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歌德的《亲合力》
Author: [德] 瓦尔特·本雅明
Date: 2016-03-14T16:00:00+00:00
Keywords: 哲学; 文艺理论
Description: 本雅明在本书开篇即坦承其所作是批评而非评论，“批评所探寻的是艺术作品的真理内涵”，他试图揭示隐藏于作为实在内涵的歌德作品中的意义之维。在他看来，开启了古典主义潮流，它试图弄清的并不是伦理的和历史的，而是神话的及语文学的问题。它所思索的不是生成中的意念，而是已成形的、蕴含着生命与语言的内涵。这些丰富而复杂的层面，在歌德晚期作品尤为突出。
Publisher: 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Rights: Copyrights as per source stories

目录
评歌德的《亲合力》（1924—1925）
附录 亲合力（选译）
译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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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歌德的《亲合力》（1924—1925）

——献给尤拉·科恩

王炳钧 译

在这篇文章中，“亲合力”这个词都没有被冠以书名号，译文中书名号均为译者所加。汉斯·迈耶（Hans Mayer）在一篇评论中说，本雅明在题目中特意没有加书名号，意指这篇文章谈的不仅是这部小说，而且是歌德本人的生存意义上的亲合力。所以，译者在题目中没有加上书名号，以免限制读者的理解。本文中的注释均为译注。

一

谁要是盲目地选择，祭品的腾腾热气就会迷糊了他的双眼。

——克洛普施托克[1]

当前关于文学作品的文献表明，在这一领域所进行的细致研究更多是出于语文学而不是批评的兴趣。因此，以下对《亲合力》深入细节的分析也难免引起对其本意的误解。尽管这篇分析读起来像评论，实际上它意在批评。批评所探寻的是艺术作品的真理内涵（Wahrheitsgehalt），而评论所探寻的是其实在内涵（Sachgehalt）。这两种内涵之间的关系决定着文学创作的基本法则，即：一部作品的真理内涵越是意义深远，就越与其实在内涵紧紧地连在一起而不易被察觉。据此而言，如果作品的真理深深植根在其实在内涵中，而恰恰是这样的作品证明了其持久性，那么，在作品持续存在的时段内，实体（Realien）从世上绝迹得越彻底，作品里的实体就越发清晰地凸现在观察者眼前。与此同时，伴随着作品的持久存在，在作品问世初期融为一体的实在内涵与真理内涵显得分离开来了，因为前者正喷薄欲出，而后者仍一如既往地深藏不露。所以，对后来的批评者来说，阐述作品中显眼而令人惊异之处——即实在内涵——就越来越成了批评的前提。批评者的这种情形可与捧读羊皮纸的古文字学家相比：羊皮纸上褪色的文章被一种更有力的、涉及该文章的文字一笔一画地覆盖了。正如古文字学家得从阅读后一种文字开始，批评者也须从评论入手。批评家由此猛地就获得了其判断的一个极其宝贵的标准：这时他才可以提出批评的基本问题，即是真理内涵的表象（Schein）源于实在内涵还是实在内涵的活力源于真理内涵。因为这两种内涵在作品中分离开来，这样它们就决定着作品的不朽性。从这层意义上说，作品的历史酝酿着对它的批评，因而历史的距离增强了作品的威力。做一个比喻：如果把年岁递增的作品看作熊熊燃烧的柴火堆，那么站在火堆前的评论家就如同化学家，批评者则如同炼丹士。化学家的分析仅以柴和灰为对象；而对炼丹士来说，只有火焰本身是待解的谜：生命力之谜（das Rätsel des Lebendigen）。与此相似，批评者追问的是真理，真理那充满活力的火焰在那曾经存在事物的沉重柴火上和那曾经经历了一切后轻飘飘的灰烬上继续燃烧。

诗人以及与他同时代的读者群尽管知晓作品实体的此在（Dasein），但他们多半并不了解其在作品中的意义。由于仅仅在实体的基础上才反衬出作品的恒久性，因此同时代的批评无论怎样高屋建瓴，把握住的只是作品的流动不居，而不是沉静的真理，只是短暂影响而非永恒存在。不过，不管实体对阐释作品始终是何等重要——几乎无须提及的是，不能以读品达[2]的作品的态度来端详歌德的著作。倒可以说，歌德时代比任何其他时代都想不到，生存最本质的内容淋漓尽致地在物质世界中展现出来，否则其内容达不到真正的完满。康德的批判之作[3]与巴泽多夫[4]的奠基之作，一个研究的是当时经验的意义，另一个则是对当时经验的观照，它们以迥然不同、却同样简洁的方式证实了当时经验之实在内涵的贫瘠。从德国——如果不说是整个欧洲的——启蒙运动的这一关键特征中，可以看出康德的毕生之作以及歌德创作的一个必不可少的前提条件。因为正当康德完成了他的著作，从而勾勒出了如何穿过光秃秃的现实森林之时，歌德便开始寻觅常青树的种子。随之而来的是古典主义潮流，它试图弄清的并不是伦理的和历史的，而是神话的和语文学的问题。它所思索的不是生成中的意念（die werdenden ldeen），而是业已成形的、蕴含着生命与语言的内涵。继赫尔德[5]和席勒[6]之后，歌德与威廉·冯·洪堡[7]成了这一运动的领袖。歌德的同时代人没有注意到其晚期作品中经过更新的实在内涵——这种内涵没有像在《西东合集》[8]里一样得以强调，与古希腊罗马的相应现象截然相反，这种忽视的原因在于，他们根本就想不到去寻觅这样一种实在内涵。

即便是最杰出的启蒙思想家，尽管他们一清二楚地预感到了内涵或洞察到了事物的真相，却无法由此上升到对实在内涵的直观（Anschauung），这一点在他们对婚姻的态度上体现得尤为明显。在对待婚姻——人类生活内涵最严格且最务实的表现形式之一——的态度上，一种新的观察态度最先在歌德的《亲合力》中表现出来，即对实在内涵的综合观照。康德在《道德的形而上学》[9]中给婚姻所下的定义仅仅被视为典型的板起面孔的说教或古稀之年的怪念头，实际上它是理性最伟大的产物，这种理性毫不妥协地忠实于自身，深入到实在内涵中，其程度远甚于那些感情丰富的伪理性活动。尽管这两种努力都无法洞察出实在内涵的奥妙——只有哲学的直观，更确切地说，只有哲学的经验才能把握实在内涵——但是一种努力漫无边际、失去了根基，而另一种努力恰恰触到了形成真正认识的地面。康德的定义将婚姻解释为“两个不同性别的人的结合，以便终身互相占有他们的性别特征。——生儿育女固然始终可算是自然的目的，为此目的，自然才在两性之间播下了相互爱慕的种子；但从这种结合的合法性角度考虑，并不要求结婚的人须以此为前提；否则一旦不再生育，婚姻就会自行解体”。作为哲学家，康德以为，根据他给婚姻的性质所下的定义就可以一步步推导出婚姻在伦理上的可能性，甚至必要性，如法炮制还可以证实它在法律上的现实性，这就大错特错了。根据婚姻的务实性质显然只能推导出它的堕落性——而这正是康德始料不及的。关键在于，事物的内涵与事物本身的关系永远不可能通过推导得出，内涵必须理解为表现事物的印章。正如从封蜡的材料、封印的目的、或凹或凸的印痕都推导不出印章的图样，而只有那些曾经用过印章并了解缩写字母所指的名字的人，才能知道它。同样道理，根据对事物存在的认识去探询事物的使命，甚至预感内涵，都推导不出事物的内涵，而只能在对事物的神性显现的哲学经验中来把握它，它只能在对神性名字的愉悦直观中不证自明。这样，对持久事物的实在内涵的完满认识最终与对其真理内涵的认识合而为一。真理内涵表明它是实在内涵的真理内涵。不过，将这两者区分开来——由此才有了作品的评论与批评之间的区别——并不是多余的，因为在这里追求直接性的努力最容易引起混乱，因为对事物及其使命的研究以及对事物内涵的预感必须先于任何经验。就婚姻务实的使命而言，康德的论点达到了完满，从意识到婚姻的无预感性来看，他的这一论点是伟大的。人们是不是在取笑他的话时，忘了读之前的句子？这段话的开头是这样的：“性共同体（commercium sexuale）指两个人互相使用对方的性器官及性能力（ususmembrorum et facultatum sexualitim alterius），这种使用或是自然的（由此可繁衍同种），或是非自然的——在此情况下，它所涉及的是同性的人或人类以外的动物。”这就是康德所说的。如果在读《道德的形而上学》中这段话的同时看看莫扎特的《魔笛》[10]，就会发现，在那个时代，他们对婚姻的看法最偏激且最深刻。因为《魔笛》尽歌剧之所能，正好是以婚姻中的爱情为主题。这一点甚至科恩也没有完全认识到，他在晚期关于莫扎特的歌剧的文章中找到了这两部作品的契合点。这部歌剧讲述的不是恋人之间的渴慕，而是夫妻之间的忠贞。两人相互赢得对方，并不单单为了赴汤蹈火，而是为了永远结合在一起。无论共济会运动[11]的精神怎样一定要瓦解一切务实的结合形式，忠诚的情愫最纯粹地表达了对内涵的预感。

关于婚姻的实在内涵，歌德在《亲合力》中的观点真的比康德和莫扎特的更入其堂吗？如果完全按照整个歌德语文学派的做法，将米特勒对此所发的言论当作诗人的心声，多半会得出否定的答案。这种假设毫无缘由，但对此所做的解释又如此之多。如果试图用迷惑的目光在这仿佛打着圈沉没于漩涡的世界里寻找支点，却只找到了死板的喧嚣者，那么也就只好欣然接受并信以为真了：“谁要是攻击婚姻，他喊道，谁要是用言辞甚至行动瓦解这个一切礼仪之邦的基石，我就跟他没完；即使我制服不了他，也会从此与他绝交。婚姻是所有文化的开端和顶点。它使粗暴的人变得温和，最有修养的人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机会来证明他的温和。婚姻必须是不可解体的，因为它带来了无比巨大的幸福，所有个别的不幸福与之相比都不值一提。干吗还要说不幸？人们时不时地会觉得不耐烦，这时就总觉得自己很不幸。一旦过了这一刻，他们又会炫耀自己是幸福的，因为已经存在了很久的依然存在。夫妻分离，这实在没有充分的理由。人的生活里免不了总有痛苦与欢乐，谁能算得清夫妻间互相亏欠对方多少？这无穷无尽的亏欠只有通过永恒才能补偿。有时候可能是会觉得不舒服，这一点我完全相信，也是情理之中的。我们不是也和良心联姻了吗？况且我们常想摆脱掉良心，因为没有任何丈夫或妻子会比良心更让我们难受。”[12]人们在这段话中即使没有注意到道学家露出的破绽，也不禁会思索，就连歌德这样在斥责婚姻怀疑论者时常常表现得肆无忌惮的人，也未对米特勒的言论做任何评论。而很说明问题的是，对婚姻发表这番宏论的人自己并没有结婚，他过着独身生活，而且是这群男人里地位最低的。一旦他在重要场合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不管是婴儿受洗时，还是奥蒂利最后与朋友们待在一起时，都显得不合时宜。如果说，在这些场合，从这席话所造成的效果就足以察觉出其陈腐，在这篇著名的婚姻辩护词之后，歌德是这样总结的：“他说得很起劲，本来还会就这样说很久。”实际上，完全不难想象，这席话会怎样说下去，用康德的话说，不过是“令人倒胃的大杂烩”，是站不住脚的人道原则和欺骗性的、模模糊糊的对法律的直觉“胡拼乱凑”起来的。说话者丝毫也不关注夫妻生活的真相，由此他的不公正是显而易见的。这番话与规章条文的要求如出一辙。婚姻其实从来没有得到法律对其存在的辩护，如果得到的话，那便是作为机构，婚姻仅仅是爱的持续状态的一种表达，本性使然，爱更多从死亡而不是生活中寻找这种表达。不过，作者在《亲合力》中还是得体现法律规范。既然他并不愿像米特勒那样摆出婚姻存在的根据，而是宁愿指出婚姻瓦解过程中从婚姻内部产生的力量。这当然是法律的神话式的威力，婚姻在其中不过是在执行着毁灭，它并不能宣告这一毁灭。正因为婚姻的解体不是最高权力使然，这就注定了这一解体的堕落性。正是由此而促成的不幸导致了在其执行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残酷性。这样，歌德实际上触及了婚姻的实在内涵。尽管歌德并没有想要毫不掩饰地揭示这一内涵，他对毁灭中的婚姻关系的认识确实很有力度。没落中的婚姻才是米特勒大加赞赏的法律关系。尽管歌德始终没有完全认识到这种结合方式的道德持续性，但他不同意用婚姻法为婚姻的存在提供依据。他认为，婚姻的道德性从其最根本最隐秘的基础来看，是最不可靠的。与之相对，他描写伯爵和男爵夫人的生活方式[13]，不是为了试图说明它不道德，而是要说明它微不足道。作者的这个意图从下面这点也得到了证实：这两个人物既没有意识到他们目前关系的伦理性质，也没有意识到他们已脱离的婚姻关系的法律性质。《亲合力》所讲的并不是婚姻。在这部作品中，根本读不到婚姻的伦理威力。从一开始，这种威力就仿佛涨潮时隐没水下的沙滩，在不断地消逝着。在这里，婚姻既不是伦理问题，也不是社会问题。它不是市民的生活形式。在婚姻的解体中，所有的人道因素都成为现象，只有神话因素（das Mythische）的一切还作为本质存留着。

表面看来，就是另一回事了：即使婚姻的瓦解也不能削弱当事人的伦理观，只有在这样的婚姻中才有更高的精神境界可言。但在教养的范围内，高贵往往是和一个人与其表达之间的关系连在一起的。如果高贵的言辞与这人不符，他的高贵就很成问题了。尽管滥用这个规律可能会犯大错，但它并不单单局限于教养范围。如果说，确凿无疑有这样的表达范围，不论表达者如何其内涵都同样成立，而这样的内涵就是最高的，那么先前那个将两者联系起来的条件对于最广义的自由领域仍旧是牢不可破的。这一领域包括礼貌的个人体现、精神的个人体现：即所有名之为教养的。熟人的相处最能体现教养。情况真是如此吗？少份犹豫就会寻求自由，少些缄默就会意图清晰，少些谨慎就会有助于决断。由此可见，只有在教养能自如地展现自己时，它的价值才是实在的。此外，小说的情节也很清楚地证明了这一点。

小说中的人物作为有教养的人，基本上不受迷信的蛊惑。如果说爱德华偶尔冒出迷信的念头——这在小说开头显得很可爱——不过是表现了他一心想看到幸福的前兆，那么唯有性格平庸的米特勒——尽管他的举止有点洋洋自得——流露出了对恶兆真正迷信式的恐惧。唯有他出于迷信而不是虔诚的胆怯，才不敢踏进墓地，而朋友们既不认为在墓地尽兴游逛有伤风化，也不认为不能在那儿自由活动。他们毫无顾虑地将墓石摞在教堂边上，并将那块平整过的、有一条小路穿过的土地，留给教士种苜蓿。后代要摆脱出身的束缚，最简单的办法莫过于将祖先的坟墓置之不理，因为祖先从神话和宗教双重意义上奠定了生者的立足之地。行为者的这种自由给他们带来了什么结果呢？他们根本没有因此而获得新见识，反倒无视令人畏惧的祖先坟墓中蕴含的实在之物。其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结果，是因为自由并不适合于他们。只有与一种礼仪建立严格的联系——只有当这种联系脱离了关联还残存时，才能称作迷信——才能给予他们力量去对抗他们生活在其中的自然。自然极具威慑性地出现了，这种神话的自然充满了超人的力量。如果不是自然之力，又会是什么力量召唤教士屈尊在死人的地盘上种植苜蓿？如果不是自然，又会是什么使美化过的场地显得黯淡无光？其实这种苍白黯淡笼罩着所有的风景——小说里或直或曲地表现出来了。小说中没有一处风景是在阳光的普照之下。尽管多次提到庄园，却从来没有说起过庄园的耕种或不是以装饰、而是以生存为目的的农活。唯一对这类事物有所提及之处——即能看到摘葡萄的场面——还不是在情节展开的地方，而是移到了男爵夫人的庄园。这样说来，小说里讲得还不如地心引力清楚。歌德在他的《色彩学》[14]中谈到了地心引力——与《亲合力》的创作时间可能差不多——他说，自然在有心人面前“从来不是死寂沉默的；它为僵硬的地球配了一个知音，就像一块金属，我们从其最细微的部分就应该观察到整体的状况”。在歌德笔下人物与自然的这种力量结为一体，无论是地下的建造还是地上的规划，它们都很怡然自得。它们兴致勃勃地努力美化庄园，归根结底，这一努力不过变换了一下悲剧场面的背景。由此讽刺性地展现了乡村贵族的生存中所暗藏的一种力量。

和大地一样，湖泊也体现了这种力量。小说对于在湖泊那波澜不惊的水面下狰狞可怕的面目并未讳言。一篇较早的批评文章很中肯地指出了“笼罩着快乐湖的魔鬼般阴森的命运”。在这里，水作为生活的混乱因素并不是以惊涛骇浪给人带来毁灭，而是在神秘的宁静中让人走向毁灭。按照命运的安排，恋人走向了毁灭。他们在轻视坚实的土地的赐福时，就落到了神秘莫测之物的手中，这不可穷究的事物在宁静的湖中显得像史前一般。小说中一言不差地讲了湖水的古老力量在用魔法召唤着（beschwören）恋人。因为，人们将水汇合起来，使之逐步侵入坚实的田地，最终是为了建造一个这一地区以前曾有过的山区湖。在所有这些活动中，是自然在借人之手超人地运作着。的确：甚至风“刮起来了”，“将小船吹向梧桐树那边”[15]——按《教会报》用嘲讽的口气所做的猜测——“恐怕也是在听从星星的命令”。

人类本身必须体现自然的威力。因为人类根本就离不开自然。这就是那个普遍见解的特殊依据，按此见解，相对于人，文学作品中的人物是不能接受伦理评判的。这并不是因为这种评判如同对人作伦理评判一样，超出了人的认识能力。这种评判的基础就已经无可辩驳地切断了评判与人物之间的关系。道德哲学应当一板一眼地论证，文学作品中的人物总是过于单一或过于复杂，因而不能接受伦理评判。只能对现实中的人做这种评判。两者的区别在于，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完全植根于自然。我们不能对他们进行伦理评判，但可以从道德角度把握情节。含混不清、仅凭个人好恶而定的伦理评判——就像索尔格以及后来比尔肖夫斯基的做法——是很愚蠢的，他们甚至在十拿九稳能博得喝彩的地方也不敢和盘端出自己所下的判断。评价爱德华这个人物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尽管如此，科恩还是比这两个批评者认识得更为深刻，按照他在《美学》中的阐述，他认为，将爱德华从小说的整体中孤立开来看，毫无意义。爱德华的不可信赖以及粗暴都反映了失落生活中草率的绝望情绪。“从这种结合的整体基础来看”，爱德华“恰如他”在夏洛特面前“谈到自己时所说的：‘其实我的一切只是取决于你’。他是个皮球，这不是指被夏洛特的脾气踢来踢去，夏洛特从不发脾气，而是就亲合力的最终目标而言，亲合力的核心性质及它的坚实的重点都避免了所有动摇，朝这个目标努力着”。从一开始，人物就受亲合力的魔力控制。不过，按照歌德深刻而预感丰富的直观，亲合力的奇妙运作并不能解释人物本质内在精神上的一致，而只是说明了较深的自然层次上的特殊和谐。小说中在提到这些巧合时，无一例外地总是附加上一点细小的瑕疵，所指的就是这些自然层次。奥蒂利的伴奏似乎与爱德华的笛声很合拍，但那其实是奥蒂利在附和爱德华错误的演奏。爱德华朗读时容忍奥蒂利看着书，而绝不许夏洛特这样做，这只不过是不合情理的怪癖。爱德华感到奥蒂利让他很开心，其实奥蒂利却总是默默不语。似乎连他们俩所受的痛苦也一样，其实那不过是头疼而已。这些人物是不自然的，因为在寓言或现实的自然状态中的人才是自然之子。这些人物很有教养，却受制于教养里那些谎称已被征服了的力量，其实要制服这些力量，教养往往束手无策。这些力量让他们懂得礼貌，却粗疏于伦理。这里评判的不是他们的行为，而是他们的语言。因为他们能感觉却聋着，能看却哑着，走着自己的路。他们充耳不闻上帝，沉默面对世界。他们解释不了这一切，不是由于他们的行为，而是由于他们的存在。他们变得缄默了。

没有什么比名字更让人紧密地与语言连在一起。《亲合力》作为长篇小说，其中出现的人名却如此之少，这在世界文学领域恐怕也称得上绝无仅有。对于这一点，除了按通常的看法，认为这是因为歌德热衷于塑造典型人物，还可以另有他解：即它完全归属于一种秩序的本质，该秩序的成员顺着一个无名的法则，朝向厄运生活着，正是这一厄运使他们的生活世界像处在日全食中一样黯淡无光。除了米特勒[16]，其他所有名字都只是教名。米特勒这个名字并不是作者的调侃或暗示，而是一个手法，以便最恰当地点出这个人物的本质。米特勒是一个极其自恋的人物，这便不容许抽象地理解他的名字里已给出的含义，因为这样的话这个名字有损他的尊严。除此以外，小说中还有六个名字：爱德华、奥托、奥蒂利、夏洛特、卢西亚娜和南妮。其中，为首的那个名字就显得不真实。选这个名字是随心所欲的，就因为它说起来悦耳动听，这个特点与移动墓石极为类似。而且，一个预兆由重名而来，因为这个重名的两个首写字母是E和O，这两个字母被刻在了爱德华青年时期烧制的一个杯子上，这个杯子就成了他的爱情幸福的抵押品[17]。

批评者都注意到了这部小说中大量出现的伏笔和对应手法，而且长期以来将这看作同类作品中最突出的例子而极尽赞赏之辞。不过，抛开对小说的阐释不看，他们并没有完全领会到，小说的这个特征在多大程度上贯穿于整部作品。只有很明确地这样去分析，我们才会明白，歌德这样做，既不是由于他的怪癖，也不只是为了制造悬念。然后，我们才能更确切地看出这个特征里最重要的内容。这就是死亡象征。歌德曾措辞奇特地这样写道：“从一开始就可以看出，这一切必将走向凶宅。”（这句话可能出自星占学；《格林词典》中没有收录。）在另外一处，他提到了“紧张”感，他认为，随着《亲合力》中道德的沦丧，读者应该有这种感觉。此外还有记载提到，歌德十分重视“道德沦丧是如何急遽而势不可挡地招致灾难”。不管伏笔和对应手法用得多隐蔽，死亡象征都贯穿于这部小说。读者只有熟悉这个象征语言，才能轻松地领会它，如果死板地去理解，读到的只会是华美的描写。小说中有几处对这一语言还是有所提示，而这几处也是整部作品中仅有的被批评者注意到的几处。这几处都与那个水晶杯的故事有关，这个杯子本来是要被摔碎的，在抛出后却被接住了，然后又被完好无损地保存起来。这个杯子其实是建筑祭品，但在房屋奠基仪式时却被拒而不收，而这新房将会是奥蒂利的死亡之所。但即使在这里，歌德仍然描写得很隐蔽，因为他从大家兴高采烈、热情洋溢的情绪中引出了这个典礼的举行方式。安放基石时，挖掘者以共济会运动者口气所做的提醒则很清楚：“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我们的邀请也是真心诚意的：因为庆祝仪式要在下面进行。在这个狭小的坑里，承蒙各位赏光，作我们这项神秘事业的见证人。”人们喜气洋洋地祝贺杯子被接住，这里出现了迷惘（Verblendung）这个重要主题。而爱德华想尽一切办法，偏偏要保全这个被拒绝的祭品。庆祝结束后，他以高价将它纳为己有。一篇较早的书评讲得颇有道理：“多么不可思议而且可怕！所有未引起重视的前兆都一一应验，而这个唯一被重视的却没有成真。”这种未引起重视的前兆确实为数不少。在小说第二部分的前三章中全是为坟墓所做的准备及围绕坟墓而进行的谈话。在其中一次谈话中，对“为死者讳”（demortius nihil nisi bene）所做的四平八稳、见解平庸的解释很耐人寻味：“我曾听人问起过，为什么人们谈到死者时总是大加赞誉，而谈到生者时总有些谨慎？回答是这样的：因为我们不用再怕死者什么，而生者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挡住我们的道。”这话讽刺性地暴露了说话者——夏洛特——的命运：两个死人将堵死她的路。预示死亡的日子，就是朋友们庆祝生日的那三天。和夏洛特生日时安放基石一样，在奥蒂利生日那天举行的上梁仪式必然也充满了不祥之兆。房屋没有得到任何赐福。在爱德华生日那天，他的女友倒是很平和地为墓室的竣工行礼。奥蒂利与正在修建的小教堂的关系——当然小教堂的用途还没有被提到——和卢西亚娜与纪念堂的墓碑的关系形成了对照。奥蒂利的本质（Wesen）深深打动了建筑师，不管卢西亚娜怎样努力，都无法让建筑师参与到她所做的事当中。这里，游戏是显现的，认真却是隐秘的。这种隐晦的、因而发现后更具说服力的相同点也出现在小匣子这个主题中。小匣子作为给奥蒂利的生日礼物——里面装的布料将会做成她的葬衣——而与建筑师用来盛古老坟墓里的挖掘物的容器相对应。前者是从“小贩和新潮商人”那儿买来的，而后者经过一番布置后，里面显得“很有装饰性，就像新潮商人的小匣子一样赏心悦目”。

即便是这种相互对应——所指的总是死亡象征——也不能像麦耶尔所做的那样，用歌德创作中的类型化手法来简单地解释它。只有把这种类型看作命中注定的，才算认清了这种对应。因为“相同事物的永恒复生”——相同事物在千变万化的感觉前固守着同样的面目——是命运的标记，不论它是在许多人的生命中雷同出现，或是在单个人的生命中不断重复。爱德华两次向命运献上祭品：第一次是酒杯，然后——尽管这次不是他心甘情愿的——他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他自己已经认识到了这两者之间的关联：“一个刻着我们名字开头字母的杯子，在奠基时被抛入空中，却没有摔碎；这杯子被接住，重新回到了我手中。我对自己喊道，当我在这个孤独的地方疑虑重重地蹉跎掉那么多时光之后，我想让自己取代杯子，要让人看看，我们的结合究竟可不可能。我走向战争，寻求死亡，我并非狂暴之徒，只是希望活着。”从对爱德华所投身的战争的描写中，人们也看到了，作者热衷于作为艺术原则的类型化。但在这里我们也可以试问，歌德将战争处理得如此轻描淡写，是不是因为他眼前还浮现着遭痛恨的反对拿破仑的战争。不管怎样：类型化不应仅仅被理解为一种艺术原则，最重要的是，它包含着命中注定的存在这一主题。歌德在整部作品中都展现出生存的这种命中注定的状态，这种在罪与罚的唯一关联中的状态遍及所有生物。不过，并不能像贡道尔夫那样，将这种状态与植物的生存相提并论。这两种生存相差甚远。不，不能“按照与发芽、开花、结果相对应的关系，来理解歌德在《亲合力》中的法则概念、他的命运及性格概念”。不能这样理解歌德的概念，也不能这样理解其他可能成立的概念。因为命运（性格另当别论）根本与无辜的植物的生命无涉。植物的生命根本谈不上命运。而在有罪的生命中，命运势不可当地展现出来。命运其实就是生者与罪过之间的关联。策尔特谈到了《亲合力》中的命运，他在评论《共谋犯》[18]时，将这出喜剧与《亲合力》做了比较：“这出剧让人觉得不舒坦，因为剧中的情节可能会发生在每个人头上。由于它牵连进了好人，于是我将它与《亲合力》相比较。在《亲合力》中，即使最完美的人也有秘而不宣之事，他们也得控诉自己踏上了歧途。”这句评论极为准确地指出了“命中注定”在《亲合力》里的含义，即：在生命中代代相传的罪过。“夏洛特生了个儿子。这孩子是从谎言中诞生的。这从他的长相就可以看出来，他长得既像上尉又像奥蒂利。作为谎言之子，他注定要死。因为只有真理是本质性的。他的死是这些人的罪过，是这些人的罪过造成了这个孩子内在不真实的存在，但他们却并没有通过战胜自我的方式来赎罪。他们就是爱德华和奥蒂利。歌德写最后几章时所构思的自然哲学及伦理构架大致会是这样的。”比尔肖夫斯基的这一猜测——就此而言——千真万确：如果这个孩子作为新生儿进入了命运之秩序，没有洗涤先前的分裂，他就一定会由于继承而犯下分裂的罪过，那么他的死完全符合命运之秩序。这里说的不是伦理的命运之秩序——一个婴儿根本不可能获得它——而是指自然的生命之秩序，人们不是通过决定与行动，而是通过犹豫和停滞，陷入这种秩序。如果他们不重视人性，受制于自然的力量，自然的生命就会使人性堕落，并将会在它与更高的生命相结合时让人丧失无辜。随着人的超自然生命的消失，他的自然生命就成了罪过，在违背伦理性的行为中也少不了它的作用。因为它与纯粹的生命结成了联盟，这个联盟在人身上体现为罪过。人躲不开罪过引起的不幸。正如他心中的每一点波动都是新的罪过，他的每一个行为都会给自己招来灾祸。作者在这里借用了那个关于过分腻烦这一古老童话的素材，其中的幸运者慷慨得不得了，却把命运和自己紧紧拴牢。这其实也是迷惘者之举。

如果人沉沦到了这个地步，那么就连看起来死气沉沉的事物的生命也会显示出威力。贡道尔夫非常正确地指出了作品情节中物的意义。其实神话世界的标准之一就是赋予万事万物以生命。自古以来，这些事物中首当其冲的是房屋。在这部小说中，随着房屋的渐渐完工，命运也步步逼近。安放基石、上梁和入住意味着走向毁灭也有三个步骤。这座房子孤零零地伫立着，周围都看不到有其他住宅，而且房子还没怎么布置就住进去了。在房子的阳台上，奥蒂利看见了夏洛特一身缟素的幻影。还有那个躺在树木繁翳的森林里的磨盘也值得注意，朋友们第一次露天聚会就是在这个地方。磨盘是地下世界的古老象征，原因可能在于它的使用是为分解和改变事物。

在这个圈子里，那些从婚姻的瓦解中产生的威力必定是占上风的，因为它们就是命运的威力。婚姻就像一种命运，它比恋爱所做的选择更强大。“如果是命运而不是选择在安排我们，我们就应当忍耐。坚守在一个民族、一个城市、一个公爵、一个朋友、一个女人身边，使一切都与此相关，因而尽一切可能，承受并忍耐一切，这才是应当受到推崇的。”歌德在关于温克尔曼的文章中针对婚姻与选择的对立大申其词。从命运的角度来看，所有选择都是“盲目”的，并且盲目地引向灾祸。与选择强烈抗衡的是被触犯了的规章。婚姻被破坏了，为了赎此罪，它要求牺牲品。就是在牺牲品的神话原型中，完成了命运里的死亡象征。奥蒂利预先就注定要完成这个象征。作为和解者，“奥蒂利站在壮丽的”（活生生的）“画面里；她承受着许多苦楚，利剑穿心般忧伤”，阿贝肯在他那篇深得歌德赞赏的评论中这样写道。索尔格在他那篇四平八稳而且同样很受歌德重视的文章中也有相似的评论：“她其实既是自然之子又是自然的牺牲品。”这两位评论者都完全忽视了这个情节的内涵，因为他们不是从小说描写的整体，而是从女主人公的内在来展开评论的。只有以小说描写的整体为出发点，才能看出，奥蒂利的辞世无疑是牺牲行为。她的死——即便不是从作者的角度，而是从作品这个更确切的角度来考虑，也必然如此——是神话式的牺牲品，这可以从两方面来证明。首先，这个决心能够非常完全地袒露奥蒂利最深的内在，如果秘而不宣，不仅与这部小说所采用的形式相悖，而且这个决心（Entschluβ）一旦付诸实现，就显得太过直接，甚至有些突兀，这也很不符合小说的叙述口吻。其次，即使避而不谈这个决心，小说的其他地方也都很明白地表现出来了——按小说最深的意图——这个牺牲品的可能性，甚至必要性。因此，奥蒂利并不仅仅是作为“命运的牺牲品”倒下了——她确实是“自愿牺牲”的，这一点姑且不提——而且是作为有罪者赎罪的牺牲品而死的，这就比命运的牺牲品更残酷、更确切了。从作者用魔法召唤的神话世界的意义来讲，这里的惩罚从来就是无辜者的死亡。所以奥蒂利死了，她的尸骨创造了奇迹[19]，尽管她是自愿去死的，她仍是殉难者。

尽管神话因素在任何地方都不是最高的实在内涵，但却总是对这个内涵的严格提示。歌德使神话因素成为最高的实在内涵，并以此构成这部小说的基础。神话因素是这部小说的实在内涵，其内容表现为套上歌德时代服装的一出神话皮影戏。这个观点多么令人惊异。因此，与之相关，我想谈谈歌德自己对这部作品都说了些什么。这并不是因为批评非得要用作者的话来开路；不过，批评越是不受作者的话的束缚，就越避免不了这个任务，即像理解作品一样理解作者的话，这两者有着同样隐秘的基础。当然，作者的话并不能构成这种理解的唯一原则。比如，评论和批评里根本不涉及作者的生平，而在理解作者的话时，这却有一定作用。歌德对他的这部作品的谈论，也是试图对付当时外界所做的评价，这个意图多少也左右了他的言论。因此有必要看一看当时外界的评价，尽管这种观察并非由于对此很感兴趣，而仅仅是作为一个提示而已。在当时的评论中，那些出于惯常的推崇——当时对歌德的所有作品都持这种态度——而吹捧这部作品的，大都是匿名作品，并不占重要位置。更值得注意的评论，是个别出色的撰稿人所写下的很有分量的话，这些话不无代表性。正是在写这些话的人中出现了第一批敢于说话的人，他们说出了那些平庸之辈仅仅出于对作者的尊重而不愿承认的话。歌德本人当然也感觉到了读者群的看法。1827年，他以辛酸而真切的回忆提醒策尔特[20]说，他还记得很清楚，人们曾像“害怕涅索斯的长袍[21]一样”排斥他的《亲合力》。人们读这部作品时简直摸不着头脑，糊里糊涂，好像被打蔫了一样，他们原本只想在作品中寻找帮助，以便使自己的生活摆脱烦恼和困惑，而不愿忘掉自我，陷入一个陌生生命的内在中。斯达尔夫人[22]在《论德国》一书中的看法就代表了这种观点。她讲道：“无可否认，歌德这部作品对人的心灵有透彻的了解，但这种了解是令人泄气的：书里的生活无论怎样度过，似乎都是无所谓的；如果使生活的内容深化，则是阴惨悲哀的；倘能躲避这种生活，又是相当愉快的。这种生活难免有道德上的弊病——如果可能，就应当治好它，否则就应当因此而灭亡。”而维兰德[23]以他简洁的手法更为突出地表达了类似观点——这句话引自他的一封信，收信人的名字不详——“我的朋友，我得承认，我在读这部委实可怕的小说时，心中还是有着温暖的关切。”有这种很温和的惊异感的人恐怕很难想到，排斥这部作品还会有务实的动机，这在教会方面的宣判中表露无遗。这部作品里显而易见的异教倾向无法逃过教会方面较聪明的狂热分子的眼睛。因为虽然作者为阴沉力量而牺牲掉了恋人的所有幸福，但这骗不过狂热分子。凭借直觉，这些狂热分子感到牺牲幸福的过程中缺乏神性先验的因素。恋人在生存里的毁灭还不够吗——怎么能保证，他们不会在更高的生存里胜利？歌德在小说末尾不就是想暗示这一点吗[24]？因此，F．H．雅可比称这部小说为“恶欲的升天”。歌德死的一年前，亨斯滕伯格就开始在他主编的《新教教会报》上大肆抨击这部作品。他的情感被激怒了，思考根本压不住这股火气，他的抨击成了恶毒论战的样本。但是，与维尔纳相比，他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当时转而信教的查夏里亚斯·维尔纳，敏锐地感觉到了作品情节中阴郁的礼仪倾向，他寄给歌德——同时还告知歌德他信教的事——他所著的十四行诗《亲合力》，其实更像是一篇散文。不管是这封信还是这首诗，就算在百年之后的表现主义中也找不到可与之相比的著作。歌德迟迟才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于是，这封发人深思的信就为这两人的通信画上了句号。信中所附的十四行诗是这样的：

亲合力

穿过美丽乔装的墓群地带，

越过静候猎物的坟碑石块，

蜿蜒小径把伊甸园的道路拓开，

引向约旦、阿谢龙汇流之脉。

耶路撒冷基流沙欲显塔彩，

只无奈娇柔至极的海怪，

湖中六千年贪婪地把牺牲品等待，

以获清白。

一神圣顽童走来，

拯救天使把这孽子携载，

湖水吞没一切！天之不幸！——这只是个玩笑！

日光欲使大地生辉放彩？

光芒炽热只为把舆坤拥戴！

颤抖的心灵，你尽管去爱半神英豪！

这些登峰造极、毫无尊严的褒贬评论恰恰说明：歌德同时代的人并没有认识到，而只是感觉到了这部作品里的神话内涵。今天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因为一个世纪的传统在起作用，它几乎湮没了对作品进行初始认识的可能性。即使今天的读者阅读歌德的作品时感到陌生或有抵触情绪，旋即他就会无可奈何地沉默下来，真实印象便被窒息了。有两个评论者说出了与这种评论相反的看法，尽管他们的声音不够响亮，但歌德还是喜形于色地对他们表示欢迎。这两位就是索尔格和阿贝肯。对于后面那位的讨好之辞，在被改头换面成为批评并发表在显眼的地方之后，歌德才安下心来。因为歌德认为这些话强调了人道，而这正是他创作时经过周密计划想要表现的。最没有看出作品的基本内涵的是威廉·冯·洪堡，他的评价很奇特：“在这部作品中，我最想读到而没有读到的是命运及内在必然性。”

歌德之所以并没有沉默地旁观这些观点所引起的论战，有两方面原因。他必须捍卫自己的作品，这是其一。他必须守住作品的秘密，这是其二。这两个原因相辅相成，为的是使他对作品所做的解释在性质上就与那些对作品的分析迥然不同。他的解释有着辩解和神秘化的意味，这两个特点很巧妙地统一于解释的关键点。这个关键点可称为断念（Entsagung）的寓言。歌德以此作为现成的支点，以便不让人们更深入地挖掘这部作品。同时，歌德也姑且以此来回答小市民式的非难。据里莫尔的记载，歌德在与他的谈话中讲到了这个关键点，这段话也就确定了这部小说的传统形象。他这样说道：伦理因素与爱慕（Neigung）之间的冲突“被移到了幕后，但可以看出，这种冲突必然已发生了。人们表现得像上层人物那样，这些人不管内心如何分裂，表面上仍是道貌岸然的。伦理因素的冲突从来就不适合用美学来表现。因为伦理因素要么取胜要么被压倒。如果是第一种情况，人们就不明白表现的内容及原因何在；而如果是第二种情况，目睹伦理因素的失败就很可耻了；因为最终免不了会有这样的时刻，即感性因素压倒伦理因素而占上风，而这正是观众所不允许的，他们要求一个更能让人信服的时刻，而第三者本人越是恪守伦理，他就越会一再努力避免这样的时刻到来。在这类表现中，感性因素必然总是主宰者；但这必然会受命运，即伦理本性的惩罚，伦理本性通过死亡来挽救自己的自由。因此，维特在听凭感性世界左右自己后，必然要开枪自杀。因此，奥蒂利和爱德华一旦任其爱慕发展，就必然要断念（Kαρτερieren）。这样，伦理因素才会欢庆它的胜利。”歌德讲得模棱两可，就像他平时总爱坚持某种严厉一样，他在谈话中也总爱强调这种严厉，因为他往往会以主人公的毁灭为破坏婚姻这样的法律过失和神话式的负罪赎罪。只不过，归根结底，这不是为破坏婚姻而赎罪，而是从婚姻的纠缠中解脱出来。只不过，尽管歌德这样说，但在义务和爱慕之间既看不到冲突，也没有在暗中发生这样的冲突。只不过，在这部作品中，伦理因素从来没有获胜过，而是完完全全地败下了阵来。因此，这部作品里的道德内涵要比歌德的话里所透露的深刻得多。歌德的这番遁词作用甚微，且没有必要。因为不仅他所谈到的感性因素与伦理因素之间的对立令人费解，而且，他将内心的伦理冲突从文学描写的对象中排除出去的做法也是站不住脚的。如果戏剧和小说里都没有对这一冲突的描写，那其中还有什么？不论从道德角度如何理解这部作品的内涵——这部作品并没有一个寓意（fabuladocet），而苍白无力的对断念的提醒——学究式的批评从此就因这个观点而抹杀了这部作品的优劣——与这部小说相去甚远。此外，梅茨埃内斯已经很中肯地指出了歌德这一态度的伊壁鸠鲁[25]倾向。因此，《歌德与一个女孩的通信》里的那段自白就讲得恰切多了，我们很难相信是贝蒂娜[26]杜撰了这些话，因为从多方面来说，她都对这部小说知之甚少。歌德在信中这样写道：他在创作《亲合力》时“要求自己，就像在墓棺里一样。在这个虚构的命运中把为某些错失掉的人事（manches Versä umte）而洒的泪水搜集起来。”但断念和错失并不是一回事。所以，在他生命中的某些关系里，占第一位的不是断念，而是错失。当他认识到错失的人事之不可追回，他才可能有了断念这一想法，而断念不过是表明了他最后试图在感情中抓牢失落的一切。他与明娜·赫尔茨里普[27]的关系恐怕就是这种情况。

从作者本人对《亲合力》所做的解释来对作品进行理解是白费工夫的。歌德说这番话，恰恰是想阻碍批评的深入。因此，他这样说的根本原因并不是要消除批评中的谬误，而是试图让大家忽视作者自己的话中已否认了的。他要保住两方面的秘密：小说的技巧和主题圈（Kreise der Motive）。诗学技巧部分构成了文学作品表面外露的层面与较深的隐含层面之间的分裂。被作者当作小说技巧的，同时也被当时的批评界看作小说技巧的，触及了实在内涵中的实体，却隔开了实体的真理内涵。而真理内涵是歌德及当时的批评界都不可能完全意识到的。对技巧——与形式不同——起决定作用的不是真理内涵，而是实在内涵，所以技巧中的实在内涵必然会被觉察到。因为对作者来说，表现实在内涵是一个谜，他只能在技巧中去找谜底。所以，歌德可以通过技巧来强调这部作品里神话因素之力量。而神话因素之力量的终极意义何在，这就是歌德及其同时代的人所没有注意到的。尽管如此，作者还是试图将技巧作为艺术奥秘来守住。当他说，他是按照一个意念写完这部作品的，也就暗示了这一点。我们可以将这个意念理解为技巧上的。否则我们就很难弄懂这一补充，这一补充对这种创作方法提出了质疑。而完全可以理解的是，作者自己恐怕也曾怀疑过这部作品里错综复杂的关系是否真的蕴含着无限的微妙。“我希望您能从这部作品中看到我的一贯做法。我在这里面放进了许多东西，有些是藏起来的。但愿这个公开的秘密令您解颐。”歌德在致策尔特的信中这样写道。他坚持这个看法：“任何只读过一次的人，都无法完全领会这部小说”，这说的无非是同一个意思。而最能说明问题的是销毁手稿，因为手稿中竟没有保留哪怕一张残片，而这不大可能是偶然。相反，作者显然计划周密地销毁了所有手稿，以免暴露这部作品的建构技巧。如果实在内涵的生存被藏得这么严实，那么实在内涵的本质也就自行隐匿了。一切神话因素的意义都在寻找秘密。因而，单就这部作品而言，歌德可以十分确信地说，虚构的事物与实际发生的事物一样有其权利。调侃地理解这句话，它实际上是说，此权利不是来自创作，而是来自虚构的事物——即这部作品的神话因素的素材层面。歌德一旦这样认为，在批评面前就刀枪不入了，他不是超越，而是囿限于自己的作品中。洪堡在批评文章的结尾所讲的话一语中的：“人们可不能这样跟他说话。他对自己的作品没有一点超然的态度，人们稍有微词，他就缄默不语。”老年的歌德就是这样对待所有批评的：俨然是神（O1ymper）[28]。这个称号不是指后代加在他身上的空洞修饰语（epitheton ornan）或美好形象。它——据说对歌德的这一称号源于让·保尔——指的是以无言的僵化蕴含于歌德艺术创作中的黑暗、耽于自身、神话因素的本性。身为神，他为自己的作品建构好主体部分，仅用寥寥数语便封上了屋顶。

透过这一称号可以隐约看出歌德内心最深处的东西。日常观察所看不到的特征和联系这时都昭然若揭了。反过来，正是由于看清了这些特征和联系，以上分析中的佯谬表象（der Paradoxe Scllein）才消失了。只有从这个角度，我们才能看出歌德研究自然的一个初始原因。这个研究的基础是自然这个概念的双重意义——时而过于简单，时而较为审慎。在歌德那里，自然这个概念既指可感知的现象范围，也指直观的初始画面范围。不过，歌德一直没能对这一综合得出结论。他不作哲学思辨，而是试图通过实验来经验性地证明这两个范围的一致性，结果徒劳无获。真正能引导他在所有自然现象中寻找作为初始现象的“真正”的自然的踪迹的，是直观，由于他对“真正”的自然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定义，他一直没能进入直观那极具启发性的中心，而在他的艺术作品中却是以“真正”的自然为前提的。索尔格也看出了这方面的联系，而且《亲合力》与歌德的自然研究之间的这种联系尤为突出，歌德在出书广告中也强调了这一联系。索尔格这样写道：“色彩学让我……吃了一惊。天晓得，在此以前，我对此根本没有明确的期望；我原以为其中最多不过是实验而已。现在这却已经写成了一本书，书中的自然生动活泼，富于人性而且无所不在。我想，这也说明了《亲合力》中的一些问题。”《色彩学》的成书在时间上也与这部小说的创作很接近。歌德在磁学方面的研究很明显地完全穿插进这部作品了。歌德对自然所持的这种看法——他认为，自己的作品能否经受起考验，始终可以以此来衡量——最终导致了他对批评所持的淡然态度。自然不需要批评。初始现象的自然就是衡量的尺度，每部作品与自然之间的关系都是一目了然的。但是由于上述自然概念的那种双重意义，自然——之前理解为作为初始画面的初始现象——往往成了范本。假若——所设想的双重意义解体了——歌德弄清楚了，只有在艺术领域中，初始现象——作为理想——才相应地呈现在直观中，而在科学中，意念代表初始现象，意念虽能使感知对象光彩奕奕，却不能在直观中遨游。初始现象并不摆在艺术面前，而是位于艺术之中。按理，它们根本不可能给出衡量的尺度。如果说，在这个纯粹范围和经验范围的错合中，感性自然似乎已在要求最高地位，那么自然的神话因素的那一面就胜利地显露在自然之存在的所有现象中。对歌德来说，这个面目只不过是象征的混乱。自然的初始现象就是作为象征以及其他形式的初始现象出现的，正如《上帝与世界》这本书里的诗所描述的。作者从未试图给初始现象划分等级。对歌德来说，初始现象的形式丰富多彩，就像混乱的声音世界使人辨不出五声。为了理解这个比喻，或许可以引用歌德对混乱的声音世界所做的描述，因为这段描述很难得地展现了他在观察自然时的精神状态。“闭上眼，竖起耳朵，从最轻微的气息到最疯狂的声响，从最简单的音符到最高级的合音，从最激烈的大喊大叫到理智那最柔和的话语，这一切全都是自然，是自然在说话，自然敞开着它的生存、它的力量、它的生命和它的状况，因而一个看不见万事万物的盲人能够通过听觉把握无穷无尽的生命气息。”在这种极端意义上，就连“理智的话语”也被划归自然的产物，因而歌德认为，思想永远不能完全认识初始现象的领域，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这样他也就失去了对其进行界定的可能性。生存毫无区别地落入了自然概念，正如他在1780年所写的断片中所述，自然概念成了庞然大物。而断片——《自然》——中所讲的，歌德在年迈之时仍坚信不疑。它的结尾是这样的：“它已将我置入，它也会将我引出。我把自己托付与它。它可能会摆布我；它不会憎恨它自己的产物。我不是在说它；不，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它都已述说了万物。万物都是它的功，万物都是它的过。”这种世界观中呈现的是混乱。因为最终融会到其中的是神话了的生命，这种生命中没有主宰者，没有边界，是出现于存在者领域里的唯一力量。

对一切批评都置之不理，对自然顶礼膜拜，这就是艺术家生存中的神话因素的生命形式。这种生命形式在歌德身上体现得尤其显著，从“神”这个称号或许可以理解这一点。在神话中，这个名称的本意是光明。但是与此相应的黑暗极其深重地遮蔽着人的生存。对此，从《真与诗》[29]中可以看出一些痕迹。当然，这在歌德的自白中极少明显地表现出来。在这一层面上只有“魔神”（das Dämonische）这个概念，它仿佛是未经打磨的独块巨石。歌德在这部自传的最后一段就是以这个概念开头的：“这部传记已经很详尽地一步步讲述了，这个婴儿、男孩、少年怎样以各种不同方式试图接近超感官的事物；他最初怀着对一种自然宗教的偏爱注视着超感官的事物，然后他满怀热爱，笃信一种积极的宗教；继而，他通过积聚内心想试试自己的力量，最终欢欣地投身于普遍信仰之中。当他在这些区域间游来荡去、寻找着、四处打量，这时他碰到了一些不属于任何范畴的事物，他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最好抛开不寻常的、不可理解的事物不想。不管自然有无生命，有无灵魂，他认为在其中都发现了一种东西，这种东西只体现在矛盾中，因而不能用一个概念，更不能用一个词来概括。它不是神性的，因为看起来不理智；也不是人性的，因为它不具理性。不是恶魔般的，因为它屡行善事；也不是天使般的，因为它常常幸灾乐祸。它与偶然相同，因为它无法证明因果关系；它与天意类似，因为它暗示着关联。它似乎可以穿越一切囿限我们的事物；它似乎能够随心所欲地摆布我们生存之必须因素；它压缩时间，延伸空间。它似乎只自我陶醉于不可能的因素中，对可能的因素则轻蔑地加以排斥。这样的事物似乎穿梭在所有其他事物之间，既使之分离，又使之互相联系，我就按先哲以及观察到类似情形的人的做法，称它为魔神。我试图拯救自己，以免落入这个可怕之物手中。”几乎无须提及的是，他在三十五年之后写下的这些话表达的是和那部著名的断片相同的经验，即自然那不可把握的双重性。魔神这个意念陪伴着歌德一生的直观，它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真与诗》的《哀格蒙特》引言中，首次出现则是在《俄耳浦斯式源言》的第一段八行诗中。在《亲合力》中，这个意念即命运意念，如果说这两种意念之间需要某种中介，在歌德那里也不乏这种千百年来使循环完满的中介。《源言》直接地、回忆录间接地提到了作为神话思维标准的星占学。《真与诗》以提到魔神结终以及星占学开篇[30]。而且，歌德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完全摆脱星占学的观察方式。正如波尔在《星座信仰和星座释义》中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断定的那样，歌德也认为星象意味着他的生存的晦暗。“上升点紧随土星，并位于邪恶的天蝎座中，这给生命投下了一些阴影；这个被公认为‘谜一般’的星座动物与土星隐秘的本质相结合，在年迈之时至少会导致某种封闭；但同时”——这已提示了下面这段话——“作为在地上爬的动物，‘土地之星’土星就位于其中，这也导致了强烈的尘世性，这种尘世性‘沉浸在猥亵的性欲中，用夹子式的器官’抓附着土地。”

“我试图拯救自己，以免落入这个可怕之物手中。”神话的人类以恐惧来换取与魔神力量的交往。这种恐惧在歌德那儿经常极其明显地表现出来。传记作者们总是颇有些不情愿地提到的这些表现，应当从轶事般的孤立观察中解放出来，受到下列观察的审视，这种观察令人震惊地清楚显示出初始力量在歌德生命中所具有的威力。如果没有这种威力，他也就不可能成为德意志民族最伟大的文学家。死亡恐惧包含了所有其他的恐惧，它是最强烈的。因为死亡最猛烈地威胁着自然生命的无形的无处不在，而正是这种无处不在构成了神话的魔圈。歌德对死亡以及一切表现死亡的事物都很反感，这完全是出于极端迷信。众所周知，任何人都不能在他面前提到死，而鲜为人知的是，他一次也没有走近过妻子临终时的病榻。对于亲生儿子的死，他在信中表达的是同样的观念。这一点在他致策尔特的信中表现得最为明显。信中讲到了丧子之事，结束语真是魔神的口吻：“就是这样，越过坟墓，前进！”由此看来，人们所记载的歌德临终时所说的话是可信的。在这番话中，神话的生命力最终以羸弱的对光明的向往来对抗临近的黑暗。这也就是歌德在最后几十年中登峰造极的自我崇拜的根源。撰写《真与诗》《日志与年鉴》、编辑与席勒的通信集、操心与策尔特的通信集，这些无不是歌德为挫败死亡而作的努力。他不是将不朽作为希望小心守护着，而是将其作为抵押品来要求，这种无神论式的担忧在他关于灵魂不死的言论中体现得更为明显。正如不朽意念的神话本意是“死—不—了”，在歌德的思想中，它也并非指灵魂向家园的迈进，而是指从无涯到无涯的逃离。法尔克所记载的、特别是歌德在维兰德死后的那次谈话，似乎是为了强调不朽中的非人性因素，这一谈话认为有且仅有那些伟大的思想家才理所应当的有份真正达到不朽。

恐惧这种感觉是最变化多端的。与死亡恐惧相随的是生命恐惧，就如同无数泛音与基音相伴。生命恐惧玩着巴洛克式游戏，传统对此却视而不见，避而不谈。传统看重的是以歌德来树立一个标准，根本不关注歌德内心各种生命形式之间的斗争。歌德将这种斗争深深锁闭在心中。这就造成了他的生命的孤独和时而痛楚、时而固执地保持的缄默不语。格尔维努斯在他的那篇《论歌德的通信》中，通过描述歌德初到魏玛时的状况，表明歌德如何很快就成了这个样子。他最先而且最有把握地提醒人们注意歌德生命中的这些现象；尽管他在判断这些现象的价值时看法大谬，但或许只有他预感到了它们的意义。他不仅注意到了歌德晚年时缄默地沉溺于自我，而且看出了歌德晚年近乎自相矛盾地对自己生命的实在内涵的参与。而这两方面都说明了生活恐惧：由思索而生的对生命的力量与广阔的恐惧，由生命的无所不包而产生的对逃离生命的恐惧。格尔维努斯在这篇文章中确定了老年歌德的创作与之前的创作之间的转折点，时间上他认为是1797年，即歌德计划好的意大利之行那一年。同年，歌德在致席勒的信中谈到了一些事物，这些事物本身并不“非常诗意”，却在他心中唤起了某种诗意的情绪。他说：“这些事物产生了这样的效果，因此我仔细端详了它们，我很惊讶地发现，它们实际上是象征的。”而象征因素表现了真理内涵与实在内涵之间不可解除的必然关联。他在这封信中还讲道：“随着旅行的进一步发展，如果人们将来不仅注意稀奇古怪的事物，而且注意有意义的事物，这对人对己都会大有收益。我想在这里试试，看看能够发现什么象征性的事物，那么在初次抵达之处，我就可以专门练习练习了。如果这样做行得通，不必希图继续扩展这个经验，只要在旅游的每时每地都做深入的挖掘，即便在熟悉的国家和地区也一定会收获甚丰。”紧接着，格尔维努斯评论道，“可以说，这种观点几乎贯穿了他晚期的所有文学作品，从前他按艺术的要求，以丰富的感性表述过经验；而在晚期作品中，他以某种精神深度衡量这些经验并且时常漫无边际。席勒十分锐利地看穿了这种歌德讲得神秘兮兮的新经验……他认为，这种情况既无诗意的情绪，又无诗意的事物，不过是对诗意的一种要求。实际上，这里的关键并不在于事物，而是在于主观情绪，即事物对情绪来说是否有某种意味”。（古典主义最显著的特征在于其过分试图在同一句话中既理解象征又使之相对化。）“在席勒看来，在这里，确定界限的是情绪，和其他地方一样，他在这里只能通过运用而不是选择材料来找到平庸的和思想丰富的事物。这两种事物在他看来是什么呢？他认为，当他情绪激动时，恐怕任何一条街、一座桥等对他都会有同样的意义。假若席勒预感到了歌德的这种新观察方式的切实可行的后果，他就不大会鼓励歌德沉迷于这种新观察，因为这种看待事物的方式将世界分解得七零八碎了……因为随之而来的后果就是，歌德开始设立各种文件的旅行包。他把所有的公文、报纸、周刊、传教辞节选、喜剧海报、规章条文、价格标签等都装订起来，加上他的评语，将它与社会舆论作一番比较，以此来修正他自己的观点；将接受的新教诲收藏起来（adacta），然后希望将来一旦需要，这些材料都一应俱全。这些举动已经充分酝酿了后来简直发展到了可笑地步的重要感，由此他把自己的日记和笔记视为最高杰作，任何一件最鄙陋的事物，他也要摆出充满智慧的姿态，很有激情地观察一番。从这以后，人们赠给他的每一块奖章，他送出的每一块花岗石，都重要得了不得；当他钻到了石盐——弗里德里希大帝[31]无论怎么下令都没找到石盐——我不知道他把这看成什么样的奇迹，他象征性地把刀尖那么大一撮石盐寄给了在柏林的朋友策尔特。他晚年的这种思维方式随着年岁的增长日益严重，表现最明显的是，他很激烈地要批驳古老的训条‘不要钦佩’（nil admirari），并以此作为原则。最好是‘赞叹’一切，发现一切都是‘重要的、奇异的、不可推算的’！”这种态度——格尔维努斯绝妙而毫不夸张地做了描绘——其中尽管有赞叹的成分，但也有恐惧。歌德僵化在了象征的混乱中，丧失了先哲们所不了解的自由。他的行为被征兆和卜卦左右。歌德的生命中从未缺少过这两者。就是这样一种征兆将他指向了魏玛。对了，他在《真与诗》中曾讲到，他有一次漫游时，犹疑不定，不知该从事文学还是绘画，于是就算了一卦。在歌德由于自己的本质而陷入的所有恐惧中，对责任的恐惧要算是最富于思想的了。这种恐惧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他在政治问题、社会问题以及晚年在文学问题上所持的保守看法。它是他的性爱生活中的错失的根源。毋庸置疑，它还决定了他对《亲合力》的阐释。因为恰恰是这部作品对他自己生命的这些根源有所展示——他在自白中也没有透露这些根源——而还没有摆脱他的自白的影响的传统也看不出来。尽管如此，不能用平庸套话来谈这种神话意识，否则，人们往往沾沾自喜地以为认识到了“神”的生命中的悲剧因素。悲剧因素只存在于戏剧性的、即表演性人物的生存中，从来不会出现在人的生存中。歌德的寂静主义[32]的生存中——其中根本找不到表演性的因素，就更不可能有这种因素了。因此，和任何人的生命一样，对歌德的生命来说，重要的也并非悲剧英雄在死亡中的自由，而是在永恒生命里的解脱。

二

时代群峰，

环绕光明，

恋人如比邻，

疲惫隔居各山中，

啊，护神！赐我们圣洁之水，

让我们真诚地

到达彼山，再度往返还。

——荷尔德林[33]

如果说，任何一部作品都和《亲合力》一样，能够澄清作者的生命及本质，对作品的一般观察愈是自认为遵循了这一点，就愈是偏离于此。因为，经典作品集的序言中多半不会忘了强调，作品的内涵只能通过作者的生平来理解，而这种判断实质上已包含了方法的错误前提（πσωιον φευδοζ），这种方法试图用程式化的本质画面以及空洞或难解的经历来表现作品在作者内心的生成。几乎所有新语文学——即不以词和事的研究来定位的语文学中的错误前提（πσωιον φευδοζ），都以作者的本质和生命为出发点，将文学作品看作这两者的产物，即便不能由这两者推导出文学作品，也更便于理解它们。这无疑已表明，为了以稳妥、可查证为基础建立认识，作品就必须处于中心地位，只要这种认识是以内涵和本质为目的的。因为在作品中，内涵和本质存在得最持久、最显著，而且最易被把握。而它们在作品中还是很隐晦，很多读者始终看不出来，恐怕这就最终使这些读者放弃了去精确地认识作品，而把钻研人以及人际关系作为艺术史研究的基础，不过这并不能使判断者相信或者甚至追随他们。判断者所时时牢记的是，创作者与作品之间的唯一理性关联就在于，后者是前者的证词。了解一个人的本质不仅只是通过他的表达——在这种意义上作品属于表达——不过，本质最主要是由表达决定的。作品和行为一样是不可推导的，任何一种总体上似乎承认这种看法，细节上却与之相悖的观察，都认识不到内涵。

在这种情况下，平庸的论述不仅认识不到作品的价值和类型，而且看不出作者的本质和生命。首先按照绝对性、“本性”来认识作者的本质，由于忽视了对作品的阐释，终归会失败。因为，对作品的阐释也并不能给出对这一本质的最终的完满直观——出于种种原因，甚至根本就不可设想能达到这样的直观——那么，如果对作品不做一点阐释，作者的本质就成了全然不可解的了。而通常的传记学方法也认识不到创作者的生命。澄清作者本质与作品之间的理论关系，是达到任何对作者生命的直观的基本条件。迄今为止，这样的直观十分罕见，致使心理学的概念被普遍看作这种直观的最佳认识手段，其实只要心理学术语流行，就最容易放弃对事实真相的预感。我们可以这样断言，只有了解起源的不可穷究性，将作品从作者生命的最终意义上排除出去，按作品的价值及内涵对作品有所界定。这样，生平在作者的生命画面中才会享有优先地位，即将这样的生命作为人的生命来描绘，既强调伦理性中的决定性因素，又强调其中人所不能自决的因素。因为，尽管伟大的作品并不孕育于平凡的生存，它甚至是生存的纯粹性的保证，但它终究不过是生存的诸多因素中的一个。所以，作品只能十分残缺不全地从生成，而不是从内涵的角度，揭示创作者的生命。对作品在人生命中可能具有的意义毫无把握，就会把似乎是专门为他保留的，只有在他那里才可能的特殊内容归入创作者的生命。这样的生命不仅应摆脱伦理准则的束缚，不，它应当有更高的合法性，应当能更容易被认识。既然持这种看法，任何真正的生命内容——尽管它常常出现于作品中——当然就显得无足轻重了。在评论歌德时，这种看法表现得尤为突出。

创作者的生命具有不依恃于外物的内容，在这种看法中，通俗的思维习惯与一种深刻得多的思维习惯一触即合，因而可以认为，前者不过是后者的——新近重新出现的原始的思维习惯的——变种。如果说，惯常的直观将本质、作品与生命毫不确定地混淆在一起：那么这种原始的思维习惯则强调说明这三者是统一体。这样，它就建构了神话英雄的形象。因为，在神话领域内，本质、作品、生命这三者确实是统一体，否则只有在草率的作家那里，才会有这种情形。在神话中，本质即魔神，生命即命运，凸现前两者的作品即活生生的形象。在神话中，作品还蕴含了本质的基础和生命的内容。神话生命的规范形式就是英雄的生命。在英雄的生命中，实用的因素同时也是象征性的，换言之，认识到了人的生命中的象征形象，也就认识到了与之相应的象征内涵。不过，这样的人的生命毋宁说是超人的，因而它不仅在形象的生存中，更关键的是在内涵的本质中，与真正人的生命区别开来了。因为，后者的隐蔽的象征性既以生者的人性因素，同时也以其个体因素为基础，并将这两者相联结，而英雄生命中的象征则彰显出来，它既达不到个体特性的范畴，也达不到道德唯一性的范畴。将英雄与个体区别开来的是典型、是规则——即便是超人的；将英雄与责任的道德唯一性区别开来的是“代表”角色。因为英雄不仅在他的上帝面前是代表，而且在人类的众神面前代表人类。道德范围内的所有代表，小自爱国主义的“一人为大家”，大至拯救者的献身，都是神话性质的。英雄生命中的类型及代表的最高体现是英雄生命的使命这个概念。使命的在场及不证自明的象征性使超人的生命与人的生命相区别。使命构成了进入阴间的俄耳浦斯的特征，正如它是负有十二个使命的赫拉克勒斯[34]的特征：神话歌手和神话主人公都以使命为标志，在这一点上毫无区别。对这种象征性来说，最强有力的源头之一来自拜星神话[35]：在拯救者的超人类型中，英雄通过他在星空的运作代表着人类。用《俄耳浦斯源言》中的话来描述英雄很合适：太阳般的是他的魔神，他的机遇像月亮一样变幻无常，他的命运如同星星的限定一样不可逃避，甚至性爱也是如此——只有希望（Elpis）能够超越这一限制。所以，歌德在试图通过其他词汇贴近人类时碰上了希望，在所有词汇中只有希望不需任何解释，这些都并非偶然——同样并非偶然的，不是希望，而是其他四个方面所组成的僵化规范为贡道尔夫的《歌德》提供了框架。所以，针对传记学的方法所提出的问题并不是那么教条，而传记学的演绎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贡道尔夫在这本书中已尝试了将歌德的生命作为神话的生命来表现。这样的观点应当引起重视，不仅因为歌德的生存中具有神话因素，而且在观察一部蕴含着神话因素的作品时，这种观点可能会以此为证，这就更应引起加倍重视。如果在观察作品时这样引证，这就意味着，将这部小说的意义独立主宰的那一层孤立出来是不可能的。如果无法证实这样孤立出来的领域，那么所观察的就不是文学作品，而仅仅是其前身，即魔术文献。所以，任何对歌德的作品——尤其是《亲合力》——的深入观察都取决于是否摒弃这种尝试。一旦摒弃了它，也就能对拯救性内涵有所认识，否则将会像那种尝试一样——无论是就《亲合力》还是其他作品而言——徒劳无获。

与半神的生命相符的规范被格奥尔格派[36]对诗人所持的观点作了很独特的置换。按照这种观点，诗人和英雄一样，他的作为就是该派别所规定的使命，这样他所受的委托被视为神性的。诗人从上帝那里获得的不是使命，而是要求，所以在上帝面前，诗人的生命并没有特别的价值。其实，从诗人的角度而言，使命这个概念也很不恰切。只有当语言摆脱了最伟大使命的禁锢，真正意义上的文学作品才会产生。这样的文学作品不是从上帝降临人世，而是由灵魂的不可穷究之处升腾而出；它们是人的最深的自我的一部分。由于格奥尔格派认为，这样的文学作品直接由上帝发出，这个派别不仅赋予诗人在其民众中不可侵犯、但又只是相对的地位，而且赋予他一种非常成问题的作为人的至高无上地位。这样，他作为超人似乎完全可以把握在上帝面前的生存，也获得了这样的地位。但是，诗人作为人的本质现象，不是在程度上，而是在类别上比圣者更短暂。因为诗人的本质中起决定性作用的是个体与民众这一群体关系，而圣者的本质则是人与上帝的关系。

在这个学派的观察中——这些观察为贡道尔夫的那本书奠定了基础——除了将诗人英雄化，另外还有一个很容易引起混乱而且后果严重的大错，这个错误是由不假思索的语言混乱造成的。如果觉察不到“创造者”（Schöpfer）这个词里的隐喻色彩，想不到真正的创造者，那么，即使他没有被理解为创造者的诗人这一称号，他在思想上也已完全陷入了这个误区。实际上，艺术家与其说是初始基础或创作者，不如说是起源或塑造者，他的作品绝不是他的创造物（Geschöpf），而是他的塑造物（Gebilde）。尽管不只是创造物，塑造物也有生命，但是这两者的关键区别在于：只有创造物的生命——而根本不是塑造物的生命——才能丝毫不受阻碍地参与到拯救的意图中去。不管对艺术家的创作打什么样的比方，创造活动不能在艺术家的作品中，而只能在创造物中充分发挥它的最本质的技巧，即缘由的技巧。所以，洋洋自得地轻率使用“创造者”这个词，必然会导致把艺术家的生命，而不是他的作品视为他最纯粹的产物。在英雄的生命中，由于它的象征明明白白，彻底被塑造的事物——它们的形象是斗争——就表现出来了，而诗人的生命和所有人的生命一样，不仅没有明确的使命，而且没有明确的可清楚证明的斗争。由于在这种情况下仍然要用魔法召唤形象，写作中出现的就只有僵硬的形象，这与斗争中活生生的形象相去甚远。这样就完全形成了一个教条，它吸引人们去阅读作品，通过极具诱惑性的误导，使生活重又僵化成作品，它以为可以将诗人常常被引证的“形象”理解为一种英雄与创造者构成的两性人，这两部分毫无区别，凭借深意的表象便可以对其随意评说。

对歌德的崇拜中最不假思索的教条和他的门徒的最苍白的表白即：在歌德所有的作品中，他的生命是最伟大的一部——贡道尔夫在他的《歌德》一书中就采用了这个观点。这样，就没有将歌德的生命与其作品的生命严格区别开来。正如歌德以明显佯谬的比喻把色彩称为光的作用及烦恼，贡道尔夫在极其模糊的观照中使歌德的生命成了这样的光，认为它其实在性质上与他生命的色彩、他的作品并没有两样。这种观点产生了两方面结果：它将任何道德概念都排斥在考虑范围之外，而且，通过赋予英雄胜者的形象并将其称为创造者，它达到了渎神的深意层。因而他认为，歌德在《亲合力》中“思索着上帝的法律运作”。但是人的生命，包括创作者的，和创造者的生命永远不是一回事。它也不能被解释为英雄的生命，英雄的生命赋予自己以形象。而贡道尔夫正是将歌德的生命视为英雄的生命来评论了。因为，他恰恰在为了未理解之物而把握生命的实在内涵时，却缺乏传记家的忠实信念，缺乏真正的传记学——作为这种生命的、即便是自身无法破译的记录的档案馆——所具备的伟大谦逊，他以为，实在内涵与真理内涵应当彰显出来，并且像在英雄的生命中一样互相吻合。然而，彰显出来的只是生命的实在内涵，生命的真理内涵则隐而不露。诚然，个别特征，个别关系是可以澄清的，而整体性则不行，除非仅在一种有限的关系中理解它。因为整体性自身就是无限的。所以，在传记学领域里既没有评论也没有批评。有两部传记违背了这一原则，它们可被称作歌德研究文献中的两极：作者分别是贡道尔夫和鲍姆加特纳。后者连真理内涵的藏身之处都没有预感到，就直接去挖掘它，因而批评的漏洞层出不穷；前者则陷入了歌德生命的实在内涵世界，自以为这样便可揭示其真理内涵。因为人的生命不能与艺术品等量齐观。而贡道尔夫原初批判的原则（quellenkritisches Prinzip）表明他已决心这样扭曲地看待人的生命。既然在所有源头上，作品始终排在第一位，信件得往后排，谈话就更得往后了，只有把生命本身也视为作品，才能解释贡道尔夫这种扭曲的看法。因为只有对于这样的生命，来自于生命的评论才会比来自其他源头的评论价值更高。但这仅仅是由于，作品这个概念确立了它自己的一个严格界定的范围，作者的生命进入不到这个范围中。如果说，源头的这个排列顺序可能会试图使初始时的文字记载与口头传诵分离开来，这也只是真正历史的核心问题，而传记学对内涵的要求再高，也必须遵循一个人的生命宽度。尽管贡道尔夫在书的开头否认了他对生平的兴趣，但新传记学那卑躬屈膝的态度不应使人忘记，传记学的基础是概念组成的规范，没有这种规范，任何对人所做的历史观察最终都会陷入无对象的境地。因而不足为奇的是，由这本书内在的畸形塑造出了歌德无形的典型形象，这个典型形象让人联想到了贝蒂娜为歌德所设计的纪念碑，在这个纪念碑中，被崇拜者的非凡形式已化解得没有了形象，雌雄同体。这种纪念碑式的辉煌是杜撰的，而且——用贡道尔夫自己的话来说——可以看出，苍白的理念（Logos）所产生的画面与狂热的性爱所臆造的画面之间不无相似之处。

要批驳这部传记的信口胡诌，只有认真弄清它的方法才行。如果不用这个武器，而是靠细节来研究它，是不会有任何收获的。因为这些细节以一种几乎不可穿透的术语为盾。这种术语证明了神话与真理的关系对于一切认识的基础性意义。这一关系即两者的互相排斥。神话中没有一义性，甚至没有谬误，所以不存在真理。由于关于神话的真理同样不存在（因为真理只存在于事物中，正如事实性只位于真理中），就神话的精神而言，对它只可能有一种认识。只有在对神话的认识条件下，即认识到神话对真理的致命的漠然态度，真理才有出场的可能。正因如此，在希腊，真正的艺术，真正的哲学——与哲学的非纯粹阶段，即巫术阶段不同——是随着神话的终结而产生的，因为艺术与哲学都以真理为基础，程度上不相上下。将真理与神话等同起来导致了很大的混乱，随着这种混乱的隐蔽作用，这种扭曲几乎能为贡道尔夫传记里的每一句话当挡箭牌，抵挡任何批评质疑。这样，批评者的手段像格列佛那样，从这些侏儒般的句子里揪出一句来，不管它如何挣扎诡辩，都对它做一番从容细致的观察。“只有”在婚姻中，“所有的吸引和排斥……才能相互抵消，它们来自人在自然与文化之间的张力，这种双重性的张力，即人的血缘使他与动物相连，人的灵魂使他与神性相接……只有在婚姻中，通过一个合法婴儿的诞生，两个人命运注定的符合本能的结合或分离……按无神论的说法成了神秘玄妙之事，按基督教的说法成了圣事。婚姻不仅是动物的行为，而且是魔幻行为，魔术。”这番阐述与爆竹糖把戏的思维方式的区别仅在于表达中血腥味十足的神秘主义。与之相反，康德对婚姻所做的阐释十分稳妥，他严峻地指出了婚姻中的自然因素——性——却并没有妨碍认识自然因素中神性因素——忠诚的——理念。理念是真正神性的特征，没有真理，它就无法形成生命，没有神学，它就无法形成礼仪。而一切无神论直观的共同点就在于，崇拜先于学说，学说是彻头彻尾的神秘玄说，这就最确凿地表明了它的无神论性。贡道尔夫的《歌德》，这一自我小塑像的笨重基座，从任何一种意义上看，都表明他通晓神秘玄说，他容忍哲学去钻研奥秘，只是出于好脾气，其实解开这奥秘的钥匙就在他自己手中。最糟糕的思维方式莫过于将甚至已开始跨出神话的事物重新折回到神话中，让人摸不着头脑。在这里，这种思维方式表现出他沉醉于漫无边际。这本应立即引起所有理智的警觉，热带荒野并非理智的居留之地，在这样的原始森林中，言辞像牙牙学语的猴子一样在树枝间跳来晃去，只是为了不必接触地面，因为一旦接触地面就会暴露出猴子无法站立，也就是为了不接触言辞应当正视的理念。这些言辞用大量的假象来回避理念，因为面对一切神话思考，包括假冒的，所有对真理问题的探究都会在其中毁灭。就是这种神话思考毫无顾虑地将纯粹实在内涵这个模糊的地表层当作歌德作品的真理内涵。这种思考并没有从一种设想——如同对命运的设想——出发，通过认识去净化真正的内涵，而是用感伤性以及嗅觉在揣摩着实在内涵，所以真正的内涵就被搅浑了。因此，歌德形象的那种杜撰的纪念碑式的辉煌表现出了对这一形象的认识的伪造合法性。研究这一认识的理念，加上认识到它在方法上的蹩脚，就能够发现它的语言很虚妄，从而切中要害。贡道尔夫的这一认识的概念是名字，判断是公式。因为恰恰在这种认识中，语言扩散着晦暗，而原本只有语言才能使这晦暗明亮起来。而且在其他情况下，即使最笨嘴拙舌的可怜虫也无法完全掐灭语言的理性所散发的光芒。这样，就应当完全不再相信这部传记比传统学派的歌德研究文献更胜一筹，作为传统学派的合法的及更有作为的后继者，谨小慎微的语文学派不仅出于良心的不安，而且由于不可能以自己的固有概念（Stammbegriffe）来衡量这部传记，就姑且听之任之。这部传记的思维方式的几乎不可穷究的颠倒并不能使哲学观察放弃努力，即使这部传记不带有可恶的成功假象，哲学观察仍会做这样努力。

只要涉及对歌德的生命及作品的认识，神话因素都不能成为认识基础，无论其生命和作品如何显而易见地表现出了神话因素，虽然在个别地方，神话因素很可能成为观察对象，但在涉及本质，涉及作品和生命中的真理时，即使就认识具体对象而言，对神话的认识也不是最终的。因为在神话领域中，歌德的生命或他的任何一部作品都不可能完全展现出来。如果说，当涉及生命问题时，这一点完全是由生命的人性来保证的，那么，作品则具体而微地教导这一点，因为歌德的最后几部作品中表现了隐匿在他生命中的斗争。只有在这些作品中，素材和内涵里都有神话因素。联系整个生命来看，完全可以将这些作品视为生命最后一程的有效证明。这些作品证明的不仅是歌德生存中的神话世界，它们的最深层意义并不是要证明这一点。在他的生命中，存在一场为了摆脱神话世界的束缚而进行的搏斗，而《亲合力》不仅证实了神话世界的本质，而且证实了这场搏斗。基于对神话力量的可怕的基本经验，即除非持续不断地牺牲，否则不可能与之达成和解，歌德对这些力量进行了反抗。只要仍是神话秩序统治之处，歌德就会屈从这种秩序，甚至像当权者的奴仆一样，通过自身巩固其统治。如果说这是他盛年时期出于内心的优柔寡断，凭着钢铁般的意志而做的尝试，那么，在他最后一次极其艰难地屈服于这种秩序之后，当他与婚姻——他认为婚姻代表着神话的禁锢，具有威慑性——斗争了三十多年后俯首称臣时，这一尝试就不攻自破了。他结婚——其实是在命运多变的迫切形势下不得已而为之[37]——一年后，就开始了《亲合力》的创作，以此开始抗议那个自己在盛年时期就已经与之结盟的世界，在《亲合力》之后的作品里，这样的抗议展现得越来越激烈。在他的晚期创作中，《亲合力》是一个转折点。从这部作品起，他的一系列晚期作品也就应运而生了，他再也没能完全摆脱这些作品，因为直至他生命的终结，它们的血脉始终在他心中流动。这样就可以理解1820年的那段日记为什么那么感人，他说，他“已经开始读《亲合力》了”，而且也可以领会海因里希·劳贝所记载的那幅场景中的无言的讽刺：“一位女士向歌德说起了她对《亲合力》颇有微词：‘冯·歌德先生，我完全无法认同这本书；它确实很不道德，我不会把它推荐给任何女士。’歌德听了这话，一本正经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极其诚恳地说道：我对此深感遗憾，这是我最好的书。”歌德晚期的那一系列作品证实着并始终伴随着内心净化，只不过内心净化不再意味着解脱。或许由于他年轻时在生命中一遇到困境，就常常敏捷地逃离到文学艺术领域，晚年时，颇具严惩的讽刺意味的是，文学创作反而成了凌驾于他生命之上的君主。歌德使自己的生命屈从于秩序，这种秩序使生命成为他文学创作的机遇。他晚年对实在内涵所进行的冥想就具有这种道德性。记载这种戴面具的忏悔的三部杰作就是《真与诗》《西东合集》以及《浮士德》第二部。将自己的生命历史化，这首先表现《真与诗》中，然后是在《日志年鉴》中，这是为了虚构一个观点并使之成为真理，即：他的生命是充满诗意内涵的生命的初始现象，是充满了“诗人”所需的素材和机遇的生命的初始现象。这里所谈到的诗的机遇，不仅不同于经历——新观念以经历作为文学虚构的基础——而且恰恰与之相反。经由文学史代代相传的套话，即歌德的诗是“机遇之作”（Geleegenheitsdichtung），意思是指经历之作（Erlebnisdichtung），而就他最后几部杰作而言，这正与实情相反。因为机遇给予内涵，经历则只留下感觉。这两者的关系与天赋（Genius）和天才（Genie）这两个词之间的关系有相似之处。现代人所说的天才已经成为一个称号，无论他们采取何种态度，这个称号所涉及的人与艺术之间的关系都不可能是一种本质关系。而天赋这个词则可以做到这一点，有荷尔德林的诗为证：“难道你不认识那诸多生者？难道你的脚不是像在地毯上一样，在真理上行走？所以，我的天赋，请自由地走进生活，不要忧愁将发生什么事情，完全是在你。”这正是古希腊罗马时期诗人的使命，从品达到梅勒阿格尔，从科林斯地峡的游戏到恋人的幽会，诗人为自己颂歌找到了程度不同、却始终很有价值的机遇，因而诗人不可能赞同以经历为基础来写颂歌。所以，经历这个概念不过是颂歌的无结果性的另一种说法，而感觉精细、胆小怕事的小市民阶层所渴望的正是这种无结果性，颂歌被夺走了涉及真理的可能性后，就无法唤醒沉睡的责任心。晚年的歌德已十分深入地了解了诗的本质，根本不会胆战心惊地寻找周围世界给出的任何一次写颂歌的机遇，而完全是要在那块真之地毯上行走。他很晚才站在德国浪漫派的门槛上。与荷尔德林一样，他不能容忍以某种信奉、加入群体的形式通向宗教。歌德对早期浪漫派的这种做法嗤之以鼻。不过，早期浪漫派徒劳地试图通过信奉以及熄灭其生命来遵循的法则，在歌德——他同样不得不屈服于这些法则——心中点燃了他生命最旺盛的火焰。在这火焰中燃烧着每一次激情的残余物，因此直至他生命的终结，他在通信里仍然能很痛楚地将对玛丽安娜[38]的爱一幕幕回想起来，在她表白了爱慕十余年后，歌德还写出了《西东合集》中那首可算是最激烈的诗：“不再用丝片，写我对称的诗韵。”文学创作主宰着他的生命，最后甚至决定了他能活多久，这一文学创作的最后现象即《浮士德》的完成。如果说，在歌德晚年的一系列作品中，《亲合力》为其肇端，那么不管这部作品中的神话表现得如何隐晦，从中必定已可以看出较纯粹的预兆。但是，贡道尔夫式的观察是挖掘不出这一点来的。而且这种观察和其他作者的观察一样，都不能剖析《一对离奇的邻家孩子》这个中篇小说。

按开始的计划，《亲合力》是《威廉·迈斯特的漫游时代》里的一个中篇小说，但它的发展使它越出了这个范围。尽管《亲合力》成了长篇小说，但起初对形式的想法还是留下了痕迹。在这部作品中，歌德的高超创作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全靠它，提笔时的中篇小说倾向才没有破坏长篇的形式。这种分裂被刻意消除了，中篇的形式倒使长篇的形式更完美了，从而达到了两者的统一。产生这种效果的强制性艺术手法从内涵方面也主宰性地显露出来，这就是：作者放弃了吁请读者参与到情节的中心。由于读者直截了当的意图始终完全够不着这个中心——奥蒂利的出人意料的死最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这就暴露了中篇形式对长篇形式的影响，而且恰恰在描写奥蒂利之死时，最先暴露出了这两种形式的决裂，因为在最后，中篇中理应始终藏而不露的那个中心却加倍猛烈地显现出来了。叙事小说（Erzählung）惯常分组，这恐怕也属于R.M.迈耶尔所指出的那种形式倾向，即：其形象性基本上是非绘画式的；可称之为雕塑式的，或许也可称为立体式的。这种形象性也是中篇小说式的。因为，长篇小说像漩涡激流一样将读者不由分说地拽入其内部，中篇小说则迫使读者保持距离，将每一个生者推出它的魔力圈。在这一点上，《亲合力》尽管有其广度，但仍然是中篇式的。从表现力的持久性来看，它并不强于其中所包含的那个真正的中篇小说。《亲合力》中创造出一种边缘形式，因此《亲合力》与其他长篇的距离比歌德的其他长篇之间的距离大得多。在“《威廉·迈斯特》[39]和《亲合力》中，对艺术风格起决定性作用的是，我们处处都感觉得到叙事者的存在。这里并不存在形式-艺术的现实主义……这样的现实主义使事件和人物自行活动，因此事件和人物像在舞台上一样，仅仅作为直接的生存产生效果；其实，这两部作品才是真正的‘叙事小说’，是由站在后面、可被感觉到的叙事者讲述的……歌德的长篇小说是在‘叙事者’的范畴内进行的”。齐美尔在另一处称这种范畴为“讲述出来”（vorgetragen）的。他认为这个现象是不可分析的，不管在《威廉·迈斯特》中对这个现象作何解释，它在《亲合力》中出现是由于歌德怀着嫉妒心给自己保留着这份权利，即在文学创作的生命圈里自行其是。对读者设置这样的障碍，正是中篇小说的古典形式的标志，薄伽丘给了他的中篇一个框架，塞万提斯为他的中篇写序言。尽管《亲合力》中不遗余力地强调着长篇小说的形式，恰恰是这种强调以及过分注重典型和轮廓，从而暴露出这部作品是中篇小说式的。

最能使长篇形式中残留的两重性不那么显眼的，莫过于插入一个中篇，这个中篇是这种文学形式的最佳范例。这样，整部作品与之形成的对比愈强烈，作品本身就愈显得像真正的长篇了。这就是《一对离奇的邻家孩子》对整个作品构思的意义所在，即使只局限于观察其形式，它也是一个标准的中篇小说。歌德将它塑造成标准中篇的愿望，不仅不亚于将《亲合力》写成标准长篇的愿望，在一定程度上甚至更强烈。因为虽然是插在长篇中的，这个中篇里的情节是当真事讲出来的，这个叙事小说仍然被视为中篇。它确凿无疑的是“中篇小说”，正如整部作品是“长篇小说”一样。这个中篇中表现得最突出的是设想出来的形式的规律性和中心的不可触及性（Unberührbarkeit），也就是说作为本质特征的秘密。因为在中篇中，秘密是灾难，它作为叙事小说活生生的原则被置入最中间；而在长篇中，灾难是小说收尾的情节，它的意义始终是超乎寻常的。尽管长篇里有一些与中篇里的灾难相应之处，但还是很难解释这场灾难的灌注生命的力量，因此，对不善揣摩的观察者来说，这个中篇很独立，也很神秘，程度不亚于《朝圣的女愚人》。其实，这个中篇中的一切都是明明白白的。从一开始，一切就都轮廓清晰地处于极端状态。这是判决日的光芒照进了长篇昏暗朦胧的阴间。就此而言，这个中篇比长篇更是散文式的。它作为更高层次上的散文与长篇形成了对照。与散文性质相符的是，这个中篇里的人物都完全匿名化了，而长篇里的人物的匿名化不完全且不够干脆。

长篇人物的生命中有着退隐自身的特征，这使他们的行动自由得到了完全的保障，而中篇中的人物一出场，就被他们的周围世界、他们的亲人围得严严实实的。在长篇中，奥蒂利由于恋人的一再催促，摘下了有父亲肖像的纪念章，这说明她为了完全投身于爱情，甚至不惜割舍掉对故乡的回忆；而在中篇中，即使已结合在一起的恋人仍感到不能没有父母的祝福。这个细微之处极其深刻地揭示了这两对恋人的状况。因为恋人作为成年人，无疑摆脱了父母的束缚，但同样毫无疑问的是，他们会转化父母的内在权力，即：如果一方仍固守在这种权力中，另一方就会通过爱情使他脱离出来。除此以外，如果恋人还有什么标志，这便是他们之间不仅填平了性别的鸿沟，而且填平了家庭的鸿沟。若要使这种恋爱的观念有效，就不能像爱德华对奥蒂利所做的那样，出于胆怯，试图不再注视父母，甚至忘记他们。如果一方甚至能使另一方对父母的在场完全视而不见，这才表明恋人的力量取胜了。恋人所散发的光芒如何能使对方摆脱一切束缚，中篇中的那个更换装束的场面就体现了这一点，父母几乎没能认出穿上新装的两个孩子。中篇中的恋人不仅与父母，而且与周围世界也有着联系。对长篇人物来说，独立性注定只是愈加严格地从时间和空间上落入命运之手，而对于中篇中的人物，最珍贵的保障是：随着自己的困境到了极致，同船的人也会遭受灭顶之灾。这说明，甚至极端状态也不能使这两个人物脱离他们所处的圈子，而长篇中恋人越来越无情地被从安宁生活着的共同体排斥出去，直至作为牺牲品的人物死去，即使他们那形式完美的生命方式对此也于事无补。中篇中的恋人并不通过牺牲来换取安宁。女孩投河自尽并没有这种想法，这一点作者已极其精确地点明了。因为她将花环扔给男孩的潜在意图就在于此：表明自己不愿“美丽地死去”，即使死了也不愿像牺牲品一样被戴上花环。男孩一心只顾着掌舵，这从他这方面证实了，不管是有所了解还是一无所知，他都没有像牺牲品一样参与这一行为。由于这些人不会为了一种被曲解的自由而孤注一掷，所以他们之中不会出现牺牲品，而是他们心中的果断决定。的确，男孩救人的决心显然与自由没什么关系，正如和命运没什么关系一样。而对于长篇中的人物，正是空想式的对自由的追求招致了他们的命运。中篇中的恋人则与自由和命运都毫无关系，他们所做出的勇敢决定就足以粉碎即将降临在他们头上的命运，就足以看穿即将把他们拽入选择的虚无之中的自由。在决定的一刹那，这就是他们行为的意义。两个人物都潜入了流动的河水，在这个情节中，河水充满赐福的强大威力丝毫不亚于长篇中静止的湖水带来的死亡力量。长篇中的一个小插曲也十分清楚地表现了中篇中那对恋人的令人惊异的乔装的意义，即他们穿上了现成的婚礼服。在长篇中的这个小插曲中，南妮把为奥蒂利准备好的葬服称作嫁衣。因此，我们可以据此挖掘出这个中篇的奇异特征——尽管或许找不到神话的对应——而且，可以将这对恋人的婚礼服视为变换了的、防护死亡的葬衣。中篇末尾向恋人展示出来，他们的生存完全受庇护，这一点在其他地方也点明了。不仅是乔装使他们在朋友面前隐匿保护起来，而且关键在于，在他们结合的地方停泊的那艘船所构成的大幅画面唤起了这样的感觉，即他们不再有什么命运，他们所立之处，就是其他人将要抵达的地方。

综上所述，无可辩驳的是，这个中篇小说在《亲合力》的结构中有着主导性意义。虽然只有通观整部作品，才能挖掘出这个中篇的所有细节，但以上所述已十分清楚地说明：与长篇中的神话主题相对应的是中篇里的拯救（Erlösung）主题。因此，如果将长篇中的神话因素称作命题，那么它在中篇里就可以被视为反命题。中篇的题目就表明了这一点。长篇人物必然最会觉得那对邻家孩子很“离奇”，听完这个故事，他们心里感到受了很深的伤害。这种伤害与这个中篇的很多甚至歌德也没有意识到的隐秘特征相符，就是歌德写这个中篇的外在动机，但这并没有抽掉中篇的内在意义。越来越软弱、越来越沉默的长篇人物活生生地停留在读者的视线中，中篇里结合在一起的恋人却消失在最后一个反问句[40]的弧线之下，就如同消失在无边无际的远景之中。在对远离和消失的酝酿中不也暗示了平凡中的愉悦吗？这种愉悦后来成了《新美露西娜》[41]的唯一主题。

三

先于你们在这个星球上将躯体触摸

我为你们造出永恒星球的梦。

——格奥尔格

倘若有人以艺术批评有损于作品为借口，对艺术批评提出异议，这是因为他在艺术批评中找不到自恋式耽于幻想的余感，他的异议证明他对艺术的本质一无所知，因此对于现在这个时代，当艺术的严格确定的起源变得越来越生动形象，我们无须做任何反驳，这种异议就不攻自破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可以打一个比方，以便最简明扼要地答复这种感伤性。比如说，新认识了一个人，这个人很漂亮而且很有魅力，却很封闭，因为他心中有着秘密。毫无顾忌地非挖出他的秘密不可，这样的做法是不可取的。而可行的办法是，研究他是否有兄弟姊妹，因为他的兄弟姊妹的本质或许多多少少能解开这个陌生人的谜。同样道理，批评研究着艺术作品的兄弟姊妹。而且，所有真正的作品在哲学领域都有兄弟姊妹。如果说，这些兄弟姊妹是作品中的人物，这些人物身上体现的就是哲学问题的典范（Ideal）。哲学的整体性、它的体系，比所有哲学问题的总和还要强大，因为哲学的统一体在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中是无法探询（erfragbar）的。如果在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自身中探询这种统一体，那么随着所探询的问题，就会冒出新的问题，即对这一问题的解答与对所有其他问题的解答，这两者之间的一致性何在。由此可见，没有一个提问能探询式地涵盖哲学的统一体。这个探询哲学的统一体的问题，这个并不存在的提问，其概念可以由哲学中问题的典范来说明。体系在任何意义上都是不可探询的，而塑造物——它并非提问——却与问题的典范有着最深的近似性。这就是艺术作品。艺术作品并不与哲学本身争高低，通过与问题的典范的相似性，它与哲学仅仅建立了最精确的关系。虽然按照基于典范的本质的规律性，典范只表现在多样性中。不过，问题的典范并不展现于问题的多样性之中。问题的典范更多是深藏在作品的多样性中的，将它挖掘出来，便是批评的任务。批评使问题的典范在艺术作品中显现出来，使之作为其现象之一出现。因为，批评最终能在艺术作品中揭示的，就是作品的真理内涵——作为最高的哲学问题的——或然的可表述性（Formulierbarkeit）；不论是出于对作品的敬畏，还是出于对真理的尊重，使批评间顿（innehalten）的，是表述本身。在系统可探询的情况下，如果可表达性单独可以兑现，它就会从典范的一个现象转变为典范从未有过的状态。这样，可表述性只是说明了，一部作品里的真理虽不能被看作可探询的，却可视为需要的。如果说，一切美在某种程度上都与真有关，而且，美在哲学中的或然位置是可确定的，这就意味着，在任何一部真正的艺术作品中都能找到表现问题的典范现象。由此可知，当对长篇小说基础的观照上升到对其完美性的直观时，引导这种关照就成了哲学而不是神话的使命。

奥蒂利这个人物就是这样出现的。她身上最为明显地表现了长篇脱离神话。因为，即便她作为黑暗力量的牺牲品死去了，但正是她的无辜将她推向了厄运，而按照老规矩，牺牲者应当总是完美无瑕的。尽管这个少女形象身上并没有表现出贞洁、源于精神的贞洁——卢西安娜说到这种不可接近性时，差不多是以责备的口吻——尽管她在性爱及所有其他方面都是极端被动的，但她那十分自然的举止使她显得遥不可及。维尔纳的十四行诗也直截了当地讲到了这一点：这个孩子的贞洁并不能防止意识的产生。不过，这样贞洁的功劳不就更大了吗？贞洁是多么深地扎根于这个少女的自然本质中，歌德通过两幅画面——即她怀里抱着圣子和抱着夏洛特的死婴——表现出来了。在这两幅画面中，奥蒂利都没有丈夫。但作者的意图不止于此。因为，那幅“活的”画面——其中表现了圣母的妩媚和超越于一切伦理评判的纯洁——恰恰是人为的。而自然紧接着呈现出的另一幅画面里却是死婴[42]。正是这一点揭示了贞洁的真正本质，这种贞洁的神圣的不可生育性本身并不比不纯的性混乱强，性混乱将名存实亡的夫妻拉到一起，其权利仅在于阻止结合，在这种结合中，夫妻必定会迷失自己。不过，奥蒂利的贞洁所要求的远不止于此。它唤起了自然生命的无辜这一表象。这种关于无辜的意念即使不是神话式的，也是无神论式的，至少它就处女性的典范所做的极其偏激、影响深远的表述源于基督教。如果说，神话式的原罪应当在性的纯生命本能中寻找根源，基督教思想所看到的则是性的反面，即这种生命本能表达得最微弱的地方：处女的生命。但是，这种显而易见的——即使没有被明确意识到的——意图包含着一个后果严重的错误。既然有生命的自然罪过，相应地也有生命的自然无辜。不过，后者并不与性——即便是否定地——相关联，而是只与性的对极——同样自然的——精神相关联。正如人的性生命可以说是自然罪过的表达，那么，人的精神——就他的无论怎样建构的个性统一体而言——生命可以说是自然无辜的表达。个体精神生命的这种统一体即性格。一义性作为性格的建构性本质因素，使性格区别于所有纯粹性现象的魔神性质。说一个人的性格很复杂，不管与实际情况相符还是相左，其实就是在说这个人没有性格。而对于纯粹性生命的任何一种现象来说，认识它的标志仍然是看出它的本性的双关性。处女性就证明了这一点。处女性中表现得最明显的是未被触及这一特点的双关性。因为，正是这被设想为内在纯洁的标志的（处女性），最能激发欲望。而无知的无辜也是双关性的。因为在此基础上，爱慕就会不知不觉地过渡到所谓罪孽深重的欲望。基督教中无辜的象征——百合花——极其生动地再现了这种双关性。植物的明晰的线条、花萼的洁白与非植物性的馥郁芳香融为一体。作者赋予了奥蒂利无辜的这种危险魔力，她与牺牲品紧密相连，而她的死亡就造就了牺牲品。因为，正是由于她显得如此无辜，她才没有脱离死亡逼近的魔圈。和无辜一起笼罩着这个人物的并非纯洁，而是纯洁的表象。表象的不可触及性使恋人感到她遥不可及。夏洛特的本质中也暗示了类似的表象式本性，她的本质显得纯洁无瑕、无可指责，而事实上，这一本质由于她对朋友的不忠已被扭曲了。即使当她作为母亲和家庭主妇出现时——这时她的被动表现不大恰当——她仍然显得影影绰绰。当然，只有以这种不确定性为代价，她的高贵才得以表现。就此而言，她与幻影中的唯一表象——奥蒂利——在本质上不无相似之处。要认识这部作品，不是要通过这四个主角的对立关系，而且必须从他们与中篇里的恋人的大相径庭之处来挖掘。小说主体部分的人物更多是单个而不是成对地形成了对立。

奥蒂利的本质是否具有真正的自然无辜——它不仅与愉悦的无罪性无关，而且与双关性的未被触及性也没什么关系？她有个性吗？如果她的本性不是借助直抒胸臆，而是依靠自由的挖掘来表达，她的本性会展现得活灵活现吗？对所有这些问题的否定回答就描绘了她。她很封闭——不仅如此，她所做的一切和所说的一切都不能使她摆脱封闭性。植物般的缄默——达芙涅主题中，乞求着举起的双手[43]着重表现了这一点——笼罩着她的生存，即便当她处于极端困境中时，她的生存仍因此陷入了黑暗——而极端困境会将其他任何人的生存置入光明之中的。她的死亡决心不仅直到最后一刻仍对朋友们秘而不宣，而且，她自己似乎也不理解，这个深藏不露的决心是怎么形成的。这便涉及了她的死亡决心的道德性根源。如果说道德世界有被语言精神照亮的地方，这就是决心。如果没有语言形象，严格地说，如果伦理决心在语言形象中没有成为表达对象，它就不可能得以产生。所以，在奥蒂利完全缄默的状态中，她所怀有的死亡意志的道德性就很成问题了。实际上，这个死亡意志的基础并非决心，而是本能。因此，她的死并不是——像她双关性地表达的那样——神圣的。尽管她认识到自己越出了“轨”[44]，但是，这个词事实上无非是说，只有死亡能使她免于内心的沉沦。这样看来，她的死恐怕是命运意义上的惩罚，而并非神圣的赎罪，对人而言，只有上帝宣判的死亡才是神圣的赎罪，而自由的死亡永远不可能如此。奥蒂利的死与她的未被触及性一样，仅仅是灵魂逃离堕落的最后出路。她的死亡本能表露的是对安宁的渴望。死亡本能完全出自她的本性，这一点歌德在作品中也表现出来了。奥蒂利是以绝食的方式死去的，而长篇中早已说明，即便在幸福的日子里，她也经常不愿进食。奥蒂利的生存——贡道尔夫认为它很神圣——是非神圣的，这并不是由于她破坏了正在解体的婚姻，而是因为她直到死，在表象和生成中都屈服于命运的威力，优柔寡断地得过且过。按照肤浅之见，在命运空间里的这种既有罪又无罪的停留赋予了她悲剧性。因而，贡道尔夫谈到“这部作品的激情”时说，它所达到的“悲剧性崇高和震撼力不亚于索福克勒斯的《俄耳浦斯》”。比贡道尔夫还早，弗兰西斯·庞塞特在他那本思想贫乏、夸大其词的《论亲合性》（affinitésélectives）一书中对《亲合力》提出了类似看法。这样的论断大错特错。因为，在英雄的悲剧性言辞中，决定如同尖峰直插云霄，在它下面，神化的罪与无罪深渊交错般地缠绕在一起。在负罪与无辜的彼岸建立了善与恶的此岸，只有英雄才能到达此岸，而犹豫不决的少女永远也到达不了。所以，赞美她的“悲剧性净化”只不过是一席空话。《亲合力》的十分沉痛的结局最缺乏悲剧性。

但是，不仅由此可以认识到无言的本能；从伦理秩序的角度来看，她的生命也显得摇摆不定。可能是批评者对作品毫无感触，因而看不到这一点。因此，思维活跃的读者一定首先会对情节提出的疑问，才由尤利安·施密特这样的理解平庸的批评者提了出来：“如果激情比良心更强烈的话，对此也就无可非议了，但如何理解良心的缄默呢？”“奥蒂利犯下罪过，后来她自己也很沉痛地体会到了这一点，甚至沉痛得过了头；但是她怎么就没有在犯罪过之前就体会到这一点呢？……像奥蒂利这样的教养极佳的美好心灵怎么可能感觉不到，由于她对爱德华的态度，她对不起夏洛特——她的恩人？”无论怎样认识这部长篇的最内在关联，提出这种问题都自有其道理。如果认识不到这一问题的迫切性，就认不清这部长篇的本质。因为，道德之声的缄默不能像夸张情感的平淡化了的语言一样，被视为个性的一个特征。它并不是人的本质范围内的限定。伴随着这种沉默，表象存在于最高贵的人物的心灵中并折磨着它。这很奇怪地让人联想到了晚年死于精神病的明娜·赫尔茨里普的沉默寡言。行为的所有无言的明晰都是表象式的，实际上，和旁观者一样，保持沉默的人也琢磨不透自己的内在。只有在日记中似乎还活动着奥蒂利的人之生命。她的整个很有语言天赋的此时越来越隐藏在寂静的文字中。这些文字只为死者立了一个纪念碑。她在袒露着秘密——只有死亡才能启封这些秘密——读者也就渐渐明白了她即将辞世；这些文字表明了生者的沉默，这也就预示着她的完全的缄默。甚至在这些文字渺远的精神氛围中也渗透着表象性，这种表象性主宰着写日记者的生命。因为如果说，写日记的危险在于，过早地揭开了回忆在心灵中的胚芽，使回忆的果实无法成熟，那么，如果日记成了表达精神生命的唯一场所，这个危险必然是灾难性的。内在化生存的所有力量最终毕竟来自回忆。只有回忆能为爱情保障其灵魂。爱的灵魂也回荡在歌德的回忆中：“你在那已逝的前世，不是我姐妹就是妻子。”[45]在回忆与美的这种结合中，甚至作为回忆的美人也超越时光而长存，那么，没有回忆，她即使风华正茂，仍然没有本质。柏拉图在《斐德罗篇》中的话就证实了这一点：“对刚参加入教典礼的人来说，他所常观照的是过去在诸天境界里所见到的真实体，如果他见到一个面孔有神明相，或者美本身的一个成功仿影，他就先打一个寒战，因为他想着从前在上界经受的困扰；而后当他凝视这美形时，便认识到了其本质，于是心生一种虔敬，敬它如敬神；当回忆提高为美的理念时，它便与冷静的思考一同扎根于神圣的土地，从而进行观察。如果他不怕人说他迷狂到了极点，他就会向爱人馨香祷祝，如同向神灵祷祝一样。”

奥蒂利的生存并没有唤起这样的回忆，在她的生存中，美确实始终是第一位的、本质性的，对她的所有好“印象都仅仅产生于这个人物的表象；虽然小说中大量摘录了她的日记，她的内在本质仍然是封闭的，而且比海因里希·冯·克莱斯特[46]笔下的任何一个女性形象都封闭”。尤利安·施密特的这种观点与一篇早期批评不谋而合，该批评特别肯定地说道：“奥蒂利并非作者思想的真正产儿，而是诞生于罪孽，她唤起了双重回忆：迷娘和马萨乔[47]或乔托[48]的一幅老画。”的确，奥蒂利这个人物超越了叙事（Epik）与绘画之间的界线。因为，美是生者的本质内涵，它的显露不属于叙事的素材范围。而这一显露位于这个长篇的中心。因为，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对奥蒂利的美可以确信无疑地视为关注这部长篇的基本条件。只要这部长篇的世界持续存在，她的美就不可能消失；安放这个少女的棺材没有被封盖。歌德在这部作品中，大大偏离了对美人作叙事描写的著名的荷马榜样。因为，不仅在海伦嘲讽美男子巴黎斯时，她的轮廓之鲜明胜过了奥蒂利的任何话所达到的效果，而且最重要的是，歌德在描写她的美时，并没有遵循那条著名的规则，即借聚在城墙上的长老赞叹之言来表现美[49]。歌德甚至不惜违背长篇形式的法则，对奥蒂利极尽赞美之辞（Epitheta），只是为了将她推出他所主宰的叙事层面，赋予她一种陌生的活力，而他对这种活力并不负责任。这样，她离荷马笔下的海伦越远，就越接近歌德理想中的美人。与海伦一样，她处在双关性的无辜和表象式的美中，也期待着作为赎罪的死亡。而且，魔法召唤也对她的显露起着作用。

与描写希腊女性海伦这个插曲式人物所不同，在对奥蒂利的塑造上，歌德的高超技巧表现得很完美，他以戏剧化描写的形式顺带刻画了魔法召唤的本质——由此看来，没有描写浮士德向贝瑟封娜[50]乞求海伦的那个场面也绝非偶然。在《亲合力》中，魔法召唤的魔神原则渗透到了文学塑造的中心。魔法所召唤的始终只是一种表象，它在奥蒂利身上召唤出的是生动的美，这种强烈、神秘而且未经雕琢——作为最有力的“素材”——的美凸现出来了。这便证实了作者赋予这个情节的阴间色彩：面对自己的文学才能的深深根基，他仿佛奥德修斯，手持明晃晃的剑站在血流遍地的坑前。和奥德修斯一样，他阻止着嗜血的幽灵，只是为了忍耐一些人，这些人的少语寡言（kargeRede）是他所寻找的。少语寡言是他们的幽灵般起源的一个标志。正是这种起源使这部小说的布局和叙述产生了有时显得造作的独特的透明性。对形式的过分看重在小说第二部分的结构——基本构思完成后，这部分做了大幅度地扩展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它也暗示性地出现在文体、不可计数的对偶、对比和限定中，而这也是歌德晚年所惯用的写作方式。就这一点，戈雷斯对阿尼姆说道，他感到《亲合力》的一些地方“像是磨出来的而不是雕刻的”。这话恐怕特别适合作生命智慧的格言。更成问题的是纯接受性的阅读意图根本挖掘不出的特征：即只有完全摒弃了美学态度、做语文学研究的观察才能挖掘出的对应关系。在这些对应关系中，表现无疑介入了魔法召唤的公式领域。所以，这种表现往往缺乏产生艺术活力的最终瞬间性和终结性：即形式。在长篇中，形式不仅建构人物——人物由于自身权力的完善性经常无形地作为神话人物出现，而且犹豫不决、交错缠绕般地围绕这些人物游戏，使之完善并理所当然地使之解体。这部长篇的影响可视为其内在矛盾的表达。这种影响使它区别于其他小说，其他小说的最佳影响——即使不总是最高层次的——就在于，读者感到无拘无束，而《亲合力》却使读者感到迷惑不解。这种极不明朗的影响是这部小说从一开始就具有的特征，它在有同感的心灵中会引起狂热的关切，而在缺乏同感的心灵中却会招致抵触性的茫然感，只有毫不妥协的理智能领会这部作品，依靠这样的理智才能够完全体会到这部作品的非凡的魔法召唤的美。

魔法召唤试图成为创世的否定性对立面。它也宣称能从虚无中创造世界。而艺术作品与这两者毫无共同之处。艺术作品并非产生于虚无，而是产生于混乱。它不会像唯心主义的流出说所认为的被创造的世界那样，从混乱中挣脱出来。艺术创作并不从混乱中“做”出什么，并不穿透混乱；同样，它也不像魔法召唤在真理中那样，将混乱的成分混合成表象。而公式就会这样做。形式却使表象奇迹般地突然出现并构成世界。所以，任何一个艺术作品如果不成为纯粹的表象，不中止作为艺术作品的存在，就不可能完全显得未被凝固（ungebannt）、具有生命力。艺术作品中波澜壮阔的生命非得凝固不可，而且必须显得突然被凝固了。在艺术作品中构成本质的是单纯的美、单纯的和谐，这种和谐中弥漫着混乱——确实是混乱而不是世界——并且只是在表象上使其变得富于生命力。阻止这一假象、凝固这一运动并且打破这种和谐的是无表达（Ausdmckslose）。先前那种生命建立的是秘密，而这样的凝固建立的则是作品的内涵。正如中断通过制止性言辞，能从妇人的托词中，并且恰恰在这些托词中断之处打捞出真理一样，无表达也可以迫使颤抖着的和谐中止，并通过提出异议使和谐的战栗得以永恒。在这个永恒化过程中，美的事物必须为自己辩白，但是恰恰在这一辩白中，它似乎被中断了，而且恰恰由于那一异议网开一面，它就具有了自身内涵的永恒性。无表达是一种批评的威力，即便这种威力不能使艺术中的表象与本质分离开来，但毕竟能阻止这两者混在一起。这种威力的道德言辞是无表达。无表达显露了真的崇高威力，正如依照道德世界的法则，无表达决定着现实世界的语言。正是无表达击垮了一切美的表象中作为混乱的遗产仍存在着的假的、容易造成迷误的整体性——即绝对整体性——无表达才会使作品完结，它将作品击打得残缺不全，击打成了真的世界的碎片、一个象征的未完成。无表达是一个语言和艺术的范畴，而不是作品或体裁的范畴，对它所下的最严格的定义出自荷尔德林关于《俄耳浦斯》的评论——该定义不仅对悲剧理论，甚至对艺术理论也具有奠基性意义，但人们似乎尚未认识到这一点。这几句话就是：“悲剧性转运其实是空的，而且最不受拘束。这样，想象的富于韵律的前后相接中表现了这一转运，诗律里被称作停顿的、纯粹的言辞、反韵律的中断就成了必不可少的，以便能在想象变换的高潮应付想象的急剧变换，并且显露出来的不再是想象的变换，而是想象本身。”比写下这些话早几年，荷尔德林提出了“西方的朱诺式冷静”[51]，将它设想为所有德国艺术实践几乎不可企及的目标，这一想法不过是刚才那段话里的停顿的别称而已，在这种停顿中，任何一种表达都随着和谐而偃旗息鼓，以便为在所有艺术手法之内的无表达的威力提供空间。这样的威力最明显地分别出现于希腊悲剧与荷尔德林的颂歌中。它在悲剧中表现于主人公的沉默，在颂歌中则表现于韵律的间断。是的，对这种韵律最精确的描述就是：它与作者毫不相干，却使作品中断。“颂歌为何很少（或许永远不可能）被称为‘美’的”，原因正在于此。如果说，在这样的抒情诗中是无表达，那么在歌德的作品中则是美达到了艺术作品可把握的极致。越过这一极致运动着的，朝一个方向是疯癫的怪胎，朝另一个方向则是魔法召唤而来的现象。在后一个方向上，德国的文学创作如果胆敢越歌德一步，就会不容宽恕地陷入表象世界，鲁道夫·波夏尔特[52]对这一世界做过最诱人的描绘。但甚至在他的尊师的作品中也不乏例证，说明他也摆脱不了与其天赋最接近的诱惑，难免用魔法召唤表象。

歌德在回顾这部长篇的创作过程时，时常这样说：“在这段动荡时期，我能够逃离到沉静的激情深处，已经感到很幸福了。”如果说，这话中的波动的表面与沉静的底层之间的对立可能只会使人很模糊地联想到水。那么，策尔特对这两者的对比讲得就更为明确了。在致歌德的一封关于长篇小说的信中，他这样写道：“最终还有一种适合于此的写作方式，它的构成就像明朗的元素一样，这种元素的灵活的居民纵横游弋，时而闪亮时而昏暗地动来动去，不会相互干扰或相互分离。”策尔特的这番难得的表述清楚地说明了歌德的那种公式般凝固的风格与水中起凝固作用的反射物是何等相似。除了文体学以外，它还指出了“快乐湖”的意义，最终点出了整部作品的意义内涵。在这部作品中，表象式的灵魂是双关性的，既以无辜的明朗性诱惑着，又向下引入最深的黑暗，而水也具有这种奇特的魔力。因为水一方面是黑色的、昏暗的、不可穷究的；另一方面却是镜子般的、明朗的和起澄清作用的。这种双关性力量在《渔夫》[53]这首诗中就已经是主题，它在《亲合力》的激情本质中占据了主导地位。这种力量一方面就这样引向了《亲合力》的中心；另一方面它又指回了《亲合力》中对美的生命所做的描绘的神话起源，使我们能很清晰地认识这样的生命。“在孕育女神”——阿芙罗狄忒——“的元素中，美似乎真正找到了家园。在奔腾着的河畔和源头，处处都将美赞颂；俄刻阿诺斯的一个女儿名叫美河；伽拉忒亚的美丽形象在海中仙女里出类拔萃，诸多美足女郎都是海神的千金。运动着的元素先冲刷遍了涉水者的脚，散发着美，滋润着女神的脚，银脚忒提斯是历经世代而不变的范本，希腊人诗兴大发时，就按这一范本来描绘人物的这一身体部位……赫西俄德没有赋予任何一个男人或有男人气概的神以美：美在这里还根本不具有内在价值。美大多是与妇女的外形，与阿佛洛蒂忒，与海中仙女的生命形式连在一起的”。如果说——按瓦尔特的《古希腊罗马时期的美学》的说法——依照神话的旨意，单纯美的生命起源于和谐——混乱的波涛汹涌的世界中，那么，深沉的感受就会在这里寻觅奥蒂利的起源。在这一点上，亨斯滕贝格很刻薄地提到了奥蒂利的“仙女般的用餐”，维尔纳小心翼翼地评论她就像“娇柔至极的海怪”，而贝蒂娜则一语道破了天机：“歌德，你爱上她了，这是我早就预感到了的；这个维纳斯产生于你的澎湃激情中，她播种下泪珍珠的一粒种子后，重又消失在超凡脱俗的光辉之中。”

与表象性——它决定着奥蒂利的美——一起，无本质性对朋友们通过斗争想赢得的挽救构成了威胁。因为美是表象性的，那么和解——美在生与死中神话式地预言了和解——也同样如此。这样，美的牺牲和它的风采一样是毫无意义的，美的和解只是和解的表象。实际上，只有与上帝之间才谈得上真正的和解。在这样的和解中，个人与上帝达成和解，并且由此才能与其他人和解，而表象式的和解偏偏先在人与人之间达成和解，由此才争取与上帝和解。表象式的与真正的和解之间的关系重新涉及了长篇与中篇的对立。因为中篇里的恋人们小时候的那场奇异争吵的最终目的在于，他们的爱情为了真正的和解敢于抛却生命，这样就能赢得真正的和解，随之而来的是安宁，他们的爱情结合体就在安宁中持续存在。要与上帝之间达成真正的和解，除非在和解中——无论他自身的价值有多大——毁灭一切，以便在上帝和解了的面容前看到这一切复生。所以，视死如归的纵身一跳表明的是他们——每个人在上帝面前只代表自己——为了真正的和解而尽心尽力的那一刹那。当他们这样积极地愿意和解时，才能在和解中互相拥有。由于和解完全超脱于世俗，而且几乎不可能成为艺术作品的对象，它的世俗反映是人与人之间的和解。与这种和解相比，贵族式的审慎、克制和柔弱相差甚远，这最终只会加大长篇人物相互了解的距离。对那种歌德就连在一个少女的暴行中也敢突出表现的公开争吵，他们也总是避免，所以，和解必然与他们无缘。痛苦太多，斗争太少。这就导致了所有强烈情感的缄默。他们的强烈情感从来不作为敌对、报复欲、嫉妒表露出来，也不在内心郁积成抱怨、羞愧和绝望。因为遭人唾弃者的绝望行为怎能与奥蒂利的牺牲相提并论，这一牺牲并不是将最珍贵的财富，而是将最沉重的负担交到了上帝手中，并预先采纳了上帝的旨意。由此看来，奥蒂利的表象完全缺乏真正和解的所有毁灭性因素，因而就连奥蒂利的死亡方式也尽可能地远离了一切痛苦和暴力。不仅在这一点上，不虔诚的谨慎使这些一团和气的人物时时不得安宁。因为，作者所千方百计隐瞒的，已经在整部作品的情节发展中表现得很充分了：即按照伦理法则，当激情试图与市民阶层的富裕安稳的生活订下契约时，就会失去其所有权利及一切幸福。这便构成了一道鸿沟，作者在纯粹人性道德的狭窄小径上，试图让他的人物以夜游者的稳妥逾越这道鸿沟，结果枉然。那种高贵的压抑及控制无法取代明朗，作者无疑懂得使这些人物也和他自己一样远离明朗（在这方面，施蒂夫特是他最完美的效仿者）[54]。沉默的拘谨状态将这些人物圈在人性的，即市民阶层的伦理中，他们希望为这种伦理挽救激情的生命，而这种沉默的拘谨状态中存在着一种晦暗的过失，这一过失索要着它的晦暗的惩罚。归根到底，他们是在逃离仍对他们具有威力的法律条文。如果说，表面看来，他们通过自己的高贵本质超越法律，实际上，唯有牺牲品能够挽救他们。因此，他们不可能拥有和谐应该带来的安宁；他们歌德式的生命艺术只会使沉闷的气氛更加阴郁。因为长篇中充斥着暴风雨前的宁静，而在中篇里是雷阵雨和安宁。在中篇里，爱情伴随着和解了的人物，而在长篇中，只有美作为和解的表象留在生存中。

对于真正的恋人来说，被爱者的美并非关键所在。即使最初使他们相互吸引的是美，他们也会由于对方更动人之处而一再将它忘却，当然最终他们又会一再回想起对方的美。激情却不是这样。美的任何消失的迹象，包括最难捕捉的，都会使激情陷入绝望。因为爱情视美为最珍贵的财富，而对于激情来说，美丽绝伦者才是这样的财富。夏洛特和奥蒂利听完中篇故事后，不快地走开了，这种情绪其实是激情。他们受不了对美的牺牲。中篇里的少女疯狂得失去常态，但是这种疯狂不同于卢西亚娜的空虚、堕落性的疯狂，而是一个高尚人物的急迫、疗救性的疯狂，而且其中不乏妩媚，但仅仅疯狂本身就足以使她吓人一跳，她也就不可能符合美的典范表达。就本质而言，这个少女不美，而奥蒂利却很美。甚至爱德华也具有他的那种本质美。小说中，人们赞叹这一对的美，这自有其用意。而歌德为了凝固这种美，不仅——超出了艺术的界限——尽他的才华之所能，而且轻而易举地使读者相信，应当将这个柔和朦胧的美的世界作为文学创作的中心来预感。他用奥蒂利这个名字，意在指一个女圣人，在黑森林地区的奥地利恩山上，为这个眼疾患者的保护女神建了一座修道院[55]。歌德称奥蒂利为所有注视她的男人“眼睛的安慰”[56]，由她的名字其实也可以联想到柔和的光，这样的光对于患病的眼睛有极大的好处，是她自身的所有光线的家园。与之相对照，歌德描写了卢西亚娜的名字和她本人所散发出的耀眼得灼目的光芒，而卢西亚娜的太阳般的广阔生活圈也与奥蒂利的月亮般的隐秘生活圈形成鲜明对比。歌德不仅以卢西亚娜的虚假疯狂，而且以中篇少女的真正疯狂来反衬出奥蒂利的温柔，这样，她的本质的柔和闪光就恰好被置于仇视的耀眼光芒与理性的光亮之间。中篇小说所讲述的疯狂攻击以被爱者的视力为目标；这就最严谨地暗示了厌恶一切表象的爱情观。激情仍囿限于表象的魔圈中，充满激情的狂热者在忠贞中也找不到寄托。激情一旦陷入任何表象美，它的混乱因素就会灾难性地爆发出来，除非有一种更具精神性的因素与之相邻，使表象变得柔和。这一因素就是爱慕。

人在爱慕中就脱离了激情。决定着这种脱离及所有从表象范围的脱离、向本质领域的过渡的是本质法则，即转变在一步步完成，甚至当表象最终登峰造极时，也是如此。因此，当爱慕显露出来时，激情似乎也甚于先前，完全变成了爱情。激情和爱慕是一切表象式爱情的因素。这种爱情与真正的爱情的区别并不在于情感的失灵，而仅仅在于它的羸弱。因此，我们必须指出，奥蒂利与爱德华之间并没有真正的爱情。只有当爱情超越了本性，并由上帝的主宰得到拯救，它才是完美的。这样看来，这种爱情——其魔神是性爱——的灰暗结局并不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失败，而是最深刻的不完美的真正兑现，而不完美是人的本性使然。因为正是这种本性阻碍着人达到爱情的完美。所以，一切恋爱只由它来决定，在这样的爱情中，爱慕作为爱欲与死亡欲（‘'Eρωζ υáνατοζ）的真正产物出现：即承认人不具备爱的能力。和爱慕一样，在所有被挽救的真正爱情中，激情始终处于次要地位，而激情的历史以及从激情到爱慕的过渡则决定着性爱的本质。显然，对恋爱者的责备——比尔索夫斯基就胆敢这样——并不能引出这一本质。不过，即使他的平庸论调也掩盖不了真理。他在指出恋爱中男方（爱德华）的不懂规矩、极其放纵的自恋后，接着这样谈到了奥蒂利的执着爱情：“在生活中，可能偶尔会碰上类似的反常人物。这时我们会耸耸肩，说一句：我们不理解。但如果这样来解释文学创造物，不啻对它下达最严厉的判决。在文学作品中，我们希望而且必须理解作品中的人物。因为作者就是创造者。他创造着灵魂。”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认同这种观点，确实很成问题。显而易见，歌德笔下的人物看起来既不像是被创造的，也不像是纯粹塑造出来的，倒可说是被凝固的。这就导致了晦暗这种特征，对于艺术塑造物来说，这种情况很少见，只有了解了表象中的晦暗本质，才能探究这种特征。因为这部文学作品不仅表现了表象，而且表现中就有表象。正因如此，表象的蕴含才如此丰富，而且这部作品的表现才如此意味深长。所有在内心孕育成熟的爱情都必定成为世界的主宰，不论这种主宰方式是自然的终结，即共同的——严格地说就是同时的——死亡，仰或超自然的延续——婚姻，这就更为简洁地揭示了这一爱情的裂痕。歌德在中篇小说里表达了这一点，因为在这对恋人双双心甘情愿去死的那一瞬间，上帝的意志赋予了他们新的生命，旧的法则已无权再干涉这一新生命。在中篇里，他表现了这对恋人的生命得以挽救，表现角度也就是婚姻为虔诚者维持着生命；在这对恋人身上，他表现了真正爱情的力量，他不愿以宗教形式来表达这种爱情。与之相对，长篇中，这一生命领域里有着双重失败。一对恋人孤寂地死掉了，而仍活着的那一对已与婚姻无缘。长篇结束时，上尉和夏洛特，仿佛地狱前厅的阴影。由于在这两对恋人中，作者都无法让真正的爱情莅临——这样的爱情必定会冲破这个世界——他便以中篇人物为例，不显眼、却意图明确地给这部作品附加了真正爱情的标志。

如果爱情动摇不定，法律规范就会成为主宰。爱德华与夏洛特之间的婚姻在消亡过程中却给动摇不定的爱带来了死亡，这是因为决定的伟大深深植根在婚姻中——即使这是神话式的变形——而选择永远也无法与决定相匹敌。小说的题目给出了对选择的评判；歌德似乎也仅仅模糊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他在出书广告中试图为了伦理思考而挽救“选择”这个概念。“似乎是作者更进一步的物理研究使他用了这个古怪的题目。他恐怕已经注意到了，自然理论中经常会用到伦理比喻，以便拉近远离人的知识圈的事物；这样，他认为也可以用一个化学比喻来描述伦理事件，将它引回精神起源，而且更因为到处都只是一个自然，阴郁的激情必然性的痕迹不停歇地穿行在欢快的理智自由王国中，只有一只更高的手——或许它不是在这一生中——能完全抹去这些痕迹。”不过，歌德这些说法，试图在欢快的理智白山王国里寻找恋人所居住的天堂，结果枉然，还不如“亲缘关系”[57]这个词说得明白。要从价值及根源上表述人与人之间最亲密的结合，“亲缘关系”就是能想到的最纯的词。在婚姻中，这一词的意义变得十分强大，能具体地产生比喻作用。这种作用不能通过选择来加强，而且这样的亲缘关系的精神因素根本不以选择为基础。这个词的双重意义最有力地证明了这种反叛式的僭越：它不仅指选择对象，而且指选择行为本身。由于任何情况下，亲缘关系都会成为决心的对象，决心就会越过选择阶段，过渡为决定。决定宣称选择无效，以便建立起忠诚；载入生命之书里的只是决定，而不是选择。因为选择是自然的，甚至元素也能做选择；决定则是超验的。正是由于这种爱还没有最高权力，婚姻的力量才大于爱情，不过，作者根本就从来不愿赋予消亡中的婚姻以独特的权利：从任何意义来看，婚姻都不可能是这部长篇的中心。就这一点，黑贝尔和许多其他人一样，看法完全错误，他这样说：“歌德的《亲合力》中，有一个方面始终是抽象的，即婚姻对于国家和人类的不可估量的意义——书中推理性地暗示了这一点，但这一意义并未在表现环中成为直观对象，歌德原本可以这样做，而且这会大大加强作品的感染力。”在此之前，他在《玛丽亚·玛格达莱娜》[58]的序言中这样写道：“我真不知如何解释，歌德作为响当当的伟大艺术家，怎么能在《亲合力》中如此违反内在形式，就如同一个心不在焉的肢解者，不是将一具真正的身体，而是将一架机器搬上了解剖台，歌德使一种原本就微不足道、违背伦理的婚姻——爱德华与夏洛特的婚姻正是如此——成了他的表现中心点，处理并运用了他们的婚姻关系，似乎这层关系的性质截然相反、完全合理。”姑且不说，婚姻并不是——像黑贝尔所认为的——情节的中心点，而是手段，而且，歌德并没有这样表现婚姻，也不愿让婚姻成这个样子。因为他恐怕感受至深，对于婚姻从“原本”上讲是不可谈论的，而且难以证实，婚姻的伦理性只是忠诚，婚姻的违背伦理性仅仅是不忠诚。就更不用说，激情是婚姻的基础了。耶稣会士鲍姆加德纳的看法虽然很平庸，倒也没错：“他们相爱了，但是缺乏激情，而对于病态和感伤的心灵来说，激情是生命的唯一魅力。”不过，婚姻的忠诚并没有因此而少受到一些约制。这种约制是双重意义上的：既通过必要约制因素也通过充分约制因素。必要约制因素处于决定的基础之中。激情不是决定的评判标准，但决定绝不因此就比激情更为任意。它面临着经验特征中的更明确、更严格的评判标准。能承担决定的只有这样一种经验，即——它与之后的任何事件和比较毫不相干——按照本质，它一次性地展现在经验者面前，而正直的人如果试图以经历为基础做决定，迟早会失败。假使婚姻忠诚的这一必要条件已给出，那么，履行义务就是它的充分条件。只有对这两种条件中的一种不存在任何疑问——它之前是否存在过，是否仍能继续存在——时才可以谈论婚姻破裂的缘由。只有这样才能够明了，婚姻的破裂是否“原本”就是必要的，通过逆转是否还有挽救的希望。对此，歌德为长篇所构思的那个倒叙的故事便证明了最不受蛊惑的感情。爱德华和夏洛特先前就相爱，尽管如此，在他们结合之前，他们各自都建立过不足挂齿的婚姻共同体。或许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使夫妻俩生命中的失误所在悬而未决：究竟在于先前的迟疑不决，还是现在的不忠诚。因为歌德绝不能毁灭这样的希望，即曾经极为成功的结合现在注定还会持续存在。然而，作者一定也注意到了，这份婚姻既不能以法律形式也不能以市民阶层的形式来应付对它加以诱导的表象。只有从宗教的角度来看，它才能对抗表象——依靠宗教，比它“更糟糕”的婚姻得以不可侵犯地持续存在。如此看来，所有谋求结合的努力都归于失败，因为这些努力都是由一个男人发起的，这个男人自己就以牧师的圣职放弃了权力和权利，而事实上，只有这些权力和权利能为这些努力提供依据。由于无法结合，最终大获全胜的是原宥地伴随着所有情节的问题：难道这不就是摆脱了从头就错的开始吗？无论如何，他们被抛出了婚姻的轨道，以便他们在其他法则中找到自己的本质。

爱慕比激情好些，却也无济于事，它给放弃激情而断念的人物带来的也只是灭亡。不过，爱慕并不像激情那样，使孤独者遭受灭顶之灾。爱慕须臾不可分地伴随着恋人走向灭亡，恋人在和解中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在最后这段路途上，他们开始关注不再受表象囿限的美，置身于音乐范围内。歌德将他的《爱欲三部曲》中的第三首题名为《和解》[59]，在这首诗中，激情归于平静。这里所写的“音乐和爱情之中的双重幸福”绝非光辉的顶峰，而是作为首次微弱的预感、作为几乎无望的晨曦闪烁在受折磨者的眼前。音乐了解爱情中的和解，基于此，《爱欲三部曲》中只有最后一首诗有献辞，而《哀歌》[60]的警言及末尾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充满激情的“让我独自待着”。留在世俗范围内的和解却必然因此暴露为表象，对充满激情的人物来说也是如此，在他们眼里，表象最终变得模糊不清了。“那庄严的世界，感官已捕捉不到！”“音乐驾着天使的翅膀飞升而上”，这时，表象才信誓旦旦地要完全消失，这时，阴暗模糊才会成为所热望的，而且变得完美。“眼睛湿润了，在增长的向往中感到，神性的价值在泪水中也在音乐里。”聆听音乐时眼里饱含的泪水使双眼脱离了可见的世界。这就暗示了更深的关联，似乎正是这一关联构成了赫尔曼·科恩下列那句随便评论的基础——就花甲之年的歌德而言，他或许比歌德评论者中的任何一位都更胜一筹——“只有歌德这样的炉火纯青的抒情诗人，只有播种泪水——无尽的爱情的泪水——的人，才能为长篇建立起这种统一性”。当然，他这样说完全是出于预感，这样的思路不会引向更深入的阐释。因为，这只有认识到下面这一点才行，即这种无尽的爱情远不如朴素的爱情，后者据说可以超越死亡而长存，而且引向死亡的是爱慕。但是，爱慕恍如音乐里泪水给画面蒙上的一层纱。在和解中通过动情（Rührung）唤起表象的消亡。这种“无尽”爱情的本质在其中起着作用，宣告着——如果愿意这样理解——长篇小说的统一性。动情正是过渡，在这一过渡中，表象——美的表象是和解的表象——在消逝之前再一次极其甜蜜地回光返照。从语言上，幽默和悲剧都把握不了美，美不能够显现在透明的明朗氛围中。美最确切的对立面就是动情。对动情而言，罪与无罪、自然与彼岸都不是泾渭分明的。奥蒂利就是显现在这样的范围里的，在她的美上面必然蒙着这层面纱。因为动情的泪水——目光在泪水中变模糊了——也就是美自身的最本真的面纱。不过，动情只是和解的表象而已。恰恰是恋人的笛子演奏中的虚假和谐显得那么变幻不定，令人动情。音乐完全遗弃了他们的世界。只有这样的人物，他们像歌德一样，一开始并没有深受音乐的触动，不怕生动的美的蛊惑，只有在他们心中，与动情紧密相连的表象才会具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拯救他们的本质因素就是歌德的努力所在。在他的努力中，这种美的表象变得越来越模糊晦暗，仿佛液体的透明性在摇晃中结晶一样。因为并非在自我陶醉的小动情中，而只有在摇晃的大动情中，和解的表象才会克服美的表象，并和美的表象一起最终克服自身。泪流满面的哀怨：这就是动情。和无泪的干号一样，动情也回荡在狄奥尼索斯式晃动的空间里。“狄奥尼索斯式的悲哀与痛苦是为所有生命持续不断的消亡而洒的泪水，它构成了柔和的快乐极致；这是‘蝉的生命，不吃不喝地吟唱着，直至死亡’。”这就是伯努利对《母亲法》的第一百四十一章所做的评论，在这一章中，巴霍芬[61]谈到了蝉，这种动物起初只属于黑暗的大地，在希腊神话的深思中上升到了天神比喻的系列。歌德对奥蒂利的生命终结所持的不正是同样的看法吗？

动情对自身理解得越深，就越是过渡；对真正的诗人来说，它永远不意味着终结。摇晃显现为动情的最佳部分，所指的是这一点——尽管是从不同寻常的角度，歌德重读亚里士多德的《诗学》时所说的话，也是同一个意思：“谁要是在真正合乎伦理的内在修养的道路上前进，就会感受到并且承认，悲剧和悲剧性长篇小说根本不会慰藉精神，而是会令情绪以及我们所称作的心灵陷入不安，将它们引入模糊不定的状态；青年人喜欢这种状态，因此很狂热地迷恋这类作品。”“在真正合乎伦理的……修养的道路上”，动情只能是从混乱预感向摇晃的唯一客观对象崇高的过渡。表象的灭亡中完成的正是这一过渡。奥蒂利的美中所表现的表象是正在消亡的表象。因为我们不能理解为，外在困境与威力导致了奥蒂利的灭亡，其实原因就在她的表象本身的性质，正因如此，这一表象必须消散，而且必须立即消散。这与卢西亚娜或卢西福的那种炫目的美所造成的胜利着的表象完全两样。如果说，歌德笔下的海伦与名气更大的蒙娜丽莎，这两个形象的美丽之谜都来自表象的两种性质的对抗，奥蒂利的美丽则只由正在消循的表象主宰着。作者使奥蒂利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贯穿着这一点，以便最后让她在日记里极其阴郁、柔弱地过完一个消逝者的生存。奥蒂利身上所显现的根本不是具有双关性的美的表象，而仅仅是她所特有的消逝着的表象。当然，这一表象开启了对美的表象的认识，而且只有在美的表象中，才能够认识这一表象。所以，任何想把握奥蒂利这个人物的直观的企图都面临着一个老问题，即美是否是表象。

一切本质美都本质性地与表象紧密相连，不过程度千差万别。这种联系在显露生命的因素中达到了最高强度，这时，它很明显地表现为两极：胜利着的表象和消遁着的表象。一切有生命的因素，其生命种类越高等，就越超脱于本质美的范围，而以生命形象展现出来的这种本质美，大多显现为表象。美的生命、本质美和表象美，这三者是一致的。在这个意义上，柏拉图关于美的理论与更为古老的表象问题有了衔接点，这就是，前者——按照《会饮篇》——首先是指身体具有生命力的美。如果说，柏拉图的图辨中始终没有明提表象问题[62]，这是因为对于古希腊人柏拉图来说，美不仅表现在少女身上，而且至少毫不逊色地也表现在少年身上，不过，女人比男人更能表现出生命的丰盈。表象的某些因素也存留在最无生命的因素中，即当这种因素本质上美时。所有艺术作品都是如此——其中音乐的程度最轻。如此说来，这一表象换言之——与生命比邻而居、交相接触——存留在所有艺术美中，没有它，就不可能有艺术美。不过，这种表象并没有囊括艺术美的本质。这一本质更多是潜入深层次，指向了艺术作品中与表象相对、可被称作无表达的因素，但是在这一组对立之外，这种因素既不出现于艺术中，也不能明确地被称呼。虽然无表达与表象相互对立，但它们之间的关系不可或缺，即：美一旦失去了表象，即使它本身并非表象，也就不再是本质美了。因为表象不仅是美的遮盖物（Htille），而且是它的本质法则，表象作为美只显现于被遮盖状态。并不是像平庸的哲学论断所云，美本身即表象。而那个著名公式——索尔格将它极端庸俗化了——即美是可见的真理，从根本上扭曲了这一重要事物。齐美尔[63]——对这位哲学家来说，他对歌德的话感兴趣常常不是出于其本意，而是出于其他原因——也不应当从歌德的话中草率地就认为听出了这一理论。由于真理本身是不可见的，它的可见性只以它所缺乏的某个特征为基础，这个公式——姑且不谈它在方法和理性上的欠缺——使美成了表象，最终退到了哲学的原始状态。因为，这一公式滋长了这样的看法，即美的真理是可揭示的（enthtüllen）。美并非表象，并非他物的遮盖物。美本身不是现象，而是不折不扣的本质，当然这种本质只在遮盖状态下本质性地保持自身同一。即使表象在别处都是假象，美的表象却是先于必要的完全被遮盖状态的遮盖物。因为遮盖物和被遮盖物都不是美，只有处于遮盖物中的事物才是。如果这一事物被揭示，它就会证实自己一点也不显眼。这就是那一古老直观的基础，即：在揭示状态下，被遮盖的事物转变着，而且这样的事物只会在遮盖状态下保持“自身同一”。这样，对于一切美，揭示的意念就会变成不可揭示性的意念。这一意念是艺术批评的意念。艺术批评不是要揭开遮盖物，而是要通过对遮盖物的最确切的认识，使自己上升为对美的真正直观，所谓的移情永远达不到这种直观，幼稚者较纯粹的观察只能不完全地达到它：直观作为秘密的美。一部真正的艺术作品，只有当它不可避免地表现为秘密时，才可能被把握。如果遮盖物对事物而言最终是本质性的，这样的事物和艺术作品的情形并无二致。只有美的因素——此外别无他物——能够在遮盖及被遮盖状态下都是本质性的，所以美的神性存在基础就在于秘密。因此，美中的表象即：它并非物自体（Dinge an sich）的多余的遮盖状态，而是事物对于我们的必要的遮盖状态。这样的遮盖状态在适宜之时具有神性必要性，同时它也受到神性限定，因此如果它在不适宜之时被揭示，不显眼因素就会化为乌有，这时公开（OLfenbarung）就会取代秘密。由此看来，康德的论断——即相对性是美的基础——在一个远远高于心理范畴的领域成功地贯穿了心理范畴的方法倾向。一切美都和公开一样，自身中蕴含着历史哲学的秩序。因为美所显现的并非意念，而是意念的秘密。

遮盖物和被遮盖物在美中形成了统一体，所以，只有当赤裸与遮盖这两者的二元状态尚未形成时，美才能本质性地起作用：即在艺术中和纯粹自然的现象中。而二元状态显现得越明确——以便最大限度地在人身上增强自己的力量——就越清楚地说明了：在无遮盖物的赤裸状态下，本质美已消遁；在人赤裸身体的状态下便达到了超越一切美的存在——即崇高，达到了超越于所有塑造物的作品——即创造者的作品。这就揭示了结构精巧的中篇以无比严格的精确性与长篇形成的那一拯救式的对照。中篇里的小伙子脱光了恋人的衣服，但这并不是为了满足欲望，而是为了生命。他考虑的不是她的赤身裸体，正因如此，他感受到了这一身体的高贵。作者在这里的插语并非闲笔：“这时，救人的强烈愿望胜过了任何别的考虑。”因为在爱情中，考虑不占主导地位。爱情并不源于幸福意志：这种意志只是按其全貌短暂地出现在冥思最罕见的片刻里，出现在心灵“哈尔基昂式”的沉静里。爱情的起源是对愉悦生命的预感。而《亲合力》以爱德华和奥蒂利的命运表现了，爱情作为最辛酸的激情如何自取灭亡，在爱情的何种情况下，冥思的生命（vita contemplativa）最为强大，而且更渴望的是对美人的直观，而不是与情人的结合。如此看来，中篇里的任何一处都有所指。由中篇——与长篇相对——所显现出的自由与必然性来看，可与光线暗淡的大教堂里的一幅画相比，这幅画表现的是此教堂自身，它在教堂内部的中心位置告知着对方位的直观，否则这种直观是不可能的。这样，中篇同时将明亮、冷静的白昼余晖带入作品。如果说冷静显得很神圣，那么，最奇怪的是，或许偏偏歌德不这样认为。因为歌德的文学创作始终致力于光线——经彩色玻璃的折射——隐约的内室。写完这部作品后不久，他在致策尔特的信中这样写道：“无论您在哪儿见到我的这部新长篇小说，请您友好地接受它。我深信，这部作品的透明及不透明的面纱都不会妨碍您深入到符合我意图的作品的本相。”对歌德来说，“面纱”这个词比譬喻更说明问题——面纱是遮盖物，每当歌德为获得对美的认识而努力时，遮盖物就会打动他。在他的生命之作中，这种对他震撼甚深的努力塑造出了三个人物：迷娘[64]、奥蒂利、海伦。“让我魅惑直至成为，别脱去我的白裳，我自美丽尘世，赶往坚实屋宇，在那儿静静小憩，继而爽目微张，腰带冠服全抛，酮体赤条条。”海伦也留下了这些东西：“衣服和面纱留在他的怀里。”歌德很了解，对这个表象的假象做过何种虚构。他让浮士德受到警告：“快抓牢那给你剩下的东西！切莫把衣裳失去！魔鬼已捉着衣角，想把它拖进阴司。抓牢吧！你的女神一去不返，得沐余芳，仍觉得神气宛然[65]。”随即“海伦的衣裳化为云彩，环绕浮士德，将他带到空中一同飞去。”与这两个人物不同的是，奥蒂利的遮盖物始终就是她的活生生的躯体。唯独她身上明确地表达了这一法则——在另外两个形象身上表现得没这么完整——生命越是消遁，一切表象美就越是如此，这种美只能依附在有生命的因素上，直到最后，当生命完全终结时，表象式的美也不得不消逝。没有任何注定要死的因素是不可揭示的。由此说来，《律令与反思》中的话如实地表明了这种不可揭示性的最高程度：“美永远无法明了自身”，上帝则始终存在：在上帝面前不存在秘密，一切都是生命。当人及其生命站在上帝面前时，在我们眼里，人恍如尸体，生命恍如爱情。所以，和爱情一样，死亡具有揭露的力量。只有自然是不可揭示的，只要上帝任其存在，自然就保存着秘密。真理在语言的本质中被发现。人的身体变得赤裸裸，这是一个符号，它表明人自身站到了上帝面前。美如果不在爱情中牺牲自己，就必然会陷入死亡。奥蒂利很了解她的死亡之路。由于她认识到，这条路已预先设定在了她的年轻生命的最深处，所以她——不是就行为，而是就本质而言——是歌德笔下的所有人物中最具青春气息的。年老时，人就对过世有了心理准备，而年轻时，会有去死的念头。歌德这样讲到夏洛特，她“非常想活着”，这就说得很委婉了。他在其他作品中没有赋予青春的，却赋予了奥蒂利：整个生命，就如同生命由其自身的持续有着其自身的死亡。可以说，歌德的盲目之处正在于此。如果说，奥蒂利处于激情中的生存——这种激情使她的生存与众不同——指向了青春的生命，那么，歌德只能通过她美的命运与这一景象——他的本质排斥这一景象——达成和解。对此有一个带着些许实证主义色彩的独特提示。1809年5月，贝蒂娜在致歌德的一封信中谈到了蒂罗尔人的起义，信中这样写道：“歌德，在此期间，我的内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阴沉沉的大厅环抱着骁勇烈士的预言式纪念碑——这个大厅就是我的沉重预感的中心点……啊，同我一道纪念‘蒂罗尔人’吧……巩固英雄们的不朽，这是诗人的荣耀！”就在同年八月，歌德完成了《亲合力》第二部分第三章的最后一稿，在这一章中，奥蒂利的日记里有这样一段话：“古老民族有一个想法很严肃，而且显得很可怕。在他们的想象中，他们的祖先在巨大的洞穴里，围坐在宝座上默默地交谈着。新来者如果很尊贵，洞穴里的人就会站起来，欠身表示欢迎。昨天，我坐在小教堂里，与我所坐的那把雕花椅子相对，还放着好几把围在一起，我就觉得，古老民族的那个想法很友好很动人。你为什么不能就这样一直坐着？我暗自思忖着，你可以沉静内敛地一直坐着，很久很久地，直到有朋友走来，这时你才会站起来，友好地欠身，指给他们座位。”对英烈殿堂的这一暗示可以理解为对贝蒂娜信中的那些话的有意或无意的回忆。这不仅因为这些短句与贝蒂娜信中的话在氛围上很相近，而且由于在歌德的作品中，怎么会冒出关于英烈殿堂的想法。关键在于，他将这段话很突兀地插进了奥蒂利的日记中。这难道不意味着，歌德借奥蒂利所写下的温和言辞，试图接近贝蒂娜的勇敢姿态？

综上所述，不难看出，贡道尔夫以造作的自由意识所提出的看法究竟是真理还是纯粹的故弄玄虚：“奥蒂利这个人物既不是《亲合力》的主要内涵，也不是它的真正问题”；而且也不难看出，他所做的补充是否有意义：“不过，假使歌德没有看到作品里的奥蒂利是什么样子，恐怕作品的内涵就不会这么丰富，作品中的问题也不会这样被塑造了。”如果不是下面这一点的话，又弄清楚什么了呢？即：是奥蒂利这个人物，奥蒂利这个名字使歌德停留于这个世界，以便真正拯救一个消亡者，让一个奥蒂利所代表的、被他所爱的女人获得解脱。歌德对苏尔皮茨·布瓦瑟雷[66]承认了这一点，布瓦瑟雷笔触优美地记载了这段话，出于他对歌德的最真挚的直观，他指出了这部作品的秘密，程度之深连他自己也未必估量得到：“路上，我们谈起了《亲合力》。他十分重视自己是如何急遽而势不可挡地塑造了灾难的降临。星星出现了；他讲到了自己与奥蒂利的关系，他是如何喜爱她，而她如何使他不幸。他说着说着，最后简直有些神秘兮兮的，浮想联翩。这中间他时不时地插进一句欢快的诗。我们就这样在最灿烂的星光之下，疲惫、亢奋、半浮想半带睡意地……来到了海德堡。”即便讲述者察觉到了，随着星星的出现，歌德的思路转到了他的作品上。但他自己恐怕并没有意识到——他的语言就是明证——这个时刻是如何超越情绪，星星的告诫是何等明晰。这一告诫中的经验是久已消散了的经历。因为歌德曾将希望视为星星的象征，这种希望必定是为恋人所抱的。下面这句话——用荷尔德林的话来说——包含着作品的停顿，而且由于相拥相依者的结局已经注定，在这句话中，一切都停顿了，这句话就是：“希望仿佛从天而落的星星，掠过他们的头顶。”他们当然没有察觉到希望，再明白不过的说法即：最终的希望从来不属于抱希望的人，而只属于希望所寄予的人。这就显露出了“叙事者态度”的最根本缘由。只有叙事者能在希望这种情感中实现情节的意义，正如但丁在听完弗兰西斯卡·达·里米妮的话后，“像尸体一样倒下了”，便将恋人们的无希望聚敛在自己心中。这种最佯谬、最稍纵即逝的希望最终出自和解的表象，就如同太阳落下，长庚星升起在苍茫暮色中，将越过漫漫长夜。长庚星的光芒当然是启明星发出的。所有希望都以这种最微弱的光芒为基础，即便最强烈的希望也只源于此。这样，希望最终为和解的表象提供了存在理由，柏拉图的那句话——“祈盼善之假象，荒谬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唯一的例外。因为和解的表象不仅可以，甚至应当被祈盼：只有这一表象才是极端希望的家园。这样，希望最终脱离了表象，小说末尾所发出的“多美啊”的感叹仅仅如同一个颤抖的疑问，回荡在两位死者的身后，我们希望他们不是苏醒在一个美丽的世界，而是一个愉悦的世界。希望是《源言》的最后一个词：与对赐福——中篇里的恋人携此归家——真正遥相呼应的是对解脱的希望——我们对所有死者都抱有这一希望——这一希望是不朽信仰的唯一权利，这一信仰从来不能萌发于自身的生存。正是由于这一希望，结尾出现的基督教——与浪漫派的做法大相径庭——神话因素就显得不得体了，采用这些因素是为了纯化基础层的所有神话因素。并非这种拿撒勒[67]式的本质，而是掠过恋人头顶坠落的星星这一象征以恰当的方式表达了作品里所蕴含的确切意义上的神秘主义。在戏剧因素中，神秘主义指的是这样的时刻，即戏剧因素从它自己的语言领域上升到了更高的、这种语言所不可及的领域。因此，这种神秘主义从来不可能通过语言，而只能通过表现来表达，它是最严格意义上的“戏剧因素”。与表现类似的时刻就是《亲合力》中坠落的星星。这部作品中，除了展现于神话因素的叙事基础、展现于激情和爱慕的抒情广度，还展现于希望的神秘主义的戏剧化光辉顶峰。如果说，真正的神秘主义以音乐为终结，那么，这部作品里当然只留下了一个沉默的世界，从这个世界永远不会飘荡起音乐之声。解脱若非属于这个世界，还能属于哪一个？解脱所允诺给它的并不只是和解。这已被记在了格奥尔格在波恩的贝多芬故居所题的那块“匾”上：

先于你们在你们的星球上为斗争而强身

我为你们歌唱上方各星球的争吵与取胜

先于你们在这个星球上将躯体触摸

我为你们造出永恒星球的梦

这句“先于你们在这个星球上将躯体触摸”一定有着崇高的讽刺意味。恋人们永远抓不牢躯体——如果他们从来不为斗争而强身，这又有何用？只是看在这些无希望者的份上，我们才获得了希望。

根据：Walter Benjamin.illuminationen.Ausgewählte Schriften.Herausgegeben von Siegfried Unseld.2.Aufl.Frankfurt am Main1980.S.63—135译出。

[1] 弗里德里希·戈特里普·克洛普施托克（1724—1803）：德国诗人、散文家和剧作家。

[2] 品达（约公元前518—前442年）古希腊诗人。主要写作合唱琴曲，即节日庆典时演唱的歌。他的合唱歌曲风格庄重、辞藻华丽、形式完美，后来被古典主义诗人奉为“崇高颂歌”的典范。

[3] 伊曼努尔·康德（1724—1804）：18世纪末19世纪初德国唯心主义哲学的奠基人。他的三大批判是：《纯粹理性批判》（1781年），《实践理性批判》（1788年），《判断力批判》（1790年）。

[4] 约翰·巴泽多夫（1724—1790）：教育家、博爱主义的奠基人、他试图通过强调自然科学、外语、体育锻炼教育出能干、有用的人。

[5] 约翰·戈特弗里德·赫尔德（1744—1803）：德国文艺理论家、思想家。

[6] 弗里德里希·席勒（1759—1805）：德国作家、诗人。

[7] 威廉·冯·洪堡（1767—1835）：艺术理论家、语言学家和教育思想家。

[8] 《西东合集》：写于1819年。歌德根据学习和研究阿拉伯、波斯的诗歌和中国、印度的文学与哲学的体会，写成了240余首诗歌。

[9] 康德的《道德的形而上学》出版于1797年，它与《实践理性批判》（出版于1788年）是康德最重要的伦理学著作。

[10] 《魔笛》：莫扎特的两幕歌唱剧。此剧集寓言、幻想与哑剧于一体。夜后之女帕米娜的肖像使塔米诺王子一见钟情，王子去营救帕米娜，他得到一支可以驱邪的魔笛。王子与帕米娜经历种种神秘考验（最后是水与火的考验），终于结为夫妇。

[11] 共济会是产生于启蒙运动时期的一种市民阶层的人道主义运动，这种具有泛神论特点的运动主张废除等级制，通过一种超越所有等级界限的精神贵族来拯救人类。

[12] 这番话是米特勒在夏洛特生日那天说的。见于小说第一部第九章。

[13] 伯爵和男爵夫人早年曾热烈相爱，后来却分别结婚。伯爵无法离婚，所以，他们就一直保持着情人关系。

[14] 《色彩学》出版于1810年。

[15] 见小说第二部第十三章末尾。

[16] 米特勒（Mittler）在德语中的意思是调解者、中间人。

[17] 爱德华（Eduard）和奥蒂利（Ottilie），这两个名字的首写字母分别是E和O，酒杯上恰好也刻着这两个字母，因此爱德华将这看作他和奥蒂利幸福爱情的预兆。

[18] 歌德的喜剧，写于1768年。

[19] 小说最后一章中，奥蒂利的女仆南妮从楼上跌落下来后，似乎四肢都摔断了。“人们把她靠在奥蒂利的尸体旁。……她那摔断的四肢刚一碰到奥蒂利的衣服，她那无力的双手刚一触到奥蒂利交叉在胸前的手，她便跳了起来……”。

[20] 卡尔·弗里德利希·策尔特（1758—1832）：柏林音乐家和作曲家，比歌德小九岁。他们之间的通信被编成了《1796—1832年歌德与策尔特的通信集》。

[21] 涅索斯是古希腊神话中以狡狯著称的歹人。涅索斯欲对赫拉克勒斯之妻得阿涅拉非礼，被赫拉克勒斯用毒箭射中，临死前让得阿涅拉收藏他那中毒之血，以便她日后能重获赫拉克勒斯的爱恋。数年后，得阿涅拉将这中毒之血涂在一件长袍上，送给丈夫，期望重获他的宠爱。谁知赫拉克勒斯穿上长袍后，痛苦不堪，最后竟被燃起的烈火焚烧致死。原来这是涅索斯预设的复仇之计。故而，“涅索斯的长袍”指人人惧怕、带来灾祸的事物。

[22] 德·斯达尔夫人（1766—1817）：名重一时的法国女作家，欧洲浪漫主义文学的先驱。《论德国》一书出版于1810年。

[23] 克里斯多夫·马丁·维兰德（1733—1813）：德国启蒙时期小说家。

[24] 《亲合力》的最后一段是这样的：“这两个相爱的人（爱德华和奥蒂利）就这样并卧长眠。坟墓的上空飘荡着和平，从天空俯视着他们的是愉悦的、与他们很像的天使。倘若有一天他俩苏醒过来，那该是多么欢乐的时刻呵。”

[25] 伊壁鸠鲁（公元前341—前271年）：古希腊哲学家。建立了幸福主义或快乐主义人生观，认为幸福是人生目标，幸福就是善。

[26] 贝蒂娜：歌德与贝蒂娜的母亲有过一段罗曼史。1807年，贝蒂娜前往魏玛拜谒歌德，表露她对歌德的崇拜和爱慕。歌德死后三年（1835年），她出了一本书《歌德跟一个女孩的通信》，书中编辑了歌德与她的通信。对这些通信的真实性，存在争议。

[27] 明娜·赫尔茨里普（1789—1865）：1807年，歌德爱上了明娜·赫尔茨里普，为她写了许多十四行诗，但明娜只把歌德之爱视为慈父之爱，没有给予回报。她于1826年结婚，婚后生活不幸福，后来得了精神病。有人认为，明娜是《亲合力》中奥蒂利的原型。

[28] 希腊众神居住在奥林匹斯山上。

[29] 《真与诗》是歌德写于1811—1814年的自传。书中记述了作者从出生到二十六岁去魏玛前的经历。一直到歌德去世之前，其标题都为《诗与真》，在由歌德的秘书爱克曼和里莫尔1837年主编的版本中被更名为《真与诗》，从此，这后一名称便流行于19世纪的许多版本中。现在通用的标题仍为《诗与真》。

[30] 在《诗与真》的开头，歌德这样写道：“1749年8月28日，正午的钟声正在敲响时，我诞生在美茵河畔的法兰克福。星宿的位置是上上吉，太阳位于处女座，正升到了最高点，木星与金星亲密地盯着水星，土星与火星则显得很冷漠。只有刚圆的月亮，由于刚好进入行星，愈加地发挥出冲位的力量。可以说，只有月亮妨碍着我的出生，如果这个时辰不到，我就无法诞生。后来星占师告诉我，这种星位呈现吉祥，对我很重要。不过我猜想，这必定就是我尽享天年的原因了。”

[31] 普鲁士国王弗里德里希大帝（1712—1786），1740年继位。

[32] 寂静主义：避世，以求内心的安宁；也指一种宗教方向，即在神秘化的沉迷中寻找上帝，拒绝积极的作为。

[33] 荷尔德林（1770—1843），德国诗人。

[34] 赫拉克勒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按照神谕，他为了赎罪，必须前往提林斯城，为阿尔戈斯王完成十二件苦役。

[35] 拜星神话：以天空和星星为中心的宗教神话。将天空和星星想象为动物或将其拟人化，视为上帝崇拜，如古埃及人的太阳神崇拜。

[36] 格奥尔格派：格奥尔格（1868—1933）德国文学家，其思想深受尼采的超人哲学的影响。他认为，只有少数自觉地严格遵守美学原则的超人，才能进入纯艺术的殿堂。年轻时，他的周围常常聚集着一群和他一样思想敏感的青年学者，从而形成了格奥尔格派。

[37] 1788年，歌德巧遇制花女工克里斯汀娜·乌尔皮斯，并与她同居。1806年，耶拿会战，德军败退，法军攻占魏玛。克里斯汀娜冒着生命危险救助歌德，歌德深受感动，与她在宫廷教堂举行了正式的结婚仪式。这样，他们经过十八年的同居，正式结为夫妇。

[38] 玛丽安娜·容格：玛丽安娜于1814年与一位法兰克福银行家结婚，同年，她与歌德相爱，彼此作诗相和。但由于各有家室，这段感情不久就中止了。

[39] 长篇小说《威廉·迈斯特》共两部：第一部是《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写于1795—1796年，叙述主人公的成长过程。第二部是《威廉·迈斯特的漫游时代》，写于1829年，叙述主人公成家后，带着儿子出去漫游，希望实现拯救人类的理想。

[40] 中篇的结尾是：“‘请为我们祝福！’两人又一起喊了起来。周围的人惊得目瞪口呆。‘为我们祝福吧！’这第三次请求，谁还能拒绝呢？”

[41] 《新美露西娜》是《威廉·迈斯特的漫游时代》里的一个中篇。小说结尾处，主人公离开了小人国，恢复了正常体型，并对此深感幸运。

[42] 参见第二部第六章中的名画表演。奥蒂利扮演怀抱基督的圣母。书中写道：“奥蒂利的体型、姿态、表情、眼神是任何画家都描绘不出的。”第二部第十三章中，奥蒂利怀抱被淹死的夏洛特的儿子。

[43] 奥蒂利临死前，在致朋友们的信中写道：“我已滑出了我的轨道，我不应当再陷下去。”

[44] 爱神埃罗斯为了报复太阳神阿波罗，射出两箭：金箭射中阿波罗，使他如痴如狂地爱上达芙涅；铅箭射中达芙涅，使她心冷如铁，严拒一切求爱者。阿波罗在林中苦苦追逐达芙涅，达芙涅避至河边，见无路可逃，恳求父亲——河神拉冬——相救。霎时间，她变为了一棵沉默不语的月桂树。

[45] 这句诗出自一首无题诗，该诗附在1776年给斯达尔夫人的信中。

[46] 海因里希·冯·克莱斯特（1777—1811）：德国戏剧家、小说家。主要作品有喜剧《破瓮记》，中篇小说《智利地震》《O侯爵夫人》《马贩子米夏尔·科尔哈斯》。

[47] 马萨乔（1401—约1428）：意大利画家。早期文艺复兴的开创者。

[48] 乔托（约1266—1337）：意大利画家和建筑师。画风贴近现实、表现力强、具有雕塑感，为文艺复兴作了准备。

[49] 莱辛曾在《拉奥孔或论画与诗的分界》中分析了荷马对美的描写：“凡是荷马不能按照各部分来描绘的，他让我们在它的影响里来认识。……文学追赶艺术描绘身体美的另一条路即：将美转化为魅惑力。魅惑力就是流动着的美。”史诗《伊利亚特》中是这样写的：“特罗亚长老们也一样的高居城雉，当他们看见了海伦在城垣上出现，老人们便轻轻低语，彼此交谈机密：‘怪不得特罗亚人和坚胫甲阿开入，为了这个女人这么久忍受苦难呢，她看来活像一个青春常驻的女神。可是尽管她多美，也让她乘船去吧，别留这里给我们子子孙孙作祸根。’”引自缪朗山的译本。

[50] 贝瑟封娜：冥王之妻。在《浮士德》第二部第二幕的“彭纳渥斯河下游”一节末尾，浮士德为了追寻海伦，通过曼陀的指引，去往贝瑟封娜的住地。书中没有记叙这段经历。

[51] 朱诺：罗马神话中的天后，天神朱庇特之妻。她是自然力量的女性化身，性格专横而又嫉妒。

[52] 鲁道夫·波夏尔特（1877—1945）：德国作家。

[53] 《渔夫》这首叙事谣曲写于1778年。诗中讲的是一个渔夫在岸旁垂钓，由于水的诱惑，跳入水里淹死。

[54] 阿达尔波特·施蒂夫特（1805—1868）：奥地利小说家。他的长篇小说《暮年的爱情》叙述男女主人公年轻时虽然相爱了，但由于客观原因，未能成眷属，后来他们各自成了家。重逢时，两人的配偶都已过世，他们虽然旧情未泯，却没有结婚的打算，只是保持着暮年的爱情，分别生活在相距不远的庄园里，经常往来。

[55] 《诗与真》中讲道，歌德读大学时，曾去奥地利恩山漫游。奥地利（Odilie）原是一位伯爵之女，她为盲人做了许多善事，人们为了纪念她，在山上修了一座修道院。这个人物给歌德留下了深刻印象。

[56] 见小说第一部第六章。

[57] 亲合力在德语中为：Wahlverwandtschaft，是一个复合词，其中Wahl意为“选择”，而Verwandtschaft意为“亲缘关系”，如果直译的话便是“选择的亲缘关系”。

[58] 克里斯蒂安·弗里德里希·黑贝尔（1813—1863）：德国剧作家、诗人。《玛丽亚·玛格达莱娜》是黑贝尔的代表作。该剧描写女主人公克拉拉遵从父命，忍痛离开自己的恋人，与一个品行恶劣的小市民订婚。克拉拉被引诱与他发生关系后，他借故要退婚，克拉拉投井自尽。

[59] 《和解》写于1823年。

[60] 组诗《罗马哀歌》写于1788年秋至1790年春。哀歌就其形式而言，实质上是古代调的爱情诗。

[61] 巴霍芬（1815—1887）：瑞士法学历史学家，人类学家。他在著作《母亲法》中，提出一夫一妻制的父系家庭状态并不是天经地义的。他认为，从历史角度来看，母系家庭状态先于父系家庭状态。他的观点影响了现代社会人类学和人种学。

[62] 柏拉图在《会饮》中讲道：“凡是想依正道达到爱情至深境界的人应从幼年起，就倾心向往美的形体。如果他依向导而入正路，他第一步应从只爱某一个美的形体开始，凭这个美形体孕育美妙的道理。第二步他应学会了解此一形体或者彼一形体的美与一切其他形体的美是贯通的。这就是要在许多个别美的形体中见出形体美的形式。”

[63] 格奥尔格·齐美尔（1858—1918）：德国哲学家。生命哲学的重要代表人物。

[64] 迷娘是《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里的人物。这个少女身体孱弱，性格内向，出身于意大利．有过不幸的身世，和迈斯特在一起，才过了一段幸福美好的时光，但不久病死。圣诞节时，迷娘扮作天使，身着白袍，头戴金冠，腰裹金带。事毕，叫她卸装，她不理会，抚琴而唱此曲。见小说第八卷第二章。

[65] 这是福基亚斯警告浮士德的话。出自《浮士德》第二部第三幕中的“树木荫蔽的林苑”一节。这里采用了董问樵先生的译文。

[66] 苏尔皮茨·布瓦瑟雷（1783—1854）：德国艺术收藏家。

[67] 拿撒勒：《圣经·新约》中所称耶稣的故乡。故有时也用“拿撒勒人”转称耶稣。

附录 亲合力（选译）

［德］歌德 著 刘晓 译

第一部

第一章

爱德华——让我们如此来称呼这位富有且正值壮年的男爵——在他的苗圃中，用把收获的嫩芽嫁接到新枝上这样的工作，打发了四月的一个下午中最美好的那几个小时。劳作刚一结束，他就将工具收到盒子中，心怀喜悦地观赏起他的成果来。此时，园丁走了进来，也享受着他主人这份参与的热忱来。

“你没看到我的妻子吗？”爱德华一边接着动身，一边问道。

“在那边新建的场地那里，”园丁回答道，“她打算盖在悬崖边上、正对着城堡的那间苔藓小屋今天就要完工了。一切都那么令人赏心悦目，上帝保佑，肯定会讨得您的欢心。在那里，人们所看到的景象将如此非同寻常：往下就是整个村庄，右手边一点则是教堂，人们甚至可以越过教堂的塔顶再向远处眺望，对面正是城堡和这些花园。”

“太对了，”爱德华又说，“从这走几步出去我就可以看到那些人在劳动。”

“此外，”园丁接着说，“右边，山谷正展开在眼前，从那片茂密的树林再向前，人们还能欣赏到更广阔的远景。攀上山崖的阶梯也被修建得那么漂亮，那位仁慈的夫人懂这些；和她在一起工作真是幸事。”

“你现在就去找她，”爱德华说，“请她等我一会。告诉她，我希望也能一同目睹这新生的美物，让我也开心一下。”

园丁就此匆忙地退下，不久，爱德华也跟了过去。

他走下阶梯，沿路还仔细打量了温室和花坛，然后就到了水池旁，再走过一段小路就会抵达那新建的小屋了。通向那里的小径在这里分成了两支，他没有选择那条从教堂墓地穿过直抵山崖的路线，而是决定沿着左边那条虽有些绕远、却有雅致的灌木丛相伴的静谧的道路向上攀爬。到了两条小路终又交汇的地点，他在一条摆放得恰到好处的长凳上坐了一会，紧接着就踏上了原本的阶梯。他发现自己最终被搭筑在那狭长、忽缓忽陡的小路上的一级级台阶与缓台，引向了苔藓小屋。

夏洛特正在门口迎接她的丈夫，并将他领到屋中坐下，以便于他可以一边走，一边接连瞟过被门和窗框起来的一幅幅由自然景色构成的画卷。他开心地表示，希望不久之后到来的春天能带给这一切更加繁茂的生机。“只是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他又补充道，“我觉着这屋子有些过于狭窄了。”

“对我们两个人来说空间刚好够用了，”夏洛特如此答道。

“那是当然，”爱德华说，“再来第三个人或许也能装得下。”

“为什么不呢？”夏洛特回说，“第四个也够呢。要是场面再大些，我们就选在其他地方招待好了。”

“正好就我们两个单独在这，气氛又是如此幽静宜人，我不妨就跟你坦白说吧，有件事我挂在心上已经有段日子了，这事儿我必须、也一直想向你坦承来着，却总是没有找到时机。”

“我已经从你那看出来了，”夏洛特回答。

“而且我也确实希望能说出来，”爱德华把话接下去，“只是如果送信人今早没有催促，如果不是我们俩今天必须做个决定了，我可能还会继续沉默着，再拖一阵。”

“那究竟是桩什么事儿呢？”夏洛特以友善的口吻迎面问道。

“是关于我们的朋友，上尉，”爱德华回答她。“你也了解，他，就如同其他一些人一样，如今陷入了怎样一种悲伤的境地，而他本人对此毫无过错可言。一个拥有像他那样丰富的学识、天赋与能力的人，却无法施展任何才华，这会给他造成多大的苦痛啊——我也不再讳言我想要为他做的事了：我希望，我们能接他来我们这里待些日子。”

“这可得好好考虑考虑，也得从多方面想想，”夏洛特对此回答道。

“我已经做好准备，向你陈述我的观点，”爱德华接着她的话说。“在他的上一封信中，字里行间都在无声地传递着一种最为切肤的糟糕情绪；他倒是不缺什么，因为他很知道自制，我也帮他搞到了最必要的那些；而且对他来说，接受我的给予，也根本不会造成任何压力，因为在我们平生的交往中，彼此都亏欠过对方不少，到底谁欠谁，欠多少，早就算不清楚了。他最根本的痛楚在于，他现在无所事事。他将自己培养成一个多才多能的人，并且不分昼夜地为了别人的利益埋头苦干，这对他来说就意味着一种趣味，甚至说，是一种激情。而现在，让他叉起手来，或是接着去学点什么，继续掌握更多的技能，但他又无法在现实中一展自己所具备的才华——够了，亲爱的孩子，这将是怎样一种令人难为情的境地，那样会让他感受到自己双倍的痛苦、三倍的孤独啊。”

“但我却觉得，”夏洛特说，“有许多其他的地方希望他前去效劳。我也曾为了他的缘故给一些有能力的朋友们写信，但据我所知，到最后都没什么效果。”

“那是当然，”爱德华回答道，“但单单这些希望他前去效劳的邀请，就已经又构成了他新的苦恼，新的不安。那些条件中，没一个适合他的。他不是去发挥作用，而是去自我牺牲的，牺牲了他的时间、他的智慧和他的品性，那对他来说是根本不可能的。我越是明察到这些，我心中的感觉就越是明确，那份邀他来与我们同住的愿望也就越鲜活。”

“你能这么想当然很美好、很可爱，”夏洛特回答他，“你是这样感同身受地去理解你朋友的处境；但请允许我给你提出一个小小的要求，你也来想想你自己，还有我们的处境。”

“我已经想过了，”爱德华冲她说。“我们因与他之间的亲近，能提供给他的除了好处和愉悦别无其他。产生的花销我就不提了，无论如何对我来说那都是小数目，尤其是我同时想到，如果他搬来的话，以他的现状绝不会给我们造成丝毫的不便。他可以住在城堡的右侧厢房，其他的一切也就顺其自然了。这对他来说将有多大的意义啊，就像与他的交往曾给我们带来的那些喜悦一样，是啊，有多少好处呢！我一直以来就惦记着盘点一下财产和土地，他正好帮我这个忙，牵头做起这个工作来。你的打算是，等目前的租约到期后，亲自来管理家产。可这是一个多靠不住的念头啊！他的那些基础知识不是正好能帮助我们嘛，我觉得我们身边太缺少这样一个人了。佃农们倒是掌握这方面的知识，但他们给出的说法混乱无章又肯定掺杂着水分。那些城里来的、念过书的大学生们倒是清晰有序，但却缺乏对事情的直接体验。我们的朋友刚好两方面都符合我们的要求，由此一来，又会发展出种种额外的好处来，我太乐意见到这些了，它们也会跟你有关，我都已经能预见到未来将结出的果实了。我现在很感谢你友善地倾听我的想法，现在该你了，敞开地跟我说，所有你想跟我说的，什么都行，我绝不打断你。”

“很好，”夏洛特回答道，“我想以这样一个宽泛的注解开始：男人们所想的，都是单个的、发生在当下的事件，这固然没错，因为它们正是要去处理、要产生结果的；而女人们呢，则更关注生活之中的联系，这同样无误，因为她本人的命运、她家庭的命运正与这联系有关，也正是被这联系所要求的样子。因此让我们来看看我们当下的生活，再回想一下过去走过的路，你就会承认，将上尉召到这里来，并不完全与我们的打算、我们的规划以及我们的安排相符。”

“我是多么不愿再度回想咱们曾经的状况啊！自青年时代我们二人就真心相爱；却无奈被迫分离；你离开我，是因你父亲，希望你与一位相当年长却富有的女性联姻，实则来满足他对财产欲壑难填的贪婪；而我离开你，则是因为像我这样一个未来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发展的女子，不得不牵手一位家境优渥，即使得不到我的爱、也能得到我的尊重的男士。后来，我们又重获自由之身；你比我早一些，因你的那位妇人留下了丰厚的遗产；我比你晚一些，正好是你从游历之旅重返故乡的时候。这样，我们又找到了彼此。我们欣喜于我们曾有的回忆，我们钟爱那份回忆，我们终于可以毫无阻碍地生活在一起。你急迫地要求结合，而我却没有立即响应，因为我们的年纪相仿，因此我作为一个女人或许要比你生得老些。最终我还是没法拗过你，因为你似乎把这看成了人生中唯一的幸福。你想要依偎在我身边，平复那些在宫廷、在军队、在旅途中饱经的不安。你想要回忆思索，你想要享受生活，但这些，你都只想单独和我在一起做。我把唯一的女儿送到一间寄宿学校去，她在那里显然可以比待在乡下受到更加丰富多样的教育。不只她一个人，还有奥蒂利，我那可爱的侄女，我也把她送到那里，不然她在我的调教下或许可以成长为一名出色的家政帮手。这些都是在你的同意下做出的决定，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二人独处着生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毫无牵挂地享受那前半生为之魂牵梦萦、后半生终于得偿所愿的幸福生活。因此我们才踏上了咱们的乡居之路。我主内，你主外，两个人协调着构成一个整体。我本性就是如此，就是会顺着你的一切意思行事，只为你一人而生；让我们至少试上一段时间吧，看看这样的方式可以持续多久。”

“因为你所说的那种相互关联，其实从根本上是你们的一种天生特质，”爱德华回答她，“因此人们显然没必要听完你们的一系列发言或决定认同你们的说法；你本来也都说得对，但除了今天。我们直至今日所搭建起的一切，本性上是优良的；难道我们不该在此基础上继续投入建设、从中继续发展出良善吗？难道我在花园里、你在公园内所倾注的一切心力，都只为隐居者而造吗？”

“很好！”夏洛特回应道，“太对了！就只要我们不带进来什么会造成妨碍的、陌生的人或物！你想想吧，咱们的安排和计划，就连与玩乐相关的项目，都是只涉及我们的二人世界。你首先想把你旅途中的日记按顺序跟我分享，并借这个机会把与此相关的一些文件也整理进去，在我的参与及帮助之下，这些无价却也有些无章的纸片与手记将会形成一个令我们自己乃至旁人都愉悦欣喜的整体。我承诺了，帮你做抄写的工作，我们也深觉，在回忆中徜徉我们没能一起欣赏的世界，是那样的惬意，那样的宜人，那样的舒适，也那样的隐秘。这工作都已经开了头呵。紧接着，傍晚时分你还会拿出长笛，伴着我的钢琴一同演奏；我们也不乏与邻里间的互动，要么他们登门，要么我们回访。所有的这一切都至少让我觉得，这是我享受过的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感到快乐的夏天。”

“要是我没有，”爱德华一边摩挲着自己的额头一边接着她的话说，“在你如此可爱而善解人意地向我重温这一切的时候，还一直不断地冒出念头，那就好了。上尉的现状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说不定还会加快进展或使人获得新的活力呢。他也是我游历中的一部分呵，做这些工作的时候，他的身影也——在不同的意义上来说——不时浮现出来呵。我们理应共同拥有这份回忆，只有那样才是一个完美的整体啊。”

“那就让我直白地跟你摊开来讲吧，”夏洛特有些不耐烦地说，“你的这个设想和我的直觉相悖，一种预感告诉我，这样做不会带来什么好的后果。”

“你们女人啊，总是靠这样的方式变得无可战胜，”爱德华回答她。“先是显得很有智慧，使人无法反驳；再表现出可爱，叫人奋不顾身；同时还敏感脆弱，让人不忍心伤害；最后就是常搬出预感来，令人恐慌。”

“我可不是什么迷信，”夏洛特回应他，“而且如果它们仅仅是一种不明的悸动的话，我才不会理睬它们。可是它们通常是对过往的一种不自觉的回想，是那些我们自己或经他人之手造就的幸或不幸后果又一次无声的浮现。无论在哪种状况之下，都没有什么会比突然插入的一个第三者更为关键。我见过许多朋友、姐妹、爱人、夫妇，他们之间的关系都是因为偶然或自找的一个新人的到来而彻底发生了变化，他们的境遇发生了彻底的扭转。”

“这当然，”爱德华说，“会发生在那些浑浑噩噩对人生认识不清的人身上，但对那些已经通过自身的经历得到了启蒙，对自己更加有意识的人来说，则根本不可能。”

“所谓意识啊，我最亲爱的，”夏洛特朝着他说，“可不是什么足够有力的武器，甚至有些时候对那个持这武器的人来说更是危险品。最起码从这些事实中至少可以得出结论，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再给我几天时间，先别做决定！”

“如果就把事情这样搁着，”爱德华反驳道，“几天后我们还不是一样要匆忙决定。我们互相都向对方提出了赞成和反对的理由，现在就看要做怎样的决定了。在这种情况下，或许掷骰子来看看还真是最好的办法呢。”

“我知道，”夏洛特回道，“你每次犹豫不决的时候都喜欢打赌或掷骰子；可我觉得在这么严肃的事上选择这样的方式，可太放肆了。”

“我到底该怎么写给上尉呀？”爱德华大喊，“我得马上坐下来动笔啦！”

“就写一封平静的、理智的、安慰人心的信，”夏洛特说。

“那不就跟没写一样，”爱德华回答。

“但在有些情况下，”夏洛特对此说道，“确实有必要且更加亲切的做法就是，宁可写一封言之无物的信，也好过一字不写。”

第四章

人们以相当大的比例尺明确了爱德华家的田产及其周围的土地，用钢笔的笔画和颜色将它们清清楚楚地标记了出来，上尉还用一些三角学的测算办法又准确无误地证明了一遍，最后这些被统一汇总到一张地形图上，而这项工程马上就要完结了；没谁能比这能干的男人需要更少的睡眠了，因此他的一天几乎都献给了时时刻刻都出现的任务，即便是在晚上，他的手头上也总是有活可干。

“咱们现在，”他对他的朋友说，“来想想另外的工作吧，如何划分这些土地，这也需要充分的事前准备，完了就得张贴布告招租，在这之后还有好多事等着呢。但有一点，咱们得约定好并坚决执行：公私一定要分明！办公事儿的时候，咱们得严肃且严格，但私下嘛，可就随便了；公事要求纯粹的次序，而生活嘛，前后对不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或许还反倒因此显得可爱活泼呢。在前者上面越是明确，在享受后者时就会越自由，要是不按着这个原则而是把什么都混作一团，那么明确的那部分就会被自由的那部分拉扯甚至抵消。”

爱德华从这些建议中听出了些许轻微的指责。虽然从天性上来说他不算是个乱糟糟的人，但却从来也做不到，按照一定的科目将自己的文件分门别类地收纳好。每次他和别人一起合作最后却不了了之，几乎都是他个人的原因，就是区分的不够明确，他很难将公务与劳作和娱乐与分散注意力区别地足够清楚。现在对他来说可是轻松多了，因为他的朋友接手了这项任务，几乎作为他的分身去划清这样的界线，要不然他一个人去惦记着这样的事儿可能早就分裂了。

他们于是在上尉居住的侧翼设立了一个摆放当下所需材料和一个保留过往档案的储藏间，把所有的证明、文件和信息从各个不同的容器——盒子、箱子、柜子中取出来，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一团混乱整理出一个让人高兴的顺序来，再分好类，归置进做了标记的抽屉格层里。之前表达的愿望，被圆满地实现，甚至比人们所期望的更加圆满。但有一位作者的文字始终停留在他们的手上，那文件有些年头了，过了一整天、甚至到了夜里，它还没被从写字台上移开，始终没法令爱德华满意。

“我认不得这个人了，”爱德华对他的朋友说，“他很能干，或能帮上咱们多大的忙。”——“已经不错了，”上尉回答他，“他已经用自身的舒适性完成了原有的任务，因而我们也无须再对他提些什么新的要求了。你也看到了，他做的工作不少，你要是把它毁了，也许他的成绩会就此灰飞烟灭。”

尽管这两个朋友以这样的方式共同度过每一日，但他们也没有忘记，晚上偶尔去探望一下夏洛特。要是刚好没有周围邻居或村里的人来访，大多数时候他们就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讨论或阅读这样的材料上面，那些文字在他们看来会增进市民社会的财富、利益和舒适度。

夏洛特本就是个惯于利用当下的人，她心满意足地望着她的丈夫，感觉自己在这样的时刻中同时也得到了个人的提升。很长时间以来她就梦想着在家中创办一些门类不同的机构，却总是无法真正着手，这些想法却因上尉现在所从事的工作而有了盼头。比如在此之前还只储有少量药物的家庭药房，库藏被大大扩充；而且，通过简明易懂的书籍以及和他们的谈话，夏洛特也越来越能够发挥她能干且乐于助人的本性，她的作为获得了更多的机会，也取得了更大的成效。

人们从头到尾地想过一遍所有的常见情形以及容易被忽略却总是出人意料发生的紧急情况，深思熟虑过后决定加强水域附近的设施建设，在一些池塘、水库或给水装置的附近，为了避免出现常常发生的这样那样的此类事故，也采取了相应的措施，但都没有他们这次筹划的周密，这对在可能的情况下及时救援溺水者非常有必要。上尉在这项工程上异常仔细认真，爱德华失口提起，这样的一种状况在他朋友的人生中曾以怎样出奇的方式划上一个重重的节点。但上尉本人对此保持了沉默，并且显出试图躲避这段伤心回忆的样子，因此爱德华也就同样就此打住，连夏洛特也是，她对这段往事虽也有所耳闻，但因而也并没有接着发表任何意见。

“咱们造的这些预防设施的确很棒，值得赞扬，”有天晚上上尉这样说道，“但最为必要的一项，位子还空着，那就是一个知道如何处理各种状况的能干的人才。为此我可以推荐一位和我相熟的乡村外科医生，他目前的条件尚可，是他那一学科的佼佼者。在我看来，他在对付那种来势凶猛的内科疾病时的表现，比名医还要出色；而急救，往往也是乡村日常生活中被忽略的一方面。”

于是，这笔费用也被支付了出去，两夫妇非常高兴地看到，他们预留出来的那部分用于随意支配的钱财，找到了一个最恰当应急的理由被花了出去。

同时，夏洛特也以自己的想法去运用上尉的知识与能力，她开始对他的存在表示完全的满意，无论后果怎样，她都欣然接受。她习惯性地做好准备，在一些时候提出问题，并且又因她十分珍惜自己的生命，从而总是尝试远离一切会造成伤害甚或致命的因素。陶器中所含的铅、黄铜器皿上的铜绿都一度让她相当担忧。为此她向人讨教这方面的知识，还回过头去使用起了物理学和化学领域的基本概念。

爱德华有种在小圈子里给众人朗诵的喜好，这总能给谈论上述知识带来突然、却受人欢迎的契机。他的嗓音悦耳且深沉，以前因其朗诵生动并富有感情，而格外适合朗读诗意的或演讲类的材料，并且还因此小有名气。如今他选来读给大家听的，则是另外的一些种文字，近来又更偏向以物理、化学为内容的作品。

他有一个独特的怪癖，但其实很多人都有这个毛病，那就是他无法忍受在他朗读的时候有人朝他拿着的书里看。以前，当他朗诵的是诗歌、戏剧或短篇小说的时候，为了达到生动的目的，最想当然的一种结果就是，这个朗诵者能够像诗人、演员或讲故事的人本尊一样，给听众们带去惊喜，或者通过暂停来引发听众的期待；要是这时候有第三者不怀好意地抻长脖子往前看，当然肯定会大大破坏这精心策划的效果。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习惯于坐在后面没有人的位置上进行朗诵。现在，在他们三个人之间，这种意图变得没有必要了；而且朗诵的目的也不再在于激起某种情感或想象力上的突破，所以他自己也没有再想起，要怎么在这方面多加注意。

只有一天晚上，他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正好夏洛特往他的书里瞅了一眼，这让他觉得格外别扭。他原本的耐性不足被唤醒，并有些态度欠佳地斥责了她：“人们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些——还有别的那些有损集体氛围的坏习惯啊！当我在给人们朗诵的时候，难道不该像是我在亲口对着某人进行演讲一样吗？那些被写下来、被印出来的东西，替代了我自身的感官、我自己的内心；要是有一面小窗子挡在了我的额头和胸前，让别人预先就知道我本该细细展开的思想和感触，让他们走在我的前面，那我还努力演说个什么劲呢？要是有谁往我的书里看，我的感觉就像有人在把我撕成两半一样。”

而夏洛特的灵活性，在大大小小的圈子里都是有目共睹的，她多少次地处理了那些令人不适、言语激烈甚至只是有些过分活跃的言辞，或者恰当地中断了一段过于冗长的发言，又或者是帮助一个结巴的人展开谈话，这些都是她变通性的绝佳佐证，这次也不例外，她依旧发挥了自己的这一天赋：“要是我承认，在这一刻对我发生了什么，你肯定会原谅我的失误。我听到你在读关于亲缘性的部分，刚好就马上想起了我的亲戚们，在这一刻不禁令我回想几个远方的堂兄弟。我的注意力后来又回到了你的朗读上；我听到你在谈论一些没有生命力的东西，于是就朝着书里瞥了一眼，想弄清楚现在到底在说些什么。”

“把你吸引去并给你造成疑惑的，是一个比喻的说法，”爱德华说。“这里说的主要是土地和矿物质，但人类啊，可真是实实在在的自恋主义者；无论在哪他都愿意投射自己的影子，觉得世间的一切在他身上都有所体现。”

“当然！”上尉接着他的话说，“人类就是这样对待他在自身之外发现的一切事物的；他把他的智慧和愚蠢、意志与专横统统加诸动物、植物、元素甚至是神的身上。”

“你们俩能，”夏洛特对此说道，“为了我不把你们从眼前的话题引开太远，简单地向我解释一下，这里所说的亲缘性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我很乐意这样做，”上尉回答她，说着就把身子转向夏洛特，“当然我只能尽我所能地，以我十年前学到的和从书里看到的那些，给你做个介绍。至于科学界现在对此的研究结论如何，与最新学说的论断是不是还相符，我可就不好说了。”

“这够可怕的，”爱德华喊出声来，“现如今我们没法再学些什么就能仰仗着它过一辈子了。我们的前辈靠着年青时代在课堂上被教授的那点儿就能走下去；而我们呢，要是不想被流行的知识甩出门去，必须每隔五年就得重新学习一遍。”

“我们女人，”夏洛特说，“在这事儿上倒不那么较真儿；我要是想变得坦率诚实，其实只要懂得那词的真正意思就可以了；在小圈子里，没什么能比用错一个陌生的人造词更可笑了。因此我只想知道，就在提到的这些情况下，这种表达方式应该在怎样的意义上被使用。至于它和科学研究之间的关联，我们就还是留给学者们去探究吧，况且我也发现了，把二者统一起来是多么有难度。”

“那我们现在到底要从哪下手，才能最快地进入事情本身呢？”爱德华顿了一下后向上尉问道，后者略微思考了一会儿，马上答道：

“要是你们能允许我，根据这个词的表面含义，从很远的地方讲起，那么我们很快就将到达目的地。”

“我向您保证，定将洗耳恭听，”夏洛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头的活计收了起来。

于是，上尉开始了：“在所有我们能观察到的自然生物身上，我们首先都可以发觉一点，那就是它们都与自身有着某种关联的指向。这样说当然会令人吃惊，因为陈述的竟然是一个不言自明的事实；但只有当人们彼此间对已知实现了完全的沟通与认同，才能携手迈向那未知的世界。”

“我觉得，”爱德华插了一句嘴，“或许用例子能更好地向她也向我们自己解释清楚这件事。你只要想象一下水、油、水银，你就会发现它们之间的某种合一性，它们的组成部分总是相互联结。除非遭遇外力或其他的什么硬性措施，不然它们总是结合成一体。一旦这些外力或措施被解除，它们就会马上重新聚集到一起，并再次成为一体。”

“这不成问题，”夏洛特承认道。“雨滴也常常汇聚成洪流。咱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喜欢玩那个游戏，把水银分成一颗一颗的小珠子，然后再让他们重新汇合到一起。”

“或许我可以，”上尉补充进来，“在这里顺便提一下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这种彻底而纯粹的、因液态而可能的关联是由自身决定的，同时也总是呈现出球形体的模样。落下的水滴是圆形的，还有像小珠子一样的水银颗粒您自己刚刚也说到了；还有，如果有时间仔细盯着看的话就会发现，下坠的被熔化的铅粒，在降落后也是一个小球的形状。”

“让我先来，”夏洛特说，“看看我跟没跟上你们想表达的意思。就像所有的物质跟自己同类都有关联一样，它们跟其他物质之间肯定也有某种联系。”

“而且这种联系因物质的不同而表现各异”，爱德华赶忙接下去。“它们会很快地像朋友和旧相识一样相遇，迅速融合，浑然一体，而不发生任何变化，就像当你把红酒和水混合在一起时候那样。但另外一些物质间则永远执拗地彼此对抗，无论通过怎样机械地混合或摩擦，都无法将它们结合在一起；就像水和油，就算把它们使劲搅拌一番，还是会在瞬间就彼此分离开来。”

“这种现象并不少见，”夏洛特说，“所以人们在这种最简单的形式中认出他们熟悉的一群人来；尤其是当联想到自己生活在其中的一个个小圈子的时候。而和这些没有生命的物质最为相似的一点，却在于那些在世上彼此对立的人群之间，阶级之间，职业设定之间，贵族与第三等级之间，士兵与平民之间。”

“正是”！爱德华回答，“就像这些不同的阶级能被道德和法律所统合一样，在化学世界里也有着一些这样的元素，可以把相互排斥的物质凝合在一起。”

“于是我们就，”上尉插了一句进来，“用碱盐来结合水和油。”

“您的发言别进度太快”，夏洛特说，“这样还能显出我跟上了步伐。我们现在难道不是已经走到亲缘性这个话题上了吗？”

“完全正确，”上尉答道；“我们马上就来认识一下，它们的威力到底有多明确且坚决。那些只要碰到一起就会马上攫住彼此并相互发挥决定性作用的自然物质，我们称它们之间具有亲缘性。例如在酸碱这对物质身上，我们就可以充分认识到这点，它们虽然相互对立，却又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对峙，而在它们相遇时就会发生至关重要的变化，它们在对方身上寻找和攫取自身所需的部分，然后二者共同合力生成了一种全新的物质。咱们就想想石灰，它对所有的酸都具有对抗性，但这正吐露了一种关键性的合二为一的可能与倾向！等我们的化学器材一到，就给您演示各种不同的试验，那将会十分有趣，同时也会比任何词汇、名称或人造的说法更加便于清晰掌握。”

“请允许我向您承认，”夏洛特说，“当您把这些对您来说令人惊叹的物质称作互有亲缘性的时候，给我的感觉是，它们相比血缘关系来说，更类似于人与人之间那种精神或心灵上的契合。正是通过这样的方式，人与人之间才会发展出真正有意义的友谊；因为有时恰是相互对抗的品质才会激发出内在融合的潜能。因此我也无比期待，您将怎样把这神秘的效果展示于我的眼前。我……”她说，同时转向了爱德华，“从现在开始不再打扰你的朗读，而希望聚精会神地聆听你的演说，这样我也能更好地获得进一步的了解。”

“你既然已唤起了我们的兴致”，爱德华回答她，“可就没那么容易逃脱了；因为本来就是那些纠缠不清的事例才最有趣。正是因为这些事例，人们才学会了亲缘性的程度，认识了那些或近、或强、或远、或弱的关系；只有当亲缘性制造出种种区别的时候，它才开始变得有趣。”

“难道那令人悲伤的词语，”夏洛特喊道，“可惜我们在这世上没少听到，也出现在了自然科学中吗？”

“当然！”爱德华回答。“甚至有个化学家，他那惹眼的名誉头衔正是人们所称呼他的‘区别艺术家’呢。”

“还是别那样了，”夏洛特对此答道，“虽然从事着这样的工作。结合是一项更为伟大的艺术，是更为卓越的功绩。或许只有一位‘结合艺术家’才会在这世上的每门学科中都受到欢迎。那现在，既然你们已经打开了闸门，就给我介绍一些这样的事例吧。”

“好，那让我们接着，”上尉说道，“刚才咱们已经提到并探讨过的那点来说。就拿石灰来做例子吧，一块纯度可大可小的石灰岩，从内在来讲和弱酸是具有亲合可能的，这样的气态弱酸性物质我们并不陌生。把一块这样的石灰岩投进稀释过的硫酸中，这酸性物质就会马上攫取石灰，并结合生成石膏；相反，那种气态的弱酸却不见了踪影。此时就在诞生一种分离的同时也诞生了一种结合，人们现在完全有理由把这种现象用‘亲合力’这样一个词来描述，因为它看起来确实也是这样，仿佛在一种关系中，一方更受偏爱，一种物质比另一种更加被优先选择了一样。”

“请您原谅我，”夏洛特说，“就像我原谅那些自然科学家一样；但我在这里看到的，与其说是一种选择，倒不如说是一种本性上的必然；因为这事儿到最后似乎更像是机会的问题。是机会制造出的关系，就像小偷们一样。而且，当你们认为这事和自然物质的本性有关时，我却觉得，这是化学家们的把戏，是他们的双手把这样的物质放在一起。而当它们一旦相遇，上帝保佑！拿咱们眼前的这个例子来说，我只觉得为那再次消散于无限之中的可怜酸气而感到遗憾。”

“这完全取决于它自身，”上尉回答，“它也可以和水结合在一起，作为一种矿物质的来源有助于人的健康，或使生病的人恢复精神。”

“石膏没什么好争议的，”夏洛特说，“它毕竟是一个成品，一件实物，已经被弄出来了，不像那些在那结合与生成的过程中被排斥出去的物质，还得惦记着它们去哪里落脚、找到安身之处。”

“或许是我搞错了，”爱德华笑着说，“又或许是你的这番话背后藏着什么狡猾的小诡计。承认吧，你这个淘气鬼！你其实想说的就是，我最后在你的眼里就成了那石灰吧，被上尉扮演的弱酸所攫取，被他拽出你那魅力十足的小圈子，并且变成了毫不敏感的石膏。”

“如果是良知，”夏洛特回答他，“让你做出了这样的阐释，那我就可以高枕无忧啦。这种比喻的方式倒蛮有艺术性，兼具趣味，大家不是都喜欢用相似性来做游戏嘛！但人类比那些物质还是要高上几个层次，他在这里用了‘选择’和‘亲合力’这样美妙的词汇去阐明一种关系，他当然也会将这些情况反过来再运用于自身，并以这样的契机为由赐予如此的表达方式以价值。可惜啊，我却熟知另外的一些状况，那种内在的、貌似不可分离的两种物质之间的联系，却被偶发的、突现的第三种物质所完全冲抵掉，这种美妙的关系也就因此灰飞烟灭啦。”

“在这样的情况下，化学家们就更懂得周旋的机巧，”爱德华说，“他们会再引入一个第四种物质，使得没有什么能从此中完全逃离。”

“正是！”上尉回答道，“这正是最重要也最显眼的情况，人们的确可以用十字架来阐明这种吸引、亲合、远离和相连同时发生的关系。四种物质原本还只是两两之间产生关联，现在被放在了一起，彼此之间有了接触，于是就离开了原本的搭档，生成了新的结合形式。在这样的远离与攫取、逃逸与追寻之中，人们可以无意发现一种更高的决定法则；人们赋予这类物质某种意义上的意愿和选择，这里就再没有什么能比‘亲合力’更能对其加以确切描述的词汇了。”

“请您给我讲个这样的例子吧！”夏洛特说。

“只言片语，”上尉回答她，“没法讲清它们的精髓。就像我刚刚说过的：一旦我能亲自用实验向您演示，一切也就会变得非常直观，也让人舒服多了。现在，我只能用那些可怕的人造语言把您扯到您还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中去。只有当人们将这些看似死物、却时刻做好内在准备有所作为的物质生动且有效地用双眼真切地观察到的时候，只有在充满参与感地端详它们如何彼此地寻找、吸引、攫取、毁灭、纠缠、吞噬，并马上又从原有内在的关联中挣脱而出重新生成崭新的、未曾预料到的形体时，人们才会承认，它们具有永恒的生命，它们甚至享有意义和理性，因为我们的感官仿佛永远都不够用来仔细确切地观察它们，我们的理智也不足以将它们彻底掌握。”

“我并不否认，”爱德华说，“那些人造词汇是奇奇怪怪的，尤其是当人们还没有通过感官的认知或概念对其进行理解的时候，当然对他们来说会显得有些艰涩甚至可笑。但我们还是可以暂且通过几个字母来大概解释一下这其中涉及的几种关系。”

“您要是不嫌它迂腐呆板的话，”上尉回答，“我或许可以用符号式的语言简明地总结一下我所要表达的意思。您先想象出一个A，它内在是与B有着亲合性的，无论用怎样的手段或外力都很难将这两者分离开来；您再想象一个C，它与D之间的关系就像AB之间一样；现在您把这两对儿物质放置在一起，让他们相互接触：A开始投向D的怀抱，而C与B结合到了一起，人们都很难分辨清楚，到底是谁先脱离了谁，谁先跟谁开始了新的结合。”

“现在！”爱德华此时插了一句，“在咱们用自己的双眼真切观察到这一切之前，让我们用一种比喻式的表述来总结这个程式，这样马上就可以得到一个能为我们所理解和掌握的结论。夏洛特，你假装就是A，而我是你的B；因为原本我在一切方面都依靠你，处处跟随着你，就如同B对A的关系。C嘛，当然就是上尉喽，他最近不是总试图将我从你身边拉开吗。那么眼下，如果你不想让这一切都再次陷入不确定之中，最好就再找出个D来，毫无疑问，奥蒂利那可爱的小姑娘是再好不过的人选，你可没法否认你自己对她的分外亲近吧。”

“很好！”夏洛特回答他。“就算这个例子，在我看来，没那么完全符合我们之间的情况，但我依然觉得非常幸福，因为我们今天总算有这么一次全员集合在一起，而且这种自然界的亲合力竟然加速了我们之间谈话的亲密度。那么我也承认，我从这个下午开始，下定决心，把奥蒂利接回来；因为目前为止给我帮忙的那个忠心耿耿的女管家要离职了，她要结婚啦。这是从我这方面来讲，也是从我的愿望出发；而能向我表明奥蒂利心意的，还得由你来把它给我们读出来。我一眼都不用往那纸片里看，上面的内容我显然已经了如指掌。但还是读出来吧，读出来！”她一边说着，一边抽出一封信来，把它递给了爱德华。

第六章

将奥蒂利载来的马车已经到达了。夏洛特迎着她走去；那可爱的孩子也急急忙忙地朝她走了过来，一下子扑倒在她脚边，抱住了她的双膝。

“这是何必！”夏洛特说，她感到有些尴尬，想将那姑娘扶起来。“我无意将这场面弄得难堪”，奥蒂利回答道，并依旧保持着那姿势。“我只想让自己回忆起那段旧日时光，那时的我个子也就刚刚到您的膝盖，而您那时就已经如此地疼爱我啦。”

她站起身来，夏洛特发自内心地拥抱了她。男士们也认识了她，并马上就像对待贵客一般格外用心地对待她。美貌无论走到哪都受欢迎。她对他们的谈话报以极大的关注，却丝毫没有要参与其中的意思。

有一天早上，爱德华对夏洛特说：“那可真是个令人感到舒服又风趣的姑娘。”

“风趣？”夏洛特微笑着回答他，“她还没开过金口呢吧。”

“是吗？”爱德华一边回她的话，一边貌似陷入了思考，“那可真是太神奇了！”

夏洛特只给了那新来的姑娘几个眼神，告诉她日常家务的大体步骤。而奥蒂利则迅速地看出来，甚至可以更进一步地说，是感受到，这里的整体秩序该如何维持。凡是该由她来为所有人，尤其是为每个单独的人费心操办的，她都能轻松掌握。一切都能分秒不差。她懂得该如何规整秩序，即使在没有人吩咐她的情况下；而要是有人忽略了任何细节，她都会立刻亲自去把它填补完成。

一旦当她发现，还富余出一些时间，就会去请求夏洛特，能让她来支配这几个小时，以便更仔细地观察。所有安排给她的活计，她都能以同样的方式完成，就像夏洛特当年被她的老师们教导的那样。她总是能得到许可，只是偶尔夏洛特会想用些点子来刺激她一下。比如有时，她会给她一支用旧了的羽毛笔，试着让她写出更奔放些的字体来；可没过多久，那笔很快就又被削尖了。

女人们之间定下一个规矩，当只有她们俩人在的时候，彼此要用法语交谈，而且夏洛特更加坚持这一点还有个原因，那就是，要是有人强迫奥蒂利把练习当作义务来执行，那么她将会在使用这门外语时变得愈发健谈。此时的奥蒂利，总会比她本意想要的说的多些。尤其是当她有一次，偶然地对整个寄宿学校生活进行细致而有趣的描绘时，夏洛特感到非常高兴。奥蒂利对她来说，是个非常可爱的伙伴，她期望着，这小姑娘将会是她的一个值得信赖的女友。

在这段日子里，夏洛特又找出了以前那些与奥蒂利相关的书面文案，试图回忆起，校长和那位男老师都是怎样评价这个好孩子的，也想着把它们和自己本身对这孩子的人格判断进行一番比较。因为夏洛特始终认为，人们没法快速地了解到，一个跟你一同生活的人，性格如何，能对他寄予怎样的期望，能对他进行怎样的教育，或者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可以对他让步，原谅他所有的过错。

夏洛特在这桩调查上倒没什么新的发现，却觉察出，此刻有些已知的信息对她来说更加具有意义也更加明显了。比如说奥蒂利在饮食方面的节制，就的的确确让她有些头疼。

而另一项让女人们为之奔忙的事务，就是着装。夏洛特对奥蒂利的要求是，她应该穿起那些裙子来显得更加华丽而特别。那善良能干的孩子懂得如何亲自裁剪从前送给她的那些布料，也知道该怎么以最少的辅助在最大限度上对其加以恰当的修饰。那些新式、流行的衣装把她的身材突显得更加优美；因为人内在的美好会通过外在得到更进一步的扩散，因此人们相信，当外表给人的品行营造出一种别样的氛围时，整个人也会看起来焕然一新，而且具有格外的吸引力了。

通过这样的方式，她在那些男士们的眼中，从一开始，就越来越——让我们给它安一个再确切不过的名字——“养眼”了。绿宝石的优雅光泽和她的面庞十分相衬，甚至在高贵之上竟平添了几分圣洁的力量，因而她那本有的人性之美，无论于外，抑或于内，都显得更加夺目而有力。不管谁见了她，都不会再有任何不悦之感；她的存在使他感觉自身与这整个世界之间，是如此和谐。

从某些角度来说，小团体也因奥蒂利的到来而增多了碰面的机会。那两位男性朋友组织大家待在一起的次数比往常多出许多，要么几个小时，要么哪怕几分钟都好。不管是吃饭、饮茶还是散步，他们都不会像被允许的那样让旁人等候。尤其是在晚上，用过餐后，他们也不急急忙忙地下桌了。夏洛特清楚地发觉了这一点，并保持着对他们的观察。她想知道，是不是这二位中的哪一个率先提议这样做的；但一直都没有看出什么分别。两个人都显得更热衷于社交了。他们在工作以外的休闲时间里，似乎总是在考虑，如何能更加恰当地打动奥蒂利，使她参与其中，怎样说、怎样做才能与她的见识、她的其他知识更相符。要是奥蒂利中途离开，他们就会停下正在阅读或讲述的，一直等到她回来再继续进行。他们俩变得更加温柔，也更有表达欲了。

和他们的表现相反，奥蒂利的劳作热情则与日俱增。她越是熟悉整个房子、住在里面的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越是能灵活地处理事情，也就能愈发迅速地理解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没有说完的词语、每一声动静。她始终保持着自身那安静的专注力，就如同她放松的灵便性。她的坐、站、行、至、取、携，到再次安稳坐下，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不安，总是能轻巧地转换，总是能宜人地行动。另外，人们几乎听不到她来回走动的声音；她总是翩然而至，却悄无声息。

这种体面大方且熟练的服务能力非常讨夏洛特的欢心。唯有一点她觉得欠妥之处，她也没有瞒着奥蒂利。“这本该，”有一天夏洛特对她说，“是一种值得称赞的行为，那就是，当有人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的时候，我们赶快弯下腰去帮他捡起来。这也是我们向他表示我们乐意效劳的一种方式；但有一点在这大千世界里可要留心，那就是，我们可以向谁表现这种忠诚与服从。要是对象为女士，我不会在这儿给你另立任何规矩。你还年轻。如果对象是位高且年长者，这更是理所应当，对象要是你的同辈或晚辈，那么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向他们传递人性的关怀与善意。只是对一个女人来说，在这种情况下向男士屈膝并表达顺从之意，可不是什么恰当的行为。”

“我会尽力慢慢改掉这点的，”奥蒂利回答她。“可是如果我向您讲一下，我为什么会这样做，或许您会稍稍原谅我的这种举止不当。我曾上过历史课；那些本该牢记于心的，我却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我要用它们来做什么。但有那么一些事件，在我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就包括下面这桩：

当英格兰的卡尔一世大帝站在他所谓的审判官面前时，他手持的权杖上的金纽扣脱落了。照往常的惯例，出现这样的情况，理应有人帮他处理好一切，因此他环顾四周，期待着这次也能有人出面，帮他这个举手之劳。所有人却都无动于衷；他后来亲自弯下腰去，把纽扣捡了起来。这件事让我觉得很心痛，我不知道，假使以后有人手里的东西掉下去，我眼睁睁地看见了却还立在原地不动，是不是一种正确的做法。当然了，这总会有看起来不够端庄得体的时候，而我，”她微笑着说下去，“也没法时时都给别人讲这个故事，所以我还是会在将来注意，举止更加谨慎一些。”

这段时间以来，被那两位朋友视作使命般的工程，始终没有间断地取得了一点又一点的进展。每一天，他们都会找到新的理由，想出些什么，再去做些什么。

“你让我想起来，”上尉说，“咱们俩当年在瑞士游历时许下的心愿，就是想要完完全全靠自己打扮出一块乡间的所谓公园绿地来，你看咱们现在，在这片刚好合适的庄园里进行的规划，不正是圆了当年的心愿吗？虽然没有按照瑞士的建筑样式来，但也算继承了瑞士风格的规整与洁净，这大大促进了这块土地的可利用性。”

“比如说这里吧，”爱德华接着他的话说，“与它息息相关。城堡所在的山脉是以一个突出的角度向下延伸的；而庄园则是呈相对规矩的半圆形被建在它的正对面；中间穿流而过的是小溪，为了防止溪水漫延，两边还用一会儿是石块、一会儿是木桩、一会儿又是土堆，咱们的邻居还用厚木板加固了保护带。但这并没有起到期待中彼此促进的作用，反倒给自己和他人带来了不便与隐患。而且，此间的小路也因此变得十分曲折，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一会儿穿过溪水，一会儿又要翻越石堆。要是靠人纯手工来干的话，无需追加资金上的投入，就能在这里修起一道半圆的围墙，把从这往下直通房屋的整条路加高，创造出一个优美的空间来，还这片空地以宁静与纯粹。虽然工程大了一点，却可以干脆地一次性解决掉所有琐碎的、凸显不足的后顾之忧。”

“就让我们这样来试试吧！”上尉用视线扫过整片区域后，很快就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要是我没法直接地对他们发号施令的话，我还真是不想跟那些市民或农民发生任何瓜葛，”爱德华这样回答他。

“你说的倒也没错，”上尉对此答道，“因为我本人这辈子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给我带来非常大的压力。人要正确衡量，为了收获所做出的牺牲是否值得，是多难的事儿啊。同理，光想达到目的，却忽视所用的手段，也并不容易办到。甚至有些人干脆混淆了手段和目的，只顾着为一些事儿兴高采烈，完全忘记了另外一些东西的存在。所有的不利因素在它露出头儿来的那一刻就立马被解决掉，人们却没有好好想想，它到底是怎么来的，那些负面作用的源头是什么。所以啊，互相给出主意简直太难了，尤其是跟那帮平常交流起来一点儿问题没有、眼里却连明天以后的事儿都没有思考过的人。再加上，要是在集体做点儿什么事情的时候，一块儿获了些小利，另一块儿却赔了进去，这其中的账，可是很难算得清的，哪还有什么收支的平衡。所以，所有跟共同利益相关的一切，其实都该在一种不受限的至高权威的统治与鞭策下前行。”

就在他们站着说话的这当，一个人过来向他们行乞，这人看起来与其说是贫困潦倒，倒不如更像是在无耻地耍赖。爱德华因为他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并且有些捣乱的架势而非常不高兴，在随便打发了他几下、试图把他赶走却无济于事之后，就接着骂了他几句。而那小伙子则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冲着爱德华甩下了几句骂人的话。他一边踱着碎步渐渐离开，嘴里还一边捍卫着他作为乞讨者的权利，按他的话说，人们可以拒绝给乞丐施以金钱上的救济，却不能对他们加以人格上的侮辱，因为他们和其他任何人一样，都受上帝至威的庇护，这一番话可算是彻底把爱德华给惹火了。

上尉试着劝慰他，发表了自己对此事的意见：“咱们就把这个意外当作给我们提了个醒，看来咱们村庄里的警力也该要扩展到这个区域了！救济金给肯定是要给的，但更好的做法是，并不由老百姓亲自来给，尤其是当乞讨者们登门入户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该有个一致的尺度，在施与这件事上也应如此。一笔相当丰厚的馈赠会把乞讨者们都吸引来，而不是驱赶走，要不然的话，人们或许就会在旅行途中或路过哪里的时候，作为一次偶然的幸运的化身，降临到路旁的穷人面前，扔给他们点儿什么，就算是一次惊喜的赐予了。咱们利用自己这个村庄以及城堡的地理位置，要想盖起这样的一个场所，费不了什么力气；早前我就已经仔细地想过了这一点。

村庄的一端坐落着一个农舍，另一端住着一对善良的老夫妇；在这两处你都该寄存少量的钱款。这些钱款发放的对象不是那些要进入村庄的人们，而是要离开这里向外出走的那些人；而且，因为这两个地方也正处在通向城堡的路线之上，因此，要花在打赏来城堡乞讨的人的钱财，也可以分发给这两处的人家。”

“来，”爱德华说，“咱们马上就动手干起来；具体的细节可以随后慢慢商谈。”

于是他们去了农舍，又去了老夫妇家，这事情就这样被解决了。

“我十分清楚，”爱德华在他们俩重新向城堡山上走去的路上说道，“这世上的一切，都取决与明智的想法和坚定的决策。你正是这样对我妻子的花园工程做出了正确的判断，也给我发出了如何加以改善的信号，我对此坚信不移，第一时间就转达给了她。”

“我能猜得到，”上尉回答他，“却没法表示同意。你肯定是让她误会了；她不动声色，却在这唯一的一件事上跟咱们闹起脾气；因为她从那以后就完全回避了与之相关的话题，并且不再邀请咱俩去那山间小屋了，尽管她和奥蒂利在空闲的时候倒是常常上去。”

“但咱们俩可别被这样的做法，”爱德华说，“给吓到退却了。我这人要是坚定地相信一桩事情能够并应该如何做才是好的，就必须等到我目睹它的实现才会安下心来。咱们把那英式花园的构想用铜版画刻绘出来，作为晚间的余兴节目吧，然后就是你的田产地图！一开始，人们肯定觉得这是有问题的，甚至把它当成个笑话来对待；但迟早都会对它严肃认真起来的。”

他们就这样约好了要去做的事情，于是打开书，里面画的是每一次对地区进行测绘后的轮廓图，和整块田地最原始的、不加修饰的自然风貌，然后在另外的几页里，介绍的则是将要对其进行的改动，这里体现得更多的，是艺术化的构想，目的是最大限度地利用现有的资产，并将其进一步升华。从这些书面的材料出发，慢慢地过渡到实际拥有的财富、独具一格的周边环境以及从中所能挖掘的一切，就都易如反掌了。

有上尉构思设计的地图作为整体的基础，从现在开始，人们干起活来，相当顺畅；但也没完全脱离夏洛特在最初启动这项工程时的那些设想。只是发掘出了一条更加便捷的上山的小路；还想在那上面就着林荫的遮蔽，在前面建上一座用于游乐的楼宇；而这幢建筑应该与城堡遥相呼应；人们站在城堡的窗旁可以远眺这里的美景，而站在这里，也能够一瞥城堡与花园的芳容。

上尉对所有这些都进行了仔细的考虑与精密的测量，并又提到了那条乡间小路，那围绕这溪水的城墙和它们之间应有的填充。“我能通过，”他说，“建造一条更加便捷的上山小路，获得石料，足以来建造这样一道城墙。只要这其中一方开始参与另一方的进程，两边就都会省下不少时间和金钱，早早完工。”

“那么现在，”夏洛特说，“该是我操心的时候了。必要的是，有些地方一定得有明确的预算。一旦算清楚了，完成这样一项工程，总共需要多少经费，那么就能计划着，把这一整笔开销平摊到不是几周，而是几个月中去。钱袋子，我负责看着；我见到条才会付钱，清点账目这事儿也由我来。”

“你看起来似乎不是太信任我们的样子，”爱德华说。

“在随意性这么大的事情上，的确是的，”夏洛特回答道，“对于即兴发挥的把握，我们比你们在行。”

机制就这样建立了起来，工作也迅速地展开，上尉时刻在一旁镇守，夏洛特也从这时开始，几乎日日都在场，成了他的认真和笃定的见证者。他对她也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二人越来越懂得如何合作发挥作用，进而共同将某事完成。

做事就像跳舞一样：两个踏着同样步子的人，对彼此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只有这样，二人才会同时从中受益；夏洛特在对上尉有了更深的了解之后，也愿意向他施以援手，一个最好的例证就是，只因为和他的蓝图相悖，她就把自己最初一手精心打造的清静美地，放手由他去毁掉重建，并且完全没有流露出哪怕丝毫的不悦之情。

第九章

生日慢慢临近了，一切也都准备就绪：将整条面水的村庄小路环绕起来并将其抬高的城墙；还有那条经过教堂旁边的小径，那是在夏洛特原本开辟出的小道上延伸出来的，然后它攀附着山岩蜿蜒向上，经过左边的山间小屋，又接着从左边的一个急转弯向下直冲，就这样逶迤着直达山顶。

在这一天，来了许多人到场祝贺。人们先是去了教堂，整个社区的居民都身着节庆的盛装欢聚一堂。在做过祷告之后，男孩儿、小伙子和男人们就根据安排，先行一步；主人们和他们的来客与随从紧跟其后；小姑娘、少女和夫人们则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在道路转弯的地方，人们修建了一处加高的山石广场；在那儿上尉带着夏洛特和客人们稍做休息。从这里，他们可以看到整条路。向上攀登的男士梯队，随后跟上的女士梯队，都刚刚从他们身边走过。在这样的好天气里，眼前的风景显得格外秀丽。夏洛特的心中满是惊喜，出于感动，她衷心地握了握上尉的手。

人们跟在缓慢前行的队伍后面，此时的队伍已经绕着未来将要建成房屋的地区形成了一个圆圈。房屋的主人、他的家眷以及最尊贵的客人们都被邀请到这里来，他们将要下到腹地之中，基石此时躺在那里，一侧被支起，正等待着被放下。一位衣着整洁的泥瓦工一只手里拿着抹子，另一只手里拎着锤子，正发表着一段颇为押韵的动人的演说，因为是散文体的缘故，所以只能不完整地摘录如下。

“有三样东西，”他开了头，“是在建造一座建筑物时必须要注意的：选择合适的地段、妥善地开工以及无误地实施。第一项实际上是屋主的事；因为就像在城里，只有贵族和居民大会才有权决定哪里应该动工兴建一样；在咱们乡下，则是地产的所有者享有优先权，他可以说：我就要在这里，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建造我的居所。”

听到这几句话，爱德华和夏洛特的眼睛都不敢望向对方，尽管他们俩正挨得很近、面对面地站着。

“至于第三点，实施，是多个行会共同的事，几乎很少有人没在其中做些什么。但第二点，开工，是瓦匠的事，或者如果允许我再大胆一点的话，甚至是整项工程中的头等大事。这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我们也十分谨慎地发出了邀请；因为整个仪式要在深坑中完成。在这个被开凿出的狭小空间之中，在场的各位能够作为我的见证者出席我们这个隐秘的仪式，是我们的无上荣光。马上，我们就将这块被掘凿出的奠基石放下，而此时正被各位的华美与荣耀装点着的小小地块，则将不再容人进入，并被填埋起来。

这块奠基石的棱角将划定未来那栋建筑物的角度，而它直角的形状则会保证那栋建筑物形状的规则，它的水平度和垂直度将是未来一切围墙与墙壁在水平与垂直方向上的基准，放下这块基石将不会耗费我们多大力气，因为它将依靠自身的重力稳稳落下。但在此过程中，石灰与黏合剂也是不可或缺的；因为就像那些从本性出发彼此互有好感的人群，法律可以起到粘合的作用，使他们更好地团结在一起一样，那么那些本身形状就很契合的石块，在这些彼此绑缚的力量作用下，也会更好地合为一体。而在这个场合里，面前有事可做还游手好闲显然是不合适的，所以请大家不要吝啬自己的气力，也来帮一把手吧。”

说完这话，他就把手中的抹子递向夏洛特，而后者则用它将石灰撒向那块基石。不少人也被提出了相同的要求，照着她的样子做。当基石落下的一刹那，夏洛特和其他的人面前又递上了锤子，他们按理要用这把锤子在上面敲上三下，以表达对这块基石与土地相结合的祝福。

“泥瓦匠的工作，”那位发言人接着说，“虽然此刻是在露天条件下完成的，现在这里并没有被掩藏起来，却将变成这样。那一锹又一锹被铲起或洒落的泥土，日后会都被埋没，就连我们今天刷过的那些围墙，到了最后也会不复可见。石匠和雕塑家的工作能更多地被人们看在眼里，而我们泥瓦匠却得拱手相让，同意涂料涂抹去我们双手曾留下的痕迹，同意它以覆盖、刮平或染色的方式将我们的贡献私吞。

那么，又有谁能比泥瓦匠更加重视，用自己的实践为自己的工作赋予价值呢？又有谁能比泥瓦匠更具有自信接近原本的构想呢？当整栋房子建起落成，地面被垫平、被铺上石子，所有的外墙都被装饰物覆盖的时候，只有泥瓦匠还会透过这些表面再向内细看，还会辨认出那些有规律的、仔仔细细的接缝，而一座建筑物之所以能够存在并维持下去，都要归功于这一切。

不过，一个做了恶事的人，总会担心，无论自己如何遮掩，犯过的错还是被揭露出来。同样的道理，一个行了善事的人，则会隐隐期待，虽然有违他的本意，但他暗中的善行还是会被人发现。出于这样的原因，让我们把这块奠基石同时也视为一座纪念碑。这里被凿出了许多形态各异的凹陷，我们将许多不同的东西埋入其中，作为留待我们之后子子孙孙发掘的见证。在这个由金属焊接而成的箭筒上，刻有文字的信息；在这个漂亮的玻璃瓶子里，我们灌入了最好的陈年葡萄酒，标上了它的年份；还有同一年铸造的各式钱币；全部这些，都来自于我们的房主慷慨的馈赠。这里还余出了一部分地方，如果有哪位我们的客人或观众也想为自己的后世如法炮制，敬请自便。”

在短暂的停顿后，围观的人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但就像在这种情境下通常会出现的那样：没人有这方面的准备，每个人都对此感到十分意外，直到最终有一位年轻开朗的士官开了个头，说道：“要是让我来贡献一些在这个宝库中还不曾拥有的物品的话，那么，我会从自己的制服上剪下几颗扣子来，它们或许也值得流传给我们的后代。”话一出口，立即动手！这个举动也启发了其他一些人纷纷效仿。女士们毫不犹豫地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小梳子放入其中；嗅盐瓶和其他装饰品也被割舍了出去；只有奥蒂利还有些踌躇，直到爱德华用亲切的话语，将她从对这些出于狂热而被投入的物品的观察中解救了出来。她因而从颈上摘下了嵌有父亲肖像的金项链，手势轻柔地将它和其他那些小物件放在了一起，爱德华看到了这一幕，有些急促地吩咐工人们，赶紧扣上那装潢精美的盖子，并将它们密封起来。

那个在整个过程中看起来最为忙碌的年轻人，又重新摆出了他演讲的表情，继续他的发言：“我们将这块石头奠基入土，是为了千秋万代，为了保障这栋房子现在和未来的主人尽可能长时间的享受。而只有当我们自己同样也将宝贝埋入土中，才能感受到人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那样易逝，这是万物之本。我们想或许有那样一种可能，被密封的盖子被重新打开，那么结果只有一种，那就是，咱们今天所做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要采取如此的行动：从对未来的畅想中把自己拉回来，拉回到当下中来！让我们在今天举行的仪式之后，就马上着手工作，这样就没有一个将在这片土地上继续工作的行会还需要任何庆典，工程的建设迅速攀上高峰并圆满完成，这样，房主和他的亲眷与客人能从现在还无处可寻的窗子中，环视整个地区，为了这一天的到来，让我们所有在场的人举杯共饮！”

说着，他一口气干掉了一只打磨精美的高脚酒杯里全部的酒，并将它抛向空中；因为毁掉人们在兴头上使用的器具，恰意味着这份喜悦的满溢。但这次，情况却有所不同：玻璃杯并没有重新落回地面，人们对此也不感到意外。

因为人们已经将对面角落的土地彻底挖掘了出来，以便推进整个工程的进度，因此也就开始了垒墙的工作，为了实现最终的目标，脚手架也被立了起来，而且有必要搭多高，就搭了多高。

在脚手架上，为了这次庆典还铺上了许多木板，这样一部分观众就可以到上面去，这可给工人们带去了好处。那只玻璃杯就这样飞到了上方，并被一个人接住了，他把这个意外当成了好运的象征。他杯不离手地将它展示了一圈，人们可以看到，杯子上面两个装饰性的字母E和O缠绕在一起，镌刻在杯身上；这是在爱德华青年时代，为他烧制的杯子中的一个。

脚手架上又空了，客人中体重最轻的几人登了上去，环视四周，收入眼帘的来自四面八方的美景令他们赞不绝口，因为每登上一层，每到达一个新的高度，就会得到新的发现，这如何让人将此景尽收！望向农田里面的人，发现了若干个新的村庄，银色缎带般的河水也清晰可见，就连首都的那几座高塔，也出现在人们的眼前。转过头来，在密林覆盖的山丘之后，远处山脉的蓝色顶峰屹然可见，就连比邻地区的全景，观者也一览无余。“就差”，其中一人喊起来，“将那三个池塘合为一片湖泊；那眼下的景致，便可谓壮美到极致啦！”

“会实现的，”上尉说道，“它们以前本就是同一片山间的湖水形成的。”

“不过我可拜托，爱惜着点儿我的梧桐和杨树林，”爱德华说，“它们正矗立在中间那座池塘的边上。您看，”——他向奥蒂利转过身去，并引领她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向下指去“这些树木都是我亲手栽种的。”

“那它们已经在那儿立了多长时间了？”奥蒂利问道。“差不多跟”，爱德华回答她，“您来到这世上的日子一样久。是的，孩子，我都已经栽下这些树苗了，那会儿您还躺在摇篮里呢。”

人群重新向城堡的方向走去。宴会结束后，他们又被邀请着，来一次穿越整个村庄的散步，这样他们还可以再欣赏一下那些新造的建筑。在上尉的发动下，居民们都在自家的屋外，聚成了一片；他们没成排成行地站着，而是以家庭为单位，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个小团体，有些人因为夜工的需要干着活儿，有些人则在新搭的长椅上休憩。至少每逢周日和节庆，他们都会恢复一次这样的整洁秩序，这几乎已经成了他们喜爱的义务之一。

而在我们这四位朋友心中滋生的那种互持好感的亲近念头，总是因为涌来越发壮大的人群而被迫中断，这令他们有些不快。当四人终于重又能单独在大厅坐下来时，这才让他们都感到了心满意足；可没过多久，一封呈给爱德华的信就多少有些破坏了此刻这种家庭一般的气氛，来信通报的是明日新客来访的消息。

“我们猜得没错，”爱德华对夏洛特喊道，“伯爵不再逗留，他明天就到。”

“那男爵夫人离我们也不远了，”夏洛特对此答道。

“肯定的！”爱德华回答她，“她明天从她那边出发，也当日抵达。他们俩请求我们为他们安排住宿的地方，后天他们两个一起从我们这再接着出发。”

“那咱们得及时打点起来了，奥蒂利！”夏洛特说。

“您对布置有什么吩咐？”奥蒂利问道。

夏洛特简略地交代了几点，奥蒂利就下去着手安排了。

上尉则打听起了这两位人物之间的关系，他之前只知道个大概。这两个人以前在已经分别婚许他人的情况下，疯狂地坠入了爱海。重婚肯定会引出大乱子；因此考虑了离婚。在男爵夫人这边儿，这种做法是可行的，但在伯爵那儿却不太可能。因此他们俩只能表面上装作已经分手，只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保持着；要是俩人冬天没法在行宫团聚的话，那么夏天就一定会用旅行和水浴来补偿。他们两个都比爱德华和夏洛特年纪稍长一些，并从以前的宫廷时期开始，就是彼此共同的好友。就算对朋友所做的一切不能百分之百认同，他们之间也始终保持着良好的互动关系。只有这次，夏洛特对他们的来访稍稍感到有些不合时宜，要是她仔细再想想是为什么的话：其实是为了奥蒂利的缘故。这个善良、纯洁的孩子可不该这么早就接触到这样的例子。

“他们俩要是能在上一站再多停留几天就好了，”爱德华说，正当这时，奥蒂利走了进来，“直到咱们把变卖的事情弄利索喽。内容都写好了，其中一份我这儿已经抄好了；唯独就差第二份副本，可咱们那个老文书还病得不轻。”上尉自告奋勇提出帮忙，夏洛特也随之附和；但却都被一些理由挡了回去。“就把它交给我吧！”奥蒂利有些焦急地喊道。

“你肯定弄不完的，”夏洛特说。

“我后天一大早就要，而且内容还不少，”爱德华说。“到时候肯定完成了，”奥蒂利喊着，已经把那张纸抓在了手中。

第二天清晨，他们从楼上向下俯瞰着即将到访的客人们，不想错过跟其中一些打招呼的机会，这时爱德华说道：“那是谁，慢悠悠地骑着马往咱们这边来？”上尉向他更加详细地描述了那骑士的模样。“可不就是他，”爱德华说，“你说的那些细节，这方面你看得比我清楚，跟我看到的那个大概的轮廓完全吻合。那是米特勒。但他这回怎么慢悠悠地骑呢？”

那人的身影越驶越近，来者正是米特勒。他沿着楼梯慢悠悠地走上来，得到了亲切的迎接。“您昨天怎么没过来？”爱德华边喊边迎上前去。

“闹闹哄哄的庆祝我不喜欢，”他回答道。“但今天我来，可是要跟你们单独，安安静静地，为我的朋友补过生日。”

“你是怎么做到有那么多时间的呀？”爱德华半开玩笑地问他。

“要说我的这次来访，倘若对你们还算有些价值的话，那得回溯到我昨天的一个发现上。我昨天整个大半天都还挺高兴的，真心诚意地待在某一家，老老实实地，一声不吭，然后我就听说了，原来这里有个庆典。‘这说到底就是一种自私’，我当时想，‘你只乐意跟那些你得要维持他们和睦的客人在一起，怎么就不曾试着邀请一下，那些本身就会保持甚至爱惜这种和睦的朋友们呐？’说到做到！于是我就来了，像我打算的那样。”

“昨天的场面太大了，您或许会觉得太过热闹，今天的聚会才是小圈子里的，”夏洛特说。“您会看到伯爵和男爵夫人，他们肯定跟您也特别合拍。”

家里的四个人此刻正将这个虽举止怪异但颇受欢迎的人团团围住，而他却带着一种不快，手脚麻利地从包围圈中挤出来，并立即寻找起他的帽子和马鞭来：“还真是总有灾星从我头上飘过，让我不得不安静、规矩起来！但我又为什么要违背自己的天性呢！我本不该来，现在又要被赶走。因为我才不愿意跟他们俩待在同一个屋檐下呢；而且你们也得注意了：他们只会带来霉运哒！这两个家伙的作风就像是发酵的面团，到处播种，到处传染。”

人们试着劝他平静下来，却没有奏效。“谁要是让我觉得对婚姻关系发起了攻击，”他大喊大叫着，“谁要是用言语，甚至用行动破坏了这一伦理社会的基础，就算是惹到我了。当然了，要是这人不归我管，那就跟我丁点关系都没有。婚姻是一切文化的开端与顶点。它使得生性粗野的人群变得温和，而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们，则找不到比婚姻更好的方式来证明他们的宽和了。婚姻关系不能解除，因为它会带来无数的好运，与此相比，那些细枝末节上的不顺根本算不得什么。而且，什么才能叫作不顺呢？那不过是缺乏足够的耐心，这样的情况时不时就会出现，而人们就一直延续着把它称为不顺罢了。让这样的时刻就那么过去吧，人们才会发现，一段长期存在的关系继续存在着，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分手则根本没有充分的理由。人类的境况中已经充满了如此之多的痛苦与欢乐，因此一对夫妇彼此应给予对方什么，谁能算得清。这是一种永无止境的亏欠，只能用永恒来弥补。不舒服的时刻肯定偶尔会有，我也完全相信，但这也是对的。难道我们不是心里明知这样还结的婚吗：我们通常会选择分手，那是因为，比起要我们干脆变成一个男人或女人来说，这样做还算好一点？”

他越说越起劲，要不是车夫的号声宣告了两位贵客的到来，他可能还会把长篇大论接下去。两个人的马车像事先测量好的一样，几乎同时抵达宫中庭园。当他们迎面向城堡的主人走来之时，米特勒则躲了起来，他让下人把马匹牵到客栈那边，然后就闷闷不乐地骑马离开了。

第十章

两位客人在受到欢迎之后，被引到了里面。他们表示，非常高兴能再次踏入这座房子，这些屋子，从前他们数度在这里度过了美好的时光，却也有好一阵子没再看见它们了。他们的到来也使几位朋友感到十分愉快。伯爵和男爵夫人都算得上是那种人到中年反而比在青年时代更受人追捧的最高贵优雅的人物之一。因为如果说，他们人生中第一次全盛时期的某些东西也已经消逝殆尽了的话，那么，他们反倒因现在的这段情感而焕发出一种决定性的自信。连这对情人本身也觉得自己现在正处于最舒服的状态。他们接受和处理人生的自然态度，他们的开朗和表面上的无拘无束，都无不在宣告着这一点。而一种更为高尚的正派正全面地发挥着规范的作用，人们在此中却丝毫察觉不到被强迫的意味。

眼下正聚在一起的人群也感受到了这种作用。这一对从外面直接进来的人物，单从衣着、配饰和一切跟他们有关的周边物品上就可以看出来，跟我们这几位朋友形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对比，后几位身处的是一种乡村、居家而又激情澎湃的状态。但这种对比却也马上消失了，因为他们开始了对往昔的回忆和对彼此现状的关切，二者穿插在一起，踊跃而生动的对话迅速地将所有人团结在了一起。

但这种情形没有持续多久，他们就已经分头行动了。女人们回到她们的厢房，一边说着私房话，一边开始打量彼此身上衣裙、帽子等这一类穿着的最新式样与剪裁，这些就足够她们兴致勃勃的了。而男人们则开始忙着围在新式的旅行马车周围，观察着被展示的马匹，甚至已经开始了议价和交换。

直到就餐时间，大家才又重聚到一起。众人都换了另一套衣装，而在这一点上，新来的这一对儿同样展现出了他们的优越之处。他们的所有穿戴都是新潮的，同样也是大家都没见过的，但在他们的身上，看起来就是那么家常与妥帖。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谈话气氛十分热烈而活跃，仿佛对这几个人来说，此刻一切都那么有趣，一切也都不再有趣了。他们说法语，这样周围服侍着的仆人们就不会听取他们讲话的内容，并且故意地出于开心，信口胡扯些或高雅或庸常的事件。而整场闲聊在某一点上停留的时间明显要比其他话题长些，那就是当夏洛特打听起年青时代的一位女友时，尤其是当她听说这位女友最近应该刚刚离婚，这消息多少令她有些震惊。

“这本不是什么高兴的事儿，”夏洛特说，“当人们觉得自己远在他乡的朋友失去了踪影，而令人喜爱的女友有人照料。而转眼之间，却又听到，她的命运出现了波折，得重新踏上未知的旅程。”

“本来，我的好人，”伯爵回答她，“我们要是会为这样的事儿感到吃惊，那也是我们自己的错。我们总是乐意把世间的事物，尤其是婚姻关系设想成恒久不变的，而对于后者来说，是那些一再在我们面前重复上演的喜剧诱导着我们，把事情想象成这个样子，但那其实与世界的真实运转并不总是保持一致。在喜剧里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愿望一再被推迟，而经历了许多幕曲折与阻碍之后终于得以实现，这个最终的目标就是婚姻，然而就在它实现的那一刻，大幕落下，瞬间的满足感在我们的心中久久回荡。但在现实世界里，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接下来经常有情节继续在上演，而当大幕再度揭开的时候，人们或许已经不想再看到或听到有关这事儿的任何后续发展了。”

“但也不一定就这么糟，”夏洛特微笑着说，“因为人们会看到，那些从这个台上暂时谢幕的人物，又以另外的形象重返舞台了呢。”

“这一点倒是没什么好反驳的，”伯爵说。“人们很有可能扮演起了新的角色，而如果观众能对这世界有所认识，那这当然喜闻乐见；而在婚姻中，这种起决定作用的、恒久的留存也是关键所在，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充满了变动、并不总是好运连连的世界。一个咱们的朋友，最喜欢为新法规出谋划策，他宣称：一段婚姻最长不应该超过五年。这是一个在他看来美好且神圣的奇数，而且这样长度的一个时间段，也足够两个人相识、孕育几个子女，然后分道扬镳，最终再握手言欢了——这才是最美好的部分。他习惯于呐喊：‘要是最初的日子能够飞逝而去该多幸福啊！至少有那么两三年幸福地度过，然后就是一方希望这段关系继续下去，而且离别的日子越是临近，这一方心里对这关系越是抱有美好的期待。而那冷漠的、在这关系中感到不满的一方，也会因为对方的举止而感到宽慰，甚至感到被吸引。人们或许就会忘了，曾经如何在愉快的聚会中忘却了时间的存在，也忘记了时间是如何飞驰而逝，然后在最恰当的时候惊喜地发现，自己是在已经过了约定的期限后才发觉，这关系竟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然默默地被延长了呢。

即使这话听起来颇有艺术感且有趣，即使夏洛特也体会到了，在这玩笑背后人们大可做一番道德意义上的阐释，但这样的一番言论还是引起了她的不悦，这更是为了奥蒂利的缘故。她相当清楚，当人们过于轻松地谈论起一种本该受到惩罚或者至少受到某种程度的惩戒的状况，却在话里话外把它描述成了一项平常、人人皆可为、甚至值得褒奖的行径时，没什么会比这更具危险性了。这其中当然包括一切跟婚姻关系有关的话题。因此，她试图以她擅长的方式引开话题的焦点，但却没能实现。尤其让她感到遗憾的是，奥蒂利此时的姿态竟然像是完全没有要起身离场的意思。这个安静且精神集中的姑娘，不时用眼神和眨眼来跟内廷管家交流着，因此就算有那么几个新来的手脚不太伶俐的下人踉踉跄跄，也并没有妨碍到相当和谐的整体气氛。

然后，伯爵便顺着这个话题继续直抒胸臆，完全没有领会到夏洛特偏题的用意。他的讲话未免有些冗长，这在他身上并不常见，那是因为这个话题正好说中了他的心事。无法顺利地跟自己的发妻解除婚姻关系，使得他对一切跟缔结婚约有关的事儿都耿耿于怀，但后者恰恰也是他梦想着能跟男爵夫人达成的愿望。

“那个朋友，”他接着说道，“还提出了另外一个法律建议：只有当双方或者至少有一方已经结过三次以上的婚，在这之后缔结的婚约才能被宣布不可解除。因为要是真有这样一个人的话，那这事实已经坚定地表明了他的心迹，那就是，婚姻对他来说的确不可或缺。当然，他此前的经历同时也说明了，他本身的某些人格特质是比那些败坏的道德品质更容易导致婚姻破裂的。因此，人们需要互相打听；对无论是结了婚的人，还是没结婚的人，都要加小心，因为谁也没法预见，真实情况会如何发展。”

“这肯定会使小圈子里的人兴趣倍增，”爱德华说，“因为实际上像现在，当我们结了婚之后，就没人再过问我们的长处或缺点了。”

“要是真有这么一项规定的话，”男爵夫人微笑着插嘴道，“那咱们可爱的主人家就已经幸福地跨越了两个阶段，可以为第三阶段做准备啦。”

“那对他们可不是坏事，”伯爵说，“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死神说了算，要不然就又得劳驾极不情愿做这方面工作的教会监理会啦。”

“咱们还是让逝者安息吧，”夏洛特带着半严肃的眼神回答他的话。

“为什么”？伯爵接着说道，“这样的话人们还会带着尊敬怀念他们呢。他们留下了那么多的善德，因此而高兴上几年已经算是够谦逊的了。”

“只是如果，”男爵夫人带着一声被压抑的叹息说道，“这些事例中的人们没有必须为此牺牲他们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就好了！”

“太对了，”伯爵回答她，“要是世上连这样一个被期待看到的结果都无法实现，那也未免太过让人绝望了。孩童们许过诺言不去遵守，而大人们偶一为之，世界却背信于他们。”

夏洛特高兴地看到，话锋已经转向了别处，因此开朗地接着他的话说：“现在！无论怎样咱们得马上习惯起来，一点点地、一部分一部分地享受善德！”

“当然了，”伯爵对她这话的回答是，“您二位可谓是享受了非常美好的一段时光。当我回顾往昔的岁月时，都不免想到，您和爱德华在整个宫廷中是多么天造地设的一对！现在咱们说的，既不是那闪耀着光芒的年月，也不是那艳惊全场的形象。当你们俩翩翩共舞的时候，身上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而你们当时是多么彼此倾心，以至于眼里竟只有对方的印象。”

“因为有那么一些已经发生了改变，”夏洛特说，“所以还是让我们带着谦逊来听听这些好话吧。”

“但我其实常常私下责备爱德华，”伯爵说，“觉得他不够坚定。因为到最后，他那了不起的父母肯定会妥协让步，而你们的结合要是因此能提前个十年，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在这一点上我必须同意他的做法，”男爵夫人此时插进话来。“夏洛特在这事儿上也不是完全没有责任。她也不是没有旁的心思，即使她那时候已经打心底里爱着爱德华，也暗暗地决定与他共度余生，我也不是没见识过，她是怎样时不时折磨他的。所以大家才会逼迫他做出那么不幸的决定，那就是远行，离开这里，把她戒掉。”

爱德华冲男爵夫人点了点头，仿佛是在感谢她为他说话。

“但我也要补充一点，”她接着说道，“好为夏洛特开脱。那时追求夏洛特的那个男人，已经因为长时间以来对她的倾心脱颖而出了，并且不得不说，如果人们更进一步认识他的话，就会发现，他确实比其他向夏洛特表白的男子更加值得青睐一些。

“亲爱的朋友，”伯爵有些激动地说，“咱们承认吧，他在您看来也并非无动于衷，而夏洛特害怕您甚于害怕任何其他人呢。我在女人们身上发现了非常美好的一点，那就是她们竟然能对一名男子保持如此长时间的倾心，无论怎样的分离都不能扰乱或抵消她们的情感。”

“这种宝贵的品质或许男人们拥有的更多呢，”男爵夫人回答他，“至少在您身上，我亲爱的伯爵，我就有所察觉，没人对您有更大的权力，除了您从前曾倾心过的女子。因此我也看到了，您在为这种品德说话的时候，似乎比您目前的女友还要卖力，感觉像是要达成某种作用似的。”

“这样的指责嘛，还是可以忍受的，”伯爵回答她，“只是关于夏洛特的第一任丈夫，我实在不能容忍他，是因为他竟然拆散了那么完美的一对儿，实打实是前世注定的一对儿，他们俩一旦结合在一起，就既不用担惊受怕地度过那五年，也不用再奔着这第二次或第三次婚姻了。”

“我们想要试着，”夏洛特说，“将我们错过的一切，尽量重新追补回来。”

“那你们可要抓紧了，”伯爵说。“你们的初次婚姻”，他语气有些强烈地继续说道，“原本的确可能是最遭人痛恨的那种形式，很可惜的是，这样的婚姻本身就有——原谅我用一个更加生动的词汇来表达——愚蠢的一面。它败坏了人与人之间最温柔的关系，却只是为了追求一种笨拙的稳定感，这种稳定感至少还能带来那么一点点好处。一切都仿佛本该如此的样子，人和人结合在一起，好像就是为了跟别人走上相同的路一样。”

就在这一瞬间，夏洛特希望能一次性地结束掉这番谈话，于是用了一个大胆的说法；她成功了。闲聊的内容变得更加宽泛，两对夫妇和上尉也都能参与其中了，就连奥蒂利也顺着某些话头发表了自己的想法。大家还一起愉快地享受了饭后甜点，摆在极具装饰性的水果篮中的各式水果，和被插在富丽堂皇的花器中、色彩绚烂、造型同样出色的各式花卉，都为此做出了绝佳的装点。

他们还谈到了在建的新工程，大家决定用过餐后一同去参观一番。奥蒂利以家政事务为由先行告退了；但其实，她是坐下来进行抄写去了。伯爵饶有兴致地倾听上尉讲话，随后夏洛特也加入了进来。当他们攀登到高处的山丘，上尉兴致勃勃地匆忙去取来他的规划图时，伯爵对夏洛特说：“我简直太喜欢这个人了。他懂得那么多系统化的知识。而且他做起事来，看上去也十分认真且有逻辑性。他在这里所做的贡献，将在更高层次的范围内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

夏洛特听了对上尉的赞美之词，心中暗暗觉得十分受用。但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以平静而清楚的态度肯定了上述的话。但当她听了伯爵接下来的话，还是吃了一惊：“我知道一个职位，对这人来说再适合不过了。而且通过这次推荐，因为我给他带来了好运，我还能结交这个高尚的朋友，更是皆大欢喜。”

这不啻落在夏洛特头上的一声晴天霹雳。伯爵对此毫无察觉；因为习惯了随时随地压抑自己情感的女人们，即使在最异常的状况下也能维持某种表面的克制与冷静。但她却再也听不进去伯爵接下来所说的任何话：“要是我对什么事下定决心，那么这事儿在我这儿实现起来可是迅速呢。我都已经在脑子里组织好要写的信的内容了，而且强烈的念头促使我赶快把它写下来。您来帮我找一个骑马送信的使者，这样我在今晚之前就能把信发出去了。”

夏洛特的内心已经四五分裂了。出于对这些建议以及对自己的震惊，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伯爵还在高高兴兴地继续说着，大谈特谈他关于上尉的计划，这些安排的优点在夏洛特眼里看来甚至有些好得过分了。也该是上尉的事业有所上升、在伯爵面前大展才华的时候了。但就如同在用另外一双眼睛一样，夏洛特看着这位朋友，这位她如此一来将要失去的朋友！她急迫地想要将自己隐藏起来，因此转身离开，匆匆下山向小屋走去。刚走到半路，眼泪就从眼眶中涌了出来。此时，她蜷缩在那小小驻留之处的狭窄空间里，听凭那样一种痛苦、一种激情、一种绝望的摆布，而这些情感的可能性，在她心里，不久以前还仅仅是最轻微的预感而已。

另一面，爱德华陪着男爵夫人走到了池塘边。这位乐学好知、充满智慧的女性没用多久就在一番颇有试探性的谈话中察觉出，爱德华对奥蒂利的赞美远远超出了应有的范围。她随后以极其自然的方式渐渐地卸下了他的心防，至此她便可以毫不怀疑地认定，这里正有种激情，并非还在酝酿之中，而是已然喷薄而出。

结了婚的女人，就算她们彼此之间毫无好感，但也会默默地相互结成一种联盟，共同将尤其是年轻的姑娘视作敌对的一方。这种喜好的后果因为她那善于交际的精神头儿立马就显现了出来。此外，她今天一早就跟夏洛特谈起了奥蒂利的话题，尤其是关于她待在乡下这件事。她认为，特别是出于这孩子的那股安静劲儿，继续把她留在这里不甚妥当，并且建议，把她送到城里的一位女友身边。后者如今全身心地专注于抚养她的独生女，并正在积极寻找一位玩伴。奥蒂利可以跟着她的女儿再去上一所学校，并共同享彼此间一切的好处。对此，夏洛特打算好好考虑一下。

但现在，在看穿了爱德华的情感之后，男爵夫人更加觉得这个计划势在必行了。而为了尽快地将此付诸实践，她反而愈发地恭维起爱德华的各个愿望来。因为没人能比这个女人拥有更强的自控力了。而这种在异常状况中的自控使得我们渐渐习惯，即使面对平常的情况，也会用伪装去处理它。因为我们在经过训练之后，对自我已经具备了绝对的掌控力，那么也就难免会倾向于将这种控制欲扩散到其他人身上。这样我们就可以通过表面上获得的那些，去填补我们内心缺乏的那些，达到一种以得偿失的效果。

与这样一种思维观念紧密相连的还有一种隐秘的心理状态，那就是对于他人的盲点和导致他人坠入陷阱的疏忽感到幸灾乐祸。我们不仅得意于眼下的成功，更期待着在未来，惊喜于他们的出错与丢脸。在这方面，男爵夫人可谓恶毒得很，她邀请爱德华来采摘她与夏洛特培育的果实，并且在爱德华问道他俩能不能把奥蒂利也带上的时候，给出了一种足够暧昧的回答，使他可以从他乐意的角度尽情地进行阐释。

爱德华已经开始带着狂喜，讲起那片神圣的土地，那宽广的河流，那些山丘、石崖和葡萄种植园，还有那些古老的城堡，讲起在水道中畅游，讲起采摘葡萄并将其榨汁时的欢呼声之类，等等。在讲述这些的时候，他已然心无邪念地将自己的喜悦提前表露无遗，尤其是在想到，同样的场景会给奥蒂利那生机勃勃的性格留下怎样的印象时，兴奋的心情更是溢于言表。就在这时，他们看到奥蒂利走了过来，男爵夫人飞快地对爱德华说，他应该对这次计划中的秋季之旅只字不提；因为提前许久就有所期待的，通常最后都没有实现。爱德华答应了她，却催促着她赶紧加快脚步朝奥蒂利走去，甚至最后几乎是推推搡搡地向着那可爱的孩子迈了好几步。他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洋溢着一种由衷的快乐。他在她的手背印上一吻，并把一捧野花塞到她手中，那是他沿路采来并扎成一束的。看到这一幕的男爵夫人心中几乎刹那间感到了愤怒。因为正如同她们不允许这样的情感孕育出任何逾矩的行为一样，她们也绝不会让这些新手姑娘们尝到在这样的关系里那些美妙宜人的感受。

当所有人坐在一起准备享用晚餐的时候，团体里的气氛完全换了一个样子。伯爵已经在餐前就写好了信件并让信使送了出去，此时正在与上尉聊天，他用体贴且谨慎的态度小心打探着对方的一切，借以将他在今晚就拉到自己这边来。而这样一来就使得坐在伯爵右手边的男爵夫人未免有些落单，同样的还有爱德华。他先是觉得口渴，然后就激动得一口接一口地喝起酒来，并且异常活泼地把奥蒂利拉到自己身边聊着天。而跟他相似的则是在另一侧、坐在上尉旁边的夏洛特，对她来说，此刻也很难甚至根本无法掩饰内心正发生的起伏波动。

而男爵夫人则由此拥有了足够的时间来观察一切。她先是注意到了夏洛特的不自在，并且由于之前对爱德华与奥蒂利之间关系的了解，她因此深信，连夏洛特也对她丈夫的举止有所担忧与不快。她因而细细考虑起来，如今怎样才能最大限度地达到她所策划的目的。

而在晚餐过后，这个小圈子也发生了分裂。伯爵还想进一步地探究上尉这个人，因此他需要运用各种不同的表达方法来打听，这个平静、毫不急躁而且言行非常简洁的男人到底想要什么。他们俩一同在大厅的一端走来走去，而爱德华则借着酒意，心怀期待地与奥蒂利在一扇窗边开着玩笑。夏洛特和男爵夫人却在大厅的另一端，肩并肩地走过来走过去。她们俩的沉默和无所事事的四处乱走，在其他人那里最终还是觉得有些碍眼。因此女人们回到了自己的厢房，而男士们回到另一翼的房间，于是，这一天貌似就这样结束了。

第十八章

咱们已经认识了的那位神奇的实干家，米特勒得知了有关爆发在他朋友中间这桩不幸的消息，即使这里没他什么事儿，他依旧想要在这次事件中，一来证明他对他们的友情，二来发挥他的聪明伶俐，他有这样的想法，一点都不让人吃惊。但他认为，还是有必要先观望一阵；因为他太清楚不过了，当发生了道德上的混乱时，给受过教育的人帮忙可比给没念过什么书的人出主意难多了。因此他给了他们一段时间，自己静一静；最后，他终于还是受不了了，急匆匆地寻找起爱德华，而其实他早就开始追踪他的行迹了。

跟随着爱德华的脚步，米特勒来到了一片风景宜人的峡谷，在一大片透着诱人的绿意、上面栽满了树木的原野之中，时而蜿蜒、时而潺潺的，是一条常年奔涌的小溪。在平缓的山坡上，肥沃的土地和长势喜人的各种果树绵延不绝。一个个村落零星地分布着，整体构成了一幅静谧的画卷，其中的每个角落，都既是入画的最佳素材，更是过日子的完美处所。

最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座保持完好的房前建筑，连接着一栋简洁淳朴的房屋，四周花园环绕。他猜测，这里就是爱德华眼下逗留的地方，他确信无疑。

关于这个如今孤身一人的朋友，我们能说的只有：他在一片寂静之中彻底地感受着自己的澎湃激情，并且同时思考出了若干计划，又离一些希望更近了一步。他无法否认，自己期待在这里见到奥蒂利，他盼望着自己能够将奥蒂利带到这里、吸引到这里，还有那些允许发生的、不允许发生的，没有什么是他不敢去想的。然后，他的想象力就开始在一切可能性中飘荡。如果在这里，他没法拥有她，没法合法地拥有，那么，他情愿为了她奉献出自己财产的所有权。她应该在这里静静地、不依赖他人地生活，她应该要幸福，然后，一丝近乎自虐的想象将他带到了更远的地方，或许，那幸福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就这样，他的日子在摆荡于希望与痛苦之间、泪水与明朗之间以及计划、准备与绝望之间，悄然流逝。看到米特勒，他并没有感到惊讶。他甚至早就期待着他的到来，因此可以说他的内心中有一半是欢迎米特勒的。他相信，是夏洛特派他来的，因此，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为那些将要出口的所有的道歉、迟疑以及在这之外更加具有意义的建议；可他此时此刻，只想听到关于奥蒂利的消息。于是，米特勒在他眼里，有如天上派下来的使者一般可爱。

因此，当爱德华得知米特勒是出于自身的动机而来之后，马上感到闷闷不快，兴致一下子低落了。他关上心门，谈话从一开始就进行不下去了。但米特勒非常懂得一颗因爱而悸动不已的心，是多么迫切地渴望将自己内心的活动表达出来，尤其是倾吐给自己的朋友，因此，你来我往的三言两语之后，他这一回跳出了自己的角色，没有再扮演一名熟人间的调停者。

而当他就此以一种友好的方式，对爱德华现今孤僻的生活方式提出批评时，爱德华回答他道：“呵，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比这更舒适地度过我的时光！我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她，她分分秒秒都在我的身边。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去想象，她在哪里，去了哪里，停留在哪里，在哪里休憩，在这儿的这一点好处对我来说是无价之宝。她就在我的眼前，做着手头的事情、处理各种问题，就跟以往一样，她依旧创造着、规划着，而创造的、规划的都是些最能抚慰我心灵的事情。但这样的时刻并没法长留；因为离开了她，我怎能幸福快乐！于是这时，我的想象就派上了用场，我想象着奥蒂利可能会做的事，把这些画面用想象搬到自己的身边。我以她的名义撰写甜蜜而亲昵的信件给自己，然后我再回信给她，并将这些信纸都收藏起来。我曾做出过承诺，不再向她走近一步，我会恪守诺言。但又是什么束缚住了她，使她并没有来找我呢？难道夏洛特残忍地要求她也做出承诺，发誓不给我写信，不让我得到来自她的消息吗？这是很自然的，是很有可能的，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这太不像话、太令人难以承受了。要是她爱我，像我所相信的、像我所知道的那样，她为什么不下定决心，为什么不敢逃离那里，投身到我的怀抱之中来？她应该要这样的，我有时会这样想，她本可以这样的。前厅一旦有点儿什么动静，我都会朝门口望去。走进来的应该是她！我这样想，这样希望。哎！既然有可能的已经不再可能了，那么就由我自己来把不可能想象成可能。夜晚的时候，我会醒来，点一盏灯向着卧室里不明的身影照去，那应该是她的身影，她的精神。一种仿佛是她的预感飘过来、走到近前，一把抓住了我，就那么一刹那，我似乎得到了某种保证，她是想着我的，她是我的。

剩下唯一的乐趣陪伴着我。当她就近在我眼前的时候，我从未梦到过她；可如今，虽然身处两地，我们却能够在梦中团聚，而且次数出奇的多：自从我在这个地方，邻居中认识了其他可爱的人物之后，她的身影才出现在我的梦里，就好像要对我说：‘你就四处看看吧！你发现不了比我更美更可爱的人了！’就这样，她的影像融入了我的每一个梦。所有我曾和她一同经历过的，都在梦中穿插与重叠。没过多久，我们开始用文字交流；那是她的手，这是我的，那是她的名字，而这儿是我的；两者同时消散，而后又彼此交缠。而出自想象力的这种令人幸福快乐的把戏，也并非没有苦痛掺杂于其中。有时，她会做一些事，冒犯了我对她所持有的那纯洁念头，这会难以形容地将我激怒，唯有这时我才察觉到，自己竟是多么爱她。有时，她一反常态地招惹我，也会给我带来烦恼；但马上她就会变一个样子，她那美丽的、浑圆的、天使般的面庞渐渐拉长：成了另外一个人。但我仍会感到痛苦、失望及受到了伤害。

你别笑，米特勒，或者你笑吧！这种方式的亲密并没有让我感到可耻，或者你想要把它称作傻瓜一样的猛烈的情感也一样。不，我至此还从未爱过；直到现在，我才懂得，那是什么。在这之前所有出现在我生命中的，都只是前奏，只是等待，只是打发日子，只是消磨时光，直到我认识了她，直到我爱上了她，直到我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爱上了她。人们没当着我的面，但很可能在背后这样指责过我：我工作起来马马虎虎，在大多数事情上都差劲无能。或许是这样的；但那只是因为，我还没有找到能让我展现巨匠风采的地方。可我倒是想看看，谁能在爱的天分上胜过我。

虽然这是一种充满悲伤、痛苦与泪水的天分；但我觉得它对我来说是那样自然，那样属于我这个人，因此让我放弃它，或许会非常困难。”

倾吐了这些激动而发自内心的话语，爱德华也许轻松了一些；但这也一下子让他亲眼看清了自己这种异常的状态中的每个细节，看清了自己正被一种令人痛苦的情感冲突控制着，他于是泣不成声，内心因告白变得更加的脆弱，并且因此涌出了更多泪水。

米特勒看到爱德华出于炽热的爱而爆发出痛苦的泪水，这似乎离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相去甚远，因此更加掩藏不住自己办事迅疾的天性和不给人情面的理智，坦率且有些粗野地表达了他的不赞同。爱德华——他这样认为——应该更加成熟一些，得考虑考虑怎样做才不使他的男性尊严蒙羞。他不该忘记，正是那些在危机中保持了镇静，用沉着与正派承受苦痛的人，才能得到人们最高的褒奖，人们因此才会高度地评价他、尊敬他并把他树为典范。

可爱德华一方面因为激动、一方面因为充满了羞愤难当的情绪，很难不把这些话当作空洞且一无所用的。“幸福且过得舒服的人总是说起来好听”，爱德华猛地发声，“但要是他能认识到，他对那正在受苦的人来说多么难以忍受，他一定会为此感到惭愧的。应该要有无尽的耐心，静静地享受舒适的人是不会承认那种无尽的苦痛的。但就是有这样的事例，是的，就存在着！任何一种安慰都显得卑鄙，只有绝望才是义务之举的地方。一个懂得描绘英雄的高贵的希腊人，是绝不会拒不接受他的人物因痛苦的欲望而流下泪水的。就连俗语里也有这样的说法：‘泪水丰富的男人是善良的。’那些心也枯萎、眼也干涸的人，都离开我！我诅咒那些自己幸福却只把别人的不幸当热闹来看的人。在身体与心灵都陷入困境的残酷局面之中，他的举止应当依旧高尚，这才会为他赢得掌声，这样就算与世长辞，人们也会为他鼓掌，就如同面前有一位规矩正直的角斗士倒下一般。亲爱的米特勒，谢谢您来看我。您要是能在这几座花园里、在这附近好好看看，就更好不过了。我们会再见面的。我试着再冷静一些，再更像您一点儿。”

米特勒在谈话中断且自己没法轻易把它重新衔接起来的时候，宁愿做出让步。对爱德华来说，把这谈话进行下去，但想方设法把它引到自己的目的上去，也不失为一种恰当的方式。

“当然，”爱德华说，“想来想去、谈来谈去，什么忙都帮不上；但在这谈话之中，我才看清了自己，我才坚定地感觉到自己下定这种决心究竟是为了什么。就在眼前，我看到了自己现在的生活，和未来的生活；我只需要在困苦与享乐之中做出选择。您发挥一下作用吧，米特勒，促成我们离婚，这已成为了必然，事实上也已发生；您帮我争取到夏洛特的同意吧！我不想再详细说明，我为什么会相信这准许您肯定能拿到。您去吧，亲爱的，带给我们所有人平静，让我们得到幸福！”

米特勒停顿了一下。爱德华接着说下去：“我的命运和奥蒂利不能分开，我们俩也不会就此毁灭。您看这只玻璃杯！我们俩名字的形状被刻在上面。一个兴高采烈欢呼着的人把它抛到了空中；按理来说没人能再用它喝酒了，它将在坚硬的地面上摔成碎片；但是，它被接住了。我花大价钱把它重新买了回来，现在每天都用它来喝酒，这样我每天都会坚信，这一切关系都是坚不可摧的，这都是命中注定的。”

“噢，我瞧瞧，”米特勒喊道，“这可让我对我的朋友太没有耐心了！现在竟然跟我谈到了迷信，这可是我认为人类能遭遇的最有害的东西了，因此对它，我始终充满了憎恨。我们玩着预言和梦境，并通过这个来使我们的日常生活变得有意义。但要是现在生活本身的意义已经足够重大，周围的一切都在动荡与咆哮，那么这些鬼神只会让这风暴变得更加可怕。”

“您给生活在这种不确定性中，”爱德华喊道，“在希望与恐惧之间摇摆的饥渴的心灵留一颗类似的引路的星吧，当他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时候，至少能向它望去。”

“我或许非常乐意，”米特勒回答他，“哪怕在这当中看出那么一点因果关联的话。可是，我更常发现的却是：没人注意到那些具有警告性的预兆，全部注意力都只被放在那些有安慰性质、有许诺性质的情形上面了。并且，只有在这样的情形中，那信仰才会被激活。”

米特勒此刻发现，自己甚至在被引向那些黑暗的宗教，并且，他在那里面逗留的时间越长，就会感到越不舒服。因此，他格外顺从地接受了爱德华急切的请求，去找夏洛特。如若不然，在这一刻，难道他还想违背爱德华的意志不成？争取时间，研究一下女士们那边是什么情况，这就是他自己在思考一番后得出的唯一答案。

他匆忙地赶去夏洛特那里，发现她一如既往地冷静与开朗。首先，她很乐意向他讲述发生了什么；因为要是从爱德华的嘴里说出来，效果会有所减弱。他从自己这一方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着，但还是无法令自己说出离婚这两个字来，哪怕是顺嘴溜出来都不行。而他感到无比地奇异与吃惊，跟他的考虑相比，甚至还有些高兴，当他听到夏洛特在这一系列令人不快的事发生之后，最终说道：“我必须相信，我必须希望，一切都会重回原状，爱德华会重新来到我的近前。虽说很可能会是别的样子，但至少您会发现我始终抱持着美好的愿望。”

“我理解对了您的意思吗？”米特勒插嘴说道。“完完全全，”夏洛特回答他。“这消息对我来说，简直是千百遍祈祷才得来的！”他喊道，双手合十。“我知道这种论断对一个男人的性情会产生多么强大的力量！我看到过多少桩婚姻，都是这样得以加速、加固乃至重新缔结的！这样一个美好的愿望胜过千言万语，这真的是我们所能拥有的最美好的希望。但是，”他继续说道，“要说到跟我有关，那么可以说，我有一切理由感到郁闷不快。在这件事中，我的自恋完全没有得到满足。在你们俩这儿，我的作为不足以赚得任何感谢。我感觉就像是个医生，我的朋友，看在上帝的份上，实施在穷人身上的所有能够奏效的治疗方案，却难以医治好一个能付出大价钱的富者。万幸的是，这件事自己迎刃而解了，要不然我的所有努力、我的游说可就颗粒无收了。”

夏洛特此时要求他把这消息带给爱德华，并给他捎去一封她所写的信，再看看，还有什么能做的，有什么能够建立起来的。但他本不想答应她的请求。“一切都已经做过了”，他喊道。“您写吧！我就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使者。我可得把脚步挪向更需要我的地方。下次我再拜访，就该是为献上祝福而来了；为了参加洗礼。”

夏洛特这次，像往常的许多次那样，对他有些不满。他办什么事儿都迫不及待的性格确实促成了很多美事，但有时候过于火急火燎，也是他把好些事儿办砸的主要过错。没有人能比他更离不开那些瞬间闪过的念头了。

夏洛特的使者到了爱德华那里，受到了他几乎吓一跳的迎接。那封信既可以意味着事情的成功，同样可以宣告他想法的落空。他迟疑了很长时间不敢拆开它，而当他读到那张纸上所写的内容时，他惊愕得仿佛变成了石像一样，站在那里，尤其是当读到下面这段作为结束语的段落：

“你回想一下那个夜晚的时光，你如同一个陷入爱河的人，惊险刺激地拜访了你的妻子，将她无可抵挡地拉向自己，将她有如一位情人、一位新娘一般紧紧箍在臂弯。而在这不寻常的意外之中，上天给了我们一个额外的恩赐，让我们带着崇敬的心去对待它吧，它将是我们关系的一个全新的纽带，尤其是在我们的幸福生活正面临分崩离析、消失不见的危急时刻。”

从这一刻开始，爱德华的心灵经历了怎样的一切，都非常难以描述。在这一团乱中，最先涌现出的，是他过去曾用来打发时间、填满自己生活空间的那些旧有的习惯与倾向。狩猎与战争对于这位贵族来说始终是一个这样的选择。爱德华渴求来自外界的危险，以期在内心寻得某种平衡。他渴求毁灭，因为生存对他来说已近乎难以承受；甚至在他看来，即便是想想自己即将不在人世，并且由此能让他的爱人、朋友获得幸福，这样的念头都是一种安慰。没人能给他的意志设置障碍，因为他将自己的决心藏匿起来。他一丝不苟地拟好了遗嘱；当他想到能够把财产全部留给奥蒂利继承的时候，心中感到了一丝甜蜜。而夏洛特、那个未出生的孩子、上尉以及所有的仆人，他都一一有所交代。再次爆发的战争帮助他实现了自己的计划。他年轻的时候在军营里做事就总是半吊子，给他带去了不少麻烦，并因此离开了那个军职。如今，他感到能跟一位统帅共同踏上征程，是极好的事情，尤其是他可以因此告诉自己：在他的统领之下，死亡是可能的，而胜利是一定的。

奥蒂利，当她也得知了夏洛特的秘密之后，同爱德华一样、甚至比他更为震惊，她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再也没有任何话想说了。她没法抱任何希望，也不可能有任何期待。她的日记却可以让我们得以一瞥她的内心，因此我们考虑摘取其中一部分公布出来。

第二部

第一章

在平常的生活中，我们总会遇到诗人们经常推崇的那种被称作“史诗”的小窍门，也就是说，当主人公离开、隐匿起来或沉浸于无所事事时，马上就会出现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在此之前，他在我们的关注范围内完全没有占据任何地位，但通过彰显自己的全部才能，他同样赢得了我们感同身受的关注，甚至做出了值得我们赞扬及嘉奖的表现。

在上尉与爱德华相继离开后，那个建筑师立即就成了这样一号人物，他的角色日渐重要起来，那些事务的安排与实施都得依靠他一个人，他也在这之中证明了自己的细心、明智与能干。同时他还懂得如何以某种方式支持女士们，并在那些寂静而无聊的时刻为她们解闷。单从外表上看，他就属于那种会吸引人并唤起人好感的类型。一个货真价实的年轻人，体格健美，身形苗条，稍显颀长，谦和而不怯懦，他并不认生，却也不和人过分近乎。对于任何需要花心思和工夫的事，他总是乐呵呵地接手过来，并且正因为这种极其轻松开放的态度，很快他便对如何维持整个家庭的运转了如指掌。同时，他所散播出的积极影响也随处可见。有外人来的时候，人们通常让他去接待，他也很清楚，如有不速之客来访，要么就干脆闭门不见，要么至少帮助女士们做好起码的准备，以免给她们造成任何不便。

其中有一天，一位年轻法学家的来访让他费了不少心思。邻近的一位贵族派他来商谈一件事情，这事儿本身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却触动了夏洛特的内心。我们必须回溯一下这次意外，因为要是没有这次事件的推动，各种事务或许还会长久地停滞不前。

咱们来回忆一下夏洛特曾计划在教堂墓地实施的改建工程。全部纪念碑都被从原地挪开，移到了院墙和教堂基座所在的地方。其余的空间均被铲平。除了一条通向教堂并且经过教堂最终通向另一侧的小门的宽敞的大路之外，其他所有地方都被栽种上了不同品种的苜蓿草，带来了浓浓的绿意和勃勃的生机。按照某一次安排，从这尽头开始向前应该是为修建新墓穴预留的地方，就连这一块儿也被重新填平，并且同样播下了种子。没人能够否认，当人们在礼拜天或节日上教堂的时候，这样的整体架构会给人带来更加明快且尊贵的感受。尽管那些上了年纪的牧师，一开始因为固守旧有的习俗而对这样的布置并不十分满意，但如今，当他们在古老的菩提树下，就像费莱蒙一样，与他的鲍西斯一同在后门前休憩的时候，眼前取代坑坑洼洼的墓地出现的，是一张绚丽多姿地毯时，他们的心中也只剩下喜悦了。夏洛特通过对这块地方的利用也向牧师们做出了保证，这除了美观之外对他们的财政来说也是大有益处的。

而唯一没有被顾及的是，有一些社区的居民早前就已经表示过，反对将他们先人安息之地的标识取消，并认为这种做法同时也使他们对故人的怀念遭到了毁灭与忘却；因为在那些保持完好的纪念碑上，虽然标明了谁被安葬在这里，但却没有记载清楚他被安葬在哪里，而许多人号称，“哪里”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附近的一个家族在若干年前就为自己及族人在这个公共墓地选好了安息的处所，并且还为此给教堂赞助了一小笔捐款。如今，这个年轻的法学家正是被派来收回这项捐赠的，并且指明，日后也不会继续任何支付，因为使这笔资金截至目前保持有效的条件，已经被不顾任何意见与异议地单方面撤销了。夏洛特作为这项改建工程的始作俑者，想要亲自与这个年轻人谈谈，他虽然十分活跃，但还没有多嘴到把他自己及他的委托人的理由仔细阐明，因而为这帮人留下了思考的空间。

“您看，”他在一段简短的开场白后这样说，那段开场白的意义在于辨明他的这番来访并非无理取闹，“您看，这里最细微、同时也是最关键的问题在于，标明他们的族人具体被安放的地方。那些最为贫穷的农民，安葬他们的孩子时，至少会将一个弱不禁风的木头十字架摆在墓前，这对他们来说是某种安慰，他们还会用花环做以装饰，目的就是想要将这怀念维持足够长的时间，只要那伤痛还在，哪怕这样的标识，连同悲哀本身，都会随着时间渐渐消散。条件好一点的人家把这十字架换成了铁制的，将它以某种方式固定并保护起来，这就能维持好几年。但那也会坠落乃至消失，因此富裕的人家别无他选，只好竖起一块石碑，这保证能延续上好几代人的光景，并且还可以被后代翻新与重温。但将我们吸引而来的，并不是这石块，而是那底下包含的、在那旁边长眠于地下的人。这里谈的既不是怀念，也不是人物本身，无关回忆，而是关乎现在。若想拥抱一位所爱的故人，我可能宁愿去一座满是墓地的山丘，而不是来一座纪念碑前，那儿对我来说才更实在而亲近，这石碑原本远远不够；但正是在这样的纪念碑前，本该聚集着他们的伴侣、亲人、朋友，生者也该拥有权利，将那些陌生人与不怀好意者从他们亲爱的亡灵身边推开并赶走。

因此我认为，我的委托人完全有理由将这笔赠款收回；这还算是轻的，因为这个家庭的成员已经受到了某种程度的伤害，人们想不出有任何替代品能弥补这种伤害。如果那稍给人安慰的希望，即有朝一日可以直接安息在他们身旁，是他们能为爱人所带去的唯一殉葬品的话，那么这种甜蜜到令人痛苦的感受，是他们并不应该拥有的。”

“这件事的意义并不在于，”夏洛特回答他，“人们因此通过一项法律上的交易而得到某种抚慰。我并不后悔自己的这项工程，也乐意为教会遭受的损失给予相应的补偿。只是我必须坦率地向您承认：您的论点并没有使我信服。人人终将平等，至少是在死后，这种纯粹的感觉在我看来，比固执而僵化地延续人格特征、亲密关系及生活状况更能令人欣慰。您对此有什么想说的？”她把这个问题抛给了那位建筑师。

“我的看法是，”建筑师回答道，“在这样一件事上，我既不想参与争吵，也不想发挥什么决定性的作用。请您允许我，这样最符合我的艺术与思维方式，简要地表达出我的观点。由于我们既不足够富有也还没生性活泼到那种程度，因此做不到将所爱之人的尸骨装在骨灰坛里拥入怀中。又因为教堂里不可能一次性准备出那么多地方为我们以及我们的家人留待安葬之用，只能把我们带到外面的自然中去，所以，想要将亲人的尸体完好无损地保存在宽敞而装潢精美的棺椁中也不可能。既然我们没能幸运地做到以上两样，那么我们完全有理由赞成您，我仁慈的夫人，所引领的这种方式。要是把社区里的成员全都排成排、一个挨着一个地安放，他们就会长眠在自己亲人的旁边或者是下面；要是大地终将一次性地将我们吸收的话，那我觉得，最自然且纯粹的方式莫过于，人们将那些偶然形成、而后又渐渐一同下坠的小山头不加清理地全部铲平，这样，覆盖着全部人的那层被子，对每个人来说也都会轻松许多。”

“那么，也不要任何缅怀的标志、不要任何可以配合回忆的东西，一切就这么瞬息即逝了？”夏洛特应着他的话说。

“绝对不是！”建筑师接着说下去，“人们要放弃的，不是怀念，而仅仅是地方而已。建筑艺术家、雕刻家们十分感兴趣的是，人们对他们以及对他们的艺术、他们的双手有种期待，希望自身的存在能借由它们长久地留存下去；正因如此，我希望看到的是那种被精细设计、妥善完成的纪念碑，不是单个而随意地像被播种一样，而是在某一个地方被一一竖立起来，那个地方能够保证它们的长存。因为就连那些虔诚的信徒和地位尊贵的人物都放弃了将本人安葬于教堂的优先权，那么至少要在那个地方，或者在安葬地周围的华丽厅堂里，竖起纪念的标志、写上纪念的文字。有千百种撰书的形式，也有千百种装饰它们的花样。”

“要是艺术家们如此富有的话，”夏洛特接着他的话说，“那请您倒是跟我说说：为什么人们却从未跳出一个小的方底尖顶石碑、一根被支撑起来的石柱和一个骨灰罐这样老套的组合？和您口中称赞的那千百种创新相比，我经常看到的却只是千百次的重复。”

“也许在我们这儿是这样的情况，”建筑师回答她的话，“但并不是到处如此。而且，创新与恰当的应用常常是同一回事儿。尤其是这样的情形，对有些人来说，将一个严肃的对象打造得活泼起来，但又不会使得原本并非乐事的状况陷入无尽的悲伤之中，这是相当有难度的。而且，关于各种各样的纪念碑样式的草图，我收集了一些，有机会的话可以展示给您；但这世上，能为一个人所打造的最美的纪念物，莫过于他自己的肖像。这比任何其他的事物都能够让他人一下子领会，他曾是个怎样的人；它是一篇最好的文章，注解可多可少；只是，这肖像应该在他人生最灿烂的时刻画好，而这一时刻却常常被人们错过。没人会想到，留下一种活体的形式，即使有人这么做了，也通常是有欠缺的。然后就趁着尸骨未寒，赶紧浇筑出人脸的模样，把这样的一个面具安放在一个基座上，人们把这叫作半身像。但有多少艺术家能够做到，将它们完完全全做得活灵活现啊！”

“您已经，或许您没意识到，同时并非出自您的本意，”夏洛特说，“将这番谈话彻底引向了对我有利的方面。但一个人的肖像或许是独立的；不管在哪，只要它在，它就代表着自己，我们也不会要求它标识出原本的安葬之地。可是，我能向您坦诚一种奇特的感受么？就连对肖像本身，我也怀有某种厌恶之感；因为它们在我看来，似乎总是在发出一种无声的指责；它们暗示着有什么已经远离、有什么已经作别，它们同时总在提醒着我，再怎么珍惜当下都是不为过的。想想看，我们一生会见过多少人、认识多少人，再坦白地说说看，我们曾把多么少的部分分给他们，他们对我们亦是同样，此时我们是什么心情！我们与那些精神世界丰富的人相遇，却不曾与他们交谈；与博学智者相遇，却不曾向他们学习；与云游八方者相遇，却没听听他们的见闻；与深情体贴的人们相遇，却不曾向他们展现什么讨喜顺从的一面。

很可惜的是，这样的情况并不仅仅发生于擦肩而过的人之间。社交圈子和家庭同样如此对待它们的成员，城市这样对待它最值得尊重的市民，民众如此对待他们优秀的贵族，国家这样对待它最最杰出的百姓。

我听到过这样的疑问，为什么人们谈论起逝者来总是不吝啬各种好话，而在提及生者时，却总是带着某种小心谨慎。有人这样回答：因为对前一伙人，我们没什么好怕的，而后一群却不知何时不知在哪儿给我们带来麻烦。所以说，缅怀他人的担忧也是如此的不纯；想要把自己与尚活在世间的人们之间的关系总保持在积极且活跃的状态，通常只是个自利主义者的玩笑罢了，反过来倒是有种神圣的认真了。”

第三章

致力于一件自己并不在行的事情，是多美妙的一种感受，因此，本不该责骂那些门外汉，只因为他们想要献身于一项自己从未学习过的艺术，也不能指责那些艺术家，只因为他们想要突破自身艺术门类的界限而有兴趣在一个邻近的领域中拓展他们的追求。

我们正是带着这样粗浅的观念看待那位建筑师将小礼拜堂填满图画的构想的。颜料已经准备好了，尺寸也量好了，纸板上也画好了画；他放弃了一切对创新型的要求；他仅凭着自己勾勒出的草图：只需灵巧地分配出坐着的和飘浮的天使，将整个空间具有品味地填满，这就是他唯一要操心的事了。

脚手架立了起来，所有工作向前推进着，因为有一些看得到的部分已然完成，因此他也没法驳回夏洛特带着奥蒂利前来拜访的愿望。活灵活现的天使面孔和那蓝色天空背景下的热烈服装，使人赏心悦目，它们那静穆虔诚的本质令人不由得集中所有的情绪，并且制造出一种十分柔和的效果。

女士们为了找他爬上了脚手架，奥蒂利还来不及注意到这一切是在怎样轻松惬意的氛围下发生的，心中就已经浮现出了所有以前课堂上接受过的训练，并拿起了颜料和画笔，按照指示为一件皱褶丰繁的长袍增添既简洁又灵巧的笔触。

夏洛特很高兴看到奥蒂利有事可干并分散了注意力，在得到了他们俩的准许后就离开了那里，她要继续思考自己心中的那些念头，要把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那些观察结果与担忧，自己好好地梳理一下。

那些寻常的人在遇到一般的窘境之后，要是被激发出什么兴奋异常乃至令人害怕的举动，需要的是我们的一个同情的微笑。但与之相反，当我们看到一种情绪，在这情绪之中被播下了一颗宏大命运的种子并只能等待它开花结果这一系列进程时，我们可奉上的则只有崇敬，无论结出来的果实是好是坏、是幸是灾，我们都得要加快它的步伐，并且能做到这一点。

爱德华通过夏洛特向孤身一人的他派来的信使，回复了她，这答复一方面友好而充满理解，另一方面却比起体贴和亲近来，更多地透着一种冷静和严肃。在这之后不久，爱德华就消失了，他的妻子得不到他的任何消息，直到她最近终于在报纸上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一次意义重大的军事行动名单之中，并因荣获嘉奖而被提及。她现在知道了，他选择了哪条路线，她也获悉，他躲过了巨大的危险；只是她马上又相信，他会寻求更大的风险，而她只能从这一切中解读出，他打定主意无论怎样都不逃避这些外在的凶险。她一直独自把这担忧搁在心里，并总想着要把它撂下来、解决妥当，因此不管看到什么风景，她都没法平静。

奥蒂利对一切都毫无预感，她在这期间对那项工作展现出了巨大的热情，甚至很容易就得到了夏洛特的许可，可以有规律地去那里继续工作。如今进展得非常快，没过多久，那片蔚蓝的天空上就聚满了神圣的居民。通过持续不断地训练，奥蒂利和建筑师在绘制最后的画像时拥有了更多的自由；它们明显比之前的要好。就连那些留给建筑师独自绘制的人脸，都渐渐展现出一种十分独特的个性；它们整体开始呈现出与奥蒂利相像的模样。有这个可爱的孩子在身旁，一定给这小伙子的心灵留下了生动的印象，尽管他未曾天生或通过艺术学习懂得什么相面术的技巧，却一步一步地把他看到的都通过他的手传递出来，丝毫没有遗漏，到最后，两个人几乎是完全步调一致地在工作了。以下这点已是充分的证明：当他完美地结束了最后一张面孔的绘制之后，那张脸看起来就正如同奥蒂利本人在从天界向下俯瞰一般。

拱顶已告完工；对于墙壁，人们打算就那么简单地放在那里，只涂上一层淡淡的棕褐色颜料即可；那些细弱的柱子和人工雕刻上去的装饰纹样则准备覆上一层稍微深一些的色彩。但这种活儿特别容易从一点就牵扯到了另一点，因此人们还决定加入一些花朵和果实，以期同时达到天与地的结合。这就完全是奥蒂利的领域了。各处花园把最美丽的样本运送过来，而且尽管花环要被装点得非常华丽，人们还是在比预期更早的时间里就完成了这些工作。

但一切看起来还是荒凉而粗糙。脚手架彼此穿插，木板也是相互压着叠放在一起，不平整的地板上因为洒上了一些颜料显得还很难看。建筑师现在开始请求女士们再给他八天的时间，并且在那期限到来之前不再踏入这间小礼拜堂。终于，他在一个美妙的夜晚找到她们，请她们两个一起去那里，但同时也表达了自己可以不一同前往的愿望，说完就立即告辞了。

“无论他琢磨着给咱们一个怎样的惊喜，”夏洛特在他离开之后说，“我眼下都没什么兴趣到那里去。你自己去吧，回来后给我消息。他肯定弄出了什么非常讨人欢心的东西。我就先在你的描述中、然后再到现实里享受它吧。”

奥蒂利多少知道，夏洛特现在正为某些事情操心，避免所有的情绪波动，尤其是不想收到什么惊喜，于是她马上一个人上了路，并不自觉地四处张望，找寻着建筑师的身影，却到处都不见他，说不定他把自己藏起来了。她发觉教堂的门敞开着，于是走了进去。此前教堂就早已结束了施工，清扫干净并举行过落成仪式。她走到小礼拜堂的门口，那钉上了矿石沉重坠子被她轻易地推开，她走进这个熟悉的空间，却被眼前完全在预料之处的景象惊呆了。

透过开在高处的唯一一扇窗户，一束肃穆而多彩的光照射进来；因为那窗子上全是彩色的玻璃，十分动人地拼接在一起。整个空间由此获得了一种异域的情调，并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氛。拱顶与墙壁的美通过地面上的装饰物得以提升，地面是由形状特殊的砖块组成的，一整片浇筑出来的石膏地面将这些砖块连接在一起，并一同构成了漂亮的花样。无论是这地面还是那彩色的玻璃窗，都是建筑师偷偷叫人准备的，仅花了短短的时间就把它们组接到了一起。连静修的座位也费了一番心思。人们曾在那些教堂收藏的古董中找到过几把雕花刻得十分精美的合唱团椅，如今正好将它们十分巧妙地四处分散着固定在墙上。

奥蒂利满心喜悦地注视着那些她所熟悉的各个部分和由它们构成的这个在她眼中完全陌生的整体。她站在那里，时而走过来走过去，时而瞟上一眼，时而凝视良久；最后，她坐在其中的一把椅子上，向上、向四周张望，给她的感觉是，她仿佛存在，又仿佛不存在，她似乎感觉得到自己，又似乎感觉不到，好像这一切都在她眼前倏地消失不见，又好像那个消失不见的不是它们而是她自己；直到太阳远离了此前始终鲜活跳跃的窗口，奥蒂利才猛地醒过神来，匆忙往城堡赶去。

她十分清楚，这个惊喜出现在哪一个特殊的时间节点。这是爱德华生日的前一晚。当然，她本希望以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为之庆祝来着。一切都该为这个庆典装饰起来呀！可是眼下，所有秋日繁盛的花朵都留在枝头，未被摘取。这儿的这些向日葵，脸还朝着天空的方向，这儿的这些紫菀，也还静静地羞怯自望，那些最多被编成花环的，眼下被用来当作装饰一个地方的样板，这个地方如若不是艺术家头脑里古怪的念头，而是真能派上某种用场的话，那么，貌似没有比集体墓地更加合适它们的去处了。

她此时不得不回忆起当年爱德华为她庆祝生日时，那种人群熙攘、人声鼎沸的场面；她不得不回忆起那所新建起的小屋，在它的屋檐之下，人们曾相互许下怎样美好的诺言。甚至那当天的焰火此时也再一次在她的眼前与耳畔响起，她越是形单影只，这一切就越鲜活地出现在她的想象当中；并且越是这样，她就越倍感孤独。她此刻不再倚着他的臂膀，也失去了在他那里重新找到支柱的希望。

奥蒂利日记选段

有一位年轻艺术家的一段阐述我必须把它记下来：“无论是在手工艺者身上，还是在造型艺术家身上，人们都可以最为清楚地看到，人类对于曾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最终占有它的能力却是多么有限。他的作品离开他，就如同鸟儿离开自己曾在其中破壳而出的巢。”

建筑艺术家在这个意义上经历的是最为奇妙的命运。他倾尽所有思想与情感所创造出的空间，自己却无法置身其中，这是多常发生的事！王宫里各个大厅的富丽堂皇都由他们负责打造，而最终产生的极致效果他们却无福同享。在建造庙宇的时候，他们必须在自己与那至上的圣者之间划出一道界线；他为了那些令人肃然起敬的典礼仪式搭建起的台阶，自己却不得踏上，就像金匠锻造出的却只能远远地奉上，哪怕那上面珐琅与宝石的排布都是由他亲手完成。建筑师傅在递上宫殿钥匙的那一刻，同时也就向富人们献上了所有的舒适感与他的才华，但他本人却连其中的一丁点儿也分享不着。渐渐地，这门艺术不就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了它的艺术家吗，就像一个翅膀长硬了的孩童不再回过头来对他的父亲有所影响一样？而且，这门艺术又多么不得不自我提升，因为它几乎命定是在单打独斗地与所有公众性的、与属于所有人也包括艺术家在内的那些打交道啊！

在那些古老的民族中流传着一个观念非常严肃而且颇有教益。他们认为，自己的先人都在宽大的洞穴中，分散在四周并坐在各自的宝座上，无声地交谈着。如果进来一位值得尊敬的新人，他们会起立，向他躬身表示欢迎。昨天，当我坐在那个小礼拜堂里，看到我那把雕刻精美的椅子对面还四散摆着若干把椅子的时候，这样的一个念头突然让我感到甚是亲切、诱人。“你为什么不能就这么坐下去呢？”我自己心里想，“静静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就那么坐着，久久地，久久地，或许直到那些朋友们过来，到时你就站起来，友好地鞠上一躬，指给他们各自的座位。”彩色的玻璃窗把白天变成了肃穆的晚霞，得有人献出一盏长明灯才好，这样晚上也就不会漆黑一片了。

人们能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人们也总是觉得自己在观看着。我想，人会做梦的唯一原因，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不停止观看吧。那或许是可以的，如果有光从我们内心发散出去，那么，我们也就不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了。

这一年就要过去了。风吹着一茬又一茬的收成，发现再没什么会随风而动了；只有那纤弱的树上结出的红色浆果还能让我们回忆起一些明朗欢乐的事；就像那打谷的节拍唤醒了我们脑中这个念头一样，那就是，在被割下的麦穗里，孕育着不少能给人以营养、让人活下去的东西呢。

第八章

知道该如何与刚刚过去的事打交道的人并不多。我们要么就被紧紧地束缚在当下，要么就迷失在过往之中，试图将那些彻底消失的重新唤起并再度制造出来，也不管它可不可能。就连在那些欠着祖上许多的、庞大而富有的家族里，也常常是纪念祖父的时候多余纪念父亲的时候。

冬日的尾声常常会假扮成初春的模样，正是在那段美好的时节中的某一天，我们的那位男助手步行穿过老城堡花园，惊叹于那些高耸的菩提树搭成的林荫穹顶和来自爱德华父亲那个年代的排列规矩的房屋。那时那景之下，他得出了以上的结论。它们生长得着实茂盛，不负当年栽种它们之人的一片深情，但如今，到了它们真正该被人们见识并在其中享受的时候，却没人再提它们一句了；人们几乎不怎么来看它们，而是把大量的热情与金钱挥洒在相反的一面，洒向大自然与野外。

在返回的途中，他向夏洛特提起了这种感受，她对此却表示不太赞成。“因为生活推着我们向前进，”她回应说，“于是我们渐渐以为自己可以独立地行事，可以选择我们的能力以及我们的喜乐，但显然，当我们再仔细看看，就会发现那都是时间的安排、时间的喜好，正是时间裹挟着我们去协助它一一实现自身的计划与喜好。”

“当然，”男助手说，“而且，谁能抵抗得了来自他四周的洪流呢？时间奔涌向前，在每个人的观念、意见、判断与爱好之中处处有所体现。要是哪个儿子的少年时期刚好赶上改革的年代，那么人们大可一口咬定，他将与他的父亲大相径庭。如果说他们俩其中的一个生活在以下这样的时代，那时的人们乐于有限度地获取，倾向于保障、限制乃至紧缩自己的财产，并宁愿在与世隔绝中巩固自身可享用的部分的话，那么，另外一个则可以被看成更多地在试图扩展、分享与传播，以及将锁上了的那些门重新打开。”

“所有的时期，”夏洛特回应他说，“都可以被比作您所描述的这对父子。对于彼时的那些情形，比如那会儿每个小城还都必须拥有自己的城墙与壕沟，每座贵族的宫廷还都建造在沼泽地之上，而那些最小的城堡只能通过一座吊桥方可进入，对此我们几乎无从想象。甚至大一点儿的城市如今都在拆除它们的围墙，就连属于诸侯宫殿的壕沟也被填平，城市中形成了大片大片的土地，若是人们在旅途之中望见了这些，说不定该以为，天下太平已成定局、黄金时代业已降临了呢。没人觉得自己在花园里待得舒服，只要那花园看起来不像是一片开阔的田野；艺术、约束都被抛在脑后；我们想要彻底的自由，无论如何也要喘口气了。难道您能想象，我的朋友，人们会从眼下的这个状态再回到另外的一个、之前的那种状态吗？”

“为什么不？”男助手回答她，“每种状态都有它艰辛的地方，无论是限制更多的时候，还是更松散自由的时候。后一种情形以富余为前提，必将引起浪费。咱们就拿您举的那个例子来说，它已经足够醒目了。一旦出现了匮乏的情况，自我节制便会立即重启。被迫利用他们的地基与地皮的人们，已经开始在他们的花园四周重新修建围墙，以确保他们收成的安全。从中渐渐地衍生出对事物的另外一种看法。有益再次占了上风，即使家底殷实的人最终也认为，一切东西都必须有用才行。请您相信我：您的儿子就完全有可能对那全部的公园与绿地漠不关心，反而重新栖身于庄严的城墙之后，回到他祖父的高高的菩提树下。”

听到有人宣布她将拥有一个儿子的时候，夏洛特暗暗感到高兴，并因此也就原谅了他对她那可爱而美丽的公园所做出的欠缺礼貌的预言。于是，她相当友好地回他道：“咱们两个的年纪还都不足以让我们反复经历上几回所说的那种矛盾情形；只是当人们回首自己早前的青春年月，回忆起曾听过的老人们的怨言，并将城市与乡村一并纳入自己的观察与思考时，或许真的没有什么理由能够反驳您的这个论断。但人们难道不能做些什么，来反抗这样一种自然规律吗？难道父亲与儿子、父母与子女真的就不能达成和谐一致吗？您刚才好意地预言了我将有一个男孩；难道他就注定要和他的父亲站在对立的两端吗？如果同样都是向前走下去，他难道就一定要摧毁他父母建成的一切，而不是实现并提升它们吗？”

“针对这个，或许也有理智的方法，”助手回答她，“但人们却很少去应用它。那就是，父亲可以把儿子升格为共同所有者，让他一道参与建设和栽种，并允许他跟自己一样，在无害的范围内享有一定的独断的权力。一项活动与另一项活动交织在一起，而非用一样去缝补另一样。一根年轻的树枝或许很容易、也很乐意被嫁接在一棵年长的树干上，但若是换作一根已经成熟的树杈，那可就再也接不到一块儿去了。”

这位男助手觉得，已经到了不得不告别这里的时候，而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能如此偶然地向夏洛特说一些让人愉悦的话，并借此再一次稳固她对自己的厚爱，这让他感到高兴。他离开家里已经太久了，但还一直没有下定返程的决心，直到他彻底被这种说法说服，那就是，必须先让即将到来的夏洛特的临盆这段时间过去，才能对奥蒂利的任何一种抉择有所期待。因此，他听从了那位孕妇的话，带着这些指望与盼头，再次回到了寄宿学校校长那里。

夏洛特生产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了。她越来越多地待在自己的屋里。而那些围在她身边的女人，成了她更亲密的小圈子。奥蒂利打理着家中上下，却因为夏洛特几乎不敢去想自己在做些什么。虽然她已完全认命；她盼望着为夏洛特、为那个孩子、为爱德华，日后也能尽心尽力；但这如何可能，她却毫无头绪。没有什么能将她从铺天盖地的迷惘之中拯救出来，除了日复一日地尽她的义务以外。

麟儿喜诞，所有的女人们异口同声地打包票说，他和他的父亲活脱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有奥蒂利，在她向产妇和新生儿献上最诚挚的祝福时，暗地里并不这么觉得。早在操办女儿婚礼的时候，她丈夫的缺席在夏洛特看来就极为显眼，如今，儿子降生，父亲仍旧没有到场；也就不用他来拿主意，人们日后该以什么名字来称呼这个孩子。

所有前来道贺的亲友中，米特勒是头一个，他派出了自己的探子，就为了能第一时间得到这桩大事的消息。他到了这里，而且还待得颇为舒服惬意。还没来得及当着奥蒂利的面掩藏他的喜悦，他便大声地反对夏洛特的意见，他就是那样一个能够打消一切顾虑，将一切眼前的阻碍都置之不理的人。受洗仪式不能再拖下去了。那位年迈的牧师一只脚都已经踏进了坟墓，他得用他的赐福，将过去与将来连接在一起；那孩子该被取名叫作奥托；他没有其他的名字好选，只能沿用他父亲及那位朋友的。

这时最需要这个男人显而易见的过度热心，来处理那么多层出不穷的疑虑、反对的声音、犹豫不决、停滞不前、更好的主意或不一样的主意、动摇、打算、打算变了以及相反的打算。因为通常在这些场合里，一种麻烦解决之后，总是会从中生出新的麻烦来，而且，当人们想着要维护好所有关系的时候，往往就会出现伤到某些人的情况。

所有报信儿的文稿和教父手札都由米特勒接管过来；这些活儿得立马完成，因为他本人极其重视，将一份在他心中对这个家庭来说意义重大的幸福，传递给那些偶尔想法和说法有失偏颇的外界知晓。而且显然，目前为止发生的那些极端狂烈的意外事件，都不是冲着大众去的，他们反正始终坚信，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只是为了给人们提供谈资而已。

受洗仪式的庆典得办的庄严但不失朴素、简短。人们应该聚到一起，奥蒂利和米特勒则应作为洗礼的见证者抱着那个婴儿。那位上了年纪的牧师，在教堂服务人员的簇拥下，缓步上前。做过祷告之后，孩子被放入奥蒂利的臂弯，而当她充满爱意地低下头向他看去的时候，被他睁开的双眼着实吓了一跳；因为她觉着，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双眸一般；这样的一致任由哪个人来都会被惊到。而紧接着把孩子接过来的米特勒，同样突然愣住，因为他在这孩子的模样之中，发现了一种引人注目的相似，确切地说，是和上尉之间的相似，这样的相似程度是他此前从未见识过的。

那位善良却老迈的牧师受他的衰弱所碍，没法把这些比平常的礼拜仪式更多道的洗礼程序坚持下来。此时的米特勒，满脑子都是这事儿，回想起以前他任职时候的那些日常事务，而且，他也确实就是这种风格，在任何一种状况下，他都能立即想到，自己此刻该以怎样的谈吐，如何发表意见。这回他就更放得开了，因为是在这样的一个小圈子里，身边只有朋友没有外人。于是，他开始在仪式行将结束的时候，舒舒服服地站上了老牧师的位子，以一种欢快的腔调发表了他作为教父的责任、义务与希望。并且，当他自觉从夏洛特满意的表情中读出了对自己的赞许时，更是拉长了他的讲话。

这个精力充沛的演讲者并没有注意到，那位善良的老人可能想要坐下来了，他更是没往这一点上想，那就是，他正渐渐制造出一种更大的灾难；因为当他着重描述了在场每个人跟这个孩子间的关系以后，这对奥蒂利的克制力来说已是莫大的考验。紧接着，他转过头去对那位长者说：“而您，我尊敬的慈父，现在，您可以用西缅的话说了：‘主啊，让您的仆人走入和平吧；因我的眼睛已经看到这家的救世主了。’”

此时，他正准备给这场仪式来个相当灿烂的结尾，但很快就发现，那个抱着他递过来的孩子的老人，虽然先是看起来像要弯身俯向那孩子似的，但随后便迅速地向后倒下。他刚一倒地，就被扶到了一把沙发椅上，虽然当场实施了一切急救措施，人们还是不得不宣布，他已经离开了人世。

就这样，面对着就在眼前的生与死、棺椁与摇篮，人们的思考单凭想象力已经不够了，必须用自己的双眼去把握与理解这极端的对立，而这对于现场的那些人们来说，是多艰难的任务啊，甚至已经超出了他们所能预料的范围。而只有奥蒂利一个人，带着些许嫉妒的表情，望着那长眠不起的老人，他的神情还停留在亲切而神采奕奕的那一刻。她的灵魂已被剥夺了生命；那还留着这副躯壳有什么用？

这一天里接连发生的不幸已经让她开始间或思考起，万物的易逝与世间的离别、失去，等等，而反倒是到了晚上，一些奇异的现象却给她以安慰，让她确信了爱人尚存的事实，而且也坐实并重新激活了她自己的存在。当她在夜里就寝时分，徜徉于半梦半醒间的甜蜜感时，她恍然觉得，自己眺望着一个相当明亮却光线柔和的空间。在那里，她清楚地看见了爱德华，虽然他并没有穿得跟她平常看到时的一样，而是一身军装，而且每次都以不同的姿势现身，但却看起来无比自然、似乎分毫没有想象的色彩：他或站、或走、或卧、或骑行。那个每处细节都没被漏下的身影，自由地在她面前徘徊，根本不需要她为此做些什么，无论是虔心许愿，抑或奋力动用自己的想象。有时，她看到的他还被某些东西环绕着，特别是一些活动着的，它们比明亮的底色要暗一些；但却几乎无法让人辨明这些影像的真身，在她看来，它们有时像人群，有时像马队，有时似丛林，有时似山脉。通常，她都在这样的景象中睡去，而当酣睡一夜之后再次醒来，她感到神清气爽、甚觉欣慰；她确信，爱德华还活着，她和他的命运，还紧紧地连在一起。

第十章

在夏洛特这一方，正处于欢快而愉悦的阶段。她正沉浸在那个棒极了的小男孩儿给人带来的开心之中，他那将来定会魁梧的身形时时刻刻吸引着她全部的目光与情绪。通过他，她又和世界、和她的家产建立了一种新的关联。她原有的才干被重新激发出来；无论她的目光投向哪里，都会看到，过去的一年中，完成了如此之多的事项，并且那些已完成的结果，无不给她带去喜悦。带着心中被荡起的特殊感情，她在奥蒂利和那孩子的陪同下登上了那座苔藓小屋；而当她把那个婴儿放在那张小桌子、就如同放在一座家中的圣坛上时，看到还有两个位子正空着，她回想起了过去的时光，一种新的希望喷涌而出，为她自己，也为奥蒂利。

年轻的女人们或许谦逊地搜寻起身边有没有这样或那样一个年轻人，并暗中打量着，他是否可以成为自己的丈夫；但如果是有一个女儿或养女要操心的话，那她的眼光可要放到更宽的圈子里去了。此刻的夏洛特正是这样，当他们几个上一次在这小屋中并排坐着的时候，她觉得，上尉与奥蒂利的结合并非没有可能。但她也并非不清楚，这样一桩带来好处的婚姻，已经再次丧失了前景。

夏洛特接着向上攀登，而奥蒂利抱着那个孩子。夏洛特心中思考良多。就算在坚固的陆地上，也会出现翻船的事故；而以最快的速度恢复过来并重建自我，则是优雅且值得称颂的。人生可不就是论输赢的！谁还不曾被胸中的计划反而绊住了手脚，摔过一跤！谁还不曾走上一条道路而后又半路跑掉！我们被一个猛然闯入眼帘的目标引开了注意力，只为了到达更高的地方，这是多么经常发生的事啊！旅行的人中途出于极度的郁闷拆断了他的一只轮子，却因此结识了对他此生产生莫大影响的人，这桩令人不快的意外却帮助他建立了最让人高兴的关系。命运听得到我们许下的愿，却以它自己的方式，给予我们一些曾祈盼它到来的回馈。

一边想着这些以及与此类似的念头，夏洛特一边抵达了一栋高处的新建筑，在这里，她的那些思考完全得到了验证。因为那里的环境，比人们能想到的，要漂亮太多。四周所有碍事儿的小物件，都已经被清走了，而所有风景中最好的一面，所有自然、时间能在那上面做出的贡献，都干干净净地呈现在人眼前，跃入人的眼帘。新栽的植物已经吐出了一抹绿意，它们注定要填补这其中的某些空隙，并将分开的各个部分以宜人的方式结合在一起。

房子本身几乎可以住人了，尤其是从高处的几个房间向外远眺时，多种多样的美景尽收眼底。人们越是花时间环顾四周，便会发现越多的美景。而在一天中不同的时间，月亮与太阳又制造出怎样的氛围啊！在此处流连是心之所向，而当她看到这些粗糙的工作业已完成时，心中是多么快地就重新生出了建设与创造的兴致啊！一个木工、一个裱糊匠、一个懂得如何使用轻包金工艺的绘画师，就只需要这些了，过不了多久，整栋建筑就将初见形貌！地下室和厨房得尽快装好；因为既然离城堡这么远，那所有的必备物资都必须运到身边来存着。就这样，女人们带着孩子住到了楼上的房间去，而在这次逗留期间，有如从一个新的中心点出发一样，她们开启了之前没有预料过的散步行程。天气好的时候，地势高处那新鲜与自在的空气成了她们的享受。

奥蒂利有一条最喜欢的路，她时而独自一人、时而抱着那孩子一起，沿着那条小路一直向山下走去，经过了那梧桐树丛之后，再走上一段舒服的步行阶梯，马上就到了停泊着小木舟的那个地方，人们经常利用这艘小船过到对岸去。她有时喜欢在水上游行一番，只是那时就不带着孩子了，因为夏洛特会有些担心。但她也并没忘记，每天都去城堡的花园里探望那位园丁，并且热情地参与到他细心的工作中去，在他的照料下，那么多的植物幼苗如今都在室外享受着自然的空气。

在这段美好的日子里，一位英国客人的到访对夏洛特来说正合时宜，他在旅途中与爱德华相识，此后还碰上过几回，如今他十分好奇，一定要亲眼见一见被爱德华赞不绝口的那些美丽设施。他带来了一封伯爵的推荐信，并向各位介绍了他的同伴，一位安静却十分讨人喜欢的男士。如今，他几乎走遍了整块地方，有时和夏洛特及奥蒂利一起，有时和园丁与猎人们一道，大多数时候带着他的同伴，偶尔也独自一人，然后人们便可以从他所做的评论中看出，他是这类设施的爱好者与内行，或许他还亲自动手实践过与之类似的某些活儿呢。虽然他年纪也不小了，但他始终活泼欢快地参与着一切事务，只要它们能给生活增光添彩，能让日子过得有意义。

在他的陪伴下，女人们才真真正正地享受起她们四周的环境。营造出的任何效果，都能第一时间被他那经受过训练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并且，使他格外感到高兴的是，作为一个从前对这地方毫无了解的人，几乎分辨不出在这些景物身上，哪块儿体现的是斧凿的痕迹，哪块儿则是大自然的恩赐。

人们或许大可以说，通过他的点评，整片公园都得到了成长，并不断地丰富自己的内容。一开始他就已经能够断言，这些新种的、茂盛的植物将来会形成怎样一番美景。他的评断没有漏掉任何一处地方，只要那里还有突出或创造美色的可能。他一会儿在这儿，指着一眼山泉称，它若被清理干净，将会是一片灌木丛绝佳的装饰品；一会儿又在那儿，指着一个山洞说，把它挖空并扩大之后，就能得到一处美妙的小憩之地；与此同时，人们不需要伐掉太多的树木，就可以从这里得到远眺连绵巍峨群山的视野。他祝福还剩下这些工作以待补充的人们一切好运，并且恳请他们不要急于下手，而是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为自己保留创造与布置的乐趣。

除此之外，他只要不参加社交活动，就绝不给别人添一点麻烦；这是因为，他一天中的大多数时间都用来从事一项工作，即利用一个便携式的暗箱将公园中如画的景致捕捉下来，并将它们付诸笔端，这样，无论是他自己抑或旅行中的其他人，便都可以享受到这美入人心的果实了。这活儿他已经开始了好多年，也在好多个地方进行了实践，并由此积攒了一套令人觉得无比开心有趣的珍藏。他给女士们看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大文件袋，并时而用里面的图片、时而用对其的讲解为她们消遣解闷。她们十分高兴，能在自己孤寂的状态下如此悠闲地游历世界，岸边与港口、湖海与河川、城市、要塞以及另外一些曾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地方，都这样在她们眼前一一被展现。

这两位女士，各自都有自己特殊的喜好。夏洛特的取向更为宽泛，只要具有一定的历史意义，那些地方她便都会留意，而奥蒂利的注意力则几乎只集中在那些爱德华曾经常常讲起的地方上，也就是那些他喜欢待的地方，他多次重返、再访的地方；因为每个人或远或近都会有那么一些地域上的偏好，那些地方之所以能够吸引住他，要么是因为符合他的性格，要么则是因为第一印象、某些特殊的状况，或是习惯的缘故，才使他对其格外地喜爱并会因那里而激动兴奋。

她因此问起那位爵士，他本人最喜欢的地方是哪里，如果让他挑选居所，他会驻留在哪个地方。他于是列出了不止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来作答，并且，为了更加凸显它们对自己来说的可爱与价值所在，还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口音的法语，不紧不慢地讲出它们让自己觉得不满的地方。

而针对那个他如今想要经常在哪里逗留、哪里他最想要回去看看这个问题，他反倒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却大大出乎了女士们的意料：

“我现在已经习惯了四海为家，并且觉得，有人能为我建造房子、种植花草、操持家务，没什么比这让我倍感舒适了。我一点都不想念自己的领地，一部分是出于政治的原因，但更主要的还是因为我的儿子，我做一切都是为了他，帮他处处打点周到，希望能把我的所有交与他，也盼着能跟他一同享乐，他却对这些一根手指都没动，跑到印度去了，想在那里像其他什么人一样，在更高的层次上挥洒、甚至可以说是挥霍他的生命。

诚然，我们已经预先支付了太多太多自己的人生。我们非但没有立即着手，将自己置于有所节制的状态并设法让自己感到舒服，反倒总是在奔向更广阔的天地途中，把自己弄得越来越不自在。如今是谁在享受着我的高楼、我的公园、我的花圃呢？不是我，连我的家人都不是：而是陌生的来客，抱着好奇心的家伙，和不安分的旅行者。

就算投入了大把的钱财，我们也常常只有一半的光景在家待着，尤其是住在乡下的时候，有些在城里养成的习惯在这儿得不到满足。我们最最急切地想读的书不在手边，那被遗忘的刚好是我们最需要的。我们总是把自己弄成居家的样子，却为了再次离家出走，就算我们并非出自本意与任性才这么做的，也有各种各样的情形、冲动、意外、必要性在发挥着作用，而这些就已足够。”

那位爵士没有料到，他的此番言论怎样深深地触动了两位女性友人的内心。人人都会时常落入此类的危险境地，即使是在一个与他自己十分相熟的圈子里，发表着最泛泛的看法！这种即便带着亲切的善意却不经意间造成了伤害的场景，在夏洛特那儿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这个世界反正就是这样清清楚楚地摊在她的眼前，于是就算有人未加思索或不小心使她的目光被迫投向这个或那个令人不快的地方，她也不会感受到异常的痛苦。但奥蒂利与她相反，奥蒂利正处在懵懵懂懂的少女时期，比起眼前所见，她总是会预想到更多，并且她不想或不该看到的东西，她也可以、甚至不得不把自己的目光就从那上面移开，这话中悲伤的调子让奥蒂利跌入了最可怕的情境之中；因为它狠狠地撕去了蒙在眼前的唯美面纱。她感到，截至目前仿佛所有为家里、为宫里、为花圃、为公园乃至为了整个身处的环境花费的功夫，都是徒劳无益的，因为拥有这些的主人，却没有欣赏到它们，而像眼前这位客人一样浪迹天涯的，甚至经历着最危险处境的人，却正是被自己最深爱也最亲近的人排挤出去的。她已经习惯了倾听与沉默，但这次，她的处境最为难堪，甚至那位外人越是接着说下去，这种难堪越是加剧而非减弱。但他还是没有中断自己的讲话，而且更加兴致勃勃、从容不迫。

“如今我相信，”他说，“我已经走上了正确的道路，我已经将自己视为一位游者，一个放弃了许多、只为享受许多的人。我习惯了更迭，它甚至成了我的一种需求，就如同人们在欣赏歌剧时总是会期待着新的布景一般，原因正是我已经见识过了如此之多。最好的和最坏的住宿条件可能会是怎样，我已经一清二楚；随便它如何奢华或简陋，我没在任何地方找到过习以为常的那种，但是到了最后，还是彻彻底底地归结到了一种必要的习惯或是最肆意妄为的偶然上。至少我现在不会感到闷闷不乐，如果只是为了某些东西被放错了位置或干脆丢了，抑或一间每天居住在里面的屋子不能用了，因为我必须找人来修一下它，再或者是因为有人打碎了一支我钟爱的杯子，以致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从别的地方再也品不到同样的美味。所有这些对我来说都不在话下，就算我头顶的房子开始着火，我也会吩咐人不紧不慢地收拾好行李，驾车到官邸或城市里去。仔细盘算下来会发现，因为有这些好处，我到了年底的时候，总共的花销并不比待在家里多出多少呢。”

在这些描述中，奥蒂利的眼前只出现了爱德华的身影，他此刻正如何缺衣少食、痛病交加地拖着自己的身躯在未开垦的道路上前行，如何卧倒在危机四伏而又困境迭出的土地上，如何冒着变化无常的风险使自己习惯那种无家可归、无友相伴的生活，抛却了一切，只为不将它们遗失。幸运的是，圈子里的人散开了一会儿。奥蒂利找了个地方，独自一人放声大哭。这样清晰的画面比任何一种沉郁的痛楚都更加有力地摄住了她的心魄，她甚至试图把这画面变得更清晰一些，就像人们常做的那样，一旦做好了受人折磨的准备，反而往往会先自己折磨起自己来。

在她看来，爱德华的处境是那样令人担忧，甚至令人感到悲恸。因此，她做出了决定，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要帮助他和夏洛特重归于好，并下定决心，将自己的痛与爱随便埋藏在哪个静悄悄的角落，用任何一种活动的劳碌，来使自己变得麻木。

这时，爵士的那位同伴，一个明理而平静的男人，同时也是一位出色的观察者，发觉了这谈话中的不妥之处，并向他的朋友说明了这里面状况的相似性。爵士对这家中的情况一无所知；唯独那位同伴，一路上原本就只对不寻常的事件有兴趣，那些事儿要么是由自然的与后天的情形造就的，要么就是出自法律规范与不受约束者之间、理智与理性之间、激情与偏见之间的矛盾对立，因此，那人自己早就对这房子里曾发生了什么以及正在发生什么了如指掌。

那位爵士表示了遗憾，但并未因此而感到尴尬。要是不想时不时陷入这样的境地，除非人们在社交场合完全地沉默不语；因为别说是那些意义重大阐述了，就连最平常不过的交谈，也很有可能以这样一种蹩脚的方式触动了其他在场者的利益。“我们想要在今晚对此进行补救，”爵士说道，“并且不以任何一种庸常的谈话形式。咱们这一路上，您的文件夹和脑袋肯定已经鼓鼓囊囊，那就请您从那么多逗人开心且颇具意义的逸闻或故事里，挑点儿给我们这个圈子讲来听听吧。”

但尽管意志满满，来客们这次却没能把他们的朋友逗得捧腹开怀。那位陪同讲述了一个又一个或奇异、或深刻、或活泼欢快、或打动人心、或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引起了听众们的注意，并使参与者们高度地紧张起来，在这之后，他准备用一个虽然颇为离奇但温情脉脉的事件来做结尾，却没有料到，这个故事竟与他的听众们之间有着怎样近在身边的密切关联。

不寻常的邻居小孩儿

（中篇小说）

两个相邻的名门望族家中各有一个小孩子，一男一女，年纪相仿，抱着他们有朝一日能结为夫妻的美好愿望，家中的大人从小就让他们在一起结伴长大，双方的家长都对他们未来的婚姻抱持着憧憬。但很快人们便发现，这个愿望似乎要落空了，因为在这两个都很出色的孩子之间，貌似出现了一种不寻常的相互对立。可能是因为他们俩太过相像的缘故。两个人都性格内向、憎恶分明、打定了主意就不放松；他俩只要到一块儿，就一定会出现一种敌对的紧张，若让他俩碰了头，那必然会各自为政、相互诋毁，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和争强好胜的心态，而只是不管为了什么东西，他们都能你争我夺起来；两人本身都是彻彻底底的好孩子，也很可爱，但只要扯到对方，便只有恨意甚至恶毒被激发出来了。

这种奇特的关系在孩童时代的游戏中就已显现，长了些年纪之后情况也未有丝毫的改变。男孩们习惯玩战争的游戏，自己内部分出派别来，并在彼此之间挑起一场又一场的战役。有一次，那固执勇敢的小姑娘作为首领，带着一整支队伍，无比愤怒且暴烈地猛攻着另一方，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颜面尽失，直到她唯一的敌手虽然没有保持他最高的战斗力，但还是最终缴了这姑娘的械，并将她俘获。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奋力地反抗着，以致他不得不拽下自己的丝质领巾，将她的双手绑在背后，这样既保护了自己的双眼，也不至于伤到他那位女敌人。

在这事儿上，她永远都没法原谅他，并甚至暗中进行了各种部署与试验，就为了让他吃到苦头。家长们老早以前就注意到了这种不寻常的、一点火就着的态势，稍作商量之后决定，将这两个小冤家对头分开，并彻底放弃那些美好的憧憬。

男孩儿在新的环境中很快便脱颖而出。所有门类的功课都难不倒他。出资人和他自己的愿望相结合，促使他成为一名军人。不论走到哪里，他都会收获爱慕，得到尊重。他能干的天性看上去只会为他人带来便利与舒适，而他自己也暗中模模糊糊地感到，能够摆脱他那天命使然的唯一敌人，是莫大的幸事。

跟他相反，那姑娘却像一下子变了个人似的。她的年纪、渐深的修养，尤其是某种内在的心性，让她告别了此前流行于男孩儿圈中的激烈游戏。整体看上去，她仿佛缺少了什么，她周围的一切，都不配激起她的恨意。而值得她去爱的人，更是没找到半个。

一个年轻男子深深地爱上了她，他比她往日的那位邻家对头年长一些，地位、财产、社会价值无一不有，既是社交圈中受欢迎的人物，也是女性们追逐的对象。这是头一次，有一位朋友、一个爱慕者、一名仆人，力争赢得她的芳心。有许多人比她年长、比她更有修养、更卓越出色、更品位非凡，但他却将她放在了心中的首位，这让她甚是满意。他不会过分黏腻地缠人，却总是越来越多地将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发生各种各样令人不愉快的意外事件时，他总是忠诚地站在她这一边，他虽然已向她的父母吐露了追求她的意思，但因为她年纪尚小，所以自己愿意安安分分地、只怀着满腔希望去等待：这些都使他在她的心中大大加分，再加上他们之间的关系大家都看在眼里，日渐自然。她常常被称为新娘子，以致到了最后，她自己也这么认为，不管是她还是她身边的人，都想不到还需要什么考验，只等着她与那被长久以来被当作新郎的男人交换戒指便是了。

即使两人已经订婚，也并没有使整件事平静的脚步急促起来。两边都行事如常，高高兴兴地过着在一起的生活，想把这段好日子，彻底享受成严谨有加的人生前路中四季里的春天。

在此期间，远方的游子已成长为最优秀的青年，他为自己挣到的前程帮助他迈上了人生的新阶段，利用休假，他返乡看望父母来了。十分自然却又异乎寻常地，他再一次站到了那美丽的邻家少女面前。最近这段时间，即将成为新嫁娘的她全身心地沉浸在和睦的家庭氛围之中，与她周围的一切都达成了一种和谐；她觉着自己是幸福的，从某种意义来看，也的确如此。但此时此刻，这么长时间以来，头一回又出现了某样东西，迎面向她袭来：他不再值得她去恨；她对他再也恨不起来，甚至儿时的那种幼稚敌对，实则都是一种对内在价值的暗中承认，如今她透露着高兴的惊讶、喜上眉梢的打量、殷勤爽快的坦白以及半情愿、半不情愿却急不可耐的靠近，都在诉说着这层意思，同时，这意思也是双向的。长久的分别给了更长久的交谈以理由。就连那些孩子气的不讲理，都成了这两个早已启蒙的年轻人值得调侃一番的回忆，两人似乎都感觉到，当时那种调皮发噱的仇恨，如今得用友好而倾注精力的彼此相待加以补偿，而当年那种极端的蔑视，如今也只差没有将之中的赞赏说出口了。

在男孩儿这边，一切都还停留在理性冷静且喜闻乐见的尺度之内。他的地位、他的社会关系、他的追求与抱负，丰富着他的大脑与生活，因而他自在地接受了那美新妇的友好与亲切，却只把它们当作一种值得感激的馈赠而已，万万没有因此将她与自己扯上关联的意思，也丝毫没有妒忌新郎官的念头，反倒还跟他处成了最好的朋友。

但在她这一边，可完全是另一副模样。她仿佛刚从梦中醒来一般。针对她那年轻邻居的战争，其实是激情最初的萌芽，而那猛烈的交战，则是披着抗拒的外衣的一种同样与生俱来的猛烈的好感。而在她的回忆之中，只出现了一种印象，那就是，她一直都爱着他。她微笑地回想起，自己是如何恶狠狠地拎着武器四处找他；当他夺走她手上的武器时，那种最甜蜜不过的感觉，也是此时她最想唤回的；她还想象着，被他绑起来的时候，自己似乎已经享受到世上最极致的快乐，而她所有的那些想要给他造成伤害或至少让他闷闷不乐的做法，其实都不过是用来吸引他注意的无辜工具而已。她咒骂那次离别，为自己陷入的那场沉睡而悲痛，她懊悔自己被那梦幻般的自然而然拽了进去，竟要跟那样一个无足轻重的男子结为夫妻；她变了，在双重意义上变了，这种变化既追溯到过往，又影响着将来，随便人们怎么看待它都行。

对这些感受，她一直守口如瓶，但如果能有人体察到并与她感同身受的话，便也不会责骂她了；因为当那新郎官一站到邻家男孩身边的时候，就立马被比了下去。如果说人们只是不能拒绝给予前一位某种程度的信任的话，那么对于后一位，人们则是百分之百的信赖了；如果说人们常常希望在社交场合见到前一位的话，那么对于后一位，人们则更想成为他的伴侣；人们甚至想得更长远一些，比方出现了某些非常态的状况，如果说人们对前一位还会抱有些许怀疑的话，那么对于后一位，人们则是完完全全放心的。对这样的比较，女人们生来就带着一副独特的小算盘，而且她们也不失理由或机会，去训练自己的这种天赋。

这些念头在那位娇美的未来新娘子的脑海里默默地生根发芽，另一边却并没人在她面前帮未婚夫说些挽回分数的好话，没人劝导她、强令她去遵从现有的状况和义务，甚至没人向她强调，那不可更改的必然结果是一旦做出决定便无法挽回的，越是这样，那颗美丽的小心脏就越往牛角尖里钻；而且，她一方面觉得，自己已经被环境和家庭、未婚夫和她自己的应允无可摆脱地束缚住，另一方面也发现，那一心追求飞黄腾达的年轻人对他的观念、规划和展望根本不加掩饰，看来只是在扮演一个忠诚、甚至都还没那么温柔的哥哥的角色，如今他毫不讳言，自己又将启程，这话仿佛一下子唤醒了她从前的那股孩子气，以及里面的狡诈与暴虐，她似乎准备好了，要让这腔不满带着自己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她如今要做的，将意义更加重大，更加令人万劫不复。她决定去死，这是对她往日的仇家亦是眼下苦恋的爱人的惩罚，如果说拥有他，是她不该做的事，那么至少在他的想象与悔恨之中，她也要与他永远地结为一家。她要让他无法摆脱她活着时的景象，让他无法停止谴责自己，为什么没有发现、没有细究、没有珍视她对他的那些意思。

无论她人在哪里，脑子里都是这些异乎寻常的疯狂想法。为了掩藏它，她用尽了所有手段；因此尽管她在外人眼里看来行径确实有些古怪，却没人足够留心或足够聪明，发现其中暗含的真正原因。

这段日子里，朋友、亲戚和熟人们为了安排各种庆祝活动，筋疲力尽。几乎每天下来，都会多出点什么新鲜玩意儿或意外之举。所有风景秀丽的地方，都已经被人好好装点过了，用于迎接前来道喜的八方宾朋。就连我们这位新近回乡的小伙子，也想在走之前再尽一尽自己的心意，于是便邀请了这对年轻的夫妇与几位亲近的家人一同去水上游览一番。人们登上了一艘富丽堂皇的大船，它是那种配备小型会客厅和若干房间的游艇，因此能够在水上航行的时候，带给人有如在陆地上一般的享受。

巨涛之上，大家伙儿伴着音乐一路前行；因为过于毒烈的日头，整队人马都聚到了下面的船舱里，享受猜谜与抽奖游戏所带来的乐趣。年轻的东道主一刻也闲不下来，他走去驾驶室掌起了舵，替换那个已经在位子上睡着了的老船长；这会儿正是需要醒着的人全神贯注的时候，因为船只已经接近了一个地方，那里有两座岛屿，它们不但使得河床变窄，而且平坦的砾石滩一会儿朝这个方向、一会儿朝那个方向隆起，将航道变得十分危险。细心而敏锐地观察着前方的舵手，曾想试着叫醒船长，但他还是相信了自己的本事，驾着船朝那窄沟驶去。就在那一刹那，他看见了自己那位美丽的女对头，发间别着一只花环，出现在甲板上。她把花环从头上摘下，并抛向了那个掌舵的小伙。“拿去当作纪念吧！”她大声喊着。“别来妨碍我！”他接住了花环，冲她喊回去，“我现在需要集中我的力气和注意力。”“我不再妨碍你了，”她喊道，“你不会再看见我了！”她说着便往船只的前部跑去，并从那里跳入了水中。几个声音同时喊道：“救人啊！救人啊！她要被淹死了。”他陷入了错愕不已的窘境。吵闹声惊醒了老船长，他想要夺回船舵，年轻人也想把它交还给他，但这并不是权力交接的好时候：船搁浅了，就在那一刻，他脱掉了所有累赘的衣物，纵身入水，朝着那美丽的女对头游去。

对于不畏水且深谙水性的人来说，水是一种友好的元素。它承载着他，而那灵活的游泳好手控制着它。没过多久，他就到达了正在他眼前被水冲走的佳人身旁；他抓住她，还知道要将她托举起来，背着她往前游；汹涌的波涛推着两个人将岛屿与滩地远远地甩在身后，水道重又宽敞起来，水流也开始放缓了速度。这时他才打起精神来，从最初紧迫的危急之中喘过口气，他那会儿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在机械地做出反应；他奋力地从水中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接着尽其可能地朝着一处灌木丛生的平坦之地游去，那是个便利而舒适的入河口。在那儿，他把自己那美丽的负担运上岸；但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一丝生气。他陷入了绝望，此时，一条看样子是被人踩出来的小径跃入了他的眼帘，这条小路穿过灌木丛直通深处。他重新背起这昂贵的担子，没多久便瞥见了一座孤零零的小屋，并到达了门前。他在那里遇到了好心人，一对年轻的夫妇。他曾遭遇过哪些不幸和危难，一眼就被看出来了。于是他思索了一下提出的各种要求，都被一项一项地满足了。屋子里生起了明亮的炉火，一张床位上铺好了温暖的被褥，皮衣、毛毯乃至家中所有可以取暖的东西，都被麻利地搬过来了。此时此刻，救人的急切心情盖过了任何念想。人们不放过任何办法，只要能为这几乎冻僵了并还裸露着的娇美身躯重新注入生命。他们成功了。她睁开了双眼，瞥见了那位友人，她用天使般的双臂环绕着他的脖颈。她就这样，保持了这个姿势好长时间；然后，一颗泪珠从她的眼中坠落，她完全康复了。“你还想要离开我吗？”她大喊问道，“我都已经重新找回你了。”“再也不了，”他也喊道，“永不！”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在做些什么。“你多保重，”他又高声补充道，“多保重！想想你自己，为了你，也为了我。”

这时她才想起自己，也才注意到，自己处在怎样的一种状态。在她的挚爱、她的救命恩人面前，她不会感到羞怯；但她还是希望他先离开，这样他也好收拾一下自己；因为他的身上披挂的衣服，还都湿答答地滴着水呢。

小夫妻俩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还完好无损地挂在那里的结婚礼服拿给他俩，丈夫的那件给那青年，妻子的那身给那姑娘，把这对璧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地打扮了起来。没多会儿，这两个冒险家出来的时候不但穿戴整齐，而且还梳洗干净。他们俩走到一块儿，无限怜爱地望向彼此，眼神中满是惊叹，旋即一边笑着对方被裹得不成样子，一边抑制不住心中的激情，投向了对方的怀抱。青春的能量与爱情的活力在短短几个瞬间便被重新激发出来，就差没有音乐来邀他们共舞了。

从水中到陆地、从死到生、从家庭到野外、从绝望到狂喜、从漠然到好感再到重获激情，这一切都在瞬间发生——想要理解这些，头脑怕是不够用了；它要么会炸掉，要么会一团乱七八糟。此时，能够承载这种惊喜的，非人心莫属了。

他们俩彻底地迷失在彼此的怀中，直到许久过后，他们才想起恐惧、想起担心、想起被他们俩扔下的那些人。而当想到要再次与他们相遇，两个人几乎满是恐惧、满是担心。“我们要不要逃走？我们藏起来怎么样？”小伙子问道。“我们就要待在一起，”姑娘揽着他的脖子说。

有位农民从他们口中听说了船只搁浅的事，顾不上追问，便向岸边跑去。幸运的是，船只已经划过来了；人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重新拉进水里。大家毫无头绪地继续航行，希望能找回那两个失踪的人。因此，农民的呼喊和摆手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大家先把船停靠在了一个看起来有利于登陆的位置，但是农民并没有停止呼喊和摆手，人们这才掉转方向，向那个河岸驶去，而当他们终于登陆的时候，那场面是多么戏剧化啊！未婚夫妻的双方父母率先狂奔上岸；那沉浸在爱河之中的未来新郎官似乎头脑已经不清楚了。在他们听说两个可爱的孩子都已获救的当口，这两个人穿着他们奇特的服装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直到他们已经走到非常近前了，大家伙儿才认出他们俩。“我看到的是谁啊？”两位母亲惊呼。“我看到的是什么啊？”父亲们惊呼。获救的二人跪倒在他们面前。“你们的孩子！”两个人同时喊道，“一对儿。”“原谅我们吧！”那姑娘大喊。“赐予我们你们的祝福吧！”那年轻人大喊。“赐予我们你们的祝福吧！”两个人同时喊道，此刻，整个世界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你们的祝福！”这声音第三遍响起，而这下，谁还能拒绝他们啊！

第十一章

讲故事的人停顿了一下，或者说，他更像是已经结束了讲述，因为他此时注意到，夏洛特的情绪已极其激动；她甚至站起身来，默默地表示了一下歉意，就离开了这个房间；因为这故事对她来说并不陌生。这个事件真实地发生在上尉与一位女邻居之间，虽然跟那个英国人所讲的并不完全一致，但大体上没有什么偏差，只是在个别细节上被加工或美化了一点，当类似的故事经过大伙儿的口口相传，或是被一位兼具思想与品位的人通过他的想象讲述出来的时候，多少都会变成这样。基本上到最后，事情还是那个事情，故事却可能完全不是那个故事了。

奥蒂利跟在夏洛特的后面走了出去，两位来客自己也提出了这样的请求，这回轮到爵士发表看法了，他察觉出，似乎在这儿又犯了一个错误，可能讲到的刚好是这户人家熟悉甚至跟她们有关联的事情。“咱们可得注意，”他接着说，“不能再让人家不高兴了。相对于我们在这里享受到的美好与舒适来说，咱们俩似乎却没怎么给原有的住户们带来快乐；我们还是想个得体的法子就此告辞吧。”

“我必须得承认，”他的同伴回答他，“在这儿，还有另外的事情将我牵绊，不把它们搞清楚、不进一步了解它们的确切情况，我是不愿离开这里的。昨天，我的爵士先生，当咱们扛着那个便携式暗箱穿过公园的时候，您的注意力或许太过于集中在选取一处确实风景如画的位置上了，因而忽视了，在此同时，还发生了什么。您当时偏离了主干道，想要找一个少有人踏足的靠近湖边的地方，一睹对岸迷人的景致。而陪着我们的奥蒂利却停下了跟随的脚步，提出希望能够乘小木船过到那里。我同她一道坐上了小舟，并欣喜于这美丽的渡船人竟动作如此灵活。我向她保证，在瑞士的时候，虽然也是由迷人的姑娘来担任摆渡人的角色，但自那之后，我便再没有如此惬意地荡漾在轻波之上了。可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她，究竟为什么，她要拒绝走那条岔路；因为在她的推辞之中，确确实实表现出一种不安的尴尬。‘如果您不会因此而取笑我的话，’她亲切地回答道，‘那我或许可以跟您讲讲是怎么一回事，虽然这对我自己来说也是个未解之谜。每一次，只要我一踏上那条岔路，一股奇异的战栗感便会向我袭来，我从未在任何别的地方体验过这种感受，也无法向自己解释，为什么会这样。因此，我情愿避免让自己再次经受这样的感觉，而且，更重要的原因还有，在那战栗之后，我的头部左侧立即会一阵剧痛，尽管这种偏头疼平常偶尔也会发生。’我们上岸以后，奥蒂利与您聊了起来，而我去研究了一下那个她曾在远处清楚地指给我看的地方。但您可知道我有多惊讶，我发现了一些清晰的痕迹，那属于一座煤矿，这令我坚信，人们如果继续挖进去，或许会在深处发现一处丰沃的矿藏。

请您原谅，我的爵士先生，我看到了您的微笑，我也很清楚，您听任我将自己充满热情的注意力放在这些您根本不相信的东西上，只是因为您是一位智者，并且是我的朋友；但是，若不在那可爱的孩子身上也做做振荡试验的话，我是绝不可能离开这里的。”

每次一提起这个话题，爵士都免不了要重申一番他反对此事的理由，他的同伴虽然会谦虚而耐心地接受它们，却最终仍坚持他自己的意见与愿望不肯放松。并且，他也一再地表明，正是因为这样的试验没有在每个人身上都显示成功，人们才更不能放弃尝试，而是应该更加认真而彻底地查明，无机物之间、有机物对无机物乃至有机物彼此间可能存在着哪些关联与亲缘，让这些目前还不为我们所知的秘密水落石出。

他已经摊开了自己的设备，那些金圆环、白铁矿石和其他的一些金属物质，平时都被他装在一个精美的小箱子中随身携带着，这会儿他已经把在线上摆荡的金属挂到了平放着的金属上方，整个试验准备停当。“您大可以对我幸灾乐祸，我的爵士先生，”他边忙活着边说，“我从您的脸上已经看出来了，您肯定认为在我这儿，不会有任何物件为我而发生动荡。可是我的操作也只是个幌子。当女士们回来的时候，她们肯定会非常好奇，咱们在这儿会开启怎样一段奇异之旅。”

女人们回来了。夏洛特立马就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听过一些关于这些东西的传说，”她说，“不过还从未眼见过那种效应。您既然都把它们准备得这么好了，不如也在我身上试试，看看我会不会让它们摆动起来。”

她把那根线拿在手中，并且因为她的严肃认真，她始终平稳地攥着那根线，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人们没看到一丝哪怕最轻微的振动出现。紧接着，奥蒂利收到了同样的请求。她擎着那个位于平放着的金属上方的摆锤，更加平静、更加自然、更加无心为之的样子。但就在那一瞬间，摆动起来的零件有如被拽进一个狂烈的漩涡一般，并且根据人们放置在那下面的金属种类的不同，一会儿朝着这个方向、一会儿朝着那个方向旋转，时而呈圆形、时而呈椭圆形，时而又摆出直直的线条，这些不仅全都正中那位同伴的期待，而且大大地超出了他的预期。

爵士本人对此也有些愕然，但那另外一位却根本没法将自己的兴致和劲头儿停下来，一再地要求重复试验，并且变换着不同的花样。奥蒂利为人亲和，于是也就答应了他的请求，直到她最终和善地恳求他把自己放走，因为她的头痛又开始发作了。这人听闻此话有些惊诧，甚至有些狂喜，他以高涨的热情向她保证，只要她信任自己的治疗方法，他一定会将她的这个顽疾彻底治愈。人们犹豫了那么一刹那；但夏洛特旋即明白了这里谈的是什么，便回绝了这个好心的提议，因为她可不想让那些一度让自己有强烈恐惧感的事物靠近她的身边。

两位客人离开了这里，而且，也不管别人因他们俩受到了怎样非同寻常的触动，他们还是留下了这样的话，希望能与她们在某地再度相逢。从此，只要天气还不错的日子里，夏洛特就马不停蹄地回访曾来看望她的乡邻，哪怕这事儿一旦开了头儿就很难收尾，因为整片地区的远近老少都格外热心地关怀起她来，有那么一些是出于真正的关切，还有一些则只是风俗所致。在家的时候，只要看着那孩子，她就顿觉活力无穷；那小东西值得世上一切的爱与照料。人们在他身上发现了神奇的地方，甚至把他当作神童来看待，光是看着他那个头以及匀称、壮实且健康的模样，就让人欢喜不已；并且，更加令人惊讶的是，它身上呈现出的与两个人的相像，发展得愈加明显了。从面部线条和体格上来看，那孩子长得越来越像上尉，而他的眼睛则渐渐地跟奥蒂利的双眸几乎无从区别。

出于这种奇特的亲近感，或许更多地还受了女性美好的情感的指引，奥蒂利的柔情始终缠绕在这个自己心上人的、同时也是另外一位女子所生的婴孩身上，对着这个一天天长大的小家伙，她甚至表现得像是一位母亲一样，或者更确切地说，就是一位另外一种形式的母亲了。只要不在夏洛特的身边，奥蒂利就一定会和那孩子及保姆单独待在一起。南妮发现这一点已经好些日子了，她甚至有些嫉妒那个小男孩了，她觉得他夺走了自己女主人全部的情感，并因此脾气一倔，就离开这里，回到父母家中去了。奥蒂利还一如既往地抱孩子出去户外透气，并习惯了带着他一同散步，走的路程也越来越远。小奶瓶儿她也随身带着，以便需要的时候，给那孩子补充口粮。而且极少有时候，她会不再另外带上一本书，因而当她手里抱着婴儿，一边阅读一边悠闲地踱着步子的时候，活脱脱就是一副迷人的“沉思者”（Penserosa）像。

第十三章

完全陌生的人以及对彼此漠不关心的人，在一起待上一段时间，都会向对方掏出自己的心来，从中生出一段亲密互信的情谊来。更不必提我们这两位好友了，自从他们俩重新成了邻居之后，几乎每天无时不在和对方打交道，对彼此都没什么好隐瞒。他们回想起旧时的情景，而少校也并不讳言，夏洛特曾有意等爱德华回来之后把奥蒂利赠予他，意思就是下一步要将这美丽的少女许配给他为妻。爱德华听闻此言后大喜至不知所措，他毫无保留地谈起了夏洛特与少校之间的互生好感，还用生动的色彩将其描绘了一番，因为这对他来说，正是个方便又有利的条件。

少校对此既不能完全否认，也没法坦白承认；可是爱德华却越发将这事儿变得牢不可破、板上钉钉。在他的想象之中，这事儿绝非仅为可能，而是已经实在发生。其中的各方心里盼的是哪样，就朝着那个方向点头便是了；离婚肯定马到成功；接着就是再结良缘，而且，在那之后，爱德华就要带着奥蒂利去远行。

在人们所能想象到的最美好惬意的事中，最令人心动不已的莫过于一对新婚夫妇在一个崭新且生机勃发的世界里，享受着他们崭新而生机勃发的关系，并且心中怀揣着梦想，希望日后能够通过多变的世态考验，彼此间的纽带反而更加耐久而牢固。其间，少校和夏洛特则该享有无限的权力，支配所有的田产、家财和一切世间令人艳羡的设施与装置，他们俩就是它们的主人，就该凭着自己的权利和心意去排布与指导，这样，各方才都会心满意足。但爱德华最根本的落脚点，也是他貌似最占便宜的地方，就是：那孩子得留在母亲身边，因此少校得承担起教育他的责任，将他按照自己的见地来进行引导，使得他发展出各项才能来。要不人们怎么会在这孩子受洗的时候，用他们俩共同的名字来命名，这可不是白给的。

一切在爱德华看来都已准备就绪，于是他一刻都不想多加耽搁，赶紧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他们在返回家乡的途中经过了一座小镇，在那儿爱德华拥有一栋房子，他打算待在那里，等着少校回来。却又没法强令自己立即翻身下马，因此又接着陪朋友走了一段，直到走出了整个地区。两个人骑在马上，一边谈论着重要的话题，一边扬鞭前行。

猛然间，他们望见了远处山头上的那座新楼，红色砖块的光泽第一次闪耀在他们俩眼前。一股无法遏制的思慕侵袭了爱德华全身；一切必须在今晚就做个了结。他打算藏身于这附近的一个村庄；而少校则要迅雷不及掩耳地向夏洛特道明整件事情，给她的小心翼翼来个措手不及，用那出人意料的提议，迫使她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的想法。爱德华将他自己的心愿转移到了她的身上，因此便只觉得，他的做法肯定会应了她同样果决的心愿。他期望着她能立马点头答应，因为他也承受不起另外的一种答案了。

他满怀喜悦地憧憬着，幸福的结局已在眼前，为了让这暗中守候的人迅速得到消息，人们得鸣几声炮响出来，而如果已进入了深夜，则还得有烟花升空才好。

少校朝着城堡的方向飞驰而去。他没找到夏洛特，但却获悉她这段时间住在新舍楼上的消息，这会儿她正在拜访一户乡邻，今天可能不会太早回来。他于是又回到了他拴马的那处农家院里。

此时的爱德华，受不可克服的焦躁驱使，从他的潜伏之地溜了出来，穿过只有猎人和渔夫知道的深幽小径，一路向他的公园跑去，临近傍晚的时候，他已经身在湖畔的一处灌木丛里了，第一次见到了那样至臻纯净的湖面。

而奥蒂利这天下午，正好在湖边散步。她一边抱着孩子，一边跟往常一样读着书。就这样，她走到了渡口处的橡树底下。男孩儿睡着了；她坐下来，将他放在自己的身边，接着看书。那本书属于那种吸引心绪柔和的人并使之欲罢不能的类型。她忘记了时间的存在，也完全想不起，走陆路的话，要回到新楼还有挺长一段儿呢；她却坐在那里，沉浸在她的那本书中，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看起来是那般惹人疼爱，以致环绕着她的树木与草丛都只恨自己无法活动，也没有天赐的双眼，不然就可以对她表达自己的惊异与欣喜了。此时，西下的斜阳刚好将一抹微红的余晖撒在她的身后，将她的面颊与肩头染成了金色。

到这会儿，爱德华已经成功地向前挺进了相当之远而没有被人察觉，他发现公园空荡荡的，整片地方都鸦雀无声，于是，他胆子更大了，越走越近。最终，他穿过了灌木丛，来到了橡树下，他看到了奥蒂利，她也看到了他；他飞奔向她，扑倒在她的脚边。在一段长时间且静默的停顿中，两个人都试图使自己保持镇静，而后他向她三言两语地解释了一下，他为什么、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告诉她，自己已经将少校派到夏洛特那儿去了，他们共同的命运或许在这一刻便已被决定。他称自己从未怀疑过她的爱意，反之她亦如此。他恳求她的默许。她却有些迟疑，他向她起誓；他想恢复自己原有的权利，并将她箍进怀中；她却指了指那个孩子。

爱德华瞥了他一眼，便大惊失色。“伟大的主啊！”他喊出声来，“要是我有理由怀疑我的妻子、我的朋友，那这号人物就是指证他们的可怕依据。这不就是少校的样子吗？像成这个样子的，我还从没见过。”

“才不呢！”奥蒂利回答他，“所有人都说，他长得跟我一模一样。”“这怎么可能？”正在爱德华回她话的当口，那孩子睁开了双眼，两只大大的眸子乌黑且清澈、深沉而友善。那男孩儿像已经懂了事一样地打量着世界；好似认识立在他面前的这两个人一般。爱德华扑到那孩子身旁，然后再次跪在奥蒂利跟前。“就是你啊！”他喊道，“那就是你的双眸。天哪！可让我再看看你的双眼吧！那个孕育了这个小生命的不洁之夜，让我为它罩上一层面纱吧！已成陌路的丈夫与妻子紧紧相拥，各自心怀悸动的期盼，玷污了这条法定的纽带，我怎么能用这不幸的念头来使你纯洁的心灵受惊呢？或者是的，既然我们已走得这么远了，既然我已经不得不跟夏洛特分开了，既然你必然要成为我的人了，那我为何还不把它说出来呢？我怎么就不能说出这无情的话呢：这孩子就是双重婚姻失贞的产物！正如他本该将我和我的妻子绑在一起那样，他使我离开了我的妻子，也将她带离了我的身边。这孩子就是对我的指控，这美好的双眸正在对你的眼睛说，即使在另一个女人的怀里，我的心仍然属于你；你要是能感受到就好了，奥蒂利，愿你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我犯下的那个错误、那桩罪行，只能在你的怀里得以救赎啊！

听！”他大喊着跳了起来，他相信自己听到了一声枪响，而那正是少校要给他发出的信号。其实那是一位猎人在相邻的山里放出的一枪。枪声之后，一切又沉寂了下去；爱德华开始变得不耐烦了。

奥蒂利现在才发现，太阳已经落到山的那一边去了。最后，它从那高处楼房的窗子里，朝这头眨了眨眼。“离开这里，爱德华！”奥蒂利大叫。“我们已分别了如此之久，忍耐了这么长的时间。好好想想，我们欠夏洛特多少。必须由她来决定我们的命运，咱们不能对她预加干涉。只要她点头同意，我就是你的；如果她没有，那我只得将你拒之千里。既然你相信那最终的决定已近在咫尺，那咱们就再等等吧。回到少校推测你会在哪儿的村庄里去。可能还会出现一些状况，需要人来说明。那一声炸雷般的炮响，可不可能就是在宣布，你的谈判大功告成了呢？他或许此刻正在找你。他不会在家遇到夏洛特的，这点我清楚；他也许会去找她，因为人们知道她去了哪儿。这么多种情形都是有可能的啊！放开我！等下她该找来的。她此刻正在那边楼上等着我和孩子出现呢！”

奥蒂利言语慌张。她在脑子里想到过各种各样的可能。在爱德华的身边，她感到幸福，但又觉得眼下必须得让他离开。“我求求你了，我向你发誓，爱人！”她大声喊道，“回去，等着少校！”“我听从你的一切吩咐，”爱德华一边喊着，一边先是满怀深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紧紧地将她搂进怀里。她也张开双臂拥抱着他，用无与伦比的柔情将他紧贴在自己的胸膛。希望像一颗从天而降的星，在他们头顶划落。他们妄想着，相信自己属于对方；头一次，他们坚定而热烈地吻向彼此，然后才决绝而痛苦地分开。

太阳落山了，湖面上满是余晖，还飘散着潮湿的香气。奥蒂利迷惘而悸动地站在那里；她向远处山上那座房子望去，似乎已经看见了阳台上夏洛特的白色衣裙。从湖边绕路回去要走好大一圈；她也清楚，夏洛特一定会不耐烦地坚持要等到孩子回去。她看见梧桐树丛就在自己的眼前，只要越过那片水域，就可以立即走上直通房子的那条小路。眼望之处，她的心也已经飘到了那里。她本来有所顾虑，不敢带着孩子走水路回去，但这一点在紧迫的情势下被抛到了一边。她匆忙赶到小木船旁，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也感觉不到她的双脚在打战，更感觉不到，自己的感官几乎已经快失灵了。

她跳进小船，抓住船桨，将它支开了河岸。她需要很大的力气，一下又一下地划着，小船摇摇晃晃，朝着湖中央滑出了一段距离。她用左臂揽着孩子，左手拿着书，右手则撑着桨，她自己也开始摇晃，并倒在了船里。船桨从她手中脱落，掉到了一边，而当她正想保持自己的平衡时，孩子和书全部从另外一边掉了下去。她还抓着那孩子的衣裳；但别扭的姿势让她很难站起来。空出来的右手也不足以让她转过身、支撑住自己；终于，她成功地将孩子从水里拽了上来，但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他停止了呼吸。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精神全都回来了，但这更加剧了她的痛苦。小船已经快滑到湖的中央了，船桨飘远了，她朝岸上看去，一个人都没有，而且，就算她看到了谁，又能帮上什么忙呢！她就这样孤零零地，漂浮在背信无情的水面上。

她开始设法自援。之前她常听说人们是怎样抢救溺水者的。在她生日的那晚，她还亲自经历过那么一场。她把孩子的衣服脱掉，用自己的麦斯林纱裙帮它把身体擦干，她将自己前胸的衣服扯开，让它头一回敞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也是头一回，她将一件活物贴向她那纯洁地裸露着的胸脯，唉！连它也活不过来了。那个不幸的小生命冰冷的四肢将她的胸膛乃至内心深处都冻透了。止不住的泪水从她的眼里夺眶而出，给那已经僵硬的躯体带去了一丝温暖与生命的假象。她仍没有放弃，她用围巾包裹住它，又是摩挲，又是按压，呵气、亲吻、泪水，她用这些替代了一切救命的办法，在这荒郊野外，让她去哪里寻找回魂良方啊。

所做皆是徒劳！那孩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她的臂弯，就如同那小舟一动不动地停泊在水面上；但即便如此，她那美好的品质也没有让她气馁。她抬头向天。然后跪在船里拜了下去，将那僵硬的孩子双手举过自己无瑕的胸膛，那里既如大理石般洁白，可惜亦如大理石般冰凉。她目光湿润地朝天空望去，向那里呼喊求救，当一颗柔弱的心走投无路的时候，只能寄希望于在上苍那儿得到最大的满足。

繁星已经开始一颗一颗地在天空中闪烁，连它们也成了她不放过的救命稻草。一阵轻柔的风拂过，将那小木船推向了梧桐树林。

第十八章

但暗中留心的朋友们观察到的最有价值的一条线索是，奥蒂利头一回打开了那个行李箱，并从中挑选出了几样，还把本来足够做成完整的一套衣服的材料，剪成了碎片。当她想在南妮的帮助下，把余下的东西重新装回去的时候，几乎无法实现这个愿望；即便已经有一部分被拿出来了，空间还是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那个年轻而贪心的姑娘看得十分眼馋，尤其是当她发现，能做成整套衣服的小块布头应有尽有的时候。鞋子、长袜、绣着箴言的袜带、手套以及其他等等各式各样的物件还剩下许多。她求着奥蒂利，赏赐给她其中的一点儿就好。奥蒂利拒绝了，但旋即又拉开了五斗橱的一个抽屉，让那孩子挑选。南妮也顾不上体面，迅速地伸手去拿，之后立马带着她的战利品，跑去向家中其他的仆人宣告并展示她的好运。

奥蒂利最终还是成功了，她将所有的东西仔细地一层一层叠放好；然后，她打开了安在行李箱盖子上的一个隐蔽夹层，所有爱德华写给她的小纸条和书信、从前散步时摘下的如今已风干的花瓣、一根她心上人的卷发以及其他的各种，都被她藏在这里。她又加进去一样——她父亲的肖像——之后，把它整个锁好，接着，她将那把轻便的小钥匙重新拴到一条金项链上，挂在脖子上，搭在胸前。

此时，朋友们的心中已激起了一些希望。夏洛特坚信，总有一天，奥蒂利会重新开口说话；因为目前为止的种种迹象表明，她已经在暗地里忙碌了起来，而且还带着一种明快的满足感，一种会浮现在那些为自己的心上人默默准备了什么好东西与惊喜的人脸上的微笑。没人知道，奥蒂利甚至在极度虚弱之中熬过了多少光景，在那些时间以外，凡是需要她露面的场合，她都是靠着精神力量才撑过来的。

这段时间，米特勒来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并且待的时间也比平常要久。这个执拗的男人再清楚不过了，打铁也要看火候。奥蒂利的沉默与拒绝在他看来不失为一桩好事。目前为止，那对夫妻的离婚事宜还未向前迈出任何一步；他盼着能用另外一种更有利的方式，来决定这孩子的命运；他倾听、他让步、他通情达理，举止独到且精明。

只是他老是控制不住自己，但凡找到个什么由头，就要发表一番自己对此的理性判断，借此来证明自己有多重要。大多数时候他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而当他和别人共处的时候，又总是一副十分专断的架势来对待人家。一旦他在朋友中间开始了自己的高谈阔论，就像咱们常常见到的那样，说出口的话就如同滚雪球，丝毫不加顾忌，是会给人造成伤害，还是能治愈人的创伤，是有助还是有损他人的利益，他可不管，想接什么话，就接什么话。

爱德华生日的前一天晚上，夏洛特和少校一块儿等着爱德华，他骑马出去了；米特勒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奥蒂利还留在自己的房间，她把明天准备要穿戴的首饰摊开来，用暗示的方法指挥着侍女做这做那，后者对她的吩咐完全心领神会，手脚麻利地遵从着她无声的安排。

米特勒正好谈到了一个自己最为热衷的话题。他总是喜欢声称，戒律与禁令性质的法条及规定，是所有教育子女以及领导百姓的手段中，最蠢笨、最野蛮的一种。“人生性积极，”他说道，“若有人懂得该如何向他们提出要求，他们便会紧随其后，做出行动与调整。在我的朋友圈中，如果有人犯下了某种过错或存有某种缺陷，我宁愿一直容忍这些，到我本人可以用相对的美德去引导他们的时候，也不想看见，他们虽然摆脱了之前的错误，却在它空出来的位置上，没有补充进任何恰当的东西。人嘛，只要他能做到，谁都乐意做善事、做合乎情理的事；他做这些，只是为了他有事可做，对此，他不会多加思考，就像他无所事事且百无聊赖时，也不会深思细究自己做出的荒谬蠢事一样。

每次我听到有人主张把十诫重新加回到儿童教育内容中去，都会感到无比不痛快。第四条还算是个相当动听、理性且有指导性的规矩。‘你应该尊敬你的父母。’如果孩子们真把这意思记到脑子里去了，他们也就会日复一日地践行它。可是现在来看看第五诫吧，让人说它什么好呢？‘你不可杀戮。’就好像真有谁有哪怕一丁点儿的兴趣去杀死别人似的！有人偶然间起了杀意，也许是因为他憎恨对方，也许是因为他被激怒，也许是出于冲动或者是其他一些什么原因，才会酿成这一后果。但是需要禁止儿童杀戮与残害的地方，难道不正是一所野蛮的学校吗？如果这样说：‘关心他人的生命，清除可能会对他人造成损害的因素，哪怕自己会遭遇危险也要去救别人；当你有损他人利益的时候，就想想，这正是在害你自己。’这才是受过教育的理性民族该有的信条，这才勉强能够被收录进教理问答手册的‘这是什么？’附录中。

而那第六条就更过分了，我简直对它厌恶至极！什么？那不就是在用危险的神秘兮兮来刺激早熟儿童的好奇心，激发他们对奇异画面与念头的想象力，刚好强行引入了本该被驱除的内容吗！由一间秘密法庭来肆意专断地处理这类事件，都比把它们拿出来在教堂和社区里让人七嘴八舌强得多。”

就在此刻，奥蒂利走了进来。“‘你不得奸淫’，”米特勒接着说下去，“这话说的多粗野，多不正派！难道只要换种说法，意思就会变了吗？比如：‘你要对婚姻关系心存敬畏；当你看到相爱的夫妻，应该心怀喜悦，并像享受晴朗的一天那样去分享他们的幸福。如果他们的关系被人搅浑，那么你应该试着将其澄清；你该设法劝解他们、安抚他们、让他们看见彼此的好处，并以美好的无私精神促进他人的福祉，方法就是让他们感受到，每一项义务，尤其是在男人与女人之间的这种不可解除的关联中，会诞生出怎样的幸福。’”

夏洛特不安得有如坐在炭火上一般，她越是坚信，米特勒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些什么，以及当下是不是说这话的场合，就越是对这态势感到忧心忡忡。她刚想要打断他，就看到，身形有些变了样的奥蒂利起身离开了房间。

“您还是向我们宣读第七戒吧，”夏洛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来，说道，“所有余下的，”米特勒回答她说，“都不必提，只要我能挽救刚刚那条，其他各条都以它为基础。”

伴着一声惊人的尖叫，南妮边高声大喊，边闯进房间里来：“她要死了！小姐要死了！您快来！您快来！”

当奥蒂利踉踉跄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第二天要佩戴的首饰已全部被摊开来，摆在几把椅子上，而那小姑娘一边打量着，一边心中暗自惊叹，她走过来走过去，发出欢呼般的叫喊声：“您快看啊，亲爱的小姐，这根本就是新娘的顶戴，完全配得上您！”

奥蒂利听到了这几个字眼，一头栽倒在沙发上。南妮看到她的主人脸色发白、身体僵硬；她跑去找夏洛特；大家应声而来。家中的常客、那位医生也都赶了过来，这情况在他看来只是一种精力的衰竭而已。他让人端来些补充体力的汤水；奥蒂利战战兢兢地将它们推开，甚至当人们要把杯子喂向她嘴边的时候，她竟然陷入了痉挛。这情形让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严肃而急促地问起，她今天都吃了些什么。那姑娘开始结巴；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南妮才承认，奥蒂利至今滴水未进。

医生发觉南妮要比往常显得害怕与紧张。于是他把她拽进旁边的一间屋子里，夏洛特跟了进去，这姑娘跪了下来，供出了奥蒂利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几乎不怎么进食的真相。在奥蒂利的强烈要求之下，她每次都代为享用那些餐点；并且因为她主人既恳切又带威胁的表情，就把这事儿瞒了下来，另外，她还无辜地补充道，她原本就觉得那些东西美味也是其中的一个缘故。

少校和米特勒走了过来；他们看到夏洛特正忙来忙去地围着医生打转。那苍白的天使般的孩子坐在沙发的角落，看似还有清醒的意识。人们恳请她躺下来；她拒绝了，却使了使眼色，让人把那小行李箱拿到自己跟前来。她把自己的双脚搭在上面，给自己找了一个半躺着的舒服姿势。她看上去是在告别，她的神情中写满了对周围人最温柔的依恋，那里面还有爱意、谢意、歉意以及最诚挚的祝愿。

刚从马背上下来的爱德华听说了这一情况。他冲进屋子里，扑倒在她的身边，抓起她的手，将自己无声的泪水倾洒在那上面。他就这样待了许久。最后，他大喊出来：“难道我再也不能听到你的声音了吗？说到底难道你不想为了我重新回到生活里来吗？好，好吧！我随你而去；这样我们就可以用另一种语言交谈了！”

她用力握紧他的手，充满生机与爱意地望向他，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后，她无声地动了动天使般的双唇：“答应我，活下去！”她喊出来，用尽了美妙而温柔的力气；但马上就又倒了下去。“我答应你！”他冲她喊回去，这呼喊却只能是她身后的事了；她已经辞别了人世。

浸在泪水中的一夜过去之后，如何安葬停放在那里的遗体这档子操心事儿，落到了夏洛特的头上。少校和米特勒来帮她的忙。爱德华的状态十分令人痛惜。他刚从自己的绝望之中探出身来，稍微缓过点神，便坚持着，不许把奥蒂利送出城堡，人们得再等等她，好好照料她，就像对待一个活着的人那样；因为她并没死，她不能死。人们遵从了他的意思，至少他坚决禁止的，人们就先搁在一边不办便是了。他并没有提出去看看她的要求。

另一桩可怕的事席卷了人群，朋友们又有得操心了。南妮被医生狠狠地骂了一顿，在威胁之下才说出了实情，并且因为这一坦白，招致了铺天盖地的责备，于是，她逃走了。人们找了好长时间才重新发现她，而她看起来似乎精神失常了。她的父母把她接回家里。眼下可不是撞见她的好时候，人们必须得把她关起来，因为她扬言要再次出逃。

渐渐地，人们终于使爱德华摆脱了他最蚀骨的绝望，但这只会令他更加不幸；因为他已非常确定，他已经永永远远地失去了他人生的幸福。人们鼓起勇气向他提议把奥蒂利安葬在侧翼的小礼拜堂里，这样她始终会依然陪伴着在世的朋友，并且也有了一个舒适且宁静的居所。获得他的准许并不容易，人们必须满足他提出的条件，那就是，要将她放置在敞开的棺架中抬出去，当被放在穹顶礼堂里的时候，灵柩上面只能盖一层玻璃罩子，而且那里还得有一盏灯永不熄灭，唯有这样，他才最终心满意足，在其他的所有事上也便听从了安排。

人们用各自准备好的衣物和饰品将这妩媚的身躯打扮起来；将用紫菀绑起的花环戴在她的头上，它们看上去就有如忧伤的天边繁星一般，放射出惨淡的光芒。为了装点灵柩、教堂和小礼拜堂，各个花园里的花材全部被洗劫一空。苗圃里荒芜一片，好似冬日已将所有花畦中的绚烂扫荡过一样。一大清早，她就被人们用开放式的棺架抬出城堡，初升的朝阳再一次映红了她仿佛来自天界的面庞。追随的群众挤在扶灵人的身边，没人愿意先行一步，也没人想被落下，人人都争相围绕着她，每个人都希望能最后再享受一下有她在身边的感觉。男孩儿、男人和妇女无不动容。而少女们格外伤心难过，因为她们对她的香消玉殒，最能感同身受。

南妮没有出现。人们拦住了她，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人们对她隐瞒了下葬的具体日期与时刻。有人看守着她，让她和父母一同待在花园后身的一个小房间里不准出来。但当她听到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心里就明白了，外头在进行什么，而且看守她的那个妇人出于好奇心，也想去看看送殡的队伍，因此离开了那里，于是，她便从窗户逃了出去。她先是跑去了走廊，但发现所有的门都被锁上了，因而就又跑到了顶层的阁楼。

正在此时，队伍刚好摇摇晃晃地沿着那条洒满了花瓣的整洁大道穿过村庄。南妮清楚地看到她的女主人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她看上去比追逐着队伍前行的人群中任何一个都要明晰、完整和美丽。她仿佛不再属于尘世一般，踩在云朵或波浪上面，似乎还朝着她的侍女眨了下眼睛，于是这个姑娘，在慌张、踉跄与意乱神迷之间，一头栽了下去。

人群中发出一声恐怖的惨叫，百姓纷纷向四面八方散去。推搡和喧嚷迫使抬着灵柩的人们不得不将棺木暂时放下。这孩子躺在边上，离那遗体很近；看上去好像胳膊腿儿都散架了一样。人们把她扶了起来；不知是出于无意抑或命运特殊的安排，人们把她搭到了棺架上，她看起来似乎还想用最后一口气，再一次靠近她的主人。但就在她那哆哆嗦嗦的关节刚刚碰到奥蒂利的衣裳，她那失去了力气的指尖刚刚碰到奥蒂利叠起的双手的刹那，这姑娘马上弹起来，双臂和眼睛先是伸向天空，然后便耷拉下来，落到了跪在棺木前的双膝之上，凝神而迷醉地望着自己的女主人。

最终，她出离兴奋地跳了起来，并带着神圣的喜悦大声喊道：“是的，她原谅我了！没人能够甚至连我自己都无法饶恕我，上帝通过她的眼神、她的表情、她的嘴，赐予了我他的宽宥。此刻，她正平静而温柔地躺着；但你们都看到了，她是怎么直起身来、怎么用交叉的双手赐福于我的，她望向我的目光有多么充满慈爱！你们都听到了，你们都得帮我作证，她对我说了：‘你被原谅了！’我现在再也不是你们当中的杀人犯了，她宽恕了我，上帝宽恕了我，没人能再对我指指点点了。”

人们纷纷挤上来，围着她站；大家都惊讶万分，一边仔细听她说，一边东张西望，没人知道究竟该拿她怎么办。“把她抬去休息吧！”这姑娘说道，“该她做的，她已经做完了，该她受的苦，她也受到头了，她不能再住在我们中间了。”出殡的队伍继续前进，南妮头一个跟在后面，直到人们抵达了教堂，进入了那个小礼拜堂。

眼下，奥蒂利的灵柩正立在那里，头上是那孩子的棺木，脚下是被放入了一个厚实橡木柜中的那只小行李箱。人们找来了一位女守灵人，让她负责在最初的这段时间里，守望着那躺在玻璃罩下、依旧可人的遗体。但南妮说什么也不让别人来接手这份工作；她想要没有任何旁人在侧地独自待着，并勤快地维护那盏第一次被点亮的长明灯火。她提出这个要求时，是那样的热心而固执，人人都怕她糟糕的情绪再次发作甚至比上次更加严重，也就向她做出了让步。

但她一个人并没待上多久；夜幕刚一降临，摇摆不定的烛火就充分地发挥着它的职责，播撒出一片明亮的光线，此时，门开了，建筑师走进小礼拜堂，迎面向他扑来的，是那带着虔诚的装饰花样的墙壁，它们在这闪烁的柔和光影之下，显得比他所能想象到的更加韵味古朴，却预兆不祥。

南妮正坐在棺木一旁。她马上就认出了他；但她没有作声，只是指了指她那位刚刚离世的女主人。而他也因此站到了另外一边，带着专属于年轻人的能量与魅力，却并不张扬，他怔怔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双臂下垂，透着同情的两手交叉着拧在一起，脑袋和目光同时侧向那已逝的故人。

他曾经就这样站在贝撒留的像前。此刻，他不由自主地摆出了同样的姿势；而且，这次仍旧是多么不自然啊！这会儿，照样有某件不可估量的尊贵之物从它的高座之上坠下；如果说那一次，是一个集勇敢、机智、权力、地位与财产于一身的男人无可挽回地逝去，令人扼腕叹息，并且他那些对国家与王侯而言关键时刻不可或缺的品质没有得到应有的珍视，却更多地遭到了驳斥与驱逐的话，那么这一次，同样有许多未曾在人前显露的其他美德，刚刚被自然唤醒了它们内涵丰富的深邃之处，就立即经自然的淡漠之手又被清除殆尽，那些是多么难得、多么美好、多么可爱的高贵品德啊，它们温雅地发挥着自己的作用，时刻用和煦的喜悦拥抱这困苦的世界，如今却只能被人们充满思慕地哀悼与怀念了。

那个年轻人沉默了，连那个姑娘也好一阵没有作声；但当她看到，他的眼中不断倾泻出泪水，看到他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时，她带着无比真切的力量以及无限的好意和笃定感对他开了口，她流利的言语使他着实吃了一惊，他终于让自己冷静下来，而且仿佛看到自己那美丽的友人正活灵活现地悬浮在一个更高的地方。他的眼泪干了，伤痛也轻了一些，他跪在那里，诚挚地握了握南妮的手，作别了奥蒂利。当晚他便从此地离开，那以后就再没有人见过他了。

外科医生在那姑娘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在教堂里守了一整夜，而当他第二天清晨去看望她的时候，发现她似乎已经安慰好自己，变得开朗多了；他以为她会跟自己聊起夜里与奥蒂利的交谈，或是其他类似的这种现象，但她却很是自然、平静并且十分清醒。她分毫不差地回忆起全部的往日时光，以及在那当下发生过的种种状况，她所说的话中，没有任何地方有失惯常行径中的真实性与现实感，除了她会喜滋滋地反复提起奥蒂利遗体下葬那件事儿以外：奥蒂利如何直起身来，如何赐福于她，如何宽恕了她，以及如何因此而使她获得长久的安宁。

奥蒂利的美貌始终没有褪去，她看起来仿佛只是睡着了而非溘然长逝，这种状况吸引了好些人来到这里。居住在这片区域的人以及临近地方上的居民都想再看她一眼，每个人都喜欢从南妮的口中听到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传奇；有些人的目的是为了开它的玩笑，大部分是为了对此表示怀疑，只有少数的几个，是为了表明相反的态度，即对它的笃信。

每种在现实中得不到满足的需求，都被迫成了偏信。当着全世界的面儿被击垮的南妮，在接触了那具虔诚的躯体之后，便重获了健康与活力；那么，类似的好运难保就不会降临到其他人的头上。先是有温柔的母亲偷偷地带来了她们身患某种隐疾的孩子，并确信自己感应到了那种瞬间复原的神力。对此的信赖与日俱增，到最后，再老再弱的人也都到过此处，寻求过某种精神或体力上的恢复。不断涌来的群众迫使人们不得不锁上了那间小礼拜堂，只在祷告时间对外开放。

爱德华不敢再去看那已逝之人。他行尸走肉般地活着，似乎不再有眼泪、也再没有能力经受任何伤痛。他参与娱乐的兴趣和在吃喝上的欲望都日渐减弱。他只是还会从杯中小酌几口提神的饮品，可它们也固然成不了他真正的预言家。他仍然始终喜爱端详那交缠在一起的姓名花纹，严肃而明快的眼神仿佛在暗示人们，他至今依旧没有放弃结合的希望。但正如幸福的人会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在为自己大行方便，任何一点刚冒出苗头的事都会让他飘飘然一样，在不幸的人儿眼里，再细小不过的偶然与意外都仿佛在累积着他的委屈与破败。这是因为，当有一天爱德华把那只钟爱的酒杯端到自己嘴边的时候，他大吃一惊，赶快又把它拿开；它是同一只，却不是那一只；那上面少了一个小小的标志。被紧急唤来的侍从不得不承认，那只真品的酒杯不久前被摔碎了，于是人们偷偷换上了外观跟它长得一样、同样是爱德华青年时代烧制的另外一只。爱德华没法动怒，他的命运已经在现实的行动中被验证；这样的譬喻如何还能将他打动？它只会使他的心情更加沉重罢了。从这一刻开始，饮酒似乎对他而言成了一桩令人厌恶的事；并且看上去，他也不打算再进食或是说话了。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愈发不安。他重新要求人们给他端吃弄喝，并再次开口与人交谈。“唉！”他有一次对几乎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的少校说，“我是多么不幸呵，我的全部追求始终都不过是一种模仿、一种错误的努力而已！对她来说曾是无上快乐的，如今成了我的痛楚；但是，为了这种快乐的缘故，我也无奈接纳了这种苦楚。我不得不跟着她，走上这条路；但我的天性拦住了我，及我的承诺。硬要一个人模仿本不可被模仿的，是一项可怕的任务。我清楚地感受到了，我最好的朋友，做什么事都需要天赋，殉情亦是如此。”

一段时间以来，只要在爱德华身边的，无论是配偶、朋友抑或医生，众人的努力都在毫无希望的状态之中来来回回地摇摆起伏，对此，我们不堪回想。终于，人们发现，他死了。米特勒是目睹那惨状的第一人。他叫来医生，并依着他一贯的冷静与理性，观察起人们最初撞见这新逝之人时的周围情况来。夏洛特奔来这里；心中生出有关自杀的疑团。她责怪自己和其他的人，怎会如此疏忽大意，简直不可饶恕。但很快，医生从自然的角度、米特勒用伦理的依据都说服了她，相信事实并非如此。非常明显，爱德华生命的终结是一场意外。他曾在某个宁静的时刻，把自己迄今为止精心收藏的宝贝，即奥蒂利的遗物，从装在一只皮夹的一个小盒子中取出，摊在自己面前；那是一根卷发、一束在幸福的时光中扎起的花朵、所有她曾写给他的纸片，最上面就是他妻子曾偶然拾起、并充满遐想地递给他的那张。全部的这些，他都不可能故意泄露出去，被人在不经意间发现。就这样，那颗不久之前还因无尽的澎湃而剧烈跳动的心，如今已归于无人打扰的平静；而他仿佛在怀念那位圣洁的女性时沉沉睡去的模样，也可被人视作最高的幸福了。夏洛特为他选定了奥蒂利身旁的位置，并且吩咐下去，日后不会再有人被安葬在这片穹顶之下了。作为条件，她向教会与学校、神父与教师，行了若干笔数额可观的捐赠。

就这样，相爱的人并肩长眠。平静在上方笼罩着他们的安身之所，欢快地交缠在一起的天使画像，从穹顶向下俯望着他们，倘若有朝一日，他们能双双再次醒来，那将是多么美好的一刻呵。

译后记

本雅明在本书开篇即坦承其所作是批评而非评论，“批评所探寻的是艺术作品的真理内涵（Wahrheitsgehalt）”，他试图揭示隐藏于作为实在内涵的歌德作品中的意义之维。

中文版此前曾收入《经验与贫乏》一书，此次承蒙北京师范大学曹卫东教授与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谭徐锋先生邀约，得以再版。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编辑韩拓先生对译文进行了校勘，并修正了书中的部分文字错误，译者也摘选、补译了歌德原作的相关章节，期待能方便读者理解本雅明此书的真意。

本雅明的尝试是否成功，有待于读者品评，但这种努力，在汉语学术界似乎并不多见，值得有心人留意。

本书本文部分由王炳钧翻译，“附录”由刘晓整理翻译，特此说明。

译作中容或有疏漏之处，请读者不吝指正。

王炳钧

2015年10月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评歌德的《亲合力》/［德］瓦尔特·本雅明著；王炳钧，刘晓译.—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1

（本雅明作品系列）

ISBN 978-7-303-19228-1

Ⅰ.①评… Ⅱ.①本…②王…③刘… Ⅲ.①哥德，J.W.V.（1749～1832）－长篇小说－小说研究 Ⅳ.①B516.07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172743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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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本：890mm×1240mm 1/32

印张：8.75

字数：168千字

版次：2016年1月第1版

印次：2016年1月第1次印刷

定价：48.00元

策划编辑：谭徐锋 责任编辑：谭徐锋 韩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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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 评歌德的《亲合力》
- 评歌德的《亲合力》（1924—1925）
- 附录 亲合力（选译）
- 译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