下手了。他已经退无可退。

此时，惠文王原先的老师公子虔终于走出了家门。他对惠文王说：“今秦妇人婴儿皆言商君之法，莫言大王之法，是商君反为主，大王更为臣也。且夫商君，大王之仇雠（chóu）也，愿大王图之。”

这番话，没有什么实际内容。商君之法，不就是秦国之法吗？里面只有一句话是事实：商鞅是惠文王的仇敌。

秦惠文王希望商鞅死，要证据太容易了。立即就有人告发商鞅谋反，其中一个证据居然是他在与魏国公子卬交战时曾有密谋。

商鞅闻讯，带着母亲往东逃命，一路仓仓皇皇，终于来到边关。他想找一家旅舍歇宿，可是没有一家肯收留，因为他没有官府发放的文书。这个法，是他亲自立的。商鞅仰面长叹：“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这时候，他才发现严苛法律的可怕之处。

商鞅继续逃亡，终于来到魏国的邺。邺的守令是襄疵。商鞅用欺诈的手段打败魏军。魏人对他既不屑，又恨之入骨。襄疵指着商鞅说：“你对公子卬这样的知心好友都能欺骗，我无法理解你。”他挥一挥手，命令士兵把商鞅驱逐出去。

商鞅万般无奈，只好回到他的封地商邑，聚集士兵，进行反抗。小小商邑怎是秦兵的对手？商鞅在郑地的渑（miǎn）池被秦兵擒获，然后，被送到咸阳，处以车裂之刑。商鞅死了，全族被灭。

这一年，是公元前三三八年。秦孝公为君二十四年，也是商鞅从布衣到卿相，活得轰轰烈烈的最好时光。可是没有了秦孝公，他将一无所有。他只是孝公的一个影子。

商鞅是个大才士，胸怀多家治国之道。秦孝公要的是专制，于是商鞅就给他量身定做了一件利器，一件只属于他个人的利器。这件利器锋利无比，甚至伤及太子。太子继位后，处死了商鞅。可是他并没有废掉商鞅的法。因为这个利器，现在成了他的利器。后来的君主们知道它的厉害，也喜欢它的称手，而天下百姓都将在这利器之下战战兢兢。

对于天下的病症，墨子的诊断是“不爱”，所以要“兼爱”。吴起的诊断是“不公”，所以要“廉平”。商鞅的诊断是“不强”，所以发明了“强国之术”。为了强大，他不择手段，铁血无情。所以，对商鞅的死，《战国策》上说“惠王车裂之，而秦人不怜”。没有人可怜他。《盐铁论》上说，商鞅“无恩于百姓，无信于诸侯”。司马迁说：“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也许，商鞅并不是天资如此。他只是在用强国之术改变秦国的同时，也改变了自己。商鞅的变革，在让秦国变得强大的同时，又向其中注入了一种凶残暴虐之气。损天下之人成就一人，必然会造就独夫民贼。因为用重刑作为立国的根基，所以到秦二世秦国就灭亡了。

商鞅在秦国变法之前，李悝在魏国变法，公仲连在赵国变法，吴起在楚国变法。在商鞅变法的同时，申不害在韩国变法，邹忌在齐国变法。战国七雄，除了偏处北方的燕国，家家变法，个个图新。所有这些变法，商鞅之变最为猛烈，其下场也最为悲惨。商鞅铺下了秦国崛起的基石，却被秦国灭族。而这只是秦国杀害功臣的开始。在此之后，穰侯忧惧而死，白起被逼自杀，吕不韦服毒而亡，李斯被腰斩于咸阳。而他们每一个，都是秦国攀登帝国巅峰过程中不可缺失的台阶。

到底是秦国造就了商鞅，还是商鞅造就了秦国？如果当时秦孝公选择的是“帝道”“王道”或者“霸道”，那么，商鞅会不会是另一个结局？历史会不会又是另外一种走向？中国的今天，又会是怎样一个形态？虽然历史不可假设，可是历史的意义，就在于以其不可假设给后人种种提示。

如果换一个角度，我们又会看到商鞅变法雄壮有力的另一面。他改变了传统的家庭结构，改变了社会关系，改变了国家的运转方式，改变了政权体系。把目光从秦国身上离开，从历史的上空俯瞰商鞅，我们就能看到，他是一个巨人。对于人类的未来而言，他在秦国的试验是一个天才的构想。他精心构建了一个宏伟的框架，这个框架超越了时空，充满着巨大的能量。他希望以此牢牢守护起一片广阔的土地，支撑起一个能够经历风雨的庞大国家。如果剥去层层的修缮和装饰，我们会看到，直到今天，这个框架依然有力地矗立着。

第四章　孙膑

真正的兵家，不在于百战百胜，而在于从肉体和精神的桎梏中，杀出一条血路。

我们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孙是姓，膑是他受到的刑罚。孙膑只是后人给他起的一个代号。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人们认为他并不存在。从六朝之后，《史记》上所说传世的《孙膑兵法》就失踪了。直到一九七二年，人们在山东银雀山汉墓中发现了将近五千枚竹简，失传了一千四百多年的《孙膑兵法》才重现人间。也是从这时起，人们才真正相信，这位战国时期的军神不是传说，而是真实的存在。

孙膑是军事家孙武的后代，家住齐国的东阿与鄄（juàn）城附近。他与一个名叫庞涓的人，一起学兵法。庞涓学成后投奔魏惠王，被任命为将军。

庞涓知道自己不如孙膑，总担心有一天孙膑会得到重用，抢了他的风头，甚至成为他的对手。嫉妒让人发狂。庞涓思来想去，决定把孙膑废掉。他给孙膑写了一封热情的信，请他来魏国。

孙膑就这样满怀着美好的憧憬出山了。

此时的天下，正酝酿着一场大变革。

公元前三六四年，魏军在石门被秦军大败。两年后，公叔痤又被秦军大败，西河的繁庞也被秦军占领。魏国面临秦、赵、韩三面夹攻的不利局势。公元前三六一年，魏惠王把都城从安邑迁到了大梁。也是在这一年，不被魏惠王理睬的商鞅，长途跋涉投奔了秦国。

天下形势开始了剧烈的动荡。诸侯们一边频繁相会，积极争取盟友，一边在国内紧张变法，强国强军。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中原大地的上空酝酿。

公元前三五七年，邹忌在齐国变法。公元前三五六年，商鞅在秦国变法。公元前三五五年，申不害在韩国变法。而魏国，早在几十年前就开始了变法，虽然此时势头大减，可是实力尚在。公元前三五六年，鲁、宋、卫、韩四国的国君还到魏国来朝见魏惠王。魏国还是一个气势逼人的强国。魏惠王也在想方设法，希望重新振作。

于是庞涓来了。然后，在庞涓的邀请下，孙膑也来了。

谁知道，孙膑刚刚来到大梁就被捕了，随后被处以膑刑。所谓膑刑，在商朝时是挖去膝盖骨，到了周朝，已经改为刖（yuè），也就是砍断两足。孙膑双足被砍，脸上也被施了黥刑，成了一个废人。庞涓之所以留他一条性命，是想逼问他胸中的兵法。

满怀激情与抱负的孙膑，一下子被打入人间地狱。他痛苦地挣扎在死亡的边缘。如果就此死去，他将在耻辱中消失，就像从来不曾存在。不，不能死。

孙膑疯了。

庞涓冷冷一笑，不再管他。

齐国的一位使者来到魏国。他原先的使命是什么已经毫不重要，孙膑找到了他。这个没有留下名字的使者，也许是有着一双慧眼，也许只是对这个受到无妄之灾的人产生了同情。他把孙膑藏了起来，悄悄带到了齐国。

这是齐、魏两国命运的转折点，也是战国史上的一个重要节点。

孙膑没能见到齐国国君，不过受到了齐国将军田忌的善待。田忌慷慨大度，精通兵法，很受国君的信任。他有个爱好，也是当时公卿贵族们流行的游戏——赛马。田忌的马与对手们相比，没有太多优势，总是败多胜少。孙膑看了看他们的比赛规则，轻轻一笑：“您尽管下注。”

比赛开始了。孙膑说，您用下等的马对他们的上等马，用上等马对他们的中等马，再以中等马对他们的下等马。

虽然输了一场，却赢了两场，田忌得了赌注一千金。他既惊且喜，很快就把孙膑推荐给了齐威王。

此时的齐国已经不是原先的齐国。

齐国本是姜子牙的封国，国君姓姜，所以又称姜齐。齐桓公的时候，有个叫陈完的人逃到齐国。他是陈厉公的太子，陈厉公被侄儿杀了，所以他没能继承君位，后来受到威胁，就从陈国逃到了齐国。齐桓公让他做了管理工匠的“工正”。为了表示与陈国一刀两断，他把氏改为“田”，所以他又叫田完。

到了齐景公时，田完的一个后代田乞，管理齐国的赋税钱粮。他用小斗收税，借粮出去的时候却用大斗。老百姓得了实惠，都拥戴他。司马迁说他“行阴德于民”，“由此田氏得齐众心”。齐景公去世，田乞杀了齐景公的太子，另立新君齐悼公，从此掌握了齐国的政权。田乞的儿子田常，又杀了齐悼公的继任者齐简公，立他的弟弟齐平公为君。当时，孔子曾经愤怒上书鲁国国君，请求讨伐齐国，不过没得到响应。这也是孔子最后一次过问政事。

田常为了壮大自己的家族，做出一件令人不可思议的事。他选了上百个容貌美丽、身材修长的女子做姬妾，同时让宾客手下随意进出自己的宫室，生下的孩子，都算是田氏的后代。到田常去世，竟然留下了七十多个儿子。

田常的重孙田和把齐康公迁到了大海之滨，然后请魏武侯代向周天子说情，封他为齐侯。这一年是公元前三八六年。

田和兵不血刃就占有了齐国，后人称之为齐太公。他的儿子田午称齐桓公，与那位春秋时的霸主同号。公元前三七六年，田午去世，田因齐继位，史称齐威王。自春秋初年齐桓公称霸之后，齐国已经沉寂了三百多年，现在，换了主人的齐国，又将再次从东方崛起。

齐威王即位之后，所有政事都委托给卿大夫处理，自己纵情声色，通宵达旦饮酒作乐。这样一连荒唐了九年，国内政治混乱，国外诸侯征伐，齐国危在旦夕，却没人敢进谏。

有个叫淳于髡（kūn）的人，出身贫苦，身材矮小，相貌十分丑陋，然而幽默滑稽，能言善辩。齐威王经常与他猜谜玩耍。有一次，齐威王请他喝酒，问他说：“你喝多少会醉？”

淳于髡说：“我有时候喝一斗就醉，有时候喝一石才醉。”

齐威王笑起来：“喝一斗就醉，哪还能喝一石呢？”

淳于髡说：“如果是大王您赐我的酒，有人拿着兵器，虎视眈眈地在旁边站着，后面还有御史监督，我心里恐惧，头也不敢抬，俯伏着身子喝酒，这样喝一斗就醉了。”

“那怎样才能喝一石呢？”

淳于髡放下酒盏，缓缓说道：“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xì）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襟解，微闻芗（xiāng）泽，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

这个场面真是香艳、颓废、荒唐无礼，齐威王仔细地琢磨着他的话意。淳于髡接着说：“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都是这样啊。”

齐威王呆了半晌，猛然放下酒樽说道：“好！”

齐威王就此停止了长夜之饮，开始亲自管理政事。他在殿中央放了一只大鼎，让人召来各地的官员。大大小小七十二人，整齐地立在大殿之中。

齐威王对即墨大夫说：“自从派你去管理即墨，关于你的坏话就不断传来。我让人去即墨巡视，那里开荒种粮，井然有序，百姓富足，没有积压不办的事，地方一派和平安宁。你没有贿赂我身边的人，所以他们就总是说你的坏话。现在，我封你为万户侯。”

他又指一指阿大夫说：“自从你去管理阿地，我就不断地听身旁人说你的好话。可是派人到阿一看，田野荒芜，百姓贫苦。敌国几次攻打你的县邑，你就当没发生一样。你却花重金，不断收买我身旁之人，让他们说你的好话。处以烹刑。”

齐威王令人把阿大夫和那些说他好话的人，全部扔进了大鼎。齐威王的举动虽然野蛮血腥，却震惊了整个齐国。自此之后，再没人敢投机取巧，用谎言掩饰恶行了。官员们开始各负其责，踏踏实实做事。齐国的治理很快步入正轨，渐渐露出兴盛的势头。齐威王也仿佛换了一个人，变得求贤若渴、从谏如流。

正是在此时，田忌向他举荐了孙膑。

“先生和我谈谈兵法吧。”齐威王已经听过田忌的介绍，知道孙膑精通兵法，可是才学到底怎样，还要当面测试。

孙膑说：“用兵之道，没有永恒不变的模式。取得战争的胜利，就可以避免亡国；不能取胜，就会割让土地，以致国破家亡。用兵不可以不谨慎。轻率用兵会遭到失败，贪图胜利会受到屈辱。如果储备不足而守卫，没有正义而征战，都不能取得胜利。五帝以及夏、商、周三王，都是以武力平定天下。现在却有人说，不用武力，要以仁义礼乐来制止争夺。这种办法根本行不通，只有用战争才能制止战争。”

齐威王一听，连连点头。两人你问我答，一连谈了数天。齐威王对孙膑敬服不已，于是尊孙膑为师。

一天，赵国突然派来使者，求见齐威王。魏军已经进攻到都城附近，赵国危在旦夕，恳求齐国救援。

战争其实是赵国引起的。赵国为了扩张势力，进攻卫国。卫国一直朝见魏国，魏国当然不能袖手不管，于是联合宋国，发兵进攻赵国。战争早在去年就发生了，赵国现在支撑不住了，才向齐国求援。齐威王召集群臣，紧急磋商。

相国田忌说：“不如不救。”

大臣段干朋说：“不救不义，也不利。不如派兵守在赵国的要害之处，这样可以保全赵国，而且可以趁魏军疲惫打败他们。”

齐威王决定救援赵国。他想让孙膑担任主将，孙膑说，我是受过刑的人，不宜为将。于是齐威王令田忌为将，孙膑为军师。孙膑随军出发，坐在辎车之中，为田忌出谋划策。

这是公元前三五三年。魏将庞涓率领八万大军，已经打到了赵国的茌（chí）丘，很快就要围攻邯郸。田忌率领的齐军也是八万人，照原先的计划，是直奔赵国，相机解救。

孙膑说：“我们不去赵国。我们进军魏国的平陵。平陵是个战略要地，城池不大，兵力却很强，很难攻克。它的南面是宋国，北面是卫国，进军平陵要经过魏国的市丘，运粮通道很容易被切断。我们要故意装作不知道这种危险。”

田忌挥军向平陵进发。在接近平陵时，田忌问孙膑：“先生，怎么攻打？”

孙膑问：“哪两个大夫不懂打仗？”

田忌说：“齐城大夫和高唐大夫。”

孙膑说：“好，派他们各带薄弱的部队去进攻，要从环涂经过。那里是魏军精锐屯驻之地。”

齐城、高唐两支兵马还没有到平陵，就被环涂的魏军截断了后路，魏兵前后夹击，齐军大败而逃。魏军趁机追击，反而攻下了齐城和高唐。

田忌闻报大惊失色。

孙膑说：“现在我们派出轻装战车，往西直捣魏都大梁。”

庞涓听说齐军进攻平陵失败，竟然又冒险进攻魏国都城，完全不通兵法。可是魏国的重兵都调往了赵国前线，都城空虚，齐军的进攻迅速而猛烈，都城不可不救。庞涓于是丢掉辎重，昼夜兼程，率军回救。孙膑派出少量的兵力去抵挡庞涓，结果一触即溃。庞涓紧追不舍。

攻打平陵、奔袭大梁、迎战庞涓，都是孙膑的骄敌疑兵之计，而齐国的重兵，此刻正悄悄埋伏在桂陵。

桂陵南距大梁一百余里，北距邯郸三百五十多里，庞涓带着人马一路狂奔，气喘吁吁一头扎进孙膑的口袋。齐军以逸待劳，杀了庞涓个措手不及。庞涓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生擒活捉了。

这一战，孙膑避实击虚，攻其必救，大败魏军。这就是著名的“围魏救赵”。

魏国虽然大败一场，损失并不巨大。而且由于魏文侯、魏武侯两代经营，国力仍然要比齐国强大。桂陵之战的第二年，魏国又与齐国在襄陵进行了一场大战。齐国这次没有用田忌为将，孙膑也没有参与，结果齐国大败。齐国只好请楚国大将景舍出面，向魏国求和。就在这一次讲和的时候，齐国把庞涓放回了魏国。

就在魏国与齐国全力争战的时候，商鞅向魏国的西部发动了猛烈进攻。魏国无力抵抗，故都安邑很快落入秦国手中。

魏惠王放走了两个人才。一个是孙膑，一个是商鞅。商鞅从西边进攻，孙膑从东边进攻。魏国就在这两面夹击之下，走向了衰落。到了这时候，魏惠王才认识到，他丝毫不在意的那个公孙鞅，的确是个人才。现在，这个人才又来到了魏国。

公元前三四四年，公孙鞅奉秦王的命令出使魏国。这是公孙鞅自己的主意。为什么来？因为魏惠王受了秦国的暗算，打算拼尽全力，与秦国决一死战了。此时的魏国，“拥土千里，带甲三十六万”，魏王联合十二家诸侯朝见周天子，打算合力讨伐秦国。此时秦国虽然已经开始变法，可是还没有真正变得强大。如果中原诸侯们真的联合起来进攻，秦国绝不是对手。

公孙鞅说，我去对付他。公孙鞅来到魏国。

此时的魏惠王仍是侯爵，还没有称王。公孙鞅就是去劝说他称王的。他说：“你带领十二家诸侯，哪有自己称王好呢？现在宋、卫、邹、鲁等小国都已经听从您了，您再向北争取燕国，向西争取到秦国，先称王，然后征服齐、楚，天下就完全是您的了。”虚荣而愚蠢的魏惠王，听公孙鞅一说，心头狂喜，连声称好，连忙派人建造宫室，赶制丹衣，召集宋、卫、邹、鲁等国国君在大梁北边的逢泽会盟。秦国也派来公子少官参加他的称王典礼。魏惠王得意扬扬，“乘夏车，称夏王，朝为天子”。这个举动，让原先跟从他的诸侯们，一下子离心离德。齐、楚两国更是怒气勃发，发誓与他势不两立。回到秦国的公孙鞅，遥看着魏惠王的滑稽表演，与秦孝公相视一笑。秦国不只是躲过了一场祸事，反而把祸水引到了魏国身上。魏国危险了。

给魏国致命一击的，是孙膑。

魏惠王称王后两年，也就是公元前三四二年，又向韩国进攻。战争进行了一年，韩国五战五败，危急关头向齐国求救。齐威王以田忌、田婴为将，孙膑为军师，出兵救韩。田婴后来做了齐国的相国，他的儿子就是后来有名的孟尝君。

这一次，孙膑让部队迅速前进，直捣大梁。魏军听说齐国奔袭大梁的消息，立即撤围，回师都城。

魏惠王打算与齐国进行一场大决战。于是从国中选出十万精锐，让太子申为统帅，庞涓为大将。

大军未出，魏国就有人预测太子申会打败仗。《战国策》上记载说太子年少，不习用兵。“战必不胜，不胜必禽”。而魏国派出的大将庞涓，又是孙膑的手下败将。

庞涓这一次改变了战法。他没有迎头阻挡齐军，而是绕到齐军的后面，切断了齐军的归路。如此一来，齐军立即陷入慌乱之中。

孙膑毫不在意，他对田忌说：“魏军悍勇，齐军胆怯。善战者因势而利导之。”

孙膑的计策是“减灶”。三天之内，齐军把十万人吃饭的灶，先是减到五万人，再减到三万人，向魏军示弱。追在后面的庞涓大略数了数灶台，心中大喜：“我就知道齐军怯战。才三天，就逃亡了一大半的士兵。”于是带着轻锐兵骑，连夜追击。

再往前，就是马陵了。这个地方山高林密，道路狭窄，地势十分险要。孙膑在《孙膑兵法·陈忌问垒》中详细介绍了这次伏兵的布置：先在阵地前面铺满蒺藜，它们起着壕沟的作用。再在蒺藜的后面部署弓弩兵。用战车当作壁垒，用盾牌当作矮墙。后面部署长兵器的部队，以在战况紧急时进行救援。长兵器部队后面部署使用小矛的部队，在敌军被困时，切断他们的后路。

孙膑在路边选了一棵又高又粗的大树，让人用刀斧把一面砍削平整，在上面写了八个大字：“庞涓死于此树之下”。

巨树直直地立在路旁，十分显眼。

这片广阔的树林之中，仅弓弩兵就埋伏了一万多人。可是偌大一个地方，却鸦雀无声。猛烈的山风，簌簌地吹动着树叶。一股浓烈的杀气，悄然弥漫着。

孙膑对弓弩手们命令道：“暮见火举而俱发。”

魏军狂奔而至，人越拥越多，终于完全扎进了这个可怕的伏击圈。此时，天刚刚黑下来，庞涓驱马来到这棵奇怪的树下，让人点起火把。一行字还没有读完，突然箭如飞蝗，铺天盖地射过来。魏军在绝望之中反扑着。可是孙膑严密的部署，让他们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他们的退路，也被死死地堵住。

魏军垂死的惨叫响彻山谷。庞涓身旁的士兵们，还在拼命保护着自己的主将。庞涓已经束手无策，他恨恨说道：“遂成竖子之名！”拔出佩剑，在脖子上一横，自刎于树下。

比不过孙膑，这是他一直以来最担心，也是最不能接受的。可终于还是落到了这个地步。

这一仗，魏军十万精锐，全军覆没，主帅太子申也被生擒活捉。

马陵之战发生在公元前三四一年。这是一次致命的打击，魏国从此一蹶不振，从横行了将近百年的一流强国，败落成了可怜的二流小国。魏惠王原本还想孤注一掷，倾全国之力，与齐国再一次拼命，被相国惠施劝住了。

惠施说：“您如果想报复齐国，不如脱下王者的服饰，卑躬屈膝地去臣服齐国。楚王一定会生气。您再派人促使他们争斗。这是用楚国来毁掉齐国。”

魏惠王点点头。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能力再战。

高傲的魏惠王改变了服饰，低三下四，去朝见齐国国君，恭敬地尊他为王。齐威王笑纳了，同时大度地承认了魏惠王的王号。这就是“会徐州相王”。

齐国就此强力崛起。

而成就这一切的两位功臣，却身陷险境。

田忌、孙膑在得胜归来的途中，听到一个可怕的消息。

田忌是齐国的将军，邹忌是齐国的相国，两人不和。事实上，将相两个都是齐国不可多得的人才。

邹忌在历史上的出场很有戏剧性。

齐威王正在弹琴，邹忌推门而入，赞叹说：“弹得真好啊！”

齐威王一听，勃然大怒，推开琴，手按腰间的剑说：“你只看到我弹琴的样子，还没有认真品味我弹奏的曲子，怎么就知道我弹得好？”

邹忌说：“您大弦的声音浑厚温和，如同君主的宽和气度。您小弦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臣子的清廉干练。您扣弦时手指紧张而有力，拨弦时舒缓而悠然，这就像国家的政令张弛有道。您的琴声曲折却和谐动听，就如同分明的四季运转不息。”

齐威王松开手中的剑柄说：“你是个善于谈论音乐的人。”

邹忌说：“我何止能谈音乐，治理国家和安抚百姓的道理也在其中啊。”

齐威王的脸色又沉下来：“你懂得弹琴，又怎么会懂得治国安民？琴音之中有什么治国的道理？”

邹忌说：“反复演奏而不扰乱，就能使政治昌明。乐音连贯流畅，就能让危亡的局面得到稳定。懂得琴音的协调，就懂得治理天下的道理。”

齐威王本来就喜欢音乐，听他用音乐来讲治国之理，觉得很新鲜，就与邹忌进行了深入的谈话。三个月后，齐威王任命邹忌为相国。

邹忌善于听取各方的意见，据说他对齐国的许多改革措施，就是听从了淳于髡的建议。他担任相国之后，立即去除奸吏，选拔人才，亲近百姓，奖励有功之人。他甚至鼓励官吏百姓，让他们直接指出齐威王的过失。

这件事记录在《战国策·齐策一》中，十分生动有趣。邹忌是个美男子。他一边照镜子，一边问妻子：“我与城北徐公，哪个更美？”妻子说：“你比他美多了，徐公哪能跟你比？”问小妾，小妾也这样说。有客人来，客人也这样说。结果邹忌见到徐公，发现自己比徐公差远了。他突然悟到了一个道理，于是立即求见齐威王。

他对齐威王说：“我深知不如徐公美。我的妻子偏爱我，我的小妾害怕我，我的客人有求于我，所以都说我比徐公美。如今齐国方圆千里，光城邑就有一百二十座。宫中之人没有不偏爱您的，朝廷之臣没有不畏惧您的，四海之人，没有不有求于您的。由此看来，大王您受到的蒙蔽要远远超过我啊。”

也许，这只是邹忌进谏齐威王时编的一个故事。齐威王一听哈哈大笑，下令说：“群臣吏民能当面指出我的过错的，受上赏；上书进谏我的，受中赏；在市井之中对我进行批评指责，能传到我耳中的，受下赏。”

命令刚下，群臣争相进谏，齐威王的王宫门庭若市。几个月后，偶尔有人进言。一年之后，就几乎没有什么好进谏的了。

这个故事或许有所夸张，可是邹忌能让齐威王如此虚心纳谏，齐威王本人肯如此从善如流，千年之下，依然让人十分感佩。由此可见，齐国的崛起，绝不是偶然。

可是这样一位有为的相国，对田忌却有着忌惮之心。因为嫉妒，因为对权贵的贪恋，魏国的庞涓加害了孙膑。如今，邹忌也要对田忌下手了。

邹忌派人拿了两百多两黄金去找人占卜，说：“我是田忌的人。田忌三战三胜，威震天下，现在欲为大事，请问吉还是不吉。”所谓欲为大事，就是取代齐威王，自立为君了。

此事一出，临淄城议论纷纷。消息很快就传到正准备撤军回国的田忌耳中。田忌呆住了。

这是灭族的大罪，可是现在百口莫辩，怎么办？

孙膑看看他，沉声问道：“将军可以为大事乎？”

既然邹忌说你要为大事，那么，你可以做吗？

田忌说：“怎么做？”

孙膑说：“将军进入齐国时，不要解除武装，让老弱部队守在主。主这个地方地势险要，只能行一辆兵车，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你背靠太山，左边是济水，右边是天唐，辎重直达高宛，然后派轻车锐骑猛冲都城的雍门。这样，齐君将由你控制，邹忌就只能逃走。否则，你就回不到齐国了。”

田忌低头想了一想，没有听孙膑的话。齐国是不能回去了，那就走吧。掉过头，去楚国。田忌是孙膑的知己和倚靠。田忌出走，孙膑也只得随他而去。

楚王听到田忌、孙膑奔逃而来，赶忙让人迎接。可是他也不想与齐国闹翻。邹忌听说田忌逃到楚国，赶忙派使者过来，建议楚王把田忌封在江南。楚王听从了。田忌有了封地，就不会回齐国了，邹忌的相位也就稳妥了。

田忌一直待在楚国。直到多年之后，齐威王和邹忌去世了，齐宣王即位，知道了邹忌的诡计，这才让人把田忌请了回去。

田忌终于回到了齐国。然而孙膑没有随他回来。人们失去了孙膑的消息。

孙膑找了个偏僻地方隐居起来，专心写他的传世之作。据《汉书·艺文志》记载，《孙膑兵法》共有八十九篇，还有四卷图谱。如此一部皇皇巨著，竟然在东汉之后的乱世之中失传了。直到一九七二年，这本书的残简才在银雀山西汉古墓中被发现，可是只有三十篇。许多竹简上的字已经斑驳不清。不过，即便这样一部残损的兵书，依然可以从中看出孙膑的不同凡响。

他虽是兵家，却是以兵来论道。他更像一个“布道者”。

《奇正》篇中，一开始就讲天地之理，他说：“天地之理是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天下兴替，如同四季变换。阴阳五行，相生相克。世间万物，有生有死，有能有不能。形势有的有余，有的不足。所以圣人会以万物的长处去制胜万物，这才能不断取胜。”明白了天地间的道理，才会明白战争的道理。而战争，只是制止暴虐的手段。如果战争不正义，用兵不节制，就会失败，“穷兵者亡”。强兵最重要途径就是富民。孙膑说：“然则为民赇（qiú）也，吾所以为赇也，此兵之久也。”赇本是行贿受贿的意思，这里是说让百姓积累财富。藏富于民，才能保证长时间的作战。

而带兵作战的将者，“不可以不义”“不可以不仁”“不可以无德”“不可以不信”“不可以不智胜”。总而言之，孙膑想打造的是一支仁义之师。这支军队的目的，是维护正义，使百姓安居。所谓道，就是顺乎民心，合乎民意。

司马迁给孙武、孙膑和吴起三位兵家大师立传的目的，也是为了传达这一信息。他说：“一个人如果不懂得信义、廉洁、仁爱和勇敢，就不能传授兵法剑术。兵法剑术是与道相符的，内可以修身，外可以应变，君子用它来修行自己的品德。”

孙膑的兵法，与他的修身之道是合而为一的。

他惨遭膑刑，却不肯屈服于命运，在九死之中寻找着一线生机。他在齐、魏大战中，不因为个人的仇恨而偏激暴虐，而是从容儒雅，收放自如。他在功成之后，不得意忘形，而是急流勇退，悄然隐居。他在隐居之时，不是碌碌无为，而是专心著述，让一生的智慧得以薪火相传。真正的兵家，不在于百战百胜，而在于从肉体和精神的桎梏中，杀出一条血路。

第五章　孟轲

孟子的浩然之气，如荒原上的野火，燃烧在每一个平凡之人、不甘沉沦之人的胸膛之中。

孟子接到母亲去世的消息，匆忙从齐国赶了回去。

孟子在齐国好些年了，住在临淄西门的稷下学宫。学宫里的先生们来自五湖四海，有道家、墨家、阴阳家、纵横家、法家等，有名的有七十多人。齐威王对他们都很尊重，安排了高大的房屋，给予丰厚的薪水，让他们自由自在地讲学。没有政事杂务要他们处理，不过有什么意见，可以提，随便批评。

稷下的先生们，都看不上相国邹忌。为首的淳于髡曾带了些人当面去为难他，邹忌因为反应敏捷，态度又谦恭，稍微改变了人们对他的看法。不过后来他耍弄诡计逼走田忌和孙膑，终于还是让大家对他十分鄙视。淳于髡洁身自好，才学又高，不单是对邹忌，他对什么人都看不上眼。孟子也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两个人常有争执。

淳于髡有次讥讽孟子说：“男女授受不亲，是礼吧？”

孟子说：“是礼。”

“如果嫂嫂掉到水里，可以用手拉她上来吗？”

“不救嫂嫂，是豺狼野兽。虽然于礼不合，但这种情况下，要权宜行事。”

淳于髡于是责问道：“现在天下就如同淹在水里一样，您却不肯伸手救援，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天下溺于水，要用道德来救。嫂嫂溺于水，用手来救。你要用手来救天下吗？”

孟子其实是一心想救天下的，可是在齐国一等多年，一个机会也没有，甚至没能跟齐威王说上一句话。人微言轻，根本不受重视，已经四十多岁了，一腔抱负，无处施展。他除了与一个名叫匡章的人往来之外，在齐国待得很郁闷。而这个唯一的好友，在齐国的日子也不好过。因为他得罪了父亲，两人不来往，一国都说他不孝。匡章的母亲得罪了丈夫，被丈夫杀死了，埋在马栈底下。匡章以善劝父亲，结果与父亲闹翻了。只有孟子力排众议支持他。孟子说，懒惰不养父母的，是不孝。赌博喝酒不养父母的，是不孝。贪财、偏心妻儿而不养父母的，是不孝。好勇斗狠危及父母的，是不孝。这几样，匡章一个也没有，怎么能说他不孝呢？

匡章的苦衷只有孟子理解，而孟子对他的支持也很重要。匡章是继孙膑之后，齐国最重要的良将，不久之后，他就将名扬天下。有人说，正是因为孟子的全力辩护，改变了舆论，才使得匡章终于被齐威王所用。

在齐国一事无成的孟子，突然接到母亲去世的消息。

母亲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孟子姓孟，名轲，家在邹国。邹国就是邾（zhū）国。颛顼的孙子是祝融，祝融的弟弟叫吴回，吴回的儿子叫陆终。吴回与陆终都继承了祝融的火神之位，父子两人合称“回陆”，后来慢慢被写成了“回禄”，所以火灾又叫“回禄之灾”。陆终的第五子叫晏安，建立了邾国。邾国很小，靠近鲁国，孟子就出生在这里。所以孟子说他“近圣人居”，靠近孔子的家乡。

孟子的祖上是鲁国的国君。鲁桓公有四个儿子，长子做了国君，是鲁庄公。次子叫庆父，子孙后来成为鲁国“三桓”之一的“孟孙氏”。孟子就是庆父的后代。后来孟孙氏衰败了，子孙流散，一支流落到隔壁的邾国。孟子父亲早逝，随着母亲艰难生活。起先他们住在一个墓园边上，小孟轲天天在墓旁边玩耍，学着挖坑埋人。孟母就把家迁走了，搬到集市的旁边。集市热闹，小孟轲很快就学会了商贩的叫卖。孟母也觉得不好，又搬家。这次搬到了一个学堂边上。小孟轲守在旁边看，天天学他们揖让行礼。孟母就把家安在了这里。孟母对他的教育抓得很紧，流传下好几个故事。《韩诗外传》里有“断机”“杀豚”等记载。孟子长大后，又跟从子思的门人学习。子思是孔子的孙子。孟子由此一步步成长为继孔子之后最伟大的儒学大师。

在孟子的成长过程中，母亲是关键。母亲去世了，孟子悲痛欲绝，匆匆赶回来，很隆重地把母亲安葬在鲁国的祖坟。然后就是守孝，一守三年。

孟子守孝的时候，张仪担任了秦国的相国，并且协助秦惠文君在秦国称王。此时，距那位为秦称王打下坚实地基的商鞅被车裂已经十多年。而另一位为齐称王立下赫赫战功的孙膑，则被迫远离尘世，隐居写兵书。

孟子服丧完毕，再次来到齐国。此时的齐国，经过孙膑指挥的两场大胜仗，已经崛起为一流的强国。魏国、韩国以及周边的小国，完全屈从于它。处于强盛光耀之下的齐威王只相信武力，对孟子所谓的仁义之道毫无兴趣。不过他对学者们很尊重，虽然不重用孟子，也还给了他上大夫的待遇。因为齐国的宽容，文人学者们纷至沓来，齐国的稷下学宫成了继魏国“西河学派”之后的文化中心。齐王给各门学派充分的自由，彼此可以辩驳争论，甚至可以干涉朝廷的政事。这个自由繁荣的争论，持续了一百多年，直到齐国灭亡。正因为这种宽容的学术氛围，才让孟子在齐国待了这些年。现在，齐威王渐渐老了，罢了推行改革的邹忌相国之位，改用贵族田婴为相。田婴是孟尝君田文的父亲。这个人营私舞弊，“私家富累万金”，使得齐国政坛变得乌烟瘴气。齐国开始走下坡路了，孟子也变得心灰意冷。显然，这里实现不了自己的理想。

此时，魏国、齐国和秦国已经称王。大国在称王图霸的时候，小小的宋国也不甘心，不久前，国君偃也称王，并且打算行“王政”。所谓“王政”，就是“王道仁政”。放眼天下，诸侯各国此时积极推行的都是穷兵黩武的霸道，没有人相信以德为本的王道。这个消息对于一心要推行仁政的孟子是个大喜讯。他决定去宋国。

孟子收拾好行装，与稷下学宫的先生们一一告辞。齐威王也派人送来一百镒黄金为他饯行，这是一种尊贤的姿态。孟子谢绝了。

学生万章问他：“宋是一个小国家，现在要行仁政。齐国和楚国如果厌恶它，派兵来攻打怎么办？”

孟子说，商汤当年也是小国，因为行仁政，从而拥有了天下。如果宋王行王政，四海之内的百姓都会举头仰望他，盼着他成为自己的君主。齐、楚虽大，有什么可怕的呢？

刚到宋国，孟子对行仁政充满了信心，可是不久，热情就冷了下来。他发现，宋王偃身边整天围绕的都是小人。在这种状况下，推行仁政只是一句空话。他找到主持政事的大臣戴不胜，试图改变这个状况。

戴不胜，字盈之，是宋国的王族。钱穆先生推测他是宋王偃的庶兄。为了使宋王为善，他推荐了贤人薛居州做宋王偃的老师。孟子认为宋王身旁奸邪小人太多，一个薛居州根本改变不了局势，想让戴不胜清理。宋王如果被坏人包围，别说行仁政，国家也会不保。

戴不胜算是一位贤臣，可是没有雷厉风行的气魄。孟子曾希望他在宋国行“什一税”，十分收入里抽一分税，完全免除关卡和市集的税收，减轻百姓的负担，这也是行仁政的实实在在的措施。可戴不胜却一再推辞说：“什一税暂时还实行不起来，关市的征税也不能立即取消，等明年再说吧。”

孟子嘲讽道：“有个人每天偷邻居一只鸡。别人跟他说，这不是君子之道啊。他回答说，这样吧，我每个月偷一只，到明年再不偷吧。如果知道这是不义的，应该赶快停止，为什么还要等到明年呢？”

戴不胜不理会，也许是他做不到。

孟子知道在宋国已经无所作为，只得另作打算。正在这时，滕国世子出使楚国从宋国经过，特意来拜访孟子。孟子跟他谈起人性本善的思想。孟子的话，对滕世子的震动很大，整个出访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着。回来的时候，他又来拜访孟子。他心中还有许多疑惑。

孟子看了他一眼，劈头问道：“你是怀疑我的话吧？”

孟子说：“天下的道理，只有一个，就是性善。颜渊说：‘舜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也可以做到像舜那样。’曾子的弟子公明仪说：‘周公说文王是导师，周公会欺骗我吗？周公学文王，成了圣人。我学文王，也可成为圣人。’现在滕国虽然只是方圆五十里的小国，可是只要愿意去做，仍然可以成为一个推行王政的国家。”

性善论，是孟子思想的根基。性善是心善，人天生有良心，有道德之心，有仁义礼智的心性。不能从善，是因为自暴自弃，丢了良心。有德之人，就是“不失其赤子之心”的人。这个心不能丢，丢了也要找回来。所谓学问，就是找回良心。按照良心去做，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经孟子这一说，滕世子的心里立即敞亮了。他满怀欢喜，告辞而去。

滕世子一走，孟子也离开了宋国。他知道，宋国不仅推行不了仁政，而且将会大乱。果然，这位宋偃王，很快就变得暴虐无比。也正由于他一系列的疯狂举动，最终导致了宋国的灭亡。他将是宋国最后一任君主。

孟子回到了邹国。

邹国与鲁国刚刚发生了一场冲突。邹穆公气狠狠地对孟子说：“这场冲突下来，我的官员死了三十三个，可是百姓却没有一个肯为长官效死的。杀了他们吧，人太多，不能杀尽。不杀吧，又可恨。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长官去死，却不肯出手相救，该拿他们怎么办呢？”

孟子对邹穆公的话很不以为然。他说：“饥荒的年岁，年迈体弱的老百姓饿死在荒山沟里，壮年人四处逃亡。可是您的粮仓里堆满了粮食，库房里全是财物。这些情况官吏们没有如实报告。对上，他们是怠慢国君；对下，他们是残害百姓。曾子说：‘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你做出的事，后果会反加到你身上。百姓们就是这样对他们长官的，不应该怪罪他们。如果您能施行仁政，百姓自然就会亲近他们的长官，并且能够为长官牺牲了。”

孟子的这段话很重要。可是许多后世的君主读过了，也不在意。于是大难来临时，老百姓袖手旁观的事就屡屡发生。孟子的逆耳忠言，邹穆公这样的人当然听不进去。孟子也不多说，多说无用。这是《孟子》一书中，唯一记载的他与自己国家君主的对话。

孟子回到邹国没多久，就听到鲁国决定任用他的学生乐正克主持政事的事，他高兴得夜不能寐。

乐正克对教育很在行，曾经写了一本《学记》，单独开创了儒家一个门派，人们尊称他为乐正子。浩生不害曾经问孟子乐正克是怎样一个人，孟子说：“善人也，信人也。”

什么是善，什么是信呢？

孟子解释说：“追求正确的叫作善，自己有善叫作信，身上充满了善叫作美，充满并且发出光辉叫作大，光大并且能感化天下的人叫作圣，圣而高深莫测了叫作神。乐正克的人品，在善与信之间，在美、大、圣、神四者之下。”

这样一个评价，不算高。所以看他这么高兴，另一个学生公孙丑也来问他：“乐正克能力强吗？”

孟子摇摇头：“不。”

“他有智慧和远见吗？”

孟子说：“不。”

公孙丑又问：“他见闻广博吗？”

孟子说：“不。”

“那您为什么会为他高兴得夜不能寐呢？”

孟子说：“因为乐正克为人好善。”

“好善就够了吗？”

孟子说：“好善已经足够治理整个天下了，何况鲁国呢？如果他好善，人们就会从千里之外赶来告诉他善言善行。如果他不好善，人们就会学着他的样子说：‘嗯嗯，我知道了。’然后他这种轻慢的声音和表情，就会拒人于千里之外。正直的人士止步于千里之外，阿谀奉承的人就来了。和那些谄媚之人混在一起，而想把国家治理好，可能吗？”

孟子的高兴还不只如此，因为他知道，鲁君重用乐正克，必然会请他过去，那么，他也就有机会推行仁政了。

果然，时隔不久，鲁君就派了使者来请孟子。

孟子来到鲁国，和一众弟子安顿下来，等鲁平公接见。这是公元前三二二年。

鲁平公出行的车辆已经准备好。一个名叫臧仓的小臣来请示说：“您平日出行，都预先告知管事的人要去哪里，今天车驾都准备好了，他们还不知道去的地方，我来请问一下。”

鲁平公说：“我去见孟子。”

这个臧仓是鲁平公宠幸的小臣，看自己的国君如此恭敬隆重地去拜访孟子，很不乐意，就说：“国君您不尊重自己的身份，去拜访这个普通人，为什么呢？是因为他是一个贤人吗？贤人是应该懂礼义的。可是孟子给他母亲办丧事，排场远远大于给他父亲办丧事，这算贤人吗？我看您还是不要去吧。”

鲁平公说：“好吧。”

鲁平公之所以请孟子过来，是由于乐正克的推荐。虽说答应见了，可也不是太在意。身边的小臣一进谗言，他就算了。

孟子一直在等，鲁平公一直没来。乐正克坐不住了，到宫中求见鲁平公。

“请问君上，您为什么不见孟子呢？”

鲁平公说：“有人跟我说，孟子给母亲办丧事的排场超过给父亲办丧事的排场，所以我就没去见他。”

乐正克说：“是因为他给父亲送葬时用三只鼎盛祭品，后来用五只鼎为母亲盛祭品吗？”

父亲去世时，孟子是士的身份，所以只能以三只鼎为祭器。后来他在齐国，有了上大夫的身份，于是以五鼎为母亲的祭器。这是合乎礼的。经乐正克这么一说，鲁平公知道错怪了孟子，可是他依然为自己找借口。

他说：“不是为祭器的事，是因为棺椁衣衾之美。”

乐正克说：“孟子父亲去世时，家里贫困。现在家里富裕一些了，才用贵重一点的棺椁衣物，这不违礼啊。”

可是事已至此，说什么已经没有意义。乐正克气愤地回报孟子说：“鲁君已经准备好车来见您了，被那个叫臧仓的小人阻止了。”

孟子叹了口气说：“一个人干一件事，是因为有一种力量在指使他。干不成一件事，也是有一种力量在阻止他。干与不干，不是单凭人力能够做到的。我不能与鲁君相见，天也。臧家那个小子，他怎么能阻止呢？”

天也，是天意、天命的意思。孟子认为，对内，照着良心去做，这是可以自己控制和掌握的。对外呢，万物有自己的规律，并不由人决定，这是天命。这就是所谓的“安身立命”。安己之身，听天之命，只要努力了，人生也就可以过得从容了。

孟子没见到鲁平公，不只是在鲁国实行仁政的理想落空，鲁国甚至走向了与他期待相反的方向。

鲁国打算任命慎子为将军。

慎子字到，赵国人，也是齐国稷下学宫的先生，与孟子原是相识的。慎到的学问传自老子的道家，而后又偏向法家，在军事上也有一些手段。鲁平公要请他来做将军，统兵与齐国作战。孟子说：“不教育民众却让他们打仗，这是殃民。殃民者，在尧舜时代是不能容纳的。即使一仗就打败齐国，并且能把他们的南阳夺过来，这样也不可以。”

慎到听到孟子的话很生气，厌烦道：“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孟子回话说：“不用兵力而白白地取得一个国家的土地给另一个国家，仁德的人尚且不干，何况杀人来抢夺呢？君子服务于君王，只是专心一意地引他上正路，有志于仁道罢了。”

两人志趣相距甚远，自然话不投机。不过经过这样一吵嚷，慎到的将军终于没做成，依旧待在稷下学宫做他的先生。

当然，孟子在鲁国也是极不愉快，必须尽快离开。可是去哪里呢？

滕世子与孟子在宋国分别，刚回邹国不久，滕国国君就去世了。滕世子即位为君，这就是滕文公。滕文公派人向孟子请教如何办理父亲的葬礼，孟子悉心给予了指导。于是这位太子在丧庐中住了五个月，官员和族人都说他知礼。在举行葬礼的时候，四面八方的人都来观礼。太子悲戚的样子和哀痛的哭泣，让吊丧的人们都很满意。滕国离鲁国不远，滕文公对孟子也很尊崇，不断派使者向他问候，那就去滕国吧。

孟子一到滕国，滕文公就向他请教治国之道。因为此时的滕国，受到周边几个大国的威胁，正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孟子是他的救命稻草。

孟子说：“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没有道德之心，就会胡作非为。等他们犯了罪，再加以刑罚，这是陷害百姓。哪有仁爱的君主会做陷害百姓的事呢？所以贤明的君主一定认真办事，节省费用，礼贤下士，节制税收。只有兴办学校，教化民众，让大家都明白了人与人的道德关系和行为准则，百姓才会亲近团结。如果有圣王兴起，就一定会来学习仿效，您也就能成为王者之师了。您如果努力来做，就一定能使您的国家气象一新。”

对于滕国的困境，孟子其实无可奈何。一个小国，在这样的乱世，夹在虎视眈眈的大国之间，只能听天由命。孟子说：“把护城河挖深，把城墙筑牢，同百姓一起来守护它。如果老百姓能够战死也不离去，那还有办法。”滕文公叹了口气，再问了些行仁政的具体措施，譬如如何实行井田之制，如何收什一之税，如何开办庠序学校等，都勉力去做。

虽然孟子解决不了滕国的危机，可是滕文公对他依然尊重与信任，安排了舒适堂皇的上宫让他和弟子们居住，粮食俸禄也极其优厚。孟子也就安心地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两年。

这两年做什么？主要还是教弟子。偶尔与别的学派进行一些辩论。

由于滕文公行仁政，不少文人学者陆续来到滕国。其中有个人叫许行。

许行名犯字行，师从禽滑釐。禽滑釐是墨子的得意弟子。许行听到滕文公行仁政，带着几十个弟子从楚国来到滕国，向滕君要了一块地，盖了一批简陋的草屋，安顿下来。

许行和弟子们都穿着粗麻的衣服，打草鞋、织席子，自己种庄稼，过着墨子要求的简朴生活。不过许行比墨家又前进了一步。墨子宣称他继承的是夏禹的学说，而许行说他的传承来得更古远，他所遵从的是神农氏。所以人们称他们这一派为农家。许行到滕国时，已经上了年岁，还是亲自耕种，自食其力。他说：“滕君确实是个贤明的君主，可是他还不懂得真正的道啊。贤明的人要与老百姓一道耕种，才能吃饭，还要替百姓办事。可是滕国却有着高大的粮仓与府库，这是损害百姓来奉养自己啊，怎么能叫作贤明呢？”

一个叫陈相的人和他的弟弟陈辛也来到滕国。他们原本是楚国儒者陈良的学生。到了滕国之后，他们立即被许行的学说吸引了，于是抛下儒家学说，扛着农具跟许行下地干活。

有一天，陈相见到了孟子。孟子早就对农家这一派看不顺眼。他问陈相：“许子一定是自己种庄稼而后才吃饭吗？”

陈相说：“是的。”

“许子一定是自己织布然后才穿衣吗？”

“不。许子只穿粗麻织成的衣服。”

“许子戴帽子吗？”

“戴。”

“戴什么帽子？”

“白绸做的。”

“是他自己织的吗？”

“不，是用谷米换的。”

“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织呢？”

“因为妨碍干庄稼活。”

“许子也用锅甑（zèng）做饭，用铁器耕田吗？”

“是的。”

“是自己做的吗？”

“是用谷米换的。”

“家里用的那些东西，许子为什么不亲自制作，却一件件与工匠交换呢？”

陈相说：“各种工匠的工作，本来就不是能与耕种同时兼干的啊。”

“那么，管理国家难道就能与耕种同时兼干吗？有官吏的工作，有小民的工作。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是天下通义。”

陈相说：“如果听从许子的学说，市场上的物价就会一致，人人没有欺诈。就是打发小孩去市场买东西，也没有人欺骗他。”

孟子说：“货物的品种、质量不一样，这是常情。你不分精粗优劣，完全使它们的价格一样，这只会扰乱天下罢了。许子的学说，是率领大家走向虚伪，哪能用来治国呢？”

事实上，两个人白白争论一场。

许行的农家，推行的只是自食其力的平等主义。因为此时，不劳而获已经成为时尚，人人想着投机取巧，不肯脚踏实地做事。许行希望不劳动者不得食，人人自力更生。只有人人努力了，天下才会太平而富足。可是孟子却把他的思想引向荒诞。从后来孟子的思想看，他也是极力提倡平等的。可是他的平等与许行的平等不一样。许行要求的是平等的生存权。而孟子要求的，是精神上的平等。

这两种平等的要求，都注定得不到回应。

孟子批评许行是“伪者”，没想到自己也受到同样一击。

事情是这样的。孟子住在上宫，开课授徒，教他们仁义道德，治国平天下。有一天，一个人把一双还没织好的草鞋放在窗户上，再回来时，鞋子不见了。他就来问孟子：“是不是跟随您的人把鞋子藏起来了？”

孟子一听，气得脸都红了，责问道：“你以为他们到这里来是偷草鞋的吗？”

这人回他说：“应该不是的。可是您在这里教学，往者不追，来者不拒。只要他们想来学，您就接受，恐怕良莠不齐啊。”

孟子无言以对。讲习仁义，志在平定天下，却被人怀疑偷盗，这是多大的郁闷和耻辱。加上滕文公的弟弟滕更来向他学习，又是态度傲慢，无知狂妄。这都让他心情很不痛快。在滕国已经待了两年，仁政也没能真正推行，再耽搁下去，意义也不大。正在此时，一败再败、痛定思痛的魏惠王，“卑礼厚币以招贤者”。魏国虽然败落了，还是大国。如果能在魏国实现仁政，自己的理想就有着落了。

孟子决定去魏国试一试。

这是公元前三二〇年，孟子年过五十，名声已经彰显于天下，离开滕国之时，“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浩浩荡荡，直奔魏都大梁。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利于吾国乎？”

梁惠王就是魏惠王。公叔痤推荐商鞅给他，他不用，说公叔痤真是老病得昏聩了。结果商鞅在秦国变法，把魏国打得一败涂地，连都城安邑都丢掉了，现在把国都迁到了大梁，人们也就把魏国称作梁国。后来孙膑来到魏国，魏惠王又听了庞涓的谗言，不仅没有重用，反而以膑刑对待他。孙膑逃到了齐国，两战就把魏国从强国的宝座上拉了下来，连他们的太子也俘虏了。国君还要低三下四跑到齐国，恭维齐威王，看他的脸色。原本强大无比的魏国，竟落到这个田地，魏惠王的心里有着太多的不甘。他想复仇，想再次强大。于是一见面，他就问孟子“亦将有利于吾国乎”，这个利，是指让国家强大的措施。

孟子却说：“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国君说，怎么才能有利于我国？大夫们说，怎么有利于我家？老百姓说，怎么有利于我个人？大家都在争利，国家就危险了。大国小国的国君被杀，就因为他们不施仁义啊。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魏惠王虽然年事已高，可仍然一心要富国强兵，于是不断向孟子询问。如果说服魏惠王行仁政，孟子奔波半生的理想说不定就能实现了，于是孟子也诚心细致地向他解释。

魏惠王说：“我对于国家真是费尽心力了。河西遭饥荒，我把那里的百姓迁到河东，又把河东的粮食运到河西。河东如果遭了饥荒，我也这样办。邻国呢，并没有国君像我这样替百姓考虑的。可是那些国家的百姓并没有减少，我的百姓也没有增加，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笑着说：“您这是五十步笑百步。如果农民在耕种收获的时节，你不征兵派工去妨碍他们，那粮食就吃不完。如果不用细密的渔网到大池沼里捕鱼，那鱼鳖也吃不完。如果砍伐树木依照时令，木材也会用不完。如此一来，百姓对于生养死葬就没有不满，这就是王道的开端了。”

孟子接着又进行了详细的描述，这番话充满了诗意与仁爱，他说：“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zhì）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魏惠王渐渐被孟子说服，放下君主的姿态，虚心向孟子请教：“寡人愿安承教。”

孟子说：“用木棒打死人和用刀子杀死人，有什么不同吗？”

魏惠王说：“没有不同。”

“用刀子杀人与以行政害人，有什么不同吗？”

魏惠王说：“没有不同。”

孟子正色道：“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殍，此率兽而食人也。禽兽自相残杀，人尚且厌恶。百姓的父母之官，主持政事，却免不了率兽而食人，他又怎能做百姓的父母之官呢？孔子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对此孔子为什么这样痛恨呢？因为土偶像人被用来殉葬，这种人的用心就很丑恶。用像人的土偶殉葬尚且不可，又怎能让百姓活活饿死呢？”

魏惠王对孟子说：“您是知道的，我们魏国曾经无比强大。可这些年来，一败再败，土地被大片抢走，我的大儿子也战死了，真是奇耻大辱啊，我现在时刻想的就是报仇雪恨。”

孟子开出的药方，还是行仁政，而且说得更加具体了。他说：“方圆百里的小国，行仁政都可以使天下归服，何况魏国这样一个大国呢？您如果行仁政，减免刑罚，减轻赋税，让百姓深耕细作，使年轻人忠诚守信、孝顺父母、敬重长者，如此，就是凭着手中的木棒也能打败拥有坚甲利兵的秦、楚了。为什么？秦、楚两国抢夺百姓的生产时间，让他们妻离子散，父母受冻挨饿。他们的百姓陷在痛苦的深渊之中，您去讨伐他们，谁能敌得过您呢？”

孟子斩钉截铁地说道：“仁者无敌，王请勿疑！”

孟子的雄辩与正气，让魏惠王大为折服。魏惠王已经有了实行仁政的意思，可就在此时，他忽然得了重病，死了。

魏惠王去世的时候，天降大雪，积得都高达牛眼了，城郭受不住雪的重压，也垮塌了。因为定好了下葬的日子，他的儿子魏襄王不顾恶劣的天气，坚持修栈道也要把他安葬。满朝大臣谁也劝阻不了。此时，被魏惠王赶走的名家大师惠施，从宋国过来。有人请他出面劝说。惠施是位雄辩大师，在宋国的这几年，几乎天天与庄子在辩论，现在更是老练而智慧。他见到魏襄王，三言两语，魏襄王果然被说服，当即答应更改魏惠王的下葬日期。

孟子对于这位魏国的继承人，印象相当不好。他见过魏襄王之后，出来就跟别人说：“远远望去，就不像一个君主的样子。走近了，也不让人觉得有什么敬畏。突然就冒了一句：‘天下怎么才能安定？’我说：‘天下归于一统，就会安定。’他又问：‘谁能统一天下呢？’我说：‘不好杀人的国君就能统一天下。’他接着又问：‘那谁会跟从他啊？’”

这是孟子最后一次在魏国表达自己的仁者之道，他的话慷慨而悲壮。孟子说：“您知道禾苗吗？七月八月，大旱之时，禾苗枯槁。天上忽然起了乌云，大雨沛然而下，禾苗立即盎然生长。如此这般，谁能阻挡？如今天下君主，没有不好杀人的。如果有一位不好杀人的，天下百姓都会引颈而望，期待他的解救。百姓跟随他，就如同水往下奔流一般，谁能阻挡？”

对于孟子的话，魏襄王根本无动于衷。孟子在魏国行仁政的理想算是彻底落空。他知道，又到要离开的时候了。

就在魏惠王去世前不久，齐威王也去世了，其子齐宣王即位。新王新气象。对于齐国，孟子是熟悉的，甚至颇有感情，毕竟在那里待了多年。好友匡章现在是齐国最得力的大将，对他行仁政也会大有帮助。那就去齐国吧。

孟子带着弟子们，又往齐国而去。到了齐国的边邑平陆，齐国相国储子派人送来了礼物。从平陆到临淄还有六百里，孟子也不急，走走停停，一路察看齐国地方上的政事。

到了临淄，孟子安顿下来之后，并不去拜见送了厚礼给自己的相国。学生屋庐子很不解，就来问他。孟子说：“《尚书》上说过，献礼贵在礼仪。如果礼仪不够，礼物虽多，也不算献礼，因为献礼之人的心意不在上面。”屋庐子这才明白，孟子不在意礼物，只在意送礼人的诚心。储子没有亲自前来送礼，他不高兴。

孟子没有去拜访储子，储子却来拜访他了。储子知道齐宣王对孟子期待已久，甚至迫不及待要见到他。他问孟子：“齐王竟然派人私下观察您，您真的与众不同吗？”

孟子淡淡一笑说：“我跟别人哪有什么不同，尧舜同一般人也是一样啊。”

孟子的大名，早已传遍临淄。齐宣王很快就召见了孟子。

孟子见到齐宣王，把路上的见闻跟他说了。他说：“大王您的地方长官，我见过五位，明白自己罪过的，只有孔距心一人。”

孟子经过平陆时，问地方长官孔距心：“你这里的百姓，老弱死在沟壑的，青壮逃往四方的，已经有几千人了。”

孔距心说：“这不是我力所能及的。”

孟子说：“现在有一个人，接收别人的牛羊替人家放牧，如果牧场和草料都找不到，是退还原主，还是站在那里看牛羊一只只死去呢？”

孔距心愣了半晌，回答说：“这就是我的罪过了。”

孟子把这段话说给齐宣王听。齐宣王惭愧地说：“这也是我的罪过啊。”

这次对话，是个好的开端，孟子很满意，也就愿意继续跟齐宣王谈下去。齐宣王也很高兴，于是聘请孟子为卿。这个卿是客卿，不是什么实职，不过可以随时对政事提出建议与看法。

有一天，孟子与齐宣王聊天。孟子说：“听说啊，有人牵着一头牛从您面前走过。您问牵到哪里去？那人说是杀了祭钟。您让他把牛放了，说是不忍心看牛哆哆嗦嗦的样子，让用羊来代替。有这个事吗？”

齐宣王说：“有的。”

孟子说：“以此之心，可以称王于天下了。”

齐宣王很高兴，问道：“此心怎么就合于王道呢？”

孟子说：“您的恩德能够给予禽兽，却不能施予百姓，这是为什么呢？老百姓得不到安宁，是因为您不肯施恩。您不行仁政以统一天下，只是您不愿做，不是您不能做。”

齐宣王问：“不愿做与不能做有什么不同呢？”

孟子说：“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王请度之。”

这番话气势雄浑，铿锵有力，如长江之水，让人心潮澎湃。孟子从齐宣王不忍杀牛说起，说到人皆有不忍之心。而这不忍之心，就是人的良心。孟子认为人天生就有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这也是人的本性。人的本性是善的。如果把这本性的善发扬出来，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一样的圣人。

这个本心就是仁。可是守护住这个本心很不容易。把这个本心发扬开来，行仁政，就更难了。齐宣王就很直率地对孟子说：“寡人有疾。”他有什么毛病呢？他说，他好乐、好勇、好货。孟子说，有这些欲望有什么关系呢？能不能把自己的欲望发散开来，也考虑到别人的欲望，并且去满足大多数人的欲望？如果这样做了，就是行仁政。

孟子说：“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

齐宣王说：“不如与别人一起。”

孟子说：“与民同乐，您就可以成为天下王者了。”

孟子又说：“您手按宝剑瞪着眼睛说：‘你敢抵挡我吗！’这是匹夫之勇，只能对付一个人。您如果能像周文王、周武王那样一怒而能安天下之民，这才是大勇。老百姓还唯恐您不好勇呢。”

对于齐宣王喜欢财物的毛病，孟子劝说道：“您如果喜欢钱财，就应该跟百姓一起拥有。让留在家中的人仓库里有积谷，行走在外的人有干粮，再率领他们向前，也能称王于天下。”

齐宣王说：“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孟子笑着说：“古代的周太王也喜欢美女。可他那个时候，内无怨女，外无旷夫。您好色，如果百姓也都能找到称心的对象，这也能称王。”

可人是自私的，只肯尽量满足自己的欲望。为了满足一己之私，不惜背离人性的美好，失去良心，甚至成为“禽兽”。孟子说，人和禽兽不同的地方只有那么一点点——是否由着仁义之道而行。

孟子的循循善诱，并没有在齐宣王身上发生效用。孟子开始变得很不高兴。

又一天，他们又坐到了一起。孟子对齐宣王说：“有个人要到楚国去，走之前，把妻子儿女托付给了一个朋友。等他回来，发现妻子儿女都在挨饿。对待这样的朋友该怎么办呢？”

齐宣王说：“绝交。”

“司法官不能管理他的下级怎么办？”

齐宣王说：“撤职。”

孟子说：“如果一个国家治理得很糟，又该怎么办？”

王顾左右而言他。

孟子与齐宣王两人开始变得话不投机。孟子已经不太直接跟他谈仁政。齐宣王不爱听。这一次，他们谈到了君臣的关系。

孟子说：“君主如果把臣子看作手足，臣子就会把君主看作腹心。君主如果把臣子当犬马，臣子也就把君主当普通人了。如果君主视臣子如土芥，那么，臣子就把君主当仇敌了。”

齐宣王对他的说法很不满意，而孟子关于君主与百姓关系的看法，那就让他更不高兴了。

孟子的看法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有民才有国家，有国家了，才有君主。这三者之中，君主要摆在最后。这对于习惯居高临下、发号施令的人来说，太不能接受了。事实上，孟子的这个看法，对后世颇有影响。唐太宗李世民曾说：“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跟孟子所说，是一个意思。

对于孟子的敲打，齐宣王听不进去。孟子的言语变得猛烈而更有挑战性了。

有一次，齐宣王和孟子谈到公卿的事。孟子问他：“你是问王族的公卿，还是非王族的公卿？”

齐宣王说：“王族的公卿。”

孟子说：“君王如果有了重大错误，公卿就要劝阻。如果反复劝阻了还不听从，就把君主废掉，改立别人。”

齐宣王勃然变色，过了好一会儿脸色才恢复正常，平了平气接着问道：“那非王族的公卿呢？”

孟子说：“君王如果有错误，就要劝阻。如果反复劝阻了还不听从，自己就要离职。”

齐宣王看了看孟子，没有说话。

这一天，两个人谈到了夏商周三朝的历史。齐宣王问孟子：“商汤流放夏桀，周武王讨伐殷纣王，真有这回事吗？”

孟子说：“史籍上有这样的记载。”

齐宣王说：“做臣子的杀掉他的君主，这样可以吗？”

孟子说：“破坏仁爱叫作‘贼’，破坏道义叫作‘残’。这样的人叫‘独夫’。我只听说周武王杀死一个独夫民贼，没听说什么以臣弑君。”

孟子的语言如刀一样锋利，不只是刺激了齐宣王，千百年来，一直刺激着那些独裁暴虐的君主。明太祖朱元璋，因为厌恶孟子的言论，竟然不让孟子配享孔庙，并且下诏：“凡有谏者，以大不敬论。”

到了这时，孟子与齐宣王的关系算是基本破裂了。

两个人已经好久不见。齐宣王派了一个使者来，对孟子说：“我本该来看您，但是得了寒疾，不能吹风。您如果来朝见，我就上朝办公。”然后很委婉地问：“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不知道能不能让我见一见您啊。

孟子说：“不幸得很，我也生病了，不能去朝见。”

孟子去东郭大夫家吊丧。学生公孙丑说：“您昨天托病谢绝了齐王的召见，今天又出门吊丧，这不好吧？”

孟子说：“昨天生病，今天好了。”

谁知道，孟子刚出门，齐宣王竟然派了医生来探病。孟子的学生赶紧应付说：“先生得了小病，今天刚好一点，已经上朝去了。”然后让人去找孟子，让他不要回家，一定要去上朝。孟子回不来，只好躲到齐国一个名叫景丑的大夫家去歇宿。

景丑批评孟子：“我看齐王对您很尊敬，可是却没看到您对齐王怎么恭敬啊。您不听齐王的召见，这于礼不合吧。”

孟子说：“天下公认尊贵的东西有三样：一是爵位，一是年龄，一是道德。在朝廷中先论爵位。在乡里，先论年龄。至于辅助君主治理天下，自然以道德为最重要。他哪能凭爵位来轻视我的年龄和道德呢？大有作为的君主，一定有他不受召唤的臣子，有什么事要商量，就亲自到臣子那里去。”

最后，因为齐、燕之间的一场战争，孟子与齐宣王彻底决裂了。

燕王哙（kuài）宠信相国子之，后来竟然把国君之位禅让给他。三年之后，燕国大乱，将军市被与燕太子平率兵攻打子之。战乱持续了几个月，死伤数万人，市被战败被杀。燕国百姓奔逃，官员惶恐不安。齐宣王趁燕国战乱，以匡章为将，率军进攻。

燕国以为齐国是来帮忙平定祸患的，士兵们不战而退，城门也不关闭。仅仅五十天，匡章就攻下了燕国的都城。燕王哙被杀死，子之也被擒捉后处死了。这是公元前三一四年。

喜讯传回齐国，齐宣王召集众人商量。

“有人劝我吞并燕国，有人劝我不要吞并。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五十天就攻克了，这不是人力能做到的，是天意啊。吞并它，怎么样？”

孟子说：“如果吞并它，老百姓高兴，那就吞并它。如果吞并它，老百姓不高兴，就不要吞并它。齐国攻打燕国，燕国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难道有别的意思吗？只是想逃避水深火热的苦难罢了。如果他们的苦难更为深重了，那也只不过是统治之人由燕国改为齐国罢了。”

狂喜之下，齐宣王哪里听得进孟子的话。他果断把燕国吞并了。

诸侯们一看齐国灭了燕国，相互派出使者，商量组成联军进攻齐国。齐宣王害怕起来，再次召集大臣们商量。

孟子又说：“燕国的百姓，本来以为您是去拯救他们的。谁知道您却杀掉他们的父兄，掳掠他们的子弟，毁坏他们的宗庙，搬走他们的宝器。天下诸侯本来就担心齐国的强大，现在齐国不仅土地扩大一倍，而且还这般暴虐无道，他们当然要来攻打齐国。您赶快发布命令，遣返俘虏，停止搬运燕国的宝器，再和燕人协商，选立一位燕王，然后撤军。这样做，才能停止各国对齐的讨伐。”

齐宣王还是不听。诸侯军队还没有出发，燕国之人已经合力发起了反抗。齐军大败而回。燕国民众拥立燕昭王为君，齐宣王的野心瞬间化为泡影。不只如此，正因为他的贪心，还为齐国招来了灭国之祸。这个可怕的后果，将由他的儿子去承担了。

自觉惭愧的齐宣王，无颜见孟子。孟子早就想离开齐国，可是因为这段时间齐国正处在战争当中，他作为卿士，不好一走了之。现在战争结束了，孟子立即辞了职位，收拾行装，准备回邹国老家。

齐宣王赶来见孟子，客气地挽留。回去之后，又让人带信，说是要在临淄给他建一座房屋，赐万钟之粟养他的门徒。孟子谢绝了。他说，我不能做贱丈夫之事。什么是贱丈夫？就是贪图钱财，恨不得把天下好处都一网打尽的人。齐宣王不听孟子、不用孟子、不行孟子的仁政，却要用钱供养着他，这是孟子不能接受的。孟子出仕的目的在于治国平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现在仁道推行不了，他难道要做一个贪图富贵的小人吗？孟子认为，生而为人，理应做一个大丈夫。何谓大丈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大丈夫只是一个形，还不能深刻体现孟子的境界。这个境界，在他与学生公孙丑的几次问答之后，才变得清晰起来。

公孙丑曾经问他：“您若是做了齐国卿相，能够实行自己的主张，小则可以成霸业，大则可以成王业。如此，您会动心吗？”

“动心”就会畏难。行大道，任重道远，你就不担心、不害怕、不恐惧吗？

孟子说：“我四十岁就不动心了。”

真正做到不动心，才是大勇。

公孙丑问：“不动心有方法吗？”

孟子说：“有。北宫黝培养勇气的方法是：肌肤被刺，丝毫不颤动；眼睛被戳，也不眨一下；受一点小挫折，就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受到鞭打。他既不能忍受卑贱之人的侮辱，也不能忍受万乘之君的侮辱，把刺杀大国君主看成刺杀卑贱之人一样。孟施舍培养勇气的方法与他不同。孟施舍说：‘我对待不能战胜的敌人和对能够战胜的敌人一样。如果先估量一下敌人的力量才前进，先考虑胜败才交锋，若是碰到人数众多的军队，一定会害怕。我哪能一定打胜仗呢？能无惧而已矣。’曾子曾经对子襄说：‘你喜好勇武吗？我曾从孔子那里听到过大勇之说：反躬自问，正义不在我，对方纵是卑贱之人，我不去恐吓他。反躬自问，正义在我，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培养勇气只是保持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而曾子以义理曲直为标准，所以孟施舍不如曾子的方法简易可行。”

北宫黝是鲁莽蛮干，孟施舍是强求着内心不害怕，而曾子依仁行事。王阳明说，心原本是不动的，遇到事，只要按内心的仁去做，就可以毫不畏惧。真正的勇，是仁。

公孙丑又问：“请问先生您长于哪一方面呢？”

公孙丑这一问，问出了千百年来中国人的一个至高境界。

孟子说：“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知言”是掌握知识。浩然之气，说的是人的道德，是人活着的意义，是人的勇气与力量。“浩然之气”四个字一出口，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形象，自此矗立在中国文化的长河之中，怎样的惊涛骇浪也不能使之动摇一分。

公孙丑继续问道：“那什么叫浩然之气呢？”

孟子说：“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qiè）之心，则馁矣。”

所谓浩然之气，是最伟大最刚强的。用正当的方法去培养它，一点不加伤害，它就会充溢于天地之间，无所不在。这种气，必须与正义和道德相配合，缺乏它们，就没有力量了。这种气，是聚集了长久的正义行为而产生的，不是偶然一个正义行为能取得的。只要做一件于心有愧的事，这种气就会萎缩消散。

浩然之气，一如《易经·乾卦》上所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那种精神力量，它发自于人的内心，与天地正气融为一体，充盈于宇宙之中，达到了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这是孟子对中国人格的想象与描摹，也成了后来仁人志士们的精神图腾。

孟子离开了齐国，打算回邹国的老家。

走到石丘，孟子遇到了宋钘。宋钘也是稷下学宫的先生，与孟子本是熟识的，因为他擅长用寓言来表达自己的思想，《汉书·艺文志》里以他为“小说家”的代表。

“先生您要去哪里啊？”孟子问他。

宋钘说：“我听说秦、楚两国要动兵打仗，我去见楚王，请他停止战争。如果他不听，我就去见秦王。两人中总有一个我能说动。”

宋钘兼学儒墨道三家，并且努力调和这三家之思想。年轻时的荀况，也曾尊他为师，向他虚心求教。他试图以包容、寡欲和柔和之心来化解诸侯间的矛盾，奔走呼号，希望用自己的智慧来平息战乱，解救百姓。战国之时，这样肩负天下、心怀悲悯的智者贤者，比比皆是。

“请问先生打算怎么劝说他们呢？”孟子问宋钘。

宋钘说：“我将言其不利也。”

孟子说：“先生您的志向是大的，可是您这个说法却不行。”

孟子认为，若是言利，秦、楚罢兵也只是因为喜欢利。这样一来，人人喜欢利，人人为利而做事，最后一定会国破家亡。如果因为仁义而罢兵，那么人与人之间将会以仁爱相处，天下才能得到真正的太平。

在这里，孟子表达了一个重要思想。停止战争是仁义之事，可是为利而行仁义，为利或者其他任何目的，就是把仁义当成工具，就会走到仁义的反面。仁义应该是一种纯粹的理想。他已经预见到，后世必有人以仁义之名，行不仁之事。

孟子回家了。

从齐国、宋国到鲁国，从滕国、魏国再到齐国，在外奔波了二十年，现在，他终于回到了邹国老家。他知道，他的理想在这个现实世界已经完全破灭。这是个不能实现的理想。他要让老百姓丰衣足食，人有恒产。七十岁以上的长者可以“衣帛食肉”，头发花白的人能够不要挑着重担在外奔波。他要让治国的大臣们，对下要关心民众的疾苦，对上要指出君主的过错，并使之改正，如果做不到，就辞职。他要君主们以爱民为己任，与民同乐，倾听百姓的声音。“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他希望能换掉不尽职的君主，甚至可以诛杀残暴的独夫民贼。这是他的理想，也是他开给这乱世的药方。

诸侯们要的不是一味苦药，他们要的是血与火中拼得的强权。孟子叹息着说：“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采用残暴血腥的方法，即便占有了整个天下，他的统治也不长久。果然，秦始皇得到了天下，很快就又失去。孟子目光如炬。

孟子的理想，实则是为万民请命，是想从掌权者的手中，争得百姓的生存权和精神上的平等权，同时也是为万世开太平。这个理想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可是孟子不甘心，他决心把他的济世良方写下来，藏于名山，传之后世。《史记》上说，孟轲“退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

奔波了二十年，退而讲学二十年，孟子已经老了。他在《孟子》的最后一篇中说道，自孔子至今，一百多年了，离开圣人的年代是这样近，距离圣人的家乡也是这样近，已经没有亲见圣人之道的人了，日后恐怕耳闻圣人之道的人也没有了。他在担心仁道的传承。

公元前二八九年，八十四岁的孟子在邹国去世。

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对世人的悲悯，让他永不能放弃奋斗。他更希望后来的人们能够心怀理想，不绝望、不屈服。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就这一句，只要轻轻读一声，就能让人重新拾取信心，重新燃烧起激情，重获新生。这是孟子至大至刚、充满仁爱的浩然之气，它如荒原上的野火，燃烧在每一个平凡之人、渺小之人、不甘沉沦之人的胸膛之中。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这是两千三百多年前，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担当，也是所有愿意肩负起天下重任者的担当。

第六章　庄周

每年都有春天，每个春天都有蝴蝶，每只蝴蝶的飞舞，都是庄周的一次翩然而过。

“吓！”庄周对惠施说。

惠施是宋国人，在魏国做相国。因为他也是一位学富五车的名士，庄周打算到魏国来拜访他。两个人不熟，不过惠施对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庄周早有耳闻，知道他是一个极有学问的天才。有人跟他说，庄周这次来，恐怕是要与你争夺相位啊。惠施很担心，立即派人到城里城外四处搜索。

惠施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马陵之战后，原本强大的魏国一蹶不振。齐、秦、赵三面围攻，魏国一败再败，惶惶不可终日。在这最为艰难的时刻，魏惠王聘请惠施为相国。惠施向魏王献上“变服折节而朝齐”的计策。公元前三三四年，魏惠王带着韩昭侯和几个小国的国君，脱下王服，降低身份，到徐州朝见齐国国君，谦恭地尊他为王。这个王，就是齐威王。这就是有名的“会徐州相王”。惠施声称魏、齐两国联合，一起来对付楚国。消息传到楚国，楚威王勃然大怒，亲自率兵进攻徐州。此时，齐国的军神孙膑已经被迫隐居，齐将申缚根本不是楚军的对手，一战之下，被打得溃不成军。魏国成功挑起了楚、齐两国的战争，算是给自己暂时赢得一个喘息之机。

魏惠王愚蠢地错过了商鞅和孙膑两位栋梁之材，并且在他们的打击之下，弄得国破家亡。现在他终于醒悟过来，知道了人才的重要。用了一个惠施，就让国家转危为安，如果见到才学更胜一筹的庄周，恐怕更要喜不自禁了。惠施当然不想让他见到庄周。要知道，相位之争，争的不只是权位，弄不好还有性命之忧。

惠施的人马搜捕了三天三夜，一直没发现庄周的踪迹。门外突然有人来报：“庄周求见。”

“南方有一种叫鹓（yuān chú）的大鸟，您听说过吗？”庄周见面就问。

惠施不知道庄周的用意，没有接他的话。

庄周说：“鹓从南海出发，飞往北海。一路之上，不是梧桐树它不肯停栖，不是竹实它不食用，不是甘美的泉水它不饮。有一只猫头鹰，得到了一只腐烂的老鼠，一抬头，正好看到鹓飞过，大喊一声‘吓’，来威胁它。现在，你也想用你的相位来‘吓’我吗？”

惠施被庄周说得面红耳赤，不过一颗心倒也放了下来。他请庄周入座，打算和他好好攀谈一番。庄周一拂袖，扬长而去。

庄周懊恼地返回宋国。有人听说他在魏国见到了大名士惠施，纷纷过来打探情况。“我本以为会见到一只凤凰，谁知道遇到的却是燕雀。”庄周笑道。

这位瞧不上一个大国相国的庄周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是个穷困潦倒的隐士。

庄周本是贵族出身，到他这一代，家道早已败落，不过还有条件读书。他博览群书，又才识超群，曾写了一篇《天下》，对老子、关尹、孔子、墨子、宋钘、尹文、惠施等人的学说一一评点，每一句，都直指要害。司马迁说“其学无所不窥”。

天才也要生活。据说庄周曾做过“漆园小吏”。战国之时，漆器已经很普遍，家具、容器、乐器甚至兵器都要用到漆。经营漆园是一件十分有利可图的事。除了老百姓们自己种植漆树外，各国政府也开垦了广阔的漆园。庄子就是宋国蒙地管理漆园的一个小吏。这个职务算不上什么官，是个做具体事务的执事，跟孔子当年所做的“委吏乘田”差不多。孔子说：“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在常人眼中，庄子这个小吏所做的，是卑下的鄙事。即便这样一个小吏，对庄子而言，仍算是“误入红尘”，他也不肯做了。不是嫌粗鄙、卑小，而是觉得不自由。他找了一个偏僻的陋巷，悄悄住下来，以编草鞋、钓鱼为生。这样的生活当然是清贫困苦，然而庄周觉得快活自在。

庄周家的附近有一个大泽，叫孟渚，他常常到那里钓鱼。这一天，庄周手气特别好，一连钓了好几条。忽然一阵喧闹，一百多乘人马簇拥着一个大人物，耀武扬威地从湖边上驰骋而过。庄周回头一看，车上端坐着的，正是惠施。《淮南子》上说：“庄子见之，弃其余鱼。”对于惠施的这种排场，庄周鄙夷之至。他把篓子拎起来一看，今天钓到的鱼太多了，吃不掉。于是把多余的几条鱼重又投到水中。他鄙视对身外之物过多的迷恋和占有——像惠施那样。

孟渚这个地方离家近，可是离宋国的都城商丘也近。湖边上人来人往，不得清静。于是庄周一路往西，越跑越远，一直走到濮水边上。濮水原本是陈国的一条大河，陈国早被楚国灭了，成了楚国的一个县。庄周钓鱼钓到了楚国。

此时，楚国的国君是楚威王。楚国虽然刚刚小胜了齐国一仗，可是楚威王心中明白，他的大敌是秦国。他曾经对来访的纵横家苏秦说：“秦是虎狼之国，不可亲近，韩、魏两国也不能信任。面对秦国的进攻，楚国没有胜算。可是朝廷之中又没有可用之臣。我每天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就像悬挂在空中的旗子，飘飘荡荡没有着落。”对于人才，他也是求之若渴，听说庄周在濮水钓鱼，立即派了两位大夫，携带千金，来聘请他做楚国的相国。

两位大夫果然在濮水边找到庄周。庄周正在专心致志地钓鱼，两人就在一旁守着。等了很久，庄周仍然举着渔竿一动不动。大夫终于忍不住，低声说道：“先生，我们大王知道您是贤能之人，希望能把国事委托给您。”

庄周的手稳稳握着钓竿，头也没回，缓缓说道：“我听说楚国有一只死了三千年的神龟啊。”

两位大夫点点头，说：“是。”

庄周说：“楚王把它的甲骨装在竹箱里，蒙上罩巾，珍藏在太庙明堂上。对于这只大龟，它是愿意死了之后留下甲骨而显得尊贵呢？还是宁愿活着，在污泥里拖着尾巴爬行呢？”

两位大夫赔着笑说：“当然是宁愿活着，在泥里拖着尾巴爬行了。”

“先生们请回吧，我也宁愿拖着尾巴在泥里爬行。”庄周的钓竿轻轻动了一动，水面上泛起细微的波纹，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庄周仍然是被打搅了，心里有一丝不快。这不快在见惠施时，曾经有过。那时他用鹓做比喻，嘲弄惠施，只是想尽快摆脱他。鹓是凤凰的一种，虽然高洁自爱，可还不是他心目中自己的形象。这只拖着尾巴在污泥里爬行的乌龟，当然也不是他的形象，他自认为的形象是鲲鹏。他在《逍遥游》中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这只由鲲转化而成的大鹏鸟，从北极的大海飞往南极的大洋，翅膀拍打水面，击起三千里的波涛，借着盘旋的大风一冲而上九万里的高空，飞上六个月才停下来。这是何等的自在，何等的逍遥，他怎么肯为一个小小的相国，把自己捆缚住呢？魏国的相国、楚国的相国，在他看来，真是比猫头鹰得到的死老鼠还不如。别说请他做相国，让他做尧舜，他也不愿意。尧又怎么样？他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都不肯要。尧可算是明智的人了，他知道天子之位，实在是个大累赘。跟许由这样自由自在的隐士相比，他就如同一支爝（jué）火，小小的火把，在黑夜里只能照到眼前一小片的光亮。而许由呢，简直如同光明的太阳和月亮。自由才是大光明。

庄周看不上官爵，不只是觉得累赘，让他不得自由，而是他认为天下根本无须治理。他在《在宥（yòu）》中说，让天下人固守他们的本性就行了。夏、商、周三代以来的王侯将相，都在用赏罚的手段治国。可是尽天下之力用于奖赏，也不足以劝善；尽天下之力用于惩罚，也不足以止恶。遵从天道，让人们保持他们的天性就好了。他在《应帝王》中举例说，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经常在浑沌的地方见面，浑沌待他们很好。两人想报答浑沌。人们都有七窍来看、听、吃喝、呼吸，可是浑沌没有。他们就帮他凿出七窍。一天凿一窍，到了第七天，浑沌死了。真是多此一举。这就是用人道来代替天道，用自以为是的手段来改变自然天性的后果。

可是一天到晚忙着治理国家的官员们，还自鸣得意。才智胜任一官之职，品德投合一国之君的人，他们的得意，就如同在草丛中跳跃的小雀啊。对于这样的人，宋钘瞧不上。就算天下之人都赞美自己，宋钘也不会更加努力；就算天下之人都批评自己，宋钘也不觉得沮丧。即使这样，也还有宋钘不能达到的境界。有位叫列御寇的人，他能御风而行，行走了十五天而后才回来。他从来不去汲汲追求所谓的幸福。不过，他虽然能够乘风而行，还是有所凭借的。如果能因循自然万物的本性，顺应阴阳风雨等六气的变化，这样遨游于无边无际的宇宙，他就不需要什么凭借了。所以，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忘掉自己、不建功业、无视名望，只有这般无欲无求，才能得大自由。没有了这些庸俗的欲望，自然就不用依赖什么，也就没有了羁绊。庄周要做的，就是这样逍遥于天地之间，有着绝对自由的神人。

做一个逍遥人当然快活自在，可生存却是一个问题。靠编鞋、钓鱼，做点零碎的短工，很难养活一家人。老子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有身体就要过庸常的生活。现在，庄周的家里又断粮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向管理河道的监河侯去借粮。

监河侯听庄周说了来意，慷慨地说道：“没问题，等我收到田赋，我就借给你三百金。”

庄周愤然作色，生气地说道：“我昨天来的路上，忽然听到有人喊我。我回头一看，在车辙的泥沟里有一条鲫鱼。我就问它：‘鲫鱼啊，你在这里做什么？’鲫鱼说：‘我是被波浪冲上来的东海水族的小臣，您能不能用一斗水救活我啊？’我说：‘行。等我说服吴越两国的国君，请他们把西江水引来迎接你，可以吗？’鲫鱼说：‘只要斗升之水就能救我，您却说这样的话，还不如早点到干鱼市场去找我。’”

庄周发了这通牢骚后，监河侯借粮给他了没有？不知道，庄周没有说。又一次，庄周去见魏惠王，大概也是去找他借粮。然而两人一见面就谈崩了。如果是借粮，恐怕又失败了。这次不愉快的见面记载在《山木》中。

庄周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扎好腰带，系上鞋子去见魏惠王。鞋子必须要系好，因为已经磨得很破了。魏惠王一见他的样子，失声说道：“何先生之惫邪？”——先生您怎么困顿成这样啊？

庄周说：“我这不是困顿，我只是贫穷。衣裳破了，鞋子磨穿了，这是贫穷。什么是困顿呢？猿猴在高大树林之中，牵扯着树枝藤蔓，显得悠然自得，从容自在；可是到了荆棘丛生的灌木之中，就变得畏惧战栗。它处在不利的形势之中，本领施展不出来，心中惶恐，这才叫困顿。当今天下，君主昏庸，相国乱政，处于其中的人，才叫困顿。”

惫是什么？疲乏、困顿。猿猴如果在深山密林中，自由自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当然不会困顿。可是落到低矮又满是荆棘的树丛中就痛苦了。庄周宁可穷，而不愿惫。人如果生活在被束缚的困顿之中，那真是生不如死。这也是庄周不肯做人臣子的原因。

在马陵之战后，孟子曾经指责魏惠王说：“不仁哉梁惠王也。”梁惠王就是魏惠王。孟子认为仁者把恩德从所爱之人身上推及到他所不爱的人，而不仁者是把祸害从不爱的人那里引向他所爱之人。为了掠夺土地，魏惠王驱使他所爱的子弟去送死，连太子都被杀死了。这就是把祸害从不爱的人那里引向他所爱的人。孟子说他不仁，而庄子更认为他这样活着会很痛苦，见面也就加以劝说。魏惠王自然是不肯听的。庄周多说无益，就算了。

在惠施眼中，庄周穷成这样，还大言炎炎，真是一个可怜人。于是对他进行了一番冷嘲热讽。

惠施对庄周说：“魏王送我一粒大葫芦的种子。我把它种下去，等它长大了，结出的果实竟然能放下五石粮食。我打算用它来盛水，可是很不坚固，用不起来。我又把它剖开来做成瓢，它的底又平又浅，放不了什么东西。这个葫芦不是不大，可是什么用处也没有，我就把它砸碎了。”

庄周看了惠施一眼，说道：“原来你不懂得怎么使用大东西啊。你有这么大的葫芦，为什么不把它做成船，拴在腰间，然后在江湖上漂浮而行呢？你竟然嫌它大而无用，可见你的心窍是被蓬草堵塞了。”

惠施又说：“我有一棵大树，名叫樗（chū）。樗的树干上长着凹凸不平的大疙瘩，没法打墨线。它的小枝又都弯弯曲曲，不合木匠的规矩。长在路边上，木匠看都不看它一眼。你说的那些言论，都是大而无用的，所以大家才弃你而去。”

此时的惠施，身为魏国相国，正是志得意满、权势煊天之时。可是庄周在这耀眼的光芒背后，却看到了潜伏的危机。

庄周说：“你有没有看到那野猫与黄鼠狼？它们把身子伏得低低的，专心捕捉来来往往的小动物，东西跳跃，不避高低，一不小心踩中了机关，死在罗网之中。”

说到这里，庄周停了一下。惠施琢磨着他的话，一言不发。

庄周说：“你为什么不把这棵大树栽到什么也没有的乌有之乡的无边旷野里呢？你可以无所事事地在它的旁边徘徊，也可以逍遥自在地睡卧在大树之下。在那里，没有斧头的砍伐使它夭折，也没有任何物体能将它伤害。它无所可用，又怎么会有什么困苦呢？”

惠施认为天下万物都要有用，而庄周认为有用就意味着危险、不自由。想做有用的人，就会被奴役，甚至被杀害。所以要拒绝“有用”，也就是拒绝被人使用和利用。只有这样，才能保持自我。人生天地中，自由最重要，自由才是无用之大用。躺在巨大广阔的樗树之下，听任旷野里的凉风从身上吹过，天地人浑然一体，这是何等快活逍遥。可是惠施这样的人不想要，他们要的是权势和富贵。

惠施不知道，像野猫与黄鼠狼那样的命运，已经在前面等着他。

公元前三二二年，秦国攻取了魏国的曲沃、平周。而上一年，楚国在襄陵把魏国打得大败，夺走了八个邑。如此一来，魏惠王对惠施就有了怨言。因为照惠施的合纵之策，魏联合齐、楚两国，一同对抗秦国，以保证魏国的安全。而现在秦国进攻，楚国也进攻，魏国毫无还手之力。惠施的这套办法显然行不通。就在此时，张仪从秦国来到了魏国。

张仪是秦国的相国，也是赫赫有名的纵横家。他一见魏惠王，就提出魏国与秦、韩两国连横，一同进攻齐国与楚国的方略。魏惠王召集大臣们商讨。几乎所有的人都赞同张仪。惠施无力地争辩了几句，魏惠王理也不理。被宠信了三十多年的相国，被当场罢免，魏王任命张仪为相国。

惠施毕竟算是聪明人。他知道，危险已经迫在眉睫。回到家，他赶紧更换衣帽，乔装打扮成普通百姓，连夜逃出大梁城。刚走，后面就来了追兵。新相国张仪为了断绝后顾之忧，要置他于死地。幸亏惠施逃得快，一口气逃到了楚国。

楚王先是热情接待，不久又把他送走了。此时楚威王已死，继位的是他的儿子楚怀王。有个名叫冯郝的楚国人对楚怀王说：“惠施是张仪的对头，您如果接纳他，就是跟张仪作对，这对国家没好处，不如把他送到宋国。惠施是受排挤的落魄之人，您帮助他回宋国，他会感激您。您再派人跟张仪说，因为他，才把惠施送走的。这样张仪也会感激您。”

楚怀王一听，有理。于是把惠施送到宋国。楚怀王是个糊涂之人，他讨好的那个张仪，将是他命运的转折点，也是楚国由盛转衰的关键人物。他根本不知道，张仪对楚国怀着怎样的仇恨。

惠施只好恓恓惶惶来到宋国。

此时，宋国的公子偃早从哥哥剔成手里抢得了国君之位，也称了王，为了赢得人心，进行了一些改革，说要实现仁政。行仁政的说法，把孟轲从齐国引了过来。可是孟轲一来之后，发现是一句空话，又走了。他先回了邹国，又去了鲁国，一心要推行他的仁政，没想到受到鲁平公的冷遇，见也没见他。在惠施仓皇逃命之时，孟子也气愤地离开了鲁国，继续奔波。大闲人庄周呢，这时候正优哉游哉地在家里编草鞋。

庄周对孟子所谓的仁政，是大不以为然的。宋国的太宰荡曾向庄周请教“仁”。太宰是辅佐国君治理国事的重臣，庄周耐着性子向他做了一番解释。庄周说，虎狼也有仁心。所谓仁德，实际是对人的奴役，并不值得称道。能够舍弃国家给予的官爵，才最为显贵。能够舍弃一国的财富，才最富有。能舍弃名誉，愿望才算圆满。仁义只是骗人的鬼话。庄周在《胠箧（qū qiè）》中说，齐以圣人之法，把国家治理得富庶繁华，可是田氏把齐国国君杀了，盗走了他的国家，对此“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所以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而盗国的诸侯还继续讲仁义，这不是把仁义一起盗窃了吗？不只是盗走了，还成了他们欺骗和束缚别人的工具。“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这个仁义，索性还是不要的好。

不仅仅对推崇仁义的儒家，对墨家、名家以及稷下学宫的诸子，庄周都进行了无情的嘲弄。嘲弄的目的，是为了打破人们精神上的枷锁。相对于身体的不自由，精神的不自由更可怕。当然，庄周的这种思想，太宰是不能接受的，宋王也不能接受。若是听了庄周，天下不就大乱了？谁不想用仁义道德或者诸如此类的种种学说，来伪饰自己，控制他人呢？

庄周微微一笑，好吧，苦果你们自己尝去吧。他已经知道宋国将面临怎样的危机。这个预感，记录在《列御寇》中。

有人得到了国君赏赐的十辆车子，得意扬扬地跑来向庄周炫耀。庄周说：“你就像从睡着的黑龙那里偷盗了一粒珍珠啊。现在宋国的危机，比九重深渊还要重。而宋王的凶猛，就像那深渊里的骊龙。等骊龙一样的宋王睡醒了，恐怕你就要粉身碎骨了。”

不只是这个人要粉身碎骨，宋国也将在这条“骊龙”的折腾下走向灭亡了。《史记》上说，宋王偃“东败齐，取五城；南败楚，取地三百里；西败魏军，乃与齐、魏为敌国”。他想得到天下，没想到最后连自己的国家也丢掉了。贪婪和暴虐，让他成了宋国最后一任君主。

庄周有悲悯之心，更多的是超脱之心。他管不了，也不想管宋国的事。他扛了钓竿，拎了渔篓，又去钓鱼了。这一次，不往西边的濮水了，改往东南，来到了濠水之边。

惠施回到宋国，一下子从人生的顶峰，跌落到谷底。此时，他已经是年过六十的老人了。他收起了治国平天下的雄心，开始专注于学问。恰恰是他所抱怨的命运的转折，让他名列诸子，成了名家的代表。名家又叫“辩者”，辩要有对手，最好的对手当然是庄周。

惠施在濠水边找到了庄周。庄周对于落魄的惠施是乐于接待的。两人边走边聊，走到一座桥上。庄周停下脚步，望着桥下悠然自得的游鱼入神了。

“鲦（tiáo）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惠施问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庄周笑着说：“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惠施说：“我不是你，本来就不知道你之所想。你不是鱼，所以你也不会知道鱼的快乐啊。”

庄周说：“让我们从争论的起点说吧。你问我怎么知道鱼的快乐，你是已经知道我知道鱼之乐才问我的。我是在濠水桥上知道鱼之乐的！”

从逻辑上来说，庄周辩输了。惠施是雄辩家，充满着理性的思考。他不会把自己的快乐转移到鱼儿身上，他也感觉不到鱼儿的快乐，当然，他也就看不透人生的祸福生死。而庄周呢，他以自己对万物的理解作为万物的状况，他把自己的快乐投射到了游鱼的身上。他从鱼的从容，想到人的从容；从鱼的快乐，想到自由的美好。此时，他就是鱼，鱼就是他。这是从心里自然流淌出来的情感与快乐。可是惠施不懂，或者就是故意与他为难。所以庄周说这个没情趣的人，“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

事实上，惠施学识渊博、思维敏捷，辩论起来口若悬河。他代表的是一板一眼的现实世界，这正是可以照见庄周浪漫不羁的一面镜子。两人相伴出游，随时随地斗嘴争锋，也是乐在其中。于是惠施在庄周的文章中不断出现。从《逍遥游》《齐物论》《德充符》到《至乐》《秋水》《徐无鬼》《寓言》《天下》等等，如果没有他，庄周还真不知道如何下笔呢。

诸侯国之间的战争绵延不断，庄周置身事外。时光慢慢流逝着，庄周的生活一如既往地清贫。他收了几个学生，空闲时教他们一些学问，有时也跟他们谈谈自己正在写的文章；偶尔会去探访惠施，惠施也常常过来看他。惠施已经很老了，庄周也老了。

这一天，庄周的妻子死了。

惠施闻信，赶过来吊丧。一进门，看到庄周盘腿坐在地上，正“鼓盆而歌”。

惠施生气地说：“她和你生活了这么多年，孩子长大了，她也老了，现在死了，你不哭也就罢了，怎么还敲着瓦盆唱呢？你这样也太过分了吧！”

庄周说：“不是这样啊。她刚死的时候，我难道不悲痛吗？可是推究到最初，她本来就没有生命。不只是没有生命，而且没有形体。不只是没有形体，而且没有气。在恍兮惚兮、亦真亦幻之中，从无到有，变化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后有了生命，现在又由生变成了死，这就像春、夏、秋、冬四时运转一样，只是自然的变化而已。现在有人安详熟睡在天地之间，我却在一旁噭（jiào）噭大哭，这样做是不通达于天命啊。所以我就停止了。”

在这里，庄周谈到了他的生死观。“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有什么可悲哀的呢？更何况，人就是一股气而已。他在《知北游》中说：“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人是气的聚合，气散了人就死亡。贯通天下万物的，就是一种气。

那么，是谁在吹动这个气呢？也就是说，到底是谁创造了天地万物？

是道。道的观念，是庄周从老子那里拿来的。老子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道是一切开始的开始，然后“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那么，这个创造了宇宙世界的道又是什么呢？庄周说：“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真不可知吗？庄周在《齐物论》里终于说出了真相：“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道就是我，我就是道。道与我合而为一，这就是所谓的天人合一。到了这里，才知道，庄周终于得到了完全的自由。因为没有造物主，自己就是自己的造物主。如此一来，也就没有任何人、任何神有权力来奴役自己了。人天生就是自由的。

那么人为什么不自由呢？因为有欲望、有爱、有牵挂、有把控这个世界的幻想。可是世界如此之大，又是如此之小，人根本就不可能了解，更不可能把控。人只有知道“不可知”，才会放手。庄周写了一篇恣肆汪洋、气势宏大的《秋水》，来讲这个“不可知”。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sì）渚崖之间，不辩牛马。”秋天的大水按时而至，百川之水直奔黄河，河水暴涨。黄河之神河伯以为这样的情景应该是天下最为壮美的了，不禁“欣然而喜”。可是等他沿着黄河一路向东，走到一望无际的大海边时，才发现自己何等渺小。大海之神对河伯说，不可以对井底之蛙谈论大海，不可以同夏天的小虫谈论冬天的冰。空间没有穷尽，时间没有始终，万物变化无常，一切皆不可知。只有做到顺时安命，天人合一，才能悟透其中的大道。只有知道了自己的无知，才能达到由内而外的自由。对于这样的道理，惠施始终不明白。他穷尽心思，滔滔不绝地对万物进行解析，“是穷响以声，形与影竞走也”，他这是用声音来追逐回响，以形体与影子竞走。庄周说，惠施，你真可悲啊。

公元前三一九年，魏惠王死了，魏襄王继位。惠施急急忙忙赶往魏国，期望还能有所作为。此时的张仪已经被冷落，魏国用田需为相。惠施到了魏国之后，遇到天降大雪，积雪厚重，道路不通，可是魏襄王执意要如期安葬魏惠王，谁劝都没有用。大家最后请惠施出面。惠施三言两语，说动了魏襄王，终于答应改期，免除了一个劳民伤财的大工程。此时，孟子正在魏国。孟子不喜欢魏襄王，说他一看就不像做君主的样子。惠施与孟轲都是当时有名的学者，同在大梁城，彼此应该打过交道，只是没有确切的记载。

惠施除了给过田需一些政治上的忠告，为魏襄王出使了楚国、赵国两趟外，再没有什么作为。公元前三一〇年，奔波不息、辩论不止的惠施死了。惠施的死，极大地影响了庄周。《淮南子》上说，钟子期死了，伯牙绝弦破琴。惠施死了，庄周就此停止了谈说。可悲的惠施，却是庄周最好的知音。

庄周给人送葬，路过惠施的墓地。他对身旁的人说：“楚国郢都有个人，在自己的鼻尖上涂了一点白灰，薄得像苍蝇翅膀那样。他让石匠把白灰砍掉。石匠运斤如风，白灰被斧头削尽，鼻子一丝一毫都没有受到伤害。宋元君听到这件事，召来石匠，让他试着砍一次。石匠说：‘我以前是砍过。可是，我的搭档已经死了很久了。’唉，自从惠施先生去世之后，我就没了辩论的对手。我再也没人可以交谈了。”

“死生，命也。”庄周在《大宗师》中说道，“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xǔ）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还是忘了吧。不管是妻子，还是好友。

死生都是命定的，就如同黑夜与白天的轮替变化，这是自然的规律。鱼困在陆地上，相互用嘴吹气，吐着唾沫相互沾湿，倒不如游荡在江湖之中，彼此相忘。大自然给我们形体，用生使我们操劳，用老给我们清闲，用死让我们安息，所以我们要称善生命，同样也要称善死亡。死才是大自由啊，就像困守在陆地上的鱼儿，终于回到了无边浩渺的江湖之中。

庄周过着孤独岁月的时候，既没有人相濡以沫，也没有知音可以对谈。那就忘了吧。

与庄周内心的平静形成反差的，是战国风云的剧烈震荡。

燕国国王哙学古人禅让，把国君之位让给相国子之，结果使得燕国大乱。齐国趁机发兵攻打，差点灭了燕国。继位的燕昭王，正默默地等待机会，要给齐国致命一击。齐国的目光正盯着自大得几乎发狂的宋国。短短数年中，宋王偃灭了滕国，败了齐国，夺了楚国的淮北之地，狂妄暴虐，丝毫不知道灭国之祸就在眼前。在北方，赵武灵王实行“胡服骑射”，一战收编了林胡和楼烦的军队，再战灭了强大的中山国，已经悄悄崛起成与齐、秦并列的军事强国。而南方的楚怀王，受到张仪和秦王的欺骗，先是丧师失地，接着又糊里糊涂地在盟会中被秦国扣押，最后惨死在咸阳。孟尝君组成齐、魏、韩三国联军，一直打进秦国的函谷关，竟然逼得残暴无信的秦国割地求和。而一时隐忍的秦国，将掀起更为猛烈的血雨腥风。

这一切，庄周都熟视无睹。现在，他要抛下这个乱糟糟的世界飘然而去了。他已经重病在床。学生们聚在他的床前，来跟他做最后的告别。他们低声商量着，如何给老师办一个体面的葬礼。

庄周听到他们的谈话，回过头说：“我把天地当作棺椁，把太阳和月亮当作连璧，把星星当作珍珠，把万物当陪葬品。我的葬品还有什么不齐备的呢？还有什么比这样更好呢？”

弟子们说：“我们害怕乌鸦和老鹰吃掉您啊。”

庄周的脸上露出笑容：“天葬让乌鸦和老鹰吃，土葬让蝼蛄和蚂蚁吃。从乌鸦、老鹰那里夺过来给蝼蛄、蚂蚁，为什么这样偏心呢？”

公元前二八六年，八十三岁的庄周离开了人世。就在他去世的这一年，齐国灭了宋国。这已经跟他无关了，他乘云气，御飞龙，走了，到四海之外遨游去了。

不过庄周可能不认为自己是死了，他只是物化了。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qú）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庄周变成了蝴蝶，栩栩然飞来飞去，很快活。他不知道这是做梦，以为自己就是蝴蝶，忽然一惊，梦醒了，又变成了庄周。那么，到底是庄周在梦里变成了蝴蝶呢？还是蝴蝶在梦里变成了庄周？庄周与蝴蝶当然有区别，可是在一瞬间，这种区别消失了，万物与我融为一体，天人合一了，这叫“物化”。

不要去问庄周是蝴蝶，还是蝴蝶是庄周。不要问生死，也不要问是醒还是梦。世间万物，都是由道所化。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不只如此，你要忘了你，我要忘了我。要“坐忘”，忘了四肢的感觉，忘了听觉和视觉，忘了心灵和智慧，置生死于度外，置功利于身外，置天下于心外，只有这样，才能自由行走在时间与空间的永恒之中，不生不灭。

每年都有春天，每个春天都有蝴蝶，每只蝴蝶的飞舞，都是庄周的一次翩然而过。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庄周说。

第七章　屈原

他让每个中国人都有了一颗诗心，哪怕只有一天，人们将抛开俗世，在无尽的时空中，吟一句只属于自己的诗。

屈原在绘一幅画。

屈原绘的是自己，一个真实加上想象的自己。

这幅画叫《离骚》。一个忧愁幽思的诗人，披着用江离织成的长衣，独自行走在江边上。他戴着高高的帽子，穿着荷叶与莲花做成的衣裳，系着白芷和兰草编成的飘带，“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这个忧郁悲伤、不食人间烟火的诗人形象，几乎包含了人们对诗人的所有想象。因为这篇《离骚》，后人索性就把诗人叫作“骚客”。

离是离别。骚是心神扰动，忧愁而彷徨。

这位忧愁的诗人，不仅行走在大地上，还能飞行于九天之外。他乘坐的是一辆由玉龙牵引的飞车。车上的华盖，是从西方神树建木上折来的树枝，枝叶茂密，绿意葱葱。长相威猛的雷神，靠近车厢，向他报告着四周的情形。五彩的鸾凰，在车子旁边飞来飞去，随时等候他的吩咐。在前面引路的，是一位姿态优雅的神人。他是月神的御者，名叫望舒。在车后守卫的，是性格暴躁的风神飞廉。手握缰绳驾驭玉龙的，更是一位了不起的大神。她是太阳的母亲，名叫羲和。她常常驾着飞车把太阳从东方的咸池送到西方的悲泉。此刻，她正把诗人的车子驱使得快如闪电。诗人从葱绿的树枝下探出身来，让她尽量保持从容的节奏，“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诗人总是心情沉重，不论是独行在无人的江畔，还是飞行于夐（xiòng）绝的九天。他有着太多的责任和太多的梦想。

他出生在寅年寅月寅日，父亲认为这是一个吉兆，特意占卦为他起了一个好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正是公平，则是法则。正则，就是“平”。灵是有着神性的美好，均是原野被开垦得整齐平坦，灵均就是“原”。平和原，正是屈原的名和字。最公平的法则是天，最宽广的原野是大地。屈原的名字中，又包含了天地的意思，的确是“嘉名”，公正、美好而宏大。

这是父亲对他的期望，也造就了他悲悯的胸怀：“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他希望变法改革，在楚国实行公正廉明、利民强国的美政，给百姓带来安宁与幸福。只要能实行这个美政，“虽九死其犹未悔”。

照史学家刘师培等人的推算，屈原出生的日期是公元前三四三年正月二十一。屈原出身王族，年轻时就得到楚王的重用。《史记》上说他“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他担任的官职是左徒。左徒是令尹之下的高官，受到国王的特别信任，有时甚至会担任太子的老师。屈原此时最重要的工作，是为楚王制定法令，进行变革。

楚国已经到了非变革不可的时候了。

早在公元前三八三年，吴起就曾在楚国进行变法。可惜变法才两年，楚悼王去世，不愿意削减特权的贵族们群起而攻之，在楚王的灵堂上，放箭如雨，射死了吴起。六十年过去，楚国更加老态龙钟，腐朽不堪。名将田忌、孙膑从齐国来到楚国，楚王把他们远封到江南，弃而不用。名家大师惠施从魏国前来投奔，楚王又是不用，把他送到宋国。纵横家苏秦来到楚国，等了三天才见到楚王。苏秦感叹地说道：“谒者难得见如鬼，王难得见如天帝。”别说见楚王，见楚王身边通报的近侍，也难如见鬼。天下诸侯都在礼贤下士，争夺人才，楚国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君主亲近小人，疏离贤臣。官员穷奢极欲，奢侈荒淫。平民百姓却是食不果腹，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楚国外表光鲜强大，内在已经虚弱不堪。

心忧如焚的屈原，试图变法强国。变法必然要损害既得利益者的特权，他们当然不答应，对屈原既恐惧又仇恨。“众骇遽以离心兮，又何以为此伴也？”屈原叹息说，众人惊骇你的作为与你离心，你又能怎样对待这些跋扈之人？

其中一个跋扈之人，史书上没留下名字，只说是上官大夫。有一天，他突然跑来见屈原，向他索要正在起草的一项新法的内容。这是国家机密，屈原当然不给。上官大夫向楚王报告说：“大王您让屈原制定政令，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可是每次政令一出，屈原就夸耀自己的功劳。说如果不是他，什么也做不成。”这样的挑拨阴险而毒辣，昏庸的楚王果然大怒，当即罢黜了屈原，不许他再过问政事。楚王不可以依托，离开楚国又心有不舍，痛苦纠结之中，屈原挥笔写下《惜诵》。他说“背膺牉（pàn）以交痛兮，心郁结而纡轸”。膺是胸，牉是分开，纡是缠绕，轸是痛苦。背和胸如剖开一般疼痛，郁结的心被痛苦紧紧地缠绕。

屈原刚刚三十岁，雄心就化成了泡影。他痛苦地离开楚国政坛的这一年，是公元前三一三年，楚怀王十六年。就在此时，一个叫张仪的人，从千里之外匆匆而来，踏上了楚宫的台阶。没人会想到，他们两人擦肩而过的这一刻，竟是楚国命运的转折点。

事实上，多年之前张仪就曾来过郢都，那时候他落魄而潦倒。

张仪是魏国人，年轻时想在楚国谋一条出路，经常进出相国府邸，参加官场上的吃喝应酬。有一次，喝酒到高兴处，相国拿出一块玉璧让大家观赏。谁知道传来传去，传丢了。有人说，张仪这个人，人穷品行又不好，肯定是他偷的。相国让人把张仪按在地上，用竹板抽了几百下，打得鲜血淋漓。可是张仪坚决不承认。因为没有实在的证据，只好把他放了。

《史记》上说：“楚相亡璧，门下意张仪。”楚相亡失的这块玉璧，据说就是和氏璧。

卞和在荆山得到一块璞玉，把它献给楚厉王。玉工一看，说是一块石头。楚厉王大怒，认为卞和有意欺骗他，让人砍了他的左脚。楚厉王死了，楚武王即位，卞和又把这块玉献给武王。武王让玉工察看，玉工仍然说是一块石头。武王又砍了卞和的右脚。武王死，楚文王即位。卞和抱着璞玉在荆山下哭了三天三夜。泪干了，眼睛里流出血来。文王很诧异，就派人过来询问。卞和说：“吾非悲刖也，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此吾之所以悲也。”我不是因为受了砍足之刑而悲伤，我悲伤的是宝玉被当成顽石，忠贞之人却被当成说谎的骗子啊。楚文王让人把这块璞玉剖开来一看，果然是稀世之玉，于是把这块玉命名为“和氏璧”。和氏璧代代相传，到了楚威王时，因为相国立了大功，楚王就把这块宝玉赏赐给了他。没想到，拿出来现宝，竟然弄丢了。

重要的不是一块玉璧的丢失，而是这件事，不仅让楚国失去了一个顶尖人才，并且播下了一粒仇恨的种子。这仇恨的种子，很快将长成有毒刺的大树。

张仪经过一番辗转来到秦国，到秦国的这一年，是公元前三二九年。此时，秦国的国君是秦惠文君。十年之前，刚即位的他，车裂了商鞅。不过对张仪，他倒是信任无比。这信任，一如当年秦孝公之于商鞅。张仪做了秦国的相国，就开始张罗秦惠文君称王的盛大仪式。此时，魏国称王、齐国称王，楚国更是早已称王。秦国称王之后，大小诸侯也纷纷称王。争夺天下的战争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血腥。

张仪给楚国的相国写了一封信：“始吾从若饮，我不盗而璧，若笞我。若善守汝国，我顾且盗尔城！”你冤枉我盗璧，现在你守好你的国家，看我怎么盗你的城吧。

张仪再次来到楚国。十多年过去，此时的张仪，不再是落魄潦倒的无名小卒，而是一位声名显赫的大人物。他先后在秦国和魏国担任相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怒而诸侯惧”。这一次，他来楚国做什么？他不只是要偷一两座城池，他要毁灭楚国。

此时，楚国与齐国结盟，正对秦国展开咄咄逼人的攻势。在齐国的帮助下，楚国已经攻下了秦国的曲沃，正准备进攻商於。曲沃与商於，是秦国伸向中原的两把尖刀。失去这两把尖刀，秦国将成为困兽。在此危急关头，秦国派张仪出使楚国，目的是拆散齐、楚联盟，各个击破。

张仪的手段很简单，就是投其所好。你不是要商於吗？我送给你。他对楚怀王说：“您如果断绝与齐国的关系，我就把商於六百里土地献上，秦、楚联姻，共同对付齐国。”楚怀王一听兵不血刃就能得到商於，很高兴。他不听大臣陈轸的反对，愉快地答应了张仪。楚国一边关闭与齐国交界的边城，一边派使者随张仪去秦国接受土地。

张仪回到秦国，佯装醉酒坠车，说是受伤了，一连三个月不见客。楚怀王听到汇报，拍着脑袋一想，这是张仪觉得楚国与齐国的关系断得不够决绝啊，好吧，我让你看看什么是决绝。因为楚、齐边境已经关闭，楚怀王派了一个勇士，从宋国绕道来到齐国的都城临淄。去做什么？恶毒地咒骂齐王。楚怀王的愚蠢终于得到回报，齐国与楚国断了关系，随后与秦国结交。张仪打听消息确凿，这才出门见楚国的使者，一见面，佯作惊讶地问道：“咦！你怎么不去接收送给你们的六里地啊？”使者大惊，问他：“不是说好六百里地的吗？”张仪说：“我说的是我自己方圆六里的封地，哪有什么六百里？”

楚国使者垂头丧气地回报楚怀王。楚怀王受了这样的愚弄，气得浑身发抖，立即召集大军，不顾一切地向秦国发起进攻。

这一次，谋士陈轸又当面劝说，让他不要出兵。楚怀王哪里肯听，他已经愤怒得不能自已了。而被贬的屈原，此时连进谏的资格都没有。即便有机会反对，楚王也不会听。

盛怒之下的楚怀王不知道，这是一场事关国运的大战。这场战争是张仪故意挑起的，是秦国蓄谋已久的一个大阴谋。当楚军出动之时，秦国在张仪的谋划下，已经调集了全部兵力，给楚军布下了一个巨大的口袋。

秦军兵分三路。中路由张仪的得力助手魏章统率，从蓝田出发，迎战楚军主力。东路由名将樗里疾统率，从函谷关出发，直奔商於，与中路军夹攻楚军。西路由甘茂统率，从南郑出发，突袭楚国的汉中。他们不只是要打败楚军，还要抢夺一块垂涎已久的肥肉。

秦、楚两军在丹阳相遇，楚军大败。楚军主帅屈匄（gài）、副帅逢侯丑等七十余将被俘，甲士八万人被杀。魏章乘胜挥军向西，与甘茂夹击汉中。汉中很快陷落。楚国不仅没得到六百里的商於之地，还失去了六百里的汉中之地。

汉中，是秦国窥视已久的一块宝地。夺取汉中之后，秦国的关中与巴、蜀连成了一片，完全解除了楚国从南方进攻的威胁。秦国从此进可攻，退可守，取得了虎视中原的战略优势。这一仗，也是楚国衰落、秦国崛起的分水岭。

听到全军覆没的噩耗，楚怀王又惊又怒。他下令召集更庞大的部队，再次向秦国进攻。这一次，秦国采取诱敌深入的策略，一直等楚军攻到蓝田，才开始反击。楚军补给被切断，加上秦国的盟友韩、魏两国从背后进攻，再次大败而回。楚军一退，秦军挥师东进，轻轻松松又攻取了楚国的召陵。这里正是当年齐桓公与屈完举行“召陵之盟”的地方，是楚国的一个重要门户。

短短两年，楚国就从最初的颇占上风，完全失去了对秦国的优势。秦国忽然提出，愿意以汉中郡的一半，交换楚国的黔中郡。这是秦人的诡计，汉中易攻难守，而黔中易守难攻。意气用事的楚怀王回话说：“我可以不要土地。如果你们把张仪给我，我就把黔中郡给你们。”他对张仪恨之入骨。

张仪闻讯，淡淡一笑，向秦王请命说：“我去。”

公元前三一一年，张仪再次来到楚国郢都。

张仪一到，楚怀王立即把他关押起来。

张仪成竹在胸，他早已用重金贿赂了楚怀王的近臣靳尚，并且告诉了他详细的行动方案。

靳尚找到楚王的宠姬郑袖，神情紧张地对她说：“大王要看轻夫人了。”

郑袖大惊失色。靳尚说：“秦王为了要救张仪，准备把一位绝色的美女献给大王，还要送大片的土地与许多宝物。如此一来，大王必定会以秦女为贵，以你为贱了。”

失宠是宫中女人最害怕的灾难。郑袖于是日夜纠缠着楚怀王，哭闹不休，要他放了张仪，说：“如果不放张仪，秦国一定会派兵攻打，楚国就完了。要么你现在就把我送到江南去吧，免得成为秦人刀下的鱼肉。”楚怀王哪里舍得！在她的哄劝之下，果然释放了给楚国带来深重灾祸的张仪。

张仪掸掸衣裳，上殿见楚王。这个结果，早在他的预料当中。现在，他要进行他计划中的第二步了。

楚怀王不仅不再拿他当仇敌，反而隆重款待。张仪说：“您与其他诸侯联合起来对付秦国，这是驱着羊群与虎格斗，怎么可能取胜呢？我建议您还是与老虎为伴，对付羊群。如果不答应，秦军一路兵马顺江而下，另一路出武关，不要三个月，就能攻灭楚国。”

张仪是天下有名的纵横家，他洞悉人性，有着可怕的蛊惑力。在他面前，楚怀王完全失去了主见，于是从宫中取出“鸡骇之犀”和“夜光之璧”两件国宝，让使者送给秦王，诚心诚意以求两家和亲交好。而所谓和亲，正是张仪冒死来到楚国的目的。

张仪再次如愿以偿，在随从们的簇拥之下，浩浩荡荡离开郢都。

自从被楚怀王疏远之后，屈原一直赋闲在家，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让他满腔悲愤，又无可奈何。在这苦痛之中，他写下了《离骚》。不久，他重又受到楚王的召见。并不是因为他的这首千古绝唱打动了楚王，而是迫于情势，楚王有任务交代给他。在受到张仪欺骗之后，楚国一败再败，军兵死伤无数，大片土地被占。到了这时候，楚怀王又想与齐国联合，来一同对付可恶的秦国。派谁去呢？他想到了屈原。屈原一直主张联齐抗秦，齐王信任他。

屈原临危受命。然而就在他出使齐国，试图救楚国于水火之时，张仪又来了，而且再次骗到了楚怀王。

屈原从齐国出使回来时，张仪刚刚离开。

屈原赶紧求见楚怀王。如果上了张仪的当，再次失信于齐国，楚国的灾祸就在眼前了。屈原说：“张仪欺骗了大王，我本以为大王您会把他烹杀。即使您不忍心杀他，也不应该听信他的邪说啊。”屈原力谏楚王，认为与秦国和亲，背约齐国，是自寻死路，应该追杀张仪，巩固楚、齐联盟。

楚怀王说什么？他说已经答应张仪了，放了张仪换回黔中，这是“美利”，不能反悔。

是啊，秦国把张仪送来楚国，照约定，楚国就要把黔中割给秦国。这是你楚怀王答应的。现在把张仪放了回去，黔中算是保住了。可是这场可笑的闹剧是谁造成的呢？楚怀王当然不肯承认自己的愚蠢。所以无论屈原如何慷慨陈词，他都毫不理会。楚王摆摆手，让屈原出去。屈原激烈的态度，激怒了他，他把屈原赶走了，远远赶出都城，让他到汉北去。

屈原痛心的不是放走张仪，而是楚国又改变了联齐抗秦的策略。这才是最危险的。可是楚王再也不想听他说一句话。他只得拖家带口，远赴汉水之北的丹阳。一年多前，八万多楚军战死在这里，这已是离都城九百多里的北方边境。

钱穆先生考证说，屈原到汉北，是担任“三闾（lǘ）大夫”之职。三闾，又叫三户，既指屈、景、昭三家王族，又是地名，地方就在丹阳。

三闾大夫主要负责王族青年的培养与教育。汉北的丹阳，就是今天河南的南阳，是楚国的发祥之地，建有楚国先王的宗庙。从商朝末年到齐桓公称霸之前四百多年时间，楚国都是以此为都城。直到楚文王时，才把都城迁到了郢。后来郢都被伍子胥率吴兵攻破，楚昭王又把都城迁到了栽郢。栽郢便是此时楚国的郢都，地方在今天的荆州之北、纪山之南。

屈原在汉北做三闾大夫，说是培养人才，其实是楚王把他赶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闲居汉北，屈原经常彷徨在先王之庙和公卿们的祠堂之间。这些庙堂的墙壁上，画着天地山川、神灵鬼怪，以及传说中的古代圣贤。想到眼前的这一切将被夷为平地，祖先的荣耀将一扫而空，自己却无能为力，屈原既悲伤又愤懑，像落在黑暗的深渊之中。他凝望着这些神秘奇异的壁画，内心对宇宙天地产生了巨大的疑问。而这些疑问，让他从一个诗人，变成了哲人和勇士。他发出惊天的呐喊。这呐喊，是亘古未有的诘问。“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他从天地的起源、日月星辰的流转，问到山河大地的巨变。他从神话的神秘莫测，问到朝代更替的残酷真相。他从人间的不平，问到天道的不公。三百七十二句，一百七十多个追问，一句连着一句，都是前人所不敢言，甚至不敢想的疑问、指责与控诉。每一个问句，都像刀剑敲击出的火花，而这此起彼伏的火花，连成了划破漆黑长空的闪电。

在屈原的时代，惠施有对天地不坠、风雨雷霆之故的解释，庄周有对天地万物何以运转的探究，而屈原则以一篇《天问》，直接把人们从混沌、糊涂与麻木中震醒。史学家胡小石先生说他是“冲破人类原始误解的黑夜中的举火者”。

就在屈原问天之时，张仪死了。公元前三一〇年，张仪回到咸阳不久，秦惠文王去世。继位的秦武王厌恶张仪，张仪只好逃到魏国。魏国不用他，张仪不久抑郁而死。与商鞅相比，同样为秦立下大功的张仪是幸运的，终于得了个善终。

秦武王继位之后，野心膨胀，开始盯上周天子的宝座。他说：“窥周室，死不恨矣。”而要窥视周室，必须经过韩国的重镇宜阳。于是秦武王派出大军，向韩国发起疯狂的进攻。这一仗打了将近一年，在付出极大代价后，终于攻克。秦武王耀武扬威来到周王城洛邑。他本身孔武有力，是个力士，喜欢与人角力。在洛邑，他看中了象征着周天子权威的九鼎，选了一只“龙文赤鼎”，与手下大力士孟说比赛举鼎。鼎太重，秦武王两眼出血，胫骨折断，重伤而亡。

秦武王年轻无子，他的庶弟嬴则即位，是为昭襄王。昭襄王即位时才二十岁，又不是嫡子，其他公子不服，开始争夺王位。昭襄王在舅舅魏冉的支持下，把所有对他不利的兄弟全部杀死，秦国的局势才稳定下来。

在秦国两任君主易位、内乱不止之时，楚怀王又抛下秦国与齐国结盟。昭襄王的母亲芈（mǐ）八子是楚国人，希望与楚国和好。楚怀王经不住诱惑，又答应与昭襄王联姻，并在黄棘会盟。

楚国的反复无常，引起齐国的愤怒。齐相国孟尝君组成齐、韩、魏三国联军，向楚国发起进攻。楚怀王抵挡不住，连忙以太子横为人质，请求秦国救援。秦国出兵，三国这才退兵。

谁知道，两年之后，太子横在私斗中杀死了一个秦国大夫，逃回了楚国。这么一来，楚国与秦国的关系再次破裂。太子横的一场私斗，给楚国带来了滔天大祸。一边是齐、韩、魏三国，另一边是秦国，都向楚国展开进攻。三国联军的主帅是孟子的老友，齐国大将匡章，他在垂沙大败楚军，杀死了楚军大将唐昧，攻占了楚国北部大片土地。秦国向楚国的新城发动进攻，楚国大将景缺血战而亡。楚国多方受敌之时，庄蹻（qiāo）又在国内聚众造反，竟然攻打到郢都城下。楚国内外交困，四分五裂。楚怀王无奈，又把那个惹祸的太子横送到齐国做人质，向齐国求和。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楚怀王十七年，八万楚军阵亡，大小将领七十余人被俘。怀王二十八年，一败于齐、韩、魏，大将唐昧战死；二败于秦军，两万大军阵亡。怀王二十九年，大将景缺战死，三万楚军被秦人斩杀。昏庸无能的楚怀王，使得无数将士们血染沙场，成为飘荡无依的孤魂野鬼。屈原遥望战场，既悲且痛，长歌一曲《国殇》，追悼杀敌报国、壮烈而死的楚国勇士。

《国殇》是屈原《九歌》中的一篇。而《九歌》是他所有作品中最优美的诗篇。屈原漂泊在汉北，游荡在美丽而又伤痕累累的山河大地上，爱愈深，痛愈深。在这彻骨的疼痛之中，他写出了至柔至刚的大美之诗。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他游荡在洞庭湖边，写下《湘君》和《湘夫人》，把柔美之情写到了极致。“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他站在高岗之上，远眺尸横遍野的战场，放声悲歌，把慷慨激昂的壮美写到了极致。《九歌》是对天神、山神、河神、鬼雄的祭祀，更是屈原对神灵的美好想象与精神寄托。在吟诵这一首首诗歌之时，他丢弃了这个行走在尘世的肉体，让灵魂随风飞舞。在吟诵中，他的灵魂与那些他所歌颂的神灵们，渐渐合为一体。

长夜漫漫，屈原辗转难眠。“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他的灵魂再次出发，去天外“远游”。他先去请教了仙人王子乔，接着到天宫转了一圈。他拜访了东方天帝太昊，又去西天见了秋神蓐收。他在南方见过火神祝融之后，又到寒冷的北方见了北方天帝颛顼。走过四面荒凉之地，又遨游了八方广漠之境。“视倏忽而无见兮，听惝恍（chǎng huǎng）而无闻。超无为以至清兮，与泰初而为邻。”倏忽之间，什么也没有看到，恍惚之中，什么也没有听清，还是超越无为至清的境界，与天地最初的元气结伴为邻吧。《远游》一诗，标志着屈原已经抵达与天地合而为一的境界。在这远离尘世的虚空之中，他体味到了一种自由从容的愉悦。可是当他从高空望见故乡之时，又无法割断自己的思念了，连驾车的马匹也徘徊不前。“思旧故以想象兮，长太息而掩涕。”

就在屈原神游天外，彷徨不已之时，楚国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秦昭襄王写信给楚怀王，约他在武关会盟，说要跟他联合进攻韩、魏，并把过去攻占楚国的土地全部返还。大臣昭睢（suī）劝怀王不要去，说秦是虎狼之国，不可相信。楚怀王的幼子子兰却说：“奈何绝秦之欢心！”楚怀王相信小儿子的话，决定去武关会盟。

史书上记载说，屈原也曾劝谏怀王。可是此时的屈原被贬黜在汉北，他又是如何劝谏的呢？关于这件事，三闾的民间流传着一个生动的传说。

在今天河南省南阳的西峡县，有个回车镇。镇东南十里地有个高岗。楚怀王北上去武关时，这个高岗是必经之地。屈原在这里等到了楚王。屈原“叩马而谏”，拉住马的缰绳，苦苦相劝，请他回车，不要赴会。楚怀王不听。屈原站在高岗之上，看着楚王消失在楚国的天边，不由得顿足长叹。后来人们就把这个高岗叫作屈原岗，把这片怀王不肯回车返程的地方叫作回车镇。

秦王根本没有来。而是派了一个将军，打着他的旗号，在武关设下埋伏。楚怀王一到，秦军立即封闭武关，把他俘虏了。

楚怀王被押送到秦国的都城咸阳。秦王说，只要割让巫郡和黔中郡，就放他回国。巫郡上接黔中，下连汉中，如果这三块地方都归了秦国，楚国也就面临灭顶之灾了。到了此时，窝囊一生的楚怀王才如梦初醒，终于显出楚人血液中的刚烈一面：割让国土，宁死不从。

楚国大臣经过商议，决定改立新君，断绝秦国的要挟。可是太子此刻还在齐国做人质呢。于是派使者去齐国，诈言说楚王已死，迎太子回国继位。

这是公元前二九九年，齐国的君主是齐湣（mǐn）王，相国是孟尝君田文。

当楚国使者来齐国接太子横时，纵横家苏秦正在齐国。他建议齐王用太子横换楚国东边的五百里土地。孟尝君认为，如果不放太子，楚国另立君主，齐国白白扣住一个人质，反倒落下不义的名声，不如让他回去算了。苏秦说，如果楚国另立新王，也可以向他索要土地。如果给土地，就把太子横杀死；不给，就联合其他国家把太子横送回国去抢他的王位。这么一来，怎么也能要到楚国的土地。苏秦这一计策，十分老辣。可是齐王思考一番，还是选择了孟尝君的建议，放公子横回国，不过也开口向他索要了五百里土地。公子横为了回国继位，一口答应下来。

公子横回到楚国继位为王，后人称他为楚顷襄王。他哪肯割地给齐国！一边派人向齐国献地，同时又派大军驻守在那里阻碍齐国接收。齐国一无所获。而此时，秦王见楚国立了新君，要挟不了，不禁恼羞成怒，从武关派出大军进攻楚国。《史记》上说秦“大败楚军，斩首五万，取析十五城而去”。

屈原被贬居的三闾，正在这析地十五城之中。屈原无处可去，只得随难民逃奔。大概就在此时，屈原重又回到郢都。而在郢都即位的楚顷襄王，竟然任用子兰为相。子兰，就是那个怂恿父亲去秦国会盟的无能公子。眼看奸佞横行，国破家亡，屈原挺身而出，愤怒指责子兰误国殃民。子兰大怒，指使与他沆瀣一气的上官大夫，再向楚王进谗言。这位顷襄王，其无能与平庸，与楚怀王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不问青红皂白，又把屈原放逐去了江南。

就在楚国山河破碎之时，秦王诚恳地聘请孟尝君到秦国为相国。孟尝君竟然真去了。楚怀王还被拘禁在咸阳呢，丝毫没成为他的前车之鉴。才一年，秦王就改变了心意，一翻脸，把孟尝君拘禁起来，准备杀死。这时候，孟尝君才明白秦王是怎样一个人。他派人向秦王的一个宠姬求救。宠姬向他索要一件价值千金的狐白裘。可是这件狐白裘，他已经献给了秦王。孟尝君的门客里，有一个人“能为狗盗”，夜里到秦王宫中偷来狐白裘送给了那个宠姬。在她的说情下，秦王放出孟尝君。孟尝君知道不可久留，当即改名换姓，仓皇逃走。逃到函谷关，天还没亮，城关紧闭。这时，秦王已反应过来，派了人马在后面紧紧追赶。依照法令，只有鸡鸣之时才可以打开关门。孟尝君的门客里，有个人会学鸡叫。他一叫，所有鸡都跟着叫了起来。关门应声而开，孟尝君终于逃出秦国。这两个曾经最让人瞧不起的鸡鸣狗盗之徒，在关键时刻救了孟尝君的性命。

孟尝君回到齐国之后，决心复仇。他召集齐、韩、魏三国的军队，向秦国发动了一场规模宏大的进攻。大军一直攻到函谷关，在关下扎下军营，打算与秦军决一死战。

这场仗一打就是三年。

就在孟尝君大战秦军之时，楚怀王也从咸阳逃了出来。由于秦、楚两国交通中断，他只好逃往赵国。谁知赵国边将把怀王拒之门外，不让他入境。怀王只好改道逃往魏国。半路之上，追兵赶到，怀王束手就擒，又被押到咸阳。楚怀王又气又恨，一病不起，很快就死了。

楚怀王死的这一年，是公元前二九六年。

楚人本来十分怨恨糊涂误国的怀王，可是他宁可一死，也不肯捐弃故土，“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天下诸侯，也因此对秦国充满了鄙视。齐、韩、魏三军一鼓作气，攻入函谷关，秦国大败，只得割地求和。不可一世的秦国，终于尝到了失败的苦味。

秦王没想到楚怀王如此硬朗。如今人死了，勒索不成，反倒成了一件累赘，于是吩咐把怀王的尸体送归楚国。屈原听到楚怀王客死他乡的噩耗，心如刀绞。“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楚怀王客死他乡，魂魄无依，必须把他的灵魂招回，让他安宁。屈原作《招魂》之诗，“外陈四方之恶”，“内崇楚国之美”，呼唤怀王魂兮归来。

曾经赏识过自己、又抛弃了自己的怀王死了，被顷襄王放逐在江南也已经三年，屈原已经四十七岁，人生何去何从？他去找太卜郑詹尹，请他对自己的未来做一个占卜。他对太卜说：“世溷（hùn）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世道浑浊，蝉翼被认为很重，千钧之物却被认为太轻。声音洪亮的黄钟被毁弃，鄙俗的瓦釜之声却被说成雷鸣。谗佞之人趾高气扬，贤能之士反而寂寂无闻。如果永远沉默无声，谁又知道我的廉正坚贞？

太卜收起了蓍（shī）草和龟壳，叹息着对屈原说道：“您还是用自己的心去思考，照您自己的意愿去行事吧。龟卜蓍占对您没有用处。”

屈原在叙说心事之时，已经表明了心迹。只有在真正迷茫之时，才要问卦占卜，他其实很清楚自己的人生。有些事，永远不会做，做不了。

形势一天坏似一天。屈原远离都城，失魂落魄地在江边游走着。他脸色憔悴，形容枯槁，只有一双眼睛还闪着原先的光亮。一位渔父正把船泊在江边，抬头看到了屈原，一眼认出了他。

“您不是三闾大夫吗？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屈原说：“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因此被流放了。”

渔父说道：“圣人不呆板地对待事物，而能随世道而变。世人皆浊，何不搅混泥水扬起浊波？世人皆醉，何不吃了酒糟再畅饮美酒？何必思虑过深、自命清高，以至于落得放逐的下场？”

屈原说：“我听说，刚洗过头发一定会弹弹帽子，刚沐浴干净一定要抖抖衣衫。清白的身子，怎么能沾上污秽的外物？我宁可跳进湘江，葬身于鱼腹，怎能让晶莹的洁白，蒙上世俗的灰尘呢？”

渔父微微一笑，摇动船桨，高声唱着渔歌，飘然远去。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屈原听着这旷达高远的歌谣，木立在岸边，一动不动。

这《沧浪歌》是一首极其古老的楚歌，当年孔子到楚国的时候，就曾经听过。孟子在《离娄》中也引用了这首歌谣。水清与水浊，说的是世道的清明与黑暗。濯缨与濯足，说的是进取与混世。这首楚歌，既有儒家所推崇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思想，也有道家宣扬的“自然而然”“和光同尘”的超脱精神。然而这全不是屈原所愿。他的理想世界，不在尘世，而在缥缈之中，是一个神话。他必须去追逐这个神话。现实世界越是混浊肮脏，他对那个世界的描绘就越美好真切。

就在他的精神不断飞升之时，人间大地上的战火也是越燃越猛。这战火，无时无刻不在给他一种强烈的灼痛。

公元前二八六年，齐国灭宋国。

公元前二八四年，燕国上将军乐毅攻破齐国都城。齐国濒临灭亡。

公元前二八三年，秦国开始大举进攻魏国，其后连续七次围攻大梁。

公元前二七九年，齐将田单大破燕军，齐国复国。

也就在田单复国的这一年，秦王约了赵王在渑池修好。由于一直未能灭掉魏国，秦国改变战略，想通过这次会盟，稳住中原诸侯，然后向楚国下手。

秦国大将白起，率军直抵楚国鄢城。鄢城原先是楚国的都城，春秋末期被吴国攻破，毁坏了，楚昭王只好把都城迁到现在的栽郢，把鄢城作为陪都、副都。鄢城是郢都的屏障，如果失守了，郢都也就危险了。楚军拼死固守，秦军强攻不下。白起命令士兵开挖长渠，引来西山长谷的大水灌城。汹涌的大水冲破了城墙的东北角，鄢城沦陷。这一战，楚国惨死了数十万军民，整个国家陷入了恐慌。

陪都一失，郢都直接暴露在秦军的兵锋之下。公元前二七八年春天，白起引兵南下。楚国军心涣散，已经形不成有效的抵抗，没有经过血战，壮丽的郢都就落入秦人的手中。秦军马不停蹄，随后又攻占了埋葬着楚国先王的夷陵，一把火，把这个楚人的圣地烧成了白地。

秦将白起说：“是时楚王恃其国大，不恤其政。而群臣相妒以功，谄谀用事。良臣斥疏，百姓心离，城池不修。既无良臣，又无守备，故起所以得引兵深入。”他说的都是事实，而这些事实，屈原都知道，也曾大声疾呼，可是谁也不听。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强大之国，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里变得衰败残破，不堪一击。

听到郢都陷落的消息，屈原泪如雨下。“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qiān）？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皇天是谁，到底做了什么？百姓又有什么罪过？现在却要妻离子散，流离失所。宗庙宫室成了荒丘，繁华的郢城长满了杂草。在《哀郢》的最后，屈原说道：“曼余目以流观兮，冀一反之何时？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鸟儿都知道要飞回故乡，狐狸死的时候头也要向着它栖居的山丘，可是我呢？环顾四方，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都城？哪怕只有一次！

回不去了，谁都回不去了。楚顷襄王带着文武官员，仓皇逃到陈县。再没人能回到曾经的都城，再没人能回到祖先的宗庙。五十多年后，楚国就会灭亡。

“宁溘死而流亡兮，恐祸殃之有再。”屈原在《惜往日》中说，我宁肯立即死了，在流水中消逝。我只担心国家再受到祸灾。可是，死又能改变什么呢？什么也改变不了。

浑浑噩噩，仿佛做梦一般，屈原走到了汨罗江边。他低声吟诵道：

世浑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

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

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

这是他写的最后一首诗，诗的名字叫《怀沙》。所谓怀沙，就是怀抱沙石，赴水而去。世道混浊没有人知道我，人心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已经到了死的时候了，我没有什么可以爱惜的。有道的君子，我来了，我将加入你们的行列。

公元前二七六年五月初五，屈原抱石沉江，一去不返。

听到屈原投江的消息，无数的人划着船沿江寻觅，边找边喊，一直找到洞庭湖，也没有他的影子。人们不甘心，不愿意相信三闾大夫死了。此后每年的五月初五，越来越多的人划着船去寻找他。不只在汨罗江、洞庭湖，还在中华大地的每一条河流之上，湖水之上。

“彩旗夹岸照蛟室，罗袜凌波呈水嬉。曲终人散空愁暮，招屈亭前水东注。”唐朝诗人刘禹锡在这首《竞渡曲》自注里说，人们边划船边喊：“何在？”千年之后，他们还在召唤屈原。

屈原找不到了，不知道沉在哪片水底。人们担心大鱼小虾会吞食他的身体，就用糯米做成粽子投到水中，希望它们吃饱了，不要再伤害水底的诗人。

屈原死了。有人说他是殉国，有人说他是殉道，都不是。屈原是为自己而死的。他去追那个画中的自己去了，那个他在三十多篇楚辞中描画的自己。那是他想象中的自己，那是神话中的自己，一个至美、高洁、悲天悯人、忧愁幽思的诗人。在他投水的那一刻，现实中的屈原消失了，纯精神的屈原昂然而起。行走在江畔的屈原，与那个飞行于宇宙间的诗人合而为一了。他真正成了他所创造的那个人。

每年五月初五的端午节，成了中国人纪念屈原的日子，成了裹粽子的日子，成了划龙舟的日子，成了读《离骚》《九歌》和一切美好诗歌的日子。这位名叫屈原的诗人，让每个中国人都有了一颗诗心，哪怕只有一天，只在端午节，人们将抛开俗世，回望灵魂，在无尽的时空中，吟一句只属于自己的诗。

第八章　苏秦

他在坚守一个承诺，他将为这个承诺死去。士为知己而死，士为灵魂的永恒而死。

苏秦一锥刺在自己的大腿上，疼得身子一抖，立即从昏沉中醒了过来，又铺开竹简读下去。

漆黑的夜里，一灯如豆。四下里一片寂静，只听到几只小虫的低吟。苏秦腿上的血缓缓流下来，一直流到了脚上。他慢慢忘了这疼痛，完全沉浸到手上的书中。

书的名字叫《阴符》，据说与兵书《六韬》都出自吕尚所传的《太公》一书。春秋时的范蠡曾经钻研过此书，后来汉代的张良从黄石老人手里得到的，也是这本书，苏秦翻了数十箱书才找到。他已经在这本书上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每天都在细细揣摩，苦苦思索。

一年多前，苏秦自以为学业有成，孤身来到秦国，游说秦惠文王。据历史学家唐兰先生考证，苏秦入秦的这一年，是公元前三一二年，苏秦二十七岁。

这一年，楚怀王发兵进攻秦国，结果大败，八万楚兵被斩首，主将、副将及七十多个大夫被俘，汉中六百里土地被占。楚国由盛转衰，秦国趁势而起。欺骗楚王，诱发楚国进攻，从而使得秦国大胜的，是张仪。秦王对这位相国言听计从，宠信无比。苏秦来到秦国，向秦王献出的策略，与张仪正在实施的大同小异，并没有什么新颖之处。苏秦侃侃而谈，最后总结说：“以秦士民之众，兵法之教，可以吞天下，称帝而治。”这就是一句奉承的废话，秦惠文王不想听，婉转地下了逐客令：“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愿以异日。”如果有缘，改日再见吧。

《史记》上关于苏秦和张仪，有一段极其精彩的描绘，说他们都是传奇人物鬼谷子的学生。苏秦游说诸侯，佩六国相印，名震天下，张仪穷困潦倒前来投奔。苏秦十分薄情寡义，“已而见之，坐之堂下，赐仆妾之食”，实在是欺人太甚，逼得张仪怒而投奔秦国。然而暗地里，苏秦却派人携重金，资助张仪得到秦王的赏识。师兄弟二人，苏秦以合纵之术，张仪以连横之策，一东一西，置天下于股掌间。然而这只是一个故事。一九七三年，湖南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了一本《战国纵横家书》。多位史学家由此书推断，两人的人生没有交集，更不可能拜在同一老师门下。《史记》上关于苏秦的记载，真假混杂，次序凌乱，年代更是错误百出。原因是秦始皇焚烧了六国的史书，后来项羽又火烧阿房宫，把所剩不多的典籍也付之一炬，使得战国史料极为短缺。司马迁只能根据《战国策》等极少的材料还原史实。而《战国策》，是后来纵横家学习策略的教材，作者为了渲染某事或某个人物的传奇，不惜编造史实。所以理清苏秦的人生脉络，就成了一件艰难之事。所幸靠了后来出土的这本《战国纵横家书》，再加上史学家们对古代典籍的精心梳理，总算恢复了一些他的真实形貌。这也只是一个粗略的轮廓，就像一幅人物速写。然而这是一幅相当动人的速写。

苏秦滞留在咸阳时，那位后人传说中的他的师弟张仪，正是秦国的相国。显然，他们素不相识，他大概连张仪的面都没见着。此时的张仪正运筹帷幄，指挥着关系到秦、楚两国命运的那场大战。苏秦先后给秦王上了十次书，秦王根本不见他，没有人理他。苏秦坐吃山空，身上黑貂皮的衣服已经破旧不堪，带来的百金盘缠也所剩无几，再也不会有什么希望了，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回家。回冰冷的家。

苏秦的家在东周国洛阳的乘轩里。

东周国是很晚才出现的一个小国。周平王把都城从镐京迁到洛阳，西周结束，春秋战国开始。王位传到周考王，他把弟弟周桓公分封在洛阳，建立了一个周国。这是周朝历史上最后一次分封。如此一来，周天子就再也没有土地了，全天下都分给了各诸侯国，连他自己也只能寄居在周国。到了周赧王时，这个小小的周国又分裂成东周国和西周国。东周国的都城设在巩，管辖巩县、洛阳、平阴、偃师四县。西周国的都城就在原先的王城，管辖王城、缑（gōu）氏、谷城三邑。周天子赧王就寄居在西周国的王城。周赧王也是周朝最后一个天子。再过几十年，周赧王一死，秦国灭了西周国、东周国，把九鼎从洛阳迁往咸阳，八百年的周朝也就完全终结了。

苏秦绑着裹腿，脚穿草鞋，背着沉重的书箱，垂头丧气地回到洛阳。苏秦的家人本就不愿意他从事什么游说之事，希望他像左右邻居那样，做个买卖人，好好挣钱养家。苏秦不听，现在回来了，“形容枯槁，面目黧黑”，失魂落魄地站在家门口。

没有人理他。妻子坐在织布机旁，头也不抬，继续织手里的布。苏秦饿得头晕眼花，问嫂子有没饭吃，嫂子只是冷冷地瞟他一眼。父母一句话都不跟他说，就像没看到他，就像他不存在。

苏秦满脸羞惭，轻轻叹了一口气。谁也怪不得。到了这个地步，他能怎么样呢？家再冷，也只有硬着头皮留下来。

他不甘心，把一箱一箱的书翻出来。他认为自己事业的不成功，是因为读书不够，智慧不够。那就从头再来。

就在苏秦以锥刺股、埋头苦读之时，楚怀王不听屈原的劝谏，受张仪蒙骗，又与齐国断绝了关系，转而亲近秦国。张仪满载着楚王赏赐的珍宝，得意扬扬回到秦国。谁知道赏识他的秦惠文王忽然死了，继位的秦武王很厌恶他。张仪没办法，只好逃到魏国，很快就抑郁而死。张仪去世之时，苏秦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读书人。在居家的这几年中，他也曾经投奔周天子，希望谋一条出路。可是天子周围的人都看不起他。有熟悉他的人说，苏秦么，一个不务正业的家伙，从秦国灰溜溜回来，连家人都看不起他，哪有什么本事。越是熟悉的人，越是轻视他、嘲弄他、侮辱他。苏秦每天就在亲友乡邻们鄙视的目光底下活着。

他没有垮掉，他埋头读自己的书。

现在，机遇来了。

燕昭王在都城建了一座黄金台，“卑身厚币以招贤者”。卑身，是放下王侯的架子，谦恭地对待贤人，以贤者为师。厚币，就是给极高的待遇。燕昭王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国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危险关头。

周武王灭纣之后，把召公封在燕国。燕国偏处北方苦寒之地，一直没有参与中原的纷争，从西周到春秋再到战国前期，一直沉默着，很少引起诸侯们的注意。到了燕王哙时，燕国发生了激烈的动荡，由此引发了战国时代的一场巨变。

燕王哙受相国子之的蛊惑，把王位禅让给他，结果导致国中大乱，数万人战死。此时孟子在齐国。齐宣王问孟子：“可以攻打燕国吗？”孟子说可以，这是救民于水火。齐宣王于是令大将匡章率领军队大举进攻。燕国百姓把齐军当作救星，“士卒不战，城门不闭”，仅仅五十天，齐军就攻下了燕国国都。哪知道，齐军不是救星，而是残暴的侵略者。他们贪婪地抢夺燕国的财宝，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燕国百姓如梦方醒，于是奋起反抗，多个诸侯国也打算出兵干涉。齐军只好仓皇撤退。燕国人从赵国迎回公子职，立他为君主，这就是燕昭王。

燕昭王继位之时，燕国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他请来燕国名士郭隗（wěi），恳切地对他说：“齐国趁我们内乱入侵，先王死难，国家也差点灭亡。我知道燕国国小力弱，难以报仇。希望先生您能帮我物色贤才，使燕国强大，以雪国耻。”

郭隗说：“您想得到什么样的人才呢？想称帝的人会和师长相处，想称王的人会和朋友相处，想称霸的人和臣僚相处，想亡国的人和仆役相处。国君对于贤士，如果能以师事之，那么，胜过自己百倍的人才就会到来；如果能认真思考他们的意见，那么，胜过自己十倍的人才就会到来；如能平等待人，那么，和自己能力差不多的人才就会到来；国君如果架子很大，派头十足，对别人颐指气使，随意呵斥，那么，奴性十足之人就会到来。”

燕昭王连连点头，请郭隗推荐可以为师为友的贤人。郭隗说：“古代有一个人，以千金求千里马，三年都没得到。他的一个侍从说，请让我来吧。过了三个月，这个侍从找到了千里马，可是马已经死了，他用五百金买了马骨带了回来。主人大怒道：‘你怎么买了一匹死马？’侍从说：‘死马您都肯花五百金买，何况活马？如此一来，天下人都知道您是真正买马的人，千里马就要来了。’果然，不到一年，就陆续有人送来了三匹千里马。现在，您如果一定要招纳贤士，那就先从我开始吧！如果像我这样的人大王都能重用，何况比我强的呢？他们一定会不远千里前来投奔。”

燕昭王在高台之上建造宫殿，拜郭隗为师。人们把这个高台，称为“招贤台”，又称“黄金台”。果然，燕昭王求贤若渴的名声很快传遍四方诸侯。

苏秦听到这个消息后，并没有立即动身，而是又埋头苦读了几年。这一次，他要有十成的把握才出山。公元前三〇八年，苏秦离开东周国，经过赵国，跨过易水，来到燕国。

燕昭王果然是位礼贤下士的君主，竟然亲自到郊外去迎接这个无名的读书人。他给苏秦这般优厚的礼遇，其实也是向天下人展示他的姿态。经过一番攀谈，燕王发现苏秦果然是一位难得的人才，于是在宗庙中举行了隆重的封拜仪式，给苏秦极为尊崇的礼遇。在此之前，苏秦一直落魄无依，别说被人赏识，连家人都瞧他不起。燕昭王的知遇之恩，让他感激涕零。苏秦向燕王请求说，让我出使齐国，我去取回被齐国占领的城邑。之前齐国攻燕，虽然退军了，可还是占领了十座城邑。苏秦打算把这十城当作献给燕王的见面礼。

苏秦见到齐宣王，“俯而庆，仰而吊”。庆是祝贺，吊是深表忧虑地悼惜。齐宣王很奇怪，问他这是为什么。苏秦说：“我听说饥饿的人也不肯吃有毒的乌喙。因为饿死与中毒而死都是死。燕国虽然弱小，可燕王是秦王的女婿。大王夺取了燕国十个城邑，这是与秦国为仇啊。如今燕国领头，秦国在后，天下诸侯的精兵随之而来，齐国就像饿人吃了乌喙，恐怕有危险了。”

齐宣王有些惊惧，问苏秦说：“那怎么办呢？”

苏秦说：“不如把这十个城邑还给燕国。这样燕国与秦国必然都会感激齐国。这两个国家听从齐国了，齐国也就可以号令诸侯了。您这是以十城而取天下啊。”

齐王听信了苏秦的说辞，把十城还给了燕国。

苏秦立了这样一件大功，人还没回到燕国，却已经有人在燕王面前说了他的坏话。毁一个人总是很容易，燕昭王听信了谗言，等苏秦回来，态度已经变得冷冷的。

苏秦见到燕王，问他说：“我知道，一定是有人以品德不好来攻击我。如果我孝如曾参，廉如伯夷，信如尾生，大王您觉得怎么样？”

燕王说：“那很好啊。”

“那我就不会来做您的臣子了。”苏秦说，“孝如曾参，他不能离开父母，怎么会步行千里来燕国呢？廉如伯夷，他不肯做孤竹国的国君，不肯为周武王的臣子，不受封侯，宁可饿死在首阳山，又怎么肯做您的臣子呢？信如尾生，他与女子约在桥下相见，女子不来，水涨了，他也不肯离去，抱着桥柱淹死了。他这样的人怎么会为燕国去阻止齐国的强兵呢？所谓仁义忠信，只是为了赢得个人的道德名声，却不是建功立业的进取之道。”

苏秦毫不客气地攻击了儒家正在倡导的哲学。他认为，只为了个人的虚名，而无益于国家，是不可取的，不值得提倡。一个国家如果任用这样的人，一定无所作为。他继续道：“臣进取之臣也，不事无为之主。臣愿辞而之周负笼操臿（chā），毋辱大王之廷。”笼是装土的筐，臿是铁锹。苏秦说，如果你只是一个无为的君主，就算了，我回到周国去继续做一个农夫，不再侮辱你这假装清高的朝廷。

燕昭王醒悟过来，重新恢复了他的官职，而且对他更加厚待。过了一段时日，竟然加封苏秦为“武安君”。这只是一个封号，没有实际的封地。所谓武安，就是以武安定天下。这也是苏秦的政治主张，使得天下安宁，唯有用“义兵”。后来秦国的白起、赵国的李牧，都曾被封为武安君。不过他们是真正带兵的良将，而苏秦只是一个出谋划策的文士。

没有多大的功劳，苏秦从一个小国的平民，竟然成为燕国的重臣，当然会引起旁人的谗言和中伤。此时，才显出燕昭王的与众不同。“燕王按剑而怒，食以（jué tí）”，燕王手按长剑对进谗言者大发雷霆，然后特意把贵重无比的骏马的肉赏给苏秦，表明自己对他的信任。

到了这时，苏秦对燕昭王也显出了自己的赤胆忠心，他向燕王献上一个深远而可怕的计划。这个计划，不只能打败齐国，一雪国耻，还会一举使燕国崛起为强国；不只是改变了燕、齐两国的命运，而且改变了整个战国的格局，改变了历史的走向。然而实现这个计划，却要以苏秦的性命为代价。

《史记》上说，苏秦死后，苏秦之弟苏代来到燕国，求见燕王，如此这般一番对话。而据史学家考证，此时苏秦并未死，这个所谓的苏代，其实正是苏秦本人。细细剖析《史记》上的这一段对话，一个惊天计划赫然呈现。

计划的核心是怂恿齐国吞并宋国。齐国与宋国战，即使打赢了，实力也会受到极大的损伤。在此之前，要尽力破坏齐国与秦国、赵国、魏国等大国的关系。宋国一灭，这些大国必然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会围攻齐国。此时，燕国趁机发动进攻，必定会大败齐国。而实现这个计划的关键，就是要有人到齐国去做“死间”。

《孙子兵法》上说，运用间谍有五种：乡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所谓“死间”，是深入到对方的内部，制造和散布虚假情报，诱使敌人上当。一旦败露，间谍难免一死。

苏秦请命，自愿担任这个“死间”。

于是，一场惨烈宏伟的大戏，拉开了帷幕。

燕昭王在封苏秦为武安君之后，又任命他为相国。如此这般，都是为了抬高苏秦的身价，引起齐国对他的重视。

苏秦与齐相韩珉商谈说，愿意送燕国贵族为人质，并且派大军协助齐国攻打宋国。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燕、齐两国交好，也是表达燕国的臣服之心。而苏秦，将作为这个友好关系的协调人，出使齐国。

齐国对此当然是乐意之至。苏秦带着一百五十乘车马，浩浩荡荡来到齐国都城。齐国以接待诸侯之礼相待。齐相韩珉在临淄的高闾门迎接他，在接到苏秦之后，亲自替他驾车进入国都。

苏秦到达齐国的时候，秦国的相国魏冉也来到了齐国。魏冉是来向齐王送一顶“东帝”皇冠的。

此时，天下最强的是秦、齐、赵三国。秦国希望与齐国连横，共同对付赵国。用什么来诱惑齐王呢？称帝。此时，大国小国都已经先后称王，王的名号也就不那么尊贵了。帝本是天帝的称号，同时也是传说中比王更有德行的君主的称号，譬如“黄帝”。公元前二八八年，秦昭王在宜阳自立为“西帝”，把“东帝”这个称号派相国送给齐王。如果两家一西一东，呼应起来，就可以控制整个天下了。

这是一件事关国运的大事，齐湣王在章华宫南门召见苏秦，希望听听他的意见。

苏秦说：“如果接受秦国送来的帝号，就会导致诸侯怨恨；如果不接受呢，又会导致秦国的怨恨。不如先接受，但是不称帝。等一等，看看形势再说。如果秦国称帝，天下各国都服从，您也称帝。如果天下各国都反对秦国，那齐国就不称帝。这样就能进退自如了。”

称帝，正是秦国的诡计。此时赵国是东方各国合纵的盟主。秦国要向东方扩张，就要打破这个同盟，攻破赵国。而齐国，是两方争取的最重要的力量。秦国联合齐国，赵国就危险了。如果赵国被灭，齐国将会变得更为强大。而强大的齐国，将是燕国可怕的噩梦。

“东帝”这么一个至高的荣耀放在这里，齐王心痒难抓，称还是不称？联秦灭赵，还是伺机而动？他在动摇着。苏秦又来见齐王。

苏秦说：“秦国与齐国都称帝，天下是以秦国为尊呢，还是以齐国为尊？”

齐王说：“以秦国为尊。”

苏秦说：“如果放弃帝号，那天下是亲近齐国还是亲近秦国？”

齐王说：“会亲近齐国、痛恨秦国。”

苏秦又问：“对于齐国来说，进攻赵国与进攻宋国，哪个更有利呢？”

齐王说：“当然是进攻宋国有利。”

“东帝”只是一个虚名，而攻取宋国，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苏秦把其中利弊一剖析，齐王如梦初醒，当即决定取消帝号，联合诸侯，攻打秦国。

联合诸侯的最佳人选，当然是苏秦。

苏秦出使诸侯国之事，《战国策》《史记》上有着极为精彩的记载。虽然在出使时间上大有出入，不过仍然显示出苏秦对于战国形势、各国状况及诸侯心态的深刻了解。他说：“夫秦，虎狼之国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雠也。”“大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逆无已之求，此所谓市怨结祸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诸侯之地五倍于秦，料度诸侯之卒十倍于秦，六国为一，并力西乡而攻秦，秦必破矣。”他以雷霆般的激情和暴风雨般的雄辩，激起了诸侯们对秦国的怒火，也鼓起他们与秦国抗争的勇气。赵、齐、楚、魏、韩、燕六国在苏秦的努力之下，终于联合在了一起。《史记》上说“苏秦为从约长，并相六国”，后世的史学家们认为苏秦佩六国相印是夸大之辞，但燕、齐、赵三国先后都封苏秦为武安君，并任他为相国却是事实。从一个落魄无依的书生，苏秦终于走到了人生荣耀的顶峰。

苏秦出使归来，经过故乡洛阳。由于各诸侯国都派出大批使者和士兵护送，这铺陈的排场，惊动了周天子。周天子当然记得他曾经怎样拒绝了苏秦的求仕，很担心苏秦心怀怨恨，于是赶紧派人清扫道路，到郊外去迎接。苏秦在备受冷落的故乡，享受到了一个诸侯君主才有的荣光。

回到家，原先对他鄙夷不屑的兄弟妻嫂，“侧目不敢仰视”。苏秦笑着问嫂子说：“何前倨而后恭也？”

嫂嫂说：“这是因为看到你‘位高而金多’啊。”

苏秦算是看透了人情的冷暖。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散千金以赐宗族朋友”。对于当年曾经有恩于他的人，不论大恩小惠，他都是十倍百倍地加以报答。不过还有使命在身，故乡不可久留。临要走时，忽然有一个人找上门来。

“我没有忘记你。”苏秦看了看他，“当年你和我一起去燕国，到了易水，我正是最穷困潦倒的时候，你却抛下我离开了。当你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你知道我心里对你有多怨恨吗？不过我仍然会酬谢你，只是要把你放在最后。”

不只是对这个在艰难时刻抛弃他的人，对于那些曾经侮辱他、敌视他的人，他也不放在心上，一笑置之。苏秦在意的是感恩与回报，那才是美好的事。能在受了那么多屈辱的故乡这么扬眉吐气一下，他很高兴，很满足。不过，必须上路了。艰难、惊险甚至可怕的未来正在前面等着他。

公元前二八七年，在苏秦的奔走联络之下，六国组成了联军，浩浩荡荡向秦国进发。

燕国派出两万军队，自带粮食，随齐军出动。韩、魏两军正在会合。赵军的精锐从上党出发。楚国大军也从南方赶来。大军将在韩国的虎牢关会师。

秦国听到六国合纵进攻的消息，大惊失色，立即取消了西帝的称号，把抢夺而来的城邑，还了三座给魏国，还了两座给赵国，紧急派出使者，请求与六国讲和。

各怀私心的六国，只是临时凑合在一起，并没有真正进攻秦国的决心。齐国只是想趁这合纵攻秦的机会，攻取宋国。而赵、魏两国也对宋国垂涎欲滴，决不容许齐国独占宋国。楚国对宋国也是虎视眈眈，时刻想着收回被宋国夺去的淮北之地。燕国呢？它的目标是齐国，一直在等待齐国受伤的那一刻。秦国一边以宋国为诱饵，诱使齐国退兵，一边用武力威胁魏国，同时与赵国开始了新的密谋。六国间的钩心斗角，使得一场声势浩大的伐秦大战，还没有摆开阵势就夭折了。大军在虎牢关下滞留了一阵，偃旗息鼓，各自回国了。

六国刚刚退军，秦国就又露出了獠牙。秦军兵分两路，一路进攻魏国的安邑，一路进攻魏国的河内。魏国大败，只好把自己的旧都安邑割给秦国。

这一次，齐国不再出手相救。齐国的目光正死死盯着宋国。

此时，除了齐国，魏、赵、楚、秦，都对宋国流出了贪婪的口水。燕国也已经派出军队来到齐国，只等齐国一声令下，就随之进攻宋国。战国七雄，竟然都向宋国伸出了利爪。究其原因，竟因为一个可笑的预兆，一个宋王信以为真的预兆。

周武王灭了商纣王，把纣王的哥哥微子封在宋，让他管理原先商朝的遗民。一代代传下来，终于传到了宋王偃。

有一天，飞来一只小雀，在宋国的城墙脚下孵出了一只大鹞鸟。这事轰动了宋国。宋王偃让太史占卜。太史说，小鸟生大鸟，这是以小搏大的预兆，由此可知，宋国将会称霸天下。宋王偃相信了这个预兆，因为这正是他内心所想。于是宋王偃用皮囊盛血，悬挂起来用箭乱射，名曰“射天”，又鞭打刀砍地神、土神、谷神的牌位，说：“我用威力降服天地鬼神。”诸侯于是称他为“桀宋”，说他恢复了与祖先商纣王一样的暴虐行径，“不可不诛”。后世史学家们认为，宋王偃的这一切行为，其实是商朝人遗留下来的风俗。因为他们所敬奉的神祇与周朝不一样，引起了四方诸侯的愤怒与仇视。

早先的时候，宋王偃也曾尝试行仁政，还引得当时儒家大师孟子前来投奔。然而在这个可笑的预兆的鼓励下，宋王偃的野心迅速膨胀，他号称：“寡人所说（悦）者勇有力也，不说（悦）者为仁义者。”宋国开始了自不量力的扩张。

公元前三〇一年，宋往南侵占了楚国的淮北之地；公元前二九六年，灭掉了滕国，然后又攻打薛国。连续的胜利，使得宋王沾沾自喜，甚至陶醉了。他把王位传给太子，本意是想更加坚固和稳定宋国，积蓄力量称霸中原，没想到随后宋国发生内乱，太子出走，宋王偃重又登上王位，“诸善太子者皆有死心”。如此一来，表面强大的宋国，内部开始了崩塌。苏秦对齐王说：“如果这时进攻宋国，宋国必定大乱。”齐湣王于是下令攻宋。

经过多年的经营，宋国已经成了一个小小的军事强国，像一只刺猬，齐国一连攻打了两次，都没有占到便宜。这一次，齐国抓住宋国内乱的时机，发出了致命一击。

公元前二八六年，齐灭宋。称霸不成，反而国破家亡的宋王偃逃到了魏国的温地，最后凄惨地死在了那里。

当齐湣王沉浸在灭宋的喜悦之中时，却不知道，齐国也到了亡国的关头。齐国虽然灭了宋国，可是在攻战之中，实力也受到极大的损伤。同时，抢得宋国这块肥肉，立即引起了诸侯国的敌忾之心。而这个后果，正是苏秦乐意看到并一手促成的。

首先出手的是秦国。秦王慷慨激昂地宣称：“有齐无秦，无齐有秦，必伐之，必亡之。”秦国心中所想的，是宋国富甲天下的陶邑。陶邑自古以来，就是诸侯间的交通中枢和商品重镇，早在春秋末年，退隐江湖的范蠡，就是在这里成为富可敌国的陶朱公。

公元前二八五年，秦国派大将蒙骜（ào），越过韩、魏攻取了齐国九城。为了联合各国攻齐，秦昭王先与楚顷襄王在宛相会，其后又与赵惠文王在中阳相会，之后又约了魏昭王在宜阳相会，约了韩釐王在新城相会。看到攻打齐国的机会已到，燕昭王来到赵国会见赵惠文王，商谈出兵之事。如此一来，又一个六国联盟形成，只是这一次，进攻的对象换成了齐国。秦国担心对齐国的进攻会如上次联军进攻秦国一样，最后虎头蛇尾，不了了之，于是向赵国和燕国送去人质，以表明自己的坚定决心，并狡诈地推举赵国为盟主，自己甘愿为辅，同时派御史到魏国监督联军的动向。

最终出兵的是赵、秦、韩、魏、燕五国，五国推举身兼燕国上将军和赵国相国的乐毅为统帅。

公元前二八五年，乐毅率领五国联军从赵国的东南向齐国展开攻击，首先攻占了齐国的灵丘。灵丘是屯兵的据点，一场大规模的进攻，将在此酝酿。慌乱的齐国动用一切外交手段，试图化解危机。可是五国的大军如离弦之箭，已经无法停止。

公元前二八四年，乐毅在济西大破齐军。败兵退到齐国都城临淄西门外的秦周。乐毅率领单独一支燕军，长驱直入，眼看就要兵临城下。齐军主将达子向齐湣王请求多发赏金激励士气。齐湣王拒绝了。

齐湣王此时正在大发雷霆，他终于知道了苏秦是燕国的“死间”，正是这个人，造成了齐国现在这样的危险局面。齐湣王下令，对苏秦施以车裂之刑。

《淮南子·说林训》上说：“苏秦以百诞成一诚。”“百诞”是指苏秦来到齐国，采取种种手段和阴谋，终于让齐国陷入绝境。“一诚”是说苏秦对燕国的专心与忠诚。他为了这个忠诚，终于付出了自己的性命。

苏秦死后不久，乐毅率领燕军很快攻破临淄，随后又一连攻下齐国七十多城。最后齐国仅剩下即墨和莒（jǔ）两座城邑。齐湣王逃到莒城，被人杀死。一个泱泱大国就这样灭亡了，即便还有一口气，它在剩下的岁月中也只能苟延残喘，毫无振作的机会了。

苏秦不屑于曾参的“孝”，不屑于伯夷的“廉”，不屑于尾生的“信”，似乎所有的道德标准都不成为他的约束。他任性自在地行走在诸侯国之间，口若悬河，长袖善舞，处处显得游刃有余。照他的智慧，完全可以及早抽身而出，保住自己的性命。可是他却一直在坚持着、等待着，直到燕军到达了齐国的都城之外。他在坚守一个承诺，他将为这个承诺去死。而坚守这个承诺的原因，既不是家仇国恨，也不是正义良心，只是因为燕昭王是他的知己。

这种肝胆相照的情义，流淌在中国人的血液之中。它有时表现在“一诺千金”，有时表现在“桃园结义”，有时表现在“高山流水”，彼此一见倾心，便以生死相托。士为知己而死，士为灵魂的永恒而死。

第九章　乐毅

他在顺境之中，不骄不躁；在逆境之时，不怨天尤人。他以一种优雅从容的姿态，翻开了战国史上最为胶着的一页。

多年之后，一位唐朝诗人，登上一座杂草丛生、荒凉残破的废墟，吟出一首短诗：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一种无边的寂寞和刻骨的孤傲，使得千年以来无数读者为之怅然泪下。这首诗的作者叫陈子昂，诗名叫《登幽州台歌》。这座早已荒废的幽州台，就是燕昭王招贤的黄金台。燕昭王招来的最有名的让后世诗人们感慨万千的那位贤人，名叫乐毅。

乐毅的先祖是乐羊。魏文侯任命乐羊为主帅，率军攻打中山国。乐羊的儿子在中山为官，中山国君以他为人质，逼乐羊退兵。乐羊不理，中山国把他儿子做成肉羹送过来。乐羊平静地吃下一杯，然后下令强攻，一举灭了中山国。这是公元前四〇六年。乐羊虽然满腹韬略，可是因为他的冷血，“文侯赏其功而疑其心”，把他分封在灵寿。有人说，这是放逐在外，不肯重用。有人说，这是借他的军威，让他坐镇中山国。总之，乐羊以及他的后代，从此在这里安居下来。

二十多年之后，魏国与诸侯陷入混战，中山国趁机复国。新国的都城，就设在灵寿。中山国卡在赵国之中，赵如鲠在喉。两国不断相互攻战。公元前三〇一年，赵武灵王率领二十万大军终于攻破中山国的都城灵寿，中山王逃到齐国。五年之后，赵国彻底灭了中山国。

《史记》上说，因为乐毅熟读兵书，满腹经纶，赵国人举荐他入朝为官。做什么官，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大概是赵王身边的一位谋臣。

此时的赵王，正是赫赫有名的赵武灵王。他的名字叫赵雍，父亲是赵肃侯。赵肃侯的父亲是赵成侯。赵成侯时，魏惠王进攻邯郸，齐国“围魏救赵”，大败魏国。魏国从此一蹶不振，霸主的位置被齐国抢占。赵成侯去世，赵肃侯即位后的数十年间，赵国也是不断受到齐、魏、秦的进攻，败多胜少。看到赵国软弱可欺，甚至小小的中山国也来抢夺土地。公元前三二六年，赵肃侯去世，即位的赵武灵王年幼，不能亲理朝政，秦、楚、燕、齐、魏，以参加葬礼为名，竟然各自出动精兵万人，试图瓜分赵国。所幸赵国君臣齐心合力，巧妙设计，严阵以待，才让五国知难而退。不过赵国一直处于危险的境地。

赵武灵王亲政之后，为了振兴赵国，决定“胡服骑射”。这个举措在赵国遇到极大阻力，也引起四方诸侯的耻笑，但赵武灵王锐意推行。

战国中期，战争的形式已经有了极大变化。春秋时是以贵族为主力的车战，战国初期是以农民为主力的步战，而此时，步兵遇到胡人的骑兵，根本不是对手。军事家孙膑曾总结出“骑兵十利”，说骑兵“能离能合，能散能集”，可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赵武灵王看到了骑兵的威力，下决心要学习胡人的“骑射”。

为什么又要“胡服”呢？从文献记载来看，胡服不仅是穿胡人衣裳，还用貂尾做帽子的装饰，以兽皮制作皮靴，用黄金做首饰等等，这些服饰有着强烈的游牧文化特性。这就不只是为便于骑射了，而是对胡人表现出平等和友好。赵国放下礼仪上邦的倨傲姿态，使得胡人从内心感到亲近。胡服令下达后不久，林胡王献马、楼烦王致其兵，两个胡人大族归顺了赵国，赵武灵王就此设立了楼烦县。二族的归顺，使得赵国骑兵实力急剧增强，同时也大幅扩张了国土面积。

以胡服骑射的威力，赵武灵王攻灭了强横一时的中山国。至此，赵国终于从诸侯之间强力崛起，也成为秦国可怕的对手。

就在此时，赵武灵王又做出一个惊人的举动。年富力强的他，竟然把王位传给了年幼的儿子赵何，这就是赵惠文王，而他自号“主父”，然后集中精力，对付必将成为赵国死敌的秦国。

公元前二九九年，秦昭王接见了一位赵国使者。此人相貌堂堂，气度不凡，秦王很是惊异。等使者告辞之后，秦王派人仔细一查问，结果让他大吃一惊，此人竟是赵国主父。秦王急忙派人追赶，赵武灵王已经绝尘而去。秦兵一直追到函谷关，没能追上。

赵武灵王知道，与秦国迟早要进行一场生死决战，他想先下手为强。他的计划很冒险——从云中、九原出兵，奇袭秦国。为了顺利进军，必须熟悉地形，于是亲自前往秦国，一是实地考察山川形势，二也想看看秦王到底是怎样一个敌手。

然而这个大胆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赵武灵王就死了，被家人和臣子逼死了。

赵武灵王把王位让给了小儿子，心里对大儿子赵章又心怀歉意。这种优柔寡断，导致了赵章的反叛。赵惠文王即位的第四年，赵章率兵直奔王宫，意图杀王抢位。大臣公子成和李兑闻讯，紧急调动国中的兵马前来救援，很快打败了赵章。此时，赵武灵王在沙丘自己的宫殿之中正谋划着如何进攻秦国，赵章突然狼狈不堪地奔逃过来。赵武灵王不忍看他被杀死，把他藏在宫中。

公子成和李兑率军把沙丘宫团团围住，搜出赵章，当场格杀。由于担心赵武灵王报复，他们既不敢撤军，又不便直接把他杀掉，于是就一直死死地围住沙丘宫，并对宫中的士兵仆役们说：“后出者夷。”谁落在后面出宫，就灭族。宫中之人一哄而散。这一围就是三个月。赵武灵王出不了宫，又没有食物，饿得没办法，只好去掏鸟窝，吃鸟蛋，可哪有多少鸟窝可以掏呢！公元前二九五年，一代英豪，竟然活活饿死在宫中。

在军国大事上，赵武灵王深谋远略、刚强果断，可是碰到儿女家事，他又变回一个常人。“无情未必真豪杰”，在残酷的政治旋涡中，有情却可能是致命伤。由于对家国之事的处理不当，盖世英雄终于以悲剧收场。他的悲剧，与春秋霸主齐桓公的遭遇如出一辙。权力，从来都是一把可怕的双刃剑。

赵武灵王死了，赵国一片混乱。秦国也因此躲过了一场大危机。这对一直等待被雄才大略的赵武灵王重用的乐毅，也是一个打击。他不愿陷在这个乱局之中，庸庸碌碌了此一生，于是收拾行囊，来到魏国。魏国也没有重用他，过了一段时日，给了他一个使者的身份，让他出使燕国。

此时，燕昭王已经筑好了黄金台，正以虔诚谦恭的姿态，广招天下贤士。燕昭王一见乐毅，“以客礼待之”，不敢以臣子对待，把他当尊贵的客人，以示尊崇与礼遇。

燕昭王之所以如此对待乐毅，有一个渊源。据《战国策》记载，当年燕国内乱，齐国乘机进攻，燕王哙死在战乱之中，燕国眼看就要灭亡。赵国想保存燕国。乐毅向赵武灵王献计说：“如果单独进攻齐国可能达不到目的，不如用赵国的河东之地，向齐国交换燕国的河北之地。如此一来，齐国就更加强大了，诸侯国一定会嫉恨，就会联合我们去进攻齐国。”果然，很快楚国与魏国派来使者，联合赵国准备向齐国进攻。在此情况下，加上燕国百姓奋起反抗，齐国担心受到围攻，只好灰溜溜地撤军回国，燕国这才得以保全。赵武灵王随后又派人去韩国，把燕公子职护送回国即位，这就是燕昭王。所以燕昭王知道乐毅的能耐，对他也是心怀感激。既然乐毅来到燕国，他说什么也不肯让乐毅离开。

燕昭王的诚心感动了乐毅，乐毅于是辞去魏国的差使，留在了燕国。燕昭王封他为“亚卿”，这是仅次于正卿的爵位。对于寸功未立的乐毅，这算是超常待遇了。

乐毅在燕国秣马厉兵之时，燕国的死间苏秦，也在齐国稳步推行着燕国的复仇之计。

公元前二八六年，齐国吞并宋国。这是苏秦计策中最重要的一环。果然，赵、秦、韩、魏、燕五国，在震惊与嫉恨中，决定联合发兵，进攻齐国。

燕昭王拜乐毅为上将军，把全国兵马交到他手中。同时，赵惠文王任命他为赵国相国。五国联军，共同推举他为全军的统帅。

公元前二八五年，乐毅率领五国联军从赵国的东南向齐国展开进攻，很快攻下了齐国的灵丘。五国兵马，以灵丘为据点，开始酝酿一场毁灭性的大战。

齐国知道情况紧急，调集了全国的兵马，以触子为将军，率军渡过济水，在济西迎战。看到五国联军雄壮的军威，触子固守不战，等待战机。可是齐湣王心急火燎，不断催他作战，最后竟然让人羞辱并斥责触子说：“如果再不开战，我就灭掉你的宗族，掘掉你的祖坟。”触子一听，怒火中烧，愤愤然擂鼓出战。

这场关系着齐国命运的决战，发生在公元前二八四年。

其实早在开战之前，齐国的命运就已经决定。先是齐湣王中了苏秦的计策，先后三次进攻战力强大的宋国，虽然最终灭了宋国，自身也元气大伤，现在已经疲弱不堪。秦、赵、韩、魏四国无法容忍齐国独大，都想从它嘴中抢出一块肥肉。秦国按捺不住，抢先出兵，越过韩、魏两国，已经攻下齐国九城。燕国与齐国有着亡国之恨，君臣日日夜夜都在等待时机复仇。苏秦冒着生命危险，营造了多年，才创造出来了最佳时刻。

中了燕国诡计的齐湣王，依然浑浑噩噩，还在努力折腾着齐国内政。

都城里有个名叫狐咺（xuān）的人，直言批评国家政事，齐湣王当街把他杀了。百姓之口被堵住，百姓之心也就失去了。齐国宗室一位叫陈举的人，批评朝政，齐湣王在临淄城的东门把他杀了，从此宗室与他也是离心离德。齐湣王沉浸在灭宋之后虚浮的荣光之中，越发刚愎自用。在决定齐国命运的关键时刻，他又下了一着死棋，置齐国于死地的死棋。他把自己军队的统帅逼得走投无路。

那就开战吧。触子指挥齐军向五国联军发起进攻。可是两军刚一接触，他却又突然鸣金收兵。

显然，愤怒的触子，是故意让齐军陷入混乱。乐毅当然不会错失这个机会，他趁机发动猛攻。齐军一触即溃，四散逃命。主将触子独自乘了一辆马车，冷冷地看了一眼土崩瓦解的齐军，悄然离开战场。他一走了之，从此杳无音信。

齐国战败了。秦、赵、韩、魏分头去抢占宋国的土地，没有心思继续进攻齐国，他们也不想灭掉齐国。

战场上，只剩下最后一支兵马——满怀仇恨的燕军。

乐毅下令在济水上搭建浮桥，然后率军直扑齐都临淄。

齐军副将达子，收拢残兵败将，退守到临淄雍门西边的秦周。此时的齐军已疲惫不堪，兵无斗志。达子想以重赏来提高士气。有了士气，或者还能背水一战。他派人向齐湣王请求金钱赏赐。齐湣王一听，大发雷霆：“若残竖子之类，恶能给若金？”你们这些残存下来的家伙，怎么还能给你们钱啊！就这样，他终于断绝了齐国和他自己的最后一线生机。

犒赏未来，燕军已经杀到。

灰心丧气的达子，只好硬着头皮迎战。这样的军队，怎是士气如虹、满怀复仇之心的燕军的对手！齐军大败，达子战死。燕军放火焚烧雍门，大火映红了古老的临淄城，城中军民百姓慌成一团。一座“连衽成帷，举袂成幕”，繁华、壮丽、古老的都城，已经无法改变陷落的命运。昏聩而慌乱的齐湣王，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苏秦车裂，出一口恶气，然后仓皇出逃。

据乐毅《报遗燕惠王书》所言，燕军把齐国宗庙的祭器运回燕国，摆在燕台之上；把齐国庙堂的乐器，陈列在燕国的元英宫中；把当年被齐国抢去的宝鼎，重新夺了回来，摆放在王宫的历室；把齐王舍不得赏给齐国士兵们的金钱宝物一抢而空。

忍辱负重了几十年的燕昭王终于扬眉吐气，一雪当年的亡国之恨。不仅如此，由于打败了与秦国平起平坐、号称“东帝”的齐国，数百年来几乎悄无声息的燕国，一跃而成为威震诸侯的大国。燕王亲自赶到济水之畔犒劳前线的将士，对将军乐毅，更是重重赏赐。他把乐毅封在昌国，号为昌国君。昌国是齐国都城东南的一个城邑，刚刚被燕军占领了。燕昭王把这里封给乐毅，显然是想吞并齐国，并且永久占据。

受封完毕，乐毅继续统率大军横扫齐国。此时的齐国人心惶惶，已经毫无招架之力。燕军所到之处，齐国大小城邑，望风而降。

齐湣王夺路狂奔，一口气逃到卫国。卫国国君礼敬齐国是大国，腾出自己的宫室给齐王居住，给他备下丰盛的宴席。这位逃命的齐湣王，喘息未定，竟然又摆起“东帝”的架子，对卫国国君出言不逊。卫国人气愤难当，趁夜袭击了他的车队，齐湣王只好连夜出逃。

出了卫国，一路往东，来到鲁国。齐湣王让随从去问鲁国人，打算以什么样的礼节来接待自己。鲁国人说，用牛羊猪各十头来款待。齐王的随从很生气，斥责说：“这哪是接待天子的礼节啊？你们国君应该让出宫室，交出钥匙，提起衣襟，站在我们大王旁边，等他吃完了饭，才能出去处理政事。”鲁国人一听，把他赶了出去，然后把城门一锁。齐湣王不是架子大嘛，那就在城外待着吧。

齐湣王没办法，继续往东，来到邹国。邹国国君刚刚去世，齐湣王打算去吊唁，就派人对邹国新君说，天子来吊唁，照礼节，你们要把棺材调过方向，以便天子面朝南行吊礼。邹国人大怒，把这支可笑的队伍直接轰走了。

国破家亡、惶惶如丧家之犬的齐湣王，在逃命的时候还要摆上名不副实的“东帝”天子的排场，简直荒唐得可笑。他处处碰壁，还有哪里能去呢？

此时，乐毅已经接连攻克了齐国七十多个城邑，将它们全都改为燕国的郡县。偌大一个齐国，只剩下即墨和莒两个城邑。即墨离邹国将近千里，莒城只有四百余里，那就去莒城吧。

齐湣王一路往东，来到莒城。此时楚国派大将淖（zhuō）齿率领一万精兵赶来救援齐国。这也是几个大的诸侯国里，唯一没有趁火打劫的国家。

莒城在齐国的长城之南，靠近楚国，如果有楚国相助，以此为根据地，说不定可以重新复国。齐湣王于是任命淖齿为相国，暂时安顿下来。

谁知道时间不长，两人就发生了矛盾。一是亡国之余的齐湣王继续摆他的臭架子，使得淖齿难以忍受。二是楚国援助齐国的主要目的是收回当初被宋国夺去的淮北之地，并不肯为齐国去与燕国死战。就这样，淖齿发作了，捉住齐湣王，斥责他不听天、地、人的警告，以至于国破家亡，是个十足的昏君。淖齿把齐湣王绑在莒城东庙的横梁上，用酷刑把他处死。

齐湣王有个随从，叫王孙贾，才十五岁，听到齐王死讯，就在城中大喊道：“淖齿乱齐国，杀湣王，欲与我诛之者，袒右！”齐湣王一死，齐人对他的恨也就消了，家国之情油然而生。听到有人领头，一下子拥来四百多人，个个袒露右臂，跟随王孙贾，气势汹汹地直奔淖齿的住所。淖齿猝不及防，被当场杀死。楚军群龙无首，一哄而散。

齐湣王的儿子法章在父亲被杀之后，隐藏身份，逃到莒城太史敫（jiǎo）家为雇工，专门挑水担粪，浇灌菜园。太史敫的女儿无意间与他相遇，看他一表人才，经仔细询问，得知他的身份。两人在菜园子里私订终身。王孙贾杀死淖齿之后，齐人四处寻找太子，终于访到法章，于是立他为齐王，这便是齐襄王。这段历史被明朝人写成一部《灌园记》，搬到了戏台上，里面有着王侯将相、才子佳人，很热闹。不过对于齐国而言，这已经是一部大戏的尾声了。自此之后，齐国将让出历史舞台的中心，龟缩在角落里，一动也不敢动。

齐国没有灭亡，仅存最后两座城池。一个是法章登基的莒城，另一个是即墨城。

坚守即墨的，便是战国赫赫有名的大将田单。

田单原本是临淄城管理市场的一个小官，不被人赏识。乐毅进攻临淄时，他和族人逃难到都城东北的安平城。田单让族人把马车车轴两端长的部分锯掉，包上铁笼。时隔不久，燕军进攻安平。在城破之时，田单又带着族人逃亡。大路上逃命的车辆互相抢道，车轴相撞，很多车子毁坏在路上，大多都被燕军俘虏了。只有田单这一队，因为预先做了防护措施，车子得以保全，终于平安逃到即墨城。

很快，乐毅率领燕军冲杀到即墨城下。城中守将出城迎敌，刚一交战就被杀死了。

城中军民听说了田单用铁笼之策保全族人的事，认为他有才干，于是推举他做即墨城的守将。

田单果然厉害，乐毅攻打了几年也没有拿下这个城池，于是改用怀柔之策，围而不攻，打算不战而屈人之兵。双方暂时保持着一种脆弱的和平。

一晃五年过去，燕昭王突然病逝。

即位的是燕惠王。惠王做太子时，就与乐毅有矛盾，而这一消息，被田单打听得确实。田单派人在燕国散布流言说：“乐毅并不是攻不破即墨和莒城啊，他是想留在齐国当齐王呢。齐国人最担心燕国改派其他将领来，那样即墨就完了。”

燕惠王相信了流言，改派骑劫替代乐毅，为燕军统帅。

乐毅一看形势不对，担心回燕国会被燕惠王杀害，于是带着随从，急奔赵国。他是赵国人，想想还是回归故土。赵惠文王听到乐毅回国，当然是喜出望外，把他封在赵国的观津，号为“望诸君”。望诸的意思是，赵王我盼望您已经很久啦。

乐毅一走，田单马上派人与骑劫商谈投降的事。即墨城中的富人，也偷偷向燕国的将军们送来金银贿赂，希望燕军进城之后给他们保护。城外的燕军欢欣鼓舞，只等受降。

在约好投降之日的前一天晚上，田单从城中收集到一千多头牛，每头牛身上披上红布，红布上画着五彩的龙纹。牛的双角绑上锋利的尖刀，牛尾系上沾满油的芦苇。士兵们把城墙挖开几十个大洞，牛都被赶到了洞口。牛的后面是精选出来的五千壮士，一个个画着怪脸，手拿磨得雪亮的刀枪。

田单一声令下，士兵们点燃牛尾上的芦苇。群牛既痛且惊，一下子涌出城洞，朝燕军军营疯狂冲去。

即墨城中所有的军民百姓，全都走出家门，手拿铜盆拼命地敲打，一时之间，呐喊声惊天动地。

火牛冲进燕军之中，所到之处，士兵们非死即伤。紧跟在火牛后面的齐兵，一声不吭，逢人就砍。燕军突然看到这许多怪物，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又哭又喊，四处奔逃。燕军主将骑劫还没弄清情况，就被杀死在乱军之中。

田单“火牛阵”大破燕军的这一年，是公元前二七九年。而在数十年后的公元前二一七年，迦太基名将汉尼拔，在与罗马人的一次战斗中也用了一次火牛阵。不过他是把干柴绑在牛角上，点上火后让牛乱窜。这两次火牛阵都取得了胜利。钱锺书先生在评价这两次战斗时写道：“额火与尻（kāo）火孰优，必有能言之者。”火烧牛头与牛的屁股，哪种方法好呢？可以想见，钱先生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定带着狡黠的微笑。

燕军在这种恐怖的打击之下，完全崩溃，狼狈不堪地向北方逃窜。田单率领齐军在后面紧追不舍。被占城邑的齐国百姓，看到燕军战败，纷纷响应，里应外合，驱逐燕军。齐军如雪球般越滚越多，实力也是越来越强。田单一口气追到黄河边，才停下脚步。此时，被燕国占领的七十多个城邑，又全部回到齐国手中。齐国就此复国，可已经不复是以前的齐国。它衰弱不堪，只能蛰伏在东方，悄无声息地舔着自己的伤口。

黄河北岸，就是燕国了。听到燕军大败的消息，燕惠王目瞪口呆。

刚刚逼走乐毅，一夜之间，就丢掉了齐国。不只是燕昭王几十年的心血付之东流，燕国马上就将面临危险的境地。战国是弱肉强食的时代，一场惨败之后，实力不济了，说不定就面临国破家亡的绝境。

燕惠王悔恨交加，又怕乐毅怀恨在心，趁机率赵军进攻燕国，于是给乐毅写了一封信。惠王说：“我从来没有忘记将军对燕国的大恩。因为我刚刚即位，所以受到左右小人的蒙蔽。其实我让骑劫替您回来，是因为您在外多年，太过辛苦，想请您回国休整并且与您商量国家大事啊。您误会了我，与我有了嫌隙，抛弃燕国去了赵国，您怎么对得起先王对您的知遇之恩呢？”

于是，就有了乐毅《报遗燕惠王书》这篇千古名篇。

这篇记录在《史记》中的回信理义明正，慷慨悲壮，动人肺腑。还是一篇言辞华美、含英咀华的美文。后世学者称这篇文章是“当世第一文字”。文中“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等等，成为千古名句。金圣叹甚至说这篇文章是诸葛亮《出师表》的蓝本，而且“比《出师》更自胜无数倍”。事实上，诸葛亮本人对乐毅也是推崇备至。《三国志》上说诸葛亮“身高八尺，每自比于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别人还认为他根本比不上呢。诸葛亮不只敬佩乐毅的军事谋略，还敬佩他的政治才华。在乐毅驻守齐国的五年之中，齐国毫无反抗之力，局势平稳。《资治通鉴》上说：“乐毅修整燕军，禁止侵掠，求齐之逸民，显而礼之。宽其赋敛，除其暴令，修其旧政，齐民喜悦。”如果再假以时日，也许就真正将齐国吞并了。而乐毅一走，形势立即倒转。

被燕惠王中断了一生中最辉煌的事业，乐毅并没有与燕国为敌。顾及燕昭王的知遇之恩，他做了燕、赵两国的客卿，往来于两国之间，既为两国的政治军事出谋划策，也充当两国的和平使者，算是平静地淡出了历史的舞台。然而，历史已经因他而改变。

乐毅的进攻，导致了齐国的破亡。乐毅的出走，使得燕国又现出弱国的原形。乐毅的这一进一退，成为战国形势的转折点。齐国从此衰弱，再也不能振作，秦国成了单一的超级大国。失去制衡的力量是可怕的，它可以恣意妄为，作威作福。

公元前二八四年，乐毅攻破齐国。第二年，秦国就向魏国发起疯狂的进攻，其后二十年中，先后七次围攻魏国都城大梁，多亏赵、燕两国的救援，魏国才没有被灭国。

乐毅破齐的第三年，秦国又向赵国发动进攻，一连夺取了两座城邑，第四年又攻取了赵国的两座城邑。再隔一年，秦将白起又占领了赵国的代和光狼二城，斩首三万。

公元前二七九年，乐毅被逼逃往赵国，田单恢复齐国。也就是在这一年，秦军大举进攻楚国，水淹鄢城，楚国军民死伤数十万人。第二年春天，秦军攻陷郢都，烧毁了楚国先王的陵墓和祭祀祖先的宗庙。那个放逐了屈原的楚顷襄王，仓仓皇皇把都城迁到了陈。而受此沉重打击的屈原，两年之后，抱石自沉于汨罗江。

形势推着乐毅走到历史的转折点上，他趁势而上；形势不利了，他又顺势而下。顺境之中，他不骄不躁；逆境之时，他也不怨天尤人。他以一种优雅从容的姿态，翻开了战国史上最为胶着的一页。

乐毅渐行渐远。他浑然不觉，他嗒嗒的马蹄，已然引发了接连的雪崩。这一场场雪崩将横跨六十年，每一场都排山倒海，每一场都荡气回肠。

第十章　蔺相如

生死关头的抉择，才最考验人的勇气和智慧。这个时候的从容，才是真从容，这时候才能看出真正大丈夫的气概。

一场宴会，竟然改变了秦、楚、赵三个大国的命运。

举办宴会的地方在渑池，时间是公元前二七九年。

这一年齐国田单复国。不过齐国已经失掉了威力，成了一头病虎，不仅再不能与秦国相提并论，还要受周边诸侯的欺侮。一个国家，从强大到衰败，有时候只需要一个昏庸的国君，譬如齐湣王。

齐国倒下了，秦国长长舒了一口气，它成了唯一的霸主。既然失去了制衡，就可以随心所欲了。它首先向魏国亮出了獠牙。短短十多年间，秦国七次进攻魏国，其中五次打到了魏国国都。刀枪上明晃晃的锋芒，刺得大梁城君臣百姓们心惊胆战。此时魏国的相国是孟尝君。曾几何时，他靠“鸡鸣狗盗”从秦国逃回齐国，气吞山河，统率大军攻入函谷关，打得秦国俯首求和。后来齐湣王疑心孟尝君谋反，他只得逃往魏国。出于愤恨，他积极主张魏国出兵，协助乐毅攻打自己的母国。现在齐国倒下了，魏国危在旦夕，孟尝君无计可施，只能苦苦哀求赵、燕两国出兵救援。

谁会想到，战国初期魏国曾经强大到可以任意吊打秦国呢？马陵一战，魏国大败，眨眼的工夫，就把霸主的位置让给了齐国。齐国越来越强，到了齐湣王的时候，已经号称“东帝”，在战场上也常常占据上风。没想到，燕国突然进攻，自大的齐国短短几个月就崩溃了。照理接下来崛起的应该是燕国。可是由于燕襄王自断臂膀，驱逐了上将军乐毅，导致燕军一溃千里。燕国的灿烂成了昙花一现。

乐毅本是赵人，于是回到赵国。而此时，经过“胡服骑射”彻底变革的赵国，开始显露出虎虎生气。也正由于赵国的救援，秦国始终不能灭掉魏国。有一次，赵军甚至把秦国的战神白起围困在林中，逼得秦国退兵讲和。这场败仗记录在《战国策》上，秦国讳言自己的失败，秦史没有记载。

赵国渐渐成了秦国的心腹大患。那位诱捕并逼死了楚怀王的秦昭襄王，又对赵王动起了坏心思。

此时的赵王是赵武灵王的儿子赵惠文王。他虽然没有父亲的雄才大略，可是知人善任，从谏如流，也算是一位积极有为的明君。对于秦国而言，这样的君主，更留不得。

秦昭襄王派使者约赵王见面，名义上是要与赵国修好。

久攻魏国不下，秦王想换一个目标，不过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先攻赵国呢，还是先攻楚国？只要见到赵王，他就知道了，就能决定了。

公元前二七九年，秦王约赵王在渑池相会。渑池原本是韩国的城邑，现在被秦国占了。因为有楚怀王的前车之鉴，赵惠文王很踌躇，不想去。大将廉颇和上大夫蔺相如劝说道，如果不去，是向秦示弱，显得我们赵国胆怯。赵国胆怯，必然会刺激秦国发动进攻。这关系到国家的生死存亡。赵王咬咬牙，去就去吧。

陪同赵王前往秦国的是蔺相如。廉颇率领大军簇拥着他们，一直送到赵国边境。军队不能过国境，廉颇对赵王说：“盟会加上往返的时间，最多三个月。如果三个月您还不回来，我就立太子为王。”

赵王沉吟了一下，点点头说：“好。”

廉颇的话大胆之至。这是“社稷为重，君王为轻”啊。如果赵王心胸狭窄，廉颇就危险了。好在赵王是个明白人。他知道，只有做最坏的打算，破釜沉舟，才能阻止秦国的阴谋，赵国才能保住。也因此，后人十分赞叹廉颇，说他冒死进谏，深谋远虑，不愧是战国第一流的大将。

赵王一行赶往渑池。廉颇驻扎好大军，警惕注意着盟会的动向，一有风吹草动，就准备立即冲杀过去。

秦王在渑池摆开宴席，钟鼓齐鸣，场面极为盛大。几爵酒喝下去，秦王兴致高涨，借着酒意说：“我听说赵王您精通音乐，麻烦给我演奏一曲。”一摆手，让人呈上一张瑟来。

赵王无奈，俯下身子，勉强弹奏了一曲。秦王哈哈大笑。一旁掌管书籍文录的秦国御史上前一步，高声宣示说：“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

一个御史，哪敢当面侮辱一国之君？这显然是秦王吩咐好的。赵王面红耳赤，一言不发。

蔺相如从席中站起身，大步走到秦王面前：“我们赵王听说您善为秦声，请奏盆缻（fǒu），以相娱乐。”盆缻是盛酒水的瓦盆。秦国人粗犷狂放，一高兴了，常常仰天击缻，嘴里发出“呜呜”的吼叫。让秦王击缻，显然是一种冒犯。秦昭襄王勃然大怒，断然拒绝。

这时，蔺相如从桌上拿起一只瓦盆，双手捧着，举在秦王面前。秦王一动不动。相如说：“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情势如紧绷的弓弦，相如话语如刀：你如果不击缻，我就与你同归于尽。秦王左右的随从一看，唰地拔出刀来，恶狠狠地围上前，立时就要把蔺相如乱刀砍死。

蔺相如双目圆睁，回头大吼一声。手执利刃的随从们猛然一惊，吓得连连后退。

在蔺相如凌厉的目光下，秦昭襄王万般无奈，只好阴沉着脸，在瓦盆上“铛”地敲了一声。

蔺相如回头招呼赵国的御史说：“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缻。”

说完，他从从容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坦然端起面前的酒爵，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一阵冷寂过后，秦、赵两国的臣子们活络起来，乐工们重新奏乐，大家推杯换盏，又开始相互劝酒。

秦国的大臣说：“请赵国用十五个城邑来祝秦王健康长寿吧。”

蔺相如说：“请秦国用咸阳来祝赵王健康长寿吧。”

你一言，我一语，直到这场酒筵终了，秦国也没能占赵国一点上风。秦王摆摆手，散了吧。他已经探听明白，就在国境边上，廉颇率领着赵国最为精锐的部队，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出击。

秦王终于没敢下手。

回到赵国，赵王立即拜蔺相如为上卿。这已经是相当于相国的爵位了。谁会想到，就在两三年前，蔺相如还是一个寄食在宦官家中，被人呼来喝去，操持家务的“舍人”呢。

蔺相如的脱颖而出，是因为一块玉璧，一块中国历史上最光华夺目的玉璧——和氏璧。

这块玉璧原本是楚国人卞和在荆山里挖到的，后来成了楚国的国宝。因为令尹昭阳立有大功，楚王将和氏璧赏赐与他。谁知道在一次宴会中，和氏璧竟然丢失了。有人怀疑被张仪偷了，他穷困潦倒，看样子也不像好人。昭阳把他打得死去活来，可是终究没问出结果。张仪受了冤枉，伤好之后，投奔了秦国，后来当上秦国相国，当然也就开始了他可怕的复仇计划。在他屡次的打击之下，楚国的国运由盛转衰，终于一蹶不振。

和氏璧到底被谁偷走了呢？只是一个不知名的贪财小人。时隔不久，这块玉璧被他带到赵国，一番辗转之后，被赵王收进宫中。

和氏璧在赵国的消息，慢慢传遍诸侯。楚国没有开口索要，秦昭襄王倒起了贪心。

秦王派使者来到赵国，对赵王说：“秦国愿以十五座城来换和氏璧。”

赵惠文王召集大臣们商议。众人都明白，这是秦王明目张胆的索要。秦国怎么可能用十五座城来换一块宝玉呢？他只是想用一句谎话把这块价值连城的宝玉骗去罢了。赵国明知是骗局，还要白白送给他，那也太憋屈了。如果不同意呢？秦国正好有了进攻的借口。最好的办法，是派一个能干的使者去回话，既不能失了玉璧，又不能跟秦国翻脸。派谁呢？赵王环顾满朝文武，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出一个人来。

宦者令缪（miào）贤对赵王说：“我的舍人蔺相如可以担任使者。”

宦者令是宦官的头领，算是赵王的亲信。赵王问他：“你怎么知道他能出使？”

缪贤说：“我当初犯了罪，想逃亡到燕国去。蔺相如制止我说，你怎么知道燕王会收留你？我说，我有次跟从大王与燕王相会，燕王曾私下握住我的手说希望和我结交。相如说：‘赵强燕弱。当时你受到赵王的宠信，燕王才想结交你。你现在逃亡过去，燕王畏惧赵王，一定会把你绑起来送回赵国。你不如诚恳地向赵王请罪，说不定赵王还能饶了你。’我听了他的话，向大王您请罪，您果然赦免了我的罪过。蔺相如有智谋，而且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勇士，可以为使者。”

缪贤这番话极大地震动了赵惠文王。要知道，背叛君王，逃奔他国，玩弄手腕对待君主，轻则会失去赵王的信任，重则会被处以死刑。可是缪贤为了推荐一个舍人，竟愿意交出自己的前程和性命。缪贤这个人的心胸，的确非比寻常。而他冒死举荐的那个贤人，也应该非同凡响。

赵王当即下令：召见蔺相如。

“你认为可以用玉璧去换秦国的十五城吗？”

蔺相如说：“如果不换，我们理亏。如果我们答应，他不肯换，是他理亏。应该让秦国来担负这个理亏之名。”

“谁能出使秦国呢？”赵王问。

“如果大王实在没有可派之人，我可以出使。十五城入赵，我把玉璧留在秦国。如果秦不交城，我一定完璧归赵。”

蔺相如带着玉璧来到秦国，秦王在离宫的章台接见他，那是他游乐的地方。如果他真对此事重视的话，按礼应该在咸阳的朝廷接见的。蔺相如心里一紧。不过事到如今，只能随机应变了。

秦王从相如手里接过和氏璧，赏玩了半天，递给旁边的美人。美人们看过，又传给左右亲近的随从，然后再传给下面的大臣。果然是块举世无双的宝玉，秦国的臣子们啧啧连声，高呼万岁，向秦王贺喜。

蔺相如站在下面，冷冷地观看着，人们几乎将他忘了。他们把玉璧传了又传，没有人提一句换城的事。相如走上前去，对秦王说：“白璧有微瑕，请让我指给您看。”

秦王把玉璧交给相如。

“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蔺相如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拿到玉璧，立即退后数步，紧靠柱子站着，以防被人偷袭，然后对秦王喝道：“我看大王丝毫没有以城换璧的意思。如果您逼我，我就与玉璧一起撞碎在这根柱子上！”说完，他手举和氏璧，眼睛斜瞥着柱子。蔺相如愤怒的样子，吓坏了秦王。秦王担心玉璧一不小心砸碎了，连忙请他放下，坐下来好好商量。说着，秦王召来相关官员，打开地图，当场划界，标明哪座哪座城划归赵国。

蔺相如知道，这只是哄骗他的把戏。用城换璧的事，秦王是万万不会干的，于是说道：“和氏璧，是天下至宝。赵王送璧出国时，曾经斋戒五日，以示虔诚。大王您也应该斋戒五日。到时我再献璧。”

玉璧在蔺相如手上，脆弱得很，轻易就能摔成碎片。秦王能怎么办？只好同意。

回到住处，相如让随从穿上粗布的衣裳，扮作不引人注目的普通百姓，怀揣玉璧，从小路偷偷溜回赵国。

五日一过，秦王举办盛大的仪式，召见蔺相如，准备接受和氏璧。蔺相如朝秦王行过礼，缓缓说道：“秦国自秦穆公以来，二十多位君主，没有一个信守约定。和氏璧我已经让人送回赵国了。你们如果真想要玉璧，就先割让十五城与赵。秦强赵弱，赵国怎么敢不给玉璧？您只要派一个使者去就能拿到。我欺骗了大王，请您把我丢进大锅之中，处以烹刑吧。”

满朝黑压压的文武大臣，又惊讶又懊悔，面面相觑。秦王先是满脸怒色，慢慢又缓下来。他摇摇头，干笑着。左右军士拥上前来，要把相如押下去处死。

秦王摆摆手：“算啦。赵王也不可能因为一块玉璧欺骗秦国。”

他被蔺相如视死如归的气势震住，收起了对赵国的轻视之心。他不想因为一块玉与赵国马上翻脸。

秦王重新用周到的礼数，正式接待了蔺相如，然后客客气气地送他回国，当然，再也不提以城换璧的事了。

相如回到赵国，赵王封他为上大夫。也正因为他完璧归赵的壮举，赵王才特意带他参加这次的渑池会。相如是他的胆气，也是他的主心骨。

渑池会上，赵王亲眼见到了蔺相如的勇气、风骨与气度。他不只保住了赵王的颜面，还免去了赵国一场惨烈的战祸。也因此，赵王才加封他为上卿。这个位置，已经高出了大将军廉颇。

廉颇于是不高兴了。

他发怒道：“我是血染沙场立下的战功。可是那个出身卑贱的蔺相如呢，只靠耍弄嘴皮子，位置竟然在我之上。太丢人。若是叫我撞着，我一定要羞辱他。”

蔺相如听到廉颇的话，就尽力避免与他碰面。朝廷上站班，是按等级排位的，他声称有病，不去上朝，以免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廉颇起争执。

蔺相如小心地躲着廉颇。

有一次，蔺相如外出，没想到在路上遇见了廉颇。廉颇的排场大，老远就能看到。相如急忙让车夫把马车赶到旁边的小路上，躲藏起来。

相如身居上卿之位，许多谋臣勇士投靠在他的门下。看到他这样胆小怕事，他们受不了，对相如说：“我们来投奔您，是因为仰慕您的高义。可是您和廉颇同列，却对他害怕得要命。平庸之人尚且感到羞惭，何况一国的将相呢。我们没有您的肚量，请允许告辞吧。”

相如面带微笑，问他们：“对霸道的秦王，我都敢当面斥责；对秦国满朝的文武，我都能当场羞辱。我反倒会害怕廉将军吗？我所考虑的是，秦国之所以不敢进攻赵国，是因为有我们两个人在。两虎相争，必然会两败俱伤。我这样做，是先国家之急而后再谈私仇啊。”

蔺相如的话传到廉颇耳中。廉颇内心一震，继而羞惭不已。他袒露上身，背着荆棘，让手下的幕僚领着，来到蔺相如家中，当面向相如“负荆请罪”。

《史记》上写道：“卒相与欢，为刎颈之交。”两人握手言欢，从此成为生死之交。相如一让，廉颇一拜。一个襟怀坦荡，一个慷慨雄壮。这一刻，两个人成就了一段感人至深的传奇。后人据此排了一部《将相和》，代代相传，一直唱到今天。

事实上，蔺相如渑池会上的如虹气势，正是因为有廉颇大军在后面的支撑。这两个人，终于逼得秦王在渑池做出决断：与赵国和好，向楚国进攻。

这是历史上一个极为微妙的时刻。

渑池会一结束，秦国大将白起率大军攻入楚国。楚军在鄢城坚守。白起引水灌城，楚国军民死伤数十万。随后，秦军又攻陷了楚国郢都，烧毁了楚国先王的陵墓和祭祀祖先的宗庙。楚王只好把都城迁到了陈县。两年之后，绝望的屈原，在汨罗江投水自杀。楚国自此之后，只是苟延残喘而已。而秦国，从此占据了最为有利的战略态势。横扫六国，只是时间问题了。

如果公元前二七九年的渑池会上，没有蔺相如的出现，如果秦王做出的是进攻赵国的决策呢？

历史将会改写。

此时，正是赵国最为强大之时。赵武灵王的改革，使得赵国兵精粮足。而在位的赵惠文王，用人不拘一格，心胸广阔，是一个难得的贤君。在他的手底下，有着极为豪华并且精诚团结的人才阵容。

一个蔺相如，一个廉颇，一个刚从齐国回来的名将乐毅，还有大将赵奢。这四个人，每一个都是独当一面的帅才。而此时，秦军唯一能战的将军，只有一个白起。如果秦军此时与赵国进行决战，鹿死谁手，很难料定。

蔺相如不只是一位满腹诗书的文士，还是一位带兵的将军。赵惠文王二十八年，他曾率兵进攻齐国，一直打到平邑。廉颇更是战国最有名的大将之一，身经百战，威名赫赫。乐毅号称当时第一儒将。而赵奢将军，又是一位名动天下的军事家。

赵奢原本是赵国征收田赋的一个小吏。有一次向平原君家收租税，收不到，赵奢依法而治，竟然一口气杀了平原君家九个管事。平原君姓赵名胜，是赵惠文王的弟弟，担任赵国的相国，大权在握，人人畏惧，后人称之为战国四公子之一。他勃然大怒，立即让人把赵奢抓了过来，打算处死。赵奢说：“您作为赵国贵公子，却放任家人故意违法，导致法制不能实施。法制一乱，国家必弱。国弱就会被诸侯强国灭亡。国家灭亡了，您还有什么？如果连您都奉公守法，一国之人必定会心平气和，人人依法行事，如此国家才能富有而强大。”

平原君一听，立即把他举荐给赵王，委任他管理全国的赋税。在赵奢的管理之下，赵国很快国库充实，百姓富裕。

秦国派了一个叫胡阳的将军，进攻赵国的阏（yān）与，把那里的守军团团围住。赵王问廉颇：“能救吗？”廉颇说：“到阏与路途遥远，路上又有险阻，难。”如果从邯郸出兵，要翻过太行山，才能到达阏与，的确不容易。赵王又问其他将军，回答也跟廉颇一样。

这时，赵奢站了出来，说狭路相逢，将勇者胜。

赵王当场下令：你去。

赵奢领兵离城才三十里，就驻扎下来，并且严令：“有以军事进谏者死。”

听到赵国派军来救，秦军派兵在中途的武安城西阻挡，日夜操练，军鼓与呐喊声，把武安城房屋上的瓦片都震得嗡嗡直响。秦国派来间谍，赵奢佯装不知道，给他好吃好喝，让他回去。间谍回报说：“赵军离都城才三十里，就筑下营寨不敢前行。”

秦将大喜：“阏与死定了。”

间谍刚走，赵奢下令全军脱下铠甲，轻装而行，直奔阏与。原本挡道的秦军，被赵军悄然绕了过去。赵军一直奔到离阏与五十里的地方，才立下营寨。

军士许历请见。这位许历，是受过“耐刑”之人。所谓“耐刑”，是剃掉鬓须，保留头发的小刑。如果连头发都剃了，叫“完刑”，刑罚更重些。许历说，请将军严密防守，不要急于出战，不然必败。

赵奢不因为他是一个受过刑的军士而轻视，点点头说：“听你的。”

许历是冒死求见的，因为赵奢先前有严令，进谏军事者处死。许历于是请求处罚。赵奢说：“以后再说。”

两军对垒，战斗即将打响。许历又进谏说：“如果抢先占据北山，就能取胜。”

赵奢说：“好。”立即下令，调派一万人的部队抢占北山。

秦军到这里已经很长时间，可是一直没想到占据北山。主要原因是赵奢用了骄兵之计，让他们觉得赵军软弱可欺，根本没想到好好防守。现在看到赵军占领了有利地形，秦军立即过来争夺。

赵军居高临下，秦军仰攻十分吃力。同时赵奢又出兵从山下夹击，秦军大败，四散奔逃，溃不成军。阏与解围。

这一仗，打得秦军魂飞魄散。《战国策·秦策》上说：“天下之士合从相聚于赵，而欲攻秦。”赵国一跃而成为东方诸侯们谋划对付秦国的中心。

赵王封赵奢为马服君，提拔许历为国尉。

如果翻看之后的历史就知道，渑池会的这一年，赵国拥有四大统帅，军民齐心合力，东方诸侯也与赵国关系良好，正是与秦军决战的最好时期，也是最后的时机。

若是此时与秦国决战，赵国不至于大败，而楚国却能得以保全，也许天下势力的平衡，还不至于立即被打破。那么，历史就有可能改写。可是秦国却把这场决战，推迟到了十九年之后，那就是长平之战。

十九年过去，赵奢死了；蔺相如重病在床；乐毅没有了音信，大概也已病故；只剩下一个廉颇可以带兵。此时赵惠文王已死，在位的是他不争气的儿子赵孝成王。他中了秦国的反间计，派“纸上谈兵”的赵括，代替廉颇。病中的蔺相如劝谏说：“这个赵括，只会死读他父亲赵奢的兵书，遇事不会变通，就像琴上的柱被胶封死了，琴弦没法调松紧。不能用他。”

赵孝成王不听。

不久，赵国四十万大军，被秦军坑杀在长平。赵国户户戴孝，家家号哭。蔺相如没有听到噩耗，他已经在忧虑中病死了。

世间再无蔺相如。

历史留存下来的关于蔺相如的事件不多，重要的就三件。一是完璧归赵。蔺相如机敏果断，视死如归，终于不辱使命。这件事只是表明他作为个人的智和勇。另一是渑池会。他以更大的勇气，维护了国家的尊严，免除了国君的耻辱。这才真正显出他的勇气与担当。再是将相和。这是最难得的。老子说：“勇于不敢。”不敢才是最大的勇敢。这个不敢，是以国家利益为重，个人得失为轻。司马迁感慨地说，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退而让颇，名重泰山，可谓智勇双全。

蔺相如的智勇，是大智大勇。

汉朝的一位大才子，因为仰慕蔺相如的为人，索性改了自己的名字，就叫司马相如。

明代大思想家李贽说：“言有重于泰山，相如是也。相如真丈夫，真男子，真大圣人。真令人千载如见也。”

身处乱世的梁启超先生，在读到《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时，心怦怦直跳。蔺相如那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刀一样刻在他的心上。“呜呼，此其所以豪杰欤！此其所以圣贤欤！”先生慨叹道，“亡国的时代，真就没有人才吗？无奈他们是先私仇而后才国家之急。”

梁先生的话中，带着血泪。

越过千年，每读蔺相如，最打动人的，是他的从容。他面对秦王时的怒，面对廉颇时的让，都显出他的雍容优雅，从容不迫。他并不是真怒，也不是真让。而是他有大智慧，成竹在胸。司马迁评价蔺相如时说：“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人在生死关头，如何做出最佳的选择，这是最困难的。这才是真正考验勇气和智慧的时候。而这个时候的从容，才是真从容。所谓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也许，只有胸怀山河大地的人，才有这样的气度吧。

庄子说：“至人无己。”只有达到无我的境界，才会有生命的从容。

第十一章　廉颇

他性如烈火，豁达大度，爱则爱，恨则恨，举手投足之间，凛然一股浩然之气，千载之下，依然荡气回肠。

廉颇稳稳地站在长平城头，朝城西望过去。秦军的营垒铺满了整个地平线。不时有一队队的骑兵从里面冲出来，到城下兜一圈，扬起一股烟尘。赵军在廉颇的严令下，一动不动。等他们逼得近了，就一阵乱箭射回。

在长平城以东，密集而整齐地排列着赵军的营垒。廉颇回头看了看，很满意。营垒建得十分坚固，士兵们还在不断地修筑。

秦、赵两国将近百万的大军，黑压压地聚集在这片南北长五十里、东西宽二十里的山地当中，双方构筑的营垒坚固完善，任何一方都无法发起有效的进攻，只能对峙。

这是一场关乎两国生死存亡的对峙。天下诸侯都在紧张地观望着。魏国平都君对魏王说：“秦、赵久相持于长平之下而无决，天下合于秦，则无赵；合于赵，则无秦。”诸侯们既不希望秦国独大，也不希望赵国独大，个个置身事外，袖手旁观。事实上，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这场大决战，早在公元前二六二年就开始了。这一年，秦军攻取了韩国的野王，把韩国的上党郡与韩国本土隔开。上党成了孤悬在外的飞地。韩王无奈，打算把这里割让给秦国，以求秦国停止对韩国无休止的攻击。然而秦国的残暴让上党民众对他们极为厌恶。上党郡守冯亭与百姓一商量，决定把一郡十七个县送给赵国。

此时，颇有才干的赵惠文王死了，儿子孝成王在位。他召来叔叔平原君赵胜商量。平原君说：“今坐受城邑十七，此大利，不可失也。”赵王于是就受了。

秦王大怒，派左庶长王龁（hé）进攻上党。上党军民一窝蜂逃往赵国。赵国派了大将军廉颇在长平驻守，一面接应百姓，一面阻挡秦军。

公元前二六〇年四月，两军短兵相接。赵军裨将赵茄率领机动部队从长平往西接应百姓，前进了四十里，与秦军的侦察部队相遇。这是一场猝不及防的遭遇战。赵军不敌，赵茄阵亡。

廉颇闻报，立即在前线建立起一系列的岗亭哨所，密切监视秦军。两个月后，秦军发起攻击，一连攻破了两个哨所，捕杀了赵军四个都尉。廉颇于是以长平城为依托，加紧构筑营垒。七月，秦兵再次发动攻击，大批人马杀进了营垒。赵军奋勇还击，损失了两个都尉，终于把秦军打退。

到了此时，廉颇也谋定了对付秦军的方略。

固垒对峙。

长于野战的廉颇，这次一反常态，只守不攻，而且防得如铁桶一般，秦兵数次攻打，都无功而返。

廉颇打算与秦军耗下去，等对方精疲力竭，再寻机进攻。

此时，长平城中粮草充足，周边全是赵国的城邑，到都城邯郸也不过四百多里。秦军离最近的大本营野王，有三百里。野王也是刚从韩国手里夺来的，形势极不稳定。到都城咸阳，更有一千多里。虽说可以通过水路漕运粮草，可是路途遥远，极其耗费人力物力。

赵军军粮也紧张，不久前向齐国借粮又遭到拒绝，不过如果尽全国之力，还是可以支撑下去。而秦国，粮食也渐渐接济不上了。

秦国不愿对峙，要速战速决，于是派人到赵国，行反间计。

“秦人所恶，独畏马服子赵括将耳，廉颇易与，且降矣。”此时马服君赵奢已死，马服子指他的儿子赵括。赵括精通兵法，名闻诸侯，曾经向父亲献奇计，一举攻克齐国的麦丘。秦王派间谍传话说，秦人就怕赵括；廉颇好对付，而且马上就要投降了。

赵王于是改用赵括为将。此时蔺相如重病在床，他劝阻赵王说，赵括不知变通，不能用。赵括的母亲更是苦苦哀求，说赵括的父亲赵奢在世时有交代，“使赵不将括即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如果用赵括为将，他一定会断送掉赵军。赵括的父亲尊重下属，待人亲和，但凡有赏赐，全都分给手下军吏。受命为将之日，不问家事。而赵括呢，一旦为大将，倨傲地坐在那里让部下参拜，把大王赏赐的财宝都藏在家里，看到好的田地，赶紧购买。他跟他父亲完全是两回事，千万不能重用。

赵王不听。为什么不听？赵王多次命令廉颇发动进攻，廉颇不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赵王恨得牙痒痒，决意用一个听话的去换掉他。赵括听话。欺下者必媚上。赵括纸上谈兵，连父亲赵奢也不是他的对手，名气很大，秦国人都害怕他。所以要用赵括。

赵括意气风发地来到长平前线。廉颇叹口气，交了军权，黯然返回邯郸。赵括雷厉风行，把廉颇信任的将领撤换掉，迅速改变原先的部署，准备全线进攻。

此时，秦国已经探听到赵军换将的消息。秦王也悄悄更换了将领，以秦国军神武安君白起，替换下王龁，同时“令军中有泄武安君将者斩”。这是因为他们清楚赵括自大轻敌，要引诱他进攻。如果他知道对手是白起，也许会吓得不敢动弹。赵括若不动，决战就不成。

就在这一来一回的换将之间，天下大势已定。

赵括率军大举进攻，秦军稍一接触，就佯装败退。赵括得意扬扬，催动大军一直杀到秦军营垒门口。秦军退入营垒，然后坚决阻击。

赵军就像一头撞在了铁板之上。

正在相持之时，白起派了两万五千兵马包抄了赵军的后路。随后五千精锐的骑兵又从中间冲杀出来，把赵军一分为二。

数十万赵军被分割包围了。

赵括一看情势危急，下令就地建筑营垒，转攻为守。

廉颇的守，背靠广阔的后方，攻防自如。此时的赵括却身陷重围，已经处于四面受敌的死地。

赵括派人向邯郸紧急求援。

然而来得更快的，是秦昭王。他亲自来到秦军的后方野王。此时秦国已经以此为中心，建立了河内郡。秦王下令，河内郡中所有十五岁以上男子，全部开赴长平前线，任务是断绝赵军粮道，阻击赵国援军。

赵军完全陷入了绝境。

公元前二六〇年九月，赵军断粮已经四十六日。营垒之中，竟然有人相互砍杀，以人为食了。赵括万般无奈，把赵军分为四队，轮番向外冲杀。

这是拼了性命的冲杀，长平城外，杀声震天，血流成河。可是无论赵军如何冲撞都无济于事，秦兵越拥越多。

赵军士兵越来越少，赵括已经走投无路。他召集最后的精锐，决定孤注一掷，亲自上阵搏杀。他不能束手就擒，要么为赵军杀出一条血路，要么以死殉国。

这是空阔的山谷间，最后的呐喊与最后的冲锋。

乱箭如雨，赵括倒了下来。

赵军群龙无首，陷入混乱。一部分兀自死战，另一部分弃械投降。

这一战，杀得日月无光。赵军四十多万人全军覆没，而秦军也是伤亡过半。

一条小溪从长平北山蜿蜒而下，往南流去。秦、赵两军共饮一涧水，而鲜血，也流在这同一条河中。一场有史以来最为残酷的大战过后，河水被染得通红。后人把这条河叫丹水。

夜深了。秦兵一个个用黑布蒙脸，冲进俘虏营，用刀砍，或者直接把赵人推入深坑。之所以蒙脸，是不想让俘虏看到他们脸上可怕的表情，也是怕赵人记住他们狰狞的模样。

惨叫声回荡在巨大的山谷之中。

战场终于彻底安静了。秦军把死者的头颅堆积起来，筑成一个巨大的高台。高台的名字，就叫白起台。

秦军只留下了两百四十个年幼的战俘，让他们回赵国，去传播秦军的残暴，去恐吓赵国的君臣百姓。

噩耗传到邯郸，赵孝成王面如死灰，大臣们也是面面相觑。

得胜的秦军毫不迟疑，兵分两路，向赵国腹地发动进攻。上党陷落，接着太原陷落。王龁的一支秦军，直扑邯郸，已经攻克了军事重镇武安。而武安，距离邯郸只有八十里。

此时的廉颇，一个人困守在家中。因为他是从前线被免职而归，原先踏破门槛的客人一哄而散，现在是门庭冷落，无人问津。听到赵军覆没的消息，廉颇既悲且痛，呆立无语。

还能做什么？

国家就要亡了。

赵王无路可走，只能亲自到秦国去求和。若是求和不成，大概是再也回不来赵国了。

赵王去秦国之时，派了人去见秦相国范雎（jū）。

范雎本是魏国人，因事被魏相国魏齐冤枉，受到严刑拷打。肋骨被打断了，牙也被打掉了，范雎装死，被人用竹席卷起来，扔在厕所里。为了警诫别人，魏齐又让人在他身上小便。等人都散去，范雎从席子里探出头来，呻吟着对看守说，如果你能放我走，我一定重谢。看守以抛尸为名，把他放了。

范雎在魏国人郑安平的帮助下，见到了秦国使者王稽。王稽把他藏起来，偷偷带到秦国。范雎向秦王献上“远交近攻”这个谋取天下的大计，被秦王拜为相国，而后又封为应侯。此时，范雎在秦国，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熏天。

赵王安排的说客见到范雎，问他说：“武安君打败赵括了？”

“是啊。”

“要围攻邯郸了吧？”

“是啊。”

“赵国一灭，秦王就能称王于天下，白起也就能封为三公了。您能做他的下属吗？您不想做恐怕也不行。另外，天下不乐为秦民之日久矣。上次上党百姓宁可逃到赵国去也不做秦民。如果灭亡赵国，北方的人跑到燕国去，东方的人跑到齐国，南方的人跑到韩、魏，秦国能得多少人口呢？不如让赵国割地，您完全没必要帮白起立功啊。”

范雎点点头。范雎见到秦王说：“秦兵已经很劳累了。不如答应赵国割地求和，让士兵们休息吧。”

秦王对他言听计从，马上召来赵王。赵王答应割让六个城。秦王于是放他回国，随后命令罢兵。

白起接到命令，愤怒不已。他很快知道是范雎作梗，两人自此结下仇怨。

这个仇，将很快断送一代名将和一代名相的性命。

赵王回到邯郸，与大臣们商量。虞卿说，秦军之所以退军，是因为疲倦，“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也。”赵王一听，决定不割地，不求和。

秦王等了大半年，都没等到赵国的城邑，恼羞成怒，再次发兵。

公元前二五九年九月，秦将王陵率军攻到了邯郸城下。

长平惨败，降者全被屠杀，这的确让赵人恐惧。同时他们也知道，只能血战到底，绝对不能投降。

《战国策》上记载说，长平一战，赵人死者得不到埋葬，伤者得不到治疗。军士百姓，痛哭流涕，在入骨的哀恸中同心合力，一边操练，一边耕种，人人有必死之心，个个要报仇雪恨。赵王和臣子们也放下身段，与军民同甘共苦。赵人被激发出了全部的血性。

秦军攻到邯郸城下，可是进攻一次，失败一次。赵军因为长平之战损失惨重，也无力反攻。双方相持在邯郸城下，这一相持，就是三年。

秦军疲惫不堪，赵军也是苦苦支撑。若是诸侯救兵不至，恐怕迟早会亡国，情急之下，赵王派平原君到楚国去求救。

平原君从门下食客里选了十九个随从，还差一人。一个名叫毛遂的人自我推荐。平原君问他：“先生到我门下几年了？”

毛遂说：“三年了。”

平原君说：“贤士身处世间，就像锥子放在布囊之中，锥尖立即就会露出来。可是先生您来到我门下三年，我都没听说您的名字。您还是留下吧。”

毛遂说：“我今天就是请求处于囊中啊。如果早让我处于囊中，我已经脱颖而出了，更不要谈露出锥尖了。”

平原君想了想，点点头，把他带上了。其他十九个门客，互相看看，暗自窃笑。

到了楚国，平原君与楚王商谈，从早上日出，一直谈到中午，还是没有结果。毛遂从长阶上走了上去，对平原君说道：“其中利害，两句话就能说清楚。怎么这么长时间都决定不了？”

楚王先是诧异，继而大怒，斥责道：“还不下去！我跟你们主人说话，你在这里做什么？”

毛遂手按长剑往前一步说道：“大王之所以叱责我，是因为楚国人多。现在十步之内，您倚仗不了人多，您的命悬在我的手上。我的主人在这里，您叱责我什么？我听说商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周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是他们士卒众多吗？楚国方圆五千里，大军百万，这是霸王之资。以楚国之强，天下谁都不能抵挡。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连我们赵国都觉得羞辱，可是大王您却不知道痛恨。我们来联合，不只是为赵国，也是为了楚国。我主上在此，您凭什么叱责我？”

毛遂几句话，说到了楚王的伤心之处。都城被人占了，宗庙被人烧了，祖宗的陵墓也被人挖了，还有比这更深的仇恨吗？这番话，说得楚王羞惭无比，又怒火中烧。他大声说道：“好，我以举国之力，听从先生。”

毛遂问道：“那我们的结盟确定了？”

楚王说：“定了。”

毛遂于是对楚王的随从说，取鸡、狗、马血来。

照礼仪，结盟歃血因等级而分。王用牛马，诸侯用猪犬，大夫以下用鸡。毛遂让他们三样都取，当场歃血为盟。

平原君赶回赵国报信。楚考烈王派春申君率大军直奔邯郸而来。此时，在平原君的请求之下，信陵君也终于率魏军前来救援。

秦国的情况已经非常危急。秦王多次让白起到前线指挥打仗，白起不肯。白起说：“秦军在长平虽然得胜，可是也伤亡过半，国中为之一空。相隔如此遥远，去占领别人的国都，诸侯从外进攻，赵军从内接应，秦军一定会失败。”

秦王先是用王龁替下王陵，依然攻战不力。范雎于是推荐当时救助过自己的郑安平为将军，协同王龁进攻；同时提拔另一位恩人王稽为河东郡守，在汾城建立大本营，支持前方作战。这时的他，还在想着独占大功：没有你白起，我一样灭赵国。

此时，春申君派景阳率领楚国大军，信陵君“窃符救赵”，率八万魏国精兵，已经赶到邯郸城下。

秦军的告急文书，雪片一般飞进秦宫。秦王又逼白起为将，白起说病重不能行。愤怒得发狂的秦王，当即免去白起的一切官爵，把他降为普通士卒，贬往阴密。

秦军失败的消息不断传来，秦王越想越恨。恨谁？恨白起。他命令白起立即离开咸阳城，滚得远远的。

此时的白起真病了，他支撑着爬起来，出城而去。

白起刚走，秦王又恼怒地召集范雎等臣子们说：“白起心里不服，很有怨言。”商量已毕，秦王派人追赶白起，赐剑让他自杀。

此时，白起刚刚走到咸阳西门十里外的杜邮驿亭。

他捧着长剑悲愤地问道：“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

他呆立着，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点点头说：“我应当死。长平一战，我坑杀了数十万降卒，是足以死。”

白起横剑自杀。

这一年是公元前二五七年，而这一年，也是赵、楚、魏三国军队在邯郸城外与秦军决战之时。

平原君赵胜听说救兵已到，把自己的妻妾子弟编到军队之中，让他们与士兵们一样劳作；同时散尽家财，招募到敢死之士三千人。三千死士从城中向外发起猛烈冲锋，秦军不能抵挡，退去三十里。此时，楚、魏联军已经赶到。三军夹击，秦军大败。秦将郑安平率二万秦军投降，王龁一路败逃到河东郡。魏军尾随而至，又攻陷河东郡，郡守王稽慌乱不堪，暗地里与魏军交易，商讨投降。

因为郑安平与王稽都是范雎保荐的，照秦国律法，要连坐。一败涂地的秦王，愤怒之下，杀了王稽，随后把范雎也杀了。

邯郸之战，秦国失去了上党郡、太原郡、河东郡，应侯范雎的封地应也被韩国攻克，还失去了战神白起、相国范雎，可谓一败涂地。长平战后秦国如虹的气势，一下子折断了。

经过长平、邯郸两场战役，赵国也是元气大伤，已经失去了争夺天下的实力，其后的岁月，只能苟延残喘。然而在这衰败的气息中，廉颇还要勉力支撑。

另一场恶战，把被猜忌、被排挤的廉颇又推到前台。

公元前二五一年，燕国突然大举进攻赵国。

燕国的相国栗腹到赵国签订友好盟约，谁知道回国之后，对燕王喜说，经过长平一战，赵国的青壮年全死了，孤儿还没长大，趁现在，正可以进攻。燕王不顾乐毅之子乐间的反对，调集战车两千辆、大军六十万，任命栗腹为将，亲自随军而行，直扑赵国。

燕军一口气前进了六百里，攻下赵国的宋子县，又继续往前推进。

赵王命令廉颇火速赶往前线。燕、赵两军在鄗（hào）相遇。

当时乐间劝燕王说：“赵国是四面受敌、四面作战的国家，民众都是能战之人，不可攻打。”燕王说：“我以五伐一怎么样？”乐间说：“不行。”燕王大怒，强行发兵。乐间眼看劝说无效，自己反而要招来横祸，只得悄悄去了赵国。他和父亲乐毅的结局一样，不被信任，黯然而去。

一战之下，燕军溃败，燕相国栗腹被杀。赵军乘胜追击，一直攻到了燕国的都城。燕王目瞪口呆，只得割让五个城邑请和。

此时的廉颇，达到了他人生中最大的辉煌。赵王对他信任有加，不仅让他统率赵国的兵马，还任用他为相国。这也是他最后的辉煌。

五年之后，赵孝成王去世，儿子悼襄王继位。此时廉颇正在外面血战，刚刚率军攻占了魏国的繁阳。新继位的赵王听信谗言，又要弃用廉颇。赵王派乐乘去军中替廉颇，廉颇大怒，同时担心回都城受害，于是发兵把乐乘赶走了。如此一来，赵国也就不能再待了。身处赵、魏两国之间，廉颇万般无奈，只得带了随从，恓恓惶惶投奔魏国的都城大梁。

魏国虽然收留了廉颇，并不信任他，当然也不会重用他。廉颇只好闲居在家，无所事事，慢慢老去。廉颇不甘心，他心里对赵国的思念，一日强过一日。

此时，嬴政已经继位为秦王，秦国对外又开始了一波接一波的攻势。赵国不断受到打击，国中无良将，又想起了廉颇。赵王于是派了一个使者到魏国去探望他，一是看看他有没有回国的想法，二是看看他的身体怎样，还能不能带兵打仗。

廉颇见到赵国使者，精神抖擞，为了显示自己体魄强健，竟然一顿饭吃下了一斗米、十斤肉。战国之时的一斗，相当于现今的两升。十斤，相当于现在的五斤。廉颇的饭量实在是大得惊人。吃完饭，廉颇又披甲上马，操练了一番武艺。

赵国的使者回去了。

不用多久，赵国就要接他回去了吧。廉颇归心似箭，立即收拾行装。

可是使者一去，再无音信，仿佛廉颇不在了，死了。

使者回国之后对赵王说：“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一听，一顿饭，上了三趟厕所，这哪还能上阵打仗？算了。

使者为什么要欺骗赵王，阻止廉颇回国？他被人重金收买了。此人名叫郭开，卑鄙贪婪，却受到赵王的宠信。他与廉颇有仇，前次廉颇被逼逃亡，大概也是他进的谗言。他当然不希望廉颇回国受重用。也就是这个郭开，不仅害了廉颇，还害了赵国最后一位大将李牧，并一手造成了赵国的灭亡。

李牧一直守在北方的边关，抗击匈奴。

李牧清正廉洁，爱护士兵，可是胆小。一听到匈奴来犯的消息，就让人退入工事，守好城垒，并且下令：“有敢捕虏者斩。”不只是匈奴人认为他是个胆怯之人，就连赵国边关的将士们，也说他胆小。为了这事，他还曾被赵王撤职过。可是来接替他的人还不如他，只好又用他。

几年过去，边关将士们向他请愿，不要任何奖赏，只求与匈奴一战。于是，李牧选出装备良好的战车一千三百乘，骑兵一万三千骑，勇士五万人，能拉硬弓的射手十万人，操练备战。

等到准备妥当，李牧让人赶出牛羊，漫山遍野地跑开。匈奴人一看，连忙来抢。赵军与他们稍一接触，大败而归，一下子又被匈奴抓走了上千的俘虏。匈奴单于听说了，喜不自禁，从草原深处率领大军主力奔驰而来。

这是李牧设下的计谋，他早已布好了战阵。

匈奴大军蜂拥而至，李牧指挥骑兵突然从左右包抄。一战之下，“大破匈奴十余万骑”。赵军随即向北横扫，“灭襜褴（chān lán），破东胡，降林胡”，匈奴单于仓皇逃窜。其后十多年，匈奴再也不敢靠近赵国边城。照《史记·匈奴列传》推算，这个被李牧打败的单于，名叫头曼。他的儿子就是后来把汉高祖刘邦困在白登城的冒顿单于。

廉颇老了，不堪重用。赵王于是任用李牧为大将军。李牧一战于宜安，大破秦军，把秦将桓齮（yǐ）打得落荒而逃。赵王加封他为武安君。其后，李牧率军在番吾又与秦军大战，再次把秦军打败。

公元前二二九年，秦王派大将王翦攻赵，赵国派李牧率兵抵抗。几场仗打下来，王翦不是李牧的对手，一败再败。王翦于是又使出反间计，花重金收买了那个坑害廉颇的奸臣郭开。

郭开诬告李牧谋反，赵王不问青红皂白，派人逮捕李牧，把他杀了。

三个月后，王翦大败赵军，攻入邯郸，俘虏了赵王。赵国灭亡。这是秦王政十九年的岁首，公元前二二八年。

此时，廉颇大概已经不在人世。

他原本一直在魏国等赵王的消息，可是赵王毫无音信。廉颇终于死了回国的心。就在这时，楚王派了使者过来，请他去楚国。

魏王生性多疑，连自己的弟弟信陵君都不肯用，更别谈从赵国跑过来的人了。在魏国显然没有前途。廉颇虽老，还是心有不甘，仍想有所作为。那就去楚国吧。

此时的楚王是楚考烈王，相国是春申君。春申君率五国联军攻打秦国，无功而返，秦国更向东方诸侯发起疯狂反扑。楚国的都城陈县，已经在秦国的威胁之下。楚王无奈，听了春申君迁都的建议，把都城迁到东方的寿春。

廉颇悄悄离开魏国，来到寿春。可是此时的楚国，已经十分衰弱。春申君在轰轰烈烈的五国伐秦之战中，庸碌无为，已经不受楚王的宠信，黯然跑回封地吴去了。楚国君臣士兵，躲到新都，垂头丧气，已经没有了战斗的信心与志气。廉颇虽然日日操练，可还是觉得有心无力，不得不叹息说：“我思用赵人。”一是，他对赵人有感情，熟悉，指挥起来得心应手。二是，他心怀故国，希望还能为赵国作战。可是他已经永远回不到赵国了，他死在了寿春，死后埋在城北放牛山的西南坡上。

当地人称廉颇墓为“颇古堆”，古堆有二十多米高，方圆三百米，墓基用条石垒砌，墓碑上刻着“赵大将军廉颇之墓”。这八个大字，是相当确切的。

几乎所有来到这个墓前的人，都会喃喃念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廉颇死后一千三百年，南宋一位名叫辛弃疾的诗人填了一首词，词名叫《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这是词的最后一句。

这一句，让无数空有报国之心、却无用武之地的英雄，泪如雨下。

第十二章　鲁仲连

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战国时人才无数，而所谓高士，只有鲁仲连一人。

平原君惶惶不安，手足无措，完全失去了主见。

郑安平与王龁率领的秦军，把邯郸围得铁桶一般。赵国岌岌可危。这个可怕的局面，是平原君造成的。虽然赵王并没有责怪他，可是朝中大臣对他已经充满怨恨甚至愤怒了，纷纷指责他“利令智昏”。

平原君姓赵名胜，是赵武灵王的儿子，赵惠文王的弟弟，如今正担任赵国的相国。在位的赵孝成王，是他的侄儿。他礼贤下士，门下有数千宾客。他曾经三次被罢相位，又三次恢复，声名闻于诸侯。后世称他为战国四公子之一。

公元前二六二年，秦国大将白起攻占了韩国的野王，切断了韩国上党郡与本土的联系。韩王打算把上党割给秦国，上党军民却誓死不从，自愿把一郡十七县献给赵国。赵王询问大臣们的意见。平阳君赵豹说，这是嫁祸与赵，不可接受。平原君却认为“此大利也”，机不可失，赶紧接受。由此引发了长平之战。

长平一战，赵军惨败，四十多万人马全军覆没。秦军趁势又攻到了邯郸城下。都城被围，已经三年。秦军攻城不止，邯郸城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国破家亡了。

情急之下，平原君带着二十个门客潜出城去，向楚国求救，靠毛遂，终于逼得楚王同意结盟，派春申君率兵救赵。可是如今兵到何处，不得而知。平原君又给妻弟信陵君写了一封又一封求救文书，魏国也派了救兵，可是大军行到汤阴，却停住不动了。魏国救兵不至，突然又派了一个名叫新垣衍的将军，乔装打扮穿过秦军的包围圈来见赵王。

来做什么？劝降。

新垣衍对赵王说：“秦王并不是贪图邯郸，他是想称帝啊。如果赵国真心诚意尊奉秦王为帝，秦王一高兴，肯定就退兵了。”

战还是降？赵王看看相国平原君，平原君一言不发。

秦军营中突然响起猛烈的金鼓之声，守城军民一片慌乱。秦军没有攻城。有人对赵王说，这是里应外合的信号。不久，赵人果然在城中发现了被收买的建信君，像他这样打算投降的人不在少数。相国平原君内外交困，忧心如焚。他已经支撑不住了。

此时，春申君率楚军冲进赵国，正在稳步推进。信陵君杀了大将晋鄙，率八万魏军也已经直奔邯郸而来。在这千钧一发之时，若是赵国投降，已经箭在弦上的楚、魏两军必然会受到秦军重创。如此一来，赵、楚、魏三国，将一败涂地。天下大势，此刻就要见分晓。

这一年，是公元前二五七年。

门外有人来报，有一位鲁仲连先生求见。平原君赶紧吩咐：“请进，请进。”

他知道鲁仲连，这是齐国的一位高士，“好奇伟俶傥（tì tǎng）之画策，而不肯仕宦任职，好持高节”，长于奇伟卓异的谋略，却不肯做官任职，是个高风亮节之人。鲁仲连的一些作为，已经成了流传于诸侯间的传说。

从齐侯田午到此时在位的齐王建，齐国建立稷下学宫已经有百年之久。稷下学宫学者云集、百家争鸣，成为战国后期天下之文枢。孟轲、淳于髡、田骈、慎到、荀卿等人都曾在这里讲学传道。齐国有位擅长辩论的智者田巴，也在稷下讲学。他的学问愤世嫉俗，“毁五帝，罪三王，訾（zǐ）五伯”。五帝是黄帝、颛顼、帝喾（kù）、尧、舜，三王是夏禹、商汤、周文王，五伯是齐桓公、宋襄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这些历史上的大人物，他一个都看不上。据说他曾经在一天当中辩得一千余人心悦诚服。

有位名叫徐劫的学者，也是稷下先生。他对田巴说：“我有个学生，今年十二岁，却是千里之驹，希望能与您谈论一番，不知可不可以？”

田巴说：“行啊。”

那个孩子见到田巴，劈头问道：“我听说厅堂不扫，就不会去清除郊外的杂草；白刃交于前，就不会理会飞来的箭矢。凡事都有轻重缓急。如今楚国驻军在南阳，赵国攻打到高唐，燕军十万占领着聊城，国家危在旦夕，请问先生有什么好办法吗？”

田巴老老实实地说道：“没办法。”他是一个谈玄学的人，不太过问具体的世事。

“国家危难之际，您不能转危为安，救亡图存，怎么担当得起尊贵的学士之名呢？”孩子斥责道，“您啊，整天滔滔不绝，说这些无用的言论，如同枭鸣，让人一听就心生厌恶，还是不要再说吧。”

田巴用手擦擦额头的汗，一时无言以对。第二天见到徐劫，他感慨地叹息道：“您这个学生，是古代飞兔一样的神马啊，哪里是一匹千里小驹。”自此之后，终身不复谈。这位田巴先生，虽然空谈，却有自耻之心，倒也不失稷下先生的风度。

这个言辞犀利、咄咄逼人的孩子，就是鲁仲连。

鲁仲连成年之后，与孟尝君也打过几次交道。两次是当面指责，一次是学问探讨。这几件事，分别记载在《战国策》《太平御览》《鲁连子》等书之中。

孟尝君想把一个不喜欢的侍从赶走。鲁仲连对他说：“猿猴离开树木到了水里就比不上鱼鳖；攀登峭壁，骏马比不上狐狸。鲁将曹沫挥动长剑，一军不能抵挡他；可是如果让他放下剑，操起农具干活，他还不如一个农夫。如果舍长用短，尧也有不如人的地方啊。现在用一个人，他没做成事，就说他没用。教一个人，他没学会，就说他笨。认为没用就抛弃他，认为笨就罢免他，不好好与他相处，他被驱逐之后，又来报复您，这哪是用人之道呢？”

孟尝君说，好吧。就没有驱逐那个侍从。照鲁仲连的说法，这个将被驱逐的人，大概有他的本领，只是孟尝君没有发现，没有善用罢了。正如平原君，从来没发现毛遂的才华，还讽刺他说，若是一把好锥子，放在布囊中，“其末立见”，早就露出他的锥尖了。平原君数千门客当中，最有用的就这一人，却还要他自己“毛遂自荐”。孟尝君呢，门客三千，却多是鸡鸣狗盗之徒。这就是没有识人之能，没有用人之道，徒有好士之名。鲁仲连看到这一点，忍不住要戳穿他，同时也是对他的劝谏。

鲁仲连对孟尝君说：“君好士也！”

这是讽刺。他接着说：“雍门子供养椒亦，阳得子供养士人，吃饭穿衣都和他们相同，他们都愿意效死力。您比雍门子和阳得子要富许多，可是却没有人肯为您尽心竭力啊。”

孟尝君说：“这是因为我没有遇到椒亦这样的人。如果我遇到了，他们一定会为我尽力的。”

鲁仲连一笑：“您马厩之中有马百匹，都披锦衣，吃豆粟，难道它们都是骐麟那样的骏马吗？您后宫的妃子，穿的是丝麻的衣服，吃的是米肉，难道她们都是像毛嫱、西施那样的美女吗？所以我说啊，君之好士未也，您不是真正的礼贤下士。”

相比孟尝君，鲁仲连是个年轻的晚辈，又没有功名地位，两人实在相差甚远。可是对他的批评，孟尝君却不以为忤，听进去了，接受了，甚至还主动向他请教。

孟尝君在杏堂之门遇到鲁仲连，两人停下来，行过礼。孟尝君向他请教说：“我听说先生精通势数，能为我说一说吗？”

的确，鲁仲连是学势数的，老师是徐劫。这位徐劫据说就是那位在马陵之战前，劝说魏太子申的徐子。他号称自己有百战百胜之术，劝太子申退兵。太子不听，结果被孙膑打败，身死他乡。此事发生在公元前三四一年。大概之后徐子去了齐国，做了稷下先生，在晚年的时候，收了鲁仲连做学生。《汉书·艺文志》上记载说，他曾著有《徐子》四十二篇，是宋国外黄人。

因为两人就站在大门口，鲁仲连用手指着门闩说：“所谓势数，就像这门闩。如果得势之便，一根手指就能从中间把它举起来。如果不便呢，两只手也举不起来。门闩能起来，并不是因为举，而是因为势。可以举，然后举起来，这是势数。”

鲁仲连所说的势数，有一种审时度势、顺势而为的意思。他把这个势，拿捏得很好，然后用这个势，去治国平天下。

在鲁仲连年少之时，齐国的势头很好，败燕国，灭宋国，甚至与秦王分庭抗礼，称东帝、西帝了。然而好景不长，公元前二八四年，都城临淄被乐毅率燕军攻破，齐湣王仓皇出逃，不久被人杀死。齐国几乎亡国。幸好出了一位田单，五年之后，用计逼走乐毅，然后大举反攻，重又恢复了齐国。不过齐国从此元气大伤，再也无力与诸侯争夺天下了。

田单并没有完全恢复齐国。还有一些城池在敌人手中，其中一个城叫狄。

狄城离鲁仲连居住的茌（chí）平不远，田单在攻城之前特意来拜访他。鲁仲连淡淡地说道：“将军攻不下狄城。”

田单很不高兴：“我凭小小的即墨城和所剩不多的残兵，都能打败万乘之国燕国、恢复齐国，怎么会攻不下一个小小的狄城呢？”

说罢，田单气愤地登车而去，都没照礼节向鲁仲连告辞。他实在是生气，到了前线，就下令向狄城猛攻，可是，一连打了三个月，狄城都没有攻下。齐国的小孩们唱起了一则童谣：“大冠若箕，修剑拄颐。攻狄不能下，垒枯丘。”箕是簸箕，讽刺官员戴着高帽却无能为力。修剑指长剑，下巴拄在剑柄上发呆。垒枯丘，是说死人成堆，枯坟累累。

童谣传到田单耳中，他害怕了，又回来找鲁仲连，态度也变得谦恭了：“先生，您说我攻不下狄城，请您讲讲原因吧。”

鲁仲连缓缓说道：“将军从前在即墨城时，坐着的时候就编织筑城的草袋，站着的时候就挥动铁锹加固城池，走到哪里，都鼓舞士兵们说：‘前进吧！国家亡了，魂魄飞了，我们的家在哪里呢？’当此之时，将军有死之心，而士卒无生之气，听到您的话，没有不挥泪振臂请求死战的。这是您之所以破燕的原因。现在呢，将军您东面有夜邑的租赋，西面有淄水上的游乐，腰带的钩子上装饰着黄金，快活地驰骋在淄水、渑水之间。您只有活着的欢乐，却失去了赴死的决心，这就是不能取胜的原因。”

田单一听，霍然站起身说：“我有决死之心，先生您等着。”

田单走到战斗的最前沿，一边绕着城巡视，一边激励士气，然后把军鼓架在城上敌军的弓箭和雷石能弹射到的地方，亲自擂鼓，命令进攻。齐军看到主将如此不顾生死，于是个个奋勇，人人向前，狄城一鼓而下。

田单恢复了齐国，把齐湣王的太子法章迎到临淄，重新稳当地坐上王位，这就是齐襄王。可是因为田单立的功太大，终究还是引起了猜忌。齐襄王对田单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开始对他呼来喝去。有一次，齐王不怀好意地下令说：“喊田单来。”田单心惊胆战，脱掉帽子，光着上身，赤着脚，惶恐地来请罪。有什么罪呢？没有。齐王在别人的劝说下，没有下毒手。

这时，赵国向田单伸出了橄榄枝。

公元前二六五年，赵惠文王去世，赵孝成王继位。他刚刚登上王位，就为燕国攻打赵国的事苦恼。平原君向他出主意，割三个城给齐国，请田单来担任赵国的将军，去进攻燕国。赵王一听，好啊，田单名气大。

其实此时的赵国不缺名将。有廉颇，有赵奢，还有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蔺相如。可是赵王统统不用。赵奢不服气，来找平原君。赵奢说，田单绝不可能一心为赵国打仗，只会让赵国与燕国两败俱伤，这样对齐国更有利。他说得没错，可是平原君不听。

田单来到赵国，打了几个小胜仗，攻取了三个小城。形势与赵奢估计的差不多，赵国所得不多，耗费却相当巨大，弄得府库空虚，军力疲惫。燕国也是疲倦不堪，两国于是罢兵。不过赵王对田单更信任了，第二年，又用田单为相。不过田单的相国大概也没做太久，又回齐国去了。到了赵孝成王四年，就发生了上党归附的事情，之后赵、秦两军在长平对峙。三年之后，赵孝成王和平原君一意孤行，用赵括替下廉颇，赵军在长平全军覆没。而后，秦军就攻到了邯郸城下。

赵国军民，已经苦苦守了三年。在这险象环生之时，鲁仲连进了邯郸城。他听说魏国派了使者来劝降，平原君犹豫不决，于是上门求见。他担忧的不是赵国一国的存亡，而是天下的安危。他预见到了这个危险。

“事将奈何？”鲁仲连见面就问。

“唉，我还敢说什么呢？”平原君满脸羞愧，“前面四十万大军覆没于外，现在邯郸城被团团围住。魏王派来将军新垣衍，要我们尊秦为帝，他人还在这里呢。到这时候，我还敢说什么呢？”

“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今而后知君非天下贤公子也。”鲁仲连说，“新垣衍在哪里？我去斥责他，替您把他打发走。”

新垣衍一听是鲁仲连，连声说：“不见，不见。”

平原君说：“我已经跟他说好了。”

新垣衍没办法，只好答应相见。

鲁仲连见到新垣衍，一言不发。新垣衍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邯郸城里的先生们，大多是有求于平原君才留在这里的。我看您的样子倒不像有求于他，怎么还留在这个危险之地啊？”

“秦这个国家，抛弃礼义以斩首记功，以权诈之术使用人才，把平民百姓当作奴隶。它如果公然称帝，进而统治整个天下，‘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鲁仲连说道，“我鲁仲连跳进东海而死，也决不做它的顺民。我今天之所以来见将军您，是想帮助赵国。”

“您打算怎么帮助赵国呢？”

“我将让魏国和燕国来救助赵国。齐国和楚国已经救助了。”

新垣衍很吃惊：“我就算相信燕国会听你的，可我就是魏国人，您怎么能让魏国救赵呢？”

“魏国是没有看到秦国称帝的大害，如果看到了，就一定会助赵。”

“秦称帝有什么大害？”

“当年，周显王贫弱，诸侯们都不去朝见，只有齐威王去。过了一年，周王驾崩，齐王没有及时去吊唁。周王派来使者指责齐威王说：‘天子去世，是天崩地裂的大事，你再不快来，就砍了你。’齐威王勃然发怒，骂道：‘叱嗟，母婢也！’天下人都笑话他。齐威王为什么在周天子活着的时候去朝见他，在他死了之后却要骂他呢？是因为受不了天子的苛求。其实天子就是这脾气，用不着见怪。”

新垣衍说：“您没见过仆役吗？十个仆人侍奉一个主人，难道是力气不如他大，还是智力不如他？是畏惧他啊。”

“魏国是秦国的仆人吗？”

“是。”

“我让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酱！”

新垣衍很不高兴：“先生这话也太过分了吧。您怎么让秦王把魏王煮成肉酱呢？”

鲁仲连说：“当年九侯、鄂侯和周文王，是商纣王的三公。九侯有个女儿长得美，献给纣王，纣王不喜欢，就把九侯给煮了。鄂侯为他辩护，被纣王做成了肉干。周文王听到了，喟然而叹，结果被纣王抓过去关在羑（yǒu）里。如果彼此都称王，怎么会任人宰割呢？齐湣王兵败逃命时，还要充天子的架势，提出种种非分的要求。鲁国与邹国虽然都是很弱小的国家，也断然拒绝他进国都。如今秦国是万乘之国，魏国也是万乘之国，都有称王之名，看他胜了一仗，就要尊他为帝，魏、赵之臣，还不如鲁、邹小国的奴仆啊。秦国不是称了帝就完事的，称帝之后，必然会变更诸侯国的大臣，把自己不喜欢的人撤掉，把自己喜欢的人塞进来，然后弄一些善于挑拨离间的女人嫁到魏国的宫廷之中。这样一来，魏王还能太平无事地活下去吗？将军您还会受到魏王的宠信吗？”

新垣衍站起身来，恭敬地向鲁仲连拜谢道：“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吾请出，不敢复言帝秦。”

新垣衍一去，秦国大失所望，赵国军心大振。平原君又恢复了信心，决心与秦军决一死战。他“令夫人以下编于士卒之间，分功而作，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家人编于士兵之中，与他们一起劳作，所有家产都拿出来犒赏士兵，一下子就召集到了三千敢死的勇士。

三千勇士打开城门，直扑秦军。邯郸城下，喊杀声惊天动地。秦军受不住这突然的打击，一下子退出三十里。

正在此时，楚、魏两国援军赶到。三面夹击，秦军溃败。

《孙子兵法·军争》篇中说：“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在外有秦军围困，内有新垣衍游说，前有长平之败，又无援军消息的危情之下，赵国三军的气已被夺，赵国君臣将士之心也已被夺。在此紧急关头，鲁仲连“义不帝秦”的一番慷慨陈词，如万钧雷霆，猛然震醒梦中之人，立刻就唤起了人心士气，赵国终于得救。

梁启超先生读到这段历史时，感慨万千地说：“鲁仲连先生的身上，有一股浩然之气，凛然不可侵犯啊。”

平原君对鲁仲连感激不已，一次次给他封官授爵，可是鲁仲连坚持不受。平原君摆酒设宴，以示感谢。酒酣之时，他又拿出千金作为礼品，献给鲁仲连。鲁仲连笑道：“被天下之士尊重，是因为替人排忧解难却一无所取。如果有所取，这就是商人之事了。这不是我鲁仲连愿意做的。”

鲁仲连功成身退，飘然而去，从此再也没与平原君相见。他回了齐国。

邯郸解围的这一年是公元前二五七年。此时，齐王是田建。田建没有谥号，因为他是齐国最后一个君主。后来到了王莽之时，才追赠他为齐敬王。田建虽然在位，但是有十多年不掌权。掌权的是他的母亲君王后。

君王后的父亲太史敫，是莒城的富豪。

当年，乐毅率燕军打进齐国，整个齐国只剩下莒和即墨两个城池没有被攻陷。齐湣王仓皇逃到莒城，时间不长，就被楚国将领淖齿杀死了。据《韩非子》记载，这个盲目自大的人，死的时候非常悲惨。混乱之中，齐湣王的儿子法章偷偷跑了，躲在太史敫家做雇工，在菜园里挑粪浇菜。法章生长于君王之家，毕竟气度不凡，被太史敫的女儿看中，于是偷偷地给他送衣服，送食物。一来二去，两人就结下了私情。

一段时间之后，一个名叫王孙贾的十五岁的年轻人，振臂一呼，率领齐人杀死了淖齿。莒城总算安宁下来，大家四处寻找法章。起先法章不敢说，后来看是真没有危险了，才现身。于是齐人立他为王，称为齐襄王。襄王继位之后，立太史敫的女儿为王后，这就是君王后。君王后生了一个儿子，就是齐王田建。

公元前二六五年，齐襄王去世，齐王建继位。就在齐襄王去世前不久，赵惠文王去世，赵孝成王继位。齐、赵两国都换了新王。几年之后，就发生了改变历史走向的长平之战。

齐王建在位的时间比较长。这段时间当中，秦国采取“远交近攻”的策略，故意与齐国交好，然后不断地向赵、韩、魏、楚、燕等国发动攻击。齐国呢，明哲保身，不参与，不出头，缩在一旁，在血与火的空隙里，偷得一点安宁。不过这是战国时代，虽然大的战争没有，小仗仍然不可避免。公元前二五一年，齐国的聊城就被燕国攻占了。

燕王喜好大喜功，野心勃勃。这位燕王姬喜，也是燕国最后一任国君。他一边派相国栗腹率领数十万大军进攻赵国，一边派大将进攻齐国。栗腹是个无能之人，很快被廉颇打败，自己也被杀了。然而进攻齐国的这位将军，却是一个厉害角色，一举攻占了齐国的聊城，并且牢牢地守着。

他坐守孤城。这个孤城，是从敌国抢夺过来的，百姓不依附他，四面是敌，实在不易防守。而他的对手，是齐国名将田单。此时，燕军主力不仅在赵国一败涂地，而且廉颇乘胜反击，反而把燕都包围了。燕王答应了种种屈辱的条件，赵军才撤军回国。燕国根本无力、也无心来援助这么一支深入的孤军。

即便在这种险恶的环境之下，燕将竟然在聊城坚守了一年。齐军死伤无数，田单依然对他束手无策。

鲁仲连住在聊城东北七十里外的茌平县，后人把他住的村子就叫鲁连村，现在叫望鲁店村。对于家乡附近的这场战争，他一直关注着。原以为田单能够轻易取胜，没想到两军相持了一年，齐军死伤惨重，聊城依然不下。鲁仲连来到田单军营之中。

“我给燕将写封信吧。”鲁仲连说，“你把信绑在箭杆上射到城里去。”

燕将收到了信。这封信的内容，详细记录在《战国策》和《史记》上。

“我听说，聪明之士，不做违背时势、有损利益之事。勇敢之士不做怕死而毁掉名誉之事。忠臣不会先顾自己而后顾国君。现在您为一时的激愤，不顾燕王失掉一个臣子，这不是尽忠。牺牲自己，失掉聊城，又没有在齐国建立声威，这不是勇敢。功败名灭，后世无人称颂，这不是聪明。聪明的人不优柔寡断，勇敢的不怯懦怕死。现在死生荣辱、尊贵卑贱都在此一举，希望您仔细考虑，不要同俗人一般见识。

“齐国对聊城志在必得。如今秦国与齐国结盟，楚、魏两国已退兵，已经没有诸侯图谋齐国。齐国将倾全国之兵，在聊城之下与您决以胜负。您守聊城一年，早已疲惫不堪，我认为您是决不能得胜的。

“现在燕国大乱，君臣失策。栗腹率百万之众，却一连五次战败，导致都城被围，国土削减，君王被困，为天下人所笑。燕王孤立无援，大臣不可依靠。国家凋敝，祸患日多，民心已经涣散。您能以疲惫之师对抗齐国大军整整一年，这真是与墨翟一样善于守城啊。城中以人为食，以骨为柴，士兵们却没有背叛之心，可以说您用兵堪比吴起、孙膑了。您的军事才能已经彰显于天下。

“如今我替您考虑，不如保全车甲，退回燕国。如此，燕王必定高兴，百姓如见父母，朋友们也会兴奋地夸赞您，把您的功绩夸耀于世。您上可以辅佐无助的燕王，下可以养育百姓，移风易俗，改革国政，如此功名可立。如果您不想这样，还可以投奔齐国。齐王将封您为君侯，世代相袭，与齐国共存。希望您能谨慎考虑。

“况且我听说，专注于小节者，成就不了荣名；不能忍受小耻辱，立不了大功。齐国的管仲、鲁国的曹沫，此二人，并不是不能为守小节而死。他们认为，杀身亡躯，功名不立，非智也。所以克制一时的赌气，成就了终身之名；抛弃狭隘的气节，建立了累世大功。他们的功业与禹、汤、周文王一样流传于后世，美名与天地共存。希望您也能加以考虑。”

燕将看完鲁仲连的书信，犹豫再三。《史记》上说他哭了三天，自杀了。《战国策》上说，他“罢兵到椟而去”，到是倒，椟是箭筒，把箭筒倒过来，表示休战撤军。鲁仲连一封信，救下了无数军士百姓的性命。

后人在聊城东门外，鲁仲连射书入城的地方，修了一座砖石高台。台下有一个拱门，是进城的必经之地。台的门洞两侧，各有石刻的横额，东边写着“鲁仲连台”，西边写着“旷古高风”。

田单收复聊城，上报齐王，又要给鲁仲连封爵。鲁仲连说：“与其因为富贵而受制于人，不如守着贫贱放任自由。”于是逃到东海边，隐居起来。

这是公元前二五〇年。

田建继续安安稳稳做他的齐王。此时君王后已经去世，齐王用了一个名叫后胜的人做相国。秦王采用李斯的计谋，以重金收买各国的谋士臣子，收买不了的，就让刺客刺杀。后胜收了秦国的贿赂，劝齐王听命于秦国，不救东方诸侯，然后派了许多宾客到秦国去交好。秦国再贿赂他们，让他们回来做内奸。齐王建闭目塞听，坐等灭亡。

公元前二二一年，韩、魏、楚、燕、赵已亡，秦兵绕道燕国，突然攻到临淄城下。沉醉在太平梦里的齐王建毫无防备，呆住了，在后胜的提醒下，不战而降。秦兵把他抓到了共，扔在一片松柏树林之中，不给吃喝。最后一代齐王，活活饿死在树下。

亡了国的齐人唱道：“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让建死在共的，是那些做内奸的客啊。一连三个“耶”字，悲愤哀伤，痛彻肺腑。

此时，鲁仲连已经隐居了二十九年，大概早已不在人世。

战国之时，无数英才，不顾生死地奔走在诸侯之间。有的为了功名利禄，有的因为个人恩怨，有的为了家国情仇，而所谓高士，只有鲁仲连一人。他急人所难，仗义而行，视富贵如粪土，恰如老子所说，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这种超然的风骨，让诗人李白为之倾倒，甚而迷醉了：

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

明月出海底，一朝开光曜。

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

意轻千金赠，顾向平原笑。

吾亦澹荡人，拂衣可同调。

第十三章　信陵君

他待人以礼，待人以诚，待人以情。他是魏国最后的英雄，他是战国最贤的公子。

魏国大梁城。

信陵君府上宾客盈门，来的都是将相贵戚、公子王孙，彼此高谈阔论，热闹非凡。可是宴席总不开始，主人魏无忌也不见身影。

魏无忌是魏昭王的儿子，当今在位的魏安釐王同父异母的弟弟，被封为信陵君。无忌为人仁义，“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于是四方贤人奇士，不远千里赶来投奔。如今门下食客三千，人才济济。虽说战国有四公子，最贤的却是公子无忌。公子的贤能甚至引起魏王的猜忌，不敢让他参与国政。公子无所谓，天天呼朋引伴，交游为乐。

今天的请客格外隆重，据说专为接待一位难得的贤人。公子竟然亲自驾车去接了。这位贤人到底是谁？门客们也是议论纷纷。

公子驾着车，后面跟着一众随从，直奔大梁城的东门。

抵达后，公子空出左边的位置。车上之位，以左为尊。

听到喧闹声，一位衣衫破旧的老人走了出来。一看是公子无忌，点点头，上车也不推让，就坐在左边的位子上。公子恭恭敬敬地等他坐好，一扬缰绳，马车轻轻一晃，调头往城里驶去。

“我有个朋友在集市的肉铺里，还要麻烦您绕个路，我去看看他。”

公子拐个弯，往城中集市而去。

马车停下来，老人下车去会朋友。朋友是个屠夫，看到老人，放下手里的刀具，手在油亮亮的围裙上擦一擦，两人就靠着肉铺聊了起来。

公子无忌在车上等着。老人话多，聊起来没完。集市里的老百姓看到信陵君亲自为这么一个寒碜老人赶车，还好脾气地在这里等他，无不感到诧异。人越拥越多，都来看热闹。那里呢，两个人还在没完没了地聊。公子的随从们都觉得他们太不像话，有人已经小声咒骂起来。

公子倒是面带笑容，不急不躁，倒像是他们聊得越开心越好。

老人的家常话终于说完了，回头瞟一眼，公子面色一直恭敬谦和，他于是点点头，重又上车。

回到府上，公子陪老人入席，请他上座，然后亲自把来宾一个一个介绍给他。宾客们看公子对这老人如此尊崇，都惊讶不已。

老人是谁呢？是大梁城夷门，也就是东门的看门人，名叫侯嬴，今年已经七十岁了，穷困潦倒。公子无忌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他是一位贤者，好几次去拜访他，送他贵重的礼物，他一概不受，笑着说：“我修身养性数十年，保持品格的清白，无论如何也不能因为贫困接受您的财物。”

越是这样，公子对他越是尊重。这次他终于答应来府中做客，公子欣喜不已。

酒席散了，侯嬴对公子说：“我刚才去见的那个屠夫朱亥，是位贤士，只是世间没人知道。”

公子一听很高兴。可是一连去拜访了朱亥好几次，他也不回访。到底是不愿意结交呢，还是另有缘故？公子很奇怪，可是也没有办法。

时间就这么过着。事实上，在信陵君平静的生活之外，魏国却如一叶扁舟，旋转在惊涛骇浪之中。

魏文侯时，魏国人才济济，上有子夏、段干木、田子方等贤者为师，下有魏成、翟璜、李悝、乐羊、西门豹、吴起等英才为臣，锐意改革，成为当时天下最强的诸侯。儿子魏武侯，一反魏文侯重用平民贤才的方略，倚重王亲贵族，逼走大将吴起，到了晚年魏国就乱了。魏惠王即位之后，先是不用商鞅，继而酷刑迫害孙膑。马陵一战，惨败于齐国，从此一蹶不振。魏襄王、魏哀王时先后被秦国、楚国、齐国一次次打败，慢慢沦落为任人宰割的小国。到了魏昭王，也就是信陵君父亲时，魏国几乎年年受到秦国的攻击，先是在伊阙被秦将白起打败，二十四万人被杀；继而被秦国夺走河东四百里之地；而后又被秦攻占大小城邑六十一座。到了公元前二八四年，齐国被燕国攻破，秦国一家独大，再也没有与之制衡的力量。第二年，秦国放手猛攻魏国，竟然打到了大梁城下。此后二十年中，秦国五次围攻大梁。如果不是燕、赵两国相救，魏早已亡国。魏昭王去世，魏安釐王继位的第一年，秦国就攻占了魏国两座城池；第二年攻到了大梁城下；第三年斩杀了四万魏军；第四年大败韩、赵、魏联军，杀了十五万人。秦国就像一个魔咒，让魏国一天也不得安宁。可是在此困局之下，魏王就是不用公子无忌。公子浑身本领无处施展。

一晃，到了公元前二六〇年，秦、赵两国在长平决战。

秦、赵两国相持之时，信陵君曾上书魏王，希望他与东方诸侯联合，并力抗秦。可是魏王不听。他做国君十多年，几乎一直活在恐惧当中，得了恐秦症，一心想与秦国交好。公子上书说：“秦与戎狄同俗，有虎狼之心，贪戾好利而无信，不识礼义德行。苟有利焉，不顾亲戚兄弟，若禽兽耳，此天下之所识也。”他劝魏王认清形势，不要对秦国有任何奢望。魏王是惊弓之鸟，听任赵国与秦国血拼，袖手旁观。赵国孤立无援，长平战败，四十多万人全军覆没。

秦国随后往赵国腹地推进，终于攻到邯郸城下。

信陵君的姐姐是赵国平原君的夫人，当然也是魏王的姐妹。她写信给魏王和信陵君求救，赵王也是不断派来使者，加上大臣们的劝说，魏王终于答应出兵，派大将晋鄙，率十万魏军，去邯郸救援。

魏国援军还在路上，秦王的使者已经到了大梁。秦王大概向所有诸侯国都派了使者，口气相当严厉：“赵国很快就要被我拿下。诸侯敢去救援的，我一灭赵国，下一个就攻他。”魏王一听，心惊胆战，命令晋鄙立即停止前进，就地待命。

这时候，晋鄙的大军开到了汤阴。而汤阴，离邯郸还有一百八十里。

赵国在秦国围困下，已经苦苦支撑了三年。如果再没有救援，就要崩溃了。可是一等再等，魏军不到，答应救援的楚军也没有到。

平原君又给信陵君写信：“邯郸很快就要被攻破。公子您即使不在乎我，任凭我被秦军俘虏，难道您就不可怜您姐姐吗？”

这已经是苦苦哀求了。

公子一次次去见魏王，恳求救赵。魏王理也不理，他怕秦国。

公子知道再也没有办法了。回到家中，召集门客，好歹收拾了一百多乘战车，这是他全部的力量了。他打算战死在邯郸城下，算是对得起姐姐，对得起平原君，对得起赵国。

经过大梁东门，公子去与侯嬴诀别。侯嬴说：“公子努力吧，我就不跟您去了。”

公子出城数里，心里很不痛快。这个侯嬴，天下人都知道我看重他，敬重他，厚待他，今天我去赴死，怎么他连一句话也没有？公子一调马头，重又回到城门口。

侯嬴在等他。

“我知道公子会回来。”侯嬴笑着说，“公子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赶赴战场，不是把肉投到虎口之中吗！”

公子下车行礼，向他请教。侯嬴让公子的随从们都回避。

侯嬴说的机密话，是不能让人听去的。走漏了，就失败。侯嬴为什么要激信陵君回头，再吐露他的计策？是怕一见面，轻易说了，信陵君不重视。如果不重视，再说第二遍就不行了。

“您首先要拿到兵符。晋鄙拿了一半虎符，另一半在魏王的卧室里。您找如姬帮您，她是魏王最宠的女人，她能偷到。”侯嬴说，“之前如姬的父亲被人杀死，她想报仇，一连三年，连魏王都找不到她的仇人。她来向您哭诉。您让门客找到了杀她父亲的凶手，把头斩下来送给她。您若向如姬开口，她必定会冒死帮您盗来虎符。有了虎符，您就可以夺取晋鄙的军权，然后挥军往北。这一战，一定能败秦救赵，这是大功业。”

果然，如姬为公子盗来虎符。

侯嬴为公子送行。

“我的朋友朱亥是个大力士，您可以带上他。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晋鄙看到两符相合，把兵权交给您最好。如果不肯交，就让朱亥击杀他。”

公子一听，半晌不语，默默掉眼泪。侯嬴很吃惊：“公子是怕死吗？”

“晋鄙是一位勇猛的大将，想到要杀死他，我才流泪。”公子擦了擦泪，调过车头，亲自去请朱亥。

朱亥听公子一说来意，笑着说道：“我不过是市井中的一个屠夫，公子几次来看我，我从来不去回拜，是因为那些小礼没用。如今公子有急，正是我以命相报的时候。”

两人又一同来向侯嬴辞行。侯嬴说：“我本应该和你们一同去，只是太老了，去不了啦。我会数着公子路上的时日，算好您到军中见着晋鄙了，我会北乡自刭，以送公子。”所谓北乡，就是面朝北方。他要自刎为信陵君大军送行。

侯嬴为什么要自杀？一是他出的计谋，让朱亥击杀晋鄙，虽然是为了抗秦救国的大事，毕竟晋鄙是无辜之人，他要以死相谢。二是信陵君是个仁爱之士，说到要杀晋鄙，已经流下泪来，如果当面之时，心一软，下不了手怎么办？那就坏了大事。所以他说公子到达之日，将以死相谢。这其实也是用自己的死，来坚定信陵君杀晋鄙的决心。信陵君一到军中，他就自杀。如果信陵君统领不到大军，他就白死了。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孟子说的，正是侯嬴做的。

公子到达魏军之中，说魏王传令，让他代晋鄙为将。晋鄙一合符，严丝合缝。可是正如侯嬴所料，他还是起了疑心，说：“我率领十万之众，屯兵在边境，这是国之重任。单凭您一人来替代我，到底怎么回事？”照军规，若是派一将军接替另一将军，应该同时派一个下诏的特使。晋鄙不肯交出兵权。站立一旁的朱亥，一言不发，突然从袖中拿出四十斤重的大锤，一锤下去，把晋鄙锤杀当场。

公子擂鼓点兵，下令说：“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者，归养。”

十万大军，选出八万精兵。

后人读史到此处，感慨地说，信陵君真是善于用兵啊。这一军令，展示了信陵君必死的决心。信陵君已经把自己置于死地。如果不能胜秦军，他只有一死。主将置生死于度外，魏军更是视死如归。八万人，如打磨过的刀刃，雪亮锋利，杀气腾腾。

公子下令，拔营。

就在大军出动之时，侯嬴在大梁东门，面朝北方，横剑自刎。

此时，春申君率领楚军也来到汤阴附近。两军立即向阻挡着去路的秦军发起猛攻。

一九八二年，考古人员在汤阴五里岗发掘了一处方圆二十多万平方米的战国古墓群。四千多座坟墓如军阵一般整齐地排列着。墓中死者大多是青壮年，许多人的身上还留着箭镞。时隔两千年，从这触目惊心的一幕，依然能看出当年搏杀的惨烈。

秦军大败。

魏、楚大军直扑邯郸城。

平原君得知援军已到，突然打开城门，三千敢死队如疯虎般猛扑而出。秦军大乱，一下子退出去三十里，正好撞到魏、楚两军的合围之中。

关于邯郸城下的这场大战，史料很少。秦国讳言自己的失败，秦始皇统一中国后，焚烧史书，特别是对秦国不利的记载，更要烧掉，不过没能烧光，留下了一些零星记录。后人努力拼凑，也只能勾勒出一个大概。

秦将郑安平率两万秦军投降，另一个将领王龁率残兵一路往秦国败退。

赵国得救了。

邯郸一战，秦国不只在前线损兵折将，丢失了大片抢夺而得的土地，还因此在国中逼死了大将白起、相国范雎。这是秦国从未遭遇过的一次惨败。

而决定这场大仗的那个关键点，是多年之前，公子无忌为一位老人驾车穿过大梁闹市的那一刻。

公子不能再回魏国了。他让一位将军把魏军领回国，自己留在了赵国。

赵王感激公子救国的大恩，想封他五座城邑。公子听说之后，脸上露出了自得之意。

门客唐雎对公子说：“事有不可知者，有不可不知者；有不可忘者，有不可不忘者。”

公子很奇怪，问他：“这话怎么说？”

唐雎说：“别人憎恨我，不可不知。我憎恨别人，不能让他知道。别人有恩德于我，我不能忘记。如果有恩德于人，不可不忘。”

公子一听，立刻明白了。最后，他只接受了一个叫鄗的地方做封邑。鄗离邯郸有两百多里，六年之后，廉颇便是在这里大破六十万燕军，杀了燕国的相国栗腹。这是一个并不太平的小城邑，只能勉强供他的生活所需。就这样，信陵君算是在赵国暂时安顿下来。

流亡的日子当然不如意，但赵国上下对公子十分尊重，生活也还算自在。闲散无事中，他又到处寻访隐者高士。他听说赵国有位毛公，“藏于博徒”；有位薛公，“藏于卖浆家”。两人都是高士。博，是当时的一种棋。信陵君就是在与魏王玩这个游戏时，炫耀自己消息灵通，受到魏王猜忌的。民间所谓博徒，就是专门以此赌博之人。与他们混在一起，显然算不得正经人。卖浆是指卖酒卖醋的小本钱生意人，既贫且贱。公子不在意这些，改穿了平民的服饰，常常去与他们厮混，快活得很。

平原君听说了，很不以为然，跟夫人说：“我本以为你弟弟是个天下无双的公子，现在听说他整天跟博徒卖浆者混，真是一个任性胡来的妄人。”

夫人跟公子说了。

公子很是生气。“我听说平原君是个贤人，才背叛魏王前来救他。而他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装点门面，根本就不是为了求士。我在大梁时，就听说毛公、薛公的贤名；到了赵国，一直担心见不着他们。现在我能跟他们相处，还生怕他们不愿意理我呢。而平原君却以此为羞，这样的人，不值得我交往。”说完，回家收拾行装，准备离开赵国。

平原君一听，连忙上门来道歉。公子不理。平原君急得脱下帽子，百般道歉，恳求原谅。公子看他情真意切，也就留下了。

平原君的门客们听说此事，有一半改投了公子门下。与其他几位公子不一样，信陵君不只好客，礼贤下士，而且目光敏锐，知人善任，所以门下之客，人才济济。

信陵君窃符救赵，流亡赵国的这一年是公元前二五七年。公元前二五一年，平原君去世。六年过去，魏王对信陵君的恨还没有消退。公子只能继续滞留在赵国。

公元前二四七年，公子不能回国已经十年。秦国对魏国又发起猛攻。秦将蒙骜多次打败魏军，一连夺走了好几个城邑。魏王惶惶不安，于是派使者来赵国请信陵君回国。想到魏王对自己十年不减的恨，公子不肯回国，并对门下说：“敢为魏王使者通报的，死。”

没人敢劝信陵君。

毛公、薛公来见公子。两人说：“公子之所以被赵国尊重，名闻天下诸侯，是因为有魏国啊。如今秦攻魏，魏国危急，您却不顾。如果秦军攻破大梁，铲平先王的宗庙，您还有何面目立于天下？”

公子一听，脸色大变，命人赶快驾车，立即赶往魏国。

魏王见到公子，两人相对而泣。魏王当即封公子为上将军，统率全国兵马。

公子刚安顿下来，就向各诸侯派出使者，请求救兵。韩、赵、楚、燕四国听说公子为将，立即发兵。齐国呢，与秦国交好，一心要讨秦国的欢心，当然不肯派兵，只在旁边当看客。公子于是率五国大军杀奔黄河南岸的秦军。

秦军的统帅是屡立战功的名将蒙骜，一听是公子无忌为将，一触即溃，几乎没敢交战，就败下阵来。公子挥军追击，一直杀到函谷关下。秦军退入关后，闭门不出。

这是继邯郸之战后，秦军又一次大败。

公子无忌再一次威震天下。此时，他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召集门客，编写了一本兵书。照当时的惯例，书以召集者的名字命名。这本书就叫《魏公子兵法》。此书一直流传到汉代，《汉书·艺文志》上记载，兵家中有《魏公子》二十一篇。可惜后来失传了。

此后不久，信陵君还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攻打管城。管城在现今郑州附近，旁边是荥泽。信陵君在给魏王的书中曾经写道：“决荥泽水灌大梁，大梁必亡。”如果秦军挖开荥泽，引水淹大梁城，魏国就完了。所以管是兵家必争之地。

信陵君攻打管城，一时没有攻克。他打听到守卫管的将领是安陵人缩高的儿子，就给安陵君写信，让缩高到军中来，任命他为五大夫，带兵攻城。缩高不肯来，说父亲攻打儿子，会让天下人耻笑。

信陵君勃然大怒，写信斥责安陵君说：“安陵是魏国的附属小国。我如今攻管不下，秦军若是赶来，我们国家就危险了。你把缩高给我捆过来，不然我就带兵把你灭了。”

安陵君回信说：“我们的法律规定，儿子杀父亲，大臣杀君主，杀无赦。缩高不来，是为了保全父子的道义。您让我违法，虽死我也不能照办。”

缩高听说信陵君发怒，自刎而亡。

信陵君闻讯，呆了一呆，穿上素服，派使者向安陵君谢罪说：“我是小人，考虑不周，说话不当，请您恕罪。”

信陵君为了国家的安危，提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为什么要谢罪？安陵虽然是小国，也有小国的主权、小国的尊严、小国的法律。信陵君以自己所谓的大道和武力，逼迫别人违反人情，违反法律，是野蛮和强权，与暴秦无两样。所以缩高宁愿一死，也要反抗；安陵君宁可亡国，也不退缩。信陵君不用缩高，后来也攻下了管城。思虑不周，多此一举，白白留下一个污点。

所幸信陵君终于悟到了自己的错误。比起后世的只论权势与强横，不顾道义与法令，信陵君的“谢罪”重逾千钧。

信陵君的果敢强干，使得秦国如芒在背，于是又使出不堪的手段——以万金收买奸细，在魏王面前诋毁公子，说他想取而代之。秦甚至用了一个十分拙劣又非常有效的手段——派使者来祝贺信陵君登基为王，然后假装愕然：对不起，我们误听了消息。

魏王哪里经得住这样的考验，赶紧收了信陵君的兵权。公子知道，魏王是再不敢重用他了，于是谢病不朝，从此不问政事。

魏国面临着怎样可怕的形势，他一清二楚，可是有心无力，毫无办法。公子无忌“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

也就是说，公子自赵国回魏，率五国大军败秦后不久，就被魏王罢职了。四年来，抑郁烦闷，自我放纵而死。他是希望自己早点死，病死在床，不要做秦国的俘虏。

公子死的这一年，魏安釐王也死了，其子继位，是为景湣王。这是在公元前二四三年。

秦国听说公子无忌死了，派兵攻打魏国不歇，景湣王在位的十多年，几乎年年战败，年年失地。公元前二二八年，景湣王去世，儿子魏假继位。三年之后，秦军水淹大梁，俘虏了魏王假，灭了魏国。

秦军灭魏的手段，一如信陵君所料，用鸿沟，经荥泽，引来黄河大水。大水把大梁城淹了三个月，城毁国灭。

魏国灭亡的这一年，是公元前二二五年。

信陵君在长平之战时，就洞悉天下大势，可惜魏王不听，导致情势一步步变得不可收拾。即便是在长平之战后，信陵君竟然还能两胜秦国。此时，若是东方诸侯以他为主帅，也许还能与秦国一搏。可见公子一人之身，系六国安危。

战国四公子都好客，只有信陵君好客是一心为国；四公子都曾大权在握，只有信陵君让秦国闻风丧胆。所以说，公子无忌是公子中的公子。司马迁为四公子作传，只有信陵君一人称《魏公子列传》，不说是《信陵君列传》。公子二字，是亲近，是尊崇，也是无限的仰慕。

公子最难得的，是一颗平等之心。不管是怎样的人，他都待之以礼，待之以诚，待之以情。这是他赢得天下人心的关键所在。而他，也是魏国最后一点希望，最后一个英雄，最后的绝唱。

“一掬信陵坟上土，便如碣石累千金。”这是唐朝诗人的怀念。

大梁城的大相国寺，相传为魏公子故宅也。这是大梁——开封人的怀念。

公子去世的时候，有一个年轻门客黯然而去。这人名叫张耳。张耳后来也学他，招贤纳才。有个年轻人奔波五百里，“数从张耳游”，在他家一待就是几个月。这人叫刘邦。

刘邦做了皇帝之后，每次经过大梁城，都要祭祀公子。他不仅仰慕公子，还尽心尽意地要学他，可惜，终究没有公子的风度。

世间已无魏公子。

第十四章　春申君

他最后的悲剧，是楚国覆亡的一首挽歌。有人扼腕叹息，有人怒其昏悖，有人笑其当断不断，然而，他是一位君子。

这是最后一次合纵了，纵长是楚王。不过真正负责协调五国军国之事的，是相国春申君。

五国攻秦的这一年，是公元前二四一年。孟尝君早在公元前二七九年就去世了，平原君死在公元前二五一年，信陵君也在两年前抑郁而亡。四公子只剩下春申君一人。十多年前，邯郸城下，信陵君一战成名。六年之前的一次合纵，又是信陵君为盟主，打得秦军败逃到函谷关后，死活不敢应战。而这一次，的确是春申君成就威名的一次大好机会，同时，也是关系到诸侯命运的关键一战。

赵国使者魏加来见春申君。“请问统率五国联军的大将选定了没？”

为什么有这么一问？因为春申君向来不是自己亲自指挥打仗的。上次受平原君、毛遂的请求，率楚军来救邯郸，他也是带着楚国名将景阳。这次让谁来指挥呢？

春申君说：“我打算请临武君来指挥五国大军。”

魏加摇摇头：“临武君恐怕不行。”

魏加说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个叫更羸的人，在魏王面前虚弓拉箭，一只飞鸟应弦而落。魏王很惊诧。更羸说，这本是一只受伤之鸟，听到弦响，受惊吓死了。魏加说，临武君曾经被秦国打败过，也是惊弓之鸟，不能用。

据史学家杨宽考证，临武君就是楚将景阳。景阳因为在邯郸之战中指挥得当，一时名闻诸侯。他曾和荀子一起，在赵孝成王面前谈“用兵之要术”，是一个精通孙、吴兵法的将军。《汉书·艺文志》上著录的《景子》十三篇，就是他所写。《淮南子》上也说他有谋略，“威服诸侯”。前些年楚国与秦国曾多次作战，大概景阳也参加过，不过楚国输多赢少。所以魏加说他是惊弓之鸟。

景阳不能用，用谁呢？春申君环顾四周。齐国一心讨好秦国，从来不肯出一兵一卒，根本没参加合纵。魏国的信陵君死了，余下之人不值一提。韩国呢，年年被秦国攻打，从来不曾打过一场胜仗，选不出人。燕国刚刚被赵国打败，大将剧辛也战死了。那就只能从赵国选将了。赵国名将不少。有一个廉颇，不过被赵王逼走了。有一位李牧，在边关防匈奴。现在赵国领兵的大将军是庞煖（nuǎn），正是他刚刚大败燕军。庞煖是个人才。《汉书·艺文志》纵横家著录有《庞煖》二篇，兵权谋家又著录有《庞煖》三篇，他既是纵横家，又是军事家。

好吧，那就用庞煖吧。

庞煖的确非同凡响，用兵不以常法。之前东方诸侯，最多只攻到函谷关，秦军城门一闭，就无可奈何。这一次，他出奇兵，绕过函谷关，率五国大军直奔咸阳。擒贼先擒王。

联军攻其不备，推进果然顺利，很快就杀到了蕞（zuì）。这个地方在临潼东北，离秦国的都城只有一百余里。秦国上下，无比震惊。只有他们攻打别国都城，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也有人杀到了自己的腹心之地。紧急商议之后，秦王嬴政调动大军全力阻击。

为了守护都城，秦军四面赶来，拼死作战，使得联军的速战速决变成了相持战。相持战的后果是可怕的。因为联军孤军深入，后方极易被切断，如果被合围了，后果不堪设想。既然目的没有达到，那就后撤吧。

庞煖率军且战且退。

这一战，进是大胆之极的闪电战；退也是稳扎稳打，有序退兵。虽然没有多大的收获，倒也没有什么损失。此时已经是战国末年，东方诸侯的国势如风中之叶，大军深入如狼似虎的秦军当中，能进出自如，没有高超的指挥艺术，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

五国联军退回来，各自归去。自此之后，五国再也没有联手，也再无机会联手了。

兴师动众，却一无所获，庞煖把一口恶气撒在齐国身上。齐国已经好些年死心塌地与秦国交好，是秦国的好盟友。庞煖随手攻下齐国的饶安，总算对赵王有所交代，这才回国。

对秦王的“斩首行动”失败了。春申君两手空空回到楚国，心情抑郁烦闷之至。楚国的形势，越来越恶化，他束手无策。

门客朱英求见。他对春申君说：“之前这些年，秦国一直没有进攻楚国，为什么？因为没办法越过韩国和魏国来进攻。现在情况不同了。魏国危在旦夕，大概很快就要把许和鄢陵割给秦国。如此一来，秦军到楚国都城陈，路程只有一百六十里。楚国与秦国的战争从此将要日夜不息了。”

苏辙在《六国论》里说，当时的策士见识短浅，不知道天下之势。这势是什么？“夫秦所与诸侯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郊。诸侯之所与秦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之野。秦之有韩、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

并不是战国无人才。这个势，春申君的门客朱英知道，春申君本人也知道。当年秦王要出兵攻打楚国，他给秦王写了一封信，信中说道：“您如果进攻楚国打算怎样出兵呢？您要向仇敌韩、魏两国借路吗？如果这样，您大军出动之日，恐怕就是一去不返之时。”秦王接信之后，当即命令白起撤军回国。所以，韩、魏是秦国的拦路虎、喉中刺，东方四国都知道，可是出于种种自私的考虑，他们不肯全力支持韩、魏。韩、魏呢，现在已经苦苦支撑，坚持不住了。

春申君听了朱英一席话，很受震动。可是，他不是举全国之力去支持韩、魏两国与秦作战，而是建议楚王迁都。迁到哪里？从陈迁到寿春。一口气往东南跑了五百里。他没有想，大概也不愿意去想，楚国是跑远了，把韩、魏扔给了秦国。秦国灭掉韩、魏之后呢？楚国还能再往哪里跑？

楚考烈王很生气。在国家生死存亡的关头，他把举国之兵交给春申君，本以为五国联军，应该有所作为，至少打击一下秦国的气焰，让东方诸侯能喘一口气。可是春申君空跑一趟，关键是让几个诸侯国从此失去了信心，合纵也散了。危局没有改变，现在竟然到了迁都躲避的地步。在此之前，他对春申君尊崇爱戴，当父亲一样对待，可是现在，他失望了，完全失望了。

楚国迁都。王公贵族忙着在新都安家。春申君却怏怏地离开，回到他的封地吴。他把吴国都城原先的破楚门改为阊门，继续修筑城池，营建府舍，他完全失去了锐气，打算在这里养老了。

《史记》上说，春申君姓黄名歇，因为渊博有学问，做了楚顷襄王的左徒。而韩非子却在书中说，春申君是楚顷襄王的弟弟。钱穆先生经考证，也认为春申君是楚王之弟。左徒这个职位是楚国特有的。史书中有所记载的，还有屈原曾任这一职位。职位很高，能够参议国家大事，接待对外宾客，为君王草拟宪令等等，地位大概仅次于相国。屈原做了楚怀王的左徒，后来被放逐了。楚怀王的儿子楚顷襄王即位之后，更是碌碌无为。他把屈原又一次流放，赶到更远的地方去，屈原再也没回来。楚顷襄王任用春申君为左徒。不过这个左徒最主要的任务，是陪太子完到秦国当人质。

楚怀王死在秦国之后，楚顷襄王不仅不敢为父亲报仇，而且一再与秦国和亲示好，一而再、再而三与秦王会面结盟。结果等秦国腾出手来，派大将白起一进攻，楚国都城栽郢就沦陷了，列祖列宗的庙宇陵寝也被夷为平地。楚顷襄王仓皇逃到陈县，把这里作临时的首都。陈县这个地方，旁边有高山峻岭，秦军很难翻越进攻；前面又有韩、魏作屏障，楚王的确可以躲在后面苟延残喘。既然是躲的地方，要建得坚固些。他命令军士百姓夯筑城墙。仅是为了加固城墙所用的横木，就用掉了将近六万根。鄢都、栽郢，都曾经固若金汤，陈县再怎么修筑，也不可能达到这两城的盛况，可不久前，也被白起一一攻陷了。筑城没有用，在德不在险。许多人都知道这个道理，楚王当然也知道，可是不肯理会。

现在，到了他的儿子楚考烈王，又要迁都了。要说惊弓之鸟，这位楚王才是。

父亲楚顷襄王把他送到秦国做人质，一去多年。一天忽然来了楚国使者，向秦国请求把太子接回去。楚顷襄王病重，让他回去接位。秦昭王当然不肯。当年他骗楚怀王到秦国，关到死，就是想奇货可居，向楚国勒索土地城邑。现在太子在他手上，当然不能轻放。

太子与秦国的相国范雎颇有交情，于是让陪他做人质的春申君向范雎求救。

春申君对范雎说：“太子如果回国继位，一定会与秦国亲善，对相国您也是感恩不尽。如果你们不放他，楚国另立王。太子在这里不过是一个普通百姓，对你们毫无价值。而且楚国从此有了怨恨，必定要与秦国为敌。”

范雎一听有理，于是与秦王商量。秦昭王还是舍不得，只答应让春申君回国去探病，探完病了，回来再商量。

此时，春申君做了他这一生中最重要、最显胆略才识，也是最有风骨的一件事。他对太子说：“秦国留住您，是想从您身上获大利。您没有什么能给他们的。我很为您忧虑。如果您不回国，您父亲一定会立陪伴在他身旁的阳文君为太子。不如您偷偷回国，我留下来，以死来承担后果。”

太子于是扮作车夫，替回楚国的使者赶车，往东直奔函谷关。太子走了，春申君每天出来辞谢秦人，说太子病了，不能动。估摸太子已经出了关，他才上朝见秦王。

春申君说：“太子已经回国了。我该死，请您赐死。”

秦昭王勃然大怒，当即就要让他自杀谢罪。相国范雎劝说道：“这个人为其主献身，太子继位为王，一定会重用他。不如把他放回去，这样还能让楚国与秦国亲近友好。”

秦王万般无奈，点点头，放春申君回国。

春申君的做法，几乎跟蔺相如当年所做的一样。只是蔺相如是完璧归赵，他是放太子回国。虽说他可能是借鉴相如，而所做事情更为重大。后人对此大为赞叹，说他舍身为国，有国士之风，不愧是战国名公子。

春申君回国后三个月，楚顷襄王去世，太子继位，为楚考烈王。做了多年人质的考烈王，对秦国畏之如虎，自己对政事也不太过问。他把黄歇封为春申君，任命他为相国，把国家大事全权委托他去处理。

考烈王在位二十五年，春申君为相二十五年，可算是君不负臣。可是春申君呢？号称战国四公子之一，一生中最为可圈可点之处，只有助太子回国这一件。二十五年相国生涯，几乎无所作为。

而这二十五年，以楚国的实力，本可以做许多大事。

这些年春申君在做什么呢？

养门客，与其他几位公子竞豪奢。

赵国的平原君派了使者来拜见春申君。这人发簪上佩戴着玳瑁，剑鞘上装饰着珠玉，说要见一见春申君的门客们，其实是想夸耀自己的奢华体面，大概这也是平原君的意思。见就见吧，春申君三千门客里的上客们，都穿着镶嵌着珍珠的鞋子过来见他。赵国使者满脸羞惭。斗富，楚国赢了。

就在平原君、春申君斗富的时候，秦国却派人带着巨额的钱财到各国收买内奸，陷害忠臣良将。赵国廉颇被逼逃亡，魏国信陵君被陷害抑郁而死，齐国朝廷内外充塞着被收买的客。最后一代名将李牧，也即将死在内奸之手。

春申君对此一无所知。此时，他又陷入一个可怕的权力游戏当中。

《史记》上说，春申君有个门客叫李园，是个工于心计的小人。他请假回家，故意晚了回来。春申君召他去问。他说：“齐王派使者来求娶我的妹妹，陪使者喝酒，耽搁了时间。”春申君一听，连齐王都看中的人，一定很不错，赶紧问：“答应嫁了吗？”

“没有。”李园说。

春申君当即请李园把妹妹送来。一看之下，果然美貌，于是留在身边。而这一步，只是李园诡计的开始。这是一个连环计。

不到一个月，李园的妹妹对春申君说：“楚王对您，比对兄弟还好。您做楚王的相国二十多年了，楚王无子，万一哪天楚王去世，恐怕您就有灾祸了。我怀孕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您如果把我献给楚王，楚王一定宠爱我。我生下儿子，将来继位为王，也就相当于您得到楚国啊。”

春申君一听，好主意，就把她献给了楚王。过了几个月，这女子生下一个儿子。楚王果然立了这孩子做太子，封她做了王后。李园当然也就受到了重用。

这还不是李园所要的最后结果。

没过两年，楚考烈王生了重病。春申君的门客朱英又献言说：“世有毋望之福，又有毋望之祸。今君处毋望之世，事毋望之主，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

春申君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朱英说：“您在楚国做了二十多年的相国，就像楚王一样啊。楚王很快就要去世。您接着辅佐少主，可以做像伊尹、周公这样的名相，也可以索性自己登上王位。这是毋望之福。李园这个人，不领兵，家中却养着许多亡命之徒。楚王一死，他必定会杀您灭口。这是毋望之祸。您把我安插在楚王的卫队中，楚王一死，李园进宫，我把他杀掉。我就是所谓毋望之人。”

春申君摇摇头：“先生您不要再说了。李园是个无用之人，我一向对他也很好，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朱英叹口气，不辞而别。

十七天之后，楚考烈王去世，李园安排刺客埋伏在宫门之内。春申君匆忙赶过来，刚进门，就被刺客从两旁夹住杀死，斩下头颅，扔到了大门外面。这还不算，李园又派人把春申君全家都灭了。

战国四公子，都养有门客数千人。而门下真正人才济济的，只有信陵君一个。孟尝君养士，虽然多是鸡鸣狗盗之徒，总算还有个冯谖（xuān）能为他收买人心，最后给了他一个安身之处。平原君养客，数千人中，只有一个毛遂可堪大用，他却又不识，如果不是毛遂自荐，他连楚国的救兵都请不到。春申君门客三千，有本事的，只有朱英一人，可是春申君既不用他，也不听他。

对于识人用人一事，朱英对春申君也有过劝谏，记载在《郁离子》中。楚太子用梧桐果实养一只枭，希望它能叫出凤凰一样的声音。春申君说：“枭的本性是改不了的，给它吃梧桐果没有用。”朱英听说了，就对春申君说：“您知道枭喂梧桐果也不能变成凤凰。您门下之人，无非是鸡鸣狗盗、无赖之人，可是您给他们锦衣玉食，希望他们对您能有国士之报。我看这和太子养枭没有区别。”

春申君不以为然。结果呢，他被李园杀了，门客三千，没有一个挺身而出为他报仇。这就是养枭的结果。小人李园，则是这群枭中最毒的一个。杀死了春申君，他的连环计才终于使完。他把妹妹扶为王后，让外甥登上王位，自己完全掌握了楚国大权。

不过对于这段史实，后世许多人有异议。一是楚考烈王并不是无子。因为后来史书上又出现了他的另两个儿子，一个是楚国的亡国之君负刍（chú），另一个是抗秦被杀的昌文君。另外据《越绝书》所载：“烈王娶李园妹，十月产子男。”从时间上来推算，不可能是先怀孕，再献给楚王。由此可见，楚王无子、献李园妹等情节不可信。

战国四公子中，结局最惨的就是春申君。春申君死了，有人说他“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有人说他糊糊涂涂、受人愚弄，有人为他扼腕叹息，然而春申君，仍然是一个君子。

楚幽王是春申君之子的谣言是怎么来的呢？

楚考烈王与春申君都死在公元前二三八年。李园妹的儿子继位为王，是为楚幽王。幽王在位十年而死，没有儿子。他同母的弟弟继位，为楚哀王。哀王即位才两个月，就被杀了。杀死他的是他的庶兄负刍，也就是楚考烈王另外的妃子所生的儿子。杀王的理由是什么？就是李园妹是怀孕进宫的，儿子根本不是楚考烈王之后，只有他才血统正宗。《烈女传》上说，这是负刍为了自己当王而造出的谣言。

如果这只是一个谣言，李园为什么要杀死春申君？春申君岂不是死得更加窝囊？

李园杀春申君，只是为了夺权。有春申君在，他掌不了权。现在，负刍自立为王。他把李园一家，又全灭了。真是因果相连，循环相报。

其实，这个王不争也罢。此时，秦国已经灭了韩国、赵国、燕国、魏国，高悬于头顶之剑，马上就要落到楚国的头上了。

负刍即位之后，打算重新振作，与秦拼一个你死我活。秦王嬴政灭了四国，正调集大军，打算一举灭掉楚国。

嬴政问大将李信：“你看攻下楚国，要多少兵马？”

李信说：“二十万足矣。”

嬴政又问大将王翦。王翦说：“至少要六十万。”

嬴政说：“王将军老了，胆子也变小了。还是李将军少年英雄，果断壮勇。”于是派李信率军攻楚。

李信刚刚征战燕国回来，曾率数千人，一直把燕太子丹追到衍水，并得到太子丹的人头。嬴政认为他有胆略，是个贤勇的将军。

李信率军与楚军接战，在平舆打了一个小胜仗，打算与另一个秦将蒙武在城父会师。谁知道，楚军悄悄地跟在李信的后面，一连跟了三天，他都不知道。楚军发起突然袭击，杀死了秦军七个都尉。李信大败而回。

秦军一败，原本被秦占领的许多城邑，也都反戈一击，重又归楚。秦国在占领区的统治，眼看就要崩溃。

秦王勃然大怒，又无可奈何，只得再请老将王翦出山。此时，王翦已经回到老家频阳，退休了。嬴政亲自赶到频阳，诚恳请求他说：“当初我不听您的计策，李信果然被打败。现在楚军一路往西进攻，秦国危急，您忍心抛下我不管吗？”

王翦说：“我有病在身，精神疲倦，大王还是另外选将吧。”

嬴政说：“已矣，将军勿复言！”

这句话很厉害，是最后通牒。如果他再坚持不肯带兵，不管他曾经立下多少功劳，下场将会如白起一样。

王翦不敢不答应，于是说道：“如果大王一定让我带兵，非得六十万人不可。”

六十万，是秦国全部的军力。如果战败，或者将军有异心，秦国就危险了。秦王没有办法，只能答应。王翦这才出山。

大军出动，秦王一直把王翦送到灞上。他心里也是忐忑不安。这是以举国之力，进行一场豪赌啊。

王翦向秦王请求田宅园池的赏赐。嬴政说：“将军您走吧，怎么还担心贫困呢？”王翦说：“我为子孙要的。”

嬴政大笑。

王翦领大军到了函谷关，竟然五次派人向秦王索要田产。有人就说他：“将军这么贪婪地索取，是不是有点过分啊？”

王翦说：“秦王这个人，为人残暴多疑。现在他把举国之兵都交给我，我如果不为子孙向他多要钱财，他一定会怀疑我。”

王翦稳住了秦王的心，这才率军直奔楚国。

楚国这边，也征发了全国之兵，带兵的大将是项燕。王翦采取坚壁不战的方略，与楚军相持。时间一长，楚军缺粮，于是引军往东。王翦率军猛追，楚军大败。这一败，就是彻底失败了，再也不可收拾。昌文君战死，项燕自杀。这位项燕将军，就是后来西楚霸王项羽的祖父。

公元前二二三年，秦军攻破寿春，负刍被俘，楚国灭亡。

公元前二二一年，秦灭齐。六王毕，四海一。秦王一统天下，自称始皇帝。

公元前二一〇年，秦始皇去世。

公元前二〇九年，秦二世元年，楚将项燕之子项梁，项燕之孙项羽，率江东八千子弟向秦发起进攻。

公元前二〇七年，秦二世被杀，子婴即位。两个多月后，子婴被项羽杀死。秦朝灭亡。

楚人南公曾经预言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楚国被秦灭亡十六年之后，秦国又被楚人所亡。

春申君死后十五年，楚国灭亡。楚灭之后十六年，秦灭亡。在之后漫长的岁月中，人们慢慢淡忘了那个名叫黄歇的风云人物。谁也不会想到，因为一个偶然，春申君竟然又从历史走进现实。

春申君在回到自己的封国吴后，开凿了一条河道，人们称之为春申江，又叫申江。这就是今天的黄浦江。多少年后，江边的小渔村竟然成了名闻世界的大都市上海。上海又叫申城，春申君的申，春申江的申。

历史的记忆，有它自己的方式。

第十五章　吕不韦

人们忽略了他的远见卓识，以及对历史和现实深邃的洞察。如果他没有被逼自杀，也许，中国历史将是另外一个走向。

吕不韦是个被误读的人，被误读了两千年。

因为他做成了历史上最大的一笔生意。

司马迁说他是一个“闻人”。所谓闻人，来自于《论语》。孔子对学生子张说，闻人就是表面爱好仁德，私下却又违反，还自以为是的人。天下都听说他的名声，只不过那是虚名，有名无实。

清代学者牛运震说他“阴钓人国，显盗圣言，真大贾人矣”。

近代学者李景星直接说他是“千古第一奸商”。

当时的秦王嬴政对他也是横加指责，说他功德与名位不配，活活把他逼死。

有意无意间，人们忽略了他的远见卓识、他的智慧、他对历史和现实深邃的洞察。虽然历史不可假设，但如果可以，如果他没有被逼自杀，中国历史将是另外一个走向。至少，秦帝国不会灭亡得那么快，那么仓促。

吕不韦原是卫国濮阳人，在韩国的阳翟做生意。阳翟本是韩国的都城。公元前三七五年，韩国灭郑，把都城迁到了新郑。不过阳翟依旧是一个繁华的大都市。吕不韦以这里为中心，“往来贩贱卖贵，家累千金”，成为巨富。

有一次，他到赵国的邯郸经商，无意中遇见了秦昭襄王的孙子异人，心里一动：“此奇货可居。”

异人是秦国抵押在赵国的人质。事实上，秦王并不在乎他的死活。他是秦昭襄王之子安国君的儿子。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他既不是可以继位的长子，也不是受到疼爱的小儿子，把他送到赵国，也就是为了给某个协议做个担保。不过秦国从来不在意什么协议，此时，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向赵国进攻。赵国大概是怕进一步激怒秦国，没有杀异人，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当然不会给异人什么好脸色，甚至没让他住在都城邯郸，而是把他赶得远远的，赶到邯郸往东两百六十多里外的扅（yí）城。这里已经是边境，靠近齐国的聊城了。

照钱穆先生推测，吕不韦见异人时，大概在公元前二六一年前后。此时秦、赵两国的大军，正在长平相持，很快就要以死相拼。异人不只是穷困落魄，而且命悬一线。

几年之前，秦昭襄王的太子死了，改立柱为太子。柱就是异人的父亲安国君。

虽然如此，异人的地位并没有任何变化。照常理，安国君会立子傒为太子。此时异人的母亲夏姬不受宠，没人在意他，他是被秦国遗忘的一个王孙，被丢在赵国，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吕不韦忽然登门拜访。

“我能光大您的门楣。”吕不韦说。

异人觉得好笑：“先生还是先光大自己的门楣，再来光大我的门楣吧。”

吕不韦说：“这您就不知道了，我的门楣要靠您的门楣才能光大。”

异人听出了他的话中之话，把他接到里间，坐下来，虚心向他请教。

吕不韦说：“秦王老了，您的父亲安国君将会继位为王。可是您只是二十几个弟兄中的一个。最有希望成为太子的是子傒。他有母亲在宫中支持，您没有。您没办法与他们竞争，而且现在身处危险之国，情况一变，您就会被杀死。”

异人说：“的确是这样，可是怎么办呢？”

吕不韦说：“现在您父亲最宠爱的是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没有儿子，但是她能决定谁做继承人。我给您五百金，您去结交宾客，让他们到处为您美言。我再到秦国去为您活动，让安国君立您为继承人。”

异人一听，感激涕零，当即说道：“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如果真成功的话，秦国有你的一半。两个人算是生意成交。

吕不韦来到咸阳，买了许多珍奇异宝，去拜见华阳夫人的弟弟阳泉君。

“您犯了死罪。”吕不韦见面就把阳泉君吓住了。

“您的手下都占据着高位，太子手下呢，一个有地位的也没有。您的府库里藏着珍珠宝玉，马厩里全是骏马，府中净是美女。安国君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一旦去世，太子当政，您的处境可谓危如累卵。”这里所谓太子，是指安国君的继承人子傒。

阳泉君离开座位，连忙谦恭地向吕不韦请教。

“万一安国君去世，子傒做了继承人，华阳夫人和您就没有存身之处了。”吕不韦说，“现在异人在赵国做人质，日夜想着回秦国。如果华阳夫人请求立他为继承人。异人是无国而有国，华阳夫人是无子而有子。”

阳泉君点点头。

吕不韦说：“如果华阳夫人选立继承人，将来无论有什么变化，她都不会失势。现在她说一句话，能建立万世之利。等到色衰爱弛，再想开口，还有用吗？”

阳泉君说：“好！好！”赶紧进宫去见华阳夫人。

华阳夫人一听，立刻就明白了。她找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向安国君进言说，在赵国做人质的异人是个贤才，往来之人对他赞不绝口。说着说着她就流下泪来，恳求安国君说，我没有儿子，希望立异人为继承人，这样我的下半生也有了依靠。

安国君正宠爱她，当即就答应了，“乃与夫人刻玉符，约以为适嗣”。为什么要刻玉符？因为此时秦昭襄王还在位，安国君只是太子，不能公开给异人设名号，只能私下刻个玉符，作为约定。

吕不韦刚刚谋定了秦宫之事，秦军已经在长平大胜赵军，随后又派大军围住了邯郸城。秦昭襄王根本没在意异人的死活。赵国已经到了亡国的地步，赵王也就没有了顾忌，打算把异人杀死，算是出一口恶气。

吕不韦跑到赵国，拿六百金收买了看守，带着异人逃到了秦军之中，然后直奔咸阳。

异人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带走妻儿家小，被扔在赵国的家人当中，有个三岁的幼童，叫嬴政。

异人来到咸阳。吕不韦让他穿着楚国的服装去见华阳夫人。

吕不韦把一切都已打听得明明白白。

秦昭襄王因为母亲和舅舅的帮助才登上了王位。他的母亲就是有名的宣太后芈八子，是楚国人。宣太后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名叫芈戎，被封为华阳君。后来秦昭襄王用范雎为相，把他驱逐了，赶到函谷关外。华阳君回到自己的封地华阳。现在受到安国君宠爱的华阳夫人，就是他的后代，姓芈。这是楚国的大姓。

华阳夫人一看异人穿着楚服，欢喜无限，笑着说：“我是楚人啊。”于是让异人改名为子楚。这是吕不韦的精明和细致之处。

因为华阳夫人喜欢，安国君也就把异人留在了身边。

安国君检查子楚的读书情况，子楚说：“我从小被放到外面做人质，没有人教我，没读什么书。”安国君叹口气，让吕不韦做他的老师。

吕不韦想方设法，从赵国接回子楚的妻儿，然后辅佐他交结宾朋，学习治国之策，“子楚以此名誉益盛于诸侯”。安国君于是正式确立他做自己的继承人。

经由吕不韦的筹划，子楚从一个穷困落魄的人质，一步步靠近了最高权力的宝座。由此可见，吕不韦不只是一个商人，更是一个很有谋略的政客。不过此时的吕不韦，还没有真正显露出他的雄心。

公元前二五一年，在位五十六年的秦昭襄王死了，儿子安国君即位。安国君早已重病在身，父亲去世，加上登基为王的种种礼仪，让他病情更加沉重。只做了三天的秦王，安国君就死了。

子楚继位为王，这便是秦庄襄王。庄襄王一即位，立即任命吕不韦为相国，封为文信侯。

安国君虽然只做了三天的王，公元前二五〇年也算是“秦孝文王元年”。所以庄襄王元年从公元前二四九年算起，这一年，刚刚登上相位的吕不韦，就灭了东周国。

周朝最后一个天子是周赧王，也是历史上最贫穷的一个天子。他自己没有土地城邑，寄居在周国的王城之中。即便这个小小的周国，这时也分裂成东周、西周两个小国，而且还互相攻打。东周国的都城设在巩，西周国的都城就在原先的王城。周天子赧王就寄居在西周国的王城。

公元前二五六年，西周国君向秦国投降，周赧王病死。秦庄襄王把洛阳的九鼎迁到咸阳。周朝算是灭亡。不过此时还留下了东周国，国君虽然不是天子了，也是周朝的一支。这对秦国来说，也是不能容忍的。吕不韦于是亲自率兵把东周国灭了，东周君被迁到阳人。

庄襄王在位三年就死了，那个被吕不韦从赵国救回来的小儿嬴政继位为王。此时嬴政才十三岁，不能亲政，秦国的大权都掌握在相国吕不韦手中。

吕不韦放开手脚，连续派兵向韩、魏、赵发动进攻。十多年中，秦国占有的土地，已经在十五个郡以上，东方诸侯一败再败，毫无还手之力。吕不韦知道，秦国一统天下，已经指日可待。他开始盘算统一之后的治国方略。周王朝统一天下后，周公制礼作乐，成就了周朝八百年基业。现在，吕不韦要制定自己的“周公之礼”。

这是一个庞大的计划，他一个人当然无法完成。不过他有门客三千。这数千门客，来自诸侯各国，有儒家、道家、墨家、法家、阴阳家等等，几乎囊括了诸子百家。吕不韦有着宽阔的胸襟，他想在一部著作中，融入活跃了整个战国时期的诸子学术。各门各派，只要是有用的，都融进来。他要的是一部兼容并包、凝聚诸子学术精华的大书。

编这样一部书，要有完整的计划大纲。他把全书分成“十二纪”“八览”“六论”三个部分。所谓“十二纪”，就是春夏秋冬，每个季节又分孟、仲、季三节，共十二纪。每纪由五篇文章构成，共六十篇。“八览”中，每览由八篇文章组成，共六十四篇。“六论”中，每一论由六篇文章构成，共三十六篇。再加上一篇《序意》，一共一百六十一篇。其中《有始览》里少了一篇，只有七篇。于是全书是一百六十篇。

一百六十篇文章，包含了天文、地理、政治、哲学、伦理、社会、军事、农业等等，各家学说，几乎无所不有，可以说是杂而又杂的一部书，所以后世称之为“杂家”的代表。然而如此纷繁复杂的一部书，却有条有理，自成体系，以阴阳五行为主干，把各种思想串联在一起，显得杂而不乱。这本书的出现，意味着涓涓细流的诸子百家，开始汇成一条浩荡奔腾的滚滚大江。

吕不韦打算把这些停留在争鸣上的学术，变成真正行之有效的治国理念。

公元前二三九年，咸阳城闹市的大门外，摆放着一捆一捆的竹简，上面悬挂着千金的赏钱。旁边的告示上明白地写着：“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这便是相国吕不韦的门客们刚刚编著而成的《吕氏春秋》。

集市内外，诸侯各国的游士宾客们络绎不绝，纷纷拥过来观看。一时之间，不只是秦国，整个天下都知道吕不韦编了一部堂皇的巨著。

没有人能增一字，减一字。没有人拿这份赏金。没有人敢来拿。

这不是一部普通的书，这是一部治国方略，是为秦国统一天下量身定做的国策。

这是给秦国人看的，给天下人看的，更是给秦王嬴政看的。

此时的吕不韦，已经担任秦国相国十一年，号称“仲父”，其威权如秦王的父亲一般。可是，他感觉到了危机。

秦王嬴政这一年二十一岁，明年就要行加冕礼亲政了。吕不韦对嬴政的性格当然相当了解。他很为秦国的未来担忧。当时的军事家尉缭子对嬴政就有这样的评价：“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这段话，让后世之人大概了解到了嬴政的样貌。他有蜂刺一般挺而直的鼻子，眼睛细长，挺着鹰隼一样的胸；声音听起来有点刺耳，如豺叫；为人刻薄寡恩，心如虎狼；不得意的时候，对人谦恭，一旦成功了，会吃人。如果他得到天下，所有人都会成为他的奴隶。

吕不韦不只是感到了自身的危险，还为整个天下担忧。在他掌权的这十多年里，他已经改变了秦军野蛮的作风。虽然秦军攻势凌厉，势如破竹，但是已经很少有斩首十万、八万，活埋三十、四十万的记载了。

吕不韦主张用义兵，恩威并用，不要太残酷，注重收买天下人心。所以，他灭了东周国，没有杀东周君，还给了他阳人这块地，以“不绝其祀”。他攻下卫国，又把卫君角安置在野王，也没杀他。对内呢，他“大赦罪人，修先王功臣，施德厚骨肉而布惠于民”，如此等等，从严苛的法家，已经向仁德的儒家，甚至无为而治的道家转变了。虽然如此做了，还需要一个确凿的政治纲领、立国之策。现在有了，所以要公布出来，让天下人知道，天下人遵守。特别是秦王嬴政亲政之后，要照此施政。

在《吕氏春秋》的序里，吕不韦说：“尝得学黄帝之所以诲颛顼矣，‘爰有大圜在上，大矩在下，汝能法之，为民之母。’”他以黄帝教育孙子颛顼的话说，皇天在上，大地在下，你能效法它们，就可以做人民的父母了。而他这部书，可以向上度量于天，向下检验于地，中间审察于人。

这篇残缺的序里，其实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你嬴政要听我的，就像颛顼听从黄帝一般，你要以这部书为法则。

嬴政会听吗？

公元前二三八年，二十二岁的秦王嬴政在雍县的蕲年宫举行加冕礼。

多年来，由于嬴政年幼，秦国的军政大权原本掌握在吕不韦手中。后来慢慢有了变故，吕不韦有了一个对手，这人叫嫪毐（lào ǎi）。

据《史记》上说，吕不韦与太后——嬴政的母亲私通。等嬴政渐渐长大，吕不韦有些害怕，就找了个人，佯装是太监，悄悄送给了太后，让他们两个人好去。这个人就是嫪毐。太后果然喜欢他，对他宠爱无比。秦王要决定的事，基本都要太后决定，而嫪毐在太后身边，常常是他拿主意。如此一来，嫪毐的权势就大了。到了吕不韦编定《吕氏春秋》的这一年，嫪毐被封为长信侯，其势力甚至能与相国吕不韦分庭抗礼了。

当时，吕不韦派兵进攻魏国。有人给魏王出主意说，现在秦国上至执政大臣，下到平民百姓，都在问，是亲近嫪氏呢还是吕氏？不如以魏国举国之力来帮助嫪毐，秦太后一定非常感激。嫪毐势力大了，吕不韦就一定会失势，这也就能报吕不韦攻魏的仇怨了。

嫪毐成了吕不韦的头号敌人。两个人的争斗，已经公开，而且白热化。接着有人向秦王告发嫪毐与太后私通，并生有两子之事。秦王派人追查。

就在秦王嬴政加冕的这一天，嫪毐“矫王御玺及太后玺”，发动兵变，攻打秦王临时居住的蕲年宫。嬴政派兵镇压，嫪毐失败被杀，全族被灭，投靠他的舍人有四千多家被流放到蜀地。太后也被赶到雍县的棫（yù）阳宫。

吕不韦受此事牵连，被罢免了相国之位。

据钱穆、杨宽等史学家考据，嫪毐是邯郸人，原本就与嬴政母亲认识。大概在他们逃离赵国时，一起跟到了秦国，根本不是吕不韦推荐给太后，否则不会弄得后来势同水火。从之后秦王的反应来看，这显然是一场三人之间的权力斗争。

吕不韦被罢相位的第二年，嬴政就从雍县把太后接回了咸阳宫中；同时，把吕不韦驱逐出去，让他回封地洛阳。吕不韦回到封地，诸侯宾客使者纷至沓来，要请吕不韦到他们国家去。秦王大怒，写信责问他说：“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随后命令把他及家属全部发配到蜀地。

事已至此，吕不韦万念俱灰。他不愿意接受更多的侮辱，于是饮毒酒自杀。

吕不韦一死，嬴政又让流放在蜀地的嫪毐余党回来了。

种种迹象表明，嬴政利用了嫪、吕之争，一石二鸟，完全瓦解了他们的势力，终于把大权全部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秦王接下来的所作所为，是吕不韦所担心的，也是他一力想避免的。可是他死了，已经无能为力。而那部他耗尽心血留下的《吕氏春秋》，也被秦王视为粪土。这本书中的理念，与嬴政格格不入。

《吕氏春秋》上说，“凡举事必先审民心，然后可举”，“宗庙之本在于民”，“圣人南面而立，以爱利民为心”，“为天下及国，莫如以德，莫如行义”等等，完全是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发挥。对于嬴政而言，什么以德治国，什么以民为贵，是决然不能接受的。他要的只有独裁。而吕不韦最反对的，恰恰是独裁。

《季冬纪·士节》中说：“贤主劳于求人，而佚于治事。”贤明的君主应该把精力放在访求贤士上，对治理政事要超脱，不要管太多。而嬴政，一分的权力也是不能放的。

《审分览·勿躬》中说：“圣王之所以不能也，所以能之也；所不知也，所以知之也。养其神、修其德而化矣，岂必劳形愁弊耳目哉？”贤明的君王有所不能，才有所能；有所不知，才有所知；修养自己的品德，自然就能化育万物了，哪里要让自己劳苦忧虑，把耳朵眼睛搞得疲惫不堪呢？

而秦王嬴政，是不肯承认自己有所不能的。他以天下人为奴隶，谁也不如他。

《似顺论·分职》中说：“夫君也者，处虚素服而无智，故能使众智也。智反无能，故能使众能也。能执无为，故能使众为也。无智无能无为，此君之所执也。”君主处于清虚，执守素朴，看起来没有什么智慧，所以能用众人的智慧。无所作为，才能使用众人的作为。无智、无能、无为，这是君主应该执守的。无智？无能？无为？这是嬴政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书中诸如此类的无为、仁德思想，比比皆是，可之于嬴政，如对牛弹琴。他要的是独断专行，为了自己的权力，天下任何人都可以杀，任何东西都可以毁灭，毫不留情。

吕不韦希望嬴政能听他的，为此甚至编造了一个离奇的故事。他让门客传言，他才是嬴政的生身之父。

这段故事记载在《史记》中，司马迁写得有声有色。

吕不韦在邯郸选了一个能歌善舞的美女同居，已经怀孕。一天，他请异人来喝酒。异人一看美人，大为倾倒，就向吕不韦索要。

吕不韦很生气，可是一想在异人身上投下的本钱已经很大，就送给他吧。美人后来生下一个儿子，这便是嬴政。

通过梳理史料，许多史学家都认定这只是一个故事。要么是吕不韦虚构的，要么是秦灭六国之后，百姓们怨恨他，编造出来出口恶气，表明秦在灭六国之前，就已先被灭了。

嬴政不相信这个故事。即便有所怀疑，他也会杀死吕不韦。他是不能容忍有人分享他一丝一毫权力的，无论是谁。

嬴政为王，吕不韦必死无疑。

事实上，如果吕不韦在担任秦国相国之时，细细揣摩一下秦国的历史，他大概就能想见自己的命运。

秦国的崛起，是从秦孝公开始的。他重用商鞅进行变法。孝公一死，儿子惠文王即位，立即杀死商鞅，把他车裂了。

秦惠文王最为重用的相国是张仪。在张仪的帮助下，秦国一下击垮了最强大的对手楚国。惠文王一死，儿子秦武王继位，张仪嗅到危险，仓皇逃到魏国，不久就抑郁而死。

秦武王在位只有四年，举鼎而死。弟弟昭襄王继位。

秦昭襄王最为重用的是武安君白起和相国范雎。这两人可谓是秦帝国的奠基人物，结果白起和范雎都被他杀了。

与他们相比，吕不韦的功绩大大不如。如果不是留下一部《吕氏春秋》，几乎就不值一提。而这部书，对于嬴政来说一文不值。功劳越大，越会被杀，这是秦国的传统。虽然君王们大都对臣下心怀猜忌，可是像秦国这样一代代国王都刻薄寡恩、凶残狠毒的情况，还是不多。吕不韦死于秦王之手，根本不足为奇。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吕不韦被罢相的这一年，是公元前二三八年。这一年，春申君死在楚国寿春。他们两个人，都被人编了一个故事，故事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把珠胎暗结的美人送给君王，她们的孩子之后一个成了楚王，一个成了秦王。

春申君有三千门客，没听说其中谁有什么作为。他被自己曾经的门客李园杀死，却没有一个门客给他报仇。吕不韦也有三千门客。他靠门客们编著的一部《吕氏春秋》，名留后世。吕不韦的门客中，有一个人叫李斯。他在吕不韦去世之后，成了秦帝国的相国。

然而李斯的治国理念与吕不韦完全不同，他相当迎合嬴政的口味。公元前二二一年，嬴政在李斯的协助下，横扫六国，统一了中国。

公元前二一〇年，自称始皇帝的嬴政去世。

公元前二〇七年，李斯被秦二世腰斩于咸阳。一个月后，秦二世被赵高逼死。子婴继位，不久死于项羽之手。秦朝灭亡。

此时，距离吕不韦之死，只有三十年。

秦朝灭亡的原因，正是始皇帝嬴政的“少恩而虎狼心”，“以天下人为虏”，吕不韦原本希望能改变他，改变自商鞅以来秦国残酷的法令，却被嬴政杀死了。

嬴政当然不会知道，杀死吕不韦的那一刻，也杀死了秦帝国的未来。

第十六章　荀况

他对人类怀着最深的绝望，又怀着最大的期望。他呼喊着，喊声如鼓点，如此沉重，如此动人心魄。

十五岁这一年，荀况来到齐国的都城临淄，到稷下学宫求学。

稷下学宫在城西的稷门外，齐桓公田午时开始建造，齐威王时继续扩展，到了齐宣王时，学宫达到了鼎盛。

东汉应劭（shào）《风俗通》上说，齐威宣之时，“孙卿有秀才，年十五，始来游学”。

荀况，姓荀名况，字卿。因为“荀”与“孙”读音相近，也有人说是为了避汉宣帝的名讳，所以又称他为孙卿。后世人尊称他为孙卿子、荀子。

荀况才十五岁，就已经很有才学，而且英俊潇洒，所以说他“有秀才”。

荀况来到齐国之时，齐国的国君是齐宣王，就是那位向孟子坦承“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的齐王。他不只是“好货”“好色”“好勇”，还“喜文学游说之士”。稷下学宫历经三代，特别是在他的打造之下，成为天下文枢。驺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以及孟轲、宋钘等天下最有学问和名望的学者们云集于此。齐宣王为他们建造了华美的高堂大屋，给予上大夫的待遇。他们不需要担任世俗的职务，专心做学问就行。而且言论自由，对国家大事，可以随意批评。他们来去自由，如果觉得齐国不合适了，想到别国去求一官半职，甚至用自己的学问来与齐国为难，都可以，不阻拦。如此自由开放的学术氛围，吸引了儒、道、兵、名、阴阳等各家学派的大师，他们汇聚到这里，相互辩论、碰撞和交融。他们在这里成就自己，成就别人，也成就了一个时代。稷下学宫就像一座百花齐放的大花园。这个大花园，从齐国向南、向西、向北不断地延伸，渲染出中国历史上最为灿烂的百家争鸣的春天。

齐国田午创办稷下学宫的十多年前，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在雅典创立了柏拉图学院。这所创办于公元前三八七年的学院，是西方最早的高等学府，是后世大学的滥觞。稷下学宫存在了一百多年，柏拉图学院存在了九百多年。一东一西，两颗高悬于天空的星辰，成为人类的智慧之源。

此刻，年轻的荀况正奔着东方这绝世光华而来。不只是他，成百上千的学子们从赵国、楚国、魏国、韩国、燕国，从整个中华大地上奔赴而来。在这里，求学的学子们叫“学士”，有名望的学者叫“先生”，最受人尊重的叫“老师”。他们的荣誉和地位，只跟他们的学识有关。

稷下学宫的众位先生当中，对荀况影响最大、也最受荀况尊重的一位是宋钘。

宋钘兼学儒、墨、道三家，擅长用寓言轻松自在地表达思想，《汉书·艺文志》里以他为“小说家”的代表。令人忍俊不禁的《齐人攫金》，据钱穆先生推测，就是他讲的故事。庄子在《逍遥游》中说他“举世誉之不加劝，举世非之不加沮”。全社会都赞美他，他也不会更努力；全社会都批评他，他也不因此而沮丧。他能认定内我与外物的区别，能分清光荣与耻辱的界限。这位宋钘先生，的确境界高远。

荀况来稷下是游学。所谓游学，是向各家学派的多位大师求学，并不是专投于某一人的门下。对谁的学问感兴趣，就跟他去学，或者跟他争论。这大概是最好的学习环境了。几年下来，荀况眼界日渐开阔，自觉学有所成，变得雄心勃勃，立即就要施展抱负。听说燕国正在改革，于是收拾了行李，北上蓟都。

此时，燕国的君主是姬哙，后人称为燕王哙。燕国是北方的大国，可是在诸侯之中，一直默默无闻，不被关注。燕王哙很想振作有为。他“不安子女之乐，不听钟石之声”，不修筑亭台楼阁供自己享受，也不像别国君主那样纵情打猎，乐而忘返。他甚至亲自拿着农具到田地里耕种，倡导以农为本。韩非说他苦身忧民，即使古代的圣王明君也做不到他这样。也许正是看到燕王哙这样的作为，荀况才赶过来投奔。

燕王哙宠信相国子之。子之办事果断，善于监督考核大臣。荀况年纪既轻，又没有什么名望，没有得到燕王的重视，只好先住下来，等待时机。就在这时候，燕国政局发生了剧烈的动荡。相国子之想方设法愚弄并架空了燕王哙，正在谋夺他的王位。

一切准备妥当，一个名叫鹿毛寿的人劝说燕王哙，让他学尧、舜、禹，禅让王位于子之。燕王哙年纪已老，或许是糊涂了，或许已经力不从心，竟然真把王位让给了子之，自己站在朝堂之下，做他的臣子。

燕国很快大乱。齐宣王趁机派大将匡章率领大军，向燕国发动进攻。燕国“士卒不战，城门不闭”，燕王哙、子之被杀。

因为齐军残暴，燕国军民奋起反抗。燕公子职从韩国赶回来继位，这就是有名的燕昭王。

燕国乱成一团，荀况看到无所作为，又回到齐国稷下，继续耐下心来读书，做学问。关于这段史实，被荀况的学生韩非记录在《韩非子·难三》中：“燕子哙贤子之而非孙卿，故身死为僇（lù）。”显然，多年之后，他还在为自己的老师鸣不平，说燕王因为不用荀况才死于非命。

大概就在这次荀况回到齐国之后，他与孟子进行了一次论辩。《孟子外书》上说：“孙卿子自楚至齐，见孟子而论性。”钱穆先生考证说，荀况并不是从楚国到齐国，而是从燕国归来。两人关于人性是善是恶，展开了一场针锋相对的争论。

孟轲在齐国已经有一段时日了，虽然深受齐宣王的尊重，可是两人渐渐话不投机。孟轲说：“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些无视君王权威的话，齐宣王听了很不是滋味，不爱听。有一次，齐宣王问孟轲：“做臣子的可以杀自己的君王吗？”孟轲竟然说，如果是独夫民贼，可以杀。即便到了这个份上，两个人还没有最后决裂。两人完全闹翻，是因为齐国对燕国的进攻。原本齐宣王进攻燕国，孟轲是赞成的。燕国已经大乱，出兵就是救民于水火。可是齐军攻入燕国之后，“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孟轲对这种打、杀、抢的强盗行径给予了猛烈抨击。

因为齐军的暴行，不仅燕国军民开始强力反抗，诸侯们也调兵遣将，准备大举进攻齐国。齐国的处境一下变得相当危险。孟轲这时候又向齐宣王提了一些中肯现实的建议，仍然没有被采纳。孟轲本想一走了之，回自己的老家邹国。可是因为被齐王拜为卿士，从道义上说，不能在国家危难之时离开，只好待在学宫，等待战争结束。

就在孟轲一边等战争结束，一边打点行装的时候，荀况从燕国狼狈不堪地回到齐国。此时孟轲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大师，荀况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不过稷下学宫有很好的风气，学问上的事，彼此之间不问高下贵贱，都可以争论。

孟轲与荀况，都是儒学的传人，而且学问深厚。可是两个人在人性上的看法上，却是大不相同，甚至完全对立。

在当时，学者们关于人性有许多说法，彼此争论不休。

告子说：“性无善无不善。”

有人说：“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

也有人说：“有性善，有性不善。”

孟轲呢，他认为人性本善。

他在《告子上》一章中说：“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意思是说，就实情来看，人是可以为善的，这就是所谓的人性本善。至于有些人不善，并不是因为他本质上的罪过。孟子认为人天生就有恻隐之心、羞恶之心、恭敬之心。“仁，人心也。义，人路也。”人的本心就是仁，人天生就有良心、仁爱之心。要想践行仁德，只要照自己的良心去做就可以了。那些不善之人，只是因为他们自暴自弃。而性善只是成就道德的开端，就像火种和泉源，要不断地扩充，“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荀况却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人的天性是恶的，人性为善，是后天教育而成的。伪，是人为的意思。

荀况认为，人性分为自然之性与道德之性。自然之性是天生的，没办法被后天改变。道德之性，即善性，是由后天环境教育而成的。而孟轲没有区分自然之性和道德之性。他笼统地说，善性是天赋，与生俱来，后天的学习教育，只是为了保持住这一天性，不要让它丧失掉。

荀况说：“今人之性，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人生来饿了要吃，冷了要穿，累了要休息。人的天性是好利、疾恶、好声色的，如果任其发展，就会发生争夺、偷盗和淫乱，走向罪恶。至于看到长者，不敢先吃，不敢先休息，好的东西先要让给他们，这是因为受到礼义的教育。所以，人性本恶。他说的人性本恶，是指人的生物属性。而人的社会属性，经过教育，是可能变善的。小人可以成为君子，百姓能够成为圣人。

孟轲使人为善的手段是什么？发现内心深处的良知。怎么发现？也是通过教育。不过孟轲教育的方式是引导，循循善诱。而荀况的方式是“立君上之势以临之，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威权、教化、法度、刑罚，四种手段一起使用，使人向善。

一个是引人向善，一个是防人作恶，最后殊途同归，都达到使人为善的目的。同时，他们的理论上还有一个相当的起点，就是人人平等。荀况说：“凡人之性者，尧舜之与桀跖（zhí），其性一也。君子之于小人，其性一也。”圣贤与大盗，本性都是一样的，都是恶的，都要教育并防范。他又说“涂之人可以为禹”，涂这个地方的人，都可以成为大禹，只要他们努力学习。同样，孟轲认为“人皆可以为尧舜”，人的本性是善的，好好保持住这个本性，不断发扬，就可以成圣贤。

荀况劝人向善虽然有四个手段，但和后来他的学生不一样，他最推荐的还是教育，是“劝学”：“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

除了学习之外，还要修身养性，“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如此，又接近于孟轲的“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不管性善还是性恶，总要后天好好努力，才能止于至善。

然而，荀况的“性恶论”，以及为了防范作恶采取的种种手段，被他的学生学去，并发展到极端，这才引出法家出场。法家的理论，也终于成了后来秦始皇的治国之道。

在荀况与孟轲两人的争论声中，齐国从燕国撤回兵马，战争结束了。孟轲不再停留，带了一众弟子，回归故乡。荀况呢，暂时还留在齐国。

齐宣王死了，儿子齐湣王继位。稷下的学士先生们有参政议政的传统。荀况找了一个机会，求见齐相国。

此时，齐国的相国是孟尝君田文。

孟尝君门客三千，声名远播。齐湣王即位之初就任用他为相国。他率齐、魏、韩三国联军，攻破楚国的方城，杀死楚将唐昧。秦昭王慕名请他到秦国去做相国，可是等他一到，忽然翻脸，把他抓捕了。早有门客跟孟尝君说过，秦王向来不讲信义，翻脸无情。孟尝君不听，幸好靠“鸡鸣狗盗”之辈，才九死一生，逃回齐国。回来之后，怒发冲冠的孟尝君联合了齐、韩、魏三国的军队，一举攻破函谷关，逼得秦王割地求和。孟尝君名震天下，此时声威正如日中天。

荀况见到孟尝君，说他“上则得专主，下则得专国”，位高权重，建议他“处胜人之势，行胜人之道”。所谓胜人之势，是说相国处于高位，可以动用国家的权力，左右国家的方向。所谓胜人之道，是说行仁义之道。相国只有任用仁德之士，让百姓行仁义，国家才能保平安。

荀况说，现在的齐国，南有楚国虎视眈眈，北有燕国满怀仇恨，旁边的魏国也不怀好意。只要有一个国家发难，其他国家就会跟上，齐国一定会四分五裂。“故君人者，爱民而安，好士而荣，两者无一焉而亡。”不爱护民众，不珍惜人才，国家一定会灭亡。

孟尝君没有在意荀况的说辞，即便是听了进去，他也来不及在齐国实现了。因为受到齐湣王的猜忌，不久之后，他就逃亡去了魏国，而且就此与齐湣王结下仇怨，反而处心积虑要进攻齐国。

从齐湣王的所作所为来看，孟尝君仇恨他是可以理解的。他好大喜功，荒唐可笑，自大到丧心病狂的地步，可以说，任何君子都无法与他相处。他尽全力灭了宋国，可是还没来得及庆贺，秦、魏、赵、燕、韩就组成了五国联军，向齐国发动了猛烈进攻。在齐湣王愚蠢的命令下，齐军一触即溃。随后，上将军乐毅率燕军直扑临淄。

战火已经烧到了临淄城下，齐湣王仓皇出逃。稷下学宫的先生们也是四散流亡。齐国此时所面临的情况，一如荀况多年前与孟尝君分析的那样。可是事已至此，谁也无可奈何。荀况一路往南，到楚国去躲避战乱。

此时的楚国已经光华不再，甚至有些可怜了。楚怀王被秦国骗去，扣押在那里做人质，最终客死他乡。当时太子横在齐国为人质，被孟尝君送回去即位为君，这便是楚顷襄王。顷襄王又是一个无能的庸主，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秦国打败，毫无还手之力。楚国原本人才辈出，到这时，也变得万马齐喑了。也不是没有人才，楚王看不到；看到了，也不用。有一个屈原，也被顷襄王放逐了。荀况到楚国之后，据说被封为兰陵令，芝麻大的官，管方圆百里的一个小县。荀况只是寻求一个安身之地，并不在乎官大官小。

公元前二七九年，田单用计逼走了燕国大将乐毅，然后用火牛阵大败燕军，一举复国。齐湣王的儿子齐襄王率领流落在外的大臣回到临淄城，重修稷下学宫。

荀况又从楚国回到齐国。《史记》上说：“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修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

经过一场齐国历史上最为惨重的战祸，原先济济一堂的名家大师们已经凋零四散。荀况成了稷下学宫年纪最长、学问最大的老师，曾经三次担任“祭酒”。

酒宴开始之前，必须先倒一杯酒在地上祭神。倒这杯酒的人，是整个宴席上最受尊重的人，叫“祭酒”。这是学识和身份的象征。

齐襄王在位十八年，公元前二六五年去世。儿子建继位，这就是齐国最后一代君主齐王建。在这新旧国君交替之时，有人说荀况的谗言。荀况在齐国也待不下去了，只好离开。

去哪里呢？

原本齐国和秦国一东一西，彼此实力相当，曾号称“东帝”“西帝”。可是在乐毅的打击之下，齐国几乎亡国。现在的齐国不仅不能与秦国相抗衡，连周边的魏、赵、燕、楚都大不如了，只能苟延残喘。现在，天下最强的只有秦国一家。荀况要实行自己以礼治天下的理想，须去秦国。

万里迢迢，荀况来到咸阳，求见秦相国范雎。

此时正是长平之战之前，秦国正在谋划向赵国发动大规模的进攻。听到荀况求见，范雎吩咐请进。

范雎本是魏国人，因为家境贫困，投奔在中大夫须贾的门下。有一次，范雎跟从须贾出使齐国，齐襄王看范雎口才好，就赏赐给他十斤金、酒和牛肉，范雎没敢接受。可他还是受到须贾的猜忌。回国之后，须贾向相国说了范雎的坏话。结果范雎被打得死去活来，扔在厕所中。后来在秦国使者的帮助下，他逃到秦国，并且成了秦国的相国。当年出使齐国时，范雎以善辩著称，少不了跟稷下先生们交游，自然熟悉最受人尊崇的荀况。现在他做了秦国相国，架子也就大了，见面就很唐突地问道：“入秦何见？”

荀况不在乎他的无礼，脸色平和，侃侃而谈。他说，秦国占有地利，形势险要。百姓质朴淳厚。官员谦恭节俭、谨慎守信。士大夫不结朋党，以公事为重。“佚而治，约而详，不烦而功，治之至也。”轻松自在却治理得当，政令简要却又详尽，政事不繁杂却有成效，这是政治的最高境界。秦国差不多就是这样了。不过，秦国仍然有它的忧惧——时时担心天下诸侯联合起来对付自己。如果用王者的功绩名声来衡量秦国，那就差太远了。

范雎问：“是何也？”

荀况说：“秦国没有儒者。如果讲仁义、用贤人，就能称王于天下。如果仁义利益兼顾、贤人亲信并用，就能称霸诸侯。如果这两者一样都做不到，就会灭亡。这是秦国的短处。”

荀况的话，范雎完全听不进去。不说秦国，单说范雎本人，后来正是因为只重个人的利益，不愿意让白起独得战功，而任用亲信为将军，最终导致邯郸之战失败，自己也因此送掉了性命。不过此时秦国气势如虹，屡战屡胜，范雎大权在握，正是权势煊赫之时，荀况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不过他还是安排了荀况与秦昭王见面。

秦昭王对儒家也没有好印象，见面就说：“儒者对治理国家没有什么好处吧？”

荀况说：“儒者如果被君主任用，他将是称职的臣子；如果不被任用，他将是诚实、顺服的百姓。即使处境艰难，受冻挨饿，也不会用歪门邪道满足自己的欲望；即使隐居在穷巷陋屋，也没有人会不尊重他。儒者在朝廷中担任官职，能美化朝政；作为老百姓，能使风俗优良。儒者位居人下时就是这样。”

秦昭王问：“儒者位在人上时又怎样呢？”

荀况说：“儒者在人之上，能修礼节、定法则、正度量，使国家得到治理；能让忠诚、信实、仁爱、利他的美德在百姓之间蔚然成风。儒者以仁义王道得天下，将会民心归向，四海之内若一家，道路通达之处，百姓无不顺从。”

秦昭王说：“善！”

这番话已经丝毫没有孟轲的傲骨了，可秦王还是不买账，秦王需要的，应该是完全俯首帖耳的奴才。秦王听完就算了，转身又与范雎计划战事。荀况看到了秦国的强大，也看到了秦国的症结。他说，秦国应该节制武力回到文治上来，任用正直诚实、德才兼备的君子来治理天下，努力扩张领土不如增加信用。可他也只是自说自话，没人听他的。荀况叹口气，只好离开。

此时，天下诸侯之中，除了秦国，最强大的是赵国。荀况于是又奔赵国而去。

到了邯郸，荀况受到了赵王的礼遇。赵孝成王虽然不及父亲赵惠文王知人用人，不过对人才也还爱惜。他把荀况封为上卿，可议政，没有实权，管不了国事，与齐国封稷下先生为上大夫一样，都是领一份厚禄的虚衔。此时，赵国也到了国破家亡的紧急关头，赵王和相国平原君焦头烂额，正在应付秦国的进攻。

长平之战打响，赵国大败，四十万人被白起活埋。不久，秦军兵临城下，邯郸城被包围。

荀况身陷危城之中。

事实上，此时如果要逃离，也是可以的。秦军的包围并不严密，赵国的使者可以四处求救。平原君就曾带了二十个门客出城去了楚国。荀况之所以不走，大概与当年孟轲遇到的情形一样。身为赵国上卿，不能在国家危难之时一走了之，理当与之共存亡。这是儒家的道义。

邯郸被围了三年。魏公子无忌率魏军，春申君与临武君率楚国大军来救，秦军大败。

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这场战争中，付出最多、功劳最大的是信陵君和平原君。也许是因为亲身经历了这一切，荀况在《臣道》篇中对平原君和信陵君有着发自肺腑的感慨。

他认为，如果有人能联合有智慧的人，率领群臣百官一起纠正君主，君主虽然不服，却不能不听从，因此消除国家的大灾难，使君主尊贵、国家安定，这叫作“辅”；如果有人能抗拒君主的命令，借用君主的权力，反对君主的错误，因而使国家转危为安，消除君主的耻辱，成就国家的利益，这叫作“拂”。他们是社稷之臣，国君之宝。明主会尊敬厚待他们，昏庸之主却会以他们为敌。平原君就是赵国的“辅”，信陵君就是魏国的“拂”。古书上说：“从道不从君。”说的就是这个吧。从荀况的这番话就可以看出齐王、秦王和赵王为什么不愿意重用他。荀况认为，国君并不是至高无上的，是可以质疑、反对、抗拒的。人应该坚持正确的，而不应该盲从国君。可是君主很少有不自大的，他们不能接受任何人对他们权威的挑战。谁挑战，谁就是他的敌人。

邯郸之围解了，应该总结一番成败得失。赵孝成王召来荀况和临武君谈兵法。

临武君是楚国名将景阳。救赵的一路大军是魏公子信陵君率领的八万魏军，另一路是楚国春申君统率的楚军。而真正指挥楚军作战的，就是临武君景阳。他是从前线拼杀回来的，赵孝成王很想听听他的说法。

临武君说：“上得天时，下得地利，观察敌人的变动情况，后发先至，这就是用兵的要领。”

荀况说：“不对，用兵打仗的根本在于使民众团结一致，将帅是次要的。主要看君主是否贤能，是否崇尚礼法，是否看重道义，是否喜欢贤士，是否爱护人民。轻率用兵的就会衰弱；指挥权出自一个人的就强盛。齐国有技击，魏国有武卒，秦国有锐士，可是他们都无法对付齐桓公、晋文公那有纪律约束的军队。而齐桓公、晋文公的军队不足以抵抗商汤、周武王的仁义之师。军队能大规模地齐心合力，就能制服天下；小规模地齐心合力，就能打败邻近的敌国。”

孝成王和临武君说：“说得好。请问做将领的原则。”

荀况说：“当将军的不要怕免职，不要急于求胜而忘记了有可能失败，不要以为自己有威力而轻视外敌，不要看见了有利的一面却不顾有害的一面。考虑事情要仔细周详，使用财物奖赏时要公正大方。事情成功一定在于慎重，失败一定在于怠慢。”

临武君说：“请问称王于天下的军队制度。”

荀况说：“服从命令是最重要的，取得战功在其次。不杀害年老体弱的敌人，不践踏庄稼，对不战而退的敌人不追擒，对抵抗的敌人不放过，对前来投顺的不抓起来当俘虏。讨伐，不是去杀戮百姓，而是去讨伐杀戮扰乱百姓的人。”

临武君说：“说得好！”

好在哪里？

临武君是从军事上谈用兵，荀况是从政治上谈用兵。军事是政治的手段。如果政治上成功了，当然无往而不胜。所以荀况从大处着眼，事实上谈的是治国之道。治国和用兵的核心，还是仁义。

他的这番道理，赵孝成王听明白了，也觉得有道理，可是合用吗？不合用，不切实际。此时是战国末期，天下各国，都忙着钩心斗角，彼此攻战，只怕没有狠毒的手段对付邻国，没有可靠的手段控制民众。人性之恶，已超过荀况的预期，荀况所说的礼，已经无法防范和控制这种恶的蔓延，整个社会正不断地滑向残酷而黑暗的深渊，谁也阻止不了。

荀况却还在坚持自己的理想，不过，在赵国已经无所可为了。

春申君从楚国派使者请他过去。

荀况多年前曾流亡到楚国，因为有人进谗言，他才又回到齐国。结果在齐国，又被人进谗言，他只好出奔秦国。秦国不用，又回到赵国。虽然赵国对他相当礼遇，自己又是赵国人，可是他一心想着的，还是自己的梦想。他接到春申君的邀请，于是打点行装，去了楚国。

春申君给他什么待遇呢？仍然是兰陵令。

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荀况早先就在楚国担任过兰陵令。《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上说：“齐人或谗荀卿，荀卿乃适楚，而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春申君列传》上说：“春申君相楚八年，为楚北伐灭鲁，以荀卿为兰陵令。”这是公元前二五四年。此时齐湣王、齐襄王已死，已经是齐王建十年、楚考烈王八年。

史学家钱穆先生认为，荀况离开齐国到楚国时，应该在齐湣王末年，因为躲避战乱。此时楚国占有了齐国淮南之地，兰陵大概就在此时归于楚国，楚国封荀况为兰陵令。田单复国之后，荀况又回到齐国。到了齐襄王末年，荀况被人进谗言，再次离开齐国，先去秦国，再去了赵国，之后终老赵国，著书立说，未曾再去楚国。

然而司马迁却说，荀况的确又去了楚国，并且担任了兰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废，因家兰陵。”直到春申君被杀，才不做县令，在兰陵安度晚年。综合史料，荀况应该是在齐湣王末年去了楚国，齐襄王时回到齐国，到了邯郸之战后，又从赵国去了楚国，最后老死在楚国。

史学家们最不解的是，荀况在齐国时，三次担任备受尊崇的“祭酒”；在赵国，位列上卿；为什么要到楚国去做一个小小的县令？

无论是在齐国为“祭酒”，还是在赵国为“上卿”，都是一个虚名，虽然生活无忧，却没有任何实权。荀况既然无法说动诸侯国君来践行他的政治理想，就要找机会自己实践一下。兰陵虽然小，却可以做一个实验田，实实在在地施展一下他的政治蓝图。他第一次担任兰陵令时，就有人看出了他的企图，并以此为由，向春申君进谗言：“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孙卿贤者也，今与之百里地，楚其危乎！”春申君遂谢去孙卿。荀况被赶走了，因为他在实地落实他的政治抱负。多年之后，春申君深切反悔，有荀况在楚国建一个特区挺好，说不定能为楚国之后的改革找到一个方向呢，于是又恳求荀况回去。

后人认为，荀况哪里在乎这个小小的县令，可是他偏偏接受了。他不是在意这个小小的官职，而是有未完成的理想。兰陵令，是他实现理想的一个手段罢了。

公元前二三八年，春申君被李园杀死了。荀况失去了支持，只好退休，在兰陵住下来。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于是学孟轲，一边著书立说，一边“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

他传之后世的是《荀子》三十二篇。他最有名的学生有两个，一个是韩非，一个是李斯。

荀况是先秦最后一位儒学大师，而他这两个学生，却是法家的代表人物。他们的思想体系，如一张巨大的罗网，通过秦国，罩向天下诸侯。王侯将相、贵族大夫、平民百姓，被一网打尽。在这张巨大的罗网之中，破碎的被拼凑统一，而统一的，又将被挤压破碎。

如果我们仔细地审视荀况的学说，就能看到天下大势的走向。如果我们把目光投放得更加长远，就会看到这个走势，自上古到夏、商、周再到春秋、战国，一步一步，是怎样地逼近。我们以为我们在左右着历史，其实却一直被历史所裹挟。

春秋之时，礼坏乐崩，周公所建立的道德体系日渐崩溃，孔子奔走呼号，试图以“仁”来挽救世道人心。仁是以人为人，彼此相爱。到了战国之时，诸侯相互攻伐，王公“率兽而食人”，于是孟子提出了“义”，呼吁人间正义。到了战国末年，国与国毫无诚信，士民鲜廉寡耻，只有利益争夺，没有道德仁义。荀况没办法，又提出了“礼”。

荀况所说的礼是什么呢？

礼是等级，是秩序，是控制。“礼者，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具体地说，君要公，臣要忠，父要慈，子要孝，兄要友，弟要恭，夫对妻要守礼，妻对夫要顺从。“少事长，贱事贵，不肖事贤，是天下之通义也。”

为什么要有礼？

荀况在《王制》中说道，财物不丰富，分配不平均，一定会引起争夺，争夺就会引起动乱，一乱就会贫穷。先王正是为了防止发生动乱，才制定礼义，使贫富贵贱知有等级，而能相互制约，才能保证天下之人各得其所。《尚书》中说：“维齐非齐。”意思是说，财富的分配应有等差。

没有礼，就会天下大乱。礼不平等，但有礼就能达到一种相对的平衡，社会就能稳定，人民才能得到和平。不守礼的危害很大，于是荀况又引法入礼。礼起的是教化的作用，而法，起到治理的作用。他说：“法者，治之端也。”他提出用法度与刑罚来保证礼的实施。荀况的思想是以礼义为主体，而兼重法治。在他的笔下，礼还带着一丝温情，到了他的学生韩非手中，温情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酷。

事实上，关于这个日渐没落的趋势，老子早有预言。他在《道德经》三十八章中说道：“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

道、德、仁、义，终于一步步堕落到礼，到这个地步，就不可救药了。他认为“礼”这个东西，是忠信不足的产物，是祸乱的开端。

祸乱是什么？就是以秦国为代表的铁血与残酷的统治。

人民将在这统治之下悲鸣辗转，然后，奋起反抗。

血流成河之后，是再次的血流成河。

也许荀况早已洞见了这样的后果，所以他才苦口婆心地去劝说秦王、赵王，声色俱厉地教训他的学生李斯。“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这是《荀子·王制》篇里的一句话。这是对所有君王最好的劝告，也是最大的警告。他希望在这战国末年的黑暗之中，用仁义礼智点燃一支火炬，照出一条和平安宁之路。这支火炬，不是从他开始举起的，而是从孔子到孟子，一直传递着，是真正的薪火相传，却总不能照亮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然而，火种不能灭。

于是，晚年的荀况，花费最大的心血来传承这个火种。

据清代学者汪中考证，《诗经》《左传》《榖梁传》《礼记》《易经》等儒学经典，都是因为荀况的传授，才得以流传于后世。他认为经过战国和暴秦之乱，使儒家经典不被断绝的，是荀卿。“周公作之，孔子述之，荀卿子传之，其揆一也。”

北宋思想家张载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所有文化人的理想与抱负，隔了千年来看，这分明是对荀况的真切写照。他对人类怀着最深的绝望，又怀着最大的期望。他呼喊着，喊声如鼓点，如此沉重，如此动人心魄。

第十七章　韩非

他是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帝王们的真实面孔。他又像一根刺，扎在人性的深处。

公元前二三四年，秦军突然向韩国发起猛攻。秦军的这次进攻有些奇怪，既不为了夺城，也不为了掠地，只为要一个人。

秦王嬴政不许百姓读书，自己倒是勤奋好学。刚刚有人给他送来一捆书简，他展开来，慢慢翻阅着。好半天，他从书简中抬起头来，长叹一声说道：“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书简上的文字，一下子击中了他，简直是贴着他的心在写。

“写书的人我知道，是韩非。”廷尉李斯说。

李斯和韩非是同学，都是荀况的学生。

嬴政一听，喜出望外，当即下令，请韩非过来。这大概是历史上最壮观、最粗暴的一次请客景象，一支浩荡的大军从秦国直奔韩国。

韩国被打得晕头转向，半天才明白，秦国只是想要一个叫韩非的人。

他们知道韩非，就是那个没得到重用、牢骚满腹的落魄公子。韩王安派人找来韩非，让他立即动身去秦国。

韩王从来没在意过这位韩非，看到秦国如此大动干戈，才知道了韩非的重要。可是到了这时候，想用他也是不可能了。当然，也不一定想用他。

韩王不知道，韩非这一去，历经艰难的韩国也就走到了末路。

韩国建国一百七十多年，而它的诞生要更早，源于一个可歌可泣的传奇。

那时晋国还没有被瓜分，国势还在蒸蒸日上。晋景公的司寇屠岸贾陷害赵国的先祖赵朔。司马韩厥阻止不了，飞奔过去告知赵朔，让他赶紧逃亡。赵朔说，如果您能保住赵家后代，我死也瞑目。赵家被满门抄斩，只有一个名叫赵武的婴儿，被门客程婴、公孙杵臼救下，并在韩厥的帮助下躲藏起来。

几年之后，韩厥在与齐国作战时，立下大功，被封为统管六军之一的卿，进入国家的权力中心。他寻机向晋景公建言，让他明白赵家受了冤屈，一切都是屠岸贾的诡计。晋景公下令给赵家平反，孤儿赵武这才重见天日。这就是有名的“赵氏孤儿”的故事。

“韩厥之感晋景公，绍赵之孤子武，以成程婴、公孙杵臼之义，此天下之阴德也。”司马迁说，正因为有这个阴德，才使他的后代拥有将近两百年的韩国。

韩国真正的崛起，在公元前四五三年。这一年，韩厥的后代韩康子与赵襄子、魏桓子打败了智伯，瓜分了他的田邑，从而形成七雄并立的态势。史学家们通常以此年为春秋与战国的分界线。

公元前四〇三年，周威烈王赐赵、韩、魏为诸侯，三家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国家。此时韩国的国君是韩景侯韩虔。

韩国最强盛的时候，是韩昭侯之时。韩国是个小国，即便是强盛，也只是能自保，从来不曾是其他六国的对手，也从来没有过其他六国的辉煌。这段能够自保的和平岁月，就是韩国的辉煌。

而这个辉煌，是因为韩昭侯任用了一个名叫申不害的人。

申不害担任韩国相国的那段时间，各国都在变法。

李悝在魏国变法，公仲连在赵国变法，吴起在楚国变法，邹忌在齐国变法，商鞅在秦国变法。申不害也在韩国变法。

申不害是原郑国的一个“贱臣”，地位卑贱，然而学问高深。此时的郑国已经被韩国所灭，韩国把都城从阳翟迁到了新郑。申不害以自己洞悉人心的智慧受到韩昭侯的赏识，被封为相国。

申不害的变法，使得韩国“赏不加无功，罚不失有罪”，一时之间，韩国风气大变。《史记》中写道：“终申子之身，国治兵强，无侵韩者。”申不害的学问，以权术见长。他教育君主以术来督促和驾驭臣下，并留有《申子》一书，可惜失传了。因为《韩非子》中保留了一些关于他的介绍，才让人们了解到他的学问。正因为他以及他在韩国的变法，才有了后来成为法家代表的韩非。

据牛鸿恩先生考证，申不害死于公元前三三七年。而在秦国变法的商鞅，前一年被秦王车裂而死。

韩非在《定法》篇中说，商鞅知道用法，却不知道用术，所以变法的成果被臣下窃取。秦国努力了几十年，也没有成就帝王之业。申不害知道用术，却不精通用法，官吏们就不断地钻法律的空子。所以申不害变法十七年，韩国也没有成就霸王之业。商鞅之法和申不害之术，都不完善。谁才能加以完善？韩非。不过，这还要再等几十年。

支持申不害变法的韩昭侯去世后，儿子宣惠王继位。战国形势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韩国所处的位置太险要了，北有赵国，东有魏国，南有楚国，西有秦国，都是惹不起的大国、强国。宋朝司马光说：“韩以微弱之国，居天下之冲，首尾腹背莫不受敌。”韩国死死地挡住了秦国向东方发展的去路，所以秦国对韩国的进攻几乎没有停歇。韩国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公元前三一七年，秦国先是进攻韩国的修鱼，俘虏了韩国大将申差，随后又向浊泽进攻。东方诸侯都在观望，没人出兵相救。相国公仲对韩王说：“东方诸侯不能依靠了。秦国一直想进攻楚国，不如通过张仪与秦国议和，割一个大城给秦国，答应跟随秦国去进攻楚国，这样我们的危难就解了。”韩王说，行吧，让公仲准备出使秦国。

楚怀王听到消息，很恐慌，听谋臣的建议，火速派使者来见韩王：“不榖国虽小，已悉发之矣。”我的国家虽然弱小，但已经动员了全部兵力来救你们韩国了，希望你们全力抵抗秦国，楚国将与韩国共存亡。楚王向全国发布命令，紧急动员，出动所有部队。战车马匹挤满了从方城去中原的大道，派往韩国的使者也是络绎不绝。

韩王看到楚国倾全国之力来救，就停止了与秦国和谈。公仲劝韩王说：“真正进攻我们的是秦国，楚国只是口头上说要救我们。大王您依靠楚国的虚言，去与强秦为敌，必为天下人所笑。楚国是怕我们跟随秦国攻打他们，才用虚言骗我们啊。”

韩王不听，决心与秦国拼死作战。秦王大怒，又从国内增派更多兵力，向韩国发动更加猛烈的攻击。公元前三一四年，秦、韩两军在岸门血战。韩军左等右等，终于没等到楚国的援军。楚怀王果然只是在虚张声势。他欺骗了韩国，希望秦、韩两败俱伤。

岸门之战，韩军大败，一万人被斩首。韩王悔恨交加，万般无奈之下，把太子仓送到秦国去当人质，屈膝求和。

原本，韩国可以做楚国的屏障。两国合力，秦军讨不了便宜。楚王却要使阴谋诡计。现在，楚国不只失去了这个屏障，还增加了一个仇敌。受到欺骗和愚弄，比当面之敌更让人痛恨，韩国上下，对楚国恨得咬牙切齿。

欺人者，很快又被人所欺。短短两年之后，楚怀王就受了张仪的欺骗。这个骗局很简单，因为简单，更显出楚王的愚蠢。张仪答应只要楚国与盟友齐国绝交，就割让六百里土地给楚国。可是等楚国与齐国绝交后，张仪说，我只答应过给六里地啊。受到愚弄的楚怀王恼羞成怒，向秦国发起了进攻。秦国联合韩国向失去同盟的楚国大举反攻。

韩王把全部的怒火，都倾泻到仇敌楚怀王的头上。

公元前三一二年，秦、韩联军在丹阳大败楚军，楚国大将屈匄战死，八万楚军覆没。这一仗，是楚国国运的转折点，楚国从此每况愈下。楚怀王言而无信，使韩国饱受灾难。现在，他自己又成了无信的张仪的牺牲品。不久之后，他更受秦昭王的欺骗，竟然被抓到了咸阳，成了秦国的俘虏，最后客死他乡。

在战国诸多的君主当中，有平庸的，有狂妄自大的，有贪婪的，有浅陋的，而楚怀王应该算是最愚蠢的。

大仇已报，韩宣惠王在大败楚军这一年，平静地离开了人世。太子仓继位，这就是韩襄王。

韩襄王在位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

韩襄王的太子婴不幸早早去世，公子咎和公子虮虱争为太子。虮虱逃亡在楚国，得到楚国的支持。韩国相国公仲与楚国友好，也想立虮虱为太子，他先后通过秦国、齐国向楚国施压，而后又率兵攻打楚国。楚国就用一百辆车把虮虱送回韩国的阳翟。虮虱争权失败。而公仲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留着虮虱以威胁公子咎，就没有杀死虮虱。

为什么说这是一件大事呢？

据《韩非评传》的作者施觉怀先生推论，韩非应该就是公子虮虱的儿子。

争权如果成功，韩非的父亲就会是韩王；失败了，就成了落难公子，不只是自己不得势，更会影响到子孙后代。韩非，就出生在这样一个落魄的贵族之家。

那位争权得胜的公子咎，在韩襄王去世之后即位为王，这就是韩釐王。

韩釐王在位的二十多年中，值得一说的事只有一件，就是追随秦、赵、魏、燕，发动了对齐国的战争。这对齐国是致命一击。齐国在此打击下几乎亡国，齐湣王在逃亡中被人杀死。齐国从此衰落，此后的几十年中，只是在静静地等待着灭亡。这次大战役中，燕、秦、魏、赵都抢得了大片土地，只有韩国一无所获。它只是一个跟班，国小力弱，只能做墙头草，谁强就听谁的。

据陈启天先生考证，韩非生于公元前二八〇年。韩釐王去世的时候，他才八岁。他长大成人的时期，是他的堂兄韩桓惠王在位时。而他整个一生，都活在秦国强大而残暴的阴影之下。他希望摆脱这个阴影。摆脱的方法就是寻求治国良方，使得韩国国富民强。

良方寻到了，韩桓惠王会用吗？

韩桓惠王身陷险恶的国际旋涡当中，根本无暇顾及韩非的药方。他在位的第十一年，韩非十九岁，一场惊天大战拉开了帷幕。秦国占领了上党南面的太行一带，使得上党与韩国都城新郑失去了联系。上党孤立无援，军民痛恨秦国残暴，都不肯降秦，郡守冯亭归降了赵国。

为了争夺上党，秦、赵两军相峙在长平。

公元前二六〇年，秦军大破赵军，赵括战死，四十万赵军被秦将白起活埋。

不久之后，秦军包围邯郸。公元前二五七年，楚、魏救赵，在邯郸城下大败秦军。此时荀况正在邯郸城中。

公元前二五四年，荀况从赵国去了楚国。大概就在此时，韩非跟从荀况，向他学习儒家经典。

这一年，韩非二十四岁。

韩非的同学里面，有一个人叫李斯。就是这个李斯，向秦王介绍了韩非，并在韩非到达秦国之后，用毒药害死了他。

李斯原本是上蔡人，在一个乡里做管理文书的小吏。他看到厕所里的老鼠吃着肮脏的东西，有人或者狗走近时就惊恐不安；而仓库里的老鼠住在大屋里，有着吃不完的粮食，还没有人和狗来惊扰它。由此，他悟出了一个大道理：“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人就像老鼠一样，你活得好不好，能不能干出一番事业，在于你所选择的位置。

李斯离开家乡，来到兰陵，求学于荀况。

在《荀子》一书中，有一段与李斯论兵的记载。荀况对李斯说，吞并别国的情况有三种，以德兼人、以力兼人、以富兼人。吞并别国从而使得国家强大，是因为采用了仁德。吞并别国反而变弱了，用的是武力。吞并别国自己变穷了，这是用富贵收买的结果。对于荀况的观点，李斯没有回答。从后来他的所作所为来看，他应该是大不以为然的。

《史记》上记载，李斯学已成，向荀况辞行。他说：“诟莫大于卑贱，悲莫大于穷困。长久地处于卑贱之位、困苦之地，却说什么看不起世俗，讨厌名利，把自己打扮成君子固穷、与世无争的样子，这不是我的想法。我要往西去游说秦王。”

他认为此时的秦国，正如老鼠所在的谷仓，正是他安身立命之地。这番话，与他从老鼠身上学到的，境界上没有丝毫的提升。与儒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思想完全背道而驰。李斯的“学已成”，大概是他成功地理解了荀况所说的“人性本恶”。

《荀子》一书中，没有与韩非相关的记载。《韩非子》中，也只有两处提到荀况。一是在《显学》篇中指责孙氏之儒是“愚诬之学”，史学家们认为，这里的孙氏，不是荀况，而是孔子的学生公孙尼子。另一处在《难三》篇中：“燕子哙贤子之而非孙卿，故身死为僇。”这是替老师鸣不平。荀况对韩非的直接影响有多少，两人有着怎样的交往，后人几乎一无所知，只能从思想脉络上，进行一些粗略的推理。

从根本上来说，韩非与李斯一样，是反对荀子的儒家学说的。这算不算荀况所说的“冰，水为之，而寒于水”呢？

韩非离开荀况回到韩国。李斯离开荀况去了秦国。

到了咸阳之后，李斯投奔了相国吕不韦，做了他的舍人。所谓舍人，就是寄身于富贵人家的半仆役、半宾客之人。李斯因此得到吕不韦的赏识，被举荐做了秦王嬴政的侍从，正式的名称叫“郎”。对于李斯来说，这就是最好的“谷仓”了。李斯给秦王献了一条毒计：“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对诸侯国的人才，能收买的收买，收买不了的，就暗杀；同时离间诸侯君臣之间的关系。秦王一听大喜，立即采用，并拜李斯为“客卿”，让他做自己的高级顾问。李斯终于可以施展自己的才华了。

韩非呢，也在努力向韩王推销自己，可是很不顺利。他口吃，说话结结巴巴，这在当时是致命的弱点。说动君主，要口若悬河、娓娓动听。学问再高，口吃就施展不了口才，得不到赏识。韩非不只是口才不行，还没有机会见到韩王。他要见的这位韩王，虽然是他的堂兄，可是韩非家境特殊，是争权失败者的后人，被打在另册。别说重用他，不迫害就已经是宽宏大量了。落魄的韩非，根本见不到韩王。

此时，韩国国内法制不明，权臣当道；对外屡战屡败，受尽屈辱。而国君懦弱无能，对内对外都毫无办法，只能浑浑噩噩，苟且度日。韩非想来想去，救国的手段只有一个，那就是给韩王上书。

韩非提出了一系列石破天惊、富国强兵的改革方略，一次次呈送给韩王，可是韩王理也不理。韩非在《难言》中，生动描述了自己的这种窘况。

他说，向君主建言真是很难。如果言语流畅而富有条理，就被认为华而不实。如果言语厚道谦恭，就被认为笨拙无用。如果旁征博引，就被认为空洞无用，夸夸其谈。如果不违背人之常情，就被认为不敢直言，只会奉承。如果不同于世俗呢，就会被认为荒诞不经。如果大王不信用，轻则会被看作诋毁与诽谤，重则会被处死。这是什么原因呢？昏庸的君主难以劝谏。恳切合理的意见逆耳而不顺心，不是圣贤之君，根本听不进去。

怎样才能说动君主呢？韩非苦苦思索着。最后的结论写在《难言》篇中。他说：“龙在驯服时，可以骑着它和它游戏。它的咽喉下面有片一尺长的倒长的鳞片，如果有人碰到这鳞片，龙就一定会杀死他。君主也有‘逆鳞’，进言的人如果能不碰到，差不多就能成功了。”

关键是，君主的逆鳞并不长在他们的咽喉之下，看不见，摸不着，捉摸不透。韩非虽然揣摩了半天，自己也没有十分的把握。从结果来看，他没有说动韩王，说动的反而是韩国敌国的君王，秦王嬴政。说是说动了，同时也碰到了嬴政的逆鳞。

嬴政看到韩非之书的时候，韩桓惠王已经去世，在位的是韩王安。安是他的名字，他没有谥号，因为他是最后一任韩王。

韩非的什么话打动了秦王？

几个故事，几个比喻。

韩非说，造父正在锄草——造父是天下最善于驾车的人，这时，有个父亲带着几个儿子乘车从这里经过。马受了惊，不肯走。父亲和儿子们下来推车，推不动，就请造父帮忙推车。造父走过来，握好缰绳，把马牵住，然后扬起了鞭子，还没有用上，马就一齐向前跑了。如果造父没有技术驾驭马匹，即使用尽了力气帮他们推车，马也不肯走一步啊。“故国者，君之车也。势者，君之马也。无术以御之，身虽劳，犹不免乱。有术以御之，身处佚乐之地，又致帝王之功也。”

韩非提出，国家就像马车。“势”是马，“术”是驾驭的技术。无术，自己辛苦，国家还会乱。有术，自己舒服，还能取得帝王的功业。那么，势是什么？术是什么？鞭子又是什么？

所谓势，就是保持和运用国君的权势。君主之所以一呼百应，跟他的德才没有关系，只是因为他有权势。“势”的代表人物是慎到。

所谓术，是对官吏的选拔、任用、监督和奖惩的手段。这一派的代表人物是申不害。

皮鞭是什么？是法，指对法律条文的制定和赏罚的执行。代表人物是商鞅。

韩非把势、术、法三样结合在了一起。国君不能跟任何人分享权势，权一分，马就控制不了。王良和造父都是天下善于驾驭车马的人，可是若让王良掌握马笼头在左边吆喝，让造父握着马笼头在右边鞭打，马连十里也走不到。术是政治谋略和手段，没有手段，就不能治理官吏。韩非在《二柄》中说，“去好去恶”，“群臣见素，则大君不蔽矣”。君主不表现出自己的好恶，群臣就会显现他们的本来面目，这样君主就不会受蒙蔽了。《扬权》中说道，君主要显得神秘，让人捉摸不透。君主不表现出自己的才能，臣下就会显现出自己真正的本色。依据其本色任用他们，使他们自行办理政事。如此种种，都是术的体现。而对付臣下最重要的手段是什么？一是赏，一是罚。而赏罚的依据，就是法。法是法令。法令是由官府制定的，“法者，宪令著于官府。”遵从的就赏，不遵从的就罚。官府制定法令的原则是什么？维护君主的统治。

说穿了，为了维护君主的统治，对臣下要行阴谋诡计，对百姓要行严刑峻法。不要讲仁义道德，只讲利害和算计。为什么？因为人性是恶的。

君主，要把天下人都想象成恶的、坏的、不好的。韩非在《六反》篇、《显学》篇，举了许多这样的例子。更在《爱臣》篇中，给君主勾勒了一个险象环生、人人不可以信任的画面，要求君主要牢牢把控住手中的权力。在《五蠹（dù）》中，他告诫君主说，一定要依靠法令，不要寻求有智慧的人。要运用权术，不要期望贞节诚信的人。他还说，君主要依靠自己的手腕，而不应该把希望寄托在臣下的忠诚上。

所有这些话，都说到了嬴政的心坎里。他正是一个不信任任何人、又要控制所有人的君主。韩非真是他的知音。

让嬴政喜出望外的，韩非不只是构建了法、术、势的一个框架，还由此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理论体系，并且制订出一系列政策。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在《扬权》篇中，韩非说“事在四方，要在中央”，要搞中央集权；对待臣下，要夺他们的权。在《诡使》篇中，他说要禁止士的私学，因为私学与君主有二心。而在《五蠹》篇中，他直接说学者是蛀虫，这为后来嬴政的焚书坑儒埋下了伏笔。不只是儒者，韩非说蛀虫有五种：一、儒家学者，二、纵横家言谈者，三、游侠带剑者，四、依附于重臣的患御者，五、商人和工匠。“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言谈者制造谣言，谋求私利；患御者逃避劳苦，大行贿赂；商工之民，制造粗劣器物，囤积居奇，牟取暴利。这五种人都要消灭，因为他们对君主的统治不利。不消灭，国家就会破亡。什么人可以留着？农民和战士，平时做牛做马耕种劳作，积累财富供君主享用；战时上阵拼杀，为君主抢夺土地、金钱和美女。

这些留下来的百姓如果不听话怎么办？要想尽一切办法控制好。《说疑》篇中说：“禁奸之法，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控制百姓，最好是禁止他们的思想，其次是禁止他们随便议论，再其次才是不让他们任意行动。《定法》篇中说“设告相坐而责其实，连什伍而同其罪”，设立告发和连坐的制度来落实犯罪，用什伍之家相互监视，一同受罚。连坐法是商鞅发明的，韩非把它发扬光大。

韩非处心积虑为君主考虑，唯恐君主的权力受到一丝一毫的侵犯。他在《爱臣》篇中说道：“在万事万物中，没有比君主自身更高贵的，没有比君位更尊严的，没有比君主的威力更强大的，没有比君主的权势更隆盛的。”整部《韩非子》，都是围绕如何保障“至尊至贵”的君主而展开的，其他所有人，都应该供他奴役和驱使。

对于这样一部书的作者，秦王嬴政当然拿他当知己，用一支部队去抢夺他。

嬴政见到韩非，很高兴，不过毕竟还不熟悉，没考虑好怎么用他。这时，发生了一件事。

赵、魏、燕、楚恐惧秦国的进攻，准备联合起来，一起对付秦国。秦王为此很担心，召集了六十个谋士来商量。大家一言不发。有个名叫姚贾的人说：“让我做使者，我能瓦解他们。”秦王大喜，给他车百乘、金千斤，还有许多珍奇异宝。过了两三年，姚贾回来了，通过贿赂各国的大臣，果然把四国联盟拆散了。秦王于是封他为上卿。这时，韩非已经在秦国。他进言说，姚贾用秦国的金钱去与诸侯结交，是谋自己的私利，未必真能拉拢那些国家。他本是魏国的一个盗贼，后来又被赵国驱逐了，不是好人，不能任用他。

韩非的这番话，碰到了嬴政的逆鳞，引起了他的猜忌与反感。这时候，老同学李斯又拿了他写的一篇《存韩》向秦王报告说：“韩非是韩国的公子。大王您意在吞并天下，韩非的心终究是向着韩国而不会向着秦国的。这也是人之常情。您现在不重用他，如果什么时候把他放回去了，一定会成为秦国的祸患。不如找个理由把他杀掉算了。”

嬴政说，好吧，那就抓起来，拷问拷问。

嬴政喜欢的是韩非的学说，并不是这个人。这个人越厉害，就越让他担心。李斯呢，深知自己才学不能与韩非相比，对他十分嫉妒，有机会置韩非于死地，就要赶紧下手。

韩非想向秦王辩解，可是已经关在牢中，信传不出去。此时主管司法的长官，正是李斯。李斯把他看得死死的。他虽然手上有生杀大权，也想立即杀了韩非，可是不敢自己动手。嬴政喜怒无常，不能被他抓到把柄。李斯于是派人给韩非送上毒药。这是混合着嫉妒与剧毒的药。

韩非万般无奈，在狱中服毒自尽。

这是公元前二三三年，韩非四十七岁。

过了一段时日，嬴政忽然想起韩非，觉得他也没什么大罪，想把他放出来。派人去一问，韩非已经自杀死了。既然是自杀的，没什么可说，就算了。不过，韩非的理论是好的，要用。谁最熟悉这理论呢？韩非的老同学李斯。于是秦王更加重用李斯。事情的发展，正如韩非在《说难》中所言：“则阴用其言显弃其身矣。”偷偷地用他的思想，却把他本人抛弃。

韩非是荀况的学生，思想又深受老子的影响，可是他的思想却走到了儒家、道家的反面。他是战国哲学大师中的一个异类，甚至走到了所有人的对面。

老子说：“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

孔子说：“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墨子说：“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杨朱说：“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

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庄子说：“上如标枝，民如野鹿。”

荀子说：“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

所有这些人，都是以百姓为重，以天下人为重，君主应该爱民。庄子甚至认为君主百姓，应该各不相关。

韩非却说：“彼民之所以为我用者，非以吾爱之为我用者也，以吾势之为我用者也。”不要爱老百姓，要强迫他们服从。他认为百姓是愚昧的、懒惰的、狡猾的，如婴儿一样不知好歹。所以，“赏莫如厚而信，使民利之；罚莫如重而必，使民畏之”。管理百姓最好的方式就两个：一是重赏，引诱他们好好做事；二是重刑，用严酷而坚决的刑罚，让他们害怕得发抖。

孟子说，君主是独夫民贼，是可以杀的。“诛一夫纣，未闻弑君。”

荀子说，臣子杀死君主，没有其他原因，是君主自找的。“夺然后义，杀然后仁。”

墨子说：“天子为暴，天能罚之。”

韩非却说：“人主虽不肖，臣不敢侵也。”君主即便是桀纣这样的暴君，也不能反对，要永远做他们的奴才。

法家如此维护君主的利益，他们的下场呢？商鞅被车裂，韩非被毒死，李斯被腰斩。

就在韩非去世的三年之后，公元前二三〇年，秦灭韩国。其后短短数年间，秦王横扫天下，吞并六国，一统天下。

杨宽先生在《战国史》中说：“韩非为求实现统一中国的事业，根据他兼用‘法’‘术’‘势’的理论，制定了一系列的法家政策。”许多史学家也说，韩非的学说，为秦统一全国提供了理论基础。其实，秦王见韩非之前，秦国已经做好了吞并天下的一切准备。六国灭亡，只是时间问题。在灭六国之前，吕不韦已经建立了一套治国方略，并在现实中加以试验。秦王统一中国后，以李斯为相国，以韩非的学说为治国之道，恰恰是韩非的法家思想，导致了秦朝灭亡，使得天下再次陷入战火之中。

韩非的思想，就是加强君主的独裁，集全部权力于其一身，丝毫不在乎百姓的死活。秦王统一天下的目的，也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悉天下以奉一身”。他自号始皇帝，儿子为秦二世，然后三世、四世，江山传之千秋万代而不绝。他调动数十万人为他生前享乐修筑宫殿，为他死后修建陵墓。他还派出许多男男女女，去为他寻求不死之药。可是谁也无法逃脱死亡。再强大的帝国，越是残暴，崩溃得就越快。

公元前二二一年，秦始皇统一中国。公元前二一〇年，秦始皇病死。公元前二〇九年，百姓陈胜喊道：“天下苦秦久矣。”在大泽乡揭竿而起。公元前二〇七年，秦二世胡亥被杀。公元前二〇六年，接秦二世之位的子婴被杀。秦朝灭亡。

自六国灭至秦灭亡，共十五年。自秦始皇死至秦灭亡，只有短短四年。

这就是采用韩非法家学说的后果。

“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

这是唐朝诗人杜牧的慨叹。也许，韩非只是那个说出了真相的孩子。可是他勾起了君主们的心中之恶。于是，有了焚书坑儒，有了罢黜百家，有了文字狱，有了株连九族，有了一次又一次血腥的朝代更替。韩非是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帝王们的真实面孔。他又像一根刺，扎在人性的深处。

第十八章　荆轲

对于视民如土芥的君主，荆轲是高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劝谏，是永恒的警告。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河水闪着冷冷的光，风一阵紧似一阵。长长一队人，穿着白衣，戴着白帽，站在易水河的北岸。一个人端坐在人群之中，在击筑。筑声悲愤苍凉，一声一声，直切到人的心肺当中。大风把筑声吹得飘摇不定，一人忽然在筑声中仰天长歌，歌声慷慨悲壮，直冲云霄。

击筑的是高渐离。筑如长长方方的古琴，尾端有条细长的柄。高渐离一手抚琴弦，一手拿一根竹片击打着，琴声时而低沉，时而高亢，如骤雨，如马蹄，如风吹莽原，又如林中野兽的呜咽。

白衣人群的前面，新堆了一个小土丘，上面摆放着酒食。这是在祭路神。有人远行，要在路边举办一个仪式，祈求路神保佑，万水千山，一路平安。送行的人当中，除了燕国的太子丹，还有杀狗的屠夫、宋意等，都是荆轲的朋友和太子丹的宾客。

荆轲要去秦国，车马已经驾好。荆轲的副手秦舞阳站在车子的旁边，只等荆轲上车。秦舞阳的爷爷是燕国名将，叫秦开，是个让匈奴人闻风丧胆的将军。《史记·匈奴列传》上说，燕有贤将秦开，“袭破走东胡，东胡却千余里”。秦舞阳十三岁就杀过人，凶狠威猛，一般人遇到他，赶紧低了头走过去，看都不敢看他。善于识人的隐士田光说他是“骨勇之人”，一发怒，面色煞白。

众人一一向荆轲饯行，荆轲举杯一饮而尽。

眼前的易水滔滔不绝，翻滚着奔向天边。高渐离的筑声更加悲凉壮阔，风把人们身上的衣袂吹得扑扑作响，荆轲仰天长歌。

歌声慷慨悲凉，让人血脉偾张。宋意、屠狗者、众宾客，和着荆轲的歌，放声高唱。歌声越来越高亢，易水河边的人们遥对着南岸，怒发冲冠，悲愤得不能自抑。南岸黑压压的一大片，是秦军的营寨。

荆轲这一去，是去刺杀秦王。

高渐离击筑不停，荆轲在筑声中翻身上车。

秦舞阳抖动缰绳，马匹扬蹄欲奔，忽然一阵嘶鸣。路旁冲出一个壮士，拦在马车的前面。这人一身白衣，面色血红，他朝荆轲行过礼，高声说道：“我为荆君壮行。”说完，拔剑自刎。这是燕国有名的勇士夏扶，田光称他为“血勇之人”。

马车一晃，绝尘而去。荆轲头也不回。

在夏扶自刎之前，已经死了好几位勇士。樊於期自刎了，田光也自刎了。

高渐离的筑声渐渐停歇，惟余越来越远的风声、马蹄声、辚辚的车声。

易水河岸上，太子丹茫然若失地站着，呆了一样。

他知道，他的性命已经交到了荆轲手上，燕国的命运也已交到荆轲手上。荆轲是他的怒火，也是他唯一的希望。他仿佛看到了秦王那张惊恐的脸。他和嬴政曾经亲密无间，情如手足。

战国之时，两国订盟约，为了表示信义，往往会互派人质。秦昭王的孙子异人曾被派到赵国做人质，后来被吕不韦发现，觉得“奇货可居”，使计谋把他立为太子，并终于让他当上了秦王。异人在赵国做人质时，娶了一个赵国女子，生下了儿子嬴政。当时的异人，在赵国不仅受轻视，而且处境凶险，朝不保夕。小儿嬴政的状况可想而知。与此同时，燕国太子丹也被派到赵国做人质。太子丹与嬴政同是天涯沦落人，俱为天真的少年，患难之中结为至交好友。

嬴政终于被吕不韦想方设法接回到秦国。不久异人做了秦王。异人登位才三年就死了。公元前二四六年，十三岁的嬴政继位为秦王。不久，太子丹又被派到秦国做人质。太子丹原想自己与嬴政是好友，到秦国定然会受到优待。谁知秦王嬴政翻脸不认旧友，不仅没有更好地照顾他，反而百般侮辱。太子丹怒不可遏，可是有国不能回，嬴政把他死死地扣留在秦国。

曾被嬴政重用的军事家尉缭子说：“秦王这个人，刻薄寡恩，长着一颗虎狼心。他身处困境时，能够低下头甘居人下，一旦得志，就能吃人。”嬴政这般对待太子丹，只是他的本性流露，丝毫不奇怪。

太子丹想尽办法，终于逃回到燕国。《燕丹子》中对此有着极为夸张的描述：秦王恶毒地对太子丹说，如果你想回燕国，除非乌鸦的头变白，马的头上长角。太子丹仰天长叹，感动了上天，真的出现了“乌白头，马生角”的奇迹。秦王无奈，只好放他回国。司马迁郑重其事地解释说，这种说法太过了，信不得。后世之人编造这番说辞，也许是为了宣泄对嬴政的痛恨和对太子丹的同情。

不知道用什么手段逃回燕国的太子丹，每天都接到有关东方诸侯情势危险的急报。秦国向他们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疯狂的进攻。烽火，眼看就要烧到燕国的边境了。

此时，燕国的国君是太子丹的父亲燕王喜。他也将是燕国最后一任国君。

燕国是周朝最早分封的诸侯国。周武王灭纣，刚刚建立周朝，就封召公姬奭（shì）于燕。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燕国偏居北方，悄无声息。直到春秋时，才登上一次历史的大舞台，不过却是配角，还是一个受害者的角色。那是燕庄公时，山戎攻打燕国，燕国支撑不住，向齐桓公求救。齐桓公亲自率军大败山戎，夺了大片土地送给燕国。燕国因祸得福，国力大增。这是公元前六六四年的事。其后三百多年间，燕国又变得默默无闻，再次出现，是因为一场闹剧。

公元前三一四年，燕王哙学尧舜，把王位让给相国子之，引发国中大乱。结果齐宣王派兵攻打燕国，燕国军民毫不抵抗，齐军兵不血刃就攻进了都城。子之和燕王哙被杀，燕国几乎被灭国。

燕昭王从魏国赶回燕国继位。他痛心于家国被毁，于是建黄金台，广招天下英才，发愤图强，一心要进攻齐国，报仇雪恨。

公元前二八四年，燕国上将军乐毅率军攻陷齐国都城临淄，齐国除了莒和即墨两个城邑外，其余全被燕军攻克。燕国总算报了切齿之恨。然而，这也是燕国辉煌的顶点。

公元前二七九年，燕昭王去世，燕惠王接位。燕惠王与乐毅有矛盾，即位之后，就派人替换了乐毅。乐毅逃亡到赵国。乐毅一走，齐将田单大败燕军。齐国复国。燕国的强盛如昙花一现，就此一去不返。

燕惠王去世，武成王继位。其时发生了长平之战、邯郸之战。武成王去世，燕孝王继位的这一年，秦军被魏、楚、赵联军大败于邯郸城下。燕孝王在位三年去世，儿子喜继位。

燕王喜是太子丹的父亲，在位三十三年，可是这么长的执政时间，不仅没让燕国兴盛，终于让燕国灭亡了。他是个糊涂、固执又好大喜功的人物。他即位之初，看到赵国在与秦国大战中损失惨重，就想趁火打劫，结果被廉颇打得大败，都城也被赵军包围。又过了几年，廉颇受谗言逃离赵国，燕王喜觉得机会又来了，再次派兵攻打赵国，结果呢，被赵将庞煖大败。两万燕军被杀，大将剧辛阵亡。

燕昭王留下来的家底，就此被燕王喜彻底败光。

燕国躲在角落里舔着伤口时，强大的秦军势如破竹，开始横扫天下。公元前二三〇年，秦国灭了韩国，然后大举进攻赵国。赵国眼看支撑不住，燕国的灭国之祸近在眼前。

太子丹与秦王嬴政相处多年，他是最了解秦王的。他不打算束手就擒，死也比受侮辱强，他要拼死一击。

有人来报，太傅鞠武求见。鞠武是太子丹的老师，老成持重，谨小慎微。

“听说您收留了从秦国逃过来的樊於期？”鞠武问。

“是的。”太子丹说。

鞠武一跺脚。“千万不能收留他。”

唯一能够与秦国缠斗的，只有赵国。自赵武灵王变法之后，赵国国力大增，并且几乎代代有名将。廉颇、赵奢、庞煖，然后又有李牧，可仍然不是秦国的对手，一直在苦苦支撑。公元前二三四年，秦国又向赵国大举进攻，抢夺了赵国大片的土地，建立起雁门郡、云中郡。随后，派大将桓齮进攻赵的平阳、武城。桓齮大败赵军，杀死赵将扈辄，斩首十万。第二年，桓齮从上党越过太行山，进攻赵国的赤丽、宜安。赵国派出大将李牧反攻。李牧在肥大败秦军。经此一战，李牧被赵王封为武安君。他是赵国最后的长城，随后又被赵王亲手毁掉。而被李牧战败的桓齮，知道自己回秦国必死无疑，只得逃亡在外。史学家杨宽先生考证说，桓齮，读音与樊於期读音相近。他逃亡的时间，与燕太子丹回国的时间也基本契合。《史记·秦始皇本纪》中，详细记载了秦国屡次出征将领的名字，单单不见樊於期。这位樊於期，应是败于李牧之手的桓齮。

桓齮战败，而且畏罪潜逃，使得嬴政大发雷霆，当即下令把他的父母宗族全部杀光。同时告示天下：有斩得桓齮首级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桓齮，也就是如今的樊於期，一路逃亡，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来到燕国。太子丹同情他的遭遇，同时也怀着对秦王的同仇敌忾，把他妥善安顿在馆舍中。可是这件事，终于被自己的老师鞠武知道了。鞠武大惊失色，赶紧来劝太子丹。

他说：“您是知道秦王的凶残暴虐的。您收留了他的叛将，正好给了他发泄怒火的借口，这就像把肉扔在饿虎要经过的小路上，会给燕国引来杀身之祸啊。到那时候，就是管仲、晏婴也想不出办法来挽救我们。您不如把樊於期打发到匈奴之地，让秦国没有进攻的借口，然后南与齐、楚结盟，北和匈奴联合，共同对付秦国，大概还可以支撑。”

太子丹说：“您说的方法旷日持久，现在危险已经迫在眉睫，一刻都等不及了。况且，樊将军穷途末路来投奔我，我决不会迫于强秦的淫威而抛弃他。除非我死，否则我是不会赶他走的。现在国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老师您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鞠武说：“您这是以鸿毛燎于炉炭之上，后果可以想见。我是没有什么办法了。有位田光先生，深谋远虑，勇猛沉着，可以试试向他请教。”

太子丹说：“请老师为我引荐。”

田光有才德，是个侠义之人，隐居在民间。他知人识人，结交了许多英才豪杰。燕国人不管认不认识他，都称他田光先生。所谓先生，是对学问好、品德高的人的尊称。

太傅鞠武前来拜访田光：“太子愿图国事于先生也。”

田光知道，燕国已经到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再也不能置身事外了。太子请他，当然是为了谋划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他点点头，来见太子丹。

太子丹早早就在门外的台阶下等候，见到田光先生，行过礼，然后侧着身子，倒退着在前面引路。到了堂屋的厅中，太子丹跪坐下来，先用自己的袍袖掸拂田光的座席，然后请他入座。之所以掸拂，并不是这座席上真有灰尘，而是一种表示谦恭与尊崇的礼节。等田光先生坐好，左右的随从全部退下了，太子丹离开自己的座席，恭敬地向田光请教说：“燕国与秦国誓不两立，眼看秦军就要渡过易水，我为此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先生如果有办法教我，哪怕燕、秦同日而亡，我死也甘心。”

田光说：“既然太子如此，我一定尽力。可是您所听说的我，是壮年时的我，现在我老了，精力不行了。我看您周围的几位勇士，夏扶是血勇之人，怒而面赤；宋意是脉勇之人，怒而面青；秦舞阳是骨勇之人，怒而面白，都不堪大用。我有一位好友，名叫荆轲，是神勇之人，怒而色不变，为人博闻强记，不拘小节，可以成大事。”

太子丹说：“麻烦先生为我引见荆轲。”

田光说：“好。”站起身，小步退出。太子丹在后面送行。

到了门口，太子丹嘱咐田光说：“我们说的国家大事，还望先生不要泄露。”

《史记》上说，田光俛（fǔ）而笑：“诺！”俛是俯的意思，低头一笑。这一笑，意味深长。诺，只一个字，却是一诺千金，还不止千金，是以性命相托。

田光真是老了，他佝偻着身子，手拄拐杖来见荆轲：“我与您是知交好友，这是燕国人都知道的。燕太子想让我救国于水火，可是我年老体弱，已经力不从心。我向太子推荐了您。燕太子是位贤士，他是真心倾慕您，您不必犹豫，希望您去拜访他。”

荆轲说：“既是先生让我与太子结交，我答应。”

田光说：“真正的士，是不会让人怀疑的。太子送我出门的时候，嘱咐我说，这是国家大事，不要泄露。这是怀疑我。一个人的行为让人怀疑，就称不上是有节操的侠义之士。这是我所羞愧的。您赶快去见太子，说田光已死，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说完，田光拔剑自刎。

田光为何自刎？真是因为羞愧？或者为了向燕太子表明自己不会泄露机密？司马迁在《刺客列传》上说：“欲自杀以激荆卿。”他是想用自己的死，激励荆轲。田光愿意答应燕太子去做这件大事，可是自己年迈体弱，完不成这个任务，只有荆轲能。他推荐了荆轲。不过他必须让太子丹知道，也让荆轲知道，他不畏死，也不惜一死。他只是担心大事不成。他要用死来表明心迹，也要用自己的死，激发荆轲的勇气与侠气。

田光死了，荆轲默默坐在他的旁边。他本是一个四处漂泊的流亡者，国亡了，家没了，漂来漂去，来到燕国，结识了田光先生。可是这位懂他、信他，以他为第一知己的人现在死了，并用自己的血为他指引了一条路。

荆轲的家很远，在卫国。

卫国的始祖是周武王的弟弟康叔姬封。原本周武王灭商后，把纣王的儿子武庚封在殷的故地，都城在朝歌。后来周武王去世，武庚叛乱。周公出兵平叛，擒杀了武庚，把这里又封给了康叔，称卫国。

卫国历史上最有名的君主是卫懿公。一是因为他好鹤，给鹤分很多等级，漂亮的鹤可以享受大夫的待遇，乘轩而行。二是因为他在位时，国家被狄人灭了，自己被剁成碎片。幸亏齐桓公的救援，卫国才得以重建。

卫国虽小，却出人才。吴国延陵季子曾说：“卫多君子，其国无故。”后来孔子也曾在卫国居住多年。孔子回鲁国后，他的得意门生子路就留在卫国做官，担任掌权大夫孔悝的邑宰。一天，孔子听到卫国内乱，叹息说：“由也，其死矣。”子路在作战中被敌将砍断了系帽子的缨带。他认为君子到死也要衣冠整齐，坐下来戴好帽子，“结缨而死”。

到了战国后期的邯郸之战，魏国联合了楚军救赵国，大败秦军。此时，卫国与秦国是盟国。魏国乘胜向卫国进攻，占有了卫国，杀了卫君，重立了一个卫元君。卫元君是魏国的女婿，安心做了魏国的附庸小国。公元前二四一年，秦国进攻魏国，占领了卫国，设立东郡，郡治就设在卫的都城濮阳。这一年，卫元君去世。秦王把卫国国君的支属迁到了野王，另立卫君角为君，至此，卫国名存实亡。

卫国没有了，成了秦国的一个郡。荆轲不肯活在秦国的统治下，离家出走，四处流亡。

到处都是纷飞的战火。荆轲先是去了赵国，而后又从赵国漂到燕国。在燕国，荆轲交到了两个好友，一个是杀狗的屠夫，一个是击筑的高渐离。这位高渐离先生，是位隐居民间的大乐师，击筑之技，天下无双。筑是当时最为风靡的乐器，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都为之痴迷。荆轲等三人都好酒，每天都喝，喝得酣畅了，高渐离击筑，荆轲高歌，屠狗者相和。他们踉踉跄跄走在闹市当中，无端狂歌无端哭，旁若无人。荆轲不喝酒的时候，就读书，与来来往往的豪杰们游玩。就在此时，他遇到了隐士田光先生。

田光与荆轲一见如故。

田光在自刎前，让荆轲去见太子丹。荆轲说：“好，听您的。”于是进宫，去见燕太子。

荆轲见到太子，说：“田光先生死了。”

太子丹“再拜而跪，膝行流涕”，过了好半天才开口：“我之所以让田光先生不要泄露，是想谋划大事。田先生以死明不言，这真不是我有心要这样啊。”

太子丹一边吩咐设宴，一边向荆轲引见在座的二十多位贤才，其中就有夏扶、宋意、秦舞阳等勇士。众人与荆轲相互行礼，彼此坐定，夏扶说：“我从来没听说过你的名声，不知道你有什么本事？”态度相当倨傲。

荆轲说：“吕望做屠夫时，是天下之贱丈夫也。可是在他遇到文王之后，成了周国之师。骐骥在拉盐车时，是低劣的马。可是遇到伯乐之后，能日行千里。何必在意以往有没有名望呢。”

夏扶又问：“何以教太子？”

荆轲说：“我将让燕国传承召公的遗德，成就王霸之业，您看怎样？”

众人你来我往，相互辩论，直到酒宴结束，没有一个人是荆轲的对手。太子丹大喜。

过了几日，太子丹与荆轲单独相见。太子丹说：“秦国贪心不足，只有吞并天下才会满足。秦已俘虏韩王，占有韩地，现在又出兵攻赵。赵支持不住，灾祸就要降到燕国头上了。以燕国的兵力，根本不能抵挡秦国。”

荆轲点头不语。太子丹说：“我有一计。如果请到一位天下之勇士出使秦国，把秦王劫持了，能逼他返回占领的土地，这是最好的。如果劫持不成，就刺杀他。秦国大将领兵在外，如果发生内乱，必定君臣不和。到时再使离间之计，东方诸侯相互联合，就能打败秦国。这是我盘算很久的想法，可是一直没找到可以托付之人，希望您能帮我。”

荆轲沉吟半晌，说道：“这是国之大事，我才质粗劣，恐怕不能胜任。”

太子向前，向荆轲顿首行礼，再三恳求他不要推让。

荆轲沉默着。

荆轲其实早就知道，太子丹请他来，就是让他做刺客，刺杀秦王。田光跟他说的时候，他就知道了。田光死在他面前时，他就知道已经无可推脱。秦王是卫国的仇敌，是四海之人的仇敌，是虎狼之国的暴君，从大义上来说，是可杀之人。田光已经为此而死，士为知己而死，不能辜负他。只是，不知道太子丹是怎样一个人，有没有血性与担当，值不值为他送了性命。荆轲在试探。

面前的太子丹，悲切凄婉，绝望，甚至有些疯狂，几乎是在苦苦哀求了。荆轲终于点点头。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那就这样吧。

太子丹尊荆轲为上卿，每天来拜访问候，“供太牢具”，呈上猪牛羊俱备的筵席，这是待客的最高礼节了。荆轲有任何要求，都完全满足。只等他养精蓄锐，作雷霆一击。

公元前二二八年，秦将王翦攻破赵国，俘虏了赵王。赵国灭亡。秦军乘势而下，直抵易水河边。过了河，就是燕国了。

太子丹急忙请荆轲来见。太子丹说：“秦兵眼看就要渡过易水了……”

荆轲说：“就算太子不召见，我也要来见您。如果我现在去秦国，他们不会信任我，我也见不到秦王本人。秦王用金千斤、邑万户悬赏捉拿樊於期将军，如果得到樊将军的人头和燕国督亢地区的地图献给秦王，秦王必定见我。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

督亢是燕国最为富庶的地区，把这里的地图献给秦王，就是表示向秦国臣服。地图好办，可是樊将军不能杀。

“樊将军穷困之时来投奔我，我不能以自己的私利去伤害他。还希望您另外再想办法。”

荆轲不多言，辞别了太子，直奔樊将军的住所。

“秦国对待将军可算狠毒了，杀害您的父母，灭了您全族。现在还在悬重赏求取您的首级，您有什么打算吗？”

樊於期仰起头来，长长叹一口气，没有说话，眼泪涌了出来。好半天才说：“每当想到这一切，我就痛入骨髓，我只是无法可想啊。”

荆轲说：“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者，何如？”

樊於期往前靠上一步，急切地问道：“为之奈何？”

荆轲缓缓说道：“我想把将军的首级献给秦王。秦王必喜而见我。我左手扯其袖，右手直刺其胸。如此，将军您的仇报了，燕国被欺凌的侮辱也能消除。将军您看如何？”

樊於期脱下一只袖子，露出半边肩臂，两手相握，说道：“我日夜咬牙切齿，捶胸顿足，想不出一个报仇的办法，现在终于有一个了。”

“偏袒扼腕”，这是古人起誓的形式。一言为定，决不相负。他相信荆轲，凭荆轲一句话，他便以命相托。

锵的一声，樊於期拔出长剑，横剑自刎。

太子丹闻讯，飞速赶过来。樊於期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自刎时，因为悲愤，用了最大的力气，几乎砍下了自己的头颅。太子丹伏在樊於期身上放声大哭。

万事俱备，还差一把匕首。太子丹使人四处求购，终于从赵国找到了一把。这把匕首削铁如泥，还有个名字，叫“徐夫人”。徐是姓，夫人是名。有人说他是一位铸剑名家，又有人说他只是收藏这把利器的主人。太子丹让人把匕首放在火中烧红，再放到毒药里淬上毒性。只要用“徐夫人”轻轻划破人的皮肤，人就必死无疑。

行装已经打点好，太子丹安排燕国最有名的勇士秦舞阳做荆轲的助手，可是荆轲迟迟不肯动身。太子丹越等越急，终于忍不住，催促说：“您是不是有别的想法？要不然，我让秦舞阳先出发？”

荆轲大怒，斥责太子说：“一去不返，这是小子才做的事。手提一把匕首，去深不可测的虎狼之国，如果要成事，有许多事要慎重考虑。我之所以不出发，是在等一位同行的朋友。现在您责怪我拖延，那就不等了。告辞！”

荆轲知道，仓促出发，必将一去不返。这不是他的原意。照他的计划，他是要劫持秦王，逼他归还东方诸侯的土地，订立盟约，然后全身而返的。做成这件事，靠自己一个人不行。这个秦舞阳，空有一个花架子，田光早就说过，不堪大用。他自己呢？有视死如归的勇气，却不是剑术高手，万一失手，就前功尽弃了。所以他约了一位朋友同行。有这个朋友同行，把握就大些。朋友住得远，等了又等，没有赶到。既然太子疑心，只好不等了，也许注定是要同归于尽。同归于尽也好。

燕太子、高渐离、屠狗者、夏扶、宋意等，相熟的朋友以及太子丹贴心的宾客们，一直把荆轲送到了易水河边。过了河，就出燕国了，对面就是秦军。就送到这里吧。

高渐离击筑，荆轲长歌。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歌声中，那位曾经质疑过荆轲的夏扶，自刎相送。歌声中，众宾客涕泪纵横。

《史记》上说：“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荆轲来到秦国都城咸阳，以千金赠给秦王宠幸的中庶子蒙嘉。蒙嘉替荆轲上奏秦王，说：“燕王被大王的威严震慑得心惊胆战，不敢出兵抗拒，情愿做秦国的臣子，现在派出使臣送来樊於期的首级，并献上燕国督亢地区的地图，敬请大王指示。”

嬴政大喜，“乃朝服，设九宾，见燕使者咸阳宫”。

荆轲捧着装有樊於期首级的盒子，秦舞阳捧着装地图的匣子，去见秦王。大殿之中，秦国大臣们站立两旁，鸦雀无声。到了秦王前的台阶下，气氛愈加庄严肃穆。秦舞阳突然浑身发抖，面如死灰，双脚迈不开步子。大臣们觉得很是奇怪，都盯着他看。荆轲回过头看看他，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向秦王致歉说：“他是北边来的蛮夷野人，没见过天子，所以害怕震恐，还请大王宽容。”

嬴政点点头：“把他手上的地图呈上来。”

荆轲回身从秦舞阳手中取过地图，上台阶，献给秦王。

秦王在案桌上徐徐展开，“图穷而匕首见”。荆轲抓起匕首，左手扯住秦王衣袖，右手直刺过去。匕首还没迫近秦王的身子，秦王大惊，猛然后退，用力挣扎之下，扯断了衣袖，转身就逃。荆轲随后追来。

秦王腰间挂着一把长剑，想拔出来，可是剑太长了，足足有七尺，一时拔不出。荆轲手里的匕首闪着寒光，已经杀到眼前。秦王躲到厅中铜柱的后面。荆轲猛扑过去，秦王围着柱子狂奔。

照秦国的法度，殿上大臣们都不许带兵器，带兵器的侍卫们留在殿下。事发突然，大臣们慌得手足无措，愣了一会儿，才醒悟过来，一哄而上，七手八脚拥上来，徒手与荆轲搏斗。

荆轲摆脱纠缠，直扑秦王。

有个叫夏无且的医生正侍奉在旁，手上提着只药囊，一看情况紧急，拿起药囊朝荆轲砸过去。荆轲的脚步终于被他们阻了一阻。

大臣们朝秦王大喊：“王负剑！”剑太长，背在肩上才拔得出来。秦王一听，停住脚，一反手，把剑鞘甩在背后，拔出长剑。

此时，若是秦舞阳不是恐惧得发抖，紧随荆轲身后，助荆轲一臂之力，秦王必然逃无可逃。若是荆轲等到了朋友，随他来到秦国，此时的秦王也是逃无可逃。可是，在拼死用身体阻挡着荆轲的重围之中，荆轲只有孤身一人。

荆轲大吼一声，冲出人群，再次扑向秦王。

嬴政有了长剑在手，胆气大壮，挥剑朝荆轲砍落下去。荆轲躲闪不及，左腿被砍断，一下子跌坐在地。他一扬手，匕首直朝秦王飞去。这是一把削铁如泥、沾血便死的匕首。秦王朝铜柱后面一闪，匕首撞在铜柱上，火花四溅，铛的一声，落在地上。

秦王冲过来，一剑又一剑，一连砍了荆轲八剑。

如果最后这一掷，擦到秦王也好。

荆轲坐起来，斜靠在柱子上，伸开两腿，呵呵大笑。

荆轲骂道：“事所以不成，是想活捉你。”

荆轲虽然不是剑术大师，如果他一心行刺，图穷匕见之时，就不用拉扯秦王的袖子，直接一刀刺下去就行。他的镇定坦然，使得最后一刻，秦王都毫无防备，事发突然，应该可以一击而中。然而事已至此，终于还是让秦王逃过一劫。

侍卫们冲上来，乱刀将荆轲砍死。

秦王愣愣地站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荆轲刺秦王的这一年，是公元前二二六年。这一年的十月，秦军攻破燕国的都城蓟。燕王喜逃往辽东，太子丹躲到了衍水之中。燕王喜为了讨秦王欢心，派使者杀了太子丹，把他的首级送给了秦王。秦王当然没有退兵，依然对他紧追不舍。

荆轲的刺杀，让秦始皇心悸、恐惧并仇恨，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五年，可是他依然不肯放过。刚刚统一，他就下令在全国追捕太子丹和荆轲的宾客好友。众人四处逃亡。

高渐离改名换姓，躲到原先属于赵国的宋子县，在一个富人家做仆人。

有一天，活干得累了，高渐离忽然听到堂上有人在击筑。一声一声，一下子勾起了他的情思。高渐离在堂下绕来绕去，怎么也舍不得离开。出了屋子，他跟身边的伙计说，这人击筑，这一处好，那一处不好，等等等等。伙计很奇怪，一个仆人，怎么懂击筑？就去跟主人说了。主人喊他过去，让他试一试。高渐离一击筑，满堂叫好。主人觉得脸上有光，很高兴，当场赏了他一些酒肉。

高渐离左思右想，觉得如此躲藏下去，终究不是办法，也许永远都见不到天日，更不用说成就大事了。于是他回到房间，穿回旧衣裳，从箱子里拿出筑来，以本来面目出来见人。宾客们一见，他仿佛换了一个人。此人孤傲洒脱、英气逼人，是高渐离。满座宾客都惊住了，个个站起身，客气地向他行礼。

高渐离一言不发，击筑而歌。歌罢，客人“无不流涕而去”，个个泪流满面。高渐离的筑声歌声，勾起了他们的亡国之痛，勾起了他们心中的悲愤与无奈。

也许什么都做不了，可是人们愿意在这筑声中沉醉。听到这筑声，他们心里才好受些，才能振奋起来，才能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宋子县一家接一家请高渐离去击筑。他击筑大师的名声越传越远，越传越神，终于，传到了秦始皇的耳中。秦始皇对筑很痴迷。他并不知道人们为什么被高渐离所倾倒，以为他只是一个击筑高手、一个技艺高超的手艺人罢了，于是下诏令，让他来咸阳。

高渐离到了咸阳，很快就被人认了出来，报告秦始皇说，此人是荆轲的好友高渐离。

既是荆轲的朋友，就是死罪。可是秦始皇又舍不得就此断绝倾听击筑的妙音，犹豫再三，下令特赦。不杀他，不过要处以矐（huò）刑。所谓矐刑，是用马尿熏瞎眼睛。眼盲了，不影响击筑。

秦始皇是个谨慎的人，每次听高渐离击筑，总要让他离自己远远的。高渐离击筑，出神入化，秦始皇越听越觉得好，于是就让他近一点。下一次听，再近一点。

高渐离在筑中藏了铅块。离秦始皇已经很近了，已经能听到他的说话声、笑声，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了。

高渐离握着细长的柄，举起筑，狠狠地朝秦始皇砸过去。嬴政一闪，没有砸中。

秦始皇以恐惧为手段，牢牢地控制着这个国家。荆轲、高渐离，又把恐惧带回到他的心里，让他也品尝到恐惧的味道。从此之后，秦始皇再也不敢让诸侯之人靠近自己。他害怕，他知道人们仇恨他。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他虽然在努力制造恐惧，却没有办法阻止对他的复仇，躲也躲不了。

公元前二一八年，天下一统已经三年。秦始皇东游到博浪沙，张良和一个大力士突然从路边窜出。一百二十斤的大铁锤，瞬间把一驾马车砸成碎片。可砸毁的是一辆副车，嬴政又逃过一劫。惊恐不已的秦始皇“大索十日”，可是一无所获。是张良善于逃亡吗？是天下人恨嬴政，赞许张良，故意隐藏了他。

荆轲刺秦，为了燕太子丹吗？不是。高渐离刺秦，为了荆轲吗？不是。张良刺秦，为了韩国吗？不是。舍生为了取义。

齐宣王问孟子：“臣弑其君可乎？”

孟子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一夫就是独夫。如果是独夫民贼，可以杀。

真正的勇士，是有着“诛一夫”勇气的人；是孔子所说“杀身以成仁”的人；是墨家为除天下之害“赴火蹈刃，死不旋踵”的人；是屈原歌唱的“虽九死其犹未悔”的人。

公元前二二一年，秦始皇统一六国。全天下人口二千万，他征发一百五十万修建宫殿陵墓，征发五十万戍守五岭，征发数十万修筑长城，超过十分之一的人口被他直接奴役，然后再把沉重的租赋，压在其余百姓的身上。

公元前二一三年，秦始皇下令焚书，有敢谈《诗》《书》者，杀头、灭族。公元前二一二年，秦始皇坑杀儒生术士四百六十余人。至此，贯穿了整个战国时代、波澜壮阔的百家争鸣，被彻底扼杀。

乌云遮盖了星空，天下之人屏息以待。

公元前二一〇年，秦始皇死在巡游途中。数月之后，陈胜、吴广揭竿而起，项羽、刘邦随后响应。秦王朝开始崩塌。

公元前二〇七年，秦二世胡亥被杀，子婴继位。两个多月后，项羽入咸阳，烧秦宫，杀子婴及秦宗族。秦朝灭亡。

施以残暴和恐怖，得到的只有仇恨与毁灭。“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对于这样的君主，荆轲是高悬于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劝谏，是永恒的警告。

后记

从动笔到停笔，整整两年时间，终于完成了。

《君子的春秋》的尾声，曾经说明了战国开始的时间。那是公元前四五三年，韩、赵、魏三家灭智氏，从而形成了七国争雄的局面。而这本书的开始，要提前到公元前四七九年。这一年，孔子去世，墨子出生。这是一个巧合，同时也是中国哲学史的完美衔接。

墨子原本是儒家的门徒，终于走到儒家的对面。儒、墨两家，像两位棋手，看似对立，却是一样的热心肠，都为天下人请命。

墨子出生在鲁国。鲁国有个著名人物是他的好友，叫公输般。两个人在楚王面前一番交锋后，成为莫逆之交。两个发明家，明着是对一个城池的争夺，其实是在争辩人之大义。公输般失败了，心服口服。他败给了一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哲学家。

公元前四一二年，齐国攻打鲁国。鲁国病急乱投医，起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也没打过仗的人做将领，结果一战而胜。鲁国君臣认为小国胜大国，不吉，把他赶走了。这个不幸的人叫吴起。可是再示弱也没有用，齐国又打过来。鲁君没办法，恳求年老的墨子帮忙。墨子主张“兼爱”“非攻”，于是立即赶去齐国，一番说辞，打动了齐国的掌权者田和。齐军终于撤了回去。

墨子直到晚年，还在为平息世间的战争而奔波。他晚年去了楚国，死在了楚国。而那位被鲁国赶走的吴起呢，去了魏国，后来也去了楚国。一位主张“非攻”的哲人，与一个战无不胜的军神，就这样擦肩而过。然后，战国进入到一个新局面。

吴起不仅是屡战屡胜的军事家，而且是锐意改革的政治家，同时还是著书立说的学者。据说《左传》便是由他传于后世。他原本想在魏国施展他的变法计划，被魏国相国公叔痤使诡计逼走了。吴起流亡到楚国，在楚国变法。可惜才两年，支持他的楚悼王就死了，吴起被反对变法的贵族们用乱箭射死。

那位为了保住自己权势而赶走吴起的公叔痤，之后一直在魏国当相国，把这个位子守得牢牢的，直到临死，才肯让出来，推荐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当相国。这个人是公叔痤的随从，名叫卫鞅。魏国国君魏惠王当然不同意。卫鞅于是投奔了秦国。

这个卫鞅，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商鞅。他在秦国变法，使得落后的秦国脱胎换骨，迅速走上了强国之路。而魏国呢，恰好相反，很快走上了衰败之路。公叔痤是个被人忽视的人物，恰恰是他，左右了历史的走向。他逼走吴起，打压住商鞅，造成的后果之严重，不可估量。

魏惠王放走的，不只是一个卫鞅，还有另一个重量级的人物。由此可见，这位君主实在没有知人之明。卫鞅跑到秦国，全力与魏国作对。另一个来投奔魏惠王的人，不仅没得到重用，还被施了膑刑，被砍断了脚。这个人叫孙膑，差点死在魏国，靠装疯才活下来，后来终于想办法逃到了齐国。

孙膑指挥齐军，在马陵与魏军一场大战，魏军全军覆没。魏国的霸主地位就此被打碎。收留了孙膑的齐国，开始崛起。

秦国重用了从魏国来的卫鞅，很快变得强大。

齐国重用了从魏国来的孙膑，也很快变得强大。

齐、秦一东一西，后来号称“东帝”“西帝”，成了天下最强大的诸侯国。魏国呢，败落成了二流小国。国运的关键，有时候就着落在一两个人才身上。

收留孙膑的齐威王是个很有野心的君主。他的父亲在都城临淄的西门外建了一座学校，网罗天下人才，不过还不成规模。齐威王大兴土木，建成了堂皇壮观的稷下学宫，并且给予来这里的人极高的礼遇。于是天下有学问的先生们纷至沓来。儒家、道家、兵家、阴阳家、纵横家、墨家、名家等，几乎各家学派都有大学者奔赴过来。他们在这里指点江山，探讨学术，教授学生。稷下学宫渐渐成了全天下的文化高地。不久前的文化高地还在魏国。孔子的学生子夏在魏国的西河打造了一个文化中心，加上魏惠王的爷爷魏文侯敬才爱才，魏国成了全天下人才最集中的地方。到了眼神空洞的魏惠王时，人才纷纷流失，一个个都跑去了稷下学宫。

有一个人，就在此时来到了稷下学宫。他一住多年，后来成了齐威王的儿子齐宣王的上卿，跟随他的学生成百上千。他就是孟轲。

孟子的学问很好，君主们都很尊重他，可是不给他实权，也不重用他。他为了推行自己的主张，就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地跑，从齐国去了宋国、邹国、鲁国、滕国，而后，来到魏国。“孟子见梁惠王”，梁惠王就是魏惠王。

魏惠王的相国叫惠施，是名家的代表人物，理论一套又一套，总是玩弄一些小手段，不是大政治家，心胸也不十分开阔。庄周想来魏国大梁城拜访他，他竟然派人去搜捕，怕庄周来抢自己的相国之位。庄子鄙夷不屑地说：“你这个相国之位，是猫头鹰才在乎的死老鼠罢了，我这样的凤凰会稀罕吗？”惠施稀罕，可是终于没保住，还是被张仪抢走了。孟子来魏国的时候，惠施已经仓皇出逃，随庄子到濠水边上钓鱼去了，两个人在争论“鱼之乐”与人之乐的问题，专心谈哲学了。

庄子很高兴有这个对手。惠施死了，庄子很难过，叹息着说：“我再也没有人能交谈了。”

那个抢了惠施相国之位的张仪，本是秦国的相国。他与楚国有仇，最后害得楚国几乎亡国。也可以说他是害死屈原的凶手，不过不是直接的，是间接的。

他先是欺骗楚怀王，说只要楚国与齐国绝交，就送他六百里之地。楚怀王当即答应，屈原反对无效。结果呢？等楚国与齐国断交了，张仪说：“我没有说过要送六百里土地啊，我说的是六里。”楚怀王恼羞成怒，发兵攻打秦国，结果一败涂地。楚国自此由盛转衰。这时候，屈原已经被放逐了。几年之后，楚怀王又受秦昭王所骗，去秦国参加盟会。流放中的屈原拦着他，不让他去。楚怀王不听，结果一去就被扣留，成了人质，最后死在了秦国。屈原能怎么办？给他写了一首《招魂》。

楚国就这样一步步走向衰落，到了楚怀王儿子楚顷襄王时，连都城郢也被秦军攻陷了。被远远放逐在外的屈原心如刀绞，两年之后公元前二七六年五月初五，投汨罗江自杀。

那个把楚王、魏王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张仪，据《史记》上说，还有一个师兄，叫苏秦。正因为苏秦的资助，张仪才在秦国当上了相国。可是后来的史学家们却考证说，苏秦其实跟张仪没有关系，而且登上历史舞台的时间也要比张仪晚得多。不过同样作为纵横家的苏秦，形象上要比张仪好得多，不卑鄙，不猥琐，死得很壮烈。

燕国国君哙把国家让给相国子之，引起燕国大乱。齐宣王趁机出兵进攻，一下子就占领了燕国，杀了燕王哙，同时在燕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当时孟子就警告齐宣王说：“赶紧撤军，你这不是救人于水火，你是不仁不义。”果然，齐军被燕国民众赶了回来。齐国也因此与燕国结下了血海深仇。

继位的燕昭王，建了黄金台，广招天下贤才，立志富国强兵。就在此时，苏秦来到燕国，得到燕昭王的重用。苏秦自告奋勇，出使齐国，充当燕国的内应。正是在苏秦的策划下，齐国吞并了宋国，不仅军力大损，还引起了诸侯国的嫉妒和仇恨。于是秦国联合了赵、魏、韩、燕，向齐国发动进攻。齐国大败。

正是苏秦导演的一系列连续大剧，终于拖垮了盛极一时的齐国。这也成为战国走势的拐点。

燕国上将军乐毅率军直捣齐都临淄。就在城陷之前，齐王把苏秦车裂了。齐国除了两个城邑，几乎全境沦陷。稷下学宫的先生们，也是四处逃亡。当时从这里出走的学者当中，有一个叫荀况。

乐毅攻陷临淄，标志着东方强国齐国的败落。

战国初期最强的国家是魏国，魏国没落，齐国崛起。而齐国的败落，使得战国的形势失去了平衡。秦国失去了束缚与顾忌，如恶虎冲出山林。

名将乐毅攻破了齐国，后来从齐国又去了赵国。历史的镜头，随着乐毅的身影，转向赵国。这是唯一能与秦国对抗的国家。此时赵国人才济济，蔺相如、廉颇、赵奢等，再加上乐毅，可谓群星璀璨，正可以与秦国放手一搏。

战国到此，也开始进入尾声。这时候出场的人物，哲学意味少了，弥漫着的是英雄气，他们一个个将背负起沉重的家国命运。

蔺相如是汉朝大文豪司马相如的偶像，也是司马迁推崇的智勇双全的典范。过了两千多年，每每重读他的往事，总是令人心潮起伏，神往无限。其中最让人爱慕的，还是他与廉颇将军的刎颈之交。廉颇是位慷慨豁达的性情中人，脾气爽直，性格刚烈，爱则爱，恨则恨，到老了，还有一颗激昂的报国之心，实在是个让人敬佩的人物。可惜，他被朝中小人排挤了。从他的命运，可以一直照见赵国的结局。廉颇一去，赵国危机四伏，险象环生。

鲁仲连是为救赵国积极奔走的一位古道热肠之人。他是齐国人，却心系天下，急人所难，是一位真正的侠士，也是一位神龙一般的隐者。可惜，齐国掌权者没有他的雅量。在秦国进攻东方诸侯的时候，齐国永远袖手旁观。等秦国收拾完其他五国，齐国只能束手就擒。最后几十年，战争最激烈的时候，如果齐国能向邻国伸出援手，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天下可能会是另一个局面。正因为如此，鲁仲连就显得可贵，不仅在当时，更在后世。

与鲁仲连一样有着仁义之心的人，是魏公子无忌。他是战国四公子里，最让人仰慕、最受人敬重、威望最高的人。只要大义所在，他就去做，不惜反抗国君，自我放逐。他通晓兵法，屡败强秦。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颗平等之心。不管是怎样的人，他都待之以礼，待之以诚，待之以情。这是他赢得天下人心的关键所在。而他，也是魏国最后一点希望，最后一个英雄，最后的绝唱。

与魏公子信陵君相比，楚国的春申君要失色得多。他只能算是楚国落日下的一点余晖。他一生中的亮色，就是为了让太子回国，自己甘愿以命相抵。他后来为楚相二十多年，几乎是毫无作为。他最后的悲剧，成为楚国倒下之前的一首挽歌。他大概是战国四公子里，最没有存在感的人。然而，他是一位君子。

想学四公子风度的，还有秦国的吕不韦。人人看不起他。几乎没人在意，或者说没人在乎他的渊博、智慧和深谋远虑。人人都被一种厌恶的情绪蒙蔽了眼睛。他最后被他一手扶持的秦王嬴政逼死，没有人为他悲伤和不平。这才是真正的悲剧。人们可以抹杀他的人生，可是一本《吕氏春秋》，就足以让他不朽。

吕不韦有个门客叫李斯，后来做了秦始皇的相国。李斯有个同学叫韩非。韩非的思想成了秦王朝的立国之本。李斯与韩非的老师，是荀况。他是战国最后一位大师。他是孤独的智者，是绝望的先知。他触碰到了人性的底线，他开出了济世的良方。他是那位收藏和传承中国文化火种的人。

火种生出的火，可以取暖，也能成灾。他的学生韩非，是点火的人；他的学生李斯，是纵火的人。在他们的引领下，才有了秦始皇的“焚书坑儒”。韩非被李斯毒杀，李斯被秦二世腰斩。这可能是法家的宿命。这是荀子不愿意看到的，也是他曾经为之叹息的。荀子的手中有许多药方，拿错了，用过了，就有性命之忧。所以读《荀子》要留意，读《韩非子》要警惕。

廉颇的赵国、鲁仲连的齐国、信陵君的魏国、春申君的楚国、吕不韦的秦国、韩非的韩国，都一一梳理了，战国七雄里，还有一个燕国。代表燕国出场的，不是燕国人，而是一个流亡者、一个刺客。这个刺客留下了一首歌，一首悲凉而又热血的歌。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一去不还的不只是荆轲，还有闪烁的星辰。他们冉冉而上，布满了战国的天空。

到这里，一部战国史就结束了。纵着看是历史，横着看是哲学。而撑起这一切的，是人，是平凡的人，是伟大的人。看起来各不相关，墨家、兵家、法家、儒家、道家、纵横家、杂家，各派人物轮番登场，可是他们每一个都命运相连，能量彼此传递，终于，在两千两百年前，点亮了整个战国的星空。这本书，只是一幅星象图，是星空的映照。真正的文明与智慧，在我们的头顶。如果仰起头来，在天空中仔细寻找，你就会在满天星斗之中，找到属于你的那一颗。它将穿越时空，照进你的内心。它将在漫漫长夜里，陪伴在你的身旁，与你耳语，轻声告诉你你是谁，你为何来到这世间，你有着怎样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