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古驰之名
Author: [意] 派翠亚·古驰
Date: 2017-03-31T16:00:00+00:00
Keywords: 传记
Description: 《以古驰之名》为古驰家族第三代传人派翠亚·古驰的回忆录，主要讲述了父亲阿尔多·古驰与母亲布鲁娜不为人知的爱情故事。古驰家族因其种种内斗与不和而为众人所知，本书则站在站在阿尔多·古驰的角度，以阿尔多和布鲁娜的情感生活为线索，还原了这场家族内斗的真实内幕，并呈现出阿尔多这位时尚界传奇人物真实的一面。
Publisher: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Rights: Copyrights as per source stories

版权信息

书名：以古驰之名

作者：（意）派翠亚·古驰

译者：陶尚芸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出版时间：2017年4月

ISBN:9787550294165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献词
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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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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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词

谨以本书献给我的母亲

本书中讲述的故事，或是我亲眼目睹和亲身经历的，或是从父母和朋友口中听来的。

对于别人告诉我的故事，我总是抓住一切时机去验证其真实性，但我知道，对于这些陈年往事，我心中的解读往往有别于其他人。因此，本书中提及的很多人物，为了保护他们或避免纠纷，我已经采用了化名。本书内容若出现任何差错，我都愿意全权负责。

前言

那天，在父亲的葬礼上，我身子发飘，脚下就像踩着棉花。天旋地转，我也跟着要晕过去了。

看着父亲的灵柩被人抬进罗马教堂，有孕在身的我痛不欲生，整个人都扭曲了。那年我26岁，离我第二个孩子的出生不到一个月。父亲的葬礼是我有生以来参加的第一个葬礼，那时，他的整个生命已经化为灰烬，被装进一只小木盒里，此情此景，让我眼前一黑，差点儿踉跄倒地。

慌乱中我抓住了教堂的长椅，我看了一眼母亲布鲁娜，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我旁边，戴着一副巨大的太阳镜，镜片后面是她棕色的大眼睛。她独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悲伤垂泪，没有精力安抚我。我觉得自己像个孤儿一样——这种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事实上，父亲和母亲一直生活在他们自己的二人世界里，直到有一天我闯进了他们的生活。20世纪50年代的头几年，他们相识相恋，开始了一段孽缘，从此两人一生相依相伴。我是他们意外怀下的私生女，父亲为了躲开媒体围堵，把我送到了国外。

我的父亲阿尔多·古驰，无可厚非，是个具有创造力和预见力的时装鼻祖。他是商界的领军人物，而且精力旺盛、活力四射。他把祖父的佛罗伦萨箱包小作坊发展成为全球性集团，作为意大利时装界典范，傲立于世界时尚之林。后来，在一连串的沧海桑田和世事变迁中，我目睹了他奋斗一生换来的家族产业走向衰落的一幕幕，多么令人心痛！在生命的最后五年中，他的事业达到了巅峰，他自己却经历了一系列的背叛与变故，最终抱憾而终，这样的故事不禁让人想起李尔王的悲剧。

当然，作为女儿，我不可以对父亲评头论足或唏嘘同情。他只是个英俊的父亲，脸上总是挂着微笑，身上永远散发着独特的香水味。他总是来去匆匆，像一只外来鸟，活泼而喧闹。他瘦高个儿，四肢柔软灵活，每次都是匆忙地到来，然后用欢声笑语点缀我们宁静孤寂的生活，最后又匆匆忙忙地离去。他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精通人情世故，但感情脆弱，缺点颇多。尽管我们很少见到他，即便见面也是很快分开，但对于母亲和我来说，父亲就是我们的天。

现在他走了，他的葬礼也结束了。这一天，我们经历了长达一小时的教堂仪式，还有三小时的艰难路程，最后来到佛罗伦萨郊外的古驰陵园。我们已经度过了漫长难熬的几个星期，今天是父亲的最后一天了。之前，我和父亲母亲一直躲在天主教私立诊所里，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其实我们都希望这一天永远都不要来临。

在诊所里，修女们静静地走来走去；在父亲床头，我和母亲各坐一边。我们守护着父亲的秘密，也守护着他的真相——我们是真正了解父亲的两个女人，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永远爱他。

当母亲还是个十八岁女孩时，她去了古驰集团的罗马分店应聘售货员。那一刻，我那已婚的父亲第一次看到了“美丽的布鲁娜”，他顿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对她一见钟情。后来，那个害羞的花季少女成了阿尔多·古驰先生的爱情归宿，成了那个可以与他共度余生的女人。在他们相爱相守的三十年中，父亲在全球各地建立了自己的时装帝国，对于母亲来说，“古驰博士”——这是大家对父亲的尊称——总是悄悄地溜回家来寻求温暖和庇护。父亲临终前，与他十指相扣的那个女人就是我的母亲。

这个年轻美丽的女人，她的容貌可以与当时最著名的意大利电影明星相媲美，可她却不敢抛头露面，而是过着躲躲藏藏的生活，这就是母亲为了爱父亲而付出的巨大代价。我也一直陪伴在母亲身边。我是一个拘谨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大成人。可是，母亲为什么要过凄惨乏味的隐居生活？为什么不让她的“贴心小棉袄”闯进她的心灵密室？对于这些问题我还是备感困惑。

就在1991年1月那个葬礼的早晨，他们的辉煌历史似乎已被遗忘在罗马西北边缘的圣基亚拉大教堂里。父亲的司机佛朗科默默开车送我们来到这座土红色的现代教堂。我们加入了送葬的人群，不知所措地走上石阶，最后由人引到了长椅边坐下。我们旁边坐着父亲公司的职员和商业伙伴，他们专程从世界各地赶来向这位著名的古驰元老做最后的告别。

在过道另一边，坐着父亲的第一任妻子奥尔温，我的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乔吉奥、保罗和罗伯托正搀扶着他们的母亲。我在十岁之前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三个哥哥。以前两个家庭从来不曾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使得这次见面场景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阴森气息。那也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们的母亲。见面之前，如果让我想象一下她的模样，我会想象她是一个上了年纪却仪态万千的英国女人，穿着套装毛衣，戴着珍珠项链，优雅端庄地站在那里。实际情形却让我震惊不已——她是一个坐着轮椅的干瘪的老妇人，她已经81岁了，身体很虚弱，心灵也很脆弱。母亲已经痛不欲生，甚至没有留意到她的存在。

我们也没有正式提出要与父亲的另一半家庭平起平坐。我们已经认命了。在那个苦涩的早晨，在那间不起眼的教堂，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用手指戳一戳肚子里的孩子，想着没有父亲的庇护，我们该如何躲过这场家庭风暴。父亲已经去世快一个星期了，母亲每天晚上还在梦里看到他，我们这对可怜的母女已经失去了生活的方向。

事实上，父亲早在重度昏迷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事务。他先对最忠实的员工委以重任，然后安排好了自己的葬礼。他计划的葬礼很简单——没有鲜花，只有几句追悼词。

为了赞美母亲，父亲提前自己写好了讣告，以供后人在葬礼上宣读。他写道：“阿尔多·古驰的遗孀——他的爱妻布鲁娜·帕隆博和他的伴侣奥尔温·普莱斯。”事实上，意大利的一些报纸如实地刊登了父亲的讣告，让世人分清这两个女人在父亲心中的不同。

然而，《纽约时报》没有这么做。父亲去世两天后，该报公布的讣告引用了约翰·肯尼迪总统对父亲的评价——“意大利第一时尚大使”。讣告的最后一句话是：“古驰先生去世了，留下了遗孀奥尔温·普莱斯和三个儿子罗伯托、乔吉奥和保罗。”

讣告没有提及我的母亲，也没有提到我这个女儿。

这个讣告显然有所疏漏，很可能就是父亲的另一半家庭幕后操纵的结果，但我们对此束手无策。我们也没有能力去反驳媒体上以讹传讹的有关父亲的不光彩往事。有很长一段时间，法律不承认我们的存在，还强制我们保持沉默。

今天，我不想再做沉默的羔羊。

这个故事已经埋藏在我的心底二十五年了——关于我的父亲和母亲，还有他创造的全球时装帝国，那个最终改变了我们生活的品牌。

现在，该是还原真相的时候了。

01

父亲去世后的前几年，我和母亲的日子过得异常艰辛。我们母女俩的关系一直都很紧张，每个人都被自己的问题折磨得死去活来，而父亲的缺席只会让我们变得更糟糕。

母亲失去了这个集父亲、朋友、丈夫和儿子于一身的男人，悲痛和恐惧占据着她的整个心灵。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叶无助的小舟独自飘零在江心，失去了前行的动力。我曾试着安慰她，她却推开我，我再安慰她，她又推开我……如此循环往复。我的第二个宝宝诞生了，可是我的婚姻崩溃了，我又因父亲的遗产事宜而对各类律师应付不暇。我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了。我有心无力，无法安抚母亲，她自己也在丧夫之痛中苦苦挣扎，曾经有一段时间，她的大脑出现了问题，思维混乱，语无伦次。

当我最需要她的时候，她自己也无能为力，这也切断了我们母女之间的沟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我们几乎没有联络。在我四十多岁的时候，我尝尽了两次失败的婚姻带给我的苦头，也让我的三个女儿饱受磨难。我到现在还没弄明白悲剧的源头，似乎是因为我邂逅了错误的男人，才会遭遇极大的痛苦。真正的爱——父亲和母亲之间幸福和痛苦交织的长相厮守——我只能望尘莫及。

谢天谢地，我还有几个好友，但他们对我的帮助非常有限。我会借助祈祷和冥想来缓和压力，但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我的心底没有踏实感。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祖父母，也几乎不了解我的哥哥们。在父亲生命的最后时光里我才对他有所了解。母亲对我来说也仍然是个谜。我深入探索自己的内心世界，开始明白我的错误选择似乎源于我那支离破碎的童年和残缺不全的家庭。我要向前看，我要寻回我的根，跟我的过去握手言和。

最后，我突然想为我的父亲写一本书，这可能会对我总结过去有所裨益。我想记录我们和他在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作为我们古驰家族的回忆录。我希望给我的孩子一份真真切切又独一无二的纪念品，拒绝他人借题发挥或媒体趁势炒作。最重要的是，我深信我的父亲值得拥有他在企业历史上的地位，不仅是因为他一手创办了古驰集团，还因为他是“意大利制造”的商标走向世界的领头人。

不承想，这个心愿拉近了我和母亲的距离。经过多年的隔阂，我终于走进母亲的心里，开始解读她和父亲之间的千古绝恋，并给予她应得的认可。

2009年，我去罗马看望她，从此，我的心中有所顿悟。曾经有半年的时间，我们只是每周通两次电话，母女之间的隔阂令人心痛，此后，我后悔不已，开始主动去看她，和她坐在一起谈心。我希望从她漫长的独居生活中学到一些东西，我谈到我的前几个月的经历，包括我的旅行和心灵静修。她明白我仍然在努力找回自己。

“我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人，其中有些人让我意识到我童年的记忆中有多少空白，”我小心翼翼地告诉她，“事实上，我的童年只有一个大黑洞。对于您和爸爸过往的爱情故事，我庆幸自己从来没有问过，但我知道得太少，我想知道更多。”

我从母亲的表情中明白，我想说的话让她感到不安，她不愿意再谈论这些话题。我每次试图谈谈过去的时候，她都会推开我，说她已经不记得了——其实——是她不愿意提及过去。她喜欢遮遮掩掩，一直把我蒙在鼓里，从来不想解释什么，我们之间的沟通模式一直都是这样的，所以我担心，这次谈话也不会有什么大的突破。

果然，她斜眼看了看我，然后耸耸肩膀，反问道：“都过去这么久了，再提往事有什么用呢？”

“哦，我认为，敞开心扉或许对您自己也有帮助，”我答道，“我知道，从来就没有人真正理解过您。”

她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突然站起来，走向卧室，我以为我做得太过分了，触及到她的伤疤，她再也不会理我了。然而，我可能说了某句触动她心灵的话——她又回来了，还拿着一个皮包，袋子上盖着醒目的古驰徽章。她说：“你爸爸给我写了很多信。我都保存在这里了。现在我想把它们交给你。”

在那个洒满阳光的公寓里，父亲曾经给母亲写过情书。在这之前我从没想到过。他的生活节奏这么快，我无法想象他竟然有时间给她写这么多情书。

我很识相，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拉开皮包的拉链，掏出一沓信。有些是蓝色的航空信纸，有些是旅馆信纸，有些信纸上有父亲的独特手迹，所有的都是意大利文。这些情书就是1958年至1961年他们相爱的珍贵档案，里面还夹着一些他们之间的越洋电报。母亲竟然把它们完好保存了半个世纪！

我快速浏览着这些信件，目光定格在这样一段话上——“我的宝贝，我爱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破坏我最美好的生活……不要推开我；这种感觉不只是迷恋，而是浩瀚无边的情爱。”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快速筛选信件的时候，母亲一直看着我，然后她起身去沏茶。“多么美好的情书啊，”她站在门口轻轻地说，“你的父亲文采飞扬，真是个大才子。这也是他让我一见钟情的地方。”

“您愿意跟我一起读吗？”我问道，但她摆摆手，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还记得那些年这些情书让我心动的感觉。我已经满足了。”

我的眼眶里充盈着泪水，我意识到她刚才递给我的是一份无价之宝。父亲去世二十年了，如今母亲已经敞开心扉，向我倾诉他们偷偷相爱的心碎历程——我第一次看到了那个隐藏了这么久的谜底。

“可这些情书真是不可思议，妈妈！”我解释道。

“是的，”她说，“这些情书讲述着一个美丽的童话——但不是每个童话都有一个幸福的结局。”

这些情书帮我拼凑着父母的生活片段，最后还涉及到我的童年。父亲的情书在我心中激起了千层浪，我心中的疑问实在太多太多，母亲答应我，她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给我解答。后来，我回到了我的故乡——佛罗伦萨和出生地罗马，这是一次有趣的旅程，在许多方面都给我以启发。

关于古驰家族的“传奇故事”，外界已经有太多的文字记录，很多的文章都在强调父亲的堕落和扭曲的家庭关系，好像这些都是丑闻、离婚甚至谋杀的根源。很少有人说，他是一个伟大的男人，他有多么爱我的母亲。

他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力量，我发现他是一个充满激情又极其敏感的男人，这跟他在公众面前树立的“铁腕总裁”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庆幸的是，对于我父母的这段另类爱情和甜蜜生活，我拥有了一个全新的角度。我曾经度过一个颠沛流离的童年，这是一段非常丰富多彩的经历。我不仅欣赏父亲的勇敢和磨难经历，还钦佩母亲的牺牲精神，这个年轻的女人注定会成为意大利时尚界幕后英雄的真正爱人和终身伴侣。

在我的有生之年，母亲终于可以打开心房，让我看到阿尔多·古驰先生不为人知的一面——我只是在他生命的尽头一睹他的个性。母亲坚持说：“他还有另一面。只有我知道的那一面。那才是真正的阿尔多。”

母亲为了让我更加了解父亲，她第一次让我看到父亲眼中的她自己。

02

我从小在英国长大，虽然有着意大利血统，但总认为自己是英国人，我一直觉得，古驰家族的故事应该从一百多年前的伦敦开始讲起。

祖父的全名是古驰奥·乔万尼·巴蒂斯·塔吉亚琴托·达里奥·玛丽亚·古驰。我敢肯定，1897年，当他到达可以俯瞰泰晤士河的萨沃伊酒店时，前台人员叫他的名字一定很拗口。这个来自托斯卡纳的柔弱少年，他的童年是在佛罗伦萨以西25英里[1]的小镇上度过的。十六岁时，他背井离乡去寻找自己的未来。来到海边后，靠在货运蒸汽船上烧煤挣到了去英格兰的船票。在此之前，他的父亲在佛罗伦萨帮他的叔叔卖草帽，可是，叔叔的生意并不好，很快就破产了，家里一贫如洗。

祖父渴望尽自己所能去帮助家里，他肯定是听说过，19世纪末维多利亚女王统治的英国创造财富的故事。那是一段“放荡岁月”或者说“没规矩的90年代”——一个专供上流阶层享乐的轻浮、炫耀和富裕的时代。当时欧洲豪华游已成为时尚，富裕的美国人和那些殖民者在开始奢侈周游大陆之前，急于花掉他们做钻石黄金生意，或在铁路及工业中侥幸挣来的巨

额财富，纷纷涌向伦敦。

在我出生前十年祖父就去世了，所以我从来没有机会问是谁建议他在首都一流的豪华酒店找工作的。萨沃伊酒店档案显示，那里已经有几个意大利籍的职员了，那些有着天使般脸庞的橄榄色皮肤的年轻小伙子当男侍者非常受欢迎。他们洗得干干净净的白手套、时髦的帽子和潇洒的制服，对社会精英们来说就是令人安心的场景。他们喜欢这样的地方——可以提供完美的服务和便捷的照明用电，还有套间浴室，随时供应冷热水。预订这些房间远远胜过选择那些通风良好却以煤气灯照明的私人别墅。那些别墅连基本的奢侈品都没有。这些房间甚至有自己的电梯，上升下降的速度飞快，女士们在里面却不会头晕目眩。

19世纪90年代的旅行规范礼仪是这样子的：客人下马车之后，留下行李自己跑到靠近河边的一楼接待处。他们的马夫留在院子里，告诉男侍者这些行李分别属于谁。这些美丽的手工制包出自欧洲少数皮具厂家之手，经常印有主人名字的大写字母和家族饰章。最引人注目的应该是巴黎时尚品牌路易威登、伦敦知名品牌凯夫之子、新邦德街的尊贵品牌爱丝普蕾，这些品牌的化妆盒、行李箱和旅行包都持有皇家授权证。

当年轻的古驰奥来到萨沃伊酒店的时候，几乎不会讲英语，但他在这里工作了整整四年。在那些日子里，祖父的主要工作就是把那一堆堆的箱包从内院搬到酒店里，经过花岗岩石柱和大门，通过楼梯或服务电梯，来到豪华的河景套房。在那里，他的职责就是在女仆和马夫打开行李之前进行归类。这是一项体力工作，需要你卑躬屈膝，还得及时领悟客人的手势。

男侍者是一项卑微的工作，周薪不到两先令六便士，其中还包括了吃住（大约2美元），但是对慷慨大方的客人来说，半磅盾牌金币（5美元）的小费，就可以改变这个小伙子的命运。

祖父小时候见识并不广，长大后可以在伦敦一流的酒店就职，想必他会惊喜万分。这家金碧辉煌的大酒楼建于1889年。如今萨沃伊酒店依然是公认的伦敦最大的酒店之一，对这个地方我一直有一种特殊的情感。我可以想象，那个时代的它有多么清新时尚。

伯克利酒店、卡尔顿酒店和丽思酒店那时还没有建成，克拉里奇酒店也归萨沃伊酒店业主所有，他就是戏剧表演家理查德·多伊利·卡特。这家酒店更像一个舒适的绅士俱乐部。凯撒·里兹担任总经理和荣誉总厨，奥古斯特·埃科菲担任管家厨师，萨沃伊酒店提出了突破性的理念，那就是——酒店是贵族甚至皇家聚集的体面场所，它是名流云集之地，而不是单纯睡觉的地方。譬如，英国剧作家诺埃尔·科沃德和英国作曲家乔治·格什温这样国际水平的老主顾，还有国际巨星，如法国女演员莎拉·贝恩哈特、澳大利亚女高音歌手内莉·梅尔巴和女明星莉莉·兰特里，她们都在此定制过特色菜肴。

我常常好奇地想祖父是否见过这些明星。诺埃尔·科沃德会不会扔给他一枚硬币呢？莉莉·兰特里对他和蔼可亲吗？不管祖父是否见过他们，我都相信他一定会忍不住遐想，如果这些明星不是活在那个时代，一定会对“古驰”这个姓氏耳熟能详。

我很清楚这家酒店的河边餐厅是女士们向往的公共场合用餐的地方。反过来，这里也是引领时尚和新潮流的地方。所有这一切都意味着，像祖父那样年轻有朝气的男侍者需要提更多的女用旅行包、旅行袋、轻便旅行箱和女用阳伞。

然而，到了1901年，英国的形势发生了改变。1月22日，维多利亚女王去世了，这位女王曾经掌管朝野六十四年，给她的人民留下了无限的怀念。著名的英布战争加深了社会动荡和政治混乱，繁荣昌盛的镀金时代似乎一去不复返。正是在这一年，二十岁的古驰奥决定放弃这座他深爱的城市，带着他小心翼翼呵护的黄金梦回到佛罗伦萨的家。

回到家庭的怀抱，他开始寻找新的工作，但他首先给自己找了个老婆。她是一位美丽迷人的单身母亲，名叫阿依达·卡维利。她是个女裁缝，父亲是当地的老裁缝。古驰奥收养了阿依达的私生子乌戈，小乌戈的父亲还没来得及迎娶他母亲就去世了。在那时，这一定是一个轰动一时的大丑闻，而古驰奥打破常规，公然迎娶阿依达为妻，并收养小乌戈为儿子。然而，他从来没有完全把乌戈当成自己的亲儿子，他俩最终还是分道扬镳了。

短短的几年中，古驰奥和阿依达育有五个孩子，其中一个是女儿——我的姑姑葛瑞玛达，还有四个儿子，包括我的父亲阿尔多，他生于1905年5月26日。四个儿子中有一个幼年夭折，留下的三个兄弟，他们的命运和我的命运不可避免地交织在一起。

祖父因为有萨沃伊酒店的工作经验，所以他很快在比利时独资的国际铁路卧车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这家公司经营欧洲最豪华的蒸汽火车，包括蓝色列车和东方快车。可惜，他因服兵役而终止了在那里建立职业生涯的愿望。在他三十四岁时，意大利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他奉命去军队运输部门当司机。

我只知道，当意大利和奥匈帝国在山路崎岖之地的战壕里惨烈交战的时候，有70多万人死亡，而他却毫发未损。战后，他在弗兰西那里找到了工作。洛克·弗兰西和他的儿子费利于1864年成立了米兰皮具制造厂，把意大利皮箱市场引荐给那些久经世故的欧洲旅行者。由“弗兰西皮革”制成的时尚皮箱和同名衣箱，充满了异国情调，几乎在每艘横跨大西洋的轮船和一流火车上都随处可见，这也是萨沃伊酒店的常见景象。对祖父而言，无论它是一份深思熟虑的事业还是只是一个工作机会，都不会被载入史册。

不过，他没工作多久，就深信奢侈的皮革行业很有潜力。他开始当学徒，学习如何挑选和处理兽皮，以便打造高端、耐用而柔软的皮革品，最后他成为弗兰西皮具厂罗马分部的经理。祖母很固执，她不愿意离开孩子和她的家乡佛罗伦萨，祖父只好在佛罗伦萨和首都罗马之间来回奔波。当时，祖母一直是祖父的强大动力，是她劝说祖父冒很大的风险做了一件事——祖父提交了辞职信，回到了阿诺河南边的奥特拉诺区的家中，开始了自己的创业生涯。

他们在阿诺河北边一条铺满鹅卵石的街道上买下一间小商店，那里距离托纳波尼路的时尚咖啡馆不远。祖父很聪明，那里离著名的“老桥”只有几步之遥，几乎每一位来佛罗伦萨的游客都会忍不住想要走过桥看一看的。早期的资料显示，这个不起眼的商店里，从地面到屋顶摆满了箱包、手袋、公文包和各种各样的皮箱。这个商店里挤满了古驰奥从德国带来的皮革，由于战后喜人的商业环境，批发的价格很划算。

祖父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他立志通过过硬的染色处理技术，将廉价皮革制造成优等的皮革产品，就像他在伦敦工作时经常提的皮箱。他自己的优雅设计基于英国式剪裁风格，还邀请心灵手巧的佛罗伦萨工匠拼凑。每一个新设计上都有古驰历史上第一个商标——那是一个身穿制服、头戴帽子、一只手提着箱子、另一只手提着旅行包的的年轻男侍者的小小图像。这是祖父对他过去打工的艰难岁月的回忆。

1921年，古驰奥·古驰在新维尼亚路7号创办了古驰品牌。街道名字译为“新葡萄园”，名字里有着古老的寓意。四个银色的大字——“古驰公司”刻在艺术装饰门上方的黑色大理石上。我去过很多次——现在的古驰集团占地广阔，那块黑色的大理石就在古驰集团正门入口的托纳波尼路上——不难想象一百年前它是什么样子。

佛罗伦萨地方报《撒赛奥拉报》的广告中说过，古驰商店专营英国旅行箱以及上等礼品盒。祖父与一位“曾就职于弗兰西皮具厂”而不愿透露姓名的商业投资者共同经营这家古驰皮具店。祖父那年四十岁，是三个男孩的父亲，他留着大胡子，像个胆怯的小男孩，站在玻璃柜台后面，和箱包一起，等待着他的第一位客户。

祖父很聪明，他知道要以专业的态度重视箱包的耐久性。据说当时他在手提箱上跳上跳下以证明这些箱包有多么结实。质量是至高无上的，他知道口碑对于生意的重要性。起初生意很不景气，但他打的报纸广告很快就引来了顾客，满意的顾客还给了他梦寐以求的建议。同时，他也对在公路、海路或铁路等艰难旅途中被损坏的箱包进行维修——这是他在担任男侍者的时候唯一深刻认识到的问题。修复破损的箱包带和处理难看的划痕成为祖父有利可图的副业。他渴望商业成功的胃口越来越大，后来他又开了一家新店铺。

父亲阿尔多十四岁那年，比祖父当年去英国打工时的年纪小不了多少，他的家族企业开始起步了。虽然后来父亲在大学里进修了植物学（引发了对园艺的终身激情），但当时他和他的二弟——我的叔叔瓦斯科——放学后和周休日都得骑自行车去送报，读大学的愿望早就被遗忘了。他们的三弟鲁道夫，那年才九岁，还太小，当不了送报员，此外，他还有其他的梦想。

姑姑葛瑞玛达，是他们十八岁的姐姐，也帮着打理生意，跟着祖母阿依达一起收银，是个得力的助手。她穿着浆洗过的白围裙，正儿八经地指挥着“全副武装”的女职员们，就像掌管家务一样娴熟。父亲崇拜她，虽然他也承认她“太不像话”，说她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汉子。姑姑从不言败，她深信自己可以像男人一样做出顶天立地的大事情。

姑父是一个很诚实的人，有很多优点，经常向姑姑妥协，偶尔也会壮着胆子专横一回。他脾气暴躁，没有耐心，还是一个完美主义者——这个特质，影响了我的父亲，父亲又传给了我。从在家里做家务到个人装扮，他都苛求完美。他总是吞云吐雾地抽着烟，像以前看大门的一样，要求一切都要完美无暇，每次都会盯着自己的黄金怀表，准时打开公司的大门。到开门营业的时候，他就穿着三件套西装，衣冠楚楚地候在那里，准备施展他的魅力。

祖父决心要让他的公司至少像弗兰西那样成功——他期望儿子们像他一样专心做事。他坚持认为，家族和企业的承诺第一。他早早地给孩子们灌输了竞争意识，总是让这个儿子与那个儿子相互对抗。我的姑姑葛瑞玛达也被卷了进来，但作为一个女人，她从来没有真正参与到家族企业当中。

祖父不太在意孩子们的性别，他坚持要他所有的孩子都外表体面、言行得体，一切都要达到优等公司的要求。他非常迷恋古老的意大利传统意义上的“美好形象”——向世人展示美不胜收的衣服、优雅高贵的举止，并留下最美好的印象。

父亲没有让祖父失望。他是个细皮嫩肉的英俊小子，也是家中唯一拥有明亮的蓝眼睛的孩子，这个家中的长子无疑是拔尖的。他还是一个天生的精明商人，继承了祖母的狡黠和祖父的创业精神。同时，他勤奋好学，主动接受建设家族企业面临的种种挑战。他思维敏捷，总是最早出门，骑着自行车穿过车水马龙的狭窄街道，把包装精美的皮具产品送到佛罗伦萨的顾客手中。

父亲二十岁的时候就开始正式工作了，他喜欢学习祖父一丝不苟的做事态度，仔细查看橱窗摆设，认真把关公司开发产品的每个环节。父子俩认为，销售人员需要保证时刻都在工作场所，与客户随时联系，保证我们的产品和服务名副其实，这就是对我们商店产品的卓越品质的最好明证。然而，在幕后，事情并不那么乐观。生意一开始就七零八落的，祖父还曾经迫不得已想关门大吉。幸好当时姑姑的未婚夫提供了一笔贷款。这笔贷款拯救了古驰公司，直到贸易回升，祖父不仅还清了债务，还在帕里奥内附近开了个分店。

不久，父亲用实力证明了自己可以出任古驰家族的第一推销员，这份工作激发了他内心的流浪激情和猎艳冲动。他带着装满货物的行李箱，大胆地把它们放在火车车厢的行李架上，几乎不给别人留下一点空间。因为这一点，有人说他“厚颜无耻”。他有着与生俱来的傲慢，但有时也可以放下架子。作为一个年轻英俊的单身汉，他很快发现，每天都与店主、外国游客、有钱客户和公司员工打交道，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尤其刚好这些人是女性的时候。

他虽然四处奔波，但他还是在自己的故乡佛罗伦萨邂逅了他的第一位生活伴侣。

【注释】

[1] 英美制长度单位，1英里合1.6093千米。

03

当我看到父亲和他的第一任妻子在婚礼当天拍的照片时，心里不免有些震惊，原来他也曾是个敏感忧郁的年轻人。那紧握的拳头和飘忽不定的神情透露，当时那个年仅22岁的小伙子一定已经感觉到重任在肩。有趣的是，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那好看的鼻子，那斜眼看人时的表情，还有那张俊俏的长脸。

再看他的新娘子，却是神态自若，头轻轻地靠向她的丈夫，嘴巴微张着，好像要说话的样子。她的脸上满是期待的神情，不仅是因为她当时怀孕了，还因为她在憧憬婚后的生活。

奥尔温·普赖斯是个十几岁的少女，一头金红色的秀发，外表清秀标致。她来自英国中部什罗普郡，靠近威尔士边界。她出生在一个新教家庭，祖上曾从事木材生意，制造家具、车轮和棺材去出售。作为六个孩子中的老大，她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女裁缝，因此，她逃脱了去乡下做苦工的生活，有幸成为某个贵妇人的女仆。

奥尔温伺候的贵妇就是罗马尼亚的伊丽莎白公主，希腊国王乔治二世的妻子。奥尔温有一项工作是去零售店为尊贵的公主采购她喜欢的各类物品。“古驰奥·古驰公司”这个位于佛罗伦萨市新维尼亚路的小商店，就是奥尔温采购宝物的众多商店之一，这里也是她一见钟情迷上父亲的地方。

1927年春天，这家小商店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她就是奥尔温的主人伊丽莎白公主。欧洲皇室成员光临小店，让店主人受宠若惊（如果是在萨沃伊酒店，必定会大张旗鼓地举行欢迎仪式），可是，这次情况却不容乐观。公主不是来买东西的，而是来告状的。她只给祖父甩了几句话，祖父就心知肚明了：公主的未婚女仆普莱斯小姐，一直与古驰家的大公子暗中交往，当然，公主也承认自己疏于管教。可是，古驰大少爷真的摊上大事了——奥尔温怀上了他的孩子。

祖父古驰奥羞愧难当。他知道他那血气方刚的儿子见到女色总是欲罢不能，而且还是个到处留情的花花公子。古驰大公子不负责任的滥情已经成为工人们津津乐道的热门猛料，还有人谣传说：他连在火车上偶遇的修女都不放过，奇怪的是，那个修女竟然愿意投怀送抱。没有女人可以逃脱他的色爪，而且他动不动就和人家姑娘翻云覆雨。

父亲原本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他正想出去大显身手，可就在这时，奥尔温怀孕了。祖父曾经教导他要尊重家庭，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影响。更何况，他也确实非常喜欢这个美丽的少女。而且在祖父的影响之下，父亲一直非常向往英国的一切。他没有认真考虑后果，就提出要娶这个十九岁的女孩为妻，并抚养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伊丽莎白公主做主答应了这桩婚事。当奥尔温怀孕三个月，还不显肚子的时候，她就嫁给了父亲。1927年8月22日是他们大婚的日子，婚礼举行地是在圣奥斯瓦尔德大教堂，距离奥尔温的家乡英格兰奥斯沃斯特里不远。奥尔温比父亲矮一大截，她戴着短面纱和缀满珍珠的新月形头饰，身穿长及膝盖的白色露背连衣裙，手捧一大束花，花儿紧贴在胸前。也许有人会说，这是她成功逼婚后的赢家姿态。

祖父母没有横渡英吉利海峡去见证这场婚礼，因为长途旅行就意味着要暂时关闭商店，产生不必要的花销。在教堂登记的时候，父亲说自己是一个皮具商人，并把当地烟草商奉为最体面的男傧相。

然后，根据意大利的习俗——在一定程度上，现在也是这样——新娘同新郎结婚后要和公婆住在一起，于是这对新婚夫妇又回到佛罗伦萨的两层小楼里。虽然奥尔温的旅行经验十分丰富，但在那里她如离水之鱼一般浑身不自在，因为她几乎不懂这个国家的语言，跟婆婆相处得也不怎么样，还不喜欢婆家的伙食。

1928年2月2日，父亲的大儿子乔吉奥出生了。这个小男婴非常难伺候，因此，他的母亲奥尔温没有时间外出社交，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父亲——越来越多地独自出门去工作和娱乐。紧接着，1931年3月与1932年11月，他们的二儿子保罗和三儿子罗伯托也相继出生，奥尔温便顺理成章地成为全职太太，一心一意在家抚养儿子。夫妻俩需要更多的私人空间，于是搬到了城外，建立了自己的小家庭。在那里，奥尔温与丈夫的精神距离拉得更远了，因为父亲是个多情浪漫的男人，他对生活的欲望和对女人的渴望从来就不曾消退过。

战争期间的意大利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其首相墨索里尼——法西斯党魁。这个被誉为“意大利法西斯领袖”的男人巧妙地利用政治宣传和经济承诺，赢得了大批狂热的崇拜者，他在恐怖的黑衫党的帮助下，一举成为一党专政的独裁者。

父亲对政治没有半点兴趣，也没时间去研究所谓的法西斯主义。他和祖父都忙着做生意。尽管祖国尚处于经济萧条时期，他们的公司扩展计划却不曾受到半点影响——他们打算利用进口皮革来扩大公司规模。二叔瓦斯科和三叔鲁道夫虽早前许下承诺，但他们却不能像父亲那样对公司的未来业务投入莫大的激情。1935年，父亲刚跨入而立之年，他的商业计划毫无防备地受到政治动乱的影响。墨索里尼借口解决意大利殖民地索马里正在发生的边境争端，下令入侵阿比西尼亚（又称埃塞俄比亚）。参战双方都是国际联盟的成员，这场历时7个月的战争引发了世界范围和国际联盟的愤怒。国际联盟对意大利实施了一系列的制裁，并对其进行了贸易封锁。

由于担心会失去德国皮革的重要供应源头，祖父和父亲不得不迅速行动起来，却不知这些举措歪打正着地奠定了古驰公司未来的基调。当时，父亲常常会去佛罗伦萨市东南部边缘历史悠久的圣十字区，他可以在那里的一家皮革厂采购一些小牛犊皮，他知道这种“格拉索小牛皮”既高档又昂贵，必须更加节约用度。后来，他从意大利供应商那里买了一些黄麻、绳索、亚麻、那不勒斯麻，打算用作补充原料。

父亲为了制造出最畅销的手提箱，选择在一种棕褐色帆布上印上鲜明的几何图案，这就是著名的“瑞姆比图案”。如今，古驰集团仍沿用这种带有皮革装饰的签名布料，只是已经将其个性化，将“古驰奥·古驰”的大写首字母做成了互锁双G，这是父亲的又一个巧妙创意。

在埃塞俄比亚抗意战争接近尾声的那个月，正好是父亲的31岁生日。这场战争对古驰产品的设计和工艺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家公司不仅设法度过了贸易禁运，而且生意更加兴旺发达。父亲觉得自己所向披靡——尽管远方传来消息说，还会发生一场战争。到那时，二叔瓦斯科已开始掌管工厂事务，三叔鲁道夫追逐电影明星梦，他以艺名“毛里奇奥·德安克拉”出道。

父亲依然是祖父最能干的儿子，他渴望把生意扩大到罗马甚至更远的地方。他花了两年的时间，与祖父展开了多场激烈的抗争，最后说服祖父这样的风险带来的是经济盛况。祖父人过中年后变得更加谨慎——尤其是当他回忆起家人曾经差点失去一切的时候。佛罗伦萨的生意做得比他预期的要好，那就是他的全部心愿。“我们为什么要冒着一切危险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漂浮不定地闯荡呢？况且，现在还有人谣传说，那里还要打仗。”但在祖父的粗犷外表之下，还是隐藏着他当初奔赴英国去寻梦的冒险精神，他暗地里十分钦佩父亲的勇气和顽强的意志，这就应了意大利人的那句口头禅——“儿子，加油。”

在父亲的不懈施压下，祖父最终同意让他在意大利的中心地带——罗马21号康多提大道——买下了一个店面，这条时尚街道距离西班牙大台阶不远。在很大程度上，第二家店是第一家店的再版，同样是用形似橄榄树的象牙柄雕刻而成。他花费大价钱去装饰展示柜、地毯、照明设备。第二层楼的拐角处甚至有一间宽敞的公寓，是专门为奥尔温和三个儿子准备的。于是，罗马成了他们的新家。

1938年9月1日，父亲在康多提大道主持了新店开幕仪式。我只能想象他当时的兴奋之情——以佛罗伦萨为起点，在世界各地开分店，他的雄心壮志第一次找到了用武之地。他向祖父保证，美国和其他国家的游客将会源源不断地涌入这座城市，他们都会急于把品质高尚、手工精良的皮革制品当作纪念品买回家。

父亲没有料到，新店正式营业整整一年后，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了。1940年，墨索里尼和德国法西斯势力同流合污，前途一片渺茫——不仅皮革生意受到打击，而且整个欧洲的商业活动都受到限制。若不是父亲百折不挠地跟银行交涉，并取得银行方面的支持，双方签定合同让工匠转行制作意大利步兵穿的战靴，那么古驰公司肯定早就破产了。

父亲成功地躲避了服兵役的苦差事，这要感谢墨索里尼为了保持士气而坚持在意大利继续开展资本业务，保持其正常运作。在佛罗伦萨的二叔和三叔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俩都去了前线参加作战。然而，罗马并没有完全逃脱这场残酷的战争，1943-1944年，罗马遭到了同盟国军队的狂轰乱炸，造成数千平民伤亡。梵蒂冈保持严格的中立政策，教皇庇护十二世上街发放救济品给那些受伤最严重的难民。最后，他成功地恳求美国总统罗斯福宣布罗马为“不设防城市”——表示罗马已经放弃了一切防御措施——最终保护了自己的人民和巨额财富。

父亲开始竭力挽救公司的业务，奥尔温则全心全意地照料儿子们，她教儿子们双语，打算战争一结束就把他们带回英国的娘家。孩子们都进了爱尔兰修女经营的圣母学校，彼此既是父母同胞的亲密伙伴又是竞争对手。老大乔吉奥是个神经质，还有点口吃；老二保罗整天吵吵闹闹，喜爱结交朋友；小儿子罗伯托是个讨人喜爱的小宝宝。儿子们口中的“爸爸”——这个被奥尔温用无爱的婚姻锁住的男人——总是不在家。因此，奥尔温总是又当娘又当爹，有时还要照料儿子们的情感生活。

如今听来也许奇怪，但最近100年里，意大利是没有“离婚”这个词的，而且离婚是一种违法行为，直接违背了天主教的教会法规——至今这项规定依然神圣不可侵犯。直到20世纪70年代，离婚才不会受到法律制裁。虽然离婚合法化，但是英国新教还是不赞成离婚。如果奥尔温不带孩子，她就可以回到什罗普郡去靠配给生活。可如今，她别无选择，只好留在意大利，尽她所能抚养孩子们。她也只能听天由命，接受父亲大部分时间不在她身边的事实，因为父亲需要继续满腔热情地投身到自己的商业以及潇洒的私生活中。

意大利游击队员杀死了墨索里尼，爱抽烟、爱嚼口香糖的美国士兵取代了冷酷的罗马纳粹分子，战争结束了。这些美国步兵总是有用不完的美元，他们成了古驰公司最欢迎的常客。父亲每天晚上清算账目时，总是为可观的利润而扬扬得意，他那横冲直撞的冒险之举终于得到了回报。

父亲满脑都是新点子，他希望古驰公司建立起国际声誉，很快他就加量生产便于运输的产品，比如手套、腰带、翻领徽章和钥匙链等配件。他开始把自己的孩子推荐到古驰公司，让他们在未来的古驰帝国占据一席之位，祖父也积极支持他这么做。

祖父如此热爱自己的事业，听说每个孙儿出生后，他都会一边举着一片皮革在小孙子的鼻子底下摇晃，一边说：“这就是皮革的气味，也是你未来的味道！”我真不知道，我出生的时候，父亲如果这样对我，我会如何反应。但作为一个成年人，我很喜欢这种来自大自然的原始纯净的浓郁香味，可以唤起生命中最美妙的时刻。

父亲继承了祖父的脾性，他也喜欢在自己的几个面带稚气的儿子之间制造激烈的竞争气氛，鼓励他们对家族企业产生浓厚的兴趣，以便有一天子承父业。他喜欢把儿子们安排在仓库里干活，让他们送货——父亲在他们这么大的时候也开始工作了。那个时候，父亲高高兴兴地把他们送出门，看着他们兴奋地骑着自行车去送货，当时他做梦也想不到，将来有一天儿子们会亲手毁掉自己的亲生父亲。

04

在定义上来看，神话是“民间传统的想象故事，尤其是关于人类早期历史的传说故事”。也可以说，神话是“广泛流传却源于幻想和虚构的意识形态的故事”。作为一个在秘密氛围下长大的孩子，我已经习惯了人们掩盖真相的伎俩，所以当我发现，早在我出生以前，“古驰”这个名字总是与一些小绯闻相依相伴，我也就毫不奇怪了。

祖父从早年在萨沃伊酒店工作以来就知道，当你要创造一种身份象征的时候，一定不能忘记“传统”两个字的重要性。祖先的头衔、家族徽章和姓名首字母的浮雕都是贵族身份的标签。父亲明白，若想让古驰标签日后成为奢侈品的代名词，吸引那些富人和攀龙附凤之人，那他就必须淡化自己出身卑微的家庭背景，创造一种更加辉煌灿烂的传承文化。如果公开祖父年轻时在酒店当差的卑微职业，那当然不利于家族企业的利益前景。

父亲曾表示：“身份地位不是与生俱来的标志。当某些社会精英接纳古驰商品，大家都想买古驰商品的时候，古驰就成为了一种品牌。”所以，在战争结束后的最初几年中，祖父和父亲开始着手策划和打造古驰品牌，并制订了巧妙的计划，赋予它一个更为精彩的幕后故事。因为他们生活的年代还没有出现汽车，所以许多前来购买古驰商品的顾客都是骑马的贵族。于是，他们根据一条“假定”线索——从佛罗伦萨马具师到中世纪贵族血统的演化历程——来改写我们家族企业的历史。

他们开始生产的马术主题系列皮具，属于凝胶式耐用产品，会有红绿相间的条纹织带，其灵感来自马肚带、赛马丝绸的颜色、模仿马镫和马嚼子的金属硬件和手柄，以及只有最好的皮革马鞍才配备的双重缝合工艺。

当古驰皮包出厂时，员工们会把小小的古驰徽章巧妙地缝进每只皮包里。这个徽章经过了精雕细琢，原来的图案是一个携带行李的卑微侍者，现在改成了一个穿着盔甲的贵族。此外，在“古驰”名字下面有一个盾牌，上面装饰着一朵玫瑰和一只轮子。

所以，这个独特的神话诞生了。

当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父亲给了我一枚小小的图章戒指，上面就有这个古驰徽章。那是用18克拉黄金制成的，戴在我的小手指上，真是天作之合。我那时太小，还不理解其中的含义，只是骄傲地戴着它，直到今天依然惜之如宝。

关于如何维持生意兴隆的问题，父亲还有其他的招数。在战后几年的艰苦岁月里，意大利遭受了经济大萧条，皮革仍然是一种受控商品。父亲继续将之与其他材料进行试验，以便创造出经济实惠的新产品。有句话说得好：因为时代需要，所以发明创造。1947年，竹节包应运而生。没有人知道古驰公司的哪一位天才最先提出这样的创意。这款形状独特的猪皮包，灵感来自马鞍轮廓，包带其实是一根铮亮的竹条，但我一直认为，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创意。

竹节包的问世一举成功，甚至出现在罗伯特·罗塞里尼的电影中，被装饰在瑞典女演员英格丽·褒曼的手臂上。经过这么多年的财政危机和法西斯暴政，古驰公司的竹节包小巧坚固，代表了令人兴奋的新生事物。它是一种商标饰物，还标志着这个国家的复兴，在后来的许多化身中，仍然是一个标志性的偶像象征，其复古模型备受追捧。我自己也有一只黑色的竹节包，是母亲送给我的礼物，这是我最珍贵的财产，可惜，几年之后，我的一批古驰包被盗了，那只包也难逃厄运。

到那时为止，父亲和他的两个弟弟都成了古驰公司的全职员工。在战争期间，三叔鲁道夫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为部队表演，战后他的舞台生涯结束了。他没有工作，有些不情愿地拾起了帕里奥内分店的职位，把自己的业余时间奉献给一部长篇自传体电影——这是他一生中最伟大的时刻。他——也在创造自己的电影神话。

生性温和的二叔瓦斯科负责战争期间军用战靴的生产，祖父派他去管理佛罗伦萨工厂，并在竹节包成功之后开办一家新厂。祖父为了回报儿子们的辛勤工作，分别授予他们管理者的职务，并分给他们同等数量的股份——虽然大家都认为祖父和父亲才是公司的真正统治者。祖父的这一举动激发了儿子们的信心和家庭的自豪感。古驰公司因其对劳动力的稳定需求、对员工创新的鼓励以及对他们的奖励，吸引了技术娴熟的皮革工人涌向古驰公司，公司的信誉不断上升。

我怀疑祖父的明智之举是在模仿他昔日的老板弗兰西，每个技术工人都有自己的标签——将每个员工所做的每件事情综合起来得出的结论——以鼓励他们创新和进步。而且一旦发现任何产品存在缺陷，都可以直接具体到个人，这样有助于保持最高的质量标准。

罗马分店的生意日益红火，所有的人手都要派去帮忙处理不断增多的订单。父亲渴望依赖古驰日益增长的国际声望来谋取利益，他创造的座右铭是：“价格会随着时间而被淡忘，但品质永驻人心。”他派人把这句话镀金后镶嵌在皮革标牌上，巧妙地放置在店周围。事实上，这些产品是如此之好，我朋友的妈妈们如今依然在评说这些皮包如何持久耐用，几十年后看起来就像新的一样。祖父非常痴迷于技艺和耐久性，他一定为此而深感自豪。

我和母亲都非常了解父亲的永不满足的心态，他前往更远的地方去寻求新的材料，还参观了全欧洲的各类展会。在伦敦，他从斯塔福德郡沃尔萨尔市的制革专家那里订购了大量的姜黄色斑纹猪皮。这些软绵绵的兽皮对古驰公司的业务非常重要，因此父亲才会亲自到工厂去选择这些原材料。他走的地方越多，就越坚信公司需要扩大，以便充分利用全球经济大繁荣的优势。他首先把目光放在了米兰，这是一座被盟军进行地毯式轰炸之后恢复良好的城市。

祖父对任何一次扩大经营的举动都十分紧张。他和祖母阿依达在赚得了一些财富之后，仍住在以前的旧房子里。他有一个座右铭——“保持规模不变，其实就是在发展壮大。”他决定不让父亲太过得意忘形。二叔瓦斯科，他的任务是负责聘用员工和监督生产，他也担心父亲赤裸裸的野心。三叔鲁道夫是家中的小宝贝，大家都叫他“小福福”，他的意见却略有不同。他曾经是一位深受女观众欢迎的男明星，见过世面，与那些鱼龙混杂的人相处过，知道高品质商品有着巨大的潜力和尚未开发的市场。他曾经被迫放弃自己的好莱坞梦想，如今欣喜地看到了长兄的伟大梦想，很快两人就成为了盟友。

在三弟的支持下，1951年父亲开始按照自己的方式去行事，在蒙特拿破仑大街7号——米兰最时尚的街道，昵称“拿破仑大街”——新开了一家分店。父亲高瞻远瞩，胆识过人，他毅然在正确的时间和地点开了一家恰当不过的分店。接着，父亲把三叔安排进来掌舵这间漂亮的小店，因为他知道小弟懂得利用自己在电影圈的人脉。不久，意大利电影制片厂的当红明星们络绎不绝地来到古驰公司米兰分店的门口，比如，参演过费里尼编剧导演的电影《甜蜜的生活》的意大利演员马切洛·马斯楚安尼，以及意大利著名女星珍娜·露露布丽姬妲，都在抢购古驰最新设计的产品。

后来，父亲拟订了更宏伟的计划。早在祖父去萨沃伊酒店帮客人扛包之前，300万意大利劳动力涌向美国海岸，这群被称为“新移民”的人口成为了美国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当美国士兵带着时髦皮具回国的时候，他们俨然成为传播时尚的民间大使，促使美国人对意大利的一切产生新的渴望。父亲很想把美国人心中的意大利——从穷得只能吃比萨的移民国转变成更有威望的国家，成为时尚品牌设计的代名词。他的第六感告诉他应该把古驰扩展到纽约，这是他最喜欢的客户集中地带。这是一个开创性的时代，就像上世纪的淘金时代一样，他知道，那些勇敢冒险的人们一定可以获得财富、赢得未来。1952年，父亲给自己设计了一次横跨大西洋的海上之旅，他自己就是第一批冒险家当中的一员。

纽约又称“大苹果城”，正是他一直向往的城市。从父亲登上纽约港豪华游轮的那一刻起，他就迷醉其中了。他带着一颗蠢蠢欲动的心，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肃然起敬。从摩天大楼到街道规模，以及奔向四面八方的尾翼汽车，都散发出迷人的热情和友好的气氛。他被迷住了。他与美国的这段持续多年的爱恋，就从这里开始。

父亲找来一名代理人做陪同，观看了曼哈顿市中心的一些有潜质的大厦。正如他在意大利选择店址一样——那些年，我亲眼目睹了他的这一习惯——他站在每栋大厦的街对面，半眯着眼睛，想象着大门上方刻着醒目的“古驰”名字。如果布局不好，或者方位朝向不能与周围的环境配合得天衣无缝，他就会摇摇头，转向下一栋楼。

突然，有一个特别的店面吸引了他的眼球。它位于著名的萨沃伊酒店广场的底层（他会在那里给母亲写情书，这些内容将在后面进行介绍）。在东58街和第五大道的拐角处，这个有着吉祥寓意名字的豪华酒店高耸在中央公园的景色中。底层的门面房可能没有直接通向第五大道，但处在波道夫·古德曼商店的视野之内，这一点父亲更喜欢。那是一家奢饰品百货商店，也是一座九层楼的布杂艺术纪念馆，自称“炉火纯青的画风”。相比之下，父亲认为东58街7号的房子更为朴实端庄，一年只要1500美元，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让人难以拒绝。于是，父亲把它拿下了。

父亲喜欢把三叔鲁道夫带在身边。父亲先敦促三叔坐船去纽约查看自己的财产，然后兄弟俩与银行人员协商了在美国注册成立古驰分公司的事宜。这么做似乎是不顾脸面地向祖父的保守观念进行挑战。两兄弟给祖父发去一份电报，只是通知他，他俩已经签署租约并完成交易了。无奈4千英里远，祖父原本以为这两个儿子只是去美国了解一下零售贸易——他指责父亲太莽撞，可能会毁掉古驰家族。他发电报让他们取消租约，立即返回家园。但父亲和三叔没理睬他。

当他们回到古驰公司办公室的时候，很少有人知道那场谈话的内容，但他们肯定吵得不可开交。祖父经历过经济破产和两次世界大战，他认为他的长子扩展业务的步子大得让人害怕。1953年1月2日，祖父死于心脏病，享年71岁。他临终前，我那坚强的祖母阿依达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这个百折不挠的老妇人敢于打破常规，先是未婚怀孕，后是说服并协助丈夫创办企业。就在祖父去世后不到两年，祖母也跟随他去了。

我认为祖父值得赞扬，他开办了公司，看到自己所有的梦想成真，并在临终前的几周满足了儿子们的愿望。他听从了长子有说服力的建议，并对儿子们雄心勃勃的美国企业计划送上了最后的祝福。时尚古驰的接力棒成功地传递了下去。

祖父被安葬在佛罗伦萨市郊外索菲阿诺陵园的大理石家族墓地，这是我后来很熟悉的地方。10个月之后，也就是1953年11月，父亲在美国开了第一家分店，并策划了盛大的开业仪式。他是意大利设计的先驱，拥有第一家在美国销售意大利高品质产品的商店。

父亲虽然是与兄弟们合伙开店，但他无疑是古驰公司的真正首领。为了纪念开业，公司推出了一些新产品，其中包括第一批古驰拖鞋——作为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我个人最喜欢这种拖鞋。这是一款优雅的无扣便鞋，是用鳄鱼皮或山羊皮配上金属衔铁装饰制成，这款产品对古驰未来业务的拓展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随着曼哈顿商店的开业，父亲的激情得到了释放。他的三个儿子都在为家族企业工作，他为此感到无比自豪。乔吉奥和罗伯托在幕后通宵苦干，而有趣的保罗——完全是父亲的翻版——父亲鼓励他充分利用他的创作冲动去设计新产品。他的每个设计都把自己独特的天分贡献给了公司，同时，父亲知道，他创造的不仅仅是一个神话，还是一个传奇。

纽约分店最是优雅和令人心动的门店。它散发着足以打动全世界的高雅奢华的迷人味道和十足的潮流范儿。当相机的快门被按下的那一瞬间，你可以看到，父亲靠近他最喜爱的三儿子罗伯托站着，旁边是三叔鲁道夫和二叔瓦斯科，他们的亲密无间，显示着古驰管理层的高度团结，也发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这家公司将由家庭中的男人们来经营。

我的姑姑葛瑞玛达生错了性别，她在佛罗伦萨店里工作了一辈子。她的未婚夫曾经用一笔贷款拯救了古驰公司，让整个家族企业起死回生。尽管如此，根据祖父的遗嘱，祖父的财产分成了三等份，分别留给自己的三个儿子。姑姑没有得到半分财产，她只是分得了些许土地和1200万里拉（大约20000美元）。姑姑对这种不公平的家产分割表示抗议，于是提起诉讼，与娘家弟弟们打起了古驰家族史上的第一场官司。弟弟们请来了辩护律师，在法庭上无情地驳回了诉讼，败诉结果让姑姑和她的家人痛苦怨恨了很多年。

古驰历史上的这场诉讼案发生在我出生前10年，从那时起，血肉相残的家族战争就拉开了序幕。

我们古驰家族的历史就此改写了。

05

在我们的生命中，有很多这样的关键时刻，我们需要选择唯一一条通往未来的正确道路。我还能想起我一生中几个那样的时刻，真的很好奇——如果我选择了另一条路，结局会怎样呢？

在我的家族故事中，我想祖父的转折点就是决定离开家乡去伦敦寻找未来的那一刻；父亲是登上去纽约的轮船的那一刻；对母亲而言，就是——1956年4月，星期五的清爽早晨，她踏进罗马康多提大道21号古驰分店门槛的那一刻。

她回忆说：“就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那年，母亲18岁，外祖父已经去世，外祖母辛苦地做着裁缝的工作。为了掩饰紧张，母亲双手紧紧抓着手里的东西，突然她意识到自己抓着的包是多么地廉价。那天早上，她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衣服，一件粉蓝色的衬衫，配上一双黑色宫廷鞋，带着兴奋又紧张的心情离开了自己的家——位于罗马西部曼佐尼大街的公寓。她的男朋友彼得洛与他的姐夫劳伦特帮她安排了一次面试，劳伦特是古驰公司旗舰店的店面经理。母亲已经提前好几天精心准备面试时要穿的衣服，并多次演练了面试时要说的话。

她对我说：“我知道，如果我能得到这份工作，我就可以自己挣钱，随心所欲地购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是一个很棒的机会。如果我不去面试的话，真不知道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母亲是家中的第三个孩子，也是最小的孩子。外祖母迪莉娅在1936年烟火节期间怀上了她，九个月后，于1937年10月1日生下了她。两年后正赶上第二次世界大战。外祖父阿尔弗雷多·帕隆博曾在法西斯机构任中级公务员。听母亲说，外祖母是一个心胸宽阔的“天使”，她无私地爱着自己的孩子，用母乳一直把母亲喂养到两岁大。母亲的头发乌黑亮丽，外祖母给她辫成美丽的小辫子，并给她取名“布鲁娜”——褐色的意思。她是一个又可爱又黏人的小东西——长大后也是这样，这是伴随她多年的人格特质，也是影响她与父亲和我的关系的一个因素。母亲小时候非常害怕孤独，一直黏着外祖母，直到6岁还跟父母睡在一张床上。

第二次世界大战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意大利成为战败国，政府解体，外祖父失去了他得以养活全家人的工作。

就在当年，外祖父母带着5岁的布鲁娜和她的哥哥弗兰科、姐姐加布里埃一起坐上了火车，离开了罗马，迁往加格纳诺附近的度假小镇马德尔诺，住在一间小房子里。母亲第一次看到雪，高兴之余，小小的心里突然担心起来——这么多人涌入这个小镇，以后的日子会有多难挨啊。当地人看不起南方人，讨厌新来的外地人。在学校，当地学生都取笑母亲的罗马口音，这让她更加胆怯、害羞、难堪。

这个小镇有士兵把守，周围布满了防空洞，尽管到那时为止还处于和平状态，但也承受着频繁的盟军空袭。后来，墨索里尼的几名士兵阵亡，当局命令包括母亲在内的镇上的人必须排队迎候他们的骨灰盒游街。虽然帕隆博一家人思念故乡，无法适应新的环境，但也只能一直住在那里，直到战争结束，美国军队到来。墨索里尼被处决后，他们在万般无奈之下回到了罗马。这段经历改变了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外祖父只能在政府里找到一份工资很低的工作。他心生怨恨，身体也垮了，原本就有的胃溃疡和肾病更加严重了，这些病痛又反过来让他的情绪更加糟糕。母亲总是沦为外祖父坏脾气的受害者，哪怕犯了很小的错，也会被他痛打一顿。弗兰科舅舅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雷区；加布里埃姨母，人长得漂亮，又聪明伶俐，是“爸爸的乖乖女”，也是唯一逃脱他吹毛求疵的幸运者。母亲与姨母无法相比，这让母亲感觉自己与哥哥姐姐迥然不同。她孤单寂寞，又固执己见，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小时候那么孤僻，肯定继承了她的童年孤独症。

母亲一直认为，她不是最悲惨的小孩，至少她可以得到亲生母亲的无私母爱。可是，8岁那年，她无意中听到外祖母告诉一个女伴：“我并不想生下布鲁娜。我们真的负担不了，我总是想尽一切办法去摆脱这个孩子。”母亲那时太小，无法理解其中的缘由，外祖母的话让她极度慌乱，在她心灵上留下了一生的伤痕。之后，她养成了一个古怪的习惯——到哪里都带着一只手提包，这样可以带给她安全感。她现在依然保持着这样的习惯。童年时代，她把一些珍贵的东西放在小包包里，当有人给她一份礼物时，她便掏出某件小东西作为回报。无论别人给她一颗糖果还是一片面包，她都觉得要回报人家，甚至愿意摘下衬衫纽扣作为回礼。外祖母只是觉得母亲的习惯很有趣，却没意识到这预示着女儿的价值观的转变，以及相应的情绪冲突。

尽管母亲得知了外祖母曾经不想要她的实情，但她童年中所有的幸福记忆还是围着外祖母转的时光。外祖母的开朗性格点缀了整个公寓——她总是坐在缝纫机前一边唱歌一边缝制出她自己从来都买不起的各种衣裳。母亲看着外祖母几小时之内就设计并完成一件令人惊叹的美丽长袍，她便幻想那些穿上长袍的贵妇人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她对我说：“我喜欢打扮，我喜欢化妆。我想借妈妈的眼线笔，小心翼翼地画眼影，把自己打扮得像埃及艳后那样美丽。我想象自己是一个有异国情调的女人，穿着漂亮的衣裳，过着优越的生活。”

外祖母好像是一个会通灵的人，她声称自己的预感很准。有一天，正在工作的她抬起头来冒出一句话：“姐姐加布里埃，若想得到什么东西，就得付出很大的努力；妹妹布鲁娜，却可以不劳而获。”私下里，母亲认为外祖母是在天方夜谭。

当母亲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女时，她结识了一个调皮淘气的好朋友，名叫玛丽亚·格拉齐亚，玛丽亚怂恿母亲奋起反抗外祖父的苛刻指责。于是，母亲开始尝试外祖父禁止的物品，如口香糖和香烟，后来，她开始在外面待得很晚——如果被外祖父抓住，免不了一顿痛打。然而，14岁以后，她的主要兴趣已经转向了异性，或者说，她爱上了一个男孩。他的名字叫彼得洛，比她大3岁，有着浓密的黑发、长长的睫毛，以及“美丽的嘴巴”。

他们跟普通的小情侣一样，喜欢晚上在广场上闲逛，喜欢和朋友们在一起玩耍，喜欢观看译制的好莱坞电影，如《正午时分》《万花嬉春》。彼得洛是家中的独子，他正管理着蓬勃发展的家族食品企业，这是一份需要他经常到外地出差的工作。他比大多数人的命都要好，18岁生日的时候就收到一辆菲亚特1100（被称为魔力汽车）作为生日礼物，他成了自己圈子里第一个拥有汽车的人。彼得洛带着布鲁娜一起去浪漫兜风，中途把车子停在无人的地方，打开收音机，调到有氛围的音乐，然后开始拥抱和抚摸她，但她是拒绝的——只接受他的吻。

母亲和男朋友在一起很快乐，在家里却很不开心。外祖父因为彩票意外中奖（大约5000美元）而心情大悦，可是，他管教女儿依然很严厉，不让女儿们穿着暴露，也不准她们晚上出门，两个女儿对此深恶痛绝。在母亲看来，外祖父的生活目标就是让他身边的每个人都苦不堪言，她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1953年6月的一个炎热夏天，噩耗降临了。那天，母亲放学回到家，一位邻居告诉她，她的父亲已经病倒并被送往医院去抢救了。母亲不是特别担心，因为外祖父被疾病困扰多年，最近又接受了肾结石切除手术，身体有点不适是很正常的现象。

母亲坐在厨房的桌子旁边，开始翻阅报纸，报纸上全是伊丽莎白女王加冕典礼的照片。她端上一碗家人留给她的樱桃，开始仔细欣赏这些来自伦敦的照片。沉浸在深深的幻想当中的母亲，一颗一颗地吃着樱桃，听着墙上时钟的嘀嗒声，等待外祖母回家。大约不到1小时的时间，那位刚刚拿钥匙开门让她进屋的邻居突然冲回公寓，尖叫道：“你爸爸死了！你爸爸死了！”外祖父死于中风。母亲听到噩耗，只是呆坐在那里，眼睛死盯着时钟，没说一句话，麻木地吃完了碗里的樱桃。后来，每当她吃樱桃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心碎的时刻。

我从来没有见过外祖父母，但我知道，母亲记得外祖父的一些美好片段，她回忆的时候并没有特别难过。外祖父去世后，这个家庭的经济状况却得到了改善，真是多亏了彩票暴利和政府给他的养老金。不久以后，加布里埃姨母嫁给了一个牙医，弗兰科舅舅在英国石油公司找到了一个职位。母亲也想使自己有一技之长，她开始学习速记课程，在那里她结识了很多年纪相仿的朋友，开始经常外出。世界变得更加明媚——直到有一天，弗兰科舅舅想要扮演一家之主的角色，继续执行外祖父的家规，他尤其担心母亲的言行举止。

“我竭尽全力逃避弗兰科和这个家，”她告诉我，“他一直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他就像监督小狗一样监督我，熄灯后不让出门。他是一个暴君！”

这种暴政在彼得洛身上也有所体现，他也坚决不让母亲化妆，这是每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姐喜欢做的事情啊，尤其是母亲这样以自己的美貌为荣的女孩。彼得洛坚持说：“我不喜欢你穿高跟鞋，你只有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才可以穿。”他还想每时每刻都知道她的行踪。他们之间冲突不断，有时候在电话中争吵，结果必然是母亲气得摔电话。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俩坐在车里亲热，彼得洛突然向母亲求婚。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脱口而出：“我愿意。”他很自信会得到肯定的答复，当即就拿出了一只小绒盒，里面是珍珠订婚戒指。虽然讨厌珍珠，母亲还是把它戴在了手上，但心中不免有一些疑虑：以前要遵照弗兰科的规则生活，现在要转为按照彼得洛的旨意生活。

外祖母为此满面愁容。对于彼得洛，她有自己的担忧，并坦率地告知母亲——她嫁给外祖父是一个错误——外祖母警告道：“请你三思而后行，布鲁娜，不要冲动，我认为彼得洛不适合你。事实上，如果你一意孤行要嫁给他，我敢保证三天之内你定会赌气回娘家。”

母亲的心都碎了。她曾经对自己承诺，她永远不会嫁给一个像外祖父那样的独裁主义者，但在她看来，大多数意大利男人都表现得很专制，她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呢？彼得洛基本上很体面又负责，他对她的爱又那么执着和深沉。她的朋友们一再告诉她，他是一个“好男人”，他会做一个好丈夫，也会做一个好父亲。

彼得洛不知道母亲有所保留，他已经开始计划他们的未来了。他把自己周薪的一半交给了她，她把这些钱藏在自己卧室衣柜下面的一只鞋盒里。似乎命中注定他俩要在一起生活。正如她小时候摘下衬衫纽扣作为回礼一样，她为了回报他的恩情，便向他做出了承诺。一切似乎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母亲完成了速记员的课程之后，外祖母毫不含糊地通知她，如果她想要挣钱，那就得找一份工作。彼得洛勉强同意，不过，需要他来选择布鲁娜的工作性质和工作场所。当他姐夫劳伦特告诉他，古驰后台有一份合适的工作时，他便欣然同意了。

这是1956年春天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五的早晨，当她走进这家她从没听说过的商店时，她知道这将是她一生中的一个转折点。当她惊叹于奢华低调的店面和木制展示柜散发出的新皮革的香味时，已经忘记了这一天的重要性。彼得洛的姐夫劳伦特向母亲招手，她跟着他往一楼的办公室走去，一路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跟陷入绿色的地毯。劳伦特久经世故，又高又瘦，而且显得轻松自如。他透露说，库房里的工作可能适合她，入职薪酬是每周25000里拉，对于她来说，那就是个天文数字。

他补充说：“如果你表现好，那就可以调到店面去工作。”他领着她沿着走廊向另一个装着玻璃门的办公室走去。想象着自己就是那个美丽标致的“前台小姐”的母亲，下楼时没留神差点绊倒了他，他笑着说：“首先，我要把你介绍给我们老板。”

在开门之前，他低声告诫她：“老板不问你，你就不要说话；老板问你，你也不要说得太多。”她突然变得异常紧张，这让她感到头晕目眩。

他们走进一间办公室，里面的摆设有点出乎意料，简单，不拘小节，却又充满着艺术感。一个秘书坐在里面的小房间里打字。在一张大木桌子后面，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穿着得体、头发向后梳的商人。

“古驰博士，这就是我上次向您推荐的那个女孩。”劳伦特轻松地说着。他用的称呼是“博士”，常用以表示尊重，不是学历的意思。“她的名字叫布鲁娜·帕隆博。她是一名训练有素的速记员，若您许可，我想让她从库房工作做起。”

父亲从老板桌后面走出来跟母亲握手，还朝她亲切地微笑。他问她有多大，她抬头直视着他，并告诉他，她到今年10月就满19岁了，他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说：“非常好。你可以从下周开始上班。”她垂下眼帘，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母亲在古驰商店只待了几分钟，所以回家后也只能翻来覆去地来回念叨，她告诉外祖母和好朋友玛丽亚·格拉齐亚的时候，总是放大一切细节，还大呼小叫：“你们无法想象！”

“老板是什么样子？”外祖母问。

“非常和善，”她想了想回答说，“蓝晶晶的大眼睛……好迷人啊！”她告诉我，他给了她生平第一份工作，让她生平第一次萌发出一种激情澎湃的感觉：“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去上班了！”

星期一，母亲乘坐橙色公共汽车去上班，这无疑是她生命中最快乐的一天。当她坐车经过西班牙广场的罗马斗兽场时，她的脑海中浮想联翩，幻想着日后的生活如电影般妙趣横生，她还想象自己扮演“城里女孩”的样子。这个偶然的机会和好运，让她踏入了一道幸运之门，进入到另一个世界——那是她孩童时代朝思暮想的王国，想象一下，那些高贵的女人穿着美丽的长袍，做着喜欢的事情，多么令人神往啊。

刚上班的几个星期，她一直在后面的库房里清点存货和给商品标价，她很高兴在那里工作。不过，她还是向往店面的工作，只要一有空，她就会跑到店里来，入迷地观看上流社会精英在水晶吊灯下聚集的景象。母亲回忆道：“商店吸引了如此有趣、高雅的人物，所有的人都很富裕，许多来自附近的大使馆，还有一些电影人。我迷恋上了他们的华丽服装和漂亮首饰。”

她偷偷地研究店员们的身体语言以及工作礼仪，这些人小心翼翼地走来走去，时刻准备着向顾客热情介绍产品，为之服务。他们用意大利语打招呼：“早上好，我能为你效劳吗？”他们很有礼貌地询问顾客。自从祖父当家以来，古驰家族一直保持着这种美好的礼仪。

母亲在工作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古驰”这个名字，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是在整个意大利都备受推崇的奢侈品牌，就连阿瓦·加德纳、琼·克劳馥、柯克·道格拉斯、克拉克·盖博那样的电影明星都经常光顾。英国女王也成为本店的顾客；当她还是一个孩子气的粉嫩公主时，就已经不知不觉地迷上了佛罗伦萨的古驰专卖店。她每次光临的时候，后面都会跟着几个宫廷侍女。祖父曾经亲自为这位年轻的英国皇室成员服务过，她对祖父说：“伦敦没法跟这里比的！”

不久，母亲就被安排到店面工作了。她把这看成是模特走上T台战战兢兢迈出的第一步。虽然刚开始她总是犯错，但她很快以其端庄的姿态和甜美的微笑，赢得了同事的欣赏和顾客的青睐。当我看着她的背影照时，便立即明白了其中缘由——她的倩影好美啊，她的出场势必会引起不小的轰动吧。有一位伊朗外交官曾经明确表示对母亲有好感，后来这位外交官成为店里的常客，他还热烈地赞美她——乌黑的头发和瓷白的皮肤，造就了一位“波斯美女”。

母亲回到家告诉外祖母，在古驰工作可以让她梦想成真，她还兴高采烈地加了一句：“每天我都觉得自己生活在电影里！”她的信心大增，开始学着有经验的售货员与顾客交谈。

父亲——她只知道这个男人叫“古驰博士”——总是来去匆匆。他每周至少工作6天，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行程总是排得满满的。甚至到了每年的8月，他也没有遵循意大利的古老传统而停下来度个假。当大多数罗马人离开城市到气候凉爽的海边或山上去放松身心的时候，父亲却依然坚守在工作岗位上，同时还抱怨其他同胞“游手好闲”。

父亲把软呢帽往头上一扣，把真皮公文包往腋下一夹，就开始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当他路过自家店门口时，从来都没进去视察过。每当他停下脚步整理自己的形象或检查皮具表面是否锃亮的时候，都会引起工作人员的一阵恐慌。这样的场景，我见过许多次。他偶尔也会发脾气，甚至暴跳如雷，大声呵斥那些可怜的下属——当他们工作心不在焉或在玻璃上留下指印的时候。

“你瞎了吗？”他会大叫，“你在这里什么也没有学到吗？”母亲告诉我，父亲以前的脾气实在令人生畏，不过他年纪大了之后，脾气也温和了一些。“他以前发起脾气来就像地震一样，你可以听到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商店，员工们会瑟瑟发抖！”她惊讶于他的脾气，但已习以为常，因为外祖父就是这个德行。每每外祖父发火，母亲就咬着嘴唇忍住不要回嘴，祈祷永远也不要撞到他的枪口上。

当一位潜在顾客走进大门的时候，父亲又变成了魅力四射的款款绅士。他总是笑脸相迎，喜欢为那些欣赏古驰品牌的顾客服务，领着他们去观看古驰的最新产品。在这几分钟的接待时间里，毫无疑问，他全心全意地为这些着迷于古驰品牌的男男女女服务——他们处于他的世界的中心位置。“那个人把顾客看得比自己母亲还珍贵，”母亲回家的时候告诉外祖母，“看到他亲力亲为，真是难以置信。”

母亲没有意识到，父亲其实也在注视着她。虽然他很辛苦，却一反常态地对她十分温柔。他每次见到她，都会用独特的托斯卡纳口音对她说话：“再见，妮娜！”妮娜是布鲁娜的昵称。有时他会停下来，看看她在做什么，或者举着帽子跟她打招呼，问她工作进展如何。

作为一个年轻的女孩，而且还是销售队伍中的一员，母亲在工作中大放异彩。在挣钱的同时也提升了自己的价值感，她发现彼得洛对自己的控制欲越来越令人反感，特别是当他开始警告她不要对顾客“过度友好”的时候。他的小心眼激怒了她。无论是在商店里还是在商店外，她总是表现得恰如其分，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过分的事情。他们已经交往4年了，她依然守身如玉，这就说明她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女人！他们的争吵越来越激烈，结果往往是气急败坏的她扬言要取消婚约。有时候，她含泪取下戒指放在鞋盒里，这只盒子里还装着他们攒下的储备金，可是她宁愿不要那样的未来。

她甚至没有可以倾吐心事的人，因为她最好的朋友玛丽亚·格拉齐亚还没有看到他们互相猜忌，就已经嫁到美国去了。女售货员露西亚很友好，但还不足以跟她说私事。后来，有一天，有个人走进了母亲的生命里，并成为她最亲爱的朋友。

那天，母亲正在站柜台，这时看到一个英俊的黑发小伙子，他穿着英式格子呢外套，在商店外面闲逛。她走到外面，问他需要什么。他的名字叫尼古拉·明尼利，在伦敦有零售经验的他最近才回到罗马。“我很喜欢在这里工作，”他说话时带着淘气的微笑——母亲说到这里，我们都心知肚明，“我该找谁申请工作呢？”尼古拉会讲一口流利的英语，他很有天赋。母亲立马被他感动了。她从一开始就感觉他对她没有男女之情，的确，她猜对了。她邀请他进来，然后打电话给父亲，说有一个体面的年轻人来找工作。父亲让母亲送他上去面试。很快，尼古拉走出来，站到母亲面前，感谢她的知遇之恩。从下个星期开始，他就要在这里上班了。

尼古拉是上帝赐给母亲的礼物——最终也成为我的意外收获。他上班的时候喜欢幽默地说笑，母亲总是被他逗得合不拢嘴。“看见那边的那个人了吗？他认为买给一个女人最贵的包包就会让她以身相许。面对这样的一张脸，她一拿到包包就会转身离去吧！”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很好笑。母亲和彼得洛的相处中，没有太多这样的欢笑。

同时，父亲还在关注着店里这个最年轻的女售货员。有一天，他又停下来看看她表现如何，还突然伸出手背去抚摸她的脸颊。这是一个自发的深情动作，她的脸唰地红了，但她没有退缩。事实上，当他再次走过店面去赶赴另一场会议的时候，她发现他正在看她，他俩四目相对了一会儿，这是他们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对视瞬间。然后，他躲开她的目光，匆匆离开了。

1957年12月，劳伦特告诉工作人员，一个特殊的“客户”即将现身。古驰博士在国外，但他的妻子奥尔温却住在公司附近，她从她的家——罗马七丘之一的蒙特马里奥地区的卡米路西亚别墅——来到公司，要挑选一些圣诞礼物送给英国娘家的亲戚朋友。母亲和店里的其他员工一样，都想看看老板娘的样子。母亲很喜欢这个相貌平平的英国中年女子，可是老板娘的出场似乎没有吸引众人的眼球，大家反而把目光转向母亲，让她羞得面红耳赤。当时，母亲没有机会亲自招待古驰太太，但后来评价说，古驰太太貌似一个“很棒的女人”，“非常友善”。

1958年初的一天，母亲被传唤到父亲的办公室，她有点惊恐。她对我说：“我担心我做错了什么。”她诚惶诚恐地敲了敲门，发现父亲独自一人坐在桌子后面。令人奇怪的是，他的秘书不像往常一样坐在角落里，他似乎想要找她私下谈谈。

父亲很快让母亲放下心来，他告诉她：“啊，布鲁娜，我的秘书玛丽亚结婚不久就会离开了。我要找人代替她，劳伦特提到你是一个训练有素的速记员，对吗？”她点了点头。他露出了迷人的笑容，向她保证她会胜任这份工作，还有，从明天起，她就可以开始秘书工作了。他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她只能选择接受。

母亲那年20岁，在这家商店工作一年多了，晚上她跑回家告诉外祖母这个好消息。她向外祖母保证：“这意味着更大的责任和更多的薪水，我想我有这个技能，我相信我可以从古驰博士那里学到很多东西。”

她不必担心自己是否可以胜任这项工作。她坐在靠墙的狭窄办公桌前，桌子上有部电话，还有好利牌速记打字机和窄条卷筒纸，她只要回顾一下自己在课堂上学到的技能就可以了。她坐在“古驰博士”旁边，他说什么，她就打印什么。这些大多是针对他觉得做得不够好的工厂或经理的斥责信。更多的是深思熟虑后写给律师和银行的公函，以及写给弟弟们或儿子们的简短讯息——他经常斥责他们错过交货期限或积压原材料。她注意到，他给家人的信总是轻松简短，按部就班，他从来没有加入任何暖人心的个人语言。

她也渐渐明白，他是一个墨守成规的人，只有喝咖啡或吃午饭的时候才会停止工作。他总是从黎明忙到黄昏，可是，她每一次抬头都会发现他正在凝视着她，眼神“温和而特别”。她说：“我那时很害羞，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她说，他的眼神并不是色眯眯的那种；他总是出神地看着她，真是莫名其妙。每次他太过亲密地端详她的时候，她就会找个借口离开办公室去休息一下。“我以前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关注，我只是觉得，这样的话，不能集中精力去工作。”

到现在，显而易见，她被古驰先生选中，不仅是因为她的速记技能。她开始感到很不自在，担心这样下去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堪的后果。她对自己的工作效率一直很乐观，当她在工作中遇到困难，经常打错字的时候，她非常失望，但他似乎并不介意。

母亲非常想保住自己的工作，但对父亲的眼神很警惕。尽管如此，她还是发现自己有点不太对劲，她每天都会很早来到办公室，甚至更加注意自己的外貌。彼得洛不喜欢她那样，总是强制她不要打扮，结果两人一见面就吵闹。不久，父亲开始注意到母亲有时不戴订婚戒指，他私下里暗爽，因为他相信这是他的害羞的“小妮娜”的个性展现。后来，他就视那枚戒指为她与她的未婚夫关系进展的晴雨表。

父亲在佛罗伦萨之旅之后，带给母亲一瓶香水，放在她的办公桌上，这是父亲送母亲的第一件礼物。接着，母亲又收到父亲更多的礼物——丝绸围巾、羊绒衫套装，都是她喜欢却买不起的奢侈品。

“我不能接受这些，博士，”她礼貌地告诉他，“这样不合适。”她也知道，如果她把这些礼物带回家，势必会生出很多事端。

父亲肆无忌惮地对母亲倍施温柔，而拒绝收回礼物。母亲只好叹气，开始把礼物堆在办公室的一个柜子里，希望没有人会发现这些东西。不久，那个小柜子里挤满了一个又一个小包裹——成为父亲感情进展的宝库和见证。他们好像在玩一场游戏。他每次出差回来都会带给她礼物，然后等待着她的婉拒。

一天，母亲在父亲的桌子旁拆邮件，不断递增的心跳让他俩意外地碰撞到了彼此的身体。她在慌乱中用肘部扶稳自己，他却猛地抱住她，并热情地吻了她的嘴唇。

她告诉我：“当时有一种陌生又不舒服的感觉，那是我以前从未感受过的——不同于跟彼得洛接吻的感觉。”她措手不及，然后丢下手中的信件，后退一步，哭喊道：“不要这样，博士！你在干什么？”

父亲用意大利语大胆地向母亲表白：“我爱你如痴如醉！你让我欲罢不能！你让我激情澎湃！”

接着，她逃离了他俩的办公室。她来到洗手间，俯在脸盆上往脸上打水，然后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庞，用指尖触摸自己的嘴唇。“我不知道这吻是什么意思。如果有人突然进来撞见我们在拥吻，怎么办呢？古驰博士会不会因为我没有迎合他而开除我呢？”

一时间，她感到恐惧又兴奋——那种悲喜交加的复杂情绪，如此年轻的她有点儿承受不起。她理顺了衣服，梳直了头发，打开卫生间的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沿着走廊走回了办公室。

当她转动门上的把手，走进办公室，重新开始秘书工作的时候，她本能地感觉到，一切都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06

我虽然成长在天主教家庭，但一想到当年父亲第一次亲吻母亲的情景，还是震惊不已。根据当时的意大利法律，外遇也是犯罪行为，还要被判入狱。对糟糠之妻不忠已经悄悄成为很多成熟男人的心理倾向（尤其是在一个禁止离婚的国家），但仍然需要偷偷摸摸地进行。如果任何轻率之举被公之于众，那就会成为大街小巷的饭后谈资，各种小报也会争相报道。

几年前，有消息透露，已婚的瑞典女演员英格丽·褒曼和意大利电影导演罗伯特·罗塞里尼之间发生了婚外情，俩人还有个私生子。这个丑闻导致了褒曼退出影坛，美国参议院称其为“恶魔的行径”，剥夺了她很多公开露面的机会。罗塞里尼也很快失宠。后来，褒曼逃到意大利与她的旧爱生活在一起——又生了两个孩子——两人离婚的细节成为小报谣传的素材，困扰了他们很多年。

还有一个类似的丑闻，主角是冯斯托·科比——意大利体育界顶级偶像。他成为公众谴责的对象，是因为他与一名有两个孩子的已婚女人通奸。在环意大利自行车赛和环法国自行车赛上两次夺冠后，“科比”成为了“英雄”的代名词。同一年，他和他的情妇被人捉奸在床，虽然最后坐牢的不是他，而是他那倒霉的情妇。

后来，罗马教廷参与进来，公开批评科比，并想方设法努力修复他的婚姻——哪怕只为自己的孩子着想。1955年，他被判为通奸罪，他们的私生子被传唤上法庭做证，科比不再是冠军偶像。科比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到三个月，但后来缓期执行了。

母亲有着自己高尚的道德原则，此外，她非常清楚她的老板是一个公众人物，他和最年轻的女员工之间的感情不但会受到谴责，而且一旦曝光，就会臭名远扬。他执着的追求其实是在伤害他们两个人。她进退两难，日夜难眠。

父亲感觉到，她一定是被他的亲吻吓着了。她的身体时刻紧绷着，不再有俏皮的微笑，还避免和他有目光接触和身体接近。可是，他却不能把她从自己的心中抹去。他那年53岁，感觉自己已经坠入情网。他是一个猎艳高手，这次却感觉不同。他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年轻得可以做他女儿的女孩。尽管他知道这对自己和这个女孩来说都是一场冒险，但他对她的一片痴情已经深入骨髓，无法抗拒。

他对她的反应感到失望，于是离开罗马到外地出差去了。分别的日子，深深的思念总是折磨着他。幸运的是，1958年，他能够利用新喷气式客机时代的优势，一劳永逸地改变洲际旅行的不便，让他可以在一天之内往返于世界的各个角落。父亲似乎从不厌倦商旅生涯，他是最早乘坐第一批商业航班直达纽约的乘客——比如，英国海外航空公司哈维兰彗星型客机和泛美航空公司波音707飞机。横跨大西洋的航程竟然缩减了9个小时，真是不可思议。飞机上的服务也是极端奢华，有美酒和美食相伴，甚至还允许旅客吸烟，父亲可以在空中悠闲地抽着托斯卡纳雪茄烟。

东58街的分店销售情况良好，但跨国界巡店很麻烦。父亲知道他必须掌控一些情况，作为一名完美主义者，不能只靠电报和长途电话去遥控监督，他必须亲自去巡查曼哈顿分店——即便长途旅行让他远离自己心爱的姑娘。

他们初次接吻一个月之后，父亲返回了罗马，迫不及待地赶到办公室，悄声告诉母亲：“我要和你谈一谈。”看母亲不理他，他留下了一张手写的纸条，放在她的办公桌上，约她当天晚上6点在帕里奥利街区见面。这是意大利东北部城市的一个高级住宅区，他还保留着一个单身汉公寓，这就是传说中的“王老五公寓”——因为她是他的秘书，负责他的所有文书工作，所以她完全知道他的这一隐私。他用这间公寓来干什么呢？她试着不去想——直到现在——她也不敢去想。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母亲只好打电话通知外祖母和彼得洛，她不得不工作很晚才回家。她充满了恐惧，不知道他们的秘密约会导致什么恶果。出租车把母亲带到德利贝拉广场，当她走下车来看到父亲的绿色捷豹马克1号豪车的时候，感到浑身不自在。“当我坐进他的车时，我很害怕有人会盯着我们而且我的身子在颤抖。你父亲看见了，他安慰我冷静下来。”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里，他再次告诉她，他是多么喜欢她，然后抚摸她的脸颊。她坐在座位上仍然在打哆嗦，她再次提醒他，她不会回报他的感情。当他靠近她的时候，她的眼珠左右乱瞄，身上不禁冒出一身冷汗。他笑着说：“别担心，布鲁娜，我不会伤害你的！”然后，靠过去亲吻了她的嘴唇。

母亲第一次回吻了父亲，她确信他的爱很执着，也感觉到了彼此之间的情投意合。然后，她突然推开他，眼泪汪汪地乞求他送她回家。当他把她送到离她家不远的一条小巷时，她迅速逃离了他的车子，没有说一句话。她后来回忆说，她“心跳加速”，“依然困惑不安，而且非常害怕”。

父亲的心也在怦怦乱跳，但这次是胜利的心跳。因为他腼腆的“小妮娜”也回吻了他！

那天晚上，母亲几乎无法入眠，她害怕第二天早上去工作。她不能向任何人吐露心声，甚至自己的母亲。她别无选择，上班的时候只能装作跟往常一样，但会找借口离开办公室，说是去送东西到店面或仓库。即使她没有做错什么，她也因自己“肮脏的小秘密”而紧张，这让她恶心。她彻夜难眠，开始一天天消瘦下去。不久之后，那些最亲近她的人——特别是彼得洛和外祖母——都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父亲是那种不得到答案就不肯罢休的人，而且也不喜欢等待答案。他很快策划了他俩的第二次外出约会，这一次有薇尔玛的陪同——薇尔玛是古驰公司最忠实和工龄最长的女员工。父亲告诉母亲，女伴会让她更放心，大家都会认为这就是一场普通的商务晚宴。

母亲只好接受了，但坚持晚宴必须安排在彼得洛出城的那个晚上。安提卡佩萨餐厅位于台伯河畔波西米亚区一个古老的海关大厦里。我去过那里几次，只是为了想象一下父母在这个微妙的恋爱阶段会干什么。母亲说他们一起到达那里时自己满脸不悦，侍者领着往阳台尽头的餐桌走时，她故意落在后面。即使他们坐稳之后，她还是担心会被熟人发现，所以一点胃口都没有。

父亲是个完美的东道主。他谈笑风生、胡吹神侃，他的眼睛在烛光下闪闪发光，他给她讲述着自己旅行的故事，描述那是一架什么样的喷气式飞机——带他在四千英里高的天空跨越大西洋。“那种豪华感觉你无法想象，布鲁娜！”他告诉她，“他们有舒适的座椅和穿着漂亮制服的空姐给你送来马提尼酒和美味大餐。你会喜欢的。”这就暗示着，有一天她会陪伴他坐飞机。他继续畅谈纽约及其超大规模的建筑和忠厚老实的市民，那里的生活和工作没有受到意大利的政治约束。他很喜欢这座城市的热闹和喧嚣，相信她也会非常喜欢美国的自由生活。

酒精和氛围缓解了母亲的紧张压力，她开始放松——起先是一点一点地放松——最后她从保守的驱壳里挣脱出来，变得健谈起来。她啜了一口普罗塞克葡萄酒，开始向父亲吐露真情。以前父亲总是怀疑她躲着他，其实她内心也有轻松愉快的一面。“今天店里来了个女人，她身上穿着一件外套，与她手里牵着的贵宾犬真是完美绝配啊，”她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我们要做的就是不要嘲笑她！”他见到眼前的这个小女孩淘气又爱笑的样子着实可爱。处于这个年龄阶段的女孩都这样，这会让他更加爱慕她。

因此，他们的恋爱继续进行——尽管这有悖于母亲的愿望。只有当父亲离开时，母亲才有一个喘息的机会，可以享受几个星期的清静生活。或许她就是这么想的。一天早上，她筛选邮件，发现有一封来自纽约的信件，收信人是她自己。她认出了父亲的笔迹，很好奇里面写的什么内容。她不敢在办公室打开，以免有人突然进来撞见，她匆匆忙忙地把信封塞进了裙子的腰带里。直到晚上，当她独自坐在公交车的后座回家的时候，才伸手取出这第一封秘密情书。她轻轻拆开了信封，开始阅读起来。

父亲的情话——和他们之间传达的感情力量——让她震惊不已。

亲爱的布鲁娜：

这是我第三次写信给你，前两封信都让我给毁掉了。我对自己承诺，我要告诉你，我多么需要与你说说话，我们不在一起的日日夜夜，我是多么欲罢不能！微小的快乐，巨大的痛苦！！！因为我疯狂地爱着你，所以强烈的欲望无法满足，我们的秘密带给彼此无尽的痛苦，请你原谅我，请你允许我爱你，我会永远爱你，如果不让我爱你——我会懊恼悲伤，我会精神错乱。

我亲爱的小姑娘，我希望你不要认为我在胡说八道。我只是疯狂地爱着你！就我而言，我只要确定拥有你的爱情，我永远都不要失去你，我认为你是我的真爱；我发誓，我会满足你提出的任何要求！我们不必偷偷摸摸地外出幽会。我不会折磨你，我也不会做任何事情去伤害你或让你难堪，我只需要你爱我，我只需要我们的心属于彼此，我们的灵魂融为一体，永远地拥抱在一起。我爱你，布鲁娜，我真的真的很爱你，我会不停地告诉你我爱你，因为我真的很爱你，我对你的爱已经超越了一切，我爱你胜过爱自己。

——最爱你的阿尔多

可悲的是，在这个电子邮件瞬间到达对方邮箱的即时通信时代，从来没有男人给我写那样的一封纸质情书。当时，母亲手里攥着这张轻如鸿毛的薄纸时，会不会觉得它重于泰山呢？她后来告诉我：“真是难以置信。我觉得自己在他心中很有分量。”

在她面前，他暴露无遗。他用滔滔不绝的爱情誓言深深地拨动了一根紧绷的心弦。她不得不掐一下自己，才能相信这份爱来自古驰博士——一个堂堂君子，风度翩翩和时尚优雅的代名词。作为一名成功的企业家，他即便与皇室成员走在一起也丝毫不感到拘束，就像跟一个普通人走在大街上一样自如。现在，他正在向“一个天真可爱的小东西”倾诉衷肠——她还不到20岁呀，而且出身卑微。这怎么可能呢？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盯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景。她看着妈妈们守护着自己的孩子，老人们在交通高峰期拥挤的人群中挣扎着前进，眼前的景象让她眼花缭乱。她看到一对夫妇手牵手地走着，公开在大街上秀恩爱。她对我说：“我记得我当时很纠结，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担心爱情的后果。”

那个时代有一部最受欢迎的电影叫作《罗马假日》，母亲和彼得洛一起看过，多年后又和我一起看过很多次。在这部电影中，由奥黛丽·赫本扮演的公主阴错阳差地爱上了一个普通男人——格里高利·派克扮演的记者。然而，即使在这样一部好莱坞电影中，这对恋人最终也不能走到一起。他们经过短暂的相爱之后，只得分手，心碎也无济于事。母亲忍不住回想起那个悲剧的结局，这个场景总是让她泪流满面，她多么希望跟父亲这样的男人在一起，那是多么快乐的时光啊。她对我说：“我想，我和你父亲之间的感情也是这样的吧。过去的一切似乎都不再可能。”

她把信放回薄薄的信封里，又把信封轻轻地塞进衣服里，尽量不去细想它传达的柔情抑或无法掩藏的激情。父亲的话铭刻在她的心上，但她读完之后，必须做出决定——是保存下来，作为他们爱情的永恒信物，还是马上烧掉呢——她真想烧了那封信。当她到家的时候，匆忙直奔自己的卧室，把信放在衣柜下面的鞋盒底部——就放在她和彼得洛的未来积蓄的底下。她再也不允许自己再看一眼父亲的笔迹，因为她害怕他又要在自己心中激起千层浪。她甚至也不向他提及已收到来信，这也是她缓解压力的明智之举。

如果她认为这是他给她的最后一封信，那么她低估了他对她的爱。他为自己的感情找到了新的出口，他可以向她吐露心声，她却不会反驳或打断他。后来，父亲给母亲写了一封又一封情书。他祈祷，只要他不停地给她写情书，总有一天会让她坠入爱河。他的情书果真奏效了。

母亲受宠若惊，父亲不仅时刻关注着她，而且还对她与彼得洛一起度过的时光表示赤裸裸的嫉妒——父亲提到彼得洛，总是不悦地说“他”。这种激烈的醋意使她意识到，虽然听起来有点疯狂，但母亲似乎有了另一个选择——或许可以不嫁给那个本来注定要生活在一起的男人。此外，父亲坚持说，如果她嫁给彼得洛，她将放弃自己争取的幸福和成功的机会。“我想让你知道，这里的一切是多么美丽，”他在曼哈顿市萨沃伊广场的套房里给她写信，“这里有大酒楼，这里有梦想中的房间。纽约的生活质量真的很高，这是我经常跟你说的——这样的生活是多么美好！”最后他心酸地补充道：“房子越豪华，风景越美丽，我就越觉得身边需要一个红颜知己。”

父亲的话在这个年轻女子的心坎上播下了一颗爱的种子，她在童年时就知道缺衣少食的无奈，除了外祖母之外，没有人呵护她。她没有想到她会去纽约的某个地方，或者体验父亲所说的优越生活。这个男人可以给她创造机会，让她去看看外面的花花世界啊。

在另一封情书中，父亲试图吓唬母亲，他说如果她一直拒绝他，他可能会被迫放弃自己对她的爱。他写道：“我曾经千方百计地让你看到光明，但如果你总是封锁着这道爱之门，并放弃你的未来，那我的努力将会化为乌有……面对你的屡屡拒绝，我痛彻心扉，换作其他任何人，可能早就放弃了。”

父亲反复地提到，他的“心在隐隐作痛”，在燃烧、在呼唤，他在浪费时间去追求他所谓的“美丽而崇高的爱”。他在另一封信中写道（夜里三点钟，他想她想得无法入眠，只好提笔写信）：“我们分隔两地，呼吸的空气不再相同。”他总是这样说。没有她在身边，他的内心甚是“痛苦”和“煎熬”。“请你爱我，布鲁娜。我祈祷你爱我更多，你会认为我值得你爱……我们的灵魂契合的欲望，完美得不可思议……我们的生活中无法抹去的爱……让我永远爱你。我发誓，你不会后悔的——我每天都会向你证明我爱你。”

在没有母亲陪伴的日子里，父亲的心情异常沉重，星期天最为糟糕。因为不管他在世界上的哪个地方，这一天商店都会关门，没有人可供他指责。员工们不需要想着提高业绩，只会沉迷于私人时间，而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定期与家人享受在一起的温馨时光了。他一直认为，那些无所事事的日子就是在虚度年华——特别是在罗马。那是他自己可以随意支配的时间，他会陪伴妻子奥尔温和三个儿子，以及儿子的家人一起在卡米路西亚别墅吃午餐。在其他地方，他也戴着软呢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想象着母亲和彼得洛在一起的场景。当他们走在一起的时候，她会握着他的手吗？她会躺在他的怀抱里亲吻他的嘴唇吗？“我真羡慕他！”他在信中写道，想到这里，他就会有心痛的感觉。

又一个星期天，远在国外的父亲再次写信给他心爱的姑娘。“我想知道你做的所有事情和你去过的所有地方……你在干什么呢，我问我自己……我想让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当我思念你的时候，我是多么地痛苦。”

他一回到欧洲就会给她发电报——有时更加胆大妄为——直接把电话打到她家里。他假装需要跟自己的秘书商谈紧急事务，还礼貌地向外祖母和舅舅道歉，以免引起他们的怀疑。母亲局促不安地站在电话旁，看到家人似听非听的样子，对于父亲接二连三地追问何时才能见到她的问题，她只能回答：“是的，古驰博士”或“不，古驰博士”。这些只言片语让他垂头丧气，她也变得更加恐慌。

从佛罗伦萨回来的列车上，父亲写道：“明天早上我冲到办公室……如此热烈，这不可能是工作激情；它就像燃烧的欲望，像是要去观看一颗……宝石——美德、优雅、美丽，如此温柔的眼睛和深邃的神情，可是，她只是看我一眼，然后便转头拒绝，我总是白费力气。”

他只要有可能，就会寻找各种借口去争取跟她在一起单独相处的机会，他乞求道：“我只要你施舍给我五分钟的温柔时光就好。”天气好的时候，他会带她去斯克罗法街上的阿尔弗雷多餐厅吃午饭，这家的同名面条很出名。有一次，他们吃饭的时候，他又轻声说他多么爱她，渴望和她单独在一起。他亲切地称她为“妮娜”或“妮琦”。

她被他的魅力所倾倒，也被他的情书所俘虏，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去任何地方约会。薇尔玛不在场时，她也开始同意去陪伴他了，且远离了窥探的人，她更是无法抗拒他那潮水般的爱了。

有一天，他把手伸到饭桌那头去触碰她的手，还叹息道：“我爱你，布鲁娜。”她几乎有一种触电的感觉。“难道你不知道我们都深深地爱着彼此吗？”

她抬起头，低声说：“我爱你，阿尔多。”此时此刻，她可以看到他的脸上洋溢着喜悦。

在下一封信中，他谈到“残酷的心理负担”已经得以解除，他们要选择忽略自己面对的“残酷现实”，他突然十分惧怕“爱和忠诚……毁灭的感觉……”。他补充说，“爱你是多么美好，我可爱的妮娜……我疯狂地爱上了你。”他向她保证，现在他知道了她对他的真实感情，这种幸福“归功于彼此的努力”，不应该操之过急，以免“淹没”他们的爱。“你是如此的年轻漂亮，毫无疑问，你的牺牲大于我的付出……我知道我们的命运紧密地交织在一起……你征服了我的心，我是你的男人。”

当她读到这些情话的时候，他们已经种下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命运种子——最终，也成就了我的命运。

07

我想，我们都会记得自己第一次爱上某人的时候，只要醒着，就会对那个人朝思暮想。我们都忘记了自己在爱情上耗费了多少时光。

父亲和母亲之间的爱情似乎也是如此。很显然，他爱母亲爱得痴狂，母亲也一样兴奋地期待着他们的浪漫约会。每次相聚，母亲都会被父亲的笑话逗得乐不可支。当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她就歪着身子靠在他肩上，他则深情地对她窃窃私语。她喜欢被他珍惜与呵护的点点滴滴，而对彼得洛，她可从来不曾有过这种念念不忘的情感。

“我就像童话故事里仙境中的爱丽丝，”母亲对我说，虽然他们的爱情“迷雾重重”，但也让她尝试了另一种不同的生活。可悲的是，她的短暂幸福与日益增长的焦虑相伴相随，他们的关系命中注定要夹杂着不断滋生的恐惧感——害怕被人发现，尤其是彼得洛。终于有一天，东窗事发。那是一个星期五的晚上，她的未婚夫出城了，但很快又回来了。就在弗兰科舅舅规定的晚上熄灯时间之后，彼得洛去了她家，却发现她不在家。第二天早上，彼得洛来接她，他显得心事重重，并告诉她，他以后出差之前都会去她家看看。曾经有一次，他把她锁在车库里，跟她周旋，审问她前一天晚上在哪里。

她恐惧万分，全身哆嗦，说话结结巴巴，她谎称和一个朋友一起去了当地的比萨店，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弱智错误，因为他提醒她，那个时候比萨店已经打烊了。母亲从来没有见过彼得洛如此愤怒，他抓住了她的胳膊，逼问这个“朋友”是谁，并威胁她，如果她不向他坦白，他不会让她活着离开那里。

“她是薇尔玛，和我一起工作的女同事！”她哭哭啼啼地继续编织谎言，“当我们发现餐厅已经关门时，我们去了一家服装店。我发誓！我在父亲的墓前发誓！”当他坚持让她带他去见薇尔玛的时候，她恳求他不要为难她。当他把她推进车里，要她带路去见薇尔玛的时候，她试着逃跑，但他抓住她，把她往回拉。母亲后来回忆说：“我当时很害怕。”

过了几分钟，他平静了下来，但是，这次他给她下了最后通牒。他宣布：“我们要结婚了！我们要在10月选一个良辰吉日，就在你21岁生日前后结婚。我已经等了很久了。”这么算，距离结婚的日子已经不到3个月了。这意味着，到1958年底——这是母亲生命中最跌宕起伏的一年——她注定要成为彼得洛的合法妻子。

她害怕，如果她拒绝，他会怎样反应，她只好勉强同意。后来，每每提起此事，她总是无奈道：“我还能做什么呢？”一年以前，她接受了他的求婚，她知道，兑现承诺是唯一能保留面子的做法。她觉得是时候结束她与父亲之间的荒唐爱恋了。她庆幸自己还没有陷得太深。

母亲不敢把这个坏消息透露给父亲，她非常恐惧，都要精神崩溃了。她在心里盘算着结束这段感情的所有理由，她扮演着那个我非常熟悉的魔鬼代言人的角色，不停地权衡其中的利弊。毕竟，如果古驰博士是那种背叛自己妻子的人，那么他一定也会欺骗这个小情妇。如果他们选择在一起，他们的恋情会曝光，他们都可能坐牢，这是一辈子的耻辱。

她的脑海里穿梭着这么多矛盾的想法，让她再次陷入不眠之夜。她夜寐不安——我后来也经常见到她这样。她被恐惧心理折磨得死去活来，总是从噩梦中醒来，全身颤抖、惊恐万分，却无法向任何人倾诉这其中的难言之隐。

父亲感觉有些新的烦恼在困扰着她，试图再次向她伸出援助之手。在一次悲伤的晚宴之后，第二天一早他花了好几个小时给她写信——因为在饭桌上她一句话也不说，这让他很担心。第二天早上，他把信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此时他正踏上跨越大西洋回家的旅程。

现在离我对你说晚安的时间仅仅过了几个小时……昨天晚上，你转身而去，就像一个陌生的人，好像我们的心从来没有碰撞过。我亲爱的宝贝，我的心中有多么痛苦，这对我就是一种折磨！我知道你爱我，因为你曾经亲口告诉我你爱我，我别提多高兴了，我的灵魂洋溢着喜悦，这就是我为何理解你的难处，你心中有爱，却沉默不语，这让我十分难过……

母亲只好苦苦等待了一个月，等到父亲回来，然后她鼓起勇气告诉他，他对她的感情是“荒谬的”，他们不能再继续约会了。他悲痛欲绝，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告诉他，她的未婚夫非常愤怒。她重申，他们的关系是不道德的、违法的，而且最终是不可能有好结果的。“我和彼得洛的婚期定在10月。”说完，她就匆匆离开了房间。

父亲无法用任何其他方式去接近母亲，他只好又给她写了很多信，努力劝她不要离开他——至少在精神上要留住她。他在信中恳求她“不要让我们的感情这么快就落幕。”他提醒她，她正在将就自己的未来——那会剥夺她最基本的“幸福”，她必须认真考虑这些不幸和遗憾。他告诉她，他很痛苦，“独自一人面对暴风雨”，“争取一种有价值的生活”。他向她保证，他们的未来并不是像她想象的那样，他强调他“会处理好一切”。如果他的别墅里没有她的陪伴——那里将是一座死气沉沉、空空荡荡的荒野城堡，他甚至无法呼吸。

他的收场白很夸张：“我在上帝面前庄严地发誓，如果我的灵魂没有成长，那我会变得愤世嫉俗、卑鄙无耻、残酷无情……可是，我永远也无法把你从我的心里抹去。”

她悄悄地喜欢着他的浪漫，在坐公交车回家的路上，她总是打开信笺，阅读着他每一句含情脉脉的话，真是回味无穷。她读完情书之后，会把信纸细心地折叠起来，放进衬衫里，那是最靠近她心脏的地方。她知道，不管她选择哪一条路，如果她不回复他，那她就会不断地收到他那一封封漂亮的情书。

她每次拒绝他的求爱，都会让他想起她正在筹备婚礼的实情，他又给她写了一封情书，语气变得越来越绝望。他甚至努力不要跟她说话，让她感到好奇和震惊，从而想跟他在一起，这样的冷战持续了10天左右。母亲看着他如此绝望的神情，心里不免忧心忡忡，担心他会不会在她的婚礼上大吵大闹当众出丑。在母亲大婚之前，父亲做了最后一次尝试，试图说服她取消跟彼得洛的婚约，因为现在悔婚还来得及。

原谅我，尽管我答应不重提这件事，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一旦落笔就知道这事对我有多重要……我爱你，布鲁娜，我有多爱你，你可能还不明白……我们所拥有的感情是来自上帝的礼物……你不要草率做决定……这是一个重大的决定，请你三思而后行，不要过早承诺，但请你把其他事情搁置一旁，好好思量要不要跟他结婚，这事很关键，布鲁娜，真的很关键。

这一次，他说的话击中了要害。10月就要到了，她的心中依然犹豫不决，她知道她和彼得洛的婚姻可能会导致一生的遗憾。外祖母就曾经警告过母亲，并预言她结婚三天之内就会跑回娘家！她到底是选择与自己相爱的男人在一起，还是与她不爱的男人共度一生呢？父亲引用他自己的亲身经历，说他已经在无爱的婚姻中度过了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那是一场因少不更事“鲁莽冲动”而结下的遗憾婚姻。

在给她的信中，他伤心地写道：“幸福是一种精神上的快乐，在婚姻中不一定能找到。现在应该由我们来认识和诠释这个神圣的命题。其他问题都可以妥协，唯有爱情不可以，若想彻底消除爱情，往往伴随着痛苦煎熬，还可能心灰意冷。我是从自己的遭遇中悟到的教训……我败给了社会压力，而没有尊重我内心的想法。爱情才是滋养我们心灵的重要源泉，可是现在，我的爱之泉已经干涸了。这样的生活有多艰难，有多悲哀！有时，物质财富可以弥补内心的空虚……但只限于短暂瞬间，真的，与‘天长地久’无缘。”

那年夏天，当父亲的妻子远行去探望娘家亲人的时候，父亲把员工们召集到家里来聚会。“你必须来，”他催促她，“这将是一个有趣的夜晚。其他人都会到场。如果你不来，会显得很奇怪。”

她从来没有到过像卡米路西亚别墅这样高贵的地方。那天，同事们都穿着鸡尾酒会礼服或套装到父亲家去赴宴，母亲也如约而至，还跟尼古拉、露西亚和其他的同事结伴而行。后来，她漫步在父亲家的花园里，惊叹于它的壮观。“这是我生命中最棒的一个夜晚，”她告诉我，“泳池边有一个乐队，穿着白色制服的服务生为我们端来香槟、西式点心和鸡尾酒。”客人在彩灯下跳舞，还播放着《蓝天飞翔》和《一杯咖啡》等流行歌曲。桌子上铺着白色亚麻布，放着大盘冷菜，还装饰上了鲜花。

夜幕降临的时候，父亲走向舞池，关闭音乐，拿起麦克风，并发表了一场有关古驰早年诞生历程的精彩演讲。“有了大家的帮助，我们可以让公司踏上进一步发展的征程，我们所有人都会拥有美好的未来。”这是一个激动人心又充满号召力的口号，大家一起鼓掌，此时，母亲站在人群中骄傲地看着这个男人，她不敢肯定要不要放弃他。

第二天早上，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一盒录音带，附着一张便条，这是选自聚会上的一段音乐，以及父亲的讲话录音。她迫不及待地要回家，用弗兰科舅舅的录音机再听一遍。她听着录音带里传出的令人振奋的给力演说，然后兴奋地复述给外祖母听，这时舅舅正懒散地坐在旁边。

几天之后，父亲在纽约的酒店给母亲打电话。他急切地想告诉她，他多么渴望再次见到她。母亲静静地听着，然后告诉他：“我现在要挂电话了，博士。天色已经很晚了。”

“啊，你要上床了，”他叹了口气，“我真嫉妒你。你很快就会进入梦乡。”

他们都不知道家里的电话串线了，舅舅正在家里打电话向外祖母道声晚安——却意外地听到了他们的通话。舅舅立马听出，电话那头的托斯卡纳口音就是他妹妹带回家的录音带中的那个男人的声音，他感觉自己的小妹妹和她的老板之间有点什么瓜葛。

我从母亲的描述中得知——如果不是第二天早上外祖母及时赶到，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悲剧——舅舅可能会把母亲打得不省人事。我只见过舅舅一次（只记得他很胖），但是，根据别处听来的，我可以想象他当时已经很像外祖父了——喜怒无常，脾气狂躁。长期以来——自从《罗密欧与朱丽叶》流行以来，意大利家庭就开始十分重视家族荣誉了——但依然难以想象，一盒录音带就会导致这样的体罚。

年轻气盛的舅舅把自己当作一家之主，他要捍卫妹妹的美德。于是，他换班回到家之后，横冲直撞地来到前门，径直朝妹妹的房间走去。“臭婊子！”他恶语相加，然后又打了她一巴掌。她在哥哥雨点般的抽打下，招架不住倒在了地上，但他继续对她拳打脚踢，直到外祖母突然闯进来，把一对儿女拉开，冲着儿子大喊大叫，让他住手。

“弗兰科！不要这样！你会杀了她的！”

舅舅感觉自己可能有点过分，于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这时外祖母跪在了地上，旁边的母亲蜷缩成一团，以求自我保护。舅舅气得发抖，他站在母亲面前，指责她给家庭带来了耻辱。“她订婚了！”他喊道，“然而她却背着彼得洛跟别的男人鬼混！”舅舅见外祖母没有听他说话，于是警告母亲：“现在，我要给你和那个古驰大老板一个教训，让他永生难忘。我要弄死他！”说完，舅舅怒气冲冲地出门去了。

母亲当时的样子很糟糕，脸上瘀青，嘴唇裂开。她的左眼已经开始肿胀了。她在哭泣，试图解释一下，外祖母却劝她什么也不要说。她挣扎着站了起来，硬挺着身体，蹒跚地走向厨房，在那里处理自己的伤口。

尽管母亲受伤了，她唯一担心的人还是父亲。她可以想象舅舅冲进商店或在大街上攻击父亲的场景。她坚持说，她自己可以打电话到古驰商店去提醒他。这时，她只能在床上躺一星期，因为现在的她遍体鳞伤。

几小时后，当舅舅终于回到家的时候，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上哪儿去了，外祖母确信他根本没去找古驰先生。几小时后，电话铃响了，外祖母听出了电话那头是谁的声音，她感到十分惊讶。

“我是阿尔多·古驰，”父亲冷静地介绍，“我想跟弗兰科·帕隆博先生通个话。”

母亲躺在床上，她屏住呼吸，听到舅舅接了电话，同意在加富尔街地中海酒店与父亲见面。几分钟后，他“砰”的一声关上门，离开了家。父亲后来告诉母亲，当舅舅迎面看到这位戴着软呢帽、开着捷豹车的高贵绅士的那一刻，他突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舅舅没有像他扬言的那样“给这个坏男人一个教训”，而是顺从地接受了他的邀请，坐进了他的车里。

父亲展示了他那传奇般的魅力，他让舅舅放心，一定是他误会了他们的关系。他补充说：“我很喜欢你的妹妹，高度赞赏她的技能，但我对她十分尊敬，永远不会占她便宜。”舅舅词穷理尽，只好相信父亲的话。舅舅回家后甚至向母亲道歉。

母亲告诉舅舅，她已经原谅了他，但她从来没有干过那样的丑事。她也不可能再冒着危险去秘密约会父亲了。不久前，未婚夫闹了一次，现在，自己的亲哥哥又闹一次，很明显，如果她和父亲的地下恋情曝光，后果将不再仅仅是道德谴责和法律惩罚，而是——可能——演变成人命关天的大事。

后来，父亲试图“最后一次”提出他们相爱的话题，可是母亲已经心力交瘁。“你除了在我的生命中制造混乱之外，真是一无是处！”她哭喊道，“你是我一切痛苦的源泉。我受够了！”

是啊，她和阿尔多·古驰的爱情已经结束了。他越早接受这个事实，情况就会越乐观，这对大家都好。

08

母亲说，我都可以代表英格兰队去参加演讲比赛了。她说我继承了父亲的交际天赋，善于巧妙地遣词造句，这是她永远也掌握不了的。

“你太会说了，跟你爸爸一样，”她对我说，“你善于利用令人印象深刻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思想。如果你是一个律师，我真的相信，你可以轻而易举地说服陪审团去相信——你包庇的那个人是无辜的！”

我像大多数的女儿一样，也喜欢听这样的话。每当她告诉我，我的某些特质让她想起了父亲，我就备感欣慰。母亲说，我说话像父亲，走路像父亲，甚至长的也有点像他。父亲已经离我们远去，母亲的话对我来说是种安慰。父亲的语言能力确实很出色。他和我对话时只说英语，但他跟母亲说话时却一直讲意大利语。无论使用哪种语言，他都可以做到博学多才、能言善辩、才思敏捷。我像他一样，哪怕只是用了一个简单的短语，都可以达到扣人心弦或令人揪心的神效。

毫无疑问，最初给母亲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就是他的那些情书。在彼得洛坚持要选定婚期之后的关键日子里，父亲的情话让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最后一次争论之后，在伦敦萨沃伊酒店——那是古驰家族创业火花第一次燃起的地方——父亲万分沮丧地坐在书桌前，写下了这一生最严肃认真的情书。

亲爱的布鲁娜：

我很难过，因为我已经意识到昨天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讨论你的困境。虽然我不想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但还是必须指出你的性格中的一些致命缺点。这些性格缺陷会妨碍你的人生发展。显而易见，在过去的20年里，你没有真正理解自尊的重要性……还有自由思想的价值。你有权利为自己做主……你已经明确否认了这些人生信条，还允许别人胁迫你，任由他们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你身上。

父亲还提醒母亲，她即将到来的21岁生日预示着她将进入成年女性的“崭新阶段”，然而，她注定会成为一个任性男人的女仆，整天“灰头土脸”，这个自负男人需要的是“一个低三下四的女人，你们之间毫无平等可言，你们的生活将会毫无意义”。父亲说，这将是一大“耻辱”，“无异于跳楼自杀”。

也许是最后一次夸张的陈述动摇了她——无异于跳楼自杀啊。和自己不爱的男人生活在一起，真是生不如死啊，何况这个男人和她已故的父亲一样，总是喜欢掌控别人的生活。也许是在彼得洛最后一次大发雷霆之后，母亲真的意识到父亲说的是实话。与之形成对比的是，父亲才是她的“靠山”，这个男人爱慕她，还可以带给她朝思暮想的贵妇生活。他的情书无疑在她心中激起了涟漪，让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生命的价值。

母亲想着想着，于是恍然大悟。她发现父亲说得对，她需要做出一个勇敢的决定。“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告诉我，“尽管我还是很害怕。”

她决定给彼得洛打电话，而不是冒险跟他面对面交涉。她在电话里冷静地说，他们的婚约已经宣布解除了。“我不是你的妻子，”她告诉他，“我们的性格不和。我们之间总是吵吵闹闹，我厌倦了这样的生活。”他早就听过这些话，此时此刻也认为她在讲气话，直到她把他存在她这里的储备金如数归还给了他，另外还把她本来就不喜欢的那枚戒指也退还给了他。令她吃惊的是，这个她从14岁开始就与之交往的年轻男人竟然默默地接受了她的决定，他用那笔积蓄买了一辆跑车，然后搬到荷兰开始了新的生活。

母亲开始独立面对自己的未来。

母亲生活的年代也遭遇了一些社会动荡事件，她生日过后没几天，就传来了享年82岁的庇护七世驾崩的噩耗。母亲只知道这位罗马教皇是200多年来第一个出生在罗马的教皇。这位受人爱戴的庇护七世，在掌教会近20年之后，在避暑的冈道尔夫堡与世长辞，全国上下震惊不已。讣告公布之后，罗马全城戒严，接着宣布要哀悼9天，大楼和祭坛都披上了紫衣。成千上万的人排着长队加入了送葬的行列，庇护七世的葬礼成为当时罗马这座大城市规模最大的游行活动。

全国上下的意大利人都聚集在收音机和电视机旁等着收听来自梵蒂冈的最新消息，据说那里要选出新的教皇。商店和办公室都关门了，整座城市都在哀悼那个战争期间与他们肩并肩作战的罗马教皇，人们无事可做只能坐在家里哀思。在正常情况下，父亲可能已经飞到美国去了，但得知母亲做出离开彼得洛的重大决定之后，他便毅然选择留在了她的身边。

就在全民哀痛的漫长日子里，1958年10月的一天，那天丽日和煦，父亲邀请母亲在他的公寓里碰面。当外祖母问她去哪里的时候，她违心地撒谎了，这让她更加内疚。那天，她跳上出租车，让司机带她去帕里奥利街区。她的确知道，她到那儿时会发生什么事。然而，不管有多紧张，她还是去了。

父亲对母亲体贴入微又热情周到，他殷勤地为她打开了一瓶酒，这时，教堂的钟声回荡在无人的街道。他们之间闪烁着爱的火花，她端起酒杯时手在不停颤抖。为了打破这一僵局，他带着她观看了公寓的环境。母亲后来对我说：“那套公寓完全没有个性，好像只用于一个目的。”然后，他把她带进了卧室。

就在那个不寻常的日子里，他让她从女孩变成了女人，或者正如他婉转比喻的那样，“我有幸捡到一朵无刺的玫瑰”。在与彼得洛相处的四年中，母亲排除万难，守身如玉。母亲拒绝婚前的任何性行为，避开了未婚夫的多次强拉猛扑。如今，她面对父亲如此汹涌的求爱，终于决定与他共度余生之后，她意识到这个时刻与众不同，她感觉到了自己肩上承载的厚望。

后来，母亲腼腆地告诉我：“他是我的第一次。”从那一天开始，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和她注定要相依相伴，他们已经在心中承认彼此的位置——丈夫和妻子——当然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

对母亲而言，这种体验带给她的是痛苦和悲伤。事后，她觉得自己肮脏下流、罪孽深重，特别是在这样一个神圣的日子里，竟然做出如此不守妇道的丑事。对父亲而言，那一刻无疑是神圣的——尽管抱着不同的想法——他拥她入怀。虽然他很喜欢她的端庄举止，但当他发现她还是个童贞女的时候，还是惊讶万分，于是，他的心中开始升起高度的责任心。后来，他赞赏道，他获得了一份珍贵的礼物，他感觉她就是他“一生的爱”。他的心里面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关，他对她的感情已经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他的小妮琦还是个冰清玉洁的女儿身。她是他的最爱。他永远不会让任何人碰她。

她如释重负，因为他对她的激情不会消退。相反，他更加热烈地向她传递着爱情信息和爱意符号。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只要一有机会就幽会——通常是在他的公寓里——他从来没有给她机会去质疑他的忠诚。

他在外出期间，不断地给她发电报，热烈表白他对她的爱。她可以不再怀疑他的热情了，他的情话源源不断地涌向她，足以安抚她那恐慌的心——她可能曾经害怕，不知道他在国外的时候到底做了什么。她仍然努力不去想他们的关系会导致什么恶果，她获得了新生，那是她永远也想象不到的最佳状态。

这一切似乎都是完美的，直到1958年11月，21岁的母亲意识到自己怀孕了。那时，罗马教皇去世才1个月。这时候，她才渐渐明白后果如此严重，于是她开始动摇。未婚先孕的丑闻会给她带来毁灭性的打击，他们生活在压抑的大环境中，如果婚外恋情被曝光，他们将声誉尽毁，而且无法挽回。

值得庆幸的是，在我们这个开明的时代——女人的选择权利广受尊重，堕胎不再是禁忌——可是，只要一想到那个年代的未婚女子面对的可怕困境，我就会胆战心惊。虽然1967年和1973年，英国和美国先后将堕胎合法化，但是，直到1978年，意大利才规定其合法。即便如此，怀孕女子也会被逐出教会，并接受打胎手术。在此之前，几乎在每个国家的报纸上都会宣扬女子打胎身亡的危言耸听的新闻。即使在今天的意大利，还有相当一部分医生出于良心而拒绝做人流手术。

1958年，母亲的全部心思就是如何秘密打掉肚子里的孩子，如果被当局发现了，她可能会被送往监狱，坐5年牢。父亲可能同样要蹲监狱，因为他是这个私生子的父亲。母亲为了和父亲在一起，已经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是从那一刻起，这份感情债又升级了，而且是十倍飙升。

最后，她打掉了腹中的胎儿，她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之后，回到家里，她躺在床上，忍受着骨盆痉挛的无尽折磨，还因感染而高烧不退。当外祖母看到母亲这种状态时，还以为她是食物中毒，只有当外祖母外出的时候，母亲才敢打电话请朋友来帮忙。

几天之后，父亲和母亲团聚了，她看上去脸色苍白，疲惫不堪。她向他倾诉了自己的痛苦经历。“那情形真可怕啊，阿尔多，”她抽泣着说，“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痛苦。”她彻底崩溃了，补充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们这样下去会有什么后果？我们要怎样才能获得幸福？”

父亲很是震惊，他一再地吻她，并保证一切都会好的。他向她保证：“布鲁娜，我不会再让你受这样的苦了。”尽管父亲这么说，母亲心中有些东西却彻底改变了。父亲用这么多手段玷污了她的纯洁，她都要不认识自己了。那个有着甜美笑容喜欢憧憬未来的“妮娜”，现在似乎掉进了没有未来的万丈深渊！

这时，彼得洛突然出现在罗马，这让她更加感到无助。彼得洛从荷兰回来小住几日，他看起来比以前更加英俊潇洒。当她接受他的邀请，坐进了他那辆红色的小巧别致的名爵敞篷车，奔驰在罗马街道上的时候，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放弃了多少。

母亲带着满腔的委屈，来到了父亲的公寓，并告诉他：“我的生活就是一个谎言，阿尔多。我再也不能接受你的感情了。我本来不是这样的人。我应该和彼得洛待在一起，过着诚实的生活。”

接下来，父亲的回应真诚感人，母亲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跪倒在地，热泪盈眶地告诉她，如果没有她，他将无法面对未来的人生。“我保证，布鲁娜，我会让你变成我的女王，”他强调，“有你在我身边，我可以征服全世界。没有你，我一无是处。”

他那散文般优美多情的语言再一次融化了她的心。没有人像他那样深爱着她。没有人像他那样说得如此动听。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呵护她。她曾经因为彼得洛的爱而受宠若惊，也曾短暂地幻想过无忧无虑的生活，如今，她的心中只有一个真命天子，他的名字就是阿尔多·古驰。

09

如果一个未婚女子和一个已婚男人谈恋爱，这个女子必定会陷入错综复杂和令人心碎的窘境当中。作为情人，她只能被这个男人呼来唤去，还要等他悄悄逃离自己家人的视线，而跟她在一起的时间也只有短短的几小时，随后他便又匆匆回到自己的家庭中去。

在意大利语中，情妇称为“l'amante”，显然母亲已经成为父亲的情妇了——虽然她是第一个说：父亲娶了他的工作，而不是他的妻子，是工作和事业夺去了他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古驰公司就是他的另一个女人，”母亲告诉我，“古驰公司总是霸占着他的爱。”

母亲继续在古驰办公室工作，在那里，他的时尚帝国日益强大，但是，不久以后，他们就搬到了更大的营业场所，就在附近的康多提大道8号。在纽约，他也同样需要扩大规模，还看中了第五大道694号，东55街的拐角处。

新开的分店位于著名的布杂艺术大厦，也是圣瑞吉斯酒店的总部所在地，华道夫-阿斯多里亚酒店的姐妹店。

父亲偶尔会带着母亲一起去出差，每次总是谨慎地预订分开的房间，以免招来恼人的八卦。他更加频繁地把她带到他们常去的地方共进午餐或晚餐，然后当晚在他的公寓里幽会。少不更事的她已经陷入爱河不能自拔，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会接受他的邀约——尽管和她年纪相仿的很多朋友都已经步入婚姻殿堂，开始了家庭生活。她的生活还是停留在原地。

讽刺的是，虽然她讨厌他们之间这种做贼似的地下恋情，但是每次跟他幽会都是无比的快乐。他们之间年龄差异似乎也不是问题。他魅力四射，人老心不老，还散发出无限的能量，事实上，她一点儿也不在乎他50多岁的年龄。她也不要求任何东西，他说，他不能离婚，因为首先法律不允许他离婚（1974年之前，意大利政府没有完全放开离婚政策）；其次，他和奥尔温都是当祖父祖母的人了，他是古驰家族的顶梁柱，这么多年来一直在致力于塑造这个完美无缺的高贵家族。如果发生这样的丑闻，后果将不堪设想。

很久以前，母亲就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她曾经担心奥尔温，父亲也曾向她保证，他的妻子已经拥有她所需要的一切。“她住在一栋舒适的大房子里，在英国还有一套避暑别墅，三个儿子也都孝敬她。她还想要什么呢？”

同时，父亲也可以确定，他给三个儿子——乔吉奥、保罗和罗伯托提供了优越的条件。不过，他很少表现出对儿子们有多深的感情，这一点，母亲尤为清楚。这三个与母亲年轻相仿——或者说比母亲大5到11岁不等的年轻小伙子目前都在古驰公司工作，注定将来有一天会接管这家企业。这三个儿子底下一共有7个孩子。大哥乔吉奥在罗马生活和工作，两个弟弟都在佛罗伦萨。当他们来参观康多提大道分店时，母亲偶尔会看到他们，这时，母亲会像看到普通人一样跟他们打招呼：“早上好。”

“我从来没有太多地考虑过他们的事情，”母亲说，“他们是你父亲生命的一部分，我却和他们无关。你父亲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生活方式，两边完全独立，从来没有和我讨论过他们，除非是谈论商业上的问题，或者让我打印信件的时候。”

就这样，他们交往了将近一年，母亲已经习惯了这种纠结又奇特的爱情生活。她每天早上从自己的儿童床上醒来，赶公交去上班，坐在办公室里度过一天，只要一有机会，就会与父亲见面。父亲好像对他们的关系得心应手，在这么强势的求爱之后，现在只要她不再担心未来或害怕曝光，那就可以了。母亲已经甘心接受这种陌生的新世界了。或许她就这么认命了。

母亲对父亲抱怨说，如果她和彼得洛在一起，或许会过得更好。为了挽回母亲的这一偏见，他在罗马市距离卡米路西亚别墅不远的巴尔杜纳社区给母亲买了一套新公寓。公寓有一个巨大的阳台，以及几间卧室和浴室，外加一个女佣房间，面积是她们家房子的两倍多，这就是她自己的房子，她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他没有多想就去给我买了一套公寓，就这样！”她说，“我很惊讶，这让我感受到他的良苦用心，但是，说实话，这出手也太阔绰了。”

她带着激动的心情在新家周围转悠，她知道必须向自己的母亲坦白。加布里埃姨母已然成为一位忙碌的妻子和母亲，弗兰科舅父也搬去了撒丁岛，只有外祖母还住在原来的房子里。所以，母亲也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外祖母是个非常迟钝的老太太，但也早就怀疑母亲当第三者了。“我一直都知道，”外祖母对母亲说，“我知道你和彼得洛在一起不会快乐。我现在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布鲁娜，你现在幸福吗？”当外祖母看到母亲欣然畅谈她深爱的男人时脸上露出的满意神采时，老人家的心里就有了答案。除了同情和理解，外祖母也不能说什么。这位我从来不曾有机会见面的老人家还答应替自己的女儿保守秘密。

当母亲第一次带着外祖母去参观巴尔杜纳公寓时，外祖母感到不知所措，她们将来要住在这样气派的公寓里，多么通风、多么宽敞、多么明亮啊。“你外婆万万没想到这里会如此豪华，”母亲后来告诉我，“她四处闲逛时差点要迷路。她说，生活在这里就像是外星人生活在月球上，太大了。她也知道，现在有个男人对我百般疼爱，她很高兴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

这里当然不同于她们以前在曼佐尼大街住时的昏暗环境。出于礼节，母女俩决定告诉家人和朋友——不过没有说实话——谎称母亲是一名优秀的古驰员工，公司给她提供一套经理级别优惠待遇的公寓。就在这套公寓里，外祖母第一次遇到了父亲。让母亲欣慰的是，丈母娘和女婿对彼此都很满意。只是外祖母和父亲同龄，这让大家感觉怪怪的。当外祖母看到父亲对母亲举止亲密时，她感觉到了他的情真意切。

这个业余的预言家曾经预言：“那个男人到死才会离开你。”这是外祖母又一次成功的预言——后面的故事证实了它。当母亲把外祖母的话告诉我时，我真佩服外祖母竟然拥有如此惊人的洞察力和预见力。在所有祖父母当中，我最想见的人就是外祖母。

父亲和母亲高高兴兴地住进了他们的新家，标志着他们进入了爱情生活的新阶段。在父亲的周到安排下，他们过得很快活，彼此之间相处得更为放松，母亲不再害怕恋情曝光。当父亲温柔地建议她辞去古驰的工作时，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彼得洛控制她的往事，只是父亲的话非常有说服力。他坚持认为，这样可以让他们更容易远离店里一双双窥探的眼睛，他还承诺会照顾她的生活用度。“这也意味着，你可以和我一起去旅行，”他提醒她，“你就可以穿上你一直藏在箱底的华丽衣服！”面对这样的保证，尽管她舍不得放弃自己的独立，但她最终还是同意了。

父亲继续送给母亲礼物：手袋、鞋子、衣服——他甚至给她买了一台电唱机，让她听她最喜欢的歌唱家的歌曲，包括多梅尼科·莫杜尼奥、克劳迪奥·维拉和当时的其他意大利歌手。他还给她买珠宝和戒指——“这么多的戒指！我真心喜欢戒指！”她挖苦地补充道，“彼得洛给我的那枚珍珠戒指除外。”

在我现在看来，父亲带母亲飞去巴黎过周末是一个非常浪漫的举动。他在香榭丽舍大道上的克利伦宾馆预订了一间套房；他还开着捷豹车送她去那不勒斯，然后乘渡船到卡普里岛——该岛当时处于“黄金岁月”——他们躺在奎希桑纳大酒店的游泳池里；漫步在街道上；在著名的皮亚泽塔喝点开胃酒……父亲开启了他多年来一直保持着的一个传统——在他们参观的每一座城市，他几乎都会给她买一件黄金小饰品。她用这些做成了一只迷人的手镯，最后变成了我45岁生日的礼物。就像父亲的图章戒指一样，我视它如珍宝。

他引导她，让她感觉在各方面都像个妻子——只是没有名分。可是，即便他带她去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她还是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我就像一只鸵鸟。我把头埋在沙子里，就这样度过了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她对我说，“我在那里，我又不在那里。我看见了，我又没看见。我从来没有感受到这些真实体验的真正价值——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恍然大悟。”

父亲不停地向母亲表白，他说他们的爱情“纯洁又伟大”。他也没有停止给她买礼物——从皮衣到珠宝，他一直在送她礼物——她以前只是在来店里购物的有钱人身上见过这些名贵物件。然而，她把大多数礼物都打包藏在箱子底下或挂在衣柜里，从来没有在公共场合穿戴过。

“你把我买给你的黄金钻石项链放在哪里了？”父亲总是重复着同样的问话；他很生气，当他要求她戴上时，她才会戴上它。“你为什么不戴上它呢？”然后，他回想起来：她从来没有穿得太过招摇，她喜欢简单朴素的打扮，不喜欢太过华丽的服饰。她甚至觉得新公寓太过奢华宽敞，于是她封闭了一半的空间，以适应自己的节俭风格，让这个家变得更加“温馨惬意”。当父亲提出要给她买一辆新的跑车或豪华轿车时，她说只要一辆二手福特。

对于这个在奢侈圈子里整天被那些穿着讲究、财大气粗的女人包围着的男人来说，母亲的谦逊带给他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每当他参加完一场鸡尾酒会或正装晚宴，回来后很少谈论那些场面，他宁愿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尽管他是新兴的奢侈品牌的领军人物，但他给自己的定位却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社会名流”，他的生活一直很节俭。我想，他的父母体验过艰苦岁月，作为儿子，父亲也继承了父辈的优良传统和智慧。

事实上，大多数人心中的“古驰”，几乎不关父亲什么事。他碰巧创造了古驰历史上令人惊叹的奇迹，却没有这样的自负概念——“看我，是不是太棒了？”父亲凭借着自己开阔的视野，并传承着祖父一贯坚持的高标准，因此获得成功。他有一种天生的禀赋，有创造力和创业精神，又恰到好处地派上了用场。就像美术家天生就会画画一样，他的画布就是流行趋势，他的一笔一画就是古驰产品——他知道如何赋予其独特的风格。

人们发现，他们在古驰商店里看到的产品往往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难以分割。父亲把员工请到卡米路西亚别墅来共享晚宴，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像家人一样款待他们。他不是一个势利小人，并不想炫耀自己的财富。一般来说，他的私生活与古驰品牌带来的魅力及财富没什么关联。他一到家，就会脱下外套，安静地吃上一盘意大利面条。不需要鱼子酱和香槟，一杯基安蒂酒和几盘清淡的小菜就足以让他快乐无比。

在那些日子里，无论父亲在哪里，每次他俩分开，他都会非常想念她，强烈的思念驱使他再次提笔给她写信。他会为她准备一束美丽的鲜花，花间夹着一张充满爱意的字条，或者他会用蓝色的钢笔字去传递爱的心声。“我觉得，我每做一件事或每做一个决定，都会感觉到你的存在，”他在曼哈顿给她写信，“你曾经告诉我不要‘胡说八道’，可我还是要郑重地告诉你，我正在做的事情就是——不停地想念你，我在等着你，梦想着将要和你一起做的浪漫事。”

1960年的夏天特别炎热，大多数人都像往常一样逃离了酷热的罗马城，父亲却回到了这座城市，陪伴在母亲身边。一年中最热的一天是8月28日，当天最高温度可达37℃。也就是在这个星期，第17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在这座不朽之城开幕了。自从1936年柏林奥运会以来，电视上就开始转播奥运会的比赛集锦了，这是奥运会在美国和全世界范围内首次转播。为此，相关部门还新建了一个露天大型运动场和几个比赛场地，比如，用于体育赛事的罗马市马克森提斯殿和亚壁古道，以展示这座城市最悠久的文化财产。

虽然罗马的大部分设施因这场一年一度的赛事而暂停服务——包括古驰商店——母亲有幸在崭新的黑白电视机前观看世界上最盛大的体育盛会。父亲为母亲买下了这台电视机，以方便母亲和外祖母观看电视剧——将那些经典名著分解成一集一集的剧情，拍摄成意大利通俗电影的作品。

这时的外祖母已经不做裁缝活了。她当时已经感染病毒好几个星期了，体质十分虚弱。她无精打采地躺在沙发上，脸色苍白，身体发着烧，还有高血压，但她坚持说，她的病情在好转。直到9月1日，那是一个炎热的午后，外祖母的病情急剧恶化，母亲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外祖母突然喘不过气来，她对母亲说：“布鲁娜——我感觉不好受。”于是，母亲立刻打电话到父亲的办公室，才发现他正在开会，所以无法立即联系到他。当他后来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立刻把自己的私人医生派去，可惜，当医生赶到现场的时候，母亲已经昏倒在外祖母的身边。

外祖母去世了，她才55岁。在经历了一辈子的辛苦劳作和一段艰难的婚姻之后，她已经精疲力尽。她曾经含泪埋葬了自己的丈夫，又看着孩子们渐渐长大，并活出他们自己的模样。外祖母跟母亲一起生活在巴尔杜纳公寓，本意味着一个崭新的开始，可是，外祖母的突然离世给了母亲当头一棒的打击。

现在，母亲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女，实际上，自从她上次跟哥哥姐姐产生隔阂以来，就没有一个家人可以谈心，她的心灵得不到任何慰藉。她服下镇静药，躺到床上，太过悲伤而无法参加葬礼。最后，外祖母被安葬在外祖父下葬的同一块墓地。

父亲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尽管母亲缺席，他仍然可以保证那一天顺利完成。弗兰科舅父从撒丁岛坐飞机回家，加布里埃姨母和她的家人一起回到娘家。他们看了一眼这位愿意为此支付所有费用的绅士，立刻明白为什么这个衣着体面的男人如此尽心尽力，为什么亡母和小妹一直住在高档的巴尔杜纳公寓。他们好奇地交换了眼神，但没有说什么，在简短的葬礼之后，他们就分道扬镳了。

母亲突然意识到自己完全过上了与世隔绝的生活，这就足以让她心烦意乱。在短短的几年中，她一连失去了父母双亲，疏远了自己的家人，放弃了自己的未婚夫；她曾经怀孕堕胎，又放弃了自己喜爱的工作，还时刻担心地下恋情被曝光。在与外祖母一起生活的最近一年，可能是她最幸福的时光，可是，那个她从童年时代就一直相依为命的女人，现在已经离她而去，她无法想象没有母爱的世界会怎样。

母亲唯一拥有的就是父亲，她现在也担心这个男人会先她而去。“从那天起，我生活在极度的恐惧当中，我害怕他也会突然死去，留下我孤身一人无家可归。他一直向我保证，他身体健康，但我知道，他绝不会像我依赖他那样依赖于我，而这一想法让我感到害怕。”

母亲因伤心过度而陷入昏迷，她躺在床上，由一个医生和一个谨慎的管家照顾（同伴兼管家），管家名叫玛丽亚，是一个年轻的西班牙女子，父亲曾经聘请她为卡米路西亚别墅的女佣。然而，不管父亲为母亲做什么，都无法让她摆脱抑郁情绪。

接近年底的时候，他十分担心她——尤其是在她第一次没有外祖母陪伴的圣诞节——他给她订了一张船票，乘坐“达芬奇”号轮船去纽约。父亲让玛丽亚陪母亲一起去旅行，并承诺说，圣诞节一过，他就会去找她们会合。

不可思议的是，在踏入那艘豪华邮轮的几天之内，母亲就获得了重生。视角的突然转变完全改变了她的心境。这个头等舱里最年轻的姑娘，正在自己的豪华舱里休息，此时，她逃进了一个梦幻的世界，在那里，她再次容光焕发。小时候，她曾观看自己的母亲缝制漂亮的衣服，憧憬着另一种更加美妙的生活。如今，在大浪之上，她不再奢望，却终于可以穿上那些美好的衣裳，实现儿时的遐想。

当我想起现在的她，就很难相信她当时说的话。她这么忽悠同行的乘客：她未婚夫是一个成功的律师，当她抵达曼哈顿时，他就会迎娶她。她扮演成另外一个女子，让自己的身心获得释放，让一直被压抑的想象力自由奔跑。她是一个年轻的生命，她只做布鲁娜·帕隆博——她是一个严父管教下的乖乖女，她的生活以传统与责任为中心。现在的她不用再偏执妄想，也不必害怕丑闻曝光。她不仅结识了新朋友，还获得了一份奖品，因为她是这艘轮船上最年轻漂亮的姑娘。

父亲每次打电话到广播室找母亲，电话那头的人都会说，她不在自己的客舱里。开始时他还困惑不解，她在哪里呢？他很好奇，但尽量控制不心生妒意。但这种事情频繁发生，他变得烦躁不安，并最终告诉接线员：“帮我寻找一名乘客，并不是那么难的事吧，难道说她跳下甲板去游泳了？”他不喜欢打长途电话，而是继续给她写信，他在信中形容她是“让（他）整个人心神不宁的一股旋风”。这个女人已经获得新生，不再需要他的陪伴，现在她就坐在船长的餐桌旁——她一直都在那里。

11月中旬的一个寒冷的早晨，当轮船发出汽笛声，进入哈德孙河深水区，驶向曼哈顿岛的时候，母亲的幻象戛然而止。她想起父亲之前的提醒，穿上了一件暖和的羊毛大衣，然后爬上甲板去观看冬天薄雾中的自由女神像。和许多意大利人一样，她梦想有朝一日能去美国。她曾经听父亲满腔热情地说过纽约有多么奇妙，并坚信她会爱上这座城市。现在她就在这里——她已经实现了这个梦想。

然而，看到自由岛上标志性的雕像，却只能让她的心情一落千丈。那里并没有年轻英俊的律师来迎接她，也没有婚礼在等待她。事实上，她怀疑她将永远也没有机会做新娘。父亲不会和她结婚的。接下来的一个月，她都没能见到他的人影。她的身边只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同伴，漂泊在遥远的异国他乡，这份寂寞令人惆怅。

“我从来没有像你爸爸那样热爱过美国，”她后来承认道，“那是他的梦想，但不是我的。”在跨越大西洋的旅程中，她的烦恼有过短暂的停歇，可是，她第一次看到这片“自由之地和勇士之乡”的时候，并没有激发她心中的勇气。她也没有把自己从过去的记忆或黑暗的阴影中释放出来，感觉那一切都是不可能实现的未来。

母亲临时的“新家”是父亲从熟人那里租来的，房子明显过时了，还透出一股媚俗之气，天花板上有壁画，抽水马桶像国王的宝座。为了防止有人搬来搬去，家具的表面粘贴着怪诞的装饰品，还盖上了一层透明塑料布。虽然房子靠近中心地带，但她不认识这里的人，也不知道去哪里。加之天气瞬间恶化，美国东岸突如其来的大雪寒冬，让这两个女人更不愿意出去。她们被困在室内，又没有朋友，只好叫外卖——比萨、汉堡包、薯条和可口可乐之类的。

12月下旬，父亲与母亲会面，他发现她的身体日渐消瘦，情感也变得脆弱，才意识到自己的计划最终事与愿违。新年前夜即将来临的时候，他突然把她送去一个地方，他希望那个地方可以提供她所需的精神补品——位于莫哈韦沙漠中部的拉斯维加斯。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座著名的“罪恶之城”，这里有棕榈树、流线型的美国汽车，到处都是闪耀的霓虹灯。金沙酒店和沙漠饭店等豪华酒店和娱乐场，都弥漫着兴奋而喧嚣的气氛。这是鼠帮乐队和电影《十一罗汉》风靡的时代，也是美国歌手弗兰克·西纳特拉、小萨米·戴维斯和狄恩·马丁夜间表演的时代。猫王埃尔维斯·普雷斯利的《拉斯维加斯万岁》刚刚上演，披头士乐队很快就要在拉斯维加斯大道上表演了。我多么希望自己也生活在那个年代，看看鼎盛时期的拉斯维加斯。

母亲看着喧闹的赌桌，那里有酒气熏天的赌场高手在玩扑克、轮盘赌和花旗骰，就像电影中一样，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父亲知道，他把她带到那里是一个明智之举——虽然他有点担心，她会把愤怒发泄在赌场上。

她对眼前的一切兴奋不已，喧嚣的场面激发了她的豪情壮志，于是，她挑逗性地怂恿他先跟她一起玩轮盘赌，然后再去吃饭。父亲在一生中可能经历过几次精心策划的商务冒险，但他从来没当过赌徒，于是他给她买了价值100美元的圆形筹码，自己却转向酒吧间去喝鸡尾酒。他认为她很快就会回到他身边，可惜他失算了。他已经喝完一杯酒，她还没有出现。他只好回去找她，却看到她坐在赌桌的首席位置，周围全是欢呼雀跃的粉丝，她的筹码增加了6倍——他差点儿吓晕了。

“布鲁娜！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困惑不解，又怕她再赌下去就会输，于是拉着她离开了赌桌。

母亲欢快地笑着，同意不再赌了，但有一个条件——她兴奋地喊道：“今晚，我要请你吃饭！”这是一个小小的胜利，却意义非凡。自从母亲辞职以来，就完全依赖父亲了。她想这次换作她来买单，她的举动深深地触动了他的心灵。

母亲后来告诉我，当他们吃饭完，她从服务生手里夺取账单的时候，他的脸上写着这样的潜台词——“每掷一次骰子都是值得的！”父亲对母亲的新特质表示惊讶，她意气风发，妙趣横生，还会自我控制。如今他对她的爱已经抵达最高峰。

10

父亲是个砍价大师。作为天生的商人，他最喜欢的事情莫过于砍价成功，达成划算的交易。我小时候常常见他讨价还价，至今还记忆犹新。

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一幕小插曲：在一家英国酒馆里，父亲利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把一个倒霉的销售助理忽悠得找不着北。“如果你给我10%的优惠，”父亲对他说，“我会买10瓶，而不是5瓶，这样你就会赚更多的钱。”他的逻辑合情合理，但还不足以说服这个销售助理。不过，那人最后还是答应了父亲的建议。这事还没完，父亲又拿出两瓶酒放在柜台上，说：“现在我买12瓶，你是不是要给我12%的优惠呢？”最后，销售助理还是同意了。可是，当父亲掏出鼓鼓囊囊的钱包时，那位销售助理目瞪口呆。父亲又占了一次便宜，他在回家的路上一直笑个不停。

对他来说，这不仅仅是为了节省金钱，而是为了玩一场游戏——那是他与商界同仁之间的智慧之战。父亲的做法让母亲很难为情，她宁愿马上走出商店，也不愿意看到他“在光天化日之下讨价还价”，她丢不起这个人。不过，当她看到他做成一笔划算的交易之后洋洋自得的样子，她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父母步入晚年之后，我发现母亲的窘态颇具讽刺意味：无论遇到什么事——从他陪她一起度过多少时光，到生活方式的重大选择——她最后都要找他商量。他一直很钦佩她可以为了爱人做出改变。美国之行回来后，母亲便开始了自己的华丽转变。她承认，这些经历改变了她。她不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而是成为一名通达人情世故的年轻女人。她决心在生活中做一些重大改变，以便更好地打理自己的事务。

第一次，她决定离开巴尔杜纳公寓。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公寓里，实在是太浪费了。没有外祖母的陪伴，就她自己住在那些空荡荡的房间里，真是不堪忍受。她把公寓租了出去，父亲又在博尔盖塞别墅公园附近给她找了一个经济适用房，那里离父亲在帕里奥利街区的单身公寓更近。接着，她做了生命中的又一个重大改变——她决定多出去走走。她很喜欢在轮船和拉斯维加斯度过的欢乐时光，回到罗马时，她计划在商店打烊之后去见尼古拉或露西亚以及其他朋友，她已经好久没跟他们谈心了。

在接下来的大约半年的时间里，母亲过得像以前一样自在，父亲则坐着飞机环游世界，巡查现有的分店，并计划开设新店。他继续着这个星期在这个城市、下个星期在那个城市的“游击生活”，这就意味着，母亲通常需要等4个星期才能见父亲一面。父亲很早以前就把目光投向了伦敦市场，他想在那里开一家分店，他每次到达伦敦，都会看一处潜在店址，还会住进萨沃伊酒店——那是祖父年轻时工作过的地方。他会在酒店的房间里回顾各处出租房的细节问题，最后敲定了邦德街的几处店面。

在母亲的催促下，父亲任命尼古拉为分店经理。母亲知道尼古拉渴望回到伦敦，这将是他拓展业务和扩大眼界的垫脚石。尼古拉很高兴，母亲也很乐意帮他忙。

父亲先是在佛罗里达州棕榈岛开设了一家分店，接着，他在美国的扩张计划有增无减。这家位于沃思大道上的新店，被戏称为“沃思150”，成为了当地的标志性建筑。这家新店的开业恰逢一款双肩包的首发仪式，那就是著名的“杰姬”双肩包——以美国第一夫人杰奎琳·肯尼迪的名字命名。杰奎琳是一个热情洋溢的年轻女子，她的丈夫就是1961年1月即将就任的美国总统约翰·肯尼迪。杰奎琳背包在她逛街的时候被人拍到，这款背包因此火速窜红。当然，父亲还授意公司为杰奎琳制作了与“杰姬”双肩包相匹配的鞋子。

1962年5月，父亲带母亲去了西班牙海岸巴利阿里群岛的马略卡岛，在海边过了几天悠闲的田园生活。为了方便母亲和几个知道他们情事的好朋友夏天到这里来玩，他们还找了栋别墅。父亲一有时间就会去看母亲。他的心情很好，她总算有机会跟他单独相处，带他远离狂热的商业步伐。在回家的途中，他们在马德里过了周末，还为父亲的57岁生日举行了一场浪漫的晚宴。这是一个神奇的夜晚，旁边是弗拉曼柯舞曲吉他手和众多的塞维利亚那舞者，他们沉浸在这美好当中，也远离了窥探的眼睛。

母亲伤感地说：“我从来没想过会这么开心。”

不久以后，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她的快乐就这样被打破了——这次怀的孩子就是我。尽管他们备有各种预防措施，但还是在马德里的一次激情时刻怀上了我。那段时间他们彼此忠诚于对方，遗憾的是，我的到来可能要毁掉那一切。

母亲还清晰地记得上次打胎时的痛苦经历，她的情绪极度低落。他们从来没有讨论过再次怀孕的可能性，这一次，他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象一下她有多么害怕吧。她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考虑生孩子呢？风险太大了，而且可能会动摇他俩努力取得的一切。

母亲近乎歇斯底里，毫不夸张地说，她的理智受到了极大的动摇。“一切都会过去的，布鲁娜，”父亲牢牢地抓住母亲的肩膀，安慰道，“你就把这个小宝宝生下来吧。你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当小宝宝平安降生的时候，我会亲自照顾你——你们俩。我保证。”

“可是，阿尔多？”她眼泪汪汪地哭诉，“在哪里生孩子呢？这是不可能的！”

“我们要这个孩子，”父亲强调说，然后微微一笑，“并且孩子会跟我姓。一切皆有可能，妮娜。”后来，父亲也信守了承诺。

父亲很冷静，也令人安心，母亲知道她可以信任他，但她仍然感到害怕。他们怎么才能保守秘密呢？他的另一个家庭呢？他们以前总是巧妙地避开奥尔温和三个儿子的话题，很少触碰这个敏感区域。母亲没想过要干涉父亲的决定，但她仍然担心他如何处理两个女人和两个家庭的关系。

尽管他们的生活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但这对相爱的人还是继续他们的假期计划。母亲没有即将为人母的喜悦，而是担心可能会有人揭发她的真实身份——她是已婚男人的情妇，而且还怀孕了。她已经怀孕三次了，她真的需要一个家，让自己有个家，也让孩子有个家，这种期待的感觉，我实在太清楚了。与心爱的男人创造一种新的生活，等怀孕3个月的时候向大家分享喜悦，那是何等的兴奋。之后的第一次胎动，小家伙在妈妈的肚子里踢来踢去的兴奋。但母亲却丝毫没有这种期待。对她而言，唯一的问题就是，我在她的肚子里越长越大，她的心里就越恐惧害怕。

当她回到罗马的时候，她穿上了宽松的外套，还穿了好几层衣服，但是，怀孕5个月的时候，就很显肚子了。她必须采取极端措施了。

父亲突然通知母亲：“你必须搬到伦敦去。”这个男人一点也不恐慌，他宣布这一重大决定的时候似乎十分轻松自如。

母亲吓坏了：“伦敦吗？但是，为什么呢？在那里，我一个人也不认识啊！”

“尼古拉在邦德街工作，玛丽亚也可以陪你，就像在纽约一样方便。”

显而易见，他早已开始做这样的决定了。他这么心思缜密的人，当然会提前安排好一切，他已经为她请到了伦敦名医街诊所的妇产科主治医师。父亲告诉母亲，伦敦西区分店新开张了，他需要频繁前往沃尔索尔去购买兽皮，这样他就有一个正当的理由更多地呆在英国。“我会常来，我们的儿子诞生的时候，我会和你在一起。”他一边说话一边吻着她的额头，他从一开始就坚信我是一个男孩。

母亲虽然没有全部听进去父亲的话，但她至少松了一口气，自始至终，玛丽亚都会和她在一起。虽然她从来没有把她当朋友，但还是会感激她的陪伴。然而，尼古拉却是上帝赐给她的礼物，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好运，他竟然可以在伦敦陪伴她——当然，母亲是好心有好报。

母亲怀孕的时间决定了她何时启程去英国海岸，因此，随着年底的临近，她紧张地做着离开意大利的准备。父亲刚刚启程去国外，所以母亲的行程中没有父亲的陪伴，但可以在几个星期之后与他见面。1962年11月的一个下午，母亲一边收拾公寓，一边等待着玛丽亚办事回来，突然电话铃响了。母亲希望这是父亲打电话来祝她一路平安。

“你好？”她用意大利语问候对方。

电话那头是玛丽亚。“我不去了。”玛丽亚说完就挂了电话。

母亲震惊地放下话筒，她径直走向玛丽亚的卧室，却发现她的衣橱里空空如也，她的东西早已不见了。莫非玛丽亚是在纽约之行之后改变的主意，还是因为不想再在异国他乡度过凄凉的冬天？没有人知道实情。她既没有给母亲一个合理的解释，也没有给母亲一个与她交谈的机会。

母亲无可奈何，只好独自登上了飞往伦敦的飞机，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生下了我。对于那些一生都生活在安逸熟悉的环境中的人来说，那肯定是无法想象的可怕未来。“你能想象我过着怎样的生活吗？躲躲藏藏，不敢见人。”多年以后，她向我诉说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发抖，“这在60年代就是一个大丑闻。未婚先孕的贱女人！那天晚上，我就像小偷一样离开了罗马！”

父亲曾经写信给母亲，恳求她“对自己有信心——不要屈服于繁文缛节、社会习俗或外部影响，因为这些俗套都会干扰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的心愿”，他说：“相信我，亲爱的，你不会后悔的！”当机轮离开跑道开始起飞的时候，她望着窗外，万分后悔，那是她第一次有放弃的想法。

出租车把她扔在一栋六层楼的红色公寓前时，天正下着雨。她的公寓位于骑士桥卡多根花园，公寓里有一个大凸窗，往远处看有一个封闭的广场，还有一条连接各个房间的长走廊。在这么大城市的市中心，竟然有树木和铺有鹅卵石的马厩——这么美妙的景色，简直不可思议。得知父亲还花钱让当地的一对夫妇在紧急情况下及时赶来照顾母亲——但要严格保密时，她就放心了。

然而，住在一个陌生的国家，周围的人都说着她完全听不懂的话，这让母亲更加紧张了。接着，历史开始重演——就像在纽约一样——伦敦进入了寒冷的冬季。可是，这一次，气候变得更加恶劣。先是大雪纷飞，然后演变成所谓的“严寒气流”，整个圣诞期间都是冰天雪地，寒冷的天气一直持续到次年3月份。狂风怒吼，大雪冰封，英格兰东南部的海水有好几处都结冰了。相比而言，伦敦幸免于难，但是路上也很危险，母亲担心滑倒也不敢出门。

她被困在自己的公寓里，就像在曼哈顿一样，忍不住怨恨又遇到这种情景，怎么就是无法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呢。后来，她对我说：“当别人把你藏着掖着的时候，你总是希望活得人模人样。”母亲总是独自一人坐在公寓里，急切地等着父亲的每一个长途电话。她很难过，因为他不再像初恋时那样给她写情书了。她多么喜欢再次读到他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啊，他那时总是在信中说着他有多么爱她的情话：“我们的结合是冥冥之中的定数——我感觉到了！”他曾经这样写道。

然而，他的好运总是让他比以前更忙碌。正如他曾计划的那样，古驰品牌在世界版图上不断扩展。可他参与太深，如果没有他的引领，拓展计划就无法推进。他总是对她说些动听的承诺，比如，“一辈子爱你，永远呵护你”，似乎只是一句空话，他总是那么远在天边，留下她孤身一人，寂寞又害怕。

如果没有尼古拉的陪伴，母亲会痛不欲生。自从这个因为母亲帮助而获得工作的英俊青年走进父母亲的生活，他俨然成为这个家庭的一份子。因此，父亲建议尼古拉搬进公寓，陪伴母亲待产。事实证明，他的存在就是上天赐予我们母女俩的礼物。

这个有趣的罗马小伙子，也就是母亲口中的“走进她生活的第一个天使”，介绍她到英国肥皂加冕街去观看演出。他俩都喜欢那里的演出，主要原因是他们一听到奇怪的北方口音，就觉得很逗；他们还好奇，大家会喝掉多少茶水。如果她不想出去吃晚饭，他们就在家做意大利面条，然后蜷缩着身子躺在电视机前的沙发里，看着年代久远的美国电影和其他节目。尼古拉痴迷于加利福尼亚，好莱坞是他朝思暮想的梦想家园。在看完《可爱宝贝》和《海滩派对》等映射着西海岸冲浪文化的电影之后，他萌发了一种乐观的想法——去马里布生活，那里到处都是年轻英俊的冲浪者。他告诉母亲：“这就是我将来要去的地方！”他感谢她把他带到了伦敦；而母亲心中也满是感激之情。

1963年2月，父亲飞抵希思罗机场，准备迎接我的降生。他那时已是三个儿子的父亲，他和母亲都认为我也是男孩。在20世纪70年代，英国医院还未广泛使用超声波，所以不可能提前知道我是男是女。但他们深信我一定是个男孩，还取好了男孩的名字——亚历桑德罗，他们如此肯定我的性别——事实上，他们甚至没有准备女孩的名字。

与今天不同的是，在20世纪60年代，在妻子分娩的时候，丈夫很少守候在床前。父亲也不例外。奥尔温生孩子的时候，他没有守在她的床侧，他还告诉母亲，他当时跳舞去了。母亲也这样对我说：“我既不想他呆在我身边，也不指望他呆在我身边。可实际上，他推掉了所有的工作安排，专门来到诊所陪产，这个事实告诉我，他有多爱我。”

所以，当她因分娩痛苦而呻吟挣扎时，他已经悄悄地安排妥当一切事宜，让她得到了专业人士的悉心照料，然后他出去吃饭和看电影了。想象一下，他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护士对他说：“祝贺你！你太太给你生了一个女儿！”这时，他会多么惊讶！

3月1日晚上9点25分，母亲接受剖腹产，顺利生下了一个使劲哭闹、手脚乱踢的小女婴——那就是我。我的体重是7斤，母亲这样形容我——“最显眼的就是大胳膊、大长腿、还有一张嚎啕大哭的大嘴巴”。父亲在婴儿房里高兴地端详着我的模样，然后笑容满面地冲到母亲的房间里。

“是个女儿！她真美丽！你又带给我一份我朝思暮想的礼物，布鲁娜！”他欣喜若狂。

只有慈爱的父亲看到这张皱巴巴的脸才会说他的女儿美丽，当时的我脸色发紫，哭得山摇地动，仿佛是在抗议不光彩的出生。我出生的过程中，母亲疼痛难忍，我却没有就此停止闹腾。

“我敢肯定，我感受到的一切恐惧、悲伤和痛苦，都在我怀孕期间转移给了你，”母亲承认道，“你这样大叫大喊，吵醒了整个病房。”自从我拒绝母乳喂养，还不停地哭喊的时候，一个名叫派翠亚的娇美可爱的澳大利亚籍护士走了进来，把我抱在怀里，我终于在她的怀抱中安静下来。她百般温柔地悉心照料着襁褓中的我，母亲决定用这位护士的名字作为我的第一个名字。我中间的名字，母亲选的是外祖母的名字迪莉娅。

父亲在附近逗留好几天之后，便飞往巴黎去敲定他在旺多姆广场附近的第一家店开业的筹备工作。他每隔一天送她一束鲜花，她的病房很快摆满了鲜花，然后鲜花又铺满了她的公寓。可是，再多鲜花也无法弥补她孤身一人的事实。她几乎无力照顾自己——更不用说照顾我了——没有外祖母教她如何去做，她还要担心我们母女俩会遭遇什么不测。父亲一直都很温柔体贴，但在她怀孕的最后阶段——也就是她不如以前光鲜美丽的时候，他就没有像以前那样总是呆在她的身边了。是巧合还是设计？她开始怀疑。他会继续寻找新欢吗？还是要把她丢在英国不管了？

多年以后，她说：“我一天到晚担心，我们回到罗马的时候会遭遇什么。”她当时害怕得无法入眠，她严重缺觉，很难照顾好我。她经常挣扎着熬过每一天，还私下发誓说，如果有办法，她永远不会再让自己怀孕。

我们的“天使”尼古拉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经过漫长一天的工作，回到家，我那泪流满面的母亲就会立马把我交给他。“麻烦你了，尼古拉。她一直在哭闹。我需要睡觉！”他也没带过孩子，只好把我放到婴儿车里，推着我在楼道里走来走去，好让母亲休息一会儿。

3月12日，也就是我出生两个星期之后，父亲飞回伦敦，在圣玛丽天主教堂给我举办了洗礼仪式。教堂建于1877年，是一座庄严肃穆的维多利亚式建筑，也是伦敦最古老的罗马天主教教区。这次洗礼只有几个宾客参加——几个朋友和邻居组成了父母的核心人脉圈——他们聚集在白色大理石圣水盆周围，观看着神父将圣水洒在我的额头上。尼古拉在那里当的教父，露西亚已经从罗马飞过来当我的教母，其他在场的人都受命要转向基督，忏悔罪过，摈弃一切邪念。

虽然我接受了洗礼，“洗清了一切罪孽”，但母亲依然心知肚明——我终究还是个私生女。不知情的神父签署了我的洗礼证明书，根本无法知晓我父母没有合法结婚的实情——这是父亲撒下的又一个弥天大谎。

他并没有只满足于此，而是继续在伦敦出生死亡登记处正式登记了我的出生和母亲的名字，那是难以磨灭的墨水痕迹。他发誓，他会把我立为嫡嗣，他在登记单上写道：“古驰夫妇：丈夫阿尔多，妻子布鲁娜。”我真的相信，他在心中就是这么想的。

母亲非常担心将来怎么办，因为父亲依然对我们返回罗马的事只字不提。只有当她反复向他抱怨身在异国他乡是多么可怜的时候，他才做出让步。在我28天的时候，我的名字被写进了母亲的护照里。父母用毛毯裹住我的小身体，带我一起飞回了意大利。

父亲提醒母亲：“从此以后，我们得格外小心谨慎了。”现在有了我这个小讨债鬼，他们的秘密恋情是不能够继续保密下去的，他们也没对此抱有太大的幻想。在这个人人都认识他们的地方，他们就不要指望一家三口一起外出或逛街了。

母亲回答说：“我宁愿在罗马保持低调，也不愿在伦敦一个人呆着。”因为她已经受够了伦敦的坏天气、不合口味的饮食和语言不通的无奈。然而，她还没有考虑她个人需要低调到什么程度；她不能用婴儿车推着我在附近转悠，因为害怕被人问起小孩的爸爸是谁。不过，他们雇佣的西班牙保姆会带我出去。当然，他俩还是像以前一样见面。

我无法想象，作为一个年轻的母亲，如果我不能向世人炫耀我的女儿，也不能想带她去哪里就带她去哪里，那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啊。是的，时代不同，父母那一代人在那样的大环境之下不得不逆来顺受，可是，一想到他们如此受限，我就会痛苦万分。

他们一定认为，这是一个值得付出的代价。而且，他们成功地守住了秘密——把我藏了将近一年。

11

对抗从来就不是母亲的风格。她感到力不从心，又缺乏信心，通常不知道如何倾诉自己的心声。

我正好相反。作为别人游戏中的一颗棋子，在某种程度上，我的童年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只能按照别人说的去做。随着年龄和智慧的增长，我逐渐学会了表达自己，让别人知道我心中的感受。

母亲从来没有用同样的方式表达过她内心的想法，每当她遇到纠纷，通常都会默默地退缩回去。那么，想象一下，我们母女二人在罗马相依为命的时候，有一天下午，她打开公寓的门，对面站着一个穿着讲究的女信差——父亲的妻子奥尔温派来的传话者——这时的母亲心里该有多么忐忑不安。

“古驰太太知道你所有的丑事——包括你的私生女。”来者抿了抿嘴宣布道。

母亲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儿了。

“古驰太太认为，如果你彻底放弃她的丈夫古驰博士，这对大家都好，”女信差用刚毅的目光盯住母亲，然后若无其事地补充道，“你还年轻，你可以重新开始。”

母亲没有办法鼓起勇气说点什么，她开始支支吾吾地想解释什么，可是对方根本就不想搭理她。

“如果你自己照顾不好你的孩子，古驰太太准备接手抚养她。”

母亲后退一步，身体开始畏缩——女信差的话让她诚惶诚恐。

女信差没有在意母亲的反应，只是向她保证：“孩子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母亲的呼吸变得急促困难，她迅速用手护住了自己疼痛的胸口。“请你仔细考虑一下，”来客说完之后便扭头离去，剩下她一人在原地大口喘气。

母亲摇摇晃晃地回到公寓里，倒在椅子上，回忆起她第一次看见奥尔温时的情景——那位高贵的古驰太太有一天走进商店来买圣诞礼物。那个1920年以后就成为古驰太太的女人，当时的她是那么谦卑、那么温柔，母亲一度为之打动。

“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母亲告诉我，“她看上去仪表得体又好看。”她是因为狂妄自大，还是觉得走投无路，才会派来这么个粗鲁的信差呢？无论怎样，让一个母亲放弃自己的孩子，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情啊！虽然母亲知道父亲和奥尔温的婚姻名存实亡，但她还是觉得他们的婚外情有愧于奥尔温，但是，奥尔温的这一举动如此鲁莽，令人反感。

我们永远不知道奥尔温究竟如何或何时发现我们母女的事情，但十有八九，这些信息来自于她的大儿子乔吉奥，我这位大哥当时收到了一系列匿名信，向他透露父亲的婚外情。第一封信是只有一页纸的打字稿，信封上盖的是当地邮戳。写信人知道我和母亲的所有事情，并声称父亲送母亲礼物的时候，“像印度王子”一样阔绰。接着，大哥又收到了更多的信件，讲述了我在伦敦接受洗礼仪式的细节、我们在罗马的地址，以及我父母一起去过的地方。信中还出示了详细的法律证据，这么设计的目的显然是让父亲知道，我——他的私生女——可能会曝光。

当口吃的大哥把这些恶毒的信件拿给父亲看的时候，父亲才没那么容易担惊受怕呢，他只是怒不可遏，但没有说什么，也没暴露自己的情绪。他知道乔吉奥和奥尔温很亲近，乔吉奥自然会保护自己的母亲。

然而，母亲完全失去了勇气。这么多年，他们一直在逃避大众的视线，可如今，他们还是被抓了个现行。她说：“我开始疯狂寻找到底是谁写了这些可怕的揭露信。他们到底想要什么？这些信件包含了太多的私人信息，以至于我开始怀疑身边的每个人，甚至是尼古拉。”

父亲经过一番调查之后，把结果告诉母亲，她信任的一个女性朋友背叛了她——这个朋友对她的一切都很知情。更糟糕的是，她和父亲另一半家庭中的某个人合作，共同策划了整个事件。当然，他们别有用心地希望，当非法恋情曝光的时候，父亲会想办法息事宁人，并结束这段婚外情。

这段往事让母亲伤透了心。她不仅感到自己的好朋友欺骗了自己，而且她从此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了。她第一次意识到，她甚至从来没有考虑过，与父亲在一起，不仅会面临危险的法律制裁，还会引发其他各种不利局面，尤其要提防那些她一度视为朋友的人因嫉妒而背叛她。

母亲害怕奥尔温派来的不速之客，她感觉这次不祥的来访预示着她和父亲之间的情事即将结束，然而，她猜错了。后来，母亲一字不变地含泪讲述了那天发生的事情，父亲听了暴跳如雷，差点儿吓坏了母亲。虽然她见过他厉声斥责员工，也听说过他在其他地方大发雷霆，但她从来没有亲眼目睹过他如此愤怒。

当他听到她告诉他，奥尔温曾提出要接管我的时候，一股无法控制的愤恨情绪在他心里翻腾。他满脸怒气，立即前往卡米路西亚别墅去找那个当了他40年妻子的女人当面对质。母亲永远也不知道，在他们激烈交锋的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后来确信，他已经和盘托出了我们的所有故事，并毫不含糊地重申他对我们这对母女的永恒的爱。

“不要再做那样的事了！”他最后警告奥尔温。

奥尔温并没有善罢甘休。

整个事件给母亲留下了心灵创伤，她对未来失去了信心，于是决定开始节约父亲给她的每一分钱。“珠宝很漂亮，”她告诉我，“但不能当饭吃，吃饭才是日常生活必需的课程。”他给她钱买食物、添新衣、雇佣保姆、添置家具，她却不敢大手大脚地花，而是做了一定的牺牲——削减家庭开支，或者不再买新鞋。父亲并不希望她随心所欲地干自己想干的事，而是让她去干他认为合理的事。他根本不知道她正在像大雨来临前的蚂蚁一样未雨绸缪地节约生活用度，以备不时之需。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第二个“天使”走进了我们的生活。她的名字叫莫琳，是一个踏踏实实的年轻女子，来自英格兰北部的桑德兰市，她看了父亲在《女士杂志》上刊登的招聘广告，就前来应征。父母立刻喜欢上了她，并当场录用了她。父亲一直迷恋英国礼仪，希望请到一位讲英语的保姆来照顾我，让我学点英语——尽管莫琳带着明显的泰恩赛德口音，也许这不是父亲心里想要的结果。

就像《欢乐满人间》小说的真实版一样，莫琳阿姨和母亲的年龄差不多，剪着短短的黄头发，穿着舒适的低跟鞋，显得朝气蓬勃，还时不时露出会心的微笑。母亲喜欢她的一切。她甚至还会说一点意大利语，跟母亲对话时也会说一些简单的英语，她会毫不费力地在这两种语言之间切换来切换去。

作为一个婴儿，我需要很多的关照，这一点莫琳阿姨很乐意。她说我是她的“小乖乖”，“小千金”，她对我的照顾连母亲都比不上。我总是需要大人看着我玩耍或听着我喊叫，一天到晚精力无比旺盛，大半夜的也不愿意躺下睡觉，而是站在婴儿床上，把木制护栏摇得嘎嘎响，直到护栏断裂开来。可怜的莫琳会耐心地坐在我旁边，一边读书，一边把脚卡在婴儿床护栏上，以免我踹破它，一直到我筋疲力尽。

白天，我也同样不安分，只要手脚能够着的地方，我都会胡乱摆弄，还把报纸撕成碎片。母亲十分恼火，经常大呼小叫：“你绝对是你爸爸的孩子！你们父女俩像极了，真是血脉相连。”由于她没有经验，从来没有单独应付过我这个小祖宗。

至少现在，我和母亲都已经暴露在阳光下，没有必要保密了，每一个替我们保密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但父亲和母亲依然需要小心谨慎，还要保持常态。庆幸的是，无论奥尔温多么愤慨，她都不会傻到去报告有关部门。这一丑闻会对她和她的儿子们造成致命打击，因为他们的生计还有赖于家族事业的成功。

父亲还有其他的事情要考虑，尤其是请到摩纳哥王妃做代言人之后，公司应该如何满足日益增长的需求。这位王妃原先是好莱坞女星，名叫格蕾丝·凯莉——她无视《罗马假日》的故事情节，毅然嫁给了她的王子——如今成为古驰集团最忠实的客户之一。当她走过罗马康多提大道的大门时，吸引了成群的狗仔队和欢呼的人群，有关部门需要派遣宪兵队来拦住这些看客。有一次，她去参观米兰分店，要买一条带有印花的丝巾。三叔鲁道夫不好意思拒绝说没有，只好出面承诺她，他正在开发她想要的那种花卉丝巾，她会是分享这款产品的第一个顾客。结果，这款专门为她设计的“花神”丝巾在国际市场上畅销不断，帮助古驰品牌推向全球。

为了应对日益增长的销售量，父亲决定把原来的佛罗伦萨店迁到当地的购物街——托纳布奥尼街，并组织好在1966年圣诞节之前举办落成典礼开幕式。同时，二哥保罗和二叔瓦斯科在本市边缘的工业小镇斯坎迪奇监督新工厂的建设。

然而，刚进入11月份，暴雨导致亚诺河决堤，父亲的计划几乎破灭。泛滥的洪水冲垮了河岸的泥堤，多达一百人丧生，数千人无家可归，梅第奇家族在这次水灾中失去了一批最优秀的艺术作品。新维尼亚路上堆满了存货，准备在接下来几周内陆续搬到新店去，但很快被洪水淹没了。水位还在上涨，父亲却在罗马无计可施，二哥、三哥、二叔，以及几个工作人员英勇地涉水而过，竭尽全力把所有货物搬运到了二楼。就在洪水破门而入之前，他们在店内堆起了6英尺高的淤泥杂物，拼命地抢险救灾，成功保住了设备。

父亲自始至终一直在疯狂地观看电视新闻，并打电话询问情况。那天，当他晚些时候给母亲打电话时，她听到了他语气中少有的不安情绪。“这是一场灾难！我只希望大家平安！”最终，古驰集团的每个人都脱离了危险，这让他备感欣慰，并感谢大家思维敏捷，他们成功挽救了大部分库存物品。

父亲从小就被教育要和兄弟们竞争，所以他对自己的孩子也是这样教育的，但这一次，他们全部放弃竞争，加入了救援队伍。父亲准备乘坐下一列火车离开罗马，去现场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做的事情。他临走前告诉母亲：“大家同舟共济，让古驰大家庭更加团结一心。我为他们感到骄傲！”佛罗伦萨人民也众志成城，加之来自世界各地的志愿者——包括很多知名人士——都伸出了援助之手，父亲的家乡终于恢复了昔日的光彩。

母亲知道，事业就是父亲的一切，她明白他需要事必躬亲，但他的每一次离开，都会让她感到越来越冷清。像以前一样，她又开始经常失眠，躺在床上担心着她自己选择的路最终会导致的一切恶果。没有工作，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她感觉自己一文不值。她对他的依赖是方方面面的——经济上、身体上、情感上。

“我没有勇气离开，”她告诉我，“我要去哪里？我们怎么活？对于一个未婚母亲，人们会说什么样的闲话？我陷入了绝境。”她被淹没在越来越多的无助感当中，觉得自己甚至没有能力做出最简单的决定，于是她越来越依赖莫琳了。

在罗马时，父亲竭尽所能地让母亲高兴起来，可她变得越来越冷漠，经常整天独自躺在床上忧心忡忡。1965岁夏天，在一个闷热的星期天下午，当母亲情绪特别低落的时候，父亲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天气热得叫人受不了，所以他建议我们都去卡米路西亚别墅，白天可以躺在游泳池旁边。

“你疯了吗？”母亲一想到奥尔温就吓得牙齿打颤，但他告诉她，他的妻子正在英国度假，只留下少数仆人看家。之前公司举办夏日聚会的时候，母亲去过那里，仅此一次而已，感觉就像一段遥远的记忆。如今父亲又哄她去那里，而且在莫琳的帮助下，终于说服她走出自己的公寓，搬进了那座有着广阔的草坪和摇曳的柏树的山中别墅。

母亲跨进了阿尔多和奥尔温的家，这是多么奇怪的感觉啊。这个地方代表了他生活的另一个世界，这是他生活中的另一部分，他从来不曾允许她去触碰的禁区。无论这对夫妻的隔阂有多深，但有一种不可否认的感觉——她正在闯入这道墙壁之内的私人亲密空间。

那时我才两岁，因为太小，记不清那边的事情了。可是，当我看到我们坐在游泳池边的照片时，就知道父亲是多么地快乐。穿着泳装，戴着丝绸头巾的母亲看上去非常放松。为了保护我不受八月烈日的炙烤，他们给我戴上了小童帽，穿上了针织外套。母亲对我严加看管，确保我不会失足落水。然而，我所有的焦点似乎都在莫琳身上——她是我的天使。所以，她可以证明，几个月后，母亲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几年之后，我才开始明白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甚至也只是听到了些只言片语，凑成了仍然支离破碎的情节。父母都不愿意讨论母亲最脆弱时的精神疾病。“我睡不着，”她后来说，“我想得太多了。我过着的是不可能的生活。”

我3岁那年，医生诊断母亲的临床表现为抑郁症，并催促父亲给她一些精神上的帮助。不幸的是，父亲为母亲请来的心理医生暗恋她，开始密谋破坏他们的爱情和物质生活。在心理医生的误导下，母亲开始生搬硬套一些言论来指责父亲：“是你让我这样做的，阿尔多！”父亲看到母亲被心理医生“洗脑”了，于是怒不可遏，有一次，心理医生给母亲治疗的时候，父亲突然出现了，并对心理医生大发雷霆。父亲不再允许母亲回去接受治疗，她突然失去了心理支柱，精神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虽然已经告别了纸尿裤的年纪，但我还是太小，对后来发生的事情没有什么印象。母亲也拒绝谈论这件事，但她肯定遭遇了彻底的崩溃。父亲一定是害怕她的精神状态，看到他心爱的女人精神失常，他惊恐万分。最后，他在百般无奈之下只好遵循医生们的建议，让她在诊所接受一段时间的催眠治疗，直到她完全康复为止。医生们还坚持说，不可以让她与外界有联系，需要将她单独隔离开来，至少治疗初期需要这样。医生们向父亲保证，一段时间过后，父亲可以在电话里和母亲说话。母亲赞同这个观点，无疑她期待着有人帮她从痛苦中解脱出来。我了解父亲，他一定会不遗余力，我也知道母亲很喜欢那家诊所，甚至她出院回家之后，有时还会主动回去“小憩一下”。

对于父亲来说，这可能是一种更为痛苦的经历，因为它代表了他生命中的一段不寻常时光——他无力去影响结果，但觉得有义务对她的精神负责。母亲说，她从来没有忘记父亲离开诊所而丢下她一人在里面治疗时的痛苦表情。父亲都快哭了，他告诉她：“我愿意为你摘星星捧月亮，布鲁娜。告诉我该做什么才能让事情好起来！”

这段往事本已消逝在我的生活中，然而，40年后，我在加利福尼亚遇到了一位催眠疗法心理医生。追溯我童年时代的生活后，他认为我3岁那年受到了创伤，并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无法回答他，于是打电话给母亲，她给我解释说，她曾经丢下我，让我单独和莫琳在一起生活了好几个月。我的心理医生解释说，这段经历促使我产生被遗弃的感觉，从多方面塑造了我的性格。

莫琳当时只是告诉我：“妈妈要走了，小乖乖。她心情不好。”她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贡献给了我的幸福和健康，带我去郊游，读书给我听，对我喋喋不休地讲英语，我甚至开始做梦也说英语了。莫琳成了我实质意义上的母亲——我自己心底希望的那种母亲。那年夏天，她收拾好行囊，带我踏上了一次大冒险之旅——到桑德兰去参加她姐姐的婚礼。我一点都不介意。她介绍我时说“这是我的小千金”，大家都对我体贴备至，他们说的话都是我从小到大一直在家中习惯听到的口音。她还说，她“好开心”。

我算是大开眼界，我不敢相信莫琳的家族如此庞大、如此热闹、如此兴旺。作为独生子女，我几乎是在没有亲情互动中长大的，生活在这样一群热情有趣的人们当中真的太新奇刺激了。莫琳的朋友和家人爱抚地掐掐我的脸颊，摩挲着我的头发，还把我抱在怀里。他们领着我在房间里打转，还不断地亲吻我。我咯咯地笑着，兴奋得尖叫起来，就像海绵吸水一样贪婪地吮吸着爱的潮水。

那个周末让我大长见识。我之前从来不曾加入过如此庞大而幸福的家庭，我感谢莫琳，她让我靠着这段回忆生活了好多年。

12

我们所有人都能察觉到强迫性的举动，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加剧，只是程度不一。刚开始的时候通常微不足道，但是如果不加节制，可能会恶化成强迫症或更严重的心理疾病。

我小时候性格虽是自在悠闲，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明显地继承了母亲的完美主义性格。我周围的人会说，我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我也曾为此困惑不已。我学会了磨练自己的个性，让一切都“井井有条”，并学会了接受我生命中的不足和缺陷。可悲的是，母亲却并不总是如此。

当母亲的催眠治疗结束，并得以康复之后，却患上了一种新病——一种叫作“内疚情结”的东西。教科书中描述为一种强迫性精神障碍，患者处于高度偏执状态，没有能力去应付愧疚感。他们总觉得自己做了错事，而且永远在做错事。于是，遇到任何事情，他们都会责怪自己。

我认为，母亲从内心深处感到自己有罪，也许是因为她出生在天主教家庭，从小就教育要心存负罪感。这无疑因她与父亲的地下情而加剧了——她要对自己一生中最重大和最重要的故事保密。

那时正蹒跚学步的我还太小，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的日常生活也完全不受母亲病情的影响。莫琳会带我出去玩，在外面一呆就是好几个小时。当父亲在罗马的时候，他经常打电话给我们，我很喜欢他这样，因为他总是那么活力四射，满脑子好主意。他在罗马的山丘上发现了一个绝佳的地理位置，打算在那里建一栋公寓楼，他觉得那里是我和母亲的完美归宿。然而，他的兴奋劲一会儿就过去了。当医生提出要为母亲做康复训练时，我们父女俩的情绪都受到了影响。

医生们警告父亲：“她觉得她已经躲了太久，她不能再这样做了。罗马对她有太多不好的回忆。她需要远离那个让她痛苦的源泉。如果去另一个国家、另一个环境，她应该可以健康起来，并能够开始新的生活。”

母亲对医生们的建议信心十足，于是欣然同意。父亲把母亲的最大利益放在心上，因此没有浪费时间去做别的打算。我们只好回到伦敦，搬进一间公寓，隔壁就是我们的老朋友尼古拉·明尼利，我们又一次成为邻里。

在伦敦定居后，莫琳还是继续每天都把我带出去，让母亲在家好好休息。我们漫步到海德公园去喂鸭子，或者乘坐红色双层大巴去参观博物馆和看电影。我们去了伦敦塔和白金汉宫，我一边观望着白金汉宫的栏杆，一边问道：“那里有女王吗？她能看见我们吗？”莫琳是一个狂热的读书迷，她很快也培养起我的读书兴趣。我3岁的时候就可以读书写字了，这让大家印象深刻。

我非常喜欢畅销的瓢虫丛书、企鹅读物和安迪·布莱顿的《五伙伴历险记》，特别是这些作品突出描绘了家庭生活。

“如果有兄弟姐妹，那是什么滋味呢？”我问莫琳，或者，“每个人的爸爸妈妈都住在一起吗？”白天读了好几个小时后，晚上我也迫不及待地想借着手电筒的光看完手中的书。我喜欢跳跃的文字、想象的世界和冒险的感觉——书本激起了我心灵的浪花。

事实证明，我的现实生活就是一个冒险世界，因为在几个月内，我们又要搬家了。“伦敦市中心没有地方抚养我们的女儿，我们要把她送进好学校，”母亲对父亲说，“我想要一个我自己的小房子，带花园的那种。”在一位伦敦分店职员的帮助下，父亲为我们在伦敦西北部汉顿郊区找到了一处仿造的都德大厦。他挑选的社区位于一个正统的犹太社区中心。我们房子的门框上有一部门柱圣卷，上面写满了选自犹太律法的经文，我们的邻居是哈西德派犹太人，他们戴着小圆帽，留着卷头发。我着迷地从自己卧室的窗口往外观看着宗教仪式在花园里进行的全过程。他们在花园里建了一座小庙，每个星期六的安息日，他们都会穿上盛装去做礼拜。较之我们在罗马熟知的情况，这算是一个巨大的文化飞跃，虽说这种场面令人兴奋，但最终我知道，它只会徒增母亲流离失所的感觉。

尽管如此，她还是下定决心要适应新的环境，并立即着手打理自己的房子。她喜欢井井有条的环境，于是安排人来对每个房间进行装修，还送我到当地学校的学前班。麦卡尼小姐是这所小型学校的校长，她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中年妇女，还喜欢不断地威胁我。“你应该做得更好，派翠亚，”她一边说，一边猛推我一下，可是我才4岁，哪能经得住她的这般粗暴。她说话刻薄，我非常惧怕她，还怕她打我的后脑勺，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对我如此感兴趣——直到有一天我意识到，对于她的小型教学机构来说，我的姓氏代表着金钱和威望。

我是一个勤奋的学生，擅长大多数科目，尤其是英语。当我放学回家的时候，莫琳让我坐在餐桌旁，餐桌上摆着一杯牛奶，我一边喝牛奶，一边大声朗诵。尽管母亲每周都去学习语言，但依然不太懂我朗诵的课文。我毫不费力地阅读着《彼得和珍妮的故事》，然后抬头看莫琳，看到她对我微笑，我总是很开心。

邻居们一定以为我们是一个奇怪的家庭——有一个痛苦却美丽的意大利年轻女子，有一个红头发的英国女子，还有一个扎着小辫子会讲双语的5岁小女孩。更奇怪的是，当我在街上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的时候，我会愉快地告诉小伙伴们：“我有两个妈咪：一个是悲伤妈咪，一个是快乐妈咪。”我想，从此以后，大家都会以为母亲和莫琳是同性恋。

快乐妈咪很快就面目一新，已经完全不同于刚来我家时的模样了。在母亲的努力下，莫琳阿姨的大眼镜框被硬性隐形眼镜取代，她的发型也重新设计了，牙齿也矫正了。她的衣柜里堆满了更漂亮的衣服，可以凸显出她的婀娜身材。实用的运动鞋也被更多的女性化高跟鞋取代了。变化如此显著。正如母亲所说：“我知道，她的身体里住着一只白天鹅！她变得非常可爱，对我们来说真是太好了。她是我们的支柱，她爱你，派翠亚，就好像你是她自己的孩子。”

作为一个孩子，我几乎没有注意到莫琳的变化。我只看到她的好品质。她是知识的源泉，总是聆听我永不休止的问题。她成了我们家庭的一部分，每当我需要她时，我就知道我可以指望她。

当母亲需要她时，她也总是出现在母亲身边。有一天，她把报纸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指着其中的一篇文章，对母亲说：“看看这个——你为什么不去试试呢？”这是关于小提琴大师梅纽因的故事，讲他如何借助瑜伽摆脱抑郁症。不久，莫琳阿姨发现母亲在汉普斯特德之外几英里的地方接受印度疗法。

瑜伽行者萨里·南迪来自加尔各答，却穿得像一个英国绅士。这个人走进了母亲的生活，成了她的下一个“天使”。萨里娶的是德国妻子，生育了4个孩子。他声称种族和宗教无关。他说：“只要我们心中有上帝，那么，上帝无处不在。”他是一个善良的男人，还有一双充满活力的眼睛。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给了我一本诗集，很快，他便成了母亲的导师。“你在沉默中度过了这些年，布鲁娜，现在请你说出自己的故事。”于是，母亲有生以来第一次向他人吐露心声。

母亲说：“他就是一位奇迹创造者，帮我摆脱了精神痛苦，获得了心灵自由。”她虽然会竭尽全力，但也许永远都掌握不了瑜伽精髓，于是抱怨说：“我只是身子不能弯曲！”因为偏执的热情，她完全可以接受他的其他教学内容，而且迫不及待地与父亲分享她的所学到的东西——尽管她意识到务实的古驰博士不可能太关注瑜伽疗法。父亲肯定会困惑于她对精神层面生活突发的热情，但他还是松了口气，因为她终于可以对某些事情感兴趣了。他很高兴看到她很快乐，并决定下次去加利福尼亚的时候也带上她，他打算在那里开一家新的古驰分店。他已经在纽约写信告诉她了：“我期待着你的陪伴！”

麻烦的是，他无法决定分店应该开设在哪里。在洛杉矶，他发现街道上冷清，无法想象一个没有客流的零售企业如何生存下去。所以他决定去实地考察一下旧金山，那是“海湾之城”，也是美国最具欧洲风格的城市。母亲想法却完全不同。20世纪60年代后期，旧金山弥漫着的是自由恋爱、迷幻药和反主流文化的气息。他们逛街的时候，目睹了“垮掉的一代”穿着牛仔裤、T恤衫和阿富汗外套在大街上游荡。母亲直摇头，她强调说：“这不是开店的好地方，阿尔多。不，根本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可以考虑一下贝弗利山庄，那是所有电影明星的家园。”

父亲不习惯任何人挑战他的计划，因为他的直觉准确无误，这一点已经早已得到证实。母亲确实在古驰工作过，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了解全球商业的方方面面。然而，她热爱明星代言的产品，这种青春冲动很有感染力，像格蕾丝王妃那样的名人已经给意大利的生意带来了奇迹，所以他决定听从她的意见。

在母亲的坚持下，他们飞到了洛杉矶，住进了贝弗利山庄的威尔希尔酒店——埃尔维斯·普雷斯利和沃伦·比蒂等大明星们的第二个家。这座酒店坐落在罗迪欧大道一个不起眼的街角。1961年，瑞士商人弗莱德·海曼在罗迪欧大道273号开了一家豪华精品店，名为乔吉奥-贝弗利山庄女装店。这家店引领了一种时尚趋势，店里面有一张台球桌、一个柜台和一个图书室，以供那些陪老婆逛商店的男士们在他们的老婆正忙着试穿店里的最新时装时休息娱乐。

当父母手挽着手、肩并着肩走在阳光普照的罗迪欧大道上时，母亲兴奋地喊道：“就是这个地方，阿尔多！”这里一点儿也不嘈杂，在普通社区可以看到许多提供各种日用品和服务的商店，不过人们都穿着得体，看不到那些奇装怪发的嬉皮士。父亲答应会考虑一下。

他思考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她也在暗地里操纵他。她和我躲在伦敦时，与尼古拉一起看电视的时候，她知道了尼古拉有一个远大的理想，那就是住在加利福尼亚。如果古驰公司在贝弗利山庄开设分店，那么尼古拉就可以成为其中的一名经理。母亲希望助他梦想成真，以感恩他为我们所做的一切。

母亲的计划奏效了，几个月后，父亲回到美国去参加罗迪欧大道347号分店的开业典礼——尼古拉兴高采烈地站在他的身边。那是一座双面临街的现代风格的两层楼的商店。这就是古驰集团和好莱坞绵绵爱情的开端，它们的爱一直延续到今天。美国歌手弗兰克·辛纳特拉听说古驰要在洛杉矶开分店，他很兴奋，甚至在商店正式营业之前就派秘书去古驰商店给他买了一双新皮鞋。约翰·韦恩、索菲娅·罗兰和伊丽莎白·泰勒成为了这里的常客。母亲正确预测的名人效应给古驰贸易创造了奇迹，也将罗迪欧大道变成了人人向往的购物天堂。这里要提一句，20世纪70年代，另一个世界知名品牌——法国香奈儿受到了拉尔夫·劳伦和伊夫·圣·洛朗等国际著名服装设计师的追捧，于1985年在这里开设了美国第一家分店。

父亲一直认为，这是母亲的功劳，他告诉所有好奇的人，看到其中潜力的那个人是母亲——而不是他。几年后，在接管“贝弗利山庄钥匙”的民俗仪式中，他告诉聚集的人群，“我要感谢我年轻的妻子布鲁娜，因为是她说服我在这个伟大的城市开设分店——她的话千真万确！”当母亲听说父亲当众承认她是他的妻子时，她暗自高兴。“你爸爸真的让我觉得我做了一件重要的事，我想我真的做到了！”

古驰集团美国分公司的成功为未来的扩张铺平了道路，在接下来的几年中，古驰产品遍及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当同胞们正陷入经济和政治动荡中的时候，父亲设计的“意大利制造”的旗帜高高飘扬，并迅速成为其他品牌跟风的对象。

父亲又开始常常不在母亲身边了，这让母亲变得不安，她也认为我们需要更多的空间，于是着手在乡村寻找更大的房子。她派莫琳去哈罗兹商店房地产部挑选了一些宣传册，每天我去学校之后，母亲就会和莫琳阿姨一起出去找房子。母亲开着她的迷你库柏车，莫琳担任副驾驶，车里摆满了地图。她们在萨里郡、伯克郡和汉普郡的林荫道上飞驰而过。母亲就像地地道道的罗马人一样，无所畏惧地避开了各种障碍物和来往的车辆。

她们找房子的过程被我们酝酿许久的纽约之行打断了，我们要去和父亲一起过圣诞节。那年，6岁的我已经开始和母亲一样在意父亲的缺席，迫不及待地想要再次见到他。我很想念他的灿烂笑容和回荡在屋子里的欢声笑语。最关键的是，当父亲在身边的时候，母亲似乎精神状态良好，像是全身突然注入活力。

父亲和我一样热爱圣诞节，他不怕麻烦，努力准备，让我们感觉自己很受欢迎，住在纽约城的那两个星期，我真的很难忘。有那么多要看的东西和要做的事情。

“你今天想做什么？”吃早餐时，母亲问我。父亲已经去了办公室，我们一直到晚餐时间才能再见到他，我一天只能见到他一两次。

“我们可以去溜冰场吗？”我问母亲。

“好主意！别忘了你的帽子！”她说完，便和莫琳阿姨一起匆匆把我打扮好，准备出门。然后，我们手牵手，游荡在大街上，盯着商店的橱窗，琳琅满目的商品和节日彩灯让人眼花缭乱。我们一起踏过积雪，观看滑冰表演者在洛克菲勒中心的溜冰场上旋转飞舞。我第一次亲眼看到了真正的圣诞老人。一天晚上，我们甚至去了无线电城音乐厅——以一家三口的名义——去看“火箭女郎”舞蹈团的热舞表演，这些女演员都是我的偶像。纽约的圣诞节比我想象的更令人振奋——大厦、音乐、人群，以及美国电视里的奇妙世界。

兴奋之后回到学校，迎接我的是巨大的失落。甚至当我知道汉顿有一间崭新的玩具屋在等着我的时候，都没有提起兴趣。我凝视着粉色的房间，捡起了这些小小的图形，把它们一个一个摆放妥当。“快乐妈咪”和小女孩一起玩，而“伤心妈咪”却独自一人躺在床上。一天，母亲观察我独处的行为时发现，我常扮演自己领着一个男人走出门外，并且送他离去的情景。“派翠亚，他是谁？”母亲问道。

“那是爸爸去上班，傻瓜！”我解释道，很好奇她为什么要质疑这种天经地义的事情。

“当他回家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我会叫这个躺着休息的女人赶紧起床，冲下楼去，跳起快乐的舞蹈，迎接他的归来。

遗憾的是，在1970年的前几个月里，我和母亲都没学会这样的舞蹈。更糟糕的是，在四月的一个下午，她让我坐下来，告诉我一些令人震惊的消息：“我和莫琳要走了，”她说，“我们需要做一些事情。你会和麦卡尼小姐呆一段时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麦卡尼小姐吗？可是——”

“不会很长时间，”她微笑着说，“两个月而已。”我惊慌失措，眼睛转向莫琳阿姨，她尴尬地点了点头，然后去忙别的事情了。两个月就好像一辈子那么长，为什么我不能和莫琳阿姨呆在一起？无论我怎样恳求，母亲都不会改变主意。

“我需要莫琳的帮助，”母亲并不想解释我们要搬到她在伯克希尔找到的新房子里，也不解释她为何变得如此依赖莫琳，现在莫琳俨然成为她的保姆，而不是我的保姆。“这一学期刚刚上到一半，我们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对不对？”母亲没有给我进一步辩驳的机会。

我带着沉重的心情，看着莫琳把我的行李装进一个小包里。“我会把你最喜欢的玩具都放在里面，乖孩子，”她想让气氛轻松一点，“你喜欢什么书？”我只是耸了耸肩，恨恨地咬着下嘴唇，直到咬出血。

几天之后，母亲开车把我带到了麦卡尼小姐的公寓，这座古老的维多利亚式建筑距离我们家好几英里之遥。然后，母亲在我的脸颊上匆匆吻了一下。“你要好好的，要听麦卡尼小姐的话。”她恨不能马不停蹄地离开那里。

当我依然穿着外套在客厅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时，真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居然受到这样的惩罚。我记得那面墙上挂着一幅查尔斯二世国王的全身像。后来，我静静地坐在那幅油画下面吃着托盘里的花椰菜和炸鱼条，我凝视着自己不得已而接受的死气沉沉的住处，担心母亲可能永远不会来找我。我强忍住泪水，我还那么小的年纪，真的无法理解这种似是有意的残忍行为。

这个公寓太小了，我无法逃避麦卡尼小姐的犀利目光。我甚至必须跟她共睡一室，我就睡在距离她的单人床几英尺远的地方，她每天晚上都打呼噜，折磨得我躺在床上彻夜不眠。我在那里度过的每一分钟都如漫漫长夜，被遗弃的感觉是我的不幸童年中第一个最具创伤性的活生生的回忆。我问麦卡尼小姐：“妈妈什么时候来看我呢？”

“我想她没有时间，”麦卡尼小姐回答说，“她很忙。”母亲从来都不来看我，父亲也一样。我也没有听到任何有关他们的消息，但我相信母亲或莫琳会打电话来询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被困在了一只牢笼里，“看守人”主宰着我的每一个清醒时分，我茫然不知所措，对母亲的怨恨也在不断增长。

那几个备受煎熬的星期终于接近尾声了，一天下午我发现母亲竟然站在学校门口。我一边跑过去，一边大声哭喊：“妈妈！”我很高兴看到她，但她似乎显得鬼鬼祟祟。“我会在星期五你上完游泳课之后来接你，”她告诉我，“我们正在办转学手续，你将要去另一个学校，但无论如何，千万不要在麦卡尼小姐面前提起任何事。你明白吗？”

我当时太小，不知道保密的重要性，这个秘密包含着很多信息：母亲害怕去面对当权者；她没有信心讲好英语；也不具备起码的口才去说服我的监护人欣然同意失去一个学生，或少领一份额外工资。我只知道，我要获得自由了，我的心里充满了喜悦，我脱口而出，把消息告诉了一个朋友。最终这个消息还是传到了麦卡尼小姐的耳朵里，像母亲担心的那样，她很愤怒。但却守口如瓶，还帮我收拾行李，和我一起在门口等待母亲来接我。

我上了母亲的车，坐在前座上，胆怯地远观着她们的正面交锋。母亲面红耳赤，努力表达自己的意思，并为自己改变计划而道歉。当她最后匆匆回到车上的时候，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恨恨地打我的头。我完全糊涂了，只好坐在车里默默落泪。接着，她开车带我去新家——这是我们在六年内搬的第五个家。

母亲在伯克希尔找到的房子，有点像我的玩具娃娃屋，只是比玩具屋大多了。墙壁没有漆成粉红色，而是米白色，还镶嵌了鹅卵石。我们停在房子外面的砾石路上的时候，莫琳阿姨出现在门口，她张开双臂来抱我，当时的我觉得好幸福。我环顾四周，却不知道是什么让我如此兴奋——我的卧室？还是周围几英亩地的花园？我的新乐园里有树供我攀爬，有网球场和玻璃暖房，还有一个给园丁住的小屋。甚至还有一个木制的儿童游乐室——专门为我而建。当我从这个角落跑到那个角落，高兴地尖叫着，前两个月积累的一切委屈和悲伤都融化不见了。多么完美的房子啊。

母亲的房子找了几个星期未果，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梦里的房子带有一个玫瑰覆盖的凉棚，她相信那就是她要找的房子。当莫琳拿宣传册给她看这个地方的时候，她的翡翠戒指突然断成三截。于是她当即断定，这就是“占卜家”外祖母深信的预兆。

母亲走进了橡木装饰的走廊，几分钟后，她说：“这就是我梦中的家园！”当她走进花园，发现一个酷似她梦中的凉棚时，她吓了一跳，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我们注定要生活在那座房子里。

母亲一到家就打电话给父亲，她坚持要他中断会议。她在电话里喋喋不休地说着，过了好久，他只好打断她的话，问：“多少钱？”她还没有登记注册，尚未获得价格详情。然后，她阅读了细则，做出保证会退还他曾经为她买过的东西。“布鲁娜，你不需要这样做！”他斥责道，“其他任何女人都会对我狮子大开口，你却从来没有提过什么要求。”

他们恋爱时，他曾经写道：“我疯狂地爱着你的优雅、你的美丽、你的举止、你的气质，还有你的家庭价值观。”他惊讶于她从来没有要求他利用职务之便给她买名车、别墅或游艇。当她告诉他，她已经偷偷攒下5000英镑存款的时候，他就更加震惊了。“你到底在哪儿节约的那些钱？”他很疑惑。

母亲坚持用自己存的钱支付了首付，她一下子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正如她在拉斯维加斯请他吃饭一样，这是一个原则问题。她对我说：“我是一个30多岁的单身母亲，我知道，无论如何，家才是我们永远的避风港湾。”那是一场有回报的赌博，父亲深受感动。

庆幸的是，父亲也喜欢这个地方。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狂热地旅行，从这个酒店漂泊到另一个酒店。卡米路西亚别墅变成了仅用来睡觉的地方，他拿点换洗的衣服就又出门去了。他在纽约的公寓只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在英国，母亲决心创造一个可以与他分享的家——在某种程度上——他真的与我们共享了。

我渐渐长大，已经不记得他曾经到过我们在汉顿的家，但他会定期来伯克希尔。在和我们在一起的所有时光里，他总是欢声笑语，还编故事，就是从来没有批评过我。他的热情很有感染力。从他跨进门槛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的忧虑留在了门外，至少看似如此。他换了衣服之后，会去花园里查看他种的新树，或与我们的园丁兼勤杂工布莱恩先生谈论景观美化问题。他喜欢醒来的时候，听到鸟儿在歌唱，树枝和树叶在沙沙作响。英国的乡村提供了一个喘息的机会，让他从疯狂的商业世界中解脱出来——那是一个竞争激烈的世界，就连父子之间也暗流涌动，就连兄弟之间也暗藏杀机。

二哥保罗刚愎自用，还沉迷于利用职位之便为自己做事。他在父亲的鼓励之下，已经开发了成衣系列产品线。他无疑拥有市场嗅觉，也精通营销策略，最近还晋升为意大利首席设计师，但事后看来，我觉得他总是认为自己比别人强。他从来就没有像父亲一样的洞察力和敏锐的商业头脑。尽管他的脑海中会同时浮现出太多的主意，但他很难把自己的创意付诸实施。他残忍地争名夺利，把自己看作是一个当之无愧的接班人，而大哥乔吉奥和三哥罗伯托则显得较为内敛，似乎很满意各自目前的管理角色。

保罗不是唯一一个双眼紧盯“战利品”的人。三叔鲁道夫娶了一个女演员，给他生了唯一的儿子毛里奇奥，最近，三叔丧偶了，也没有再婚，一生致力于培养儿子，他希望有一天儿子能胜任那份工作。然而，令他沮丧的是，毛里奇奥爱上了一个名叫帕特里亚·蕾加妮的女人，三叔并不同意，说她只不过是一个用色相骗取钱财的拜金女。毛里奇奥一赌气就离开了古驰公司，在帕特里亚的父亲经营的运输公司中谋取了一个职位。从此，这对父子之间出现了一条鸿沟。

父亲竭尽全力让他的家族成员之间化干戈为玉帛。在他还是个懵懂少年的时候，就被祖父灌输了“家庭第一，家庭就是一切”的亲情概念，整个宗族必须共同维护家族企业的声誉，众志成城，争取成功。然而心胸狭窄导致了兄弟姐妹之间、堂兄弟姐妹之间，甚至父子之间反目成仇，这种局面让他心痛不已。

回到英国，我和母亲要面对我们自己的麻烦。7年了，莫琳决定离开我们，去创造自己的生活了。她准备返回罗马，迎接新的挑战。我甚至没有机会跟她说再见。我只知道，当我有一天放学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作为一个孩子，我非常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做出离开我们的决定。我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吗？我不是一个好孩子吗？母亲从未真正尝试过解释点什么——这已然成为我们的一种生活模式了。她只是甩了一句：“她想念意大利，想做点别的事情。”当然，成年后，我就更加理解莫琳的决定了。把母亲推给保姆后，实际上她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当时的我幸运地进入了当地的赫斯特罗基女子学校。上学的第一天，我就在5分钟之内和操场上的每个人都交上了朋友。除了母亲之外，莫琳的唯一伴侣就是我家的小狗，它是西部高地小猎犬，名叫贾达，我总是尽力打扮它，它却不太喜欢我。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也没有什么人可以说话，莫琳通常处于空闲状态。该是她重新开始生活的时候了。

7年来，莫林阿姨一直是我的坚强后盾。是她在我的床边朗读睡前故事，是她照顾我的生活起居。我们一起去冒险，她让我爱上了书的世界。莫琳的笑脸照耀在我的身上——早上我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和晚上临睡前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看一看莫琳阿姨的笑脸。她给我们混乱的生活带来了平静和安宁，她一直都在照顾我，这是母亲做不到的。

当莫琳悄悄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丢下我们这对孤单母女的时候，她已经在我的世界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洞，没有人可以填补我心中的缺憾。

13

长大后，我在朋友身上找到了安慰。和我一起长大的大多数好朋友都很慷慨，而且出身于不寻常的家庭，跟我有着相似的家世背景。像我一样，他们的成长环境都非同一般。

但是，他们很奇怪有一件事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喜欢提太多问题。“你是个社交高手，一点也不腼腆害羞！”我不能肯定，这个特质是我在性格形成时期养成的，还是我天生固有的。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也不是因为我不感兴趣，我只是不喜欢干涉别人的事情。早年在英国的时候，我的好奇天性在莫琳身上找到了出口，而她离开之后，我只是遵令而行，一心一意想做个好姑娘——这样才会勉强维系家中脆弱的平衡。

母亲要确保我看起来完美无瑕——我的辫子、短袜和鞋子，还有无处不在的蓝锆石童鞋（几乎所有的英国学生都在穿）——每时每刻都要无懈可击。在赫斯特罗基学校和同学们一起学习和生活的岁月，是我最幸福的时光。我即刻爱上了那所女子学校的环境氛围，并开启了一段友谊之旅。我最好的闺蜜是贝琳达·埃尔沃西。当时的英国学校里流行取外号，我们大多数人都有一个绰号，大家都亲切地叫我俩“派派和贝贝”。我们在一起很开心。

回到家里，没有人可以倾诉，情况就截然不同了。尽管母亲希望父亲回来得更频繁一些，但他依然一个月只来一次，所以，父亲缺席的几个星期仿佛过得很慢。母亲找的这座房子，夏天很舒适，但冬天又冷又黑，所以房间的门总是关着，窗帘也总是被拉上。

在汉顿，我们至少有邻居，虽然母亲从来没有跟邻居们说过话，但在某种程度上，有邻居就让人安心。在伯克希尔，我们生活在一个有围墙的小区，那里的房子隐藏在围墙后面，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外。当我们向窗外望去，也只能看到树木，偶尔也会瞥见麂鹿在草地上跳跃。这条巷子的远处还住着一户人家，此外我们一直没有任何朋友，而且，母亲从来不敢用英语跟任何人交流。

父亲总是不在身边，母亲总是自我挣扎，我经常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附属品。母亲就像敷衍她的小狗贾达一样敷衍我。当我饿了的时候，她就准备好饭菜。当我脏了的时候，她就给我洗个澡。然后，她会把我扔到电视机前的沙发里，直到睡觉。这时，她完成了一天的任务，这一天也就结束了。

我很快就学会了自己打发漫长的时间。周末，我会独自一人花好几个小时阅读《狮子、女巫和魔衣橱》或《小飞侠彼得·潘》，这两个故事的主人公都进入了奇幻的冒险世界。我玩着芭比娃娃或跟虚拟的朋友聊天。我从来没有想过拥有自己的宠物玩具。事实上，我从来没有真正要求过任何东西。

母亲整天跟着萨里·南迪学习瑜伽，每个星期都要到北伦敦去拜访一次导师。一连几个小时，她都会躺在床上练习呼吸法，这是她学习冥想的一部分准备工作，这种瑜伽可以在一段时间内起到镇静作用，成为她满足心灵的唯一源泉。我当时不喜欢她练瑜伽，但她拼命地练习，为的是充实自己，避免再次陷入精神“黑洞”。虽然这可能是对现实的一种逃避，但她正在尽力做到以最好的方式去修炼身心。

每当她在房间里冥想时，我就知道不要去打扰她了。在下雨的周末，雨水“咚咚”地敲打着屋顶和窗户，让我不能去我心爱的花园里玩。当太阳冲破乌云的时候，我冲到门外和布莱恩先生家的孩子们一起嬉戏玩耍，或者邀请贝贝来家里玩。我和她一玩就是好几个小时，而且玩得很开心，我们会穿上母亲的旧衣服，编故事、扮角色、玩游戏。

我也很高兴能上贝贝家去玩，她那乐呵呵的母亲丽兹，就像对待女儿一样对待我。我从来没有见过贝贝的父亲，但我从来不曾质疑过他的缺席，置身于如此嘈杂、混乱和有趣的玫瑰小屋的气氛当中，我什么都不去想。小贝贝和她的哥哥姐姐一样淘气——贝贝的哥哥是第一个让我心动的男孩子。我们两个玩着愚蠢的小游戏，还疯狂地奔跑，把他家弄得一团糟。虽然屋子里凌乱不堪，但至少像一个真正的家。在我家，气氛就完全不同了。几乎所有事都会引发母亲的焦虑症，她的强迫症还时常发作。当她担心我太瘦的时候，她就开始从早到晚不停地给我准备食物，还给我喝一些刺激性的糖浆，以增加我的食欲；当她觉得我脸色苍白的时候，她就会掐我的脸颊，让我恢复红润；如果我的头发看起来暗淡无光泽，她就会帮我卷发，让我看起来更漂亮。好像我必须每时每刻都要保持光鲜亮丽。

贝贝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孩”，没有兄弟姐妹跟我争宠，还可以独霸一个大房子。可是，我渴望的不仅仅是一个漂亮的房间、一件漂亮的衣服或一头漂亮的秀发，我还需要一句亲切的话。我认识丽兹阿姨之后，便渴望自己拥有一个像她那样的母亲，她也对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且她不会没事找茬。后来，母亲和丽兹阿姨成了朋友，我希望丽兹阿姨无忧无虑的天性能够感染母亲，遗憾的是，并没有。当母亲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外祖母对她很是溺爱，母亲甚至觉得她是宇宙的中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能像外祖母待她一样对待我。

事实上，我只记得家中发生的极少数趣事。我记得，大约8岁的时候，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外面下着雨，很冷，后来我们生了火，母亲的卧室是家里唯一温暖的房间。她没有别的事要做，于是邀请我穿着睡衣爬上床，跟她一起看电视。由于电视频道有限，电视节目很无聊，她说：“我教你一些瑜伽动作吧。”

她开始摆出莲花坐姿，还一边解释如何扭转双腿，于是我双腿盘起，双手垂放膝上，摆出让她满意的造型。然后，她教我做树形瑜伽动作。我做的很好，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保持平衡，一次可以停留好几分钟。我兴奋地喊道：“看，妈妈！”她对此印象十分深刻。

“棒极了，帕特娜！”她叫着我的乳名，她对我特别满意的时候才这么叫我，“你的身体如此灵活，就像一根橡皮筋一样！”

很高兴，她终于充分注意到我了，我继续尝试摆出她教我的所有瑜伽姿势。我完全掌握了这些动作之后，又开始学习肩倒立，我努力将头部保持平衡，把腿抬高，伸向天花板。突然，我的身子失去了平衡，倒在地毯上，也把母亲绊倒在地。我们俩躺在那里捧腹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这是我们死气沉沉的生活中难得的不正经时刻。

剩下的时间，我们一直在盼望着父亲回家。父亲在家的日子，我们的生活才充满活力。父亲不在家的时候，空荡荡的老房子里常常寂静无声、幽暗沉闷，只有父亲的到来才会为这个家增添一份阳光。房门再次打开，窗帘也拉了上去，屋外的花儿也浮现在眼前。当我听到马路上车轮滚动的声音时，就会抢在母亲之前冲出大门。父亲咧着嘴对我笑，他的眼睛里闪着光芒。他从来不会抱起我或抱着我转圈，但他会拍拍我的头或亲切地吻我的脸颊，他就是这样的父亲。

然后，父亲会拥抱母亲。他一进门，她就开始抱怨：“阿尔多，我对付不了她……”或者：“看看她的成绩报告单。我们该做什么呢？”她从来不说任何积极的话，或是向他展示我在学校里画的画。她让我感到一瞬间的失望，因为我想让父亲对我刮目相看。父亲不太喜欢听母亲唠叨，只是给我一个会心的微笑，说道：“派翠亚，我们稍后再谈。”

然后，我就被放逐到楼上去了。“去你自己的房间！”当母亲把父亲领进厨房的时候，总是对我这么说，还说晚餐准备好的时候会叫我。我不禁讨厌起她的霸道来。我也有一些话想要告诉父亲。想告诉他我在学校里一直在演短剧、阅读书籍和学习舞蹈。我渴望告诉父亲，母亲感冒的时候，我几乎包下了所有的家务——学着大人的口音接电话，学着大人的模样签收账单。我甚至给她做了一份早餐，还小心翼翼地把餐盘端到她的房间。“我煮了两个鸡蛋，烤了两片面包，还沏了茶，”我告诉父亲，“妈妈还感谢我记住了每一件事——连在茶里加点蜂蜜的细节我都做到了。”

我的梦想就是过上普通家庭的日子。我想创造幸福的小泡泡——虽然我知道永远也不会有那样的完美时刻。

然而，在几周的隐居生活之后，母亲也渴望有人跟她说话。她知道，父亲从到家的那刻起思想上就在准备着随时离开，她会事先列出一个表，用一连串的问题炮轰他，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不作答。对她而言，他的每一次短暂到访都代表了她发泄的唯一机会。她的发泄通常会引发一场争吵，接下来的48小时，他们一会儿吵闹一会儿和解。还有很多戏剧性场面。“我也无能为力，”后来她承认，“夫妻争吵就像一场疯狂的化学反应，总是一发不可收拾。短短几天内，我同时扮演着爱人、母亲、朋友、听众、厨师的角色。我就像是他的专门护士。我们没有时间去分享彼此的爱恋。他和我们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为了一种责任感。”

母亲渴望把她从瑜伽导师那里学来的东西分享给父亲，她大量引经据典，那些有关头脑、身体和灵魂的书籍中的乏味冗长的句子真是让人倒胃口。父亲一直鼓励母亲追求精神生活，但有一天他听够了。“布鲁娜，布鲁娜，请不要再没完没了地劝告我了，”他恳求道，“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这么少。也许我不需要知道你的所思所想所做，也不需要知道你看的什么书。我每天都在体验真实的生活，”他委婉地补充道，“谢谢你这么苦口婆心地告诉我，但我需要知道的东西都已在我的头脑中了。”

我想，父亲是一个如此没有耐心的人，竟然可以如此宽容地附和母亲，已然了不起了。大部分时间，他都会点头、倾听，并微笑着告诉她，她是多么招人喜欢。他用意大利语对她说话，他叫她的昵称，赞扬她靠自己的力量把事情处理得这么好，多么精彩啊。“好啊，布鲁娜！”当父亲听完母亲的长篇大论之后，也会向她汇报他自己世界中的最新进展，同时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可能让她伤心难过的事情。他从自己的优质生活中解压出来的时候，便逐渐向她坦白，这是他不能与其他任何人分享的东西。她成了他的红颜知己，他对家庭内讧的焦虑或他所面临的挑战，都统统向她倾诉出来。

最重要的是，他总是喜欢坐在厨房的桌子旁边，等着她的百般伺候。如果他有感冒或咳嗽，她会草草弄好自己的调制品，把“妙手仁心”中的“妙手”放在他的关节疼痛处。他最喜欢的事就是看着她准备晚餐。她是一位出色的厨师，算得上一位成就“无米之炊”的巧妇，可以让最美味的香味填满整个屋子。我认为，她围着围裙站在火炉前一边搅拌一边品尝时，比其他任何时候都幸福美满。父亲最受期待的美餐之一就是罐焖兔肉，这是一种野味炖汤，从花园里猎来的兔子，再配上西红柿、洋葱、辣椒、红酒、香草，文火慢炖而成。父亲拿起面包，将残存在碟子上的酱汁抹来吃干净——这是享用家常菜的最后一幕，名曰“做小鞋”，这是一个俚语，表示鲜美的菜肴让人舍不得浪费——他谈笑风生，她却忙得团团转，不停地给他添菜加汤。

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有这样一个女人让他感觉如此滋润。她是他安全的港湾，给他提供了一个可以充电的地方。夏天，父亲和母亲在阳台上荡秋千，他们沐浴在阳光下，常常互相狡黠地咯咯笑。她总是取笑他独特的托斯卡纳方言，典型的例子就是：她会故意压低刺耳的“c”音，提高温柔的“h”音。

“阿尔多，”她用意大利语俏皮地说，“你想喝一杯可口可乐，上面插上一根短短的彩色吸管吗？”

反过来，他也会模仿她的罗马口音说出双辅音和缩写词，取笑意大利语的南北差距，这一点在意大利根深蒂固。

父亲和母亲在一起放松之后，会单独跟我玩耍。星期天早上，他会带我去教堂，然后我们会在一家小型面包店前停下来买蛋糕。回到家里，他坐在火炉边一边抽烟一边观看约翰·韦恩主演的西部电影。他从来没有看完过整部电影，因为他总是躺在沙发上打瞌睡。但我并不介意。我很高兴能呆在他身边，凝视着他的脸庞。对我来说，这是弥足珍贵的时刻，也是非常罕见的时刻。

他离开的时候也带走了我们之间的亲密感觉。接下来的日子一片黑暗，因为我们知道，他要再等一个月才会出现。母亲会躲进她的房间——用她自己的话说——“做一个与世隔绝的修女”；我回到自己的玩具屋，寻找父亲的身影。无论我如何努力保持轻松愉快的气氛，都永远无法填补这段空白。

没有父亲的爱，母亲就像一株没人照顾的植物。当我回到学校的时候，家里静得母亲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我一样，她活着就是为了等待他的到来。和我一样，她必须在回忆中度过。他每次开车离开的时候，都会高兴地冲我们挥挥手，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我深深地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回来的，因为他爱我。

母亲似乎总是疑虑重重，躲在自己的心灵深处，父亲很快又开始担心她的精神状况。在家中的一个周末，她显得特别失落，父亲提出了一个办法。“如果派翠亚成为全日制寄宿生，你就可以和我一起旅行了。”母亲抓住了这次机会。

虽然我从来没有要求当个寄宿生，而且父亲的决定是为了取悦母亲，但从我的角度来看，从走读生升级为寄宿生，这是我遇到的最美妙的事情。我渴望融入学校集体生活，也很快找到了知心伴侣。我喜欢寄宿生的生活规则和不一样的感觉，还喜欢恶作剧和窃窃私语到深夜的惬意情怀。

从那天起，我唯一可以回家的时间就是父母旅行归来的时候。我有一整个学期没有看到他们了，虽然我很怀念和他们共度周末的时光，但我也喜欢自己的新生活，就像桃花一样快乐地绽放。我在赫斯特罗基学校的校园生活代表了我童年时期最美好的岁月，我的身边全是好朋友，我想永远呆在那里。

14

人的生命中也有无数个激动人心的“第一次”——第一次微笑、第一次长牙、第一次蹒跚学步。在普通家庭中，父母会快乐地享受这些时刻，并自豪地告诉所有的亲朋好友。

后来我自己成为母亲的时候，总是希望跟女儿一起谈论我小时候的成长故事。想必一定是莫琳阿姨见证了我所有的“第一次”，因为若想从母亲嘴里套出什么秘密，那是不容易的事情。

我问：“第一次开口说话的时候，我有多大呢？”

母亲答：“我不记得了。可能是1岁吧。”

“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哦，我不知道……”

然而，我俩都记得，我第一次领圣餐的日子。9岁生日之后不久，父母就特地带着我飞往罗马去参加这样的仪式。回想起来，我领圣餐的教堂就是当年我出生时接受洗礼的教堂，听起来真是讽刺啊。当时我穿着镶嵌着雏菊花纹的白色长裙——雏菊是母亲最喜欢的花——佩戴着手套，感觉自己像个公主。在教堂礼拜之后，父亲组织了一次家族午餐聚会，邀请了一些宾客来见证我的重要日子。其中有加布里埃姨母，自从外祖母去世之后，她和母亲就变得疏远起来，不过这几年，我见过姨母好几次了，这对姐妹的关系变得越来越亲近了。姨母活泼有趣，总是咯咯地笑，与她的妹妹——我的母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天，我周围的人貌似真的很喜欢我，我也是第一次端起香槟给大家敬酒。

还有一个难忘的“第一次”——我和母亲去意大利旅行途中，花了好几个小时疯狂购物，然后我们第一次参观了康多提大道上的古驰分店。直到那时，我才知道父亲是以什么为生，以及他每次离开我们之后去了哪里。在学校，我已经渐渐明白，我的意大利姓氏多么有趣——学校里的几个女孩故意取笑我，把我的姓氏误读为“古奇”（油腻的意思）或“古斯”（呆鹅的意思）——还好，她们没有读成“古非”（傻瓜的意思）。我从来没有意识到父亲的企业规模如此宏大。直到有一天，他事先安排了几个值得信赖的员工留下来，届时带着我们一起去参观母亲以前曾经工作过的那家商店。

每个人见到父亲之后都表现出无比的敬意，这个场景让我一时间兴奋不已，但我感觉到母亲并不愿意回到那里，毫无疑问，她在担心我们经过分店的时候可能会引发无聊的八卦。可是我却感觉很自在，特别是当父亲告诉我，我可以在店里挑选几样我喜欢的东西时。父亲建议道：“你为什么不试穿一下鞋子呢？”

我因为不知道选择哪款鞋子而犹豫不决，最后经理给我看了几双柔软的白皮鞋，我立刻喜欢上了这种无根软皮鞋。这是我的第一双古驰鞋，我一直穿到挤脚为止。那天，父亲穿着靛蓝色西装，上衣口袋中插着装饰手帕，真是优雅的化身。他一直在嘲笑我，他在家里的时候可从来没有像在店里那样在意我的形象。

毫无疑问，我生命中最快乐的“第一次”就是父亲带我去瑞士旅行。母亲没有跟着去，只是我们父女俩去拜访三叔鲁道夫，他住在瑞士山中的牧人小屋——苏维塔之家，就在圣莫里兹村庄附近。其实那并不是假期，父亲有事要处理，但我不在乎。我只是想和他一起度过相聚时光。

“你很棒，派翠亚——请做你自己！”在我们出发之前，母亲就跟我说了。好像我是个无所不能的小孩。甚至当我更小的时候，人们总是赞美我的举手投足间的优雅，以及我是多么地成熟懂事。必须承认，一想到要单独跟父亲一起去旅行就觉得够刺激，但我知道他在思考他自己的事情，母亲也为此专门提醒过我。我当时一点都不知道，他正在跟自己的亲兄弟作殊死斗争，为的是维护各自在家族企业的威望。或者说，他的亲兄弟毁掉了他想借助意大利股票市场来调整古驰利率的希望，因为他们担心他走得太快了。父亲的愿望就是任命自己的儿子们为董事，作为对儿子们多年来一直为公司辛勤工作的回报和奖励，但三叔鲁道夫和二叔瓦斯科都反对这种裙带提拔策略。他们坚持说，这对他们自己的儿子不公平，却忽略了那些孩子太年轻而不该被提拔到如此高位的事实。多年来父亲一直以为他们在朝着共同的目标努力，如果这样下去，他很难自己扛起家庭的负担。

父亲的司机弗兰科开车把我们从罗马送到米兰，他在途中时不时地停车休息，一会儿加油，一会儿弄点吃的，结果一路上耗费了7个小时。然后，我们又花了3小时坐火车越过边境。火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的时候，父亲一直在读报纸，我坐在他旁边看书。我们在餐车里吃午餐，我张望着窗外，希望第一眼就能看到阿尔卑斯山。

父亲称之为“小福福”的这个人，并没有我所希望的那样坦率热情。他很有礼貌，但是对父亲的出现却表现得很沮丧。亲吻过我的双颊后，他把我带到我的房间，并确保房间里什么都不缺，但他的态度有点冷漠。他似乎还生活在过去的世界里。他的小屋名叫安克拉瑞士农舍，名字来源于他在战前的艺名——毛里奇奥·德安克拉。小屋里塞满了他主演的电影的纪念品。这个独立小屋是他职业生涯中的一个圣地，那里有一间放映室，他总是呆在里面观看自己以前的众多电影作品。

我们一起坐在长桌的一头用餐，但是，吃过饭之后，他把我托付给了他儿子的前任管家，管家把我带到隔壁的小屋，以便三叔和父亲谈私事。后来我才知道，三叔悲伤的原因是，他那迷途的儿子毛里奇奥与帕特里亚还保持着暧昧关系。这对父子之间的裂痕加深了，他们彼此不说话。当我坐下来观看电影《卡米洛特》的时候，父亲以一家之长的身份提出了他自己的建议。人们常常寻求父亲的建议，三叔也不例外。尽管父亲享有“煽风点火者”的名号，拥有“小事闹大、大事没完没了”的本领，但我知道，他是个冷静智慧又通情达理的人。

父亲说：“我们团结起来，就可以做到家庭和睦。”他还说：“也许我们可以试着从他的角度看问题。”父亲喜欢说“我们”，而不喜欢用“我”这个字眼。当一项决定影响企业的未来发展时，他总是强调包容的重要性。毫无疑问，疏漏与错误会惹怒他，但是，该是解决危机的时候，他会镇定自如，十分冷静。如果说有一个人可以消除三叔和他儿子之间的隔阂，那个人就是我的父亲，那次瑞士之行为这对父子最终达成和解铺平了道路。

就我而言，我只是喜欢醒来后透过窗户举目凝视风景如画的山脉，这是我第一次目睹如此美景。我的小木屋很舒适，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床可以把我埋进去的羽绒被。清晨，早餐后我们就去散步。有一天，我们一起沿着石径长途跋涉，并穿越了恩嘎丁山谷。当太阳的光辉照耀到那里的时候，蜿蜒的小路和风景如画的石屋显得美轮美奂。在那里，父亲第一次跟我讲了他年轻时的故事。我认真地听着，一边努力跟上他前进的步伐——他手里有一根登山杖。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在那些山上滑雪，”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远处的山峰，“但后来我遭遇了一次严重的事故，所以改为攀岩。”看到我很惊讶的样子，他笑了起来：“我并不总是整天工作！我以前热爱体育运动，也很喜欢骑马。”我简直震惊了，想知道他还会告诉我点什么童年轶事，但仅此而已，他再也没有多说些什么。

我们继续艰难跋涉，三叔和管家尾随在后，他们被我们甩得越来越远了。当我问起我们是否应该等等他们时，父亲嘲弄地说：“他们很快就会赶上来。”事后我的双腿疼了好几天，但我还是很骄傲，因为那天，我不仅可以赶上他，而且还跋涉了20公里，最终抵达目的地。最重要的是，我很喜欢跟父亲在一起的感觉。这感觉就像是一场冒险，尽管只有两三个晚上，我依然备感珍贵。

我们父女在一起的欢乐时光过得太快了，一旦我们回到罗马，他又要不着家了。70年代是父亲最忙碌的岁月。当时，一家意大利报纸认可了他在美国的最新成果，并赞誉他为“伟大的阿尔多”。古驰产品的销售额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有500多名员工招呼顾客还不够，顾客们在店外排队等候着购买最新古驰产品。到那时，曼哈顿已有三家分店，其中一家位于第五大道和西54号街的拐角处。当他在街对面又开了一家分店时，这一地区被当地人称为“古驰城”。后来，他出席了芝加哥市北密歇根大街新店的发布会，此店占地规模达18000平方英尺，是迄今为止最奢华的商店，店外人行道上还有人造草坪，环绕着整个墙角。父亲和二叔并肩站在一起，他回答着记者提出的有关公司前景问题，骄傲地把自己的三个儿子描述成“有着共同情感的三座大炮，”他还向记者保证，“我们向来异口同声，没有分歧。”

古驰集团在东京和香港也开了分店，古驰产品变得如此受欢迎，但同时大批量采购带来的是对品牌诚信建设的威胁。当一个日本游客走进纽约分店，一口气买下60只古驰包时，父亲决定得做点什么。父亲很清楚，这个日本人是准备把这些包带回东京，在黑市上以3倍的价格售卖，于是，父亲采取了限购策略，每种产品每人只能买一个。

后来，他不得不面对下一个难题——处理假冒产品。最让他气愤的事就是在市场上看到仿制古驰的假货在出售。山寨版古驰产品让他义愤填膺，他开始向街头小贩出手，买下他们所有的库存，然后全部扔掉。他曾经一次性买下20只山寨版古驰手表，还一直戴在手腕上，看看有没有人能够分辨出真假。

每每看到有人挎着假古驰包的时候，他会立马指出来。

“你知道这是赝品吗？”他轻蔑地说。

“可是，你怎么能确定呢？”人们会惊讶地问。

他会露出宽容的微笑，回答说：“亲爱的，妈妈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呢？”

民间还流传着这么个有趣的故事：在从纽约到洛杉矶的一次航班上，他注意到一名女乘客拿着一只假古驰钱包。他倚在过道上，拍了拍这位乘客的肩膀，微笑着问：“对不起，夫人，你这样一位优雅的女士为什么要携带一只山寨版古驰钱包呢？”

她显然很吃惊：“这是我丈夫买给我的礼物啊！”父亲同情地点了点头，然后掏出自己的名片，在上面写了一段话，把名片递给了她。名片上写的是：“如果这位女士来店里买正宗的古驰包，请给她30%的优惠。签名：阿尔多·古驰。”

父亲不但亲自监督假货市场，而且增设了一个部门，专门负责前往假货出现的各个国家去阻止造假。古驰集团还聘请律师来协助处理这些纠纷，这些律师总是闲不下来。

为了保持大企业的领头羊优势，父亲顶着巨大的压力。但只要有可能，他就和母亲一起逃离现实，过一段阳光沙滩的简单生活。不用说，他们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在棕榈岛的日子，那里有他最初租来的一套两居室的平房，外加一个游泳池。他非常喜欢这个地方，于是又在附近买了一座更大的房子。费了一点周折做了很多调查之后，父亲终于找到梦寐以求的世外桃源——北海大道上的地中海风格的别墅，有着白色的粉刷墙和红瓦屋顶。那里还有一片广阔的草地，一直蔓延到客人小屋、游泳池和简易浴室。父亲和母亲坐在阳台上，聆听着海浪的拍击声，这时的他们感觉自己找到了梦中的香格里拉。我想，大多数人都会有共鸣的。

忙于学业和享受寄宿生活的我每到假期都会兴奋地跑去世外桃源。我们会早起，到海里游个泳，再赤脚穿过花园，采点葡萄当作早餐。父亲从来不喜欢静静地坐着，但我偶尔会看到他躺在游泳池边，仿佛对世界一切皆不关心。我们唯一需要警惕的就是可能会遭遇毒蛇。一天，母亲看到了一条4英尺长的响尾蛇，它爬过厨房地板，她站在那里吓得一动不动。后来，当她知道蛇的寓意时，她惊恐万分。这种蛇往往象征着一场意想不到的灾难要降临到一家之主的头上。她祈祷永远不要发生那样的事情。

幸运的是，我们的一家之主依然情绪高涨。当他有心情出去玩的时候，我们就到“小砂锅餐厅”去用餐，这是我个人最喜欢的饭馆，在那里我第一次吃到蜗牛，之后每次去都会点那道菜。偶尔——当只有我和父亲俩人的时候——父亲会点青蛙腿或牛脑。每当我们吃一整条鱼的时候，他都会吃鱼头，包括眼睛，一边吃还一边津津乐道地告诉我，鱼头有多松脆，我郁闷地直皱眉头。母亲从来不会让父亲吃那样的菜。

父亲还喜欢跟餐馆员工开玩笑。一个倒霉的领班走上前来打招呼：“晚上好，古驰博士。我们今晚有多少人？”

“我们？”父亲会咧着嘴笑道，“为什么？你也要加入我们吗？”

在中国餐馆吃饭的时候，他会突然开始抛耍盘子，或扔一只盘子给我，看看我能不能接住。有时他会拿起菜单，草草记下几句他认为的中国话，然后把菜单交还给服务员，告诉他：“我要米饭。”他的幽默是会传染的，我会笑出眼泪，而母亲会用脚在桌子底下踢他，恳求他停止恶作剧。她越是反对，他就越任性。我会乞求母亲看一看父亲有趣的一面。“放松，布鲁娜！”他欢畅地说，“这只不过是闹着玩的！”她摇了摇头，说我们都疯了，但我想，她有时只是假装生气而已。

有些时候，父亲会带我去沃思大道上我最喜欢的商店购物。我试穿的时候，他会在试衣间外等候，我换上新衣之后，走到他面前展示自己的美。“美极了！”他一边拍手一边喊道，让我感觉就像中了百万美元一样心情舒畅。“哦，我喜欢看你穿着橙色衣服的样子！真是太美了！”我的童年时代，他没有经常陪伴在我左右，但如今他就在我身边，而且已经弥补了那个遗憾。

星期天，我们一家三口会蜷缩在床上看电视里播放的美国喜剧片《圣人麻药》。我最喜欢的角色就是戴假发的基督教福音牧师欧内斯特·安格雷大人，他会用俄亥俄口音广播《疗愈圣殿》里的祷告词。我们总是被他的滑稽表演逗得乐不可支——当他“拯救”那些拜倒在他的“权杖”之下的罪人时，就会喊：“赞美万能的主啊！”

佛罗里达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父亲不用每天早晨去上班的地方。相反，他会花几个小时在那里闲逛，思考他所谓的“更深刻的问题”。我最喜欢看他给草坪浇水的样子，他穿着短裤，光着脚丫，脚趾之间还有草。我也喜欢看他坐在门廊上抽烟的神态，那是樱桃味烟草，味道十分独特。我经常看见他在那里陷入沉思——左肘搭在右前臂上，嘴角叼着烟斗，双眼凝视着地面。

母亲也喜欢佛罗里达，一天到晚要么是穿着泳衣、披着浴巾，躺在阳光下，或者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准备午餐。我们在那里就是一个完整的家庭，远远胜过我们在伯克希尔的孤单日子，这就是母亲称之为“家”的地方。

无疑，棕榈岛是父母坦率地展露爱意和亲近彼此的地方。我会听到他对她大声叫唤，看看她在做什么，或者正撞上他递给她一杯冰红茶。“布鲁娜！你在哪里？你想喝点什么？”他用意大利语喊道。在那些珍贵的时刻，我们都在尽情地享受着同一屋檐下的难得的相聚时光。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家人团聚的重要性。现在每每想起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日子，我就会意识到，那是我们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15

对我来说，“家”是一个很难把握的概念。作为一个在四处奔波中长大的孩子，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只要你有心，天涯海角，哪里都是你的家。

父亲的“家”先是在佛罗伦萨，然后在罗马，他在那里奉子成婚，那是他遇到母亲之前的事情了。母亲一直把罗马当作“家”，但后来她住到了伦敦——两度在那里安了家——还有伯克希尔，她拼命想在那里创造一个家。佛罗里达是我们三个人的家，还有纽约——虽然母亲不像父亲那样喜欢纽约。“我太无聊了，整天无所事事，”她抱怨说，“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布卢明代尔和萨克斯第五大道徘徊，买一些我不是特别需要的东西。我现在一见到百货商店就倒胃口！”

我10岁的时候，父母带着我在英国和意大利之间来回奔波，在一个地方永远不会生活太久，总是很快就要收拾行囊离去。一个月的假期之内我会先在美国，然后到意大利海滨。寄宿学校倒是像家一样温馨，因为有贝贝和所有的好朋友。我在伯克希尔住的时间最长，所以我想，那里才是我真正的家。每当我想起儿时的“家”，伯克希尔就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1973年的一个星期六，那种家的亲切感又一次被打破了。我周末放学回家，母亲坐在我身边，说要告诉我点事情。她宣布：“我们又要搬家了。我们要回罗马了。”我听完，禁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脑一片混乱，心跳到了胸口。她不给任何解释就让我离开自己心爱的地方。但我明白，最好不要去质问她。我对她的任何抗议都会以泪水告终。所以说，没必要徒劳地拷问她一番。此外，我认为谁都不会太在意我的感受。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假装什么都不在乎，我的心都快碎了。这是我最后一次任凭父母搬来搬去了，实在太狼狈了。频繁的搬家让我从来没有感觉特别依恋或喜欢住在任何一个地方。现在，从一个国家搬到另一个国家，也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响。我又成了流浪的小孩。

我当时不知道是什么促使了那次搬家，直到成年后才明白其中的缘由。我非常惊讶，那次搬家竟然是因为我们家雇来装修房子的一个油漆匠。当父亲在这个男人的行李中看到母亲的照片时，他立刻怀疑他俩有暧昧关系。当她购物归来，他愤怒地抓住她，冲她大嚷：“你竟敢做出这样的丑事？”母亲看到了父亲眼中的怒火，但她要奋力维护自己的清白。她把买回来的东西全部扔掉，并尖叫着挣脱了他。他穷追不舍，还扇她耳光。后来，父亲突然想起舅舅打母亲的往事，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做得太过分了，于是停止了家庭暴力。

父亲终于平静下来，让母亲向他保证，什么也没有发生。他表面上接受了她的解释，然后谎称说自己要去纽约出差。其实他没有去纽约，而是瞒着她取消了航班，住进了当地一家酒店。第二天早上，他悄悄地回到家里，准备唱一出“捉奸在床”的大戏，到时候看看她会吓成什么样。相反，他惊讶地发现，她独自一人睡在床上，而且睡的很香。突然，她猛地醒来，打开灯，发现他带着羞愧的眼神站在床边，并不停地恳求与道歉。“布鲁娜，我的天使，原谅我！”他的英语中夹着意大利语，“我应该相信你。我恳求你，原谅我的小心眼！”

父亲如此小肚鸡肠，母亲显然惊呆了。“我怎样才能弥补我的过错呢？”他感应到了她的震惊，继续恳求道，“你想要什么——什么都可以。”

“我想回罗马，”她突然宣布，“我想家了，阿尔多。我不能再一个人呆在这里了。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父亲没料到母亲会有这种感觉。在表面上，似乎一切都很好。我在学校学习很好，他们在一起旅行的时间更多。他知道她学习英语很吃力，她想与别人多多交流，但他从来没有怀疑她会如此痛苦。他知道他没有资格与她讨价还价，于是，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那是1973年的夏末，我无可奈何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恋恋不舍地告别我的朋友们。父亲决定不卖掉这所房子，以便我们想回来度假的时候，随时可以回来住，哪怕住一天也可以。这也遂了我最大的心愿。

我还在努力吞咽他们留给我的苦果。就在我们启程前的几天，母亲让我坐在她的床边，说她有话要告诉我——这可不是个好兆头。我顿时觉得胃部发紧，但还是做好了迎接下一发重磅炸弹的心理准备。

“你爸爸在意大利有一个妻子和三个儿子。”她说话的时候，我惊讶得合不上嘴。

我才是一个10岁的小女孩，我的大脑几乎无法领会这个消息的涵义。父亲和别的女人结婚了？还生了三个孩子？我完全糊涂了。“等等，妈妈，和爸爸结婚的人不是你吗？”

“不是，派翠亚。我没有跟你爸爸结婚。”她懊恼地说，并试着让语气缓和一些。

我顿时心烦意乱。像其他的小孩一样，我一直认为我的父母就是原配夫妻——他们的爱情里没有其他人——这个家庭中只有我们三个人。听了母亲的诉说，我无法想象父亲还有另一个家庭，但有一件事让我兴奋不已。“我有哥哥吗？”我睁大眼睛问道。

“是的，”她缓缓地答道，“你有三个哥哥，大哥叫乔吉奥，二哥叫保罗，三哥叫罗伯托，但他们比你年长很多。他们都结婚生子了。”

我的心脏狂跳不止，格外留心地记住了哥哥们的名字。我满脑子都是疑问。我的三个哥哥长什么样？我们兄妹长得很像吗？他们的孩子跟我差不多大吗？我一直在琢磨着这些问题，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个尖锐的问题：“他们知道有我这么个小妹妹吗？”

母亲点了点头。她为什么以前没有告诉我这个好消息呢？我很好奇。如果哥哥们知道有我这个小妹妹，他们为什么不试着联系我呢？

“你必须明白，你们见面的场景一定不会很乐观，”母亲看到我耷拉着脑袋，补充道，“你不要指望他们会马上拥抱你。他们比你大得多，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你不会和他们有什么共同语言。此外，他们不太喜欢我，当他们知道还有一个你的时候，也不会太高兴。”

母亲看到我惊讶的神色之后，继续解释道：“你只是像他们一样也是你爸爸的孩子，但他们的想法没你这么单纯，”她再次尝试说服我，“那不关你的事，一切都是为了钱。”

“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的亲哥哥呢？”我无视母亲的悲伤神情，想打破砂锅问到底。我急切地盼望着有机会亲眼见到他们，不管他们喜不喜欢我，反正我喜欢他们，我要和哥哥们一起散步聊天，一起快乐地玩耍。

“你们会有兄妹相认的那天，”她叹了口气说，“你父亲会安排的。”

不久之后，我们坐飞机来到了罗马。我的心中充满了许多矛盾的情感。因为要搬家、离开原来的学校、告别好朋友，所以心里很难过。我对母亲怀有怨恨，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问一下我的意见，或者考虑到搬家给我带来多大的痛苦。我很害怕又要去另一所学校上学，那里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我一想到自己不是家中的独生子女，就感到无比激动和兴奋。

当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凝视着窗外，脑海中一直重复着一个念头：“我有亲哥哥啦！而且有三个哟！”

尽管我热切地盼望早日与哥哥们相见，但直到一年后才见到。因为刚搬到新的城市，我必须先适应我的新家和不同的日常活动，首先我要努力学习圣乔治英语学校的课程。我已经在赫斯特罗基学校度过了一段与世无争的生活，如今突然被推入一个令人兴奋的新环境当中，这里的学生讲着不同的语言，不久以后，我就学会了大量的意大利脏话。最棒的是，这里还有男同学。

我很快就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她的名字叫安德莉亚·比扎罗，她也是最近从英国寄宿学校转学过来的。上课的时候，她坐在我旁边，可是她没笔写字。当她看到我的新文具盒里摆着新削的铅笔时，就问我：“你能借我一支铅笔吗？”

我粗鲁地回答：“可以啊，但你一定要还我。”幸运的是，她没有介意我的态度，我们很快就成了好朋友。在这所学校里，我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感，我和安德莉亚都不用穿校服了，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穿戴任何服饰，还可以在校园里疯跑。我讲的英语总是带着生硬的“女王式发音”，相比之下，我现在更喜欢用意大利语跟人交流，还伴有优雅的手势和生动的语调。我喜欢自由，不必把头发扎起来，还可以穿上菲奥鲁奇牌喇叭口牛仔裤——裤子上印有简短醒目的广告语。有一段时间，我俩总是一起跟两个男孩约会，这两个男孩也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我们在运动场上接吻，放学后一起听唱片。不过，我们两个女孩很快就抛弃了那两个男孩——两个女孩之间的毕生情谊就此开始。

在英国，我曾经是个勤奋的学生，可现在，我只能完成学校布置的基本任务。那时，我叛逆的天性已经被触发，母亲却没什么印象，她也无计可施。一方面，我心里想着的只有男孩子们；另一方面，我生活在虚拟无知的世界里。还有一个残酷的现实问题——意大利正在经历着经济急速衰退和激进的极端主义精神发难的低谷时期。臭名昭著的“红色旅”不停地制造恐怖事件——蓄意破坏、绑架和谋杀。1974年至1978年之间，他们杀害了50人左右，其中有前任总理阿尔多·莫罗，他的尸体上弹痕累累，被抛尸在罗马市中心的一辆汽车后备箱里。其他受害者与民众一起被绑架、被恐吓，或膝盖骨被枪射穿，瘫痪在床。

1973年7月10日，我到达这里的几个月之前，约翰·保罗·盖蒂三世——圣乔治英语学校以前的学生、当时著名的美国石油大亨的孙子——在大街上被人掳走，并被蒙住双眼，囚禁在一个山洞里。有人猜想，这些绑匪是卡拉布里亚黑手党的成员——他们要求1700万美元的赎金。可是，这个小男孩的家人拒绝支付，绑匪就割掉了小男孩的耳朵，并寄给了报社。这个16岁的少年在被囚禁5个月之后，终于获得了自由，他的家人为此支付了大约290万美元的赎金。

就连我和安德莉亚这么小的孩子也忘不了那起绑架案，这可是席卷世界的大新闻啊。我们学校都被封锁了，从那以后，我们就要乘坐安全巴士上下学。炸弹恐慌成为频繁发生的事件，尽管多数是玩笑——肯定是圣乔治学校里有人喜欢恶作剧。但我们并不介意；这意味着我们会很早放学回家，剩下的时间就可以躺在一家酒店附近的游泳池边休息了。

父亲和安德莉亚一见如故，很快打得火热。他喜欢她的活力，很高兴看到她——尤其是当我们出现在康多提大道分店的时候。后来，她和我们一起去棕榈岛度假，父亲就像对待女儿一样对待她。父亲是个诙谐逗趣的人，晚饭时，当他的生意伙伴会来到我们饭桌前打招呼时，他会编故事逗大家。他指着安德莉亚，面无表情地告诉他们：“我向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牙签女爵。”然后，他指着我的另一个朋友，补充道：“这是我的靴子公主。”他总是给那些外国同仁留下深刻的印象，经过他这么一番嘲弄，我们不能再板着面孔了。

一天晚上，父亲告诉母亲，他想让我陪他去罗马参加一场商务晚宴。陪同我们一起的只有一位美丽迷人的金发女郎。她看上去似乎很友好，还非常关心父亲——跟大多数人一样——但我没有和她多说话，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父亲身上，那天晚上他光芒四射、神威凛凛。父亲还特意夸奖我的言谈举止，甚至说我长大后会成为一代名媛淑女。那天半夜，当我们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的灯还亮着，母亲正在闹点小情绪，所以我决定不聊太多宴会上发生的趣事，只是简单地提了那个金发美女的名字。然后上床睡觉去了。

当我和安德莉亚变成最好的闺蜜时，母亲却没那么容易交上朋友。多年来，她甚至没有见过安德莉亚的母亲，她很想念丽兹阿姨，总是回忆起她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当她听说丽兹阿姨得了乳腺癌的时候，她简直崩溃了。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脸朝下躺在一口装满水的浴缸里。当年轻女子转过身来的时候，母亲发现那就是丽兹。这个梦境一整夜都困扰着她，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接到电话通知，她亲爱的朋友已经去世了。她嚎啕大哭，哭声充斥着整个公寓。她伤心欲绝地哭了几个小时。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悲痛的样子，不管我多么努力地安慰她，都无法缓解她的痛苦。

后来，父亲回家了，他很伤心：“你外婆去世的时候，你妈妈也是这个样子。我们需要给她点时间去疗伤。”

不久，父亲也尝到了丧亲之痛——1974年，他的二弟瓦斯科死于肺癌。亡叔享年67岁，比父亲小1岁。他们兄弟俩从来没有特别亲密，但父亲依然痛苦万分。二叔的去世造成了公司内部的一个全新动态——他的遗孀把股票卖给了父亲和三叔。对于父亲来说，这是一种战利品，意味着他再也不会遭遇投票否决的险境。即便他都快70岁的人了，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自己股份占据榜首的决心，依然争取在日益激烈的竞争中保持领先地位。尽管不断遭到反对，父亲还希望通过某些方式回报辛勤工作的儿子们。父亲不是那种任由别人挡路的人，所以，他创立了一个独立的子公司，名叫古驰香水公司，并任命自己的儿子们为管理者。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事实证明，他做得非常成功。

同时，三叔的独子毛里奇奥在叛逆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终于娶了备受争议的帕特里亚·蕾加妮。父亲送了一份礼物，但没有参加婚礼。古驰家族也没有任何其他直系亲属参加他们的婚礼。三叔生前曾与自己的儿子脱离了父子关系。有一段时间，大家以为我那24岁的堂哥永远不会返回到古驰家族的怀抱了。如此深的裂痕重重地压在父亲的身上，他用尽毕生的力量去鼓励家人固守古驰欧祖父遗留下来的团结家风。最后，他也力不从心，感觉有必要从中调停。他在双方当事人之间来回跑，结果想出了一个办法——毛里奇奥和帕特里亚移居纽约，在那里，毛里奇奥可以在父亲的监督下学习零售业；他不会享有股份或董事会投票——直到他可以证明自己的价值以及他对企业的忠诚。这项君子协定让大家都很满意。

毛里奇奥堂哥和他年轻的新娘住进了父亲在西54街的公寓，但很快他们觉得这套公寓不够好，于是搬到了圣瑞吉斯酒店的一间套房里。他们最终说服了三叔买给他们一套豪华的顶层公寓，位于崭新的奥林匹克大厦——一栋标志性的黑色玻璃大楼里，隔壁是船业巨头亚里士多德·奥纳西斯开发的圣帕特里克教堂。这套公寓从地板到天花板都安装了玻璃，可以享受这座城市最壮观的景色。他们的生活环境比父亲或家里其他人更舒适，这要感谢帕特里亚养尊处优的决心。她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我宁可在劳斯莱斯里哭，也不在自行车上笑。”她穿着名牌衣服，戴着刺眼的珠宝，把自己装扮成曼哈顿的一名交际花，陶醉于她新获得的身份——古驰夫人。

毛里奇奥安顿下来之后，父亲投入到了公司事务当中，继续推行设计一系列汽车图案的计划。由通用汽车公司制造的价值20000美元的卡迪拉克牌塞维利亚型轿车，拥有三种不同的颜色，其特色是：有一个塑料顶篷，上面印有瑞姆比设计的双“G”图案；有一个质地相配的面料内饰；有一个24克拉黄金的“双G互锁”的古驰徽章；还有轮毂、豪华座椅和红绿相间的马术条纹商标。任何人只要再支付7000美元就能收到一套色彩协调的行李套装。这就是著名的“古驰大亨”署名设计的汽车图案，这是奢侈品牌集团和汽车制造商之间的首度合作，为更多后续的合作铺平了道路。

虽然父亲不是高调的人，但还是派人为他设计了一款深蓝色专车，并将车留在了棕榈岛。他可以驾车驰骋在沃思大道上，来回巡视古驰分店。

母亲认为这辆车太过花哨，不想与此车靠得太近，而是喜欢驾驶天蓝色塞维利亚车，通常这两辆车并排停在车库里。

大约在这个时候，父亲决定将自己拥有公司一半的股权分别赠送给每个儿子3.3%，相信他们无论如何也会在董事会上支持他。二哥保罗在这项提案中得到了颇多好处；二叔瓦斯科也同意了此项提案，这意味着他还将管理佛罗伦萨主厂房，行使更大的权力。

也许是因为有新的安排，也许仅仅是因为他认为时机合适，父亲决定召集儿子们开一次特别会议。“是时候去见你们的小妹妹了，”他对他们说，“派翠亚是我们家庭中的一员，她当然也很想见到你们！”

我等待这个重要的日子已经等了很久了，但没有人敢问为什么要等待这么长时间。此外，我一直忙着适应我的新生活。我一点都不紧张，妈妈却焦虑不安，她花了很多心思打扮我，把我装扮得漂漂亮亮的。她把我的牛仔裤和T恤衫丢在一边，换成了海军蓝百褶裙和好看的花上衣，又把我浓密的秀发挽成了性感的发髻。当父亲来接我的时候，她最后又端详了一下我，说道：“你是完美的！”

父亲开车向北开往斯坎迪奇镇——公司的神经中枢，在两个小时的车程中，他给我讲述了古驰在佛罗伦萨早期创业和崛起的故事。当我们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指着高高的两层楼，对我说：“这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我常常与父亲同行，所以禁不住留意人们在他面前会如何表现。从穿过大门时扫视我们的保安，到面带微笑的接待员，每个人对父亲——他们的老板——都是怀着最大的敬意。父亲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让我放松下来。他领着我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房间，这里挤满了穿着相同工作服的工匠，他们在缝纫机旁默默地工作着。皮革的气味弥漫在整座大厦里，这里摆满了兽皮和大块的布匹，一直堆到天花板。我顿时迷醉其中。

我们上了楼，来到一个通风又明亮的办公室，墙上贴的和地上散落的都是古驰产品的草图。我欣赏着各种不同的设计图案，看得入了迷，差点儿忘了我们到那里的原因——直到父亲邀请我和他一起坐在房间中央的一张面对着门的大桌子旁。那时，紧张感开始逐渐朝我袭来。突然有人敲门，父亲喊道：“进来！”

当我第一次看到我一直渴望见到的哥哥们时，心中不免有点失望。我的强颜欢笑一定可以说明一切——哥哥们显得跟父亲差不多老。我一直在心中想象着哥哥们的帅气和活力形象，从来没想过他们竟然是相貌平平的中年男人。父亲坐下来观察我们兄妹相见的场景，好像他是这场亲情戏的导演，我们这些角色正在一个个闪亮登场。我想，这个乐天派老爸一定以为，只要他想让我们兄妹团聚，我们就会按照他的旨意去做，丝毫不会有误差。

三个哥哥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现在我面前，这三个大男人之间的差异如此之大。46岁的大哥乔吉奥第一个进来，并尴尬地吻了吻我的脸颊，说了声：“你好，派翠亚。”他是奥尔温的乖儿子，一紧张就口吃，让我觉得他是一个总是受人欺负还无力还手的人。他与比他小3岁的二哥保罗截然不同，保罗哥哥“砰”的一声带上门，朝气蓬勃地走进了房间，声音像大炮一样响亮。他拥抱我、亲吻我，他的胡子很扎人，他几乎秃顶，说话带着明显的托斯卡纳口音：“你好，小妹妹！很高兴终于见到你了！”他表现得很狂热、很夸张，而且精力旺盛、胸怀坦荡。我最喜欢他。

然后，三哥罗伯托缓缓地走了进来，我突然感觉就像在接受面试官的提问。他是我最小的哥哥，42岁。他很冷淡，只是分别在我的左右脸颊上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一下，然后坐下来，点燃一支烟，开始用相当轻蔑的语气审问我：“你喜欢住在罗马吗？你在学习什么课程？你的意大利语怎么样？”他反复地扯袖口，说话的时候，举止很做作。后来我得知，他娶了位贵族女人，需要适时地装腔作势，故意装成颇具宗教气质的人。奇怪的是，我的父亲却叫他“宝贝”——似乎对他十分溺爱。

闲聊结束的时候，出现了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于是，父亲建议我们都在职工食堂吃午饭。我们一起坐在长支架桌旁边，大家都显得轻松多了。令人欣慰的是，几名工作人员走了过来，握着我的手告诉我，他们多么欢迎我的到来。显而易见，他们都知道我的存在，虽然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也对与他们共事多年的三个哥哥一无所知。我们一边吃午饭一边畅聊，我第二次体验到了大家庭中一员的感觉。

那天夜晚，我向母亲讲述了当天的故事，反复强调大家都对我非常好，母亲却似乎不大相信，她说道：“他们只是对你礼貌而已。”她的话浇灭了我脸上的笑容。她看到我失望的表情，试图想减轻我的伤心，可我看得出来，她怀疑大家的诚意。

没有什么能破坏我那天的快乐，那天晚上我上床睡觉的时候，突然因为一个想法而感到异常振奋——我的生活中还有很多人，不仅仅是父亲和母亲。那并不是因为我有回家的感觉——只是我现在知道，在更广阔的世界里有人与我息息相关——即便我们真的不属于彼此。我有哥哥，他们似乎很喜欢我。我有幸知道这些，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16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父亲不可信任。不用想就知道，他值得依赖，他可以照顾好母亲和我。当他在身边的时候，会一心一意对我们好。

在两个人的相处中，信任是最基本的前提；如果没有信任，你就会生活在无尽的焦虑之中。我知道，那样的感觉太糟了，那也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闷闷不乐的原因。只有信任的关系才能带来和平持久的浪漫。

我想象奥尔温一定在多年以前就不再相信爱情了，在这一点上，我的母亲也一样。当他们谈及其他女人的时候，母亲早已习惯了父亲的口是心非，但她心里知道，她就是他心中的那个“妻子”，他从来不曾背弃过她。至少她当初是这么认为的。

我生活在罗马的头几年里，我们家的上空笼罩着一层黑暗的阴云，当然，这与我无关。更糟糕的事情即将发生——虽然我一时半会还弄不清到底会发生什么。我只知道出问题了，母亲再次挣扎在痛苦之中。父亲甚至在罗马的时候也很少来看我们，她担心他已经有了别的女人。

她的恐惧不是完全没有根据的。这个曾经承认自己勾引修女的男人，终究屡教不改——我并不知情——母亲知道父亲早年有过几段风流情史。一天晚上，她拿起电话偷听他对一个心情低落的女人说，他不能去看她。母亲听到父亲低声说：“布鲁娜来了。”过了一段时间，在一次宴会上，母亲发现另一个女人在桌子底下做小动作，用脚在父亲的腿上蹭来蹭去。

她每次产生怀疑的时候，都会咬紧嘴唇，闭口不语。主要是，她担心，如果她提出这个问题，他们的关系可能会破裂。就像大多数女性朋友的丈夫都频繁出轨一样，她也可以接受意大利男人如此——特别是父亲那一代——相信大部分女人完全可以接受自己的丈夫有那么一两个情妇。我很清楚那个习俗，因为我听过几个朋友的父亲的风流韵事，他们也似乎无法遵守一夫一妻制。正如在法国和欧洲的许多国家一样，好妻子就得忍受丈夫的不忠——只要她们的丈夫对她们很好，而且最终会回到这个家那就可以了。

想当年，正当母亲处于山穷水尽的时候，父亲见证了她人生的最低谷，因此，他很清楚她敏感脆弱的性格。他很想保护她免受那种痛苦——尽管他最终还是带给她一生的不幸。父亲的逻辑是，不管他有过多少女人，她都是那个唯一在乎他的女人。

为了帮她打起精神，重新让她相信他永远爱她，他有时会带她一起去旅行。他喜欢炫耀她的美貌，总是沉浸在她吸引来的欣赏目光中。母亲是一个绝色美女，甚至现在看起来也比大多数同龄女人更年轻漂亮。然而，她对自己缺乏信心，从来没有成为那样的伴侣——可以毫不费力地与他的商业伙伴亲密交往的伴侣。她知道，他有时希望她更加努力地打扮自己，所以，有一次他们去纽约过圣诞节时，她买了一些时装外套，决心打扮得更引人注目。父亲和毛里奇奥堂哥出去的时候也偶尔会带上母亲，堂哥的妻子也常常拜访母亲——尽管这两个女人基本没有什么共同语言。有一次，堂嫂帕特里亚邀请母亲去圣瑞吉斯酒店参加一场鸡尾酒会晚宴，父亲正好不在，于是母亲同意了。

堂嫂对母亲说：“有些人你必须要见一见。”那一个是60多岁的女人，她在古驰的贵宾关系部工作。她的名字叫丽娜·罗塞里尼，她是电影导演罗伯特·罗塞里尼的嫂子。母亲立刻喜欢上了她。丽娜热情开朗，平易近人，母亲知道，她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半夜时分，堂嫂打扮得妖艳性感，就像是八十年代电视剧《王朝》中走出的角色。后来，她也加入了母亲和丽娜的谈话。只要这两个长辈的谈话有一点空隙，堂嫂都会抓紧时机去插嘴，她说：“哦，丽娜，你必须告诉布鲁娜你那天听到的故事。”

丽娜摇了摇头，假装不知道，这时，母亲立刻感觉到了丽娜的不安情绪。

堂嫂黏着母亲，并告诉她：“哦，你知道——阿尔多最新的情人。”她接着说出这个女人的名字，然后告诉母亲，“他现在给她买了一套公寓和一些昂贵的艺术品。显然，她要什么，他就会给她什么。”

母亲并不在乎这个女人的名字，但她依然心寒意冷。她决心保持镇静，于是勉强笑了笑，丽娜气急败坏地说：“天哪，帕特里亚！你在说什么呢？”

堂嫂凑近去端详了母亲的表情，然后假装道歉地说：“哦，布鲁娜。我很抱歉。你不知道吗？”

“流言蜚语！”母亲反驳了一句，便匆匆离去。丽娜追着她，试图安慰她，说只是谣言而已，没有真凭实据，但母亲已经听够了。她抓起外套，独自奔回家，开始梳理自己的头绪。她以前是否在哪里听过这个女人的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然后她想起来了，这让她震惊不已。那天晚上我陪爸爸去赴宴，回来后跟她提起过这个名字。就在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他把情人介绍给女儿认识。他永远永远也不会这么做——除非他失去了理智——或者迷失了灵魂。

母亲快疯了，那天晚上的事情让她永世难忘。她震惊不已，又陷入突如其来的焦虑当中，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几天后，父亲回到了曼哈顿，然而，他没有想到她会在他不在的时候去挖掘真相。尽管这些信息会害死她，但她决定不破坏我们的圣诞节的假日气氛，所以不跟他提这件事。相反，她成了传说中的“母老虎”，在未来几个月内积极搜寻进一步的信息。“我是一个受虐狂。我去寻找那会伤害我的信息，然后我就一直纠缠于此。有时我想，我一定是个享受痛苦的怪人。我甚至还写了一本日记，让所有的故事都写在纸上。日记里记录了这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越来越多的秘密。”

她侦探得来的一切信息都不能消除她的恐惧感。去棕榈岛旅行的时候，她在衣柜角落里东翻西找，发现了那个女人的照片——铁证如山——父亲带他的情妇来过海边的房子，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已经上过床。母亲还是忍了下来，依然没有找父亲大吵大闹。

同时，这位新情妇似乎厚颜无耻地和父亲频繁出现在公共场合，所以越来越多的八卦传回了母亲的耳朵里。那个女人年轻、性感、擅长社交，那些都是母亲不具备的东西。因此，那个女人取代母亲的可能性极大。

终于有一天，母亲不能再犹豫了。那是在罗马，我正好在厨房里，这时父亲走进公寓，那天晚上的气氛告诉我们，暴风雨即将来临。像往常一样，他去梳洗一番，然后准备吃饭，可是，她跟着他进了卧室，脱口而出：“你有外遇了！”

他愣住了。

“当我说出那个女人的名字的那一刻，我可以看到他脸上的变化，”她后来告诉我，“他的眼睛抽搐了一下，然后对我瞟了一眼。”接下来就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具爆炸性的争吵。我坐在椅子上不想动弹，他们的吵闹已经蔓延到了客厅。我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么生气。我很快就明白她因为什么而指责他，但是，当父亲矢口否认自己有外遇时，我还是天真地选择了相信他。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挥舞着自己找到的照片，坚定地说，“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他仍然在狡辩，并向她保证，媒体拍下他们的特写镜头是为了公关需要。不过，她不会平静下来。她的暴脾气深深地震撼了我，我记得我当时想过，如果她不改变自己的腔调，那我也就不怪父亲有情妇了。

当父亲突然从咖啡桌上拿起一个东西砸向墙壁的时候，这场争吵戛然而止。然后，他冲了出去，砰的一声带上门，摔门声太大，整个大楼都在震动。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这整个事件让母亲有多么痛苦。如果不是因为她经常打电话给她的导师，那位导师一再向她保证，她需要接受“考验”，她还有“更大的梦想”，我真不知道她将如何活下去。

我希望这场争吵就此平息，可惜我想错了。母亲没有像她偶尔表现的那样无助。此外，她下定决心要找到真相。这就好像她自己找到证据的过程远比听到父亲亲口承认自己有外遇的场面更加刺激。她以前从来不知道正面交锋的感觉如此解气，现在她抓住每一个机会跟他搭话，要求他坦白更多，他们之间逐渐变得火药味十足。这样的情况维持了好几个月，包括在香港一家酒店里发生的一场歇斯底里的争吵。父亲曾经多次否认自己出轨，但母亲就像是一只小狗执着于一块骨头一样，总是纠缠着这事不放。

“我怎么打他，他都接受，”她后来说，“他就像一尊雕像，不说一句话。”我从来不知道母亲还有暗中调查的天赋，她开始寻找那些知道更多真相的人——就像堂嫂帕特里亚——收集对父亲不利的证据。

“我可以给你一个地址，那是他在罗马为她买的公寓，”午餐的时候，一个女人告诉母亲。还有一个所谓的朋友，母亲称之为“上帝的信使”，她自己的丈夫也有外遇，所以特别热衷于帮助母亲。“他送给她好多珠宝，你无法想象，”她说，“她成为你丈夫的地下情人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至少可以这样说，作为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母亲感到很丢脸。

听说她记录下了每次约会的时间和过程，直到积累充分的证据，准备跟他做最后的摊牌，这真是令人心痛。证据是确凿的。她回顾了在这一段时间内父亲为这个女人所做的一切，然后断言说，他在这一时期表现得“有点疯狂”。他是由于中年危机感还是真的迷恋那个女人，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事件明显让他情绪不稳，”她说，“他很想知道他到底是谁，他真正想要什么。”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似乎被自己生命中新出现的妖妇诱骗了，那个女人似乎向他提出了太多的要求。与母亲的纯洁善良和他常称为“美德”的东西，一定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对于他们的激烈争吵，我讨厌当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尤其是当我回忆起在棕榈岛他们有多高兴的时候。我现在几乎认不出来他们了。虽然我只有13岁，却已经搬进了一个单间小公寓，就在母亲公寓的楼上。我听不到她在干什么，但我知道她在大多数日子里都哭得死去活来。虽然我为她感到抱歉，就像大部分十几岁的女孩一样，我也感觉母亲很烦人。对于每一件小事，她都会怨恨父亲，不断地中伤。即便是我这样的懵懂少女，也可以看出，他如此忽略她，是多么令人痛心。

一旦父亲出差不在家，母亲就会把怨气发泄在我身上，这只能让我更加讨厌她。我们的争吵加剧了，我们的关系糟糕到了极点，我尽可能地避开她。她指责我这个女儿就是她的“噩梦”，声称她不知道以后如何处理我。在她最愤怒的时候，她会告诉我：“如果不是我，你爸爸甚至不认识你！”我想，我原本应该感谢她生我养我的恩情。

我肯定，在母亲心中，我也是罪魁祸首。我变得无礼，开始顶嘴：“如果你把你亲爱的导师让你做的事情的一半精力用来培养我，那么事情可能会产生不同的效果！”我反击道，“我是一个完美的小女孩！我做我的功课，我不惹麻烦，但你还不满意，不是么？”

当她生命中的一切都失去控制的时候，她一定很害怕，因为她意识到，那个以前一直对她唯命是从的小闺女现在也开始不听她的话了。后来有一天，我做得太过分了。她气得打了我一巴掌，然后用扫帚把我从她的公寓里赶了出去。

我很震惊，于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把音乐开大声，来淹没她在门口的尖叫声。

那次事件之后，我告诫自己，我要收拾东西，搬出去住在安德莉亚家。她的母亲会很乐意收留我。父亲经常在外，我也是无处可去。我感觉自己身处牢笼。然而，尽管我有离家出走的想法，但从来没有这么做过。也没必要离家出走。母亲有其他的计划，当事情趋于平静的时候，她会让我坐在她的床上，并把计划透露给我。

“我已经受够了你的态度，派翠亚，”她不耐烦地说，“我厌倦了一天到晚吵吵闹闹的生活。自从我们离开英国以来，你就变得不可理喻！”她坦白说，无论我们关系如何破裂，她都不会承担任何责任。“你爸爸让我在美国多陪陪他，而我们也担心罗马最近发生的绑架事件，我们需要为你另做安排。留在圣乔治学校不再是良策，我们打算送你去瑞士上寄宿学校。”

我压根儿就没想到她会跟我来这一招。

瑞士爱格伦学院位于阿尔卑斯山高处的切丝瑞丝村庄。我的前途完全取决于母亲的“占卜”——她把瑞士的爱格伦学院和萝实学院的名字挂在了同一条水晶链上——最后决定去爱格伦学院。爱格伦学院是在二战后建成的，拙劣地模拟着英国“公立”学校的体制，它的创办人以前是高登斯顿学校的教师，而高登斯顿学校是苏格兰著名的魔鬼学校。这位老师的前卫理念就是教育应该是“全部投入”，包括精神、身体和环境因素。他期望学生们对魔鬼式训练作出积极反应，其中包括参加严格的体育活动——甚至在冬天走进阿尔卑斯山深处。

虽然最初被放逐到山上的想法吓坏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开始欣赏这个新学校了。刚踏入校园，我就很受欢迎。有300名来自世界各地——特别是意大利的学生。正如我的一个室友所说：“我们已经有了一个璞琪，现在又有一个古驰。我们还需要一个菲奥鲁奇！——我们都是意大利时装品牌继承人！”

诚然，有些时候我并不那么喜欢这里，尤其是早上7点的叫醒服务，第一件事就是在寒冷的阳台上做体育锻炼。这和我内心深处的城市女孩心态一点都不匹配。在罗马的时候，我整天恍恍惚惚地躺在游泳池边的日子似乎是一段遥远的记忆，尤其是在极端艰苦的长途跋涉期间，我们小组在一万英尺高的山上跋涉，走过了齐腰深的积雪。很惭愧，我要承认，在极端的情况下我作了最坏的打算——我不想再往前走一步。我假装摔倒在雪地里，裹着海豹皮的滑雪板垂直竖起，我说探险太危险，立即请求直升机救援。“简直是疯啦！”我在风中尖叫，手脚已经冻麻木了，“我们的父母送我们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让我们受苦受难！”

他们为什么把我们送到那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的同班同学多么有团队合作精神啊。“加油，派翠亚！让我们继续前进吧！”他们在鼓励我。即使我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受伤了，我的眼泪也在脸颊上结成了冰，但我还是带着伤痛继续前行。当我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我们油然而生一种了不起的成就感，我们彼此紧紧相拥——好像我们是屈指可数的几个幸存者。我们在爱格伦学院共同打造的同窗友谊让我备感珍惜，一直到今天也不敢忘怀。

当我来到日内瓦湖畔的高山之中时，父亲还在全球各地跑来跑去——就像所谓的古驰掌门人。他没有表现出放缓脚步的迹象，似乎无法放弃对任何事物的控制欲，从新店的设计到最新广告宣传活动的阵容。他在持续扩张公司之余，还监督新的许可合同，包括二哥保罗的新成衣系列。然后，他推出了自己的签名香水。他刊登了“我的香水”整版广告，标语之上有父亲的亲笔签名：“灵感来自恋爱中的女人，同时也献给追求真爱的女性。”

他还推出了第一款古驰手表2000款，数百万的销售量可以进入《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第一个向他建议这个项目的人是一位比利时推销员，名叫史维林·伍德曼。一天，他按响了古驰集团纽约办公室的门铃，父亲惊讶地站起身来，并答应与他谈一谈。史维林是一个犹太人，也是大屠杀中的幸存者，他来访的时候，对着父亲歪曲地讲述了一段不幸的故事。在战争结束后，他移居加利福尼亚，之后他就职于一家法国手表公司，这家公司正试图打入美国市场。史维林声称时世艰难，他付不起房租，所以他想与古驰集团达成协议，希望在古驰集团授权之下制造手表。父亲注意到他那磨破的鞋子和袖口，于是产生了怜悯之心，并给了他一个巨大的订单。当史维林所在的公司无法跟上需求的时候，父亲给了他一张巨额支票，让他开办了自己的公司。古驰钟表产品持续每年收取专利费1.5亿美元，而史维林公司的年总收入增长到5亿多美元，这样他再也不用担心房租问题了。

父亲的业务进展非常顺利。有个人一直在往上爬，像父亲一样激情昂扬。可惜，这个人不是父亲的儿子——尽管二哥保罗展示了自己的才华和抱负，大哥乔吉奥和三哥罗伯托在幕后埋头苦干。这个年轻的王位觊觎者就是毛里奇奥堂哥，他貌似继承了古驰家族的敏锐血统，已经成为父亲的学徒7年了。堂哥承认，父亲就像“龙卷风”，只要他一声尖叫，任何员工都不敢偷懒，不过，堂哥很快就转而赞赏父亲的勇气和远见。“有了阿尔多，我们不是在悠闲生活，而是在努力生存，”他说，“如果他做到100%，你必须做到150%……我真的从大伯身上学到了市场营销技能。”

二哥一定羡慕堂哥与父亲的关系——特别是二哥坚持要推出自己的计划去吸引年轻顾客，却多次遭到公司管理层的反对时。他已经计划着引进外资开办一家新公司——古驰佳公司。父亲和三叔不会同意，他们的反对激怒了二哥。他指责他们“中世纪”的老式做法，还秘密决定开拓进取，相信父亲最终会支持他。没有人意识到——这就是古驰作为家族企业走向衰落的起点。

在瑞士，把我打发去学校，可以缓和我与母亲之间的矛盾冲突，但在罗马，她变得更加烦恼。晚上我不在家，她感觉自己已经搜集了父亲外遇的充分证据，可以再次与之当面对质了。在一个平静的夜晚，父亲吃完饭，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里休息，母亲开始发动进攻。这一次，他没有大声喊叫，也没有打碎东西，而是静静地坐着。她给了他一份罪行档案，上面记录了父亲私会情人的地点和时间。档案记录差不多详细到每一次旅行、每一个酒店房间和他买给情人的每一件礼物。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狮身人面像一样。然后他说：‘可是，谁告诉你的？’他的下巴肌肉不由地抽动，但没有其他反应，最后他站了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悄悄地离开了公寓楼。”

她屏住呼吸，看着他出门去了。她担心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她还是执意要他坦白，一直纠缠不休。她不停地质问他、困扰他、要求他：“阿尔多，承认吧！告诉我这是真的！”就这样过了两年多，父亲忍无可忍，只好选择逃避。1978年，他独自飞往棕榈岛——为了过些和平安静的日子。但有一天夜晚，或者说是凌晨两点，他被电话铃声吵醒，这是母亲打来的电话，她哭着说，她被心头的妖魔折磨得死去活来。她眼泪汪汪地哭诉着，说他欠她的情，应该告诉她真相。

父亲终于爆发了，他发出沙哑的声音：“够了，布鲁娜！是的，是的。一切都是真的，”他喊道，“我承认一切——好吧？满意了吗？”顿时，陷入了一阵怪异的寂静。他等待她的回应，但没有声音。他更加谨慎地叫着她的名字。这回轮到父亲担心自己做得太过分了。“布鲁娜？……布鲁娜？”他试着叫她，突然电话断了。

一瞬间，他们的角色互换了。父亲像母亲忏悔坦白，母亲得知了她想知道的一切，但她感觉就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这是她多年来最害怕的一刻。母亲感觉父亲可能会跟她提分手——他们原本就是非法同居。她说：“我整个人都崩溃了，像大理石一样直挺挺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在恍惚中伸手去抓电话，拨通了她心中熟记的电话号码——伦敦的导师家。她意识到可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因为这位导师很少接电话，他更喜欢留言。但那天，冥冥之中一定有人在保佑她，因为这次，萨里·南迪拿起了话筒。当母亲听到萨里的声音，就放声痛哭起来，告诉了他一切：“南迪先生，我不想活了。我的生活一团糟！”

这通电话的意义不能低估。如果母亲没有打电话给这个她依然信任的唯一的男人，我真不知道她会干什么傻事。他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了悲痛，试图把她从情感的绝境中挽救回来。“我会帮助你的，”他答应了，“布鲁娜，请你平静下来，和我一起祈祷。”

他的安慰让她恢复了平静。她后来告诉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就是感觉他给了我希望。”

同时，父亲在佛罗里达也陷入了绝境。他担心得无法入睡，疯狂地给她打电话，但电话却一直在占线。他最终打通了，但是她没有接电话，不管他多少次重拨都无济于事。他根本不知道，她的导师坚持要她离开公寓，和一个朋友一起度过这一天剩下的时光。父亲很恐慌，他继续每隔一小时打一次电话，接下来的8个小时一直没有接通。他很害怕她会想不开而做傻事，他打电话给他能想到的每个人——甚至打电话给加布里埃姨母，以及母亲居住的公寓楼管理员——却发现公寓里空无一人，没有人知道她可能会在哪里。他都快急疯了。

那天晚上她回家很晚，听到电话铃响，就拿起了话筒。“买一张票！”他惊慌失措，气喘吁吁地说，“你来纽约！我们得好好谈谈。”

当她到达他在曼哈顿的公寓时，他双膝跪地，苦苦恳求。“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他哭了，“我慷慨解囊，送钱和礼物给某人，她却在我身上索取更多，我无法满足她的贪婪欲望，她喜欢我的钱而不是喜欢我的人。当她坚持要我离开你的时候，我很害怕，我告诉她：‘不！布鲁娜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就像我的手足。我永远不能离开她！’”

他向她保证，他的外遇已经结束了。他承诺永远忠于她。父亲的话似乎是肺腑之言，母亲内心也渴望相信他。当然，她还一如既往地关注我们日后的生活保障，以防万一。“你一定要答应我，你永远会把派翠亚放在第一位，”她冷静地对他说，“我不关心我自己——你不必给我留下什么东西——但你必须发誓要为我们的女儿争取财产，要和你给你儿子们的一样多。”他也答应了她。

根据母亲所说，父亲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天使。她的不屈不挠打动了他，他再次彻底迷恋上了她，他甚至没有辜负自己的誓言——努力成为好“丈夫”。她会主动打电话到他的办公室里，说：“阿尔多，我正在做意大利面。你想回家和我一起吃一点吗？”父亲会静静地听着，然后欣然接受这个邀请，他会说：“好的，当然愿意。”他把听筒放好之后，编造一些借口，说他要去处理一些紧急事情。他会突然结束会议，然后回家和母亲一起吃午饭。这就是很少有人可以想象的古驰博士。正如母亲所说：“他是一个有着多种面孔的男人，但他走进家门的那一刻，便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他曾经给她写情书表达爱意，却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对她敞开心扉。“我从来没有认识过像你这样的女人，”他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说，“感激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没有人对他产生这样的影响。没有人如此深刻地了解他。他不断地表达歉意——为他带给她的一切痛苦而道歉，并补充说：“我将用我的余生来补偿你。”

他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不可动摇，那就是他所谓的“爱情奇迹”。他相信他们被某种“超自然”的伟大力量拉到了一起。他说：“真是荒唐。即便我想离开，也做不到！”

对于母亲而言，这一点儿也不荒唐。萨里·南迪的预言——她的生活需要一个更大的梦想——已经实现了。她的祈祷得到了回应。母亲一定花了很长时间才恢复对父亲的信任，但是，他们之间无论出现什么样的第三者，他俩对彼此的爱都会占上风。父亲的情妇可能会暂时霸占他的爱，但他的心永远属于母亲。

17

萧伯纳有一句名言：“创造开始于想象。你想象你所渴望的东西，你将意志投入想象之中，最终创造出你意志中的东西。”

父亲首先是一名商人，但他善于从周围环境中获得灵感，从而在他心中注入一种文化意识，让他欣赏生活中的美好事物。

他在佛罗伦萨这个巨大的艺术画廊中长大，每时每刻都感受到建筑、雕塑和绘画的魅力——当他搬到罗马的时候，才会增强这种感受。我可能没有继承他的商业才华，但我喜欢这么想——我或多或少遗传了他的某些特质——例如洞察力：可以看到更壮观的美景，懂得创新，并找到创造性的方式来表达自己。

在他所有的儿子中，我认为二哥保罗最像他——富于创造力，永不安分，很少附庸权贵。首先，他是个天才，虽然三叔鲁道夫似乎不这么认为。他们的关系已经恶化到不可救药的地步，三叔解雇了他这个首席设计师，让他从斯坎迪奇工厂搬走了。保罗设计的一款手提包就是催化剂，三叔如此厌恶这种包，他把包从窗口扔了出去——砸中了位正在休息抽烟的员工的脚，他们都吓坏了。

父亲出面和解，就像当初解决毛里奇奥的问题一样，他认为保罗可以去美国，在他的监督下工作。三叔很高兴有人给他台阶下，二哥也认为这是他一直在等待的机会。他得到了一系列盛大的新头衔，包括古驰香水公司和古驰商店的常务董事兼营销副总裁。该职位的职责包括策划新的活动，提出大胆的展销理念。他可以挣得较高的工资和很多特殊待遇，包括在第五大道总部拥有自己的办公室。

二哥现在是个中年人，跟他的第二任妻子在一起，他认为自己最终可以得到应得的认可。他渴望向父亲展示自己的才华。于是，他着手实施自己的计划，但不喜欢任何人干扰他。每当父子俩尝试着互相磨合的时候，父亲就会亲眼目睹二哥的急躁脾性——这要归咎于二哥不懂得包容他人的性格。然后，二哥提出要扩大预算，以促进古驰集团在全世界的进一步发展。父亲从没见过这么巨额的广告预算。自从战争结束以来，口碑营销已经足以建立品牌意识。当二哥坚持要额外拨款的时候，父亲当面嘲笑他，告诫他不要铺张浪费。

二哥在每一个人生转折点都感到了挫败，他只好回到”A计划”——古驰佳公司，他的生产理念是面向年轻一族，推出一系列时尚成衣，这条产品线曾经一度被董事会拒之门外。他决心要想办法实现自己的愿景——即便这意味着要求助于一家独立的制造商。

父亲也有他自己的想法——通过艺术与时尚相结合来提高古驰的形象，他总是觉得艺术和时尚息息相关。古驰风雨商业街廊就是他表达愿景的方式。1977年，在贝弗利山庄开设的第一个商业街廊赢得了评论界的广泛赞誉，1000名老顾客每人可以得到一把18克拉的金钥匙，用来打开二楼会员专享区的大门。当顾客走出专用电梯之后，古驰职员就会向这些少数的特权阶层介绍更高级别的奢侈品。

商业街廊真的有让人眼前一亮的产品。古驰集团用香槟招待贵宾，贵宾们惊叹于展示在红木黄铜柜之间的艺术作品，这些柜子里装满了贵重的宝石、限量版珠宝、鳄鱼皮和蜥蜴皮手袋。古驰集团还让工厂里的工匠坐飞机过来，在现场向潜在顾客展示技能。这片空间保持着一种永恒的优雅、温馨和诱人的气氛，顾客可以在那里逗留而不一定要购买商品。无论是应邀参与还是只为享受氛围，当他们走出电梯时，都觉得自己属于一个独特的团体。

父亲知道，在这样一个瞬间淘汰的行业中，尤其是当一个品牌变得无处不在的时候，他必须保持领先地位，为顾客提供更理想的商品。商业街廊是恢复声望的直接尝试。一旦宣布成功，父亲就将目光投向纽约市场，这里将被视作曼哈顿最令人震惊的零售市场——这就是阿尔多·古驰给世人的预言。

就在那时，父亲认为是时候让我参与公司事务了。那年我才15岁，那是在学校放假期间，我第一次陪他去新加坡、香港和日本——我们曾多次代表公司去亚洲地区。然后，在1979年的夏天，我作为古驰公司的正式代表，飞到洛杉矶去参加一次重要的好莱坞慈善晚会，那是父亲出资赞助的慈善晚会，地点在著名的贝弗利威尔社酒店。我意识到自己将会面临着各种各样的镜头，于是我做了头发，穿着漂亮的黄色露肩雪纺长裙，那是美国时装设计师候司顿的设计作品。我应邀与茱恩·艾利森、丽塔·海华斯一起坐在了贵宾席上，她们都是当时好莱坞最漂亮的女明星。即便丽塔已经60多岁，还患上了老年痴呆症，但她的美丽依然永不褪色。

整个晚会进行得很顺利，没有出现什么问题，我试着和在场的每一个人说话，尽量避免不知所措的窘境。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我想我做得很到位。“你爸爸说你很聪明！”母亲后来告诉我。对我而言，父亲的赞美比什么都重要。

1980年6月，他问我是否可以向爱格伦学院申请特殊假期，去出席美国旗舰店和纽约商业街廊的盛大的开业典礼。他写信给校长，说我必须参与，“势在必行”，并补充说，“古驰家族的所有成员都不得缺席”。甚至母亲也要出席。她很少参加这些大型活动，但我很高兴她决定作出努力。我在瑞士的4年里，她只是偶尔来看看我。我的暑假是跟朋友们一起度过的，这意味着我和母亲不常见面。我们唯一真正在一起的时候，就是父亲组织特别活动的时候。

纽约的开幕式就安排在这样的时间，他坚持说，我和母亲都要到场。他要让公众看到他与母亲一起出席会议——大多数美国人认为母亲是他的妻子——这对他来说特别重要。他真正的配偶仍然稳坐意大利。她70岁的时候变得体弱多病，从此很少出现在公众场合。

那天晚上，母亲看起来很漂亮，但一直保持一种低姿态。虽然她以前见过大哥乔吉奥、二哥保罗和三哥罗伯托，但她现在如此接近他们，还是感觉有些不自在。我敢肯定，当帕特里亚穿着令人作呕的服装摆开姿势拍照的时候；当毛里奇奥上场来宣布，父亲退休之后，还将由古驰家族的人来掌控公司的时候——母亲会转身离去。

这个新开的商业街廊获得了惊人的喝彩——即使按美国的标准，也称得上满堂红。《纽约时报》上写道：“新古驰让老古驰出局了！”它形容商业街廊是“低调却奢华的舒适之地”。那是当然啦。玻璃电梯通向神圣的空间，让顾客鸟瞰7米长5米宽的巨大挂毯，16世纪的《帕里斯的审判》——这是受弗朗切斯科一世·德·美第奇委托，用丝绸和羊毛制成的艺术精品。还有一幅5米长2米宽的画，叫做《白色的树》，这是父亲委托艺术家罗伊·李奇登斯坦创作而成。这两幅画都占据了整面墙。这些画作如此壮观，为即将到来的活动定下了基调，如此一来，宾客们就可以站在当时意大利以及全世界最著名的艺术家的巨作面前尽情欣赏了。

“我喜欢被美丽的事物所包围，”父亲一边说，一边展示他所搜集到的独特藏品，“而当代艺术也会用自己的语言去表达。”这是一种他理解和欣赏的语言，远远超过了游艇和其他类似身份的象征。精细的艺术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个东西——这是他的创作灵感的核心源泉。

媒体虽然很困惑，但很快表明观点——父亲在经济衰退时期开设2万平方英尺的零售商店，是一件很鲁莽的事情。他摇摇头，并提醒媒体，商业街廊只留给古驰最忠实的顾客——“买得起顶级奢饰品的5%的顾客”。他补充说：“卢西亚诺·帕瓦罗蒂不会梦想在咖啡馆唱歌，就算给他全世界的钱，他也不会那么做。帕瓦罗蒂有他自己的声音和形象……我们也有自己的声音。”

在我的脑海中，还清晰地记得父亲的点点滴滴，其中有一段最美好的回忆——那是个温暖的6月夜晚，这个衣冠楚楚的被称为“商品界的米开朗琪罗”的男人神采奕奕地穿过了8间展览大厅——那里摆满兰花和艺术珍品，当然还有很多古驰商品。他对每个人都笑脸相迎，热情地接待着各类顾客——对礼仪小姐、政治家、社会名流、电影明星都一视同仁，同时，庄重的古典音乐在后台播放。父亲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20岁，他就是他自己领域的大师。

无论他和古驰集团面临着什么样的未来，他都会为他一路走来的艰难道路而备感兴奋。母亲就在他身边支持他，我也在他的世界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他的另一半家庭似乎已经暂时解决了彼此间的分歧，前景看起来更加光明。那个夜晚代表了几十年的辛勤工作和孜孜不倦的奉献。我甚至想，当一切结束的时候，他一定会端一杯香槟站在那里，回顾着自己的巨大成就。

然而，他没有料到的，是二哥不计后果的野心。三叔一直密切关注着二哥，当他发现二哥偷偷提前推出开办古驰佳公司的计划时，三叔被激怒了，父亲也一样。商业街廊开放4个月后，父亲把二哥叫到会议室去解释。当二哥拒绝道歉并提出更多要求时，父亲被惹恼了。愤怒中父亲解雇了二哥，并把他从董事会除名。

二哥低估了父亲。如果他先等待，接着又让步，那就可能已经获得父亲的欢心。相反，这个头脑发热的傻瓜却去请律师帮忙，并申请创立“保罗·古驰”商标。此举直接违反了股东协议，协议上明确禁止进一步利用古驰的名字“从事工业、商业或艺术活动”。

最让父亲恼怒的是，二哥竟然不敬重他，还要在古驰商标下增设子商标，这个创意让父亲义愤填膺，这种愤怒程度不亚于他看到山寨版古驰产品时的怒火。他立即提起诉讼，传讯了商标侵权案，然后声明，如果有供应商要和他的儿子做生意，古驰集团就会将其列入黑名单。这将给那些不遵守约定的合作伙伴敲响了警钟，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与古驰集团的贸易合作。整个事件结束了，可二哥对父亲的怨恨在不断加剧。

这时候，我和大哥及三哥之间的关系变得稍稍好一点。我们之间的气氛得到了缓和，虽然他们看上去更像我的叔叔，而不像哥哥。最终，他们给我的印象大部分还是来自于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对他们的判断。

大哥乔吉奥总是不合群，只有当我们兄妹单独在一起，远离父亲的时候，他才能做到从容自如。他跟我说话时，几乎不再磕磕巴巴。我还发现他有一种类似于英国人的幽默感，完全不再胆怯温和，而是显得敏锐犀利。

三哥罗伯托总是把头发光溜溜地梳向一边，他的标志性装束就是衬衫圆领，跟我说话时总是保持冷漠，还不忘挖苦人。我对他没什么兴趣，我也不信任他。他在父亲面前假装对我很好，可我们单独相处时，他就对我冷嘲热讽。他和他妻子轻蔑地叫我“火山妹”，因为他们认为我就像火山喷发一样急脾气，我把这看作是一种恭维。我想，这并不意味着我是火山爆发，我只是热情迸发而已。

三哥的大儿子科西莫是这个家族中我唯一真心喜欢的侄子。他会邀请我和他的未婚妻一起用餐，总是表现出对父亲最大的尊重，所以我俩很快就团结在一起。他在公司里工作了许多年，也明白各种事情如何联系在一起，所以每当我在佛罗伦萨的时候，他就会庇护我，还带我到处参观。他就像我的哥哥一样，我的三个哥哥加起来也不如这一个侄子。

17岁那年，有一次，我与父亲一起参观斯坎迪奇工厂，还参与查看最新出厂的展品，这是要向来自世界各地的买家进行展示的最新产品。到那时为止，我所有的童年忧郁症都消失了，我被家人和老员工包围着，感到从容自在。从很小的年纪开始，我的心中就注入了越来越多的信心，我用英语或意大利语向来自日本和美国北部的加盟商，以及古驰集团英国分店、法国分店和意大利分店的代表们进行自我介绍。

我和科西莫在展厅后面观看着展览秀，模特们穿着新赛季的服装、鞋子，挎着包，戴着古驰饰品。我看到买家做出了他们的选择，这就让我很小就学会了洞察零售贸易的复杂过程。在当天，三哥罗伯托负责会议记录和麦克风管理，后来他宣布，我们将休会到食堂吃午饭。接着，他做了一件“画蛇添足”的事——他来到展厅的另一头，把我叫住，俏皮地说：“但你不能去，派翠亚！”这次，他自以为是的幽默之举惨遭失败，只会让我俩都尴尬不已。

我很高兴可以参加当天的活动，但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在家族企业工作。我跟三叔一样，也有自己的梦想，那就是开启一段舞台生涯。我在学校喜欢学习戏剧，最近在爱格伦学院，我经常扮演主角，比如，我扮演过音乐剧《男朋友》中的梅西。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母亲也来观看我的演出。“好啊，派翠亚！你真了不起，”事后，她称赞我一番，然后带我和几个朋友出去吃晚饭。这也是一段快乐的回忆。

我很渴望父亲去看我主演的处女作，当然，他还在地球的另一端。我很失望，但很快就释然了——特别是当我的朋友们的父亲也都没来的时候，至少我的母亲来了。父亲发了个信息给我，上面写道：“我把最美好的祝福送给你，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你，并为我的女儿感到自豪。”我至今还保留着这条信息，感谢他多年来一直坚持写给我鼓励的文字。

1980年夏天，是时候离开爱格伦学院，回归城市生活了。我带着父母的祝福，搬到伦敦去准备高考，然后上大学，我希望继续我的戏剧研究。我终于有了自己的房子，就在哈洛德百货公司对面，在这里我真正体验到了自由解放的感觉。终于，我不再受学校任何管制或规定的束缚，第一次体会到了真正的独立感。我当然会充分利用自己新获得的自由。

伦敦是一个令人兴奋的地方。我的大多数朋友都住在那里，其中很多人是刚刚从爱格伦学院搬过去的。他们包括我亲爱的朋友玛丽亚·达林和恩里科·马罗内·辛扎鲁，后者戏称我是”90%完美加上10%疯癫”的人。其实吧，我那段日子是”90%疯癫加上10%完美”。我们三人会整夜呆在闪电俱乐部或天堂俱乐部玩通宵，黎明时分才坐出租车回家，此时，我们的耳边依然萦绕着超声波乐队、维萨吉乐队和人类联盟合唱团的声音。回去后我会小睡一会儿，没有人督促我努力学习，我几乎不学无术，成绩毫无意外一落千丈。

我和母亲各自过着独立的生活。我们会定期打电话，尤其是当我吃厌了黄油意大利面和帕尔马干酪，需要吃点新的面食时——这就是治愈我太频繁的宿醉的最好办法。“你能告诉我如何使用香辣茄酱直通粉吗？”我恳求道，“有人要过来吃饭，加上香辣茄酱直通粉会更完美。”我们之间仍然有分歧，但是，一旦谈及食物，我们就有共同话题了。

1981年2月，我的18岁生日到了，我在伦敦已经有6个月了，却没有真正的计划可言。我只知道吃喝玩乐。我只是隐隐约约地记得自己的责任，那就是将来不要辜负他们的期望。当古驰集团有人建议我的生日可以炒作成公关事件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了这个现实。有人建议在棕榈岛和纽约举办一场社交舞会，这个提议吓坏了我，我马上如实禀报了父亲。

“好吧，那你想做什么呢？”他问道。

我选择在伦敦萨沃伊酒店举办一场私人晚会，那是100年前祖父第一次迸发出创业火花的地方（我当时并不知情）。我想要什么样的礼服都能如愿以偿，但我却在切尔西自治市国王大道上的旧货商店买了一件20世纪30年代流行的黑色亮片长礼服。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美好的夜晚。遗憾的是，母亲没能跟我一起庆祝。她的借口是，有“太多的年轻人”，她在这样的人群中会感到不自在。另一方面，父亲却玩得很痛快。他喜欢和我们这一代人在一起，只是不屑于领我步入舞池跳第一支华尔兹舞。当舞会接近尾声，父亲拿起话筒的时候，完美的时刻来到了，他请大家安静下来，在我所有的朋友面前发表了讲话。我有些害羞地站在一边，我听他告诉大家，我让他成为世界上“最自豪的父亲”。

两个月后，我还要出席另一场盛大的聚会——这一次在棕榈岛。父亲在纽约和棕榈岛花了这么多时间，他决定让美国成为他官方的居住国。虽然意大利永远是他心中的故乡，可它经历了动荡的时代，对许多人来说，那是一个越来越危险的地方。相比之下，美国的拓荒精神和创业文化让父亲展翅高飞。他先注册为佛罗里达居民，然后把住所正式迁移到那里，这意味着，从此他将在美国缴纳个人所得税。

这一决定进一步激起了他对棕榈岛的热爱。他买了我们公寓隔壁的空地，在古驰风雨商业街廊设计师的帮助下，创造了一个神话般的新家。尽管他依然被持续的家庭纷争所困扰，尤其为二哥的斑斑劣迹而感到焦虑，但他还是决定忘掉那些烦人的往事，开一场庆祝乔迁之喜的聚会。他希望我和母亲在他身边，他希望这将是属于我们一家三口的新时代。

当我到达现场的时候，准备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当地媒体称之为“人们热议的话题”。公园里的主要场景就是一个巨大的白色帐篷，可以容纳250位客人，包括卢西亚诺·帕瓦罗蒂和棕榈岛的社会名流。工作人员熙来攘往，母亲却陷入了她自己的地狱。她讨厌这样的活动——尤其是当她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她一想到要和这么多人互动，就害怕极了。

“聚会太烦人了！”她会抗议，“我不能忍受所有的笑脸！太假了！”几年后，她告诉我，她总是感到“无比痛苦”，父亲的社交圈让她浑身不自在，好像她不属于那里。“我从来不知道如何说得体的话，如何进入恰当的角色。我感觉自己无法与那些久经世故的女人相比，她们懂得如何与人相处，如何与人搭讪。我就是一个灰姑娘。”

其实她不必担心那个晚会。当她穿着优雅的灰色雪纺连衣裙走出卧室的时候，我和父亲赞叹不已。他用意大利语喊道：“你真漂亮！”他张开双臂拥抱着她。我也向她保证，她看起来真是漂亮极了，当然，她一点儿也不相信我们父女俩的话，并恳求我们不要取笑她。

真是不可思议，那个晚上，她就像明星一样光芒四射——毫不费力地显示出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自信。我从远处观看她的美貌，简直陶醉了，不禁想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我看着她优雅地接受帕瓦罗蒂的亲吻，看到帕瓦罗蒂如此着迷地称赞她：“布鲁娜！你真是个惹人喜爱的美人儿！”然后，他把我俩都拥入自己的宽大怀抱里。父亲咧嘴笑着，看着这个带有传奇色彩的人物，我知道，他和这位伟大的男高音歌唱家已经是好朋友了。

母亲的表演真的可以获奥斯卡奖。只有我和父亲知道她心灵深处的颤抖。后来我发现，那晚她挺过来的唯一原因是，有一个家族朋友给她注射了有生以来第一支也是最后一支镇静剂，让她在整个晚会上精神松懈、“飘飘欲仙”——我称这次聚会为“少女初进社交界舞会”。

“好像我根本就不在那里，但我讨厌这种感觉！”她告诉我，“以后我再也不参加了。”

可能她最糟糕的时刻就是——晚宴过程中，父亲站起来向客人敬酒时，坚持要我和母亲站在他身边。他下定决心要让大家知道，我们在他生命中有多么重要，他还拉着我们拍全家福照片。可以这么说，当父亲开始做演讲的时候，母亲感到特别难为情，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欢迎你们来到我们的新家，开始这只是一个梦想，现在已然成为现实，”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这就是我与我美丽的妻子布鲁娜和我可爱的女儿派翠亚在棕榈岛的家——也是我们最喜欢的地方。”

观众们都鼓掌欢迎，我们都对着相机笑容可掬，尽管母亲很尴尬，但事实证明，这是一个值得永远珍惜的夜晚。

18

母亲天生就擅长用食疗法应对各种疾病。她在家制作的饭菜与羹汤很有疗效，她可谓一名真正的养生专家，什么疑难杂症她都有偏方。这是意大利妈妈必备的本领。当我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就经历了各种常见的儿童疾病，母亲一直悉心照料，她的执着近乎偏执。比如，她用毛巾盖住我的头，让我坐在一碗热气腾腾的桉树汤上，如此治疗我的鼻窦炎；她用手蘸着炉甘石液轻拍患处，还严格叮嘱我不要挠痒痒，如此消除我的水痘。她是一片好心，但有时她的强制行为有点恼人。临近道晚安的时候，她还会叮嘱道：“吃了这个，再去睡觉吧！”

我敢肯定，当我在伯克希尔接受切除扁桃体手术的时候，她一定会陪在我身边。我敢肯定，在爱格伦学院上学期间，当我三更半夜被送进医院去接受阑尾炎切除手术的时候，她一定会悲痛欲绝，但我一定已经忘掉了那些回忆。这些天，当我刚有感冒症状时，她依然会大惊小怪，一天一个电话，确定我没事，她才放心。“你今天感觉如何？”她通常会在问好之前询问我的病情。她也用同样的方法对待父亲，但她并不同情她认为自作自受的任何事情。她也不怎么在乎这样的事实——我和父亲经常出差，跨越时区，风餐露宿。所以，当父亲失眠的时候，她会跟他争吵，责怪他时差倒不过来。他的内心一直不安分，但他一般都睡得很好，而且头脑活跃。当他真的不能让母亲在夜里安睡的时候——她一直都有睡眠障碍——他就开始鼓吹深呼吸可以清醒头脑的理论。其实那根本没什么用。在棕榈岛的时候，她深夜醒来，发现他已经不在床上了。她穿上睡衣走出门外，在氤氲的夜色中漫步，却发现他在星罗棋布的夜空下赤着脚给草坪浇水。

“阿尔多！你在干什么？”她喊道。

“没事，布鲁娜。你快回去睡觉。我马上就来。”

他不知道，她经常呆呆地看着他，注意到他是如此全神贯注地沉思，一次，他在同一个地方站了好几分钟，水淹没了地面，浸泡着他的光脚丫。

母亲深深地知道，古驰集团的困难让他心烦意乱，再多的深呼吸也不能让他摆脱这种焦灼心理，她希望这只是短暂的困境。二哥一直让父亲芒刺在背，他的荒唐之举引起了父亲越来越多的关注。“他从不满足，”爸爸用低沉的声音抱怨道，“他总是要奋力争取更多。他不停地聘请律师！这些律师只会捎来坏消息。为什么他不能像其他兄弟一样一心一意地做生意呢？”

“大家没办法让他停止胡闹吗？”母亲会问。

“已经试过了，但没用。”

“阿尔多，你必须试着不去担心太多事，”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白，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种一触即发的的焦虑情绪很难消除。当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却是另外一番景象。“保罗会毁了我们的！”她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最后叫道，“给他多少，他都不嫌够。你爸爸几乎要发狂了。”

当然还有其他的烦心事。三叔最近要求在古驰香水公司获得更大的股份，这家公司是父亲为了儿子们的利益而成立的，效益却好得出乎意料。公司刚起步的时候，三叔已经同意父亲授予三个儿子每人20%的股份，不必分配给毛里奇奥同样多的股份，因为这对父子依然与外界完全隔绝。现在，生意做得这么好，他希望自己的股份增加三倍，但父亲不同意。

由于压力太大，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虽然他一直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他以前身体一直很健康，很少会因疾病而请假。但是，1981年夏天，当他打算和我们一起在佛罗里达州放松时，却患上了一种可怕的咳疾，而且总是治不好。

“我告诉你你是怎么得上这种病的，”母亲给他准备牛奶和蜂蜜的时候责怪道，“你半夜不睡觉，总是走出走进的，不生病才怪呢。你的脚湿漉漉的，你还从常温的房间来到空调房，这有多危险，难道你不知道吗？”她担心他的免疫系统不好，再加上失眠，这样下去身体会拖垮的，所以她还给他准备了“神效”鸡汤。父亲为了消除母亲的担忧，坚称自己身体健康得可以去迈阿密开会——尽管他呼吸急促困难。“我很好，”他没好气地告诉她，“就咳了几个小时而已。”

“不，阿尔多，你不能去！”她摇摇手指，坚持说，“我不准你出去！”

她成天对着他唠叨，我感觉到他越来越恼火，最后只好站出来阻止争吵：“哦，妈妈，你就随他去吧，他够大了，可以自己做决定。”

母亲无所畏惧，就是要求教高明。她请来的医生建议，这是流感，并要求采集血样来验血。“这是肺炎！”她说，“他需要上医院。”她连合格医师的话都不听，而是命令司机斯坦利立即把父亲带到当地的急诊室。“和他一起去，派翠亚，”她命令道，“我会收拾一些生活用品，随后就到。”她显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所以我们都按照她说的做了。

我一直半信半疑，只有当我和父亲一起坐在车后的时候，我才感觉到不对劲，开始担心父亲的病情，我意识到母亲可能预感到什么了。父亲也不再假装身体无恙了，他变得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我们到达医院的时候，他就像个小孩一样听医生的话。果然，母亲说得对。爸爸被诊断为病毒性肺炎，可惜，他对青霉素过敏，医院只好临时空运一批特殊的抗生素过来，需要我们再等好几个小时。

看到他的病情迅速恶化，我真是吓坏了。前一分钟他还在和母亲争论，后一分钟他就高烧不退，几乎失去了意识。这个76岁的老人正在面临着生命的威胁。第一次，我意识到我有一天会失去他，我的心为之一颤。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等待着药物发挥疗效，在此期间，我经常去医院看他，母亲却一步不离地陪伴在他左右。她靠吃香蕉喝咖啡度日，这么多天下来，她整整瘦了10斤。母亲紧挨着父亲坐着，忽然发现他的手里抓着一个小金框，里面是圣母和婴儿耶稣的画像。那一定是他在离开家之前捡起的，这种迹象表明，他已经病入膏肓了。

“你要感谢你的妻子，”当他最终睁开双眼的时候，医生告诉他，“如果晚一天住院，可能我们也回天乏术了。”

他们没必要告诉他，因为在他半昏迷的时候，他已经“触摸到修女的头巾”——正如他所说。父亲对母亲讲述着自己灵魂出窍的体验，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惊奇和谦卑。“我正走向一个光明的世界！”他含泪告诉她，“它是如此地宁静，布鲁娜！我一点都不害怕。”他紧握她的手，说他只能逼着自己从悬崖边折回来，因为他还有一些“未尽事宜”需要料理。

他虽然神志不清，但知道她一直陪在他身边。接近死亡的经历让他明白了很多事理，并让他意识到自己剩下的日子可能不多了。这么多年来，母亲一直想告诉他的一件事就是——精神生活的重要性，他突然明白了其中的意义。她说得对，我们都有一个更高的目标，那就是我们有责任给那些爱我们的人树立好榜样。

他亲吻手中的小金框，他的脸上充满了激情，他告诉她：“我当着圣母像发誓，如果我活着离开这家医院，那我一定会娶你为妻。”

“噢，放手吧，”母亲责骂道，“你不能发这样的誓。你已经结婚了！”后来，当他告诉她，他最近的一次去罗马境外土地登记处时发现了一些怪事，她听完后惊呆了。就他所知，由于他的疏忽，1927年，他和奥尔温的婚姻似乎并没有在意大利登记。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就目前的情况看来，地方当局的官方档案中依然显示着他单身。

这就意味着，他们在什罗普郡的婚礼可能是他们结婚的唯一官方记录。对于他的儿子们来说，这个大错可能无异于晴天霹雳。

母亲听他说完，然后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让他躺下来睡觉。她很高兴，他跟她分享了自己的心事，但她知道这并没有什么区别。她告诉自己，他的精神恍惚，他的提议几乎没什么多大意义，或者没有任何意义。目前的事实仍然是——在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奥尔温一直就是他的妻子，还为他生了三个儿子。奥尔温永远不会和他离婚，母亲也会尊重这个事实。她只想把父亲带回家里去照顾。

然而，父亲并不是那种不懂得兑现承诺的人。他要感谢母亲为他所做的一切——哪怕是一个象征性的姿态。他决定，他的生命中只要两个女人，因为这两个女人是真的爱他——这两个女人就是母亲和我。我们才是他可以依靠终身的人。他反复念叨：爱和忠诚才是一切的关键。爱与忠诚！

他认为自己能活下来，多亏了母亲的细心呵护和他对上帝的信仰。他打算对我们母女兑现承诺。当他打电话邀请我们11月飞往洛杉矶的时候，我们都怀疑他会有秘密打算。他只是笑着对母亲说：“我有一个惊喜给你。”

她讨厌惊喜，还杞人忧天：“阿尔多，你怎么样？”

“如果我告诉你，这里有惊喜，会怎样呢？”母亲在我之前几小时到达贝弗利山庄的房子里，这时，父亲再也守不住自己的秘密了。“我们要结婚了！”他喊道，“我们两天后将到达棕榈泉市的英格西假日酒店，一位神父将在第二天宣布我们结婚。一切都安排好了。”她摇了摇头，表示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事。但他拥她入怀，并向她承诺，这是一场秘密婚礼，“只有我们和古驰集团在洛杉矶的发言人，她是一位名叫格洛里亚·拉奇恩比尔的女士。”

由于时差的不适和怀疑心理，母亲的心久久才平静下来，这才完全明白父亲的话的含义。以前，父亲总是说：奥尔温无疑会死在他的前面，然后他就可以和母亲在一起了。在信中，他经常称母亲为“我永远的爱人”。现在看来，他不再准备等待那一天的到来。他前一段“婚姻”的合法性尚待商榷。负责婚姻登记的行政长官可能不知道伦敦的神父给我洗礼的真相。母亲同意了父亲的提议，但这不现实，她只是简单地接受了他对她的承诺，仅此而已。

这是他心底的愿望，她很高兴，也很赞同。“好吧，阿尔多，”她笑着对他说，“如果这真的是你想要的，那么我很乐意和你一起去面对。”

格洛里亚·拉奇恩比尔和她的团队已经接到命令要为婚礼保密。退一步说，如果父亲的另一半家庭知道了，他们会心烦意乱的。机缘巧合的是，婚礼前一天，女演员娜塔莉·伍德在加利福尼亚南部海岸溺水身亡，所以，媒体的目光投向艳星溺亡的新闻，而无暇顾及古驰家族内部这些毫无根据的流言蜚语。

当我出现在洛杉矶的家里时，父亲和母亲已经打开了香槟。父亲对我说：“我和你妈妈要结婚了！”我从来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他向我解释来龙去脉的时候，我愣住了。奥尔温还是他的妻子，整个事情都很荒谬。

作为一个喜欢质疑的少女，我认为这一阶段的婚姻似乎毫无意义，也没有必要。它也不会改变我的生活。自从母亲告诉我，父亲有另一个家庭时，我就明白父亲和母亲根本没有结婚。奥尔温是他的合法妻子，也是他儿子们的母亲。我和母亲都接受了这个事实，母亲也不指望跟父亲成为夫妻（只能使她更加焦虑不安）。如果他们结婚，也不会发生什么变化。

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试着去消化他们的消息，无数矛盾的情绪充斥着我的大脑。这与他们的非法婚姻有关吗？还是因为我希望和他们一起度过一个安静的感恩节？我不能确定，但这好像是另一个要求我简单接受的事实。我又一次像个旁观者，感觉自己被忽视了，完全不知所措。无论我如何努力，或者，随着年龄的增长，不管我变得多么聪明理智，我都不会完全理解他们的关系。我只知道，我再次充当了他们之间奇怪关系的见证人——那是阿尔多和布鲁娜的二人世界。

然而，没有什么能摧毁他们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当我睡着的时候，我决定把自己的感情放在一边。我真为他们高兴，毕竟，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母亲如此积极乐观了。天亮时，我感觉好一点，当我和母亲前往内曼·马库斯奢侈品专卖店选择结婚礼服的时候，我领会了某些事情的精髓。妈妈挑了一件漂亮的雪纺连衣裙，黄色打底，带着蓝色圆点花纹；我选的是一件暗粉红色礼服。

但是，我没有考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切都出乎我的意料。当我第二天早上起床时，我发现自己动弹不了。我的脖子落枕了，造成极度的痛苦。我永远不知道脖子疼的原因是什么——是我的睡姿不对，还是情绪发作造成的。不管怎样，就我当时的状况而言，即便是从我家的卧室到厨房这么近的距离，也让我痛苦不堪，更不用说在一辆车里坐半个小时了。我最不希望破坏他们的好日子，所以我建议他们自己去，不要带上我。

“不，派翠亚！”我以前从来没听过母亲这么恳求的口吻。她采用冷敷的疗法，试图消除我的痉挛，但并不奏效，所以她带我去了当地的医院，打了一针止痛针，减轻了我的痛苦。一个小时后，我靠在了豪华轿车后座的枕头上，去棕榈泉见证父亲和母亲的秘密“婚礼”。那天就是1981年11月30日，他们第一次见面后的第25个年头。

英格西假日酒店位于圣哈辛托山脚下，是一座改装后的大庄园，也是个完美的地方。在其鼎盛时期，它一直受到好莱坞明星的青睐，如今它仍然散发着巨大的魅力。我们聚集在光线明亮的套房里，俯瞰棕榈树环绕的草坪，观看着简短的婚礼庆典仪式。

爸爸穿着海军蓝西装，翻领上别着淡黄色的花，他看上去很帅气。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快乐，他的快乐很有感染力。母亲腼腆地微笑着，她穿着漂亮的连衣裙，看上去很平静。他们对彼此的爱折射出的光芒令我惊讶不已。在我的记忆中，他们最近几年在一起的时光并不是那么快乐，他们过去经历的混乱岁月令人难以忘怀。但是，此时此刻，在阳光充足的房间里，他们手牵手，面对面，神父开始宣布他们的誓言，他的话引起了我深深的共鸣。“从今日起，不论祸福、贵贱、疾病还是健康，”父亲宣誓，“我都会永远爱你、珍视你，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看着他们宣誓彼此的忠诚，我不禁欣喜。在几分钟的时间里，我所有的保留意见都消失了。事实上，多年来，他们一直是事实婚姻中的丈夫和妻子，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们为了这份爱付出的艰辛。母亲已经放弃了对自由开放生活的憧憬。她怀孕后被迫躲到伦敦，不能在公共场合露面。即便是在她渴望过上正常生活的伯克希尔，事情也不尽如人愿。

父亲的生活则容易得多，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在我们的生活中出入自如，但他支付的代价是，加重了母亲的焦虑和抑郁症，以至于她永远也做不到他期望的那种女人。20年前，他用最动人的情书向她倾诉衷肠，还宣称：“我知道我们的命运紧密地交织在一起……我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你，你征服了我的心，我是你的男人。”

现在，他终于真的做到了。

19

处理人际关系确实是一件棘手的事。当我们意识到没有人可以生活在完美的世界中，我们爱的人也不可能完美无缺的时候，我们和父母的关系可能会变得日益复杂，而且往往需要妥协。

如果我更小的时候和父母有更多的沟通，就可能会了解他们更多，但因为几乎没有可比较的对象，我认为我和父母的关系挺正常。每当我看到我的朋友贝贝与她的母亲一起或阅读有关幸福家庭的书籍时，我可能会偶尔希望得到更多来自父母的关爱，但我从来没有过太多的奢望，只是简单地接受了既定现实。

父亲和他儿子们的关系从来都很让人费解。我认为，他太过沉迷于跟他的“新娘子”在棕榈泉的完美周末，根本就没考虑，如果儿子们得知实情的话，会产生什么程度的不良影响。

父亲和母亲为新婚干杯之后，不到24小时，他的纽约分公司公关主管鲁比·哈姆拉就打来电话告诉他：“家里的其他人都知道了，不知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我很抱歉。”他们的蜜月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虽然他们想尽一切办法保密，但哥哥们还是通过一个在罗迪欧大道分店工作的“乌鸦嘴”员工了解到加利福尼亚沙漠的婚礼。他们知道的事实让母亲感到很不舒服。就像是匿名诽谤信一样，直到她发现了她担心的源头——到底是谁给他们通风报信。

父亲更关心善后工作，虽然我认为他没想过要告诉他的儿子们什么内容。幸运的是，他有鲁比，这个能干的公关主管巧舌如簧，她告诉我的三个哥哥，他们道听途说的信息有误。她坚持说，阿尔多和布鲁娜只是去棕榈泉一起庆祝他们相爱25周年纪念日。她向他们保证：“如此而已，没有其他问题！”

好消息是，任何人都没兴趣去通知媒体和狗仔队，所以这个故事不可能公之于众。坏消息是，我愤怒的哥哥们直接到登记处寻找他们父母的结婚证书，以确认那是唯一合法的婚姻。在那里，他们发现了父亲始终清楚的事实——他们母亲的婚姻状况合法性有问题。他们在英国的婚姻需要在罗马重新登记。在意大利现行法律规定下，现在的阿尔多·古驰先生还是个单身，可以随心所欲地去爱别的女人。

据父亲所说，有人急于改变现状，赶忙去英国取回一份结婚证书的副本，这个副本已经存放50多年了。他们显然要护送一位73岁的老太太——奥尔温——去罗马登记，以便正式记录在档。奥尔温和阿尔多的婚姻这才得到了官方认可。

父亲对于他们的干扰非常生气。“他们没有权利！这是我和他们的母亲之间的私人问题。他们知道我会一直照顾她。这不关他们的事！”

母亲有一个似曾相识的噩梦般的感觉。我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奥尔温派人来敲她的门，让她离开阿尔多。自那时以来，大家都学会了相互尊重，并接受了既定事实。她希望没有人在意他们在英格西假日酒店的周末约会，可是他们的婚姻已然暴露在阳光下，这让她的脸上黯然失色。

其实母亲不必担心什么。自从父亲的肺炎发作，还因结婚誓言而激动之后，他就发生了一些改变——虽然不是什么根本上的变化——她也从没想过他会有所变化。她说，这是一个奇迹。几乎在一夜之间，他变得更加专注和体贴，总是接听她的电话，并希望她呆在自己身边，还寻求她的建议。尽管他们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但他们的亲密程度真的很像新婚燕尔的夫妇。

可是，母亲依然同情父亲真正的妻子。她知道奥尔温身体不好，结婚的消息会让她和她的儿子们一样心烦意乱。母亲让父亲一定要经常去看望奥尔温，特别是星期天。她会提醒他：“别忽略她。”当圣诞节的时候，父亲送给母亲一个金手镯，母亲却建议父亲把它送给奥尔温，她知道一个独守空房的女人是什么样的痛楚感觉。她会温和地催促他：“送她一份礼物，和她一起度过下午的时光，再喝点茶。”父亲会尽职尽责地从母亲的公寓出发，开车半小时去到卡米路西亚别墅——他总是在揣摩，女人真是复杂的生物——他善待自己的第一个妻子，为的是让他的第二个妻子快乐。

父亲每次回去看奥尔温的时候，都会尽快回来，他对母亲说：“布鲁娜，你无法想象奥尔温有多老啦！她几乎听不见我说话，我说的话，她一句也听不懂。她可能活不长久了。”

母亲总是笑道：“阿尔多，你想错了。我告诉你，那个女人会活得比你长久。你会走在她面前，相信我的话。”

父亲努力安抚他的另一半家人之后，竟然采取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举措。自从他上次邀请保罗来棕榈岛讨论休战以来，最后一次谈话已近一年的时间了。纽约一名法官最近驳回了试用商标案，但保罗依然要求父亲允许他的古驰佳公司产品线存在。父亲很愤怒，但在年终之前，他打算结束父子之间的矛盾。因为压力重重，他最终同意了保罗提出的大多数要求。

然后，父亲把注意力转向另一个有麻烦的亲人。他三弟鲁道夫还在谋求更多的股份，已经聘请了律师来挑衅，要求重组人事结构和重新分配红利。父亲批准了重组，解决了争端，同时兼并了古驰香水公司，允许其在意大利交易所上市。新公司更名为古驰欧·古驰股份有限公司——在意大利公开上市交易。

由于这一变故，鲁道夫突然在这个新的实体公司中控制了50%的股份，他把毛里奇奥召唤回意大利帮他监督运作。父亲只有40%的股份，我的哥哥们一共只有10%的股份。然后，父亲赠送了11%的美股给我的哥哥们，给了他们在董事会上的投票权。

这次重组没有提到我的名字。想当年，祖父也禁止姑姑葛瑞玛达占有股份，我们家族中的女人不得继承公司管理权。

虽然多年来父亲一直聘任顶尖职业女性在公司担任要职，可是，女人不能继承家产的传统依然在继续。并不是说我也想在古驰公司上班；我忙着追求自己的梦想——成为一名演员。我的激情第一次被唤起，还是我和贝贝在伯克希尔演绎一些小角色的时候；后来在赫斯特罗基学校也有过演出，在爱格伦学院还参与演绎过《男朋友》等剧目，这些经历进一步鼓舞了我的梦想。为此，我在1981年搬到了纽约，准备报考茱莉亚音乐学院——一家开设了舞蹈、戏剧和音乐等专业的著名学院。

这是一个梦想，但永远不会成真。我一直觉得自己有表演天赋，可试镜那天，当我和老师以及演员同伴们面对面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很多事都玩不转。我选择了古希腊剧作家欧里庇得斯的悲剧《奥里斯的伊菲格涅亚》中的独角戏，在排练期间，我一遍又一遍地温习自己的台词，拼命努力着去完美诠释伊菲格涅亚这个角色——她坐在父亲的膝头，请求父亲不要牺牲亲生女儿，最后父亲终于用“微笑和亲吻”来抚慰她的心灵。

我努力让自己的情感共鸣，我的表演课老师还鼓励我借鉴个人经验，特别是我和父亲的关系。“想象一下吧！”他对我说，“你的父亲正拿着刀站在你面前。你会对他说什么？”这个希腊悲剧，我读了许多遍，不管我怎么努力，就是无法像女主角那样跟父亲说话。我们的家庭与悲剧中的家庭不一样，或者至少他没有用这样残忍的方式对待我。由于年龄不同，他不怎么像我的父亲，倒是更像我的祖父，这意味着他很难认同我的生活。他也有自己成长的时代，他们那一代男人根本不谈爱情、失败和梦想。我顿时明白，我从来没有听到他提过他自己父母的故事，他童年时的恶作剧故事，以及他的儿子们年轻时的故事。

我突然想，人们每天忙忙碌碌，全神贯注地工作，很少停下来讨论更平凡的琐碎小事。虽然他总是对我很好，但我和他之间的互动转瞬即逝，顶多算是做做表面文章。他对待我的哥哥们就不一样了。母亲总是告诉我，他教育儿子们的过程近乎残暴，不允许他们挑战他的命令，我很好奇，怎么还会有这么多的怨恨与冲突呢。我的心中有很多未解的谜团。

之前我一直相信我与父亲的关系很好，但现在开始质疑他的偏见，有一段时间我觉得我根本不认识他，或者说，我也不了解我自己。我的情感生活也发现了这样的裂缝，让我顿悟，这其中蕴藏着丰富的心理内涵。

报考茱莉亚音乐学院的时候，我试镜不合格，父亲邀请我代表他参加一些古驰相关的活动，但我还是决定去别处寻找表演机会。我前往纽约著名的H.B.戏剧工作室，报名参加了每周三次的戏剧培训班，但我很快就意识到——无论我多么热爱戏剧——都于事无补。我的同学们似乎吃饭、睡觉、甚至呼吸的时候都在练习表演，但老实说，我做不到。我的心思没花在这上面，我不能按照要求连续不断地投身于演艺事业。

相反，我开始娴熟地扮演另一个角色——作为父亲出席各种高调聚会的使者。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成熟，我发现自己很容易融入父亲的人脉圈子——商业伙伴以及电影明星，如加里·格兰特和格里高利·派克，他们简直太惹人喜爱了，让我立即放松下来。只有一次，我的青春差点儿让我失望。那是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一次正式盛会，主题是《梵蒂冈收藏品：教皇和艺术》——从梵蒂冈博物馆借来的237件艺术作品，包括雕塑、油画和挂毯画等——其中有一幅令人印象深刻的卡拉瓦乔油画，名叫《基督下葬》。我邀请我的校友恩里科做我的舞伴，不得不承认，我们那天晚上喝了太多香槟酒，有点醉了。幸运的是，当父亲引见我们给南希·里根的时候，我们及时打起了精神。南希·里根是当时世界上最具影响力的女性，这位娇小可爱的第一夫人却时常流露出威风凛凛的高贵气质。

另一位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就是查尔斯王子，几年后，我在温莎大公园观看古驰集团赞助的马球锦标赛上见过他。他正在参加比赛，他的球队赢了，之后我给他颁发了奖杯。他冲我妩媚一笑，差点儿让我羞红了脸。他用轻盈流畅的声音对我说：“很高兴认识你。”然后，他彬彬有礼地跟我谈话，让我感觉那一刻我就是他世界的中心。这种感觉有点不真实。

然而，由于经常参与公司的一些事务，我错过了在纽约的更多的表演课，我的凌云壮志也就随之消退。我意识到，如果我按照父亲的意愿去努力成为家族企业的一员，那我就会牺牲掉自己的演艺生涯。我必须在两者之间进行取舍。演艺生涯意味着沉浮不定和屡遭拒绝，而父亲则给我提供了无限的支持，给我指明了一条充满机遇的道路。我感觉，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只好听从父亲的安排。虽然我很想拿到学位，但他从来没有鼓励我走这条路。但在某种程度上，和他一起工作很开心，这就弥补了我不再继续接受教育的遗憾。在生活中，我第一次得到了积极的指导。他说：“好啊，派翠亚！”他越骄傲，我就越自我感觉良好。

我的演艺生涯可能已经落幕了，但我没有遗憾自己和朋友一起在纽约度过的日子。有些人是从欧洲搬来的，比如，玛丽亚的老家在伦敦苏活区；安德莉亚和恩里科来自波士顿。我在父亲的住宅区住了几天，但大部分时间会住在商业区，那才是我自己的地盘。下曼哈顿区感觉像一个真正的村庄，街道上有各种各样的人。表达的自由，同性恋社区的扩张，使得这里看起来像是正在经历一场革命。这根本不同于我们当中任何人的过往经历，我们想变成谁，就可以变成谁。我喜欢穿上时尚的日本装束或者古董商店的香艳套装，搭配着艳丽的低档珠宝首饰，有时心血来潮，还可以戴个假发。一天，恩里科在一家成人用品店看到了一对乳头夹，他对我说：“我估计你敢戴这玩意儿！”几天后，在一次社交晚会上，我穿上了放荡的套装，那对夹子也紧扣在外。

一天晚上，在上东城一次乏味的社交舞会上，我召集了一些人，并提议：“让我们前往商业区21号街上的舞蹈俱乐部！我保证你们会喜欢上那里！”我们去了——女孩们仍然穿着长外衣，男孩们打着黑领带。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穿的是什么，这个地方混合着各种华丽盛装，可能有麦当娜那样穿着皮衣、头发蓬松的女人，也有像我们这样的人。这里一点都不像80年代的纽约城。

除了疯狂的夜生活之外，还有一个最好的事情，就是可以延长与父亲在一起的时光。我们父女俩总是有着无穷无尽的能量，对于这一点，母亲会说：“你们这对父女让我头晕目眩！”父亲不知疲倦——我甚至发现自己很难跟上他的步伐。我会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惊叹他如何精力旺盛地奔赴一场又一场会议，中间接打电话还不会出错。如果他有空的话，我们会下楼到车间，逐一巡查各个部门，他一路上会不停地给我指明问题，还示范给我看。那是多么迷人的瞬间——观看他的思维方式以及他看待事物的敏锐鉴赏力，他还会本能地指导我，把他的所有知识都传授给我。在他的面前，我总是激情万丈，每天都在长学问。

他越是带着我混迹商场，我就越意识到我所拥有的这个姓氏对人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回到伦敦后，没有人注意这一点，但在曼哈顿，只要有人发现我是古驰家的孩子，就会对我另眼相待，几乎要看穿我，这让我觉得全身不自在，如果我可以避谈姓氏，那我不会告诉别人我姓什么。这并不是说，我要隐藏自己的身份——毕竟，这是我唯一知道的——不仅如此，当我的名字公布于众的时候，无疑会给我带来极大的不便。

当然，也有一些好处。作为古驰博士的女儿，我被邀请去参加更多的赞助义演，包括无线电城音乐厅主演弗兰克·辛纳特拉和卢西亚诺·帕瓦罗蒂的音乐会。另一个重头戏是儿童糖尿病基金会组织的两年一次的旋转木马许愿球活动，在那里，实业家兼慈善家马文·戴维斯举办了一次“佛罗伦萨幻想曲”主题晚会，还有一场时装表演秀——模特儿穿着黑色紧身衣，展示着古驰品牌的服装和珠宝。

父亲当时在罗马出差来不了，我被选为晚会的名誉领袖。晚餐结束后，我站起来发表了一场简短的演说：“我代表我的父亲阿尔多·古驰先生，他因故不能参加今晚的聚会，我很高兴能够在这里支持这样一项有意义的事业。我希望大家都玩得开心，享受这场表演秀。”后来，我又作为压轴戏出现在舞台上，当时我穿着一件拖地长的白狐狸皮大衣，戴着一条特制的项链，上面还镶嵌着一颗巨大的蓝宝石。虽然我还如此年轻，可是面对这么大的场面，我却丝毫不怯场。对我来说，这跟我在学校或班级的舞台上表演节目没什么不同之处。这不是我，只是我扮演的角色，如果我紧张的话，他们就不会全神贯注于品牌内涵，我是在想办法不让父亲尴尬。

在最初的那些日子里，我的导师鲁比·哈姆拉女士指导我如何与媒体对话，如何在公共场合说话得体大方——她总是陪伴在我左右。“让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她一边说，一边向我展示她为我准备的演讲稿。如果我显得很紧张，她就会告诉我不要担心，并声称我的英语口音如此优雅流畅，可以帮我渡过任何风险。

我还很年轻，却习惯了这样的念头——公开露面成了家常便饭。我认为，父亲安静自如地问我：“你想这么做吗？”他的问话方式没有让我感到任何压力或期待。他正在试探我，让我出去找点乐子，看看我的表现如何。谢天谢地，我没有迷失方向或成为追星族。事实上，我发现这些大腕们像其他人一样无聊或可爱。但我真的感谢这些特殊经历，我很荣幸成为他们的搭档。

父亲一定以为我很胜任这份工作，因为他开始给我增加新的任务。最棒的是，当我对第五大道的橱窗提出了一些想法时，他彻底放手让我大施拳脚，只是在商品陈列问题上给了我一些指导。我把每一个橱窗都看做一个舞台，采用了我在商业区结识的新秀艺术家们的抽象作品，并配以各种道具和织物，使其更引人注目和妙趣横生。我稍稍做了改观——不是鞋子搭配手袋和衣服，因为这一直是古驰的风格，我加入了一些出乎意料的东西——比如，色彩明快的包包、漂亮的帽子或鲜艳的丝巾。

对我来说，创作过程变得自然而然，结果是如此之好，于是我最终被授权负责纽约、芝加哥、棕榈岛、贝弗利山庄以及北美地区的所有专营店。

我一如既往地致力于父亲需要我去做的任何事情，很高兴，父亲愿意冒这个险，让我承担起更多的责任。我的新角色意味着我们现在有一些共同语言，我越来越成为他的日常世界的一部分，不像小时候，他一直在躲避我。不是说我们曾经有过任何特别的深层对话。我们总是无忧无虑，在饭店里，他依然可以逗得我捧腹大笑，甚至笑得喘不过气来。特别是——他喜欢随意挑出几个显眼的人，并对其打量一番。

“看到那边的年轻女士和老头了吗？她是他的秘书，不是他的妻子。”

母亲总是说，没有人可以躲过他的火眼金睛：“他能把他见到的每个人都留在记忆中。”

我发现，他还会审视别人的人际关系，真是让人神魂颠倒，可惜，他对自己的判断却往往不够准确。然而，每次我们分开的时候，我都会意识到，虽然我们在彼此的陪伴下明显更亲密、更轻松，但也没有什么大变化，于是我长叹一声。当我们蜻蜓点水般地亲吻一下或拥抱一下之后，我总觉得好像我还没有真正了解他或他的生活，有时我会想，会不会永远这样。

20

我觉得自己更有资格谈论“爱情”这个主题。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可能被剥夺了爱的权利，但我毕竟在生命中经受了考验，我现在感觉自己算个爱情行家。虽然事实并不总是这样。当少不更事的我刚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就不擅长挑选适合的男友，而且恋情常常以失败收场。

这种年少的心痛也有意外的收获——让我和母亲更加亲密了。我们仍然有冲突，但后来我们会互相征求对方的意见和建议，逐渐成为盟友。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开始相信她——特别是想对她倾诉我自己的爱情生活，这是我从来不跟父亲讨论的问题。像大多数的父亲和女儿，他非常保护我，总是喜欢阻止那个可能会娶我的男人，并警告说：“我不允许你这样！”他让我“变得忙碌起来”，没空交男朋友。他一点儿也不知道我的情史。

母亲当然知道怎么回事。她经历了从心动到恋爱的一切过程。我认为自己陷入了疯狂的恋爱，我也每时每刻都感到，我爱上的这个男人根本不适合我。我一直近距离地观察父母的恋情，我发誓要完全避开意大利男人。“他们都是骗子，”我宣称，“他们的行为都一样，我很讨厌那样的人。特别是当涉及到如何对待女性的问题时，他们的虚情假意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喜欢北欧人或盎格鲁撒克逊人，他们都长得高大、英俊，而且各有千秋。虽然我的暧昧对象最后都不了了之，但母亲还是间接地掌管着我的生活，她很高兴听我讲述我的浪漫恋情的每一个细节。

19岁那年，我开始忙于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因为我参与古驰事务已经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格洛里亚·拉奇恩比尔送给父亲一份备忘录，里面写道：“我认为是时候利用派翠亚美好的时尚形象了，她可以作为公司耀眼的代言人，代表利润丰厚的青少年市场。”后来，她又说，与下一代相关的产品对公司“根本没有伤害”，还可以帮助公司反击“顾客都是家庭主妇”一贯的声誉。

“你怎么看，派翠亚？”父亲一边给我看便笺，一边问我的意见。

“这会涉及到哪些内容？”

“我们会为你举办一场广告宣传活动，你得穿戴上古驰公司的最新产品。”

“我在造型上还会有发言权吗？”我问。

“当然，”他安慰道。

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我忍不住想，他早就已经计划好一切了。我突然从幕后走到台前，当起了模特儿，成为古驰集团的代言人，我的广告占据了杂志的5页篇幅。作为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我穿着古驰的衣服，小女孩的形象与以往的年长模特儿迥然不同。我出现在古驰风雨商业街廊，穿着曲线玲珑的晚礼服、休闲装，甚至泳装，同时，美发师给我做了头发，打理了我的妆容，然后摄影师的相机闪成一片。

后来，父亲做了一些令我吃惊的事。一天，他很随意地给我看了一本备忘录，当我问那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他说：“哦，这只是一个公告，你将要加入董事会。”

我似乎是最后一个知情的人。我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只是意味着，你必须在那场重要的会议中现身，然后，你将成为内定的董事会成员，在如何运作问题上有发言权。”因此，在完全正规的流程下，我被任命为古驰集团美国分公司的董事。我不仅在日常事务中获得了更广泛的授权，还正式成为执行委员会的一员。他告诉我：“我想给你一个更成熟的角色。”他的说辞掩盖了我突然升迁背后的真正原因——董事会上又多了一个支持他的人；但我确信，他真的认为我可以做出一些有价值的事情。

我还不足20岁，也完全没有想过要成为古驰家族中第一个进入董事会的女性。当我从头到脚打扮好，走进古驰集团，坐在大哥旁边的椭圆形红木桌前时，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眼睛都燃烧着嫉妒之火。我尽量保持镇静，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每个人都知道，我在那里主要是支持我的父亲，但我还是喜欢这个机会。他主持会议时，我也对他和哥哥们的关系迷惑不解。他最喜欢的三儿子罗伯托很少在美国，但也会偶尔露个面，证明他没有做错事。大哥乔吉奥也不经常来上班，父亲对他的态度却不同，每次他讲话，父亲都要严厉斥骂。我在纽约的这段时间，二哥保罗从来没有参加过董事会的会议。他仍然在和父亲闹别扭，这期间他主要在意大利古驰佳公司工作。堂哥毛里奇奥总是在那里，对父亲的每一句话都是唯唯诺诺。

新一轮的营销活动一旦开始，媒体就会戏称我为“古驰女孩”。《纽约时报》时尚版块文章中称我为“世界上最抢手的女孩”，把我描述成“出生在男权家庭的带着英国口音的意大利美女”。还有人透露说，我是阿尔多·古驰的继承人。说我是继承人的谣言很荒谬，如果有人问我，我的回答是：“我当然希望不是！”我还有待学习，古驰又不是一家小杂货店。我只能想象哥哥们在觊觎古驰的什么，但我不需要等待很长时间就能找到真相。二哥保罗仍然在争夺地位，他说，如果没有父亲，我一天也坚持不了——虽然他也承认，“他们兄弟三个加一起也没我这个小妹妹一人聪明”。

同时，我参加了全国各地不同分店开幕式的剪彩。我穿着驼色的皮革裤子或丝绸衬衫配上羊皮裙——总是戴着古驰饰品——我的角色是展示古驰的衣服如何能适应更年轻、更现代的观众。“我这一代人不会梦想购买任何古驰商品，”我在参加下一场活动的途中向鲁比·哈姆拉吐露心声，“古驰的形象太死板。我想给它注入一些能量和乐趣。”

爸爸一定有他的保留意见，但他看到我把橱窗陈设得井井有条时，便知道我有着不错的眼光和走向成功的必要手段。“你只要记住，你是一个古驰人，”他告诉我，“你必须每时每刻都保持着时尚优雅的姿态。”他给予我的除了认可，就是发言权。我感觉自己就是“公司内部人”，可以看到公司的未来——我渴望自己将来可以自由发挥创造性。我认为自己可以长期为公司贡献才华。

另一方面，保罗不能十分确定自己在古驰的未来。当他重新回到董事会议的时候，他希望公司会给他更多的独立权——特别是谈及他为古驰佳公司设计产品的时候。但后来他发现，他提交的每一幅绘图，都必须得到董事会的批准才能付诸生产。通常情况下，他的设计都会被驳回。董事会说，他与公司的形象不符。他认为这是一个以父亲和三叔为首的阴谋，他抱怨公司对他不公平。1982年6月，事情到了紧要关头，父亲暂停了二哥的职位；7月，佛罗伦萨的董事会对二哥进行审查。

我没有参加会议，但我听说那次会议火药味十足。会议背离了其一贯的稳重步伐，被二哥多次打断，他毫无顾忌地宣泄了自己的不满。然后，他偏离了会议主题，还质问父亲，为什么要把利润转移到海外控股公司，他声称这是他最近发现的一大黑幕。

会议陷入了混乱局面，父亲试图恢复秩序，并要求秘书停止会议记录。在随后的尴尬沉默中，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咔嗒声。“那是什么声音？”爸爸问。

大家在倾听，忽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保罗。那个声音来自他藏在夹克口袋里的录音机。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只好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个违规装置，挑衅地放在会议桌上。

“他一直在录音！”有人喊道。得知二哥背信弃义，大家都惊讶不已。

父亲后来回忆说，随后开始了一阵骚乱——乔吉奥和毛里奇奥试图从近乎歇斯底里的保罗手中夺回录音机。坐在上座的父亲看着他的侄子和儿子们扭成一团互相厮打，然后保罗抓起他那暗藏杀机的机器，逃到楼里尖叫，声称自己遭受了肢体暴力。他脸上有几处擦伤，于是他提起诉讼，声称公司违约，要求赔偿1330万美元。他还控诉他的亲戚们用拳头和各种重物“对他大打出手”。

打群架的新闻迅速蹿红，还带着耸人听闻的新闻标题，比如“古驰家族豪门恩怨震撼全场”，把古驰家族内讧比喻成著名的“波吉亚家族的爱恨情仇”。父亲的反应异常圆滑老练。他耸耸肩，说：“保罗是个浮夸的孩子。”私下里，他气得发狂，对母亲说：“这孩子不懂得尊重他人！”

父亲解雇了保罗的总监职位，除了给他公司股份，其余什么都没有留给他。我知道他不会安静地离开，我们都在想他下一步会做什么。我们很快就发现，他再次挑起了事端——他以古驰的名义，频繁参与一系列家具生意。他甚至在纽约开了一家保罗古驰店——当然不合法。我和母亲不是唯一担心这一切会导致恶果的人。她特别不愿意看到父亲在这个年纪还要被这些问题搅得头昏脑涨，这应该是一个心如止水的年龄。

还有更坏的消息在后面——不久，三叔鲁道夫被确诊为患有前列腺癌。化疗对他的身体伤害很大，他只能坐在轮椅上，回到圣莫里兹疗养。几天之内，毛里奇奥开始介入公司事务，操控了米兰分店的运营。当他以自高自大的形象出现在意大利著名杂志上的时候，父亲非常震惊，他竟然自称“古驰未来的掌舵人”。母亲怀疑有人在他背后操纵，并预言般地警告父亲：“毛里奇奥的妻子将成为古驰集团的红颜祸水！”

我和往常一样，最不希望的事情就是节外生枝。1983年初，我就快要过20岁生日了，我是一个全职的时装配料设计师和巡回大使。我有我自己的办公室，并负责陪同父亲去各个分店视察、开会，与工作人员互动，我认为这些经历非常宝贵。

他提醒我：“关注细节至关重要。”如果他注意到玻璃台面不够干净，就会像祖父一样停住脚步。他坚持说：“质量问题不可妥协。”所以，他总是非常细心地检查皮包上有没有刮痕或磨损现象。我记住了这些要领，每当需要的时候，我都会借鉴他的经验和智慧，我为此备感欣慰。

我是一个求知欲很强的学生，渴望继续在公司发挥作用。虽然我知道会涉及很多艰苦工作，还有可能与父亲的行程相冲突，但我一点儿都不介意。这是我在生命中第一次享受乐趣，第一次挣得薪金。

父亲继续坐着飞机全世界跑，密切关注古驰的海外业务，而母亲像往常一样，大部分时间都在罗马度过。在这期间，我和她依然没有太多联系，她也没有对我参与商业活动发表任何意见，这只是她世界中的次要部分。当我得知10月她要一个人在纽约过生日的时候，我便决定在父亲公寓的对面——我的公寓里为她办个生日宴会，我最喜欢那天晚上给她拍的照片。在她45岁生日那天，她穿着一件粉红色兔毛衫和黑色皮裤，看起来雍容华丽。我的朋友们不停地给她倒香槟酒，让她快乐无比。然后有人把灯调暗，我捧出了一块蛋糕，大家唱起了《生日快乐歌》。

“祝你生日快乐，妈妈！”我送祝福的时候，她吹灭了蜡烛，这一次，她看上去好像很喜欢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过生日的女孩”——应该收到祝福的人。虽然我们仍然有分歧，但我们共同分享了更多无忧无虑的时刻。我很高兴看到她这么轻松愉悦。我只是祈祷这样的快乐会持续到永远。

那个春天，我和父亲飞往米兰，表面上是在三叔鲁道夫战后经营的分店对面街上开一家新店。毛里奇奥走进店里偷看开店典礼，奇怪的是，父亲的弟弟没有陪伴在他身边。通常父亲会扮演更为活跃的角色，但大家都明白，他为什么此时会在那里。三叔快要离开人世了，父亲是来向他告别的。

直到那一天，我才真正看清了毛里奇奥的真面貌。我目睹了他在董事会上低调出场，还有一次在聚会上见过他和帕特里亚在一起，但我们几乎没说话。所以，当我发现他坚持陪着父亲，而不是希望见三叔最后一面的时候，这就透露了他的人格中令人不安的一面，我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事实上，毛里奇奥监视了所有的活动，三哥罗伯托后来说，堂哥简直就是在“看守囚犯”。

父亲看到三叔如此虚弱，心中不免有些震惊。当毛里奇奥在近旁来回徘徊的时候，兄弟俩只是简单地对话，后来，三叔命令儿子离开房间一会儿，以便他们可以“说点私房话”。在他们单独相处的短暂时刻，三叔示意父亲靠近他一些，并向他保证，父亲会继续警惕毛里奇奥，决不允许他的妻子帕特里亚接近公司的股份。父亲让三叔放心，然后又陪他一会儿，最后亲吻了他的额头。

1983年5月，三叔去世了，他的遗体葬在了佛罗伦萨郊外的索菲诺家族墓地。他丢下了自己的长兄，祖父的长子，古驰第二代唯一活着的男丁。这是一个时代的终结，标志着古驰集团历史上开启了新的篇章，但是，留下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谁将继承三叔50%的股份。

我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基本上不关注父亲和其他家人的冲突。他很少跟我讨论过这些问题，而且，我当时正在热恋，谈恋爱谈得天昏地暗。我曾经发誓永远不会爱上意大利人，结果我自己打破了自己的誓言，开始与来自意大利北部维琴察市的一个葡萄酒商人约会。他的名字叫桑提诺。我们邂逅的时候就有一种预兆，那是在美国罗得岛避暑胜地纽波特的一次鸡尾酒会上，我踉踉跄跄地扑倒在了他的怀里，而且扑了个满怀——就在那个夏天。那场宴会由阿迦汗主持，赞助方是仙山露酒公司，该公司提供蓝色游艇，支持意大利进入美洲杯帆船赛。我身穿一套镶着黑色亮片的古驰短礼服，脚穿一双高跟鞋，走在柔软的草地上，突然，我的一只鞋跟陷进了草地里，我的身子顿时失去了平衡。

就在我摇摇欲坠的时候，桑提诺扶住了我，说：“让我来帮你吧。”当我看到他的绿眼睛时，我被他迷住了。他非常英俊，就像年轻版的巨星弗兰克·辛纳特拉。他很随意，也很顽皮，我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他有些地方让我兴奋不已，我俩竟然一拍即合。当我发现他认识我的一个纽约的朋友时，我就决定邀请他参加一次定制套餐的正式宴会——那是几个星期后，我在自己的公寓里举办的一场聚会。他如约而至，接下来的周末，他回请我和朋友们一起到格林威治村他的家里去吃便饭，在那里，我们有生以来第一次观看同性恋大游行。从那以后，我很少离开他的公寓，我在生命中第一次遇到了那个珍惜我并为我奉献一切的男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个男人不同！”我看到母亲无法掩饰她的怀疑神情，于是补充道，“他让我感觉很特别，不同于之前的其他任何人。”我没告诉母亲，他也有点放荡不羁的性格，恰恰是这一点吸引了我，他与其他人不一样。我完全被他迷住了。

不久之后，桑提诺建议我们坐飞机去牙买加玩几天，我匆匆去看望母亲，告诉她这个消息：“我要走了，妈妈！你能替我打掩护吗？”母亲特别擅长保守秘密，她同意尽量不告诉父亲，我放心地离开了。并不是因为我害怕父亲，而是我们的恋情还在萌芽状态，没有必要这么早告诉他，等到必须让他知道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他。

我们来到牙买加，在雷鬼音乐节那天，我们潜入蓝洞的冷水中，在水底跳舞，直到黎明，或者干脆躺在棕榈树下的吊床上，我认为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刻。这一切都感觉很新奇、很兴奋，因为我生命中的一切都接踵而来，而且完美和谐。父亲在事业上给了我更多的责任，母亲的心情很好，我身边有一个爱人，他让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唯一幸福的女人。

难道还会出什么纰漏吗？

21

有人可能会认为，我的家族在许多方面都很幸运，但我和父亲不以为然。他不醉心于迷信，从来不相信所谓的运气。我也不相信。我们的观点一致——人们需要自己创造财富，并三思而后行，才能改善生活和命运。

祖父古驰欧曾经前往伦敦，就职于萨瓦伊大酒店——那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他早有打算。那并不归功于运气。父亲接管一家小型佛罗伦萨皮具店，如今却变成一个全球性大公司——这不是天上掉下的馅饼，而是通过自己的高瞻远瞩和努力工作而获得的。母亲下定决心找工作，结果却在古驰集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命中注定。

然而，后来，父亲的生活中发生了一系列不幸事件，让他精心打造的世界失去了控制，他有一切理由相信厄运降临。加之外祖母的预言和母亲的预兆，我们应该已经能够预测到前方会发生什么。

母亲说，她在佛罗里达州看到的蛇就是一个凶兆，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她害怕灾祸将会降临在一家之主的头上。

那是1983年夏天的一个早上，父亲悠闲地走进了他的第五大道办公大厅。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不速之客，那人曾经为父亲处理过法律文件。原来他是美国国家税务局的代理人。他交给父亲一份控诉文件，要求其提供个人财务记录和古驰集团美国分公司1979年至1981年间的相关资料。该传票源于保罗的一起诉讼案——保罗说古驰集团“财政上存在违法问题”，免税的款项被转移到了海外账户上。尽管法庭对此案不予受理，但该指控引起了美国国税局刑事调查部门的注意。

父亲和二哥之间的关系当时降至历史新低。二哥被逐出公司，四处碰壁，打电话给棕榈岛的父亲乞求帮助，还哭穷说现在他已经与第一任妻子离婚，而且再婚了，这两个家庭都需要他养活，何况他家又添了一个小宝宝。父亲接电话的时候，母亲就在他身边，她可以从他的身体语言中看出，这对父子的谈话不怎么乐观。古驰佳公司的项目又提上了日程，但父亲拒绝合作，无法原谅那次董事会上的风波，以及二哥对古驰家族提起诉讼的事实。

最终，父亲爆发了。他跳起来大叫：“不，保罗！我不能帮助你！你被请回公司之后，看看你做了什么！你怎么敢这样？这一切都是你自己惹的祸！”

然后，他摔下电话，咒骂自己怎么生出这么个败家子，称他为“白痴”。母亲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后来，父亲冲出了房间。他没有意识到的是，二哥的复仇之路越走越远。后来，我们发现二哥同意与国税局合作，而国税局却拥有父亲的私密文件，这时候，父亲嘴里的“白痴”升级为“该死的”或“见鬼去吧”。

父亲一触即发的愤怒之下还藏着更深的玄机——他自己的儿子可以如此出卖他，他感到心痛不已。这种背叛让他心碎，而且后果很明显。当母亲打电话向我复述来龙去脉的时候，她几乎要抓狂了，我感觉她很快就要崩溃了。

“怎么了？”我问。

“他是你的爸爸。我不忍看到他这样。他一直坐着，不说一句话。那是你二哥造的孽。那个孩子太卑鄙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纽约传来了最新的消息，使事情变得更糟糕。备有逮捕证的联邦特工们冲进了古驰集团办公大楼，查封了公司的所有文件和银行账单。远在香港的投资人也奉命协助调查。这是一次重大的国际诉讼案，而不是一桩轻易打发的小官司。作为首席执行官，父亲知道自己必须承担全部责任——特别是当消息泄露给媒体的时候。

我和母亲深感忧虑，但父亲试图消除我们的恐惧心理，坚持说这一切都掌控在他的律师和会计师的手中。他说，他们才是在远东地区设立海外支付去资助企业的罪魁祸首，他们已经被传唤去收拾烂摊子了。父亲决定要表现得“像往常一样”，于是他回去工作了。

我知道，这几个月中，他感觉到困难重重。二叔和三叔都去世了，毛里奇奥又不可信任。最近，操纵资金转移的会计师和首席建筑师都去世了。大哥和三哥对最近发生的事情感到很震惊，为了弄清楚可能出现的后果会给他们自己及家人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他们在意大利日夜打电话给父亲询问情况。

国税局挖掘的公司事件越多，消息就越令人不安。会计师声称，父亲一年的收入只有10万美元，但随后国税局发现他在棕榈岛和贝弗利山庄的房子都由海外企业买单。因此，他们进一步核查，最后发现他的咨询费和其他费用高达数百万，于是，他们声称已经发现了进一步的“违规行为”。

父亲的律师继续与当局合作，尽可能采取开放与合作的策略。他向他们保证，公司一直遵守标准的商业惯例，从未有过任何企图欺骗美国政府的行为。

我和母亲心知肚明，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听从了会计师的建议，他自己不会故意冒这个险。反过来，他的法律团队向他保证，即便会出现一些“变数”，但任何拖欠的税款都可以通过简单的罚款来偿还，然后事情就此打住。他们认为父亲仍然可以不去坐牢——尽管这是一个备受关注的案件，并交由雄心勃勃的年轻律师鲁道夫·朱利亚尼来处理。父亲所要做的就是承担全部责任，并留在美国接受审判。“我们做个交易吧，”我听到他们对父亲说，“你不会有事的。”

父亲遵循了他们提出的所有建议。他喜欢美国，不愿意像个犯人一样逃回意大利。母亲再三恳求他去罗马也无济于事：“我们回罗马吧，阿尔多！”

“不，不，布鲁娜，”他微笑着对她说，“这是不可能的。”

此外，他还有许多理想没有实现呢——不仅在美国，还要在全球。他虽然也曾想到过离开美国，但他知道，留在美国并面对所有的后果，才是正确的选择。

父亲的一个顾问有着不同的想法，一天晚上，他在餐桌上负责任地警告母亲，父亲可能会在监狱中度过余生。母亲万分沮丧，父亲没吃完饭就带她回家了。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她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监狱，阿尔多？你都快80岁了！他们不可能把你关起来的，是不是？”

他把她抱在怀里，保证不会发生那样的可怕事：“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当母亲告诉我的时候，我觉得胃里恶心，十分难受。“监狱？”我重复着这两个字，这是我不想思考的问题。父亲是个不可战胜的男人，也是一个可以负责自己命运的男人，当别人出错时，他会去帮忙解决，并把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他不可能去坐牢的。

自从他第一次把我安置在执行委员会中的时候，我就完全理解了这一恩典。我被放在那里，无论他提出任何动议或作出任何决定，我都会无原则地同意他。这可能意味着任何决议——从批准预算开设一家新店——到设定下一季度的销售目标。即便我总是不能领会其意，或者在科技或金融讨论中乱了头绪（数字从来就不是我的强项），也没关系，父亲现在需要的只是盟友而已。他知道，正如他在董事会上的决议一样，尽管可以指望我的支持，却改变不了他处于巨大压力之下的事实。

在家里面对我和母亲的时候，父亲一直表现得温柔慈爱；但在会议室里，我开始看到他的另一面——以前也听说过。大哥乔吉奥就是父亲的出气筒，通常被父亲劈头盖脸地骂了半天之后，他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甚至不记得是什么原因导致父亲大发雷霆，他突然跳了起来，开始对桌子对面的乔吉奥大喊大叫。父亲喜欢小题大做，他的愤怒让我震惊。在我的生活中，他一直是头脑冷静和善于自控的好父亲。他站在那里，脸色发紫，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还连珠炮似的谩骂大哥，这时候的父亲，看起来一点都不帅。我在内心深处默默祈祷他不要再辱骂下去了。

可怜的大哥就像受了惊吓的兔子一般呆立在那儿。我从来没见过在公共场合这么丢脸的人，我感觉到了他的尴尬，于是我扭头看向别处。在那一刻，我确信我是他在这个房间里最不乐意见到的人。我感到很难为情——因为大哥，也因为父亲毫无依据的谴责与谩骂。当他发完脾气之后，就重重地倒在椅子里，喘不过气来。此时，鸦雀无声，就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

在那一瞬间，我知道他的暴怒与大哥早已暴露的不良品行没有任何关系，但有一件事一直在困扰着他，让他万分沮丧，那就是可能发生的牢狱之灾。他知道自己摊上大事了。

母亲也感觉到了不幸的征兆，她非常害怕，甚至开始精神崩溃。有一天，我发现她独自在纽约的公寓里哭泣，当时，父亲正在意大利拜访他的金融顾问——这是当局允许他做的事。父亲可能要蹲监狱的消息打垮了母亲，她总是固执地认为，父亲不会活着出狱。我试着安慰她，但她平静不下来，这让我想起了孩童时代的痛楚回忆——她当时患了忧郁症。最后，我只好请父亲立刻从意大利赶回来。我们父女俩做出了决定，如果她回到家中，远离正在上演的这出戏，那将会更好。

我很担心母亲，也深深地关心着父亲——尤其是当她坐飞机回家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他更加坚定了要成为她的坚强依靠的决心。我一直认为，她完全依赖于他。直到逃税案进入初期调查阶段，我才意识到他们的依赖是相互的。

我感觉到了自己肩上的担子，于是尽全力支持父亲，只要我一有时间，就帮助他脱离困扰。当时我正在致力于一个最具挑战性的项目——我们的春夏系列成衣发布会，要面对300名贵宾，还要邀请媒体来纽约皮埃尔酒店的沙龙舞厅。如果这次发布会效果良好，那将会陆续在芝加哥、棕榈岛和洛杉矶重复举办。作为一个导演、编导兼制片人，这些事情很好地分散了我的注意力。这次设计的灵感来自我们最近在米兰时尚秀中的一系列设计产品——采用了凸起的T型台，我花了几周时间选择模特儿、背景音乐、衣服款式，并编导了各个环节。我编制了不同的播放列表为节目配乐——从巴西音乐和波萨诺瓦——到雷鬼和节奏布鲁斯。我被淹没在待办事务清单之中，我知道所有的眼睛都在关注着我，这远比走进董事会更艰难。最后一幕将是几百个穿着黑色紧身连衣裙、戴着古驰最新出品的珠宝、挎着珍稀鳄鱼皮包的顶级模特儿。

让我大为吃惊的是，父亲早就到场了。当他看到我的时候，便亲吻我的脸颊，说：“怎么啦？难道我不能祝福自己的女儿好运吗？”然后，他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观看着时装展览的全过程。那天晚上，我很紧张，祈祷一切顺利，这时，模特儿已经从我身边飞奔而过，走向了五彩缤纷的灯光之下，迎着相机的咔咔声而闪亮登场。

当节目结束的时候，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从父亲的表情中看出，在这段宝贵的时间里，我让他走出了痛苦和困境。就凭这一点，我都觉得很值。

我看到他站在那里和其他人一起鼓掌，还高呼：“太棒了！”小时候，他没有来校参加周末家长会或观看我演绎的《男朋友》，对我来说，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那天晚上，在后台，他举起一杯香槟为我庆祝：“派翠亚，我真为你感到骄傲！”那是我心中最喜悦的一刻。我知道，不管我们将面临什么，是好是坏，我都会一直坚持下去。

22

我听说，最令人心碎的一种背叛就是你心中最亲近的人背弃了你。父亲无疑是真的遭遇了这样的背叛。我们所有人都会在生活中遭遇到某种形式的背叛——开始于我们童年时的拉帮结派——从小集团成立到解体的痛苦蜕变。然而，到了成年，任何一种背叛都会变本加厉，最后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母亲经历过背叛——她曾经的好朋友送信给乔吉奥。父亲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但更糟的事情还在后头呢。1984年9月，新一届古驰董事会会议于曼哈顿开幕，但父亲却忙得无暇参加。同时，美国国税局宣布要举办一次大的陪审团听证会，他只好联系自己的律师。董事会会议就在同一座大厦里举行，他派代理人罗伯特·贝里代替他参加了会议。那天上午，罗伯特呼喊着他的名字，气喘吁吁地冲进他的办公室，他惊奇地抬起头来，并打起精神，准备应付更坏的消息。有没有新的进展？保罗又想出一个阴谋诡计了？

他得到的回应可能就是他最不期待的事情。毛里齐奥的举动令人震惊，他继承了三叔鲁道夫的股份——已经提出要解散董事会，解雇父亲，并成立一个以他为首的全新的执行委员会。这是一起有着军事效率却毫无道德可言的政变。父亲还发现，毛里奇奥不是单独行动。保罗已经同意出售股份，让毛里奇奥实现了完全控制公司的野心。

父亲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跌落在椅子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事情已然发生，一切都无济于事。就在下面的几层楼里，他自己的侄子，也就是他视为己出并对其谆谆教导的亲侄子，已经结成一个邪恶的联盟，要将他逐出王位。

几天后我回到纽约，父亲已经颓废不堪，我从来没见他如此心伤。黄昏时分，我发现他独自坐在公寓里，漫无目的地盯着天花板。“我们可以吃点东西吗？”我轻轻地说，但他没有动弹。

“我不饿，”他回答道，“你先吃吧。我没事。”父亲继续准备做合法的抗辩，这时，母亲也飞回纽约，陪伴在他身边。母亲最近几个月精神状况一直不错，但依然深感不安。有一天，当她心情低落时，我决定分享一些信息，让她快乐起来。

“我怀孕了，”我大声说出来，为的是加重话语的真实性。这些日子，乌云笼罩在我们所有人的头上，我正苦恼，该选择什么时间透露我最近的孕事。我爱桑提诺，我想要这个孩子胜过任何东西，但我痛苦地意识到，父亲和母亲可能会认为我太年轻，不该这么早生孩子。

“我知道了，”母亲就像在回应辞职事件一样平静，“我做了个梦，夏天，一个小女孩穿着裙子到处疯跑。你会生女孩。”

我完全相信她料事如神的本领，我很高兴，但不得不承认：“我一直梦想着生一个男孩。”然后我告诉她第二个消息：“我和桑提诺要结婚了。”

她的反应不如我期待的那样热情。她说：“好吧，但我们不能马上告诉你爸爸。他的烦心事够多了，我们不能再打击他了。”

我最近才介绍父亲和桑提诺认识，做出这样的声明似乎为时过早。虽然我肯定他不会反对，但也不会让他激动不已。我只是希望，到那时，他会为我感到高兴。

过了一会儿，母亲问：“你真的要结婚吗？”

她竟然这么问，这让我很惊讶。“我希望我的孩子一来到这个世上，我就可以给他最好的生活，”我认为自己的解释已经非常明显了，“一个妈妈，一个爸爸，一个丈夫、一个妻子，就像一个正常的家庭，正如你所渴望的——可惜现实不能如你所愿。”

看到她怀疑的表情，我补充道：“别担心，妈妈，我们只会举办一场规模很小的婚礼——只有我们、桑提诺的家人，以及我们的一些朋友参加。”

桑提诺听从了母亲的劝告，同意我们应该等到圣诞节那天告诉父亲，那时我们都已经住在棕榈岛了。我们认为，他在那里会更轻松，没有太多的干扰，也更容易提出这个话题。我们到达几天后，我就选择了摊牌的时间。我坐在父亲旁边，用手指划过自己的肚子，说：“有件事你应该知道，爸爸——我已经怀孕了。”

他盯着我，脸上毫无表情。最后，他含糊其辞地说了句：“我为你感到高兴。”

他说得很快，就好像要赶上思想的列车，然后才有机会说其他事情，我赶紧解释说：“我们原本没有结婚的计划，我知道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但我和桑提诺很相爱，我们准备结婚——地点定在牙买加。”

他背过身去，闭上眼睛，他必须思考的困惑名单上又要加上一条了。最后，他开口说话了：“我们得做些安排来保护你的利益。我不想存有侥幸心理，”他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然后转过身来对我说：“举办一场体面的婚礼——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当我对他说出我们的计划时，他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这不是他自己心中认可的想法，而是我早已准备好的想法。

桑提诺像任何一个请求准岳父同意女儿婚事的准女婿一样，表现得非常着急。最后，在圣诞节那天，当父亲正在切火鸡的时候，桑提诺脱口而出婚事问题。父亲一手拿着1英寸的刀子，一手拿着叉子，此时此刻，他怒视着他未来的女婿——然后峰回路转——他放下刀叉，握住桑提诺的手，表示同意。

我们的婚期定在三个星期后，也就是1985年1月19日。我们一共邀请了25个朋友和家人来参加这次婚礼，我们在牙买加北边圣安斯湾的一座教堂里举行了婚礼，这座古朴的教堂是由一位天主教传教士于16世纪建造而成。桑提诺的父母与两个兄弟会一起出席婚礼，但我父亲家族中只来了一个家庭成员，这个唯一的代表就是三哥罗伯托的三儿子乌贝托，他恰巧路过纽约，并决定在婚礼的最后一刻到场。

我的朋友玛丽亚和她男朋友来了，还有安德莉亚——我的伴娘——以及我的几个纽约的朋友。规定婚礼上男人必须身穿白色西服，但是桑提诺的父亲和兄弟决定无视我们的要求，而是穿着黑色西装出现在婚礼现场。婚礼结束后，我们带领客人们来到我们在牙买加事先租来接待宾客的海滨别墅区。

几个星期前，我和桑提诺在蒙特哥湾安排一切事务，这期间，父亲的律师专程从纽约赶来与桑提诺签署一份婚前协议。当时，桑提诺心甘情愿地签了。

婚礼的早晨一片混乱，有很多问题到最后一分钟才得以解决，这些事情都落在了我的身上，因为母亲没有参与任何准备工作。当一切都平静下来的时候，我穿上了一套新衣服——长衫裤和米色丝绸长衬衫，用来掩盖我的大肚子。这是来自美国黑人设计师威利·史密斯的一份礼物——他是我在特里贝克商业区的房东兼邻居。

当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安德莉亚陪我去了教堂，父亲在那里等着我走上走廊。虽然我们两个都绝不会退缩，但这对我来说意义非凡，他已经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来参加我的婚礼，顶着悬而未决的法律纠纷的压力，把我放在了第一位。

他穿着蓝色衬衫和米色亚麻西装，站在那条通往小教堂的小径旁等着我，他看起来非常引人注目。“你真美啊！”他笑着说道。然后，他弯下胳膊来牵我的手：“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派翠亚。谁也不可以来捣乱。”

当我们沿着走廊走向正在等待我的白衣新郎时，我突然紧张起来。就像每个新娘一样，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选对了爱人。当我们走近穿着长袍对我们微笑的神父时，我感觉到父亲的手臂紧紧地缠住了我的胳膊。

母亲冷漠地站在前排，她的表情告诉我，她对我的决定依然持保留态度。她说过：“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最适合你的男人，派翠亚。”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这一点父母早已提醒过我。她知道这不是门当户对的婚姻，再加上这么小就有了孩子，这些都会困扰我们的生活。当然，她也很欣赏我的坚强，还是对我的婚姻抱着美好的愿望。

在最后一次深呼吸之后，我走上前去站在桑提诺旁边。我面对着神父，他的双手交叉在一起，等待大家安静下来。我想挣脱父亲的手臂，但他不愿放开我，甚至把我拉得更近。

“别这样，爸爸，”我低声说。他仍然紧紧搂住我，带着奇怪的神情凝视着前方。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我拉回了胳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只让他抓我的手腕。他转向我，我看到他眼睛里充满泪水，他松开手，又最后一次握住我的手。我以为他要说点什么，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定了定神，试着微笑一下，然后去找母亲了。我的眼中闪着泪花，我克制住自己的冲动——真想拥抱他，并告诉他，我明白他的一片苦心。他真真切切在默默地爱着我，但在那一刻，他希望我明白这一切。在那摇摇欲坠的老教堂里，他给了我作为父亲可以给予孩子的最好的礼物——无条件的不言而喻的父爱。还有他的行动，那是我最珍贵的记忆。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我们都聚集在海滨别墅的草坪上。我们在海滩上举办了一场传统的牙买加叉烤山羊活动，海中女神乐队演奏了美国黑人歌手哈利·贝拉方提的曲子，让大家激情澎湃。桑提诺的父亲灌醉了我的母亲，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兴奋，也没看过她笑得这么灿烂。一整天，她都非常漂亮完美，这是我一直想要的感觉。

一连三天三夜，我们都像普通家庭一样过着幸福的日子。没有人会知道父亲正处于危机之中。从他到的那一刻起，他的一切压力似乎消失殆尽。虽然他明白噩运即将来临，但还是脱下外套，并尽最大努力去享受时光，他下定决心不让任何东西破坏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为此，我将永远感激不尽。

然而，当我们回到美国的时候，却没有什么可高兴的事情了。毛里奇奥，自称“和事佬”并声称要“修复”家族关系的那个人，他已经爬上了古驰股份公司董事长的位置。他任命父亲为意大利分公司的“名誉总裁”，但这个头衔有名无实，毫无意义。在父亲看来，毛里奇奥已经彻底撕裂了企业的灵魂。他把古驰总部——从佛罗伦萨迁到米兰豪华的新办公室，那里到他家的车程很短。后来，他挥霍数百万，开启了一种淫秽不堪的消费热潮。

他买了一架喷气式飞机，背上了挥霍无度的恶名，新闻媒体称之为“自由消费的猖獗继承人”，他还继续推动公司进一步走向毁灭。他基本不考虑员工的忠诚或经验，解雇了许多工龄最长的元老级职员，包括鲁比·哈姆拉。后来，他削减了特许经营模式，“精简”了创下6300万美元利润新高的组织，摧毁了父亲花了几十年建立起来的大部分基业。

父亲无可奈何地站在一旁看着堂哥一步步肢解公司的业务——这是父亲一手打造的公司啊。父亲说，毛里奇奥患了“毁灭性狂妄自大症”，后来，堂哥又出尔反尔，背弃了他与二哥之间的协议：为了交换二哥的股份，他曾经同意给他自主权去创建自己的设计风格。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场新的法律大战。父亲悲痛欲绝。三叔临死前，父亲曾经答应三叔，会帮他照看唯一的儿子，不让帕特里亚靠近古驰家族的百万家产。可如今，古驰集团公关部宣布，帕特里亚才是“古驰女王”，父亲感觉自己已经辜负了“小福福”的厚望。

然而，有一件事可能是三叔期待的——想不到毛里奇奥和帕特里亚的婚姻摇摇欲坠。他抛弃了帕特里亚——他的两个女儿的母亲，他把她锁在门外，公开羞辱她。很少有人同情她，但大家都怀疑，她不会悄悄离去。

我整天忙于之间的各种纠纷，实在无暇顾及意大利会发生什么。我的婚姻已经开始显示出紧张的迹象，女儿亚历山德拉出生于1985年7月2日，我在纽约西奈山医院经历了难产之后，开始怀疑自己的婚事并不如意。安德莉亚和她姐姐来看我，母亲也在那里，不过还要回罗马去和父亲团聚，父亲正在试图恢复那些已经被毁得差不多的事务。母亲在我这里呆了很长时间，正好可以看看外孙女，她说，我的女儿真漂亮。

面对桑提诺的时候，母亲心里不是很舒服。她说：“这个男人对你不好。”她已经感觉到，当我真正需要他的时候，他可能不会呆在我的身边。不出所料，母亲离开几周之后，他就借口去撒丁岛做生意而离开了我。

我已经住院10天了，我花了好几个星期的时间来恢复剖腹产引起的感染。我是如此虚弱，几乎站不起来，更不用说把亚历山德拉抱在怀里了。我只希望母亲在身边照顾我。当桑提诺离开的时候，幸好安德莉亚赶来救援。我和安德莉亚认真阅读了儿童保健专家斯波克博士的一本值得信赖的书，掌握了育儿的基本知识。

当父亲最后回到这座城市的时候，他的外孙女已经5周大了。他上了一辆出租车，回到了我在特里贝克商业区的阁楼里——对他来说，这个地方就像世界的尽头一样。当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垃圾箱，穿过血汗工厂的时候，真不敢想，自己的的女儿竟然住在这个鬼地方。然而，当他抱着亚历山德拉的时候，一切都释怀了。即使他当过10次祖父，这次也是与众不同的感觉。母亲说，他如此迷恋亚历山德拉，她以前从来不曾见过他对我这么温柔。

我和桑提诺经历过好时光，也共度过坏日子，但我们都喜欢新晋的父母身份，喜欢看到我们的宝贝女儿与世界的早期互动。虽然我喜欢做母亲，但我知道自己最终会回去工作，更重要的是，我要在父亲身边支持他。

父亲永远不会承认自己也有脆弱的时候，但我认为他越来越感到自己在打一场败仗。他越想掌握权力，就越难实现他的目标。放弃控制权是生存的唯一途径。母亲在几年前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也知道怎样才能给她带来安宁。每当她谈到她在信仰中找到的释怀时，他就开始带着更大的兴趣去聆听。

她在一个虔诚的天主教环境中长大，从未怀疑过上帝的存在，然而她却从未真正接受过这种信仰。

“即便没有宗教信仰，我也是一个忠诚的人。”她对父亲说，“我相信信仰，但没有任何激情。后来，我的导师告诉我，上帝就是一切，我突然明白了他所说的一切。他的话对我产生了共鸣。”

最后，父亲决定去见母亲的导师，于是他飞到伦敦，与她一起去拜访那位导师。令父亲吃惊的是，他完全被这位深情的印度圣人征服了。“你必须不断地祈祷，然后相信会有好结果。”萨里·南迪建议道。父亲在见到导师之前，经常去教会做礼拜，他以自己低调安静的方式去信奉宗教。但从那天开始，他经常祈祷，还常常在第五大道的圣帕特瑞克教堂前驻足——他从公寓出来只需走一小段路就能到达那里。

当发现某些东西貌似可以改变一切时，他感觉自己的祈祷得到了回应。三叔鲁道夫的助手罗伯塔在米兰联系过父亲，并在三叔去世两天后告诉父亲，毛里奇奥下令她帮他伪造三叔的股权转让签名。当她拒绝的时候，他就让其他人去做这件事。一旦“签名”，这些虚假文件就会让他免交几百万美元的遗产税。

父亲把信息透露给佛罗伦萨的地方法官，此人立即扣押了股份，等待进一步调查。父亲遂发起民事诉讼，声称他的侄子通过“非法手段”夺取了公司的控制权。毛里奇奥断然否认了相关指控，可是，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被逐出古驰股份公司，为父亲恢复董事长的合理职位而铺平了道路。

媒体盲目报导了这一连串的曲折故事。当毛里奇奥决定董事会会议延期时，父亲在最后一刻遭受了挫败。父亲从意大利回来后发现，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他的纽约办公室只剩下一个驱壳了，还有一封辞退信在等着他——这是他侄子背叛剧情中的最后一幕。这个家族中有将近20个人为了家族企业而在世界各地奔波劳碌。一晃60多年过去了，他这是第一次被古驰公司淘汰出局。毛里奇奥，作为古驰集团的董事长，他发布了一份新闻稿，证实“古驰集团已经终止了阿尔多·古驰的职位”，公司里已经没有他的任何位置了。

父亲心烦意乱，他立即打电话给母亲，失声痛哭：“他们已经夺走了一切——抢走了一切，布鲁娜！”母亲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是鼓励他保持信心——正如萨里·南迪曾告诉他的那样。“我们必须祈祷，阿尔多，”她坚持说，“除了祈祷，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23

“古驰”二字往往会暴露我们的家世背景。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心中的我们是谁，这就直接影响到我们如何与他人相处。在赫斯特罗基学校学习和生活的日子里，我已然明白自己的姓氏拥有一定的威望，每次我递上信用卡或提出预约的时候，都会目睹对方的表情反应——先是一怔，后来，恍然大悟。每当我要拼写自己姓氏的时候，总是会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逐字念道："G-U-C-C-I."

在伦敦和纽约结交新朋友时，我会简单地自我介绍——我叫“派翠亚”。那样做会减少很多麻烦事。后来，我婚后冠上了夫姓，父姓依然处于保密状态。事情兜了一大圈，现在又回到了原点，因为我的女儿们反对我那样做，她们一致决定要合并我的父姓和她们的父姓，如此一来，她们自己的身世也有可能大白于天下，但她们毫不畏惧。

对父亲而言，他的名字意味着一切。很久以前，祖父和父亲就重塑了公司的历史。他们凭借艰苦的努力、远大的视野和坚定的信念，成功改变了家族的命运，父亲为他们取得的成就而感到骄傲和自豪。古驰家人原本是托斯卡纳乡村里贫穷的制帽匠，如今成为奢饰品大亨——还创造了一个无与伦比的时尚名牌。父亲一直打算将此当作传家宝，一代一代往下传——先传给他的儿子们和侄子们——而最终，我想——还要传给我和我的孩子们。

父亲80岁了，他做梦也想不到，他的名字有一天会被玷污，更糟糕的是，带给他耻辱的人竟然是自己的亲骨肉。世事多变，他需要作出巨大的转变，我知道他是多么心烦意乱。几十年来，他第一次没有办公室可去，生意上也没有明确的方向，他只好在公寓里建立起一个临时的纽约基地，并试图维护自己的尊严。母亲大部分时间在意大利，她偶尔会飞往纽约住一个月，然后又回到自己的避难所。父亲的秘书每天都来帮他处理各类电话和没完没了的信件——这是父亲和律师、会计师、同事以及意大利的家人之间的交流方式。

父亲建议我和桑提诺离开特里贝克，回我的旧公寓来住，我马上就同意了，这样我们又住对门了。我们以前住惯了明亮、白色、通风的阁楼，现在来到这个过时的“新家”，心中不免有些沮丧，父亲很乐意让我找人翻新一下，让风格贴近年轻家庭。

再次靠近他，感觉很好，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恐惧时刻。那时，他衰老了很多，看起来灰头土脸、衣衫褴褛，我的心都要碎了。幸运的是，我一直很忙，没有时间去常住。我依然是董事会成员，并担任公司的总监，负责展览事宜。我们的工作内容已经排定，包括对董事会提出的关于公司方向的决议进行投票。乔吉奥和罗伯托也是董事会成员，但他们仍然住在意大利，他们可以在那里向父亲反馈信息。我和哥哥们很少联络，父亲是他们唯一关心的人。不管我们相隔在大西洋的哪边，公司都禁止我们向父亲透露任何信息，然而，我们当然会透露。特别是我，就是父亲的眼睛和耳朵，公司发生的任何事，我都会以报告、备忘录和信件的方式汇报给他。我知道，如果我的泄密行为被曝光的话，毛里奇奥和他的同伙可能会解雇我，但我不怕，我时刻准备着承担冒险。

1986年1月，父亲第一次出庭，这是经由他的法律顾问同意的开庭时间。父亲坚持说，他对公司的会计事务全然不知，可他还是愿意认罪，偿还一切债务，并接受罚款处罚。随着听证会的临近，他也加强了准备工作。我们和父亲的辩护律师沟通过多少次，我都数不清了。这些律师一直向我们保证，他们会辩护成功，换回父亲的自由。

父亲为了保护家族财产，决定将自己在意大利的股份平均分给乔吉奥和罗伯托——不给保罗。现在他只剩下16.7%的美股了。事后看来，这是他一生中最后悔莫及的决定。他不顾一切地保护家族遗产，却从来不曾思考，其实那两个儿子也不可靠。

父亲的一生中经历了太多的变故，可我没有时间去考虑其他的事情。亚历山德拉都6个月大了，我们还没有给她取名字。桑提诺的父母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他们警告说，如果小孙女有什么不测，她的下场就是下地狱。所以，当公婆邀请我们一起去意大利过圣诞节的时候，我们便在意大利北部的婆家安排了12月30日的洗礼。

父亲不能参加洗礼仪式了。他必须为即将到来的审判做准备，因此不能去罗马安静地过圣诞节。此外，父亲还需要时间单独与母亲相处。最近几个月，他对她的依赖更加强烈了，这使他很苦恼——她住得这么远。虽然他们每天都在通电话——他们每天打电话一直到深夜——他依然非常想念她。

如今，父亲和母亲住到了一起，就在他们当年相爱的那座城市。他们不愿意细想他会不会蹲监狱的问题，那是一个难以想象的结果——尤其是母亲，总是小心翼翼地回避着这样的话题。她早已接受了他会先她而去的可能性——那是她无法逃避的命运。当他在佛罗里达州患上肺炎的时候，她就认为他剩下的时日不多了，但她现在有幸陪伴在他身边，这让她备感欣慰。如果父亲坐牢，他俩就得分开，再也没有相依相伴的日子了，想想都令人难受。母亲认为，如果父亲坐牢，他必定会离世。有时她想，她自己的死期可能也不远了。

圣诞节来了又走了，他们的庆祝活动也是苦乐参半。他们都没有睡好；午夜前后醒来，他们突然意识到一个冷酷的现实——这可能是他们相聚的最后一天了。在回到美国的前一天晚上，父亲显得比往常更加严肃。他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来打包行李，在离开前一个小时，他还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最后，他叫她坐在他面前，因为他有重要的话要跟她说。

父亲递给母亲一个大信封，对她说：“我需要你保管好这些宝贵的东西，布鲁娜。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你必须把这个交给罗伯托和乔吉奥。”他打开包裹，她看到了一堆股票和钞票，外面用皮革包了边儿。按照古驰家族的悠久传统，接力棒只传男，不传女。哥哥们在家族企业辛苦工作一辈子，可以说，他们有这个资格和权利。我甚至没考虑过要继承什么，那也不是我期望的结果。父亲只是简单地按照家族传统行事——这是父亲这一代人保守思想的典型案例。

母亲知道自己的手中握着我们的未来，她被他无以言语的信任所感动。后来，她告诉我：“任何女人都可能会携款逃到南美，在那里长命百岁！”她当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于是急忙把这些东西揣进羊毛斗篷里，安全地送到银行，存在了在保险箱里。

几天后，亚历山德拉在斯基奥的圣马丁教堂里接受了洗礼——圣马丁教堂距威尼斯100公里。那是一个湿冷且雾影弥漫的日子，我们在教堂里冻得瑟瑟发抖。母亲来了，但很伤心。这是让人情绪多变的一天——我亲爱的玛丽亚，也就是我要请来当教母的闺蜜，却在几个月前的一次车祸中丧生，桑提诺的一个朋友走进教堂取代了玛丽亚的角色。恩里科成了教父，我们的女儿正式有了自己的名字。

回到纽约后，父亲履行了自己的承诺——亲赴法院。他坚持让母亲留在家里，因为他说，这是“纯粹走形式”。后来，庭审进入抗辩阶段，法官宣布休庭，下半年再继续审讯并判刑。我们都不必参加。事实上，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如此受辱的情景，母亲也无法忍受那样的惨痛场面。

但我知道，在没有我们陪伴的日子里，父亲经历了多少痛苦。我感到很无奈，忍不住抱怨这一切的不公。可怜的父亲被迫为自己不曾参与的阴谋而背黑锅，令人讽刺的是，其他人都会从中受益，尤其是鲁道夫和他的继承人——毛里奇奥。可是，父亲是古驰公司的负责人，也是唯一持有美国绿卡的人，所以成了替罪羊。并不是说他要退缩。父亲是个节操高尚的人，他认为，权威来自责任，无论如何，从法律角度来看，即便是不了解法律法规的人，也要承担违法的责任。

父亲站在法庭的前方，距离记者团只有几英尺之遥，那里挤满了记者，急于把他描绘成绝世大骗子。父亲承认了两项逃税罪和一项串谋罪——阻止和分散了国税局的注意力。每一项罪的最高刑期都是五年，不过，他的律师们承诺，他会被当庭释放，只是会一贫如洗。国税局的律师声称，自从1972年以来，父亲已经转移了1800万美元巨款，其中大部分落入了“无名同谋”的手中。他们坚持说，父亲欠下了近800万美元的退税款。父亲简洁地告诉法官：“我没有参与。”接着，他重申了自己的立场——他根本不懂如何操作海外支付流程。

10分钟的听证会之后，法官命令父亲准备缴纳欠税款，看着他当场写了一张100万美元的支票，然后宣布休庭。

我回到曼哈顿的时候，父亲显然松了一口气，因为一切都结束了。在他的商场生涯中，从未面对过如此公开的羞辱，这与他的心愿背道而驰。他说，他“为了大家的福利”而自陷法网。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他全身心投入到这场如火如荼的法律战争中。后来，法庭决定押后宣判，直到1986年9月才开庭。那年3月，父亲竟然赶来参加我的23岁生日，当时我欣喜若狂。桑提诺在肉品市场区，也就是当地人公认的“三不管”地带的一家阿根廷餐厅里组织了一场惊喜派对。那个晚上，我的朋友们和来自纽约夜生活的一些奇葩人物都围绕在父亲身边，比如社会名媛戴安娜·布里尔，她身高五英尺九，还自称“闹市中的女王”。我看到父亲眼中又闪烁起多情的火苗，这是我多年来久违了的风景。戴安娜是公认的“泡泡剧主角”，金色的秀发梳成了冲天炮。这位奇葩女立刻喜欢上了父亲，父亲不禁垂涎于她的性感酥胸，坐在桌子对面跟她眉目传情。当时，母亲还在罗马，父亲只好带丽娜·罗塞里尼一起参加派对，丽娜都看傻眼了，真不知道，大家都玩嗨了的时候，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不久之后，父亲做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壮举。尽管他仍然有权参加佛罗伦萨的下一届董事会会议，但大家都提心吊胆，如果他真的出席会议，面对毛里奇奥——从未放弃公司控制权的人——那会发生什么不测呢。后来，父亲真的出现在会议现场，当时的气氛紧张得几乎让人窒息。尽管毛里奇奥让这个大伯受尽苦难，父亲还是若无其事地拥抱了这个侄子，并亲吻了他的双颊。

父亲坐在自己曾经主持会议的桌子前，他称新董事长为“年轻人”，还带着慈祥的笑容，建议大家把分歧放在一边，团结起来携手共进。毛里奇奥拒绝照章办事。尽管他仍在警方的监视之下，但他明确表示，他打算全力推进自己的重组计划。唯一令人欣慰的是，我的两个哥哥仍然担任副董事长。

媒体还是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对古驰事务的浓厚兴趣。董事会会议结束后，父亲告诉急切要采访的记者，他依然保持着乐观的情绪，怀揣希望回到纽约，“一个协议（将）迫在眉睫”。回到曼哈顿，他看起来更加满怀希望，有一段时间，我们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秩序——我们去最喜欢的餐馆吃饭，或在我公寓里做饭吃。桑提诺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厨，他做的饭菜比饭馆好吃多了。父亲在逗他的小外孙女玩，她是我们生活中的挚爱，已经开始牙牙学语，还会叫外祖父——“大大”——托斯卡纳族长的爱称。他喜欢这个绰号，就像他喜欢儿子们叫他“爸爸”一样。

在母亲的催促下，父亲开始在意大利登记我作为他女儿的合法身份，这样就能为我继承最低家产以及父亲选择留给我的遗产排除障碍。母亲明确地说，如果父亲不这么做，我的身份就得不到法律认可。她对我解释：“你将拥有一个意大利护照。”

“但我喜欢我的英国护照！”我回答说，“我为它自豪！”母亲失去了耐心，她固执地说，我可以拥有两个护照。最后，她命令道：“你只要照着我说的去做，就能获得最大利益。”

我不想和她争辩。

那年5月，我的身份正式生效了。那年我23岁，我终于成为正式的意大利公民，官方承认我就是阿尔多·古驰的女儿，与哥哥们享有继承父亲遗产的平等权利。并不是说，父亲多么重视这一点；也不代表，我多么在乎这一点。说了这么多，他可能还不知道自己会留下什么遗产。他依然要去查明他如何欠下那几个亿的税，他可没有把那笔钱存进自己的银行账户啊。父亲的首批待售资产是他在棕榈岛的一份房产和一些土地，然后，让他万分狼狈的是，他被迫逐个拍卖掉古驰风雨商业街廊的艺术作品。我想，他要面对的最痛苦时刻，也是他一生中最悲惨的时刻。他在万般无奈之下，只好销毁掉这些漂亮的商业产物和他创造的一切辉煌。

当量刑听审日期临近的时候，父亲还是装作很镇静的样子，其实他已日渐苍老与消瘦，而且脸色苍白。他与母亲之间的谈话变得越来越深沉，越来越情绪化。母亲也变得越来越孤僻，而且此时，我正在努力做好母亲的角色，还与婚姻中不断出现的烦心事作斗争。我频繁打电话到罗马，努力让母亲高兴起来，不想让父亲听到她声音里夹杂的悲痛语气。

“请祈祷，相信结局会好，”萨里·南迪曾经告诉他俩。父亲听从了导师的话，经常散步到圣巴特里爵主教座堂，跪着反省自己的过去。这个伟大的姓氏——“古驰”——对他而言，似乎失去了意义。他要为自己一生的拼搏生涯作何解释呢？

我也在独自挣扎。虽然我原本不想参与这一家族纠纷，但父亲已经生下了我，并给了我一个满意而有趣的角色，如今我已然长大，也学会了去爱。我原本不曾打算从事销售业，但后来开始相信，古驰是会有合适的位置留给我的。我问自己：“我的未来会怎样呢？”

我从来不曾如此虔诚，可是，在纽约漫长而炎热的夏季，一想到父亲可能会有牢狱之灾，我的心就隐隐作痛。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不得不承认，我——也要向上帝求助。

24

人们往往在真正接受考验的时候，才会明白自己的力量有多大。我们只有在紧要的关头，才会发掘出不可思议的巨大潜能。我的一生中，总会遇到某些艰难时刻，如此，我只好利用那些暗藏的能量了。

毫无疑问，那天，我在佛里广场上就经历了艰难时刻。当时，我紧紧抓住81岁的父亲的胳膊，踱步走进了纽约州最高法院的雄伟大厦，去面对他可能遭遇的牢狱之灾。爬楼就像是攀山一样艰辛，我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父亲从未指望哪一天我会和他一起去法院，他也没有让我去，但母亲在罗马，我真的不忍心让他一个人去面对自己的残酷命运。

这座用花岗岩建成的法院大厦，呈现出罗马神庙的风格，有一根科林斯柱廊，还有宽阔的石阶，台阶一阶一阶往上延伸，一直通往一面三角墙，楣饰上刻着：“真正的公道正义，是良好政府最坚定的支柱！”正如那天在我婚礼上，父亲不愿放开我的手一样，我们进入法庭，准备回到各自位置上的时候，我也不愿放开他的手——父亲和他的律师应该站在法庭的前方，而我和桑提诺应该坐在后排。

在曼哈顿最高法院接管的这起数百万美元的经济案件中，父亲是唯一的被告人，想必他当时一定回忆起1953年的那段时光——他怀揣着征服美国的梦想，在登上纽约港之前，抬头凝望着自由女神像。他喜欢在第五大道上走来走去，在那里他把目光投向了第一家美国分店，想象着他的名字用粗体字刻在这个城市的心脏位置。几年后，当时差综合症和满腔的兴奋让他彻夜难眠的时候，他给远在罗马的“布鲁娜”写了第一封情书——他给她写了很多情书。他告诉她：“我想让你知道，这里的一切是多么的美丽……纽约的生活质量真的很高……这样的生活是多么美好！”

当他走向法庭的那一刻，这些梦想都被撕成了碎片，他的双手紧紧抓住大腿。他尝到了背叛和被人赶下台的苦涩滋味，他羞愧难当，看起来显得十分瘦小。他坐在座位上，眼睛盯着前方，媒体和公众就在我们身后——这是我们一直等待的时刻。几个月的讨论和抗辩已经结束了。除了我和桑提诺，没有其他的家人或以前的同事或员工在场。唯一的团结表现就是有很多人品证人站出来求情，他们提醒法官，父亲做了许多慈善事业。毛里奇奥外出了，大哥和三哥选择留在意大利，二哥作为本案的关键知情人，却故意缺席。

我努力让自己保持坚强，这时诉讼程序开始了。首先，他们在法官更衣室举行了判决前会议。因为我不能参与，所以感到很痛苦——我不知道在沉重的橡木门后面会发生什么，但速记员之后会提供一份完整的官方记录。父亲的律师密尔顿·古尔德，只比父亲小4岁，他开始提醒法官，父亲不仅充分配合，愿意偿还所有债务，而且没有轻易跑回意大利去逃避官司。相反，他选择了“明智、从容、善解人意”地面对指控和责任。古尔德问：“一位81岁的老人却有如此显著的忏悔表现，我们是不是有点同情心呢？”

法官从一开始就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同情心。“我知道，古驰老先生已经81岁了，但这整个计划开始的时候，他已经71岁了……这显然是一起数额最大的偷税漏税案件，那才是我关心的问题。”然而，他也同意古尔德的观点——这是他们有生以来遇到的最“业余”的经济案件。

古尔德也说：“我们处置的这个男人不是熟悉美国金融法规的专业人士。”他还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父亲是幕后策划者，他甚至都没有参与这场经济诈骗的“作案细节”——他只是享受了其中的某些好处，就像其他家庭成员一样。

当法官问及父亲想说点什么的时候，父亲的律师开始帮他说话，但被法官打断了。父亲说，法官对他已经失去了信心，但他相信，如果他直接向法官倾吐心声，可能会博得法官的同情和公正对待。后来，我阅读庭审记录的时候，才意识到他当时有多么紧张，因为他连一句完整的英语都讲不全——他平时的英语口语堪称无懈可击啊。他谈到了古驰集团对他自己、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以及他的合作伙伴意味着什么——"2000人工作和聚会的地方。我的工作就是我快乐的源泉。”他承认，这样说话有悖法律精神，但还是补充道，“当时的情况如此严重、如此沉重、如此重要，我不能犹豫。”他对一切财务不当行为表示了深深的歉意，并接受即将到来的宣判结果。然后，他又接着解释说，在过去的32年中，他可能只签署了两张支票。他说，他很少去银行，“不太了解内情”。

接着，他就开始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了。“如果我为了保护自己而断然否认自己做过的错事，说‘我不知情’，那是没用的。不，不，我不是个小孩，我是一个有良心的男人，我认罪。我只祈求全能的上帝，”他继续说，“赐给我力量，来战胜这一天。我很抱歉。我对自己很生气。”

当古尔德打断他的话，并告诉他不必这样做的时候，他镇定下来，坐了回去。父亲的律师们告诉法官，他们目睹了“一个人走向崩溃的最戏剧性时刻”。父亲补充说，家族内部出现了很大的分歧。“那人实际上已被锁在了他所建造的古驰大厦之外。他做成了生意。他让古驰成为全球性大企业，他自己却被排挤在外，他现在焦头烂额。”父亲抹着眼泪，他的律师把他的处境比喻成莎士比亚戏剧中的李尔王——他把国土分封给两个女儿，却引来了一系列祸端，最后心碎而死。他得出的结论是：“阿尔多·古驰提拔上来的享有权力和财富的后生们，不仅在这个计划中受益良多，还亲手毁掉了年迈的阿尔多。”

法官推迟了诉讼程序，后来，他们又悄悄返回审判室。当我看到父亲的脸庞的时候，就知道事情一定很严重。他的表情很陌生，我的心沉了下去。然后，书记员宣布“全体起立”，法官穿着长袍，昂然走进来。我留意到他的下巴紧锁，我心里特别不舒服。

父亲和他的律师团同时起身。他离我很近，我几乎可以触摸到他，我的眼睛没有紧盯着他的后脑勺，而是拼命地向他传递一个信息——我会永远爱他、支持他。我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紧张起来。这时，检察官宣布进入案件判决前的最后辩论阶段，并正式申请审判结果。然后，古尔德做了最后的陈词，法官没有默默倾听，而是三番五次地打断他的话。

我感到异常愤怒，皮肤开始刺痒，还反胃想吐。我的嘴巴太干了，几乎不能吞咽。这整个案件就是一个悲剧，但我知道，别人并不这么看。

当古尔德坐下来的时候，我似乎看到他在叹息，法官问父亲，他还有什么要补充的。父亲知道，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人打小报告，最后回到那个家族叛徒的耳朵里。他清了清嗓子，再次站起来，说他“深表遗憾”，嗓音如此陌生，我差点儿没听不出是他的声音。然后，他开始变得吞吞吐吐、结结巴巴，这让我心痛不已。

“这是我生命中的最后阶段，却过得如此可怜、如此消极……？”他开始支支吾吾。他祈求宽恕，恳求法官的“宽容”。他一边用手绢擦拭眼睛，一边哀叹自己已然成为复仇的牺牲品，“……被一个儿子狠狠地报复了”。他想到了保罗，于是重新振作起来，说：“法官大人，我不知道怎么去恨。我原谅他。我原谅任何希望我今天来到这里的人，以及那些通过复仇获得满足感的人，只有上帝会审判他们……谢谢你。”

我也想站起来说几句话，但我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我想大喊：“这是不公平的！你不能把这个人送进监狱。天哪——这就等于杀了他！”相反，我一动不动，哑口无言。法官讲了几分钟折磨人的话，然后直直地盯着父亲。

“你要在首席检察官的监护下，监禁一年零一天。”

对我而言，法庭上的那一刻，时间已经凝固——天哪，“一年零一天。”

我情不自禁地掉下了眼泪，但我仍然不能动摇。父亲曾经取得的一切辉煌成就都会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他将在屈辱中度过自己的余生，他就是那个偷税漏税的糟老头——阿尔多·古驰。

父亲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还没站稳，就开始点头致谢。法官同意延期一个月，给他——也给我们时间去准备。法庭要求他交出护照，以免他逃回意大利。我的周围一阵骚动，这时，所有的记者都冲出来要复印的法庭文件，并进一步宣扬父亲的耻辱。律师们把文件归档的时候，我见他们互相窃窃私语。我独自站在那里，依然关注着父亲的举止。我担心他的腿——还有我的腿——随时会发软。

当我看到父亲被带到旁边的房子里去办手续时，开始怀疑这个世上是不是不存在“正义”，难道让这样一个老人蹲监狱就是所谓的正义吗？为什么不考虑他这些年的巨大贡献呢？是不是因为他太高调了！纽约的未来市长鲁道夫·朱利安尼一再重申，政府需要用父亲来做一个反面教材，这位准市长还告诉那些站在台阶上等待的记者，希望广大人民在这个案件中吸取教训。让我们大为惊讶的是，古尔德告诉记者，他认为审判没有“苛刻或不公”。哦，这个该死的白痴。

后来，我和父亲在休息室里见面了，他鼓足勇气来面对我，却因为黑黑的指尖而尴尬不已，那是他按下印泥时留下的痕迹。他握紧双手，攥成拳头，不让我看到他的黑指甲。接下来还会有进一步的侮辱，因为他还没有面对媒体，新闻记者正在外面等他，他们的摄影机和麦克风早已准备就绪。父亲带我穿过喧嚣的人群，来到等候的汽车里。在闪烁的灯光下，父亲不再像一个践踏家族名誉的失败者在熬过他一生中最糟糕的一天，而是又重新成为了不知疲倦的古驰博士，他愿意面对这一最新的挫折，他什么都不怕。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豪。

当我们最终到达汽车旁，司机开车离开法院时，他把身子缩回真皮座椅里，并解开短上衣的纽扣。他喃喃自语，现在只想回家，然后飞往棕榈岛去见我的母亲。

我们事先已经商量好，这场审判之后，母亲会立即出现，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去佛罗里达。我们希望在那里庆祝噩梦的结束。然而，我们也进入了倒计时——10月，父亲将被带去佛罗里达州彭萨科拉市埃格林监狱——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沐浴在阳光下的感觉真好。桑提诺一直在各个城市间飞来飞去，所以我们更想好好珍惜一家人团聚的美好时光。母亲在阳台上给我们准备午餐；我们有时休息，有时出去游泳，尽最大的努力忘掉那些烦人的事情。我喜欢看着父亲和他的小外孙女呆在一起的永恒画面，可是，一想到时间在飞逝，我就会心痛不止。

当那个可怕的早晨来临时，我们必须充分利用微薄的体力去熬过今朝。我和母亲都习惯看到这样的景象——父亲穿着西装、挎着小提箱，然后去上班。然而，10月15日的早晨不是一个平常的工作日。我们挣扎着要坦然面对未来，但是，一想到他要去那里，我们就伤心难过、痛哭流涕。

父亲擦干眼泪，和我们吻别。

我承诺说：“爸爸，你放心，只要相关部门允许，我会尽快去看您。”

父亲坐在车子的后座上，甚至没有向后看一眼。我认为他会控制不住自己回头望。他坚持要一个人去，谁也劝不住他。我宁愿违抗他的心愿，也要和他度过最后的每一刻，但监狱规定，禁止家人陪同新犯人一起服刑。

我和母亲站在车道上，看着车子扬长而去，车后扬起了一阵沙尘。不管我们如何挣扎着相互扶持，都无法减轻心灵深处根深蒂固的恐惧感，我们真的害怕他活不过接下来的一年。我们被这些想法折磨得死去活来——他穿着囚服，必须睡上下铺，旁边就是上帝——知道他犯了什么样的罪，并将他与世隔绝。

埃格林监狱属于安全保障最低的联邦监狱，当时专门用来关押白领罪犯。该监狱位于如今著名的“佛罗里达走廊”的沃尔顿海滩附近的埃格林空军基地辅助场6号，媒体称之为“联邦俱乐部”或“乡村俱乐部”，不过，它依然是一所监狱，里面的犯人不是每天晚上都要远离所有的熟人，和陌生人关在一起。

到达目的地后，父亲又盖了一次手印，纹上了囚号：13124-054-E，这是他的新身份。他被分配在第四监区的一个宿舍里，房间里有32张床，他睡在其中的一个床铺上。他的衣服换成了笔挺的蓝色衬衫、裤子，还有一件运动衫搭配白袜子和运动鞋。监狱不允许他系皮带、戴手表，或携带任何私人物品——除了他的那副牛角框眼镜。

父亲所在的这个监区一共有700名犯人，每人分发一个枕头、一条毯子、一条毛巾，以及一身囚服。父亲有自己的床位和一个小隔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隐私可言。一个监狱官通知他的日常安排，包括早上5点半开灯，晚上10点熄灯，每天点名5次。早餐半小时，午餐一小时，晚餐时间在下午4点半。每名囚犯每周必须工作40小时左右，每小时的“绩效工资”是几美分，他们可以用这些钱来打电话、买报纸、换糖果或新鲜水果。父亲被分配到裁缝部，负责修理机械，并在衣服上熨烫号码，监狱长一定以为这份工作与父亲的工作背景相符。

监狱里允许每个犯人每天打两次15分钟的电话，其他狱友会在后面排队等候。他们打电话没有隐私，后面等待的人无形中给前面打电话的人施加了压力，他们只好争分夺秒地跟亲人说几句话就挂电话。

父亲的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住在棕榈岛的母亲，她渴望听到他的声音。在他监禁期间，他每天都站着排队等待打电话，一天就这么开始了，父亲和母亲之间的通话可以让他俩一整天都充满希望，支撑着他们继续活下去。他说了一句：“你好，布鲁娜……？”，然后停了下来，她立马会说，这不像她的爱人阿尔多的声音。这是她第二次听到他哭泣了。第一次哭泣是很久以前，她当时要跟他分手，他跪倒在地，向她承诺，他要让她变成他的女王。

然后，现在，她很快阻止了他的眼泪。“阿尔多！”当他开始抱怨警卫们没收了他的一切时，她打断了他的话，坚定地说：“阿尔多，听我说！”他的抽泣声渐渐消退，她突然听到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我将永远在这里等你，但有一个条件，”她告诉他，“你必须保持坚强。”电话那头是一阵死灰般的沉默，但她知道他在听，“如果我听到你如此脆弱，那我永远也不会再见你。你明白吗？”

他们的通话时间差不多快结束了，但父亲还是有充分的思考时间，他沉思片刻之后告诉她：“好的，布鲁娜。我明白。我承诺。”

当电话突然断线的时候，她祈祷自己已经做得够好，可以帮助他度过第一个漫长的夜晚。当她坐在他常坐的桌子旁俯瞰花园的时候，她流下了心酸的泪水，却不知道她那严厉的爱已经在他心灵深处扎了根，伴他度过余下的岁月。“布鲁娜是我的直布罗陀巨岩，”他夸口说，“我从她身上得到了一切力量。”

后来，母亲向我吐露了她那天晚上对他说的话，我听后震惊不已。我第一次意识到她的生存本能是多么顽强，她的适应能力是多么强大。我明确地告诉她：“你也许会深信，别人会对你嗤之以鼻，因为你的一生定位就是善变的情妇。可现在，人们会明白，你是一个勇敢坚强、毅然决然、坚定不移的女人。你就是爸爸了解并爱慕的那个真命天女。这是你与生俱来的美好特质。”

不久之后，鲁比·哈姆拉在吃午饭的时间见到了母亲，用鲁比的话说，母亲的坚强无与伦比。多年来，她俩已经成为好朋友，在鲁比告别纽约之前，母亲请她去俄罗斯茶室品尝俄罗斯薄煎饼。“布鲁娜，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再见面，但我想告诉你，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女人，”母亲惊讶地听着这位公关女王讲话，“没有人可以像你这样坚强地处理阿尔多的事情。他跟别人在一起，就像魔鬼一样，但跟你在一起，他就会变成天使。我不知道你对他做了什么，但很奏效。”

母亲吓了一跳，但她第一次明白，也许她比自己想象得更强悍。“他在一个非常严格的家庭中长大，”她要呵护自己心爱的男人，于是补充道，“他的家长教会他高度的责任心。他不能放松——除非他远离这一切。我想，我就是可以让他放松下来做回自己的那个女人。”

他的姓氏和他的骄傲，如今已荡然无存，他别无选择，只能这样做——做回他自己。而且，他以前的生活没有留给他太多的排场，他意识到，只有一个人他想与之共度余生，她就是他心爱的布鲁娜，这个内心如钢铁般坚强的女人——她单纯地爱着他，爱的仅仅是他这个人。

25

当我很小的时候，就学会和母亲一起期待父亲的到访了。

我们就像期待夏天一样，期待着父亲的陪伴。他就像美轮美奂的四季变化，总是吹来一阵和煦暖风，改变着我们世界的色彩。

如今，世事变迁，局势大转。现在父亲过的是黑白人生，他就像我们当年期待他的到来一样期待我们的探监。令人沮丧的是，他入狱的前几个星期禁止亲人来访——此规定旨在让犯人的心安定下来。我和母亲无所事事，只能等待。后来，我们回到了纽约，在那里她成了他的救命稻草，每天晚上6点左右都会接到他的电话，一聊就是15分钟——具体通话时间取决于什么时候轮到他打电话。如果一天不跟她通话，他就无法度过那一天。可是，她最担心的却是他的身体。

“你吃得饱吗？阿尔多，你睡着了吗？那里的人对你好吗？”然而，他只是对一件事感兴趣——她什么时候去看他。她答应说，很快就会去看他，但他俩都知道，那是在短时间内无法实现的承诺。他意识到她很难做到这一点，他也不想强迫她做任何烦心事。他俩都知道，谁也不会放弃彼此，他们的感情不可能破裂，只是需要时间来适应环境的变迁。

埃格林监狱允许囚犯的家人在周日上午8点和下午3点之间去探监。第一次探监的时候，我和桑提诺坐飞机来到墨西哥湾海岸，心中一片迷茫。这里的景象令我宽慰——阳光普照，景色宜人，还有一棵棵的橡树，挂满了西班牙苔藓。出乎我的意料，这里根本不像我在电影中看到的监狱，没有守卫塔和铁丝网栅栏，但有一个检查站雏形——只是在地上画了一条黄色的边界线。

每个星期天，囚犯们聚集在一个开放的野餐区，那里有结实的桌子、凳子和遮阳伞。我们到达的时候，许多家庭已经在那里了，那些探监的家人围在穿着蓝色囚服的囚犯身边。他们可以从监狱的自动售货机里购买零食和饮料，这里的气氛就像全家人去公园郊游一样，一点也不像罪犯教养所。我很紧张，我的眼睛迅速在陌生的人群中左顾右盼，寻找着父亲。然后，我发现他站在远处，于是我挥挥手，急忙向他跑去。走到他跟前时，我强忍住眼泪，扑倒在他的怀里。再次见到他，我的心中翻江倒海，和他一起置身于如此氛围当中，看到他穿着不可思议的囚服，我觉得很陌生。

我惊讶地盯着他的脚，喊道：“白色运动鞋？”

他注视着我的目光，问道：“这双鞋与我的风格搭吗？”我很高兴，他还是那么幽默。

“哦，爸爸，”我哭笑不得地答道，“你看起来滑稽可笑！”

我在父亲的旁边坐下，抓住他的手，盯着他的脸，问他过得怎么样。我知道父亲非常需要母亲的呵护，预料他给她打电话的时候会有所隐瞒。“我很好，”他向我保证，想减轻我的恐惧心理，“四处看看吧，这里的每个人都不会伤害人。”那些穿着蓝色囚服的人，他们的肤色种族、高矮胖瘦、宗教信仰各有不同。当他们笑着与亲人聊天的时候，当然看上去一点都不像罪犯。大多数人是因为贩毒或诈骗而坐牢的。“这里真的不坏，”父亲坚持说，“我会好好的。”

即便如此，我也知道，母亲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去看他。当他问起她时，我告诉他，她很好，但我们都知道她不会很快就来。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中，我们像往常一样闲聊。我们避开了生意上的事，我给他讲述亚历山德拉的故事，气氛开始温馨起来。然后，我们一起吃点心，接着，他带我们去教堂，想给我们展示他每天做弥撒的地方。他读了很多经书，越来越重视自己的信仰。祈祷已经成为他的心灵救星，帮助他消磨无尽的时间，在那里，时间似乎静止不前，真是度日如年。这个闲不住的男人，他曾经从一个城市匆匆赶到下一个城市，如今却突然被迫适应一个全新的时间表，还要慢下来，思考自己的生活。

父亲已经找到了心中的上帝，还经常背诵萨里·南迪推荐给他的经文——《圣经》等相关书籍。父亲在监狱中写给母亲的第一批信件中，有这样的话语：“我生活在一个由上帝创造的世界中，充满了神圣的祝福和力量。”他也开始引用格言来鼓励她：“完整过一生，品味深沉的爱……关注炫丽的美，只听基督的话。”他想象着，在他缺席的日子里，她可以过得很好。

父亲告诉我们，监狱里有一个图书馆，他可以在那里借到书，还有一个教室——因为他有意大利护照——他必须和讲西班牙语的同学一起坐在教室里，耐着性子听完英语课。老师还教他四年级教材，布置课外作业，提高他的阅读能力和演讲技巧。这就像是回到了校园。他向我们展示了一项发音练习，苦笑着解释，"tax"的复数形式应该是“taxes”。尽管他精通好几门语言，但老师让他做什么，他就毫无怨言地做什么，还尽力帮助他人。

有几个狱友走过来告诉我们：“你爸爸是个真男人。我们喜欢这家伙！”他们称他为“古驰老哥”——这是南方人对“兄长”或“乡下小伙”的亲切昵称。其中一个狱友告诉我：“他每天都拿着你们的照片盯着看。”我甚至不知道父亲有我们和他的合照，此时此刻，我的心灵为之震颤。

我也确信，有了这么多狱友的尊重，不会再有任何人伤害到他。相会的时间结束时，我们恋恋不舍地拥抱、吻别。这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日子。我答应他，我会照顾好母亲，他抓住我的手，直到离别时刻也不愿意松开。我向他保证：“妈妈很快就会来看您。”

我们家族中唯一去监狱看望父亲的亲人就是三哥的儿子科西莫。意大利没有其他家人来看他，我觉得那些人很卑鄙，父亲却从来不提此事，就好像他的那一半家人已经不复存在了。让母亲高兴的是，父亲又开始写情书了——时隔33年了。在献给她的“寥寥几行文字”中，他说，“我爱你如初，甚至更多！”他告诉她，他的心一直跟她在一起，就像她在家中想象的一样——替她安排好一天的日程，然后送她“温暖的拥抱和永恒的爱情”。这就唤起了她尘封多年的回忆——20世纪50年代，他从远方给她寄来一封情书，写道：“我一整天都在看手表，想象你在哪里，你可能会做什么……我亲爱的，你今天穿的怎么样？

一想到她不在身边，他的心就会“因痛苦而紧绷”。

我尽量挤出时间来多看望父亲几次，每两三周的周末就去一次——从纽约坐飞机飞往彭萨科拉——住进当地的一家汽车旅馆。星期天的早上，我会出现在监狱门口，并接受保安人员的安检，他们会检查我的包，用金属探测器搜遍我的全身。因为监狱规定什么都不允许带进去，所以我没办法携带任何私人物品或礼物。第一次过安检门的时候，我听到“嘟嘟声”就瑟瑟发抖，很快就溜开了，后来，我轻松地穿过各个关卡，很少听到恼人的“嘟嘟声”了。

每次在院子那头看到我，他的脸都会亮起来，我也会赶紧跑去，给他讲述最近发生的新鲜事。大部分时间，他都假装很快乐的样子，只是抱怨食物和缺乏沟通自由。“我想念你妈妈的厨艺，你不知道排长队等电话多么令人沮丧，最后轮到我了，就只能跟你妈妈说一会儿话。”我知道他有多想看到亚历山德拉，一次我去看他的时候，把亚历山德拉也带上了，想给他一个惊喜，现场效果真是不可思议。在短短的18个月里，她变得如此美丽，她简直吸引了一群人的眼球。当父亲拥抱并亲吻小外孙女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许多朋友来打招呼，他自豪地把小外孙女介绍给大家。

一个狱友感叹道：“你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老哥！”另一个狱友向我保证：“我们都在关注他。他是一个鼓舞人心的老大哥。”“不像那个人……！”第三个狱友一边说，一边翘起大拇指，暗指那个坐在角落里与家人团聚的同狱犯人。后来，我发现，第三个狱友指的那个男人就是58岁的美国时装设计师艾伯特·尼邦，他因为偷税漏税而被判刑三年，现在已经快刑满释放了。据说，尼邦不像父亲一样受欢迎，主要是因为他一直很冷淡。父亲试图解释说，每个人的表现各有不同，这一切归功于一个人的精神气质。正如他所说，他致力于慈善事业，“自由分享美好的东西”，他尊重警卫，也尊重狱友。这似乎是一种非常有效的为人处世方法。

5个星期后的星期天，我又去看他，却被当时的场面吓倒了——他的脖子上套着支架，头上还缝了几针。“并不像看上去那么严重，”他不好意思地告诉我，“我在洗衣房潮湿的地板上滑倒了，然后晕了过去。身上有一些擦伤，但我没事的。”我开始担心他可能隐瞒了实情，但是他的狱友们说服了我，我放下心来。在进一步的追问中，我发现监狱医生已经把他送到医院做核磁共振和其他检查，但没有后遗症。然而，这件事提醒大家，父亲已经年纪高迈，需要有人照顾。

我担心父亲的伤病状况，他却毫不在乎，而且还让我不要告诉母亲，以免她担心受怕。然后，他把重点集中在一件事上——他发现，没有手表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他的日常生活受到了限制。想当年，他不停地奔赴一场又一场会议，那时的日子就像发条一样来去匆匆。时间已经成为他的主人，如今没有手表，他总感觉怅然若失。

“一直有人偷带东西进来——通常是香烟或卫生用品，”他耸耸肩说道，“我想啊，偷偷带进一只手表也不是一件多难的事，是不是？”我们都知道监狱里禁止他戴手表，但只要他有手表，可以看时间——特别是在漫长而炎热的夜晚，那就是一种小小的幸福。

桑提诺立马决定去冒这个险。下次去探视的时候，他把父亲的一只手表套在自己的手腕上，等到我们都在教堂里做弥撒的时候，他脱下手表，夹在《圣经》书里，按指示交给了一个狱友，这就是父亲拿到古驰手表的过程——还带着一点点尊严。

父亲不在身边，母亲无依无靠，也失去了照顾的对象，于是，她怀着使命感，在罗马、伯克希尔和棕榈岛忙碌起来。然而，不管母亲让自己多忙碌，但她已经习惯了把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用来照顾父亲——至少一个月一次——可如今这个规矩被打破了。“事实上，我更像是你爸爸的好妈妈，而不是你的好妈妈，”她曾经告诉我，“无论我在哪里，还是在做什么，自从他回到我的世界里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我生活中唯一的重心。其他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你爸爸才是我的软肋。”

如果母亲不在身边，父亲也感觉很失落，但至少他有事情要处理。因为他在监狱里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和公司联系——至少他心里还装着公司。我成了他的暗中间谍，定期询问他的律师、会计师和其他合作伙伴，向他反馈最新动态。美国东部标准时间上午十点左右，他就会拨打一天中第一个对方付费电话，通常先打给我，然后对着一份长长的联系人清单去挨个打电话。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会在三人会议电话桥分器上联系他，这样他就可以继续精心策划外面发生的事情。

父亲再度饱受失眠的煎熬，他会熬夜起草几十封信，以我和他的名义送交董事会，质疑他所谓的古驰执行委员会的“惨不忍睹的管理层”正在“做着逼良为娼的勾当”。他决定打印出每一封信，并分发出去，我知道，大多数信件都会如石沉大海，但是，他这样做可以让自己感觉还与公司保持联系，这本身就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父亲进监狱之后，给毛里奇奥写了第一封信（抄送好几份给其他的家庭成员），他在信上说，他已经保持沉默够久了。“事实证明，在过去的18个月里，作为公司领导，你的改革方案和叛逆行为给公司带来了毁灭性的恶果。你已经破败了公司的经济基础，那是我们通过40多年的艰苦努力而建立起来的家族基业。”他接着说，他对毛里奇奥的“愚昧无知的行为感到不满和不屑”，并谴责他的“肤浅……缺乏情感……忘恩负义”。想当年，父亲花了一辈子的时间来建设“文化和经济遗产”，那时候，这个不肖侄子还没出生呢。他总结道：“我祈祷上帝会原谅你所造的孽。”

父亲想早点出狱去亲自参加战斗，但在短期内似乎不可能实现。自从他10月跨进埃格林监狱的门槛，我们已经敦促他的律师团提出减刑申请，但遭到了拒绝。他摔倒之后，我们为他申请假释，也没取得任何进展。几天过去了，几个星期过去了，几个月也过去了，父亲开始意识到，他已经被那些答应帮助他的人抛弃，如今只剩下少数人值得信赖。

父亲还有其他的担忧。尽管他已经还清了所有的个人所得税，但国税局却在向他索求2000万美元的企业税。随后，纽约当局也介入进来，声称父亲还欠国家税。好像这还不够，意大利警方正在调查“伪造鲁道夫股权转让签名”事件，父亲知道，这可能对处理毛里奇奥至关重要。

他最喜欢的节日已经悄然来临，但一想到不能和我们一起欢度圣诞，他就会很难过。在电话中，他的语调不再抑扬顿挫，他的智力也开始退化。我们都感觉到了这一点。

母亲突然宣布：“也许是时候去看他了。”她一直都在锻炼自己的意志力，但她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我们给亚历山德拉留下一个保姆，然后，我、桑提诺和母亲一起坐飞机去了彭萨科拉，然后向东驱车一小时，到达埃格林监狱。我们越接近监狱，母亲就变得越紧张。她戴着大墨镜，镜片牢牢地遮住了她的脸庞，这样就没人看到她的眼睛了。我们一起进入监狱的大院，走向父亲等待我们的地方——我知道，他就在那里等着我们。这时，母亲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我向后退了一点点，让母亲先走到父亲跟前。看到他们如此相爱的场面，我们感触颇深。他们热烈地拥抱着，然后，她透过墨镜去端详那张她熟悉并深爱的面孔。他俩都知道，他永远没办法隐藏对她的真实情感。每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和桑提诺就会走近他们，四个人一起坐在野餐桌旁，共同度过一下午的时光，我们谈天论地，就是避谈当下的实情。虽然母亲参与了谈话，但她面对陌生的环境，依然表现得紧张又严肃，她从来不敢摘下墨镜。是因为她不想让我们看到她红肿的双眼？还是因为她感到难为情，想掩饰自己的尴尬？我也不能确定。

然而，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母亲没有逃避自己的责任，在我们以前住的汽车旅馆里，她经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第二天，她和我们一起返回监狱，参加了监狱神父主持的圣诞节特殊弥撒活动。当我们四个人在教堂里拥挤的木制座椅上坐成一排的时候，都不禁回想起一家人在佛罗里达和纽约过圣诞节的场景，现如今，我们的境遇却如此不同。父亲一直珍视每年的这个时候，他喜欢挑选一棵圣诞树放在客厅里。几乎没有礼物——他们保留着1月6日意大利主显节庆典的传统风俗——礼物真的不重要，关键的是，一家人可以在一起，切面包、吃美食，享受节日的气氛。尽管我们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但每年的圣诞节，他都会自豪地坐在餐桌首座上举杯祝酒为他的爱人布鲁娜和他唯一的女儿——我。现在想来，突然感觉这一切如此完美。

1986年的圣诞节当然成为我们最期待的聚会。然而，我们没有想到的是，置身于100多名囚犯以及他们的家人和朋友之中，我们明显感到了团队精神的力量。我们被当时的场面和氛围深深感动了，也因此沉醉其中而流连忘返。完全陌生的人互相握手。普通犯人和他们的妻儿混杂在一起，大家都受到了欢迎。教堂里挤满了参拜的人，他们都为要被迫与亲人分离而感到悲伤，都渴望一起分享这个特别的时刻。到了倾听颂歌的时候，我们听到一段关于家庭重要性的煽情说教，大家都潸然泪下，我和母亲也是热泪婆娑。

令人诧异的是，这可能是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经历的最有意义的圣诞节，我愿意为了它而错过全世界。

26

我和父亲一样，更愿意相信，命运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而不是听天由命不可更改。我被女作家阿娜伊斯·宁的作品深深吸引了，她发誓要努力探寻改善环境，并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的方法。她写道：“众所周知，我们都要为自己的行为和态度负责，这可不是大家灰心沮丧的理由，因为这也意味着我们可以自由地改变命运。”

父亲的命运——继而是母亲的命运和我的命运——已经大大偏离了我们的期待和欲望。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父亲没有在称心如意地挑选出接班人之前主持好古驰事务，他羞愧难当，还身陷囹圄。他渴望重获公司的控制权，并再次掌控自己的生活，于是他拒绝向命运低头，而是保持着奋斗精神，迎接春暖花开的新一年。大家心里都明白，只要他有呼吸，就永远不会放弃。

一天早上，他坐在监狱图书馆的一张桌子旁，给整个古驰家族起草了一封信，他在信中为拯救公司而设定了情形。这是一个非常勇敢的举动。他对每个人都尊称“亲爱的家人”，提醒大家，在过去的三年里，他一直是“古驰帝国的驱动力”。他相信他的孩子们（甚至包括二哥保罗），声称我们所有人的身上都贴有“家族标志”。他还说，毛里奇奥的行为是“巨大痛苦的源泉”，但他希望拿出“补救和解决方案”，将“道德败坏和经济破坏的灰烬”，还原成“赋予如此令人羡慕的声誉和荣耀的价值观和传统的古驰名字”。实际上，他正努力让大家明白，他不再寻求对公司的控制权，并准备把公司留给下一代。我们这一代人就是古驰的未来。

两个月后，就父亲的假释日期问题，我们与当局进行了一场痛苦的角逐，之后，我们还雇佣了一名新律师来跟进这个案子。这位律师的功劳很大——1987年3月下旬，父亲获释去西棕榈岛的中转站，在那里服完剩下的刑期。这里由天主教社团“救世军”管理，场地可以服务100多名囚犯，他们白天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但晚上10点必须回去熄灯就寝。所有从埃格林监狱释放的囚犯都可以享受这一待遇，对父亲而言，这给了他和母亲在一起的机会。虽然他还得每天晚上和其他犯人呆在一起，但我们都觉得，最糟糕的时期已经过去。

大家都说，“古驰老哥”离开埃格林监狱的日子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时刻。那些渐渐喜欢和尊重这个“老男人”的狱友们看着他离去，心里特别难过。对许多人来说，他是一个导师，给大家一种生活的目标和方向感。那天，很多朋友排队给他送行，大家都欢呼雀跃，还有人轻拍他的背。我真希望我也能在那里看到这一幕感人情景。更奇妙的是，在他获释后，我们收到了他的一些狱友的来信，证明了父亲是一个魅力十足的人。有一封信很特别，我只知道那是一个名叫乔治的叔叔写的，谈到了父亲当时离开的情景。这封信让我泪流满面。

他写道：

今天是你父亲的大日子！当他第一次来到我们中间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他，这一天会到来，如果他能放松心情、享受时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认为他做得很出色……他总是保持着自己独特的幽默感，还可以在如此悲惨的环境下结交朋友。你应该为他的精彩表现而感到骄傲……他用他的善良打动了很多人……他从来没有给监狱官们鞭打他的机会，我们都因此而钦佩他。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些兴奋时刻——我们偷偷溜出去，从后门进入餐厅——他会在那里陪着你。我告诉他，我们可能会惹麻烦。他只是笑着说：“我们走吧！”好吧，我只是想跟他说一声“再见”——替我向他问好，对他说“祝你好运”，我非常高兴能够认识你们，而且永远不会忘记——我们竟然有机会认识阿尔多·古驰先生！孩子，请照顾好你的好爸爸。

乔治叔叔敬上。

在监狱里的时候，父亲总是跌跌撞撞，经常摔得遍体鳞伤，也无力适应生活的变化，因此瘦成了皮包骨头，但是，一想到马上就可以和布鲁娜一起共度美好时光，他就会兴高采烈。她看到他回来，同样喜出望外，迅速又回归了母亲角色——尽管她必须马上接受这个事实，他将会把大部分时间用来打电话到纽约和意大利。1987年5月，父亲将过82岁生日，母亲也快50岁了。他们相依相伴近30年，经历了太多的磨难，他们相爱的路上可谓荆棘丛生啊。作为父母爱情的终生旁观者，我经常好奇，是什么让他们的爱情天长地久——数不胜数的复杂环境和事件背景羁绊着他们一路颠簸的爱情之旅。

奇怪的是，自从他被监狱释放之后，他们的角色发生了逆转，他变得更加脆弱，更加依赖她。尽管他仍然肩负着管理公司的使命，但他对她更加敞开心扉，更加深情款款。如果她走出了他的视线，他就焦急万分，恨不得马上找到她，把手放在她的肩上——确定她安然无恙，他才放下心来。他显然比以往更需要她，她知道，她必须为他变得更坚强。他们的角色逆转让我伤心不已，我真担心，情势可能永远不会再回到从前。

1987年的秋天，当父亲的缓刑考验期结束并归还护照的时候，他们在佛罗里达州短暂的平静日子也就结束了。如此压力重重的一年过后，母亲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可以自由地到处走动，恢复正常生活了。父亲期待着重整旗鼓——他先去纽约，然后前往佛罗伦萨去看看儿子们，最后带着让公司重新走上正轨的目标，迎接他的法律团队。同时，母亲会利用他们在意大利小住的时间打理一下罗马的相关事务，并趁机休息一下。

随后，发生了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情，其实父亲早在棕榈岛时就已经觉察到一些苗头了。意大利国税局的武装人员试图在米兰逮捕毛里奇奥，但一个忠心耿耿的员工及时给他通风报信了，让他越过边界逃到瑞士。出乎意料的是，认股权证与三叔鲁道夫的股份没有任何关系，而是跟二哥保罗有关。二哥已经开始报复了——他亲眼看到毛里奇奥的两面派作风，于是向税务机关反映，毛里奇奥用非法转移资金购买了拥有60年船龄的“克里奥尔”——迄今为止最大的木制帆船游艇。堂哥毛里奇奥已然成为一名逃犯，现在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于是，父亲和哥哥们迅速向纽约最高法院提出申请，声称古驰集团美国分公司存在严重的管理不善，要求将其解散。

随后，大西洋两岸的古驰家族陷入了纷繁的诉讼之争，佛罗伦萨地方法官忍无可忍，只好勒令叫停。为了保护股东权益，这位法官任命一位经济学教授担任古驰集团在意大利的代理董事长，随后引发了一些媒体舆论，比如，有篇文章的标题为“一个外人可以弥补游手好闲的阿尔多·古驰吗？”。父亲悲痛欲绝，控制权已经交给一个陌生人——他从来没有想到他会在有生之年目睹这等憾事。他最后剩下的希望就是说服美国法庭解散古驰集团美国分公司。原本充满希望——可惜二哥保罗又出来搅和了。

“你的儿子已经把他的股份卖给了一个匿名的第三方。”父亲的顾问们说出了实情。

“什么？”父亲满腹狐疑地回答，“我的哪个儿子？”

“我们还不知道。”

我们很快发现，毛里奇奥已经与巴林岛的投资集团私下达成协议——这家公司曾经在1984年收购了蒂芙尼公司。然后，毛里奇奥哄骗保罗交出了大部分股权。收购的代号为“马鞍项目”——这时对古驰马术主题的认可。父亲的律师团质疑这笔买卖，并担心会出现最坏的情况，可法官毫无怜悯之心，他告诉律师们：“这很简单……你们被人在背后捅了一刀。”

这场风波过去之后，毛里奇奥又怂恿乔吉奥和罗伯托卖掉各自的股票，这就意味着，如果让毛里奇奥这个“添乱”的家庭成员来掌舵公司的话，公司早晚会畅通无阻地落入外人手中，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1988年3月，契约已然完成。没有任何事先的协商，甚至没有对父亲提及此事，大哥和三哥就签字放弃了股份，这是公司给他们的永久股份——让他们在家族企业中保持权利的家族股份。父亲从来没想过儿子们会为暴利而卖掉股份，他也不希望儿子们剥夺孙子们在公司立足的机会，这是父亲为这些子子孙孙们创造的基业啊。哥哥们坚持认为投资集团出价太大方，他们无法抗拒诱惑，而且，有人吓唬他们，如果不出卖股份，一旦公司破产，这些股份就毫无价值可言。哥哥们还说，他们也要考虑到自己小家庭的利益，所以不能再继续跟毛里奇奥斗争下去了。

父亲的心都碎了。他本来认为蹲监狱是他这一生中最糟糕的事情，却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以这种方式背弃他。等待他的还有什么样的悲惨命运呢？

“我已经受够了他们所有人，”他对母亲说，“完蛋了！”他接下来补了一句，让我们心痛不已：“如果不是有你和派翠亚，我想我会自杀的。”

灰头土脸的父亲带着沉重的心情，和母亲一起飞往意大利。不久后，他们回到罗马，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快去银行取回他在服刑前委托她保管的股票和钱财。母亲很高兴，终于可以摆脱这个重担了，她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把包裹交给了他。

“我就知道！”他说，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感激之情，“你是世界上唯一值得我信赖的好女人。”

古驰集团可能不再是父亲所熟悉的公司了，但他仍然拥有16.7%的宝贵股份，这至少让他觉得自己拥有他所建帝国的一？黄土。事情还没有结束。几曾何时，父亲在佛罗伦萨从包装和送货做起，每天骑着自行车在崎岖不平的街道上颠簸。从那时起，他就一直致力于家族事业的成功。70多年来，他一直全身心地投入公司业务。其他事情他一概不知，对他而言，古驰公司无可替代。

多年来，母亲一直在幕后耐心地等待，我们多么希望他多一点与我们相处的时间，但我们也知道，他依然要参与公司业务，还要不停地四处奔波。我曾经亲眼目睹他乘风破浪——他绝不会不战而败！于是，我忍不住好奇，他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听说有个老朋友要见他，父亲喜出望外。这位旧友就是比利时人史维林·伍德曼，他就是那个大屠杀中幸存下来的钟表匠，早在20世纪70年代，他就在父亲的帮助下发财了。伍德曼现在是古驰董事会的成员，父亲希望他可以劝劝毛里奇奥，至少让父亲继续担任股东。

父亲邀请我加入他们的谈话，当我打开门让伍德曼进来的时候，他似乎很友好，可几分钟后，父亲意识到，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老友串门。我们刚在咖啡桌旁坐下来，他就打断了父亲关于公司愿景话题的言论。“加油，阿尔多，是时候放手了！”他脸色蜡黄，还皮包骨头，但面带微笑，“你已经完成了伟大的事业！现在花点钱，享受生活吧！”

父亲的表情冻结了，我感觉到他的性情大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伍德曼，伍德曼却毫不在意，他绞尽脑汁地说服父亲卖掉最后的股份。我知道，这么多年来父亲为他做了多少，我感觉毛骨悚然。伍德曼似乎完全忽略了一个事实：父亲已经惨遭家人如此虐待。

我看到父亲的脸沉了下来，知道会谈结束了。伍德曼一离开，他就垂头丧气地坐回到自己的扶手椅里。在不经意间，这位访客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因为现在很明显，父亲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剩下一个盟友。他打起精神，怒不可遏地大骂道：“让我出卖股份，他竟然那样说！我就是那个被人出卖的人！他们都背叛了我！史维林·伍德曼也不例外！”在那一刻，他不想再与古驰有任何瓜葛。最后，他决定出售自己的股份，并宣称：“你和布鲁娜才是我最重要的人。”

就在这时，他收到了美国当局的通知，由于他的刑事定罪，美国当局将撤销他的居住证。没有了居住证，他就不能无限期地住在这里了。他当初选择在美国安家并缴纳联邦税，却因粗心而独自承受了一场冤案，而他的家人则逃之夭夭，逍遥法外。他开玩笑说，他会归还自己的绿卡——用古驰纸包装成礼物，打上红色的蝴蝶结，但最后，他只是把绿卡塞进一捆文件中，邮寄给了当局。

父亲的美国梦破灭了，是时候结束美国的事务，永远回归意大利了。

当父母回到罗马定居的时候，我也不再留恋美国了，于是决定把“家”搬回伯克希尔，目的是离父母近一点。我和桑提诺给亚历山德拉报名进了我小时候就读的学校——赫斯特罗基学校，这是一段快乐的时光——回到英国乡下看女儿在花园里玩耍——那是我孩童时代度过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地方啊。

父亲经常来看我们，喜欢与他心爱的外孙女在一起的珍贵时刻，他预言，这个外孙女将来一定会成为“绝色美女”。在他生命的这一悲伤时期，我最快乐的回忆就是亚历山德拉跟他一起坐在大钢琴旁的画面，小外孙女拨动着琴弦，爷孙俩一起唱歌，却都不在调上。在那里，他再次用自己的活力和色彩点缀着我们的家园。回到那里的感觉很好。

父亲为了确保我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曾经设法帮我争取到古驰集团英国分公司的职位，担任集团在伦敦、香港和东京的创意总监。这样的安排会让我一直与公司业务保持联系，直到我不想干了，或者说，父亲卖掉了股份。如果让我自己做主，我不会接触公司在米兰或纽约的任何人。我保留了自己在董事会的位置，但不想参加会议——因为参加会议意味着，我要勉为其难地坐在堂哥毛里奇奥的对面。

1989年4月，终于尘埃落定。经过漫长而痛苦的谈判，父亲与古驰集团的纠葛已经结束了——我也是。我和父亲一起飞到日内瓦去参与投资集团的会议。在那里，作为公司的董事和阿尔多·古驰的女儿，我需要签署很多文件——这是和解程序的必要步骤——或者说，我称之为“封口费”。

就在那场决定命运的会议开幕前夕，我们前往美岸度假村酒店去吃晚餐，这是一家湖畔宾馆，在这里可以看到城市的历史标志——大喷泉，具有里程碑意义，象征着力量、雄心和活力。几位法律顾问陪同着我们，但这绝非是一场社交活动。不用说，父亲没有对桌上的食物十分感兴趣。即便他要以一个富翁的身份离开瑞士，也不禁反思，为什么那些人大笔一挥，就让他与自己执着一生的事业恩断义绝。

第二天早上，我们步行了一小段路，来到了办公室，接着，我们被领进一个会议室，那里充满了期待的脸庞，我们围绕着一张黑色大桌子坐了下来。桌子上摆着一部电话和两个小包裹，外包装是蓝色的蒂芙尼包装纸。父亲的心情忧郁，目光坚毅。当他对着投资代表方阵说话的时候，还是不忘了警告他们，那个年轻的新董事长是个权力狂，他会破坏他们正在收购的企业。他就这么一说——对他而言，这种徒劳的姿态到头来也毫无意义，但这是他在古驰最后的任务。这是属于他的发言时刻，他不想白白浪费掉这个机会。

“听我的话，先生们，只要是我的侄子在掌权，这家公司就不会有竞争力。”

他们彬彬有礼地表示感谢，然后等待父亲签字。父亲盯着那堆列满条款的文件——包括防止我们讨论公司事务的禁令或十年内禁止泄露任何信息的规定，还有严禁我们使用古驰名字开公司或出产品的条款。

父亲的钢笔在文件签名处上方盘旋，我感到一股血液涌上了心头。这与我在纽约法庭上的感觉相似。再一次，父亲被逼得走投无路，不能随心所愿。

他在万般无奈之下，只好选择落笔签字。我听到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十几双眼睛在紧盯着他。他一挥手便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交上了他的股票证书——这是他与公司的最后纽带。在接下来的尴尬时刻，律师们反复核查了文件，当油墨干涸的时候，我们又陷入了无穷无尽的默默等待中——直到桌子上电话铃响起，才打破了寂静。只有当电话那头的人确认，资金已经汇入他的银行，我们才可以自由地离开。

后来，为了纪念父亲生命中最糟糕的时刻，我们的东道主慷慨解囊，送给我们父女一人一个小礼物。父亲接过重重的银色蒂芙尼盒子，就像拿着两支雪茄。他们给我的礼物是一只小小的银奶壶。谁知道他们唱的哪一出啊。在那个密不透风的房间里，父亲的一生奉献无与伦比，岂是一个无能秘书挑选的花哨小饰物可以打发的！真是不可思议，他们简直就是在侮辱我们的人格。我们真希望没有收到任何礼物。

关于命运的主题，作家安娜伊丝·宁曾说，如果我们有勇气去审视过去如何塑造了我们，那我们就不会“被过去所束缚”。一直以来，父亲的过去就是古驰的一切，对他而言，这也不仅仅是他自己的未来——还有我，以及他的家族成员。他现在拥有什么样的未来呢？当我们离开那栋大楼的时候，他可能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在整个一生当中，父亲一直都觉得自己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可是到头来，形势迫使他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作为他的故事的见证人之一，我——也学到了宝贵的一课——我们没有人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27

在生活中，我们做什么样的选择，就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但有些结果却无法预料。当父亲决定送给儿子们古驰股份的时候，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们会卖掉这些股份，当他把侄子从与世隔绝的生活中带回来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这孩子会如此奸诈。

我也从来不曾考虑过那些影响，现在该是静下来思考下一步计划的时候了。投资集团已经付钱给我们，在接下来的十年中，我们要对自己熟知的内幕守口如瓶，也不能以古驰的名义写书或进行任何商业运作，我现在变得无所事事。不用说，我不能继续在公司上班了，未来也是困难重重——父亲已经惨痛地失去了自己最珍贵的一切，我要帮他收拾残局，助他重新站起来。

我们来日内瓦之后不久，他就独自一人坐飞机去棕榈岛了。他说，他不需要我和母亲的陪伴。我们母女俩都应该在家里照看东西，他也只是去监督一下房子的销售情况。我们知道他心里有多苦。那天晚上，他在科莱特俱乐部吃完散伙饭回来后，就躲进房里去等电话铃响。那是母亲从罗马打来的电话，当时她的情绪异常激动。

“阿尔多！你还好吗？我做了一个梦——多么可怕的梦啊！”父亲已经习惯了母亲那乱糟糟的噩梦，他忽然意识到她那边还是清晨，于是试图安慰她平静下来。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她说，她在梦里看到一个清晰的场景——父亲脸朝下躺在浴室的地毯上。他说，他很好，就去睡觉了。然而，第二天早上，他又打电话给她，承认说，真的出事了——他排尿困难。

母亲要求父亲做出承诺：他会立刻返回纽约去医院看病。然后，母亲打电话给住在伦敦的我。“派翠亚，请你今天就坐飞机去纽约，并确保你爸爸遵守约定。我担心他不会去，我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劲。”我搭上了下一班协和式飞机。那天，在我到达几小时后，父亲被送往医院急诊室，检查有没有前列腺疾病，因为他的前列腺已变得粗大。当我打电话告诉母亲这个消息的时候，她也赶紧坐上了飞机。

母亲赶到现场的时候，父亲已经被诊断出患有晚期癌症。癌症开始于前列腺部分，跟三叔当时的病症一模一样。虽然在这个年纪，他已经属于身体很棒的人了，但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转移到骨骼了。化疗可能减缓癌细胞的扩散速度，但无法治愈。

“无法治愈。”

我听到了这句话，但首先，我们不想理会它。我们正在努力承受这一最近的打击。父亲似乎完全不信这句话。他不想知道医疗细节，并要求医生好好安慰我们母女俩。然而，在我们的进一步的追问下，他终于承认自己感觉身子不适已经好几个月了，但是，那段日子，他一直忙于离职谈判，所以选择了忽略病情。如今，我们尝到了拖延的恶果。

母亲紧握双手，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我知道，我知道！”她最糟糕的噩梦成真了。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父亲说。

“但是，阿尔多，你的家人呢？”母亲问道。

“不！”父亲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们不配知道。”他转向我们，表情异常严肃，他让我们发誓，我们什么也不要提，我们只好含泪答应。

尽管诊断结果不容乐观，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依然表现得很愉悦，谈论着他出院之后，我们就一起去做所有想做的事情。父亲一出院，就和母亲一起飞往棕榈岛，单独相处了几个星期，对于他俩来说，那个地方真是太亲切了。父亲白手起家建造这座房子，就是为了我们母女俩；只有我们这个小家庭中的三个人可以住在那里，没有什么可以玷污这种神奇的力量——就像涂在伤痛处的灵丹妙药。他们永远都无法在其他任何地方重新捕获这种特殊的魔力了。

这是他们在卖掉房子之前最后一次住在那里，这将是一场悲伤的旅行，尤其是父亲。当他走进热带花园，走向那宝贵的草坪时，心里一定很舍不得。虽然我很想和他在一起度过每一分钟，但我庆幸自己没有亲眼目睹最后的告别场景。

一飞回纽约，我就马上跟他们分享一些开心事。“我在等着，”我希望这个消息可以给他们带来些许喘息的机会，“宝宝的预产期是二月。”我想，他们会因有所期待而欣喜如狂，他们看到女儿女婿之间的感情似乎有些好转，一定会很开心。

巧合的是，我和父亲走进了同一家超声波诊所——他检查前列腺，我接受孕检。有一天，我们各自检查归来，在接待区，我们手挽着手。

“爸爸，是个女孩！”我宣布。

父亲开怀地笑了。“谢天谢地！”他叫道，“如果是一个男孩，我都没兴趣知道。”他又要添一个外孙女了，这让他欢欣鼓舞，至少在一段时间内可以保持心情愉悦。也就是说，他在告别美国之前，会一直很快乐。

父亲尽可能在这里住久一点，后来，他和母亲登上了一架协和式飞机，最后一次飞出了肯尼迪机场。经过13年的来回奔波，从罗马到伦敦，从伦敦到罗马，他已经成为超级音速喷气客机上最熟悉的面孔之一。他爱协和式飞机——香槟和鱼子酱——还有惊心动魄的体验，但他最爱的还是它的速度——就像他一样风驰电掣。他就要向它说声“再见”了。起飞不久，父亲就挽起母亲的手，转身对她说：“我现在可以哭吗？”

母亲无法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紧紧握住他的手，这时，他凝望着窗外消失的城市景观，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淌。

鉴于病情严重，他只好开始接受化疗，1989年的夏天是值得纪念的时光，也是从未有过的。我们全家人——父亲、母亲、我、桑提诺、亚历山德拉，一起去了埃尔科莱港度假村的海边小镇，这里距离罗马北部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父母在那里有一间小公寓。父亲建议，我们在此住一个星期，并租一艘船，沿着阿根塔略（白银的意思）海岸线航行，这条海岸线取名于闪着银光的橄榄树，也因此而出名。

我们乘着古老的木帆船，荡漾在清澈的水面上，然后停在了一个僻静的海湾，安顿下来后，我们享用了一盘白酒蛤蜊意大利面，然后又吃了鲈鱼煮土豆香菜。父亲穿着宽大的泳裤，躺在那里一边阅读，一边享受着咸咸的空气和温暖的阳光。他偶尔会游泳，然后小睡一会儿。我从来不曾见他如此心平气和，禁不住好奇，为什么不能每个夏天都这样呢。面对生命的最后几个月，他意识到，人生最重要的不是金钱或成功，而是有亲人的陪伴。后来，我一看到那几天美妙生活的录像片段，就不禁生出一种莫名的悲伤之情。

回到罗马后，父亲继续接受治疗，他不愿使唤那些护士，而是坚持让母亲照顾他。他对她如此信任，她会开玩笑说：“如果我说橄榄油拌泥土好吃，我想他也会吃的！”他的布鲁娜照顾他的一切——从每天的饮食到一天睡眠几小时——她都会安排好。有一段时间，她的计划很奏效，他愿意积极地配合治疗。

年底就要到了，他的身体状况仍然很好，还可以旅行，我们决定在伯克希尔的家里过一个传统的圣诞节，他一直都喜欢这个地方。我也渴望父母看到我在家中生活的点点滴滴。我们播放着背景音乐，亚历山德拉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动画片，我们的房子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死气沉沉了。

亚历山德拉看到外祖父母在圣诞节前的一周来到这里，她兴奋得不能自已。父亲一进门，小姑娘就跑向他，他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就像以前拍我的头一样。接着，她就一头扎进他的怀抱里。然后，祖孙俩开始玩着熟悉的游戏——“我要送你一个小礼物！”他潇洒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糖果或玩具，故意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只是够不到，小姑娘笑得前仰后合。这个小游戏成为了亚历山德拉对外祖父的最美好的回忆。

父亲似乎很高兴。正如母亲常说的：“你爸爸有三样爱好——美食、园艺和女人。我想说的是，在他所有的爱好中，他最喜欢的是园艺。”在伯克希尔，他三样都占全了。当她准备晚餐时，他就像往常一样四处闲逛，欣赏着他昔日种下的玫瑰和南欧海松。我以前的游乐场，现在点缀着布局巧妙的真人大小的青铜雕塑，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位艺术家艾米利欧·格雷科的杰作。他过去常说，雕塑的美妙曲线让他想起了母亲的曼妙身段，他说，他很自豪，竟然有机会把每条曲线都擦得锃亮，他的话把大家都逗乐了。

在家吃饭的场景非常热闹。父亲会动员我、桑提诺、亚历山德拉做他的同谋，以便可以吃一些母亲不让他沉迷的食物。她当然知道他在做什么，每当她抓到他拿着奶酪或多油的烤鸡皮时，她就会装腔作势——摇头或摇手指。当他假装很伤心的时候，我们会咯咯地笑，当母亲转过身的一刹那，亚历山德拉就会邀请他故伎重演。“再来一次，外公！”她会一遍又一遍地叫喊。

每个人都在感受圣诞的气氛，但命运跟我们开了个玩笑。妈妈收到消息说，趁她不在时，有小偷闯入她的公寓，所以她急着要赶回罗马，以确保公寓安全，她承诺会在几天内回来。即使小偷进不去，他们也会对大门造成严重的损坏，一想到家里没有留下看门的人，她就感到浑身不自在。父亲不忍离开母亲，于是决定和她一起回去，最后，我们只好一家三口过圣诞节了。

母亲常说，万事皆有因果。父亲飞回罗马几天之后，健康状况突然恶化，母亲于是迷信起命中注定的宿命论。父亲住进了弗拉米尼亚别墅诊所，进一步的体检显示，癌细胞已扩散到了肝脏和胰腺。死神的脚步离他越来越近了。

母亲在电话里哽咽啜泣，我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好自己打电话给医生，询问母亲不敢询问的问题：“还能活多久？”

“一到两个月。如果幸运的话，可以活三个月。”

我的反应就是用手护住自己的肚子。还有7个星期的时间，我就要临盆产女了，并已预订了伦敦市波特兰医院的产房，二月中旬，我的二女儿就要降生。航空公司通常拒绝让即将临产的孕妇坐飞机，而且从来没有怀孕36周以上的孕妇坐飞机，所以，我不得不迅速采取行动。于是，我取消了在英国产女的计划，和桑提诺、亚历山德拉以及她的保姆一起，于1月14日飞到罗马，想陪在父亲身边，与他一起度过剩下的时光。

我到达罗马后，发现母亲躲进了她自己的小小世界。她虽然已经预感到一些不幸，但还没有告诉我。第一天早上，母亲梳好头、化好妆，一切打扮好之后，我们一起出发去看父亲。像往常一样，母亲一直很注重外表，但口红和腮红都没有掩饰住她的憔悴容颜。

那天早上，在去医院的路上，我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但后来，看到父亲前所未有的活力表现，我松了一口气。他戴着牛角框眼镜，坐在床上阅读报纸，身边的桌子上有一部电话。他看上去就好像可以随时起床，并出去走动。他轻描淡写地讲了讲自己的病情，然后说我在怀孕期间很显老，他对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派翠亚！你不应该休息一下吗？”母亲没有听出父亲话中的搞怪语调，她只是摇了摇头，继续整理床罩和枕头。

户外的天气冷得让人受不了，室内的父亲却似乎回到了自己阳光灿烂的年纪。那天，就在那里——他显得风度翩翩、生机勃勃——也可能是假象。他仍然不想让我们把他的病情通知给其他家人，所以没有亲人来探病，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唯一了解父亲病情的几个亲人——此时此刻就在他的病房里。

“还有多久？”他问我，暗指他的外孙女即将出世。

“我就在这个诊所里产女，”我告诉他，传宗接代的感觉让我很快乐，“一个小时后我会去和妇科医生协商，做一些必要的安排。”

“好极了，”他说，“我很高兴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一切安排就绪。”当我们谈及下一代和即将到来的小生命给我们的生活增添多少快乐的时候，我勉强一笑。母亲不想谈任何太感伤的事情，她不断地询问父亲的病情，叮嘱他吃下所有的药，她想通过忙碌的方式来掩盖自己的真情实感。可是，她的手在不停地颤抖。然后，她坐在他床边的沙发里，我坐在另一边的椅子里。

“我会很快离开这里，”父亲穿着条纹睡衣，用非常乐观的声音告诉我们，“可惜，还有很多地方我没来得及带你去玩，”他亲切地看向母亲，“还有你一直想去的那些地方。我们仍然可以去希腊旅行——”

“别这样，阿尔多！不要说傻话，”母亲打断了他的话，“现在你必须一心一意地养好身子。”

然后，他又开口了：“我应该花更多的时间和你在一起，我……？”接着，他打起了瞌睡，就好像当年在伯克希尔，我们星期天下午一起看西部片的场景。他睡着的时候，我靠近他的身子，感觉很奇怪，我竟然如此习惯他的疯狂举动。我只是不敢想，他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

我和母亲制定了一个换班守夜表。父亲的状态这么好，我们不希望他的病情很快恶化，我告诉母亲，她不必一直陪在他的床边，只要在白天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即可。

如果不陪伴父亲，我就会一成不变地定期产检，或者和亚历山德拉在一起，她在公寓里有保姆照顾着。我每次离开家去医院的时候，这个无忧无虑的黄皮肤小美女——她是把我们连接在一起的爱的纽带——总是要让我替她带给外祖父一个飞吻，我只好把她的吻抓在手里，答应要去送给外祖父，并告诉她：“他很快就会回家。”我们就是这样生活，我们走过场、装样子，仍然不敢相信他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一束花来到诊所，想让他高兴起来。他讨厌被限制在病房里不能出门，被剥夺了明媚阳光和七彩世界的感觉真难受，所以当我发现他离开床位坐进轮椅的时候，并不感到惊讶。

“啊，派翠亚！”他喊道，“一个护士告诉我，今天阳光灿烂。我想自己出去看看。”我们都知道医生不会同意，但他向我保证，医生永远不会知道。于是，我把他推上了走廊，走向一扇彩色玻璃长窗，选择一个有光照的地方停下来，让阳光照射在他的脸上，让他感觉到太阳的热度。然后，我又找到一把椅子，静静地坐在他旁边，不忍心破坏这个珍贵时刻。

父亲的眼睛眯了一会儿，然后他问我：“你能帮我取一下我的公文包吗？”我按照他的指示去做了，他轻轻地抓住公文包，从包里掏出一个马尼拉麻质信封，并递给了我，信封里只有一张信纸。“读一读吧，”他轻声地说。

我的眼睛扫了扫开头的几行文字，就停住了。我吸了一口气，盯着他的临终遗嘱，并开始抗议：“爸爸……我不要！”

他坚持说：“继续读下去。”他的眼睛再一次闭上了。他打手势时的紧迫感，让人感觉他仿佛又突然做回了完美无缺的企业家，正在八面威风地打理他的事务。他已经做了一些必要的安排，我是唯一可以参与其中的人。

我按照父亲的要求，默默地阅读着遗嘱文件，然后再把它重新装进信封。我们一起坐了好几分钟，什么话都没有说。我挣扎着不要哭出来，我还在为刚才读到的文字而震惊不已。我一点也不关心所谓的遗产。我只关心我的亲生父亲。在那一刻起，我的所有心思都集中于一个问题：他能不能排除万难地活下去，活过今天，再撑过明天。这就是我最近设法熬过如此多可怕事件的唯一途径。我无法想象任何其他的结果，我尽量恢复镇定，并告诉他：“我现在太痛苦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安慰道，“但是，你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爸爸，”我回答道，“我明白。”事实上，我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明白。

28

在我们的生命中，总是会面临艰难时刻，或是遇见那些我们极力想避开的人。

求人办事是人之常情，父亲也求过我一件事，可那是我有生以来最讨厌的请求。因为母亲要迎难而上，强迫我们去解决我们一直在回避的问题，所以父亲才做了这样的请求。

“阿尔多，我一直在想，”就在父亲给我看遗嘱的那天，母亲告诉他，“是时候告诉你的儿子们了，”她虽然看到他表情很凶，却依然坚定地说，“你必须让他们知道你的病情。”

令我们惊讶的是，父亲居然点头同意：“好吧，布鲁娜，”然后，他转向我，平静地说，“你会安排吗？我会给你电话号码。让他们来吧。”接着，母亲趁热打铁，继续给父亲施加压力：“让他们明天就过来吧。”

我和哥哥们的关系从来就不太亲密，当我得知他们如此伤害父亲之后，我也不愿意再看到他们了。不过，我还是按照父母说的去做了，我安排了第二天早上在卡瓦列里希尔顿宾馆与他们见面。我提前到达那里，坐在一张桌子旁边，点了一些茶水。过了一会儿，哥哥们也来了，他们显然很好奇，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召集他们来这里。

在一阵礼貌而僵硬的问候之后，我脱口说出了这个坏消息。“我害怕，你们的爸爸——我们的爸爸——将不久于人世。他患的是癌症，”我强制自己保持冷静，说着自己一直在回避的话题，“他去年诊断出……他说，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去看看他。”

哥哥们也不希望那样的结局。尽管父亲已经八十多岁了，但他一生中从来没有生过大病，我想我们都认为他可以长命百岁。接着，一阵沉默，安静得可怕，他们都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看。然后，三哥罗伯托开口了：“为什么你和你妈妈对我们保密了这么久？我们是他的儿子！你们为什么不跟我们说这事？”同为父亲亲生骨肉的我，尽管怀孕八个月，尽管同样伤心，接下来却要面对哥哥们一顿狂轰乱炸的指责和仇视。

“是爸爸决定不告诉你们的，不是我要瞒着你们的，”当他们发泄完毕的时候，我告诉他们，“现在他已经准备好让你们知道实情了。你们明天下午能见到他。他在弗拉米尼亚别墅酒店。三点见。”

我尽量稳稳地站起来，然后冲出了酒店大堂。我甚至没喝一口茶水就离开了。

如果我没有事先与哥哥们见一次面，让父亲直接去见他视之为叛徒的儿子们，那他的恐惧心理会放大十倍。他似乎非常重视这次会面，真是不可思议。他的生活又有了新目标，以迎接决定性的一天。当我和母亲帮他准备就绪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他的意图：他要让儿子们看到，他为他们造的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许多年来，他一直使用染发剂洗头，让他的银发变得柔顺润滑，并显得乌黑亮丽。在父子重逢的前一天，他好像要做一次巨大的改变——他让母亲帮他冲洗掉染发剂。效果真是神奇——他的一头黑发瞬间变成苍苍白发。

他脱下睡衣，换上了海军蓝细条纹西装，显得松松垮垮。然后，他弯下身子，坐定在人造革椅子上。他还故意在裤子上涂些小斑点，然后正襟危坐，示意他已经准备好接见三个儿子了。他坐得笔直，却显得异常干瘪，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像一个84岁的老人。

附近教堂的钟声敲了三下，我们听到长长的石走廊里传来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坐在父亲的床边，做了几次深呼吸，而母亲坐在了最远的角落里，还戴着墨镜，因为她真的不愿留在现场。她最后选择呆在房间里，只是因为父亲恳求她不要离开。

门开了，哥哥们一个接着一个缓缓地走了进来，就像害羞的小学生要面对严厉的校长一样。在看到父亲的那一瞬间，他们无法掩饰自己的震惊神情。他们习惯性地吻了吻我和母亲，假惺惺地寒暄了几句，然后走上去拥抱了他们的父亲。他们都心照不宣——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拥抱了。令他们吃惊的是，他们的父亲依然无动于衷。

“您感觉怎么样？”大哥乔吉奥竭尽全力想要缓和紧张气氛，于是用安抚的语气问道，“如果我们知道得早一点，爸爸……我不相信——这事会发生在你身上。”父亲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

二哥保罗看到父亲的那一刻，明显吃了一惊，他喃喃自语，说如何对不起父亲，而三哥罗伯托——三个人中最直言不讳的人——再次抱怨，我们应该早点通知他们。最后，他几乎不假思索地补充一句：“我希望您没有生病。”

父亲的反应简单粗暴，他就说了一句话：“我住院期间——就像在监狱一样——已经有充分的时间去仔细考虑一些事情。”然后他就不再说话了。当大哥紧张地问父亲，他们能为他做些什么的时候，父亲对儿子们的冷漠态度令人吃惊。父亲还是不想跟他们说什么知心话。我起初以为，父亲是在等待他们的道歉或解释——好歹要为自己的叛逆之举辩护一下——比如，公司业务惨淡的原因在哪里。相反，他们只对父亲说了些陈词滥调。

母亲坐在角落里默默地观看，她真的不忍心继续呆在房间里了，于是找了个借口赶紧出去了。三个哥哥神色慌张地互相瞥了一眼彼此，然后再看看我，最后目光转向父亲，他还像石头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渐渐地，他们一个个开始明白父亲叫他们来的原因了。原来，今天就是父亲的判罪纪念日。

父亲无意说任何尖酸刻薄的话。他也不想在此宽恕或赦免他们的灵魂。他的沉默说明了一切。他快要离开人世了，今日请儿子们来的目的是让他们看到，唯一对父亲真正重要的人就是那几个一直留在他身边的至亲。

他们无所事事，只有离开这里，父亲的轻蔑眼神深深地烙进了他们的心坎。

后来，哥哥们和父亲吻别，然后走出了房间，轻轻地关上了门。直到那时，父亲才收回了姿势，俯下身去。他已经没有留下任何遗憾了。

对于这次会面，母亲依然感到伤怀，她想回家去休息，所以那天，我一直陪在父亲身旁。他在沉思，近乎忧郁。我感觉他的心门好像关上了，他再也不想与外界接触了。我问他是否需要什么。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动作甚微，几乎让人察觉不到。我正要离开之前，最后一次回头，突然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爸爸，你会好起来的，是吗？”我急切地问。

他抬起头来，好像刚意识到我还在房间里。“我会好起来的，”他努力要挤出一丝微笑，“回家吧，派翠亚。休息一下吧。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

半夜时分，不知道几点钟，修女们发现父亲跌倒在病床旁边的地板上。他突发脑溢血，几乎没有意识了。凌晨5点左右，她们打电话通知了母亲。我们急忙赶到诊所，破门而入，发现他纹丝不动地盯着天花板，好像在等着见母亲最后一面。

母亲气喘吁吁地喊：“阿尔多！”父亲的蓝眼睛努力地睁开着，保持了很长时间，想要捕捉母亲的目光——他要和她说再见。然后，他的双眼闭上了。她很高兴能及时来到诊所。他曾告诉她，他不怕死，但是，一想到留下她孤苦伶仃一个人，他就放心不下，惴惴不安。她知道，他就是为了她而支撑到现在的。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和母亲坐在父亲的两旁，每人握住他的一只手，守护着他，躺在床上的他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他的呼吸急促，显而易见，他的身体终于向反复折磨他的病魔投降了。我在母亲的指示下尽心尽力地给大哥打电话，让他把父亲的最新病情转告给大家，我也认为他们有知情权。

我和母亲从来没有想到他们会来的这么快——这一次，哥哥们带着各自的小家庭，一起来到诊所，在父亲病房外的接待区等待。最后，哥哥们拘谨地排着队，聚集在父亲的床脚边。这里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父亲刺耳的喘息声。我在祈祷有奇迹发生，我紧紧抓住他的手指——就像我婚礼那天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指一样。我现在终于知道，放开亲人的手是怎样的感觉了。

1月19日的午餐时间，父亲突然呼吸困难。当我们靠得更近时，母亲感觉到父亲用手指轻轻捏住她的手指。他的心脏依然强劲有力，她能感觉到，他正在为自己心爱的布鲁娜而继续与病魔战斗。她知道是时候去面对这么久以来一直逃避的事情了。她擦去眼泪，站起身来，又俯下身去，嘴巴对着他的耳朵。

“阿尔多，我的爱人，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格外有力，“去吧，阿尔多。走吧，阿尔多。上帝与你同在。安静地离开吧。”

父亲的呼吸瞬间发生了变化，尽管还在痛苦地聆听，却似乎承载着一份更加深刻和稳健的情感。

父亲拼命要保持坚强——为他自己，也为他的布鲁娜。但我感觉，他随时可能停止呼吸，一想到这里，我的全身开始颤抖。有一位一直在照顾父亲的修女把她的手放在我的肩上，并告诉我，在父亲生命的最后阶段，他的病情会越来越糟糕。“亲爱的，你有一个小生命需要呵护，”她温柔地说，“我想是你们说再见的时候了。”

我悲痛欲绝地看了看母亲，她点了点头。很明显，她要一直坚持到最后。我虽然四肢沉重，但还是站起身来，用手护住未出生的孩子，然后弯下腰，亲吻了他的脸颊，低声说：“我爱你，爸爸。”

我不记得自己当时离开房间的情景，也想不起自己从并不熟识的其他家人身边走过的场景，但我知道，有人带着怨气在走廊里盯着我看。我被周围的空气压得喘不过起来，于是急忙下楼，赶紧冲到门外。我在清新美好的空气中自由地呼吸，然后突然哭了起来，因为我知道，永远也见不到父亲了。

当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完全明白，尽管父亲无法与我生活在一起，他却依然深爱着我，他总是会回到我的身边，一想到这里，我就心满意足。一切都会改变，我觉得自己不够成熟，所以才应接不暇。

我感觉肚子里的孩子正在踹我，我闭上眼睛，做了几次深呼吸，并试图重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让自己不要过于悲伤，因为我要挽救自己的孩子。她是无辜的下一代，我一直在祈祷，父亲的生命会在她的身上得到延续。

当父亲离世的时候，有一个小生命即将出生，想到这些，我备感欣慰。他的生命渐渐逝去，新的生命即将开始。我忍不住想，那个曾经将自己的一生计划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在某种程度上已经精心安排好了这一幕。从摇篮到坟墓，从坟墓到摇篮——循环往复。

祖母阿依达当时怀着父亲的时候，也像我现在这样，她和其他的年轻妈妈一样，希望自己的宝宝未来一片光明。她以自己的方式爱着自己的儿子阿尔多，就像父亲爱我一样。这个家族的香火仍在继续，我正孕育着下一代，并延续上一代的梦想。

那天深夜，父亲永远地停止了呼吸，他一生最爱的布鲁娜·帕隆博就陪伴在他的身旁。

父亲去世之后，过了很久，母亲讲述了一个故事——他曾经告诉她，就在他摔下床的前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这是他俩谈论的最后一件事。

“我看见了我的母亲，”他坦白说。

母亲惊奇于他那丰富的想象力，于是问道：“她在干什么呢？”

父亲笑了。“她站在楼梯的顶端，”他回答道，“我想她正在等我……”

尾声

内心宁静，心如止水，是无处不在的满足感与和谐感，也是难以实现的梦想。在我生命中大部分时间里，总是缺乏这种能力。然而，它却是我们都渴望的精神财富。

在父亲去世后的几天里，我几乎完全无法平静下来。无论是我，还是母亲，她最糟糕的痛苦才刚刚开始。父亲的葬礼定于1990年1月21日，这并没有给我们带来一丝安慰，那天在教堂里，我们有意躲避父亲的其他家人，那就是我们之间的不痛快要成为裂痕的表现。

宗教仪式结束之后，没有喘息的机会，我们加入了送葬的车队，将父亲送上了最后3小时的旅程，车子直驱古驰家族公墓，那是祖父古驰奥和祖母阿依达肩并肩安息了半个世纪的地方。姑姑葛瑞玛达和三叔鲁道夫也葬在那里，二叔瓦斯科却被葬在了别处。父亲比他们活得更久。明显可以注意到的是，在那次驱往佛罗伦萨市郊外索菲阿诺陵园的漫长车程中，唯一缺席的人就是坐轮椅的奥尔温——因为这次旅程十分艰难。

整个上午我已经设法保持镇定，可是，当我们到达公墓门口，艰难地走向父亲棺材后面的墓碑时，我第一次失声痛哭。他永远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笑容可掬，话语友善，微风拂面般地走进我们的生活了。我再也感觉不到他的活力和朝气了——他的生活情趣如此独特。他也许不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父亲，却是我唯一的父亲。在过去的5年里，他一层一层拨开自己的心灵藩篱，让我看到了真正的阿尔多·古驰，他是我和母亲无条件地爱着的那个男人。至少，我为此感激不尽。

我们跟在其他家人后面，落后几步路，在大理石陵墓的入口处，整个家族的人挤在了一起——我努力视他们为家人，他们却不待见我，如今还围在我身边，此刻的心情，我真的无法理清。母亲站在我旁边，显得很紧张。只有当他们都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远之后，我们才可以缓缓靠在一起，独自享受片刻安宁。我注意到，在角落的供桌上，摆着一个十字架和四支蜡烛，还有几张褪色的带相框的照片——那是多年来亲属们陆续放在那里的遗像。祖父祖母在那里，姑姑姑父也在那里。古驰王朝的大多数重要人物如今都已作古，只剩下干枯破碎的残骸了。

几个月后，我觉得自己应该单独回墓地参拜一次。到那里后，我打开手袋，取出一张照片，放在其他先祖旁边，完成了这个曾经辉煌家族的全家福画面。这是父亲在牙买加参加我的婚礼时拍下的一张照片。他穿着一身白衣，展开手臂，伸向大海和夕阳的方向。我轻声念道：“我想念你，爸爸。”我吻了吻他的相框，安静地祈祷之后，再次前往罗马。

1990年2月19日，正好是父亲去世一个月后，就在距离他放弃与病魔斗争的那个房间只有两扇门之隔的地方，我的二女儿维多利亚来到了这个世上。

这个巧合太诡异了——照料我孩子的护士和当年照顾我的护士，以及照顾父亲闭上眼睛的护士，是同一个修女。

显而易见，维多利亚出生在我生命的创伤期。作为一个新生儿，她的身材瘦长难看，加之天性娇弱、神经过敏，比亚历山德拉难伺候多了。我无暇顾及母亲的感受，她始终认为，做个完美的母亲实在不简单。我现在有了两个孩子需要照顾，我的婚姻仍处于危险期，无数的收尾工作尚待处理，更不用说关心一下母亲了，她悲伤至极，已经彻底患上了歇斯底里症。我真的担心她的精神状态。没有了那个集父亲、朋友、丈夫和儿子于一体的男人，就没有人来指导她或减轻她内心的痛苦。她的导师萨里·南迪最近也去世了，所以她感到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她仰望天空，呼唤着父亲的名字，又流着泪进入梦乡。

母亲唯一的安慰就是，父亲仍然会出现在她的梦里。

我竭尽全力地安慰她，但我还有更多事要做。那个掌握父亲遗嘱的公证人已经召见了我和哥哥们去他在罗马市中心的办公室。他给我们阅读的文件，上面的日期是1988年4月12日——大哥乔吉奥和三哥罗伯托出卖古驰股份四个星期之后。我是唯一知道遗嘱内容的那个人。首先，公证人阅读了父亲留给奥尔温、他的孙子们以及很多员工的财产清单。然后，他开始阅读大家最感兴趣的部分——父亲在宣称自己心智健全之后，完全剥夺了保罗的继承权，任命我为他的“唯一合法继承人”，尽管这只是一份公告，但其象征意义超越了法律角度上的实质内容。

房间里的气氛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我局促不安地坐着，眼睛直盯着前方，希望自己此时此刻不要出现在这里，我感觉有很多双愤怒的眼睛在盯着我看。我对哥哥们已经不抱任何幻想，他们一直在故意冷落我。对每个人来说，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作为唯一的女性后代，当父亲在医院里把他的遗嘱交给我时，我也是万分惊讶。他说，那是他最后的决定。此外，他的儿子们早已收到过遗产——当他还活着的时候，他就以股份的形式赠送给他们——加上一生的禀赋。他已经没有更多的财产了——且不说意大利法律规定的最低数额了——但是，他真的还有更多的事情要交代。

公证人用一成不变的单调声音宣读了送别词，他谴责保罗的“卑鄙和可耻”，但又宽宏大量地说，他原谅所有那些“冒犯”过他的人。他说，他最后一个愿望就是，为他的家人去寻找他记忆中的“和谐、宽容和友爱”。

所谓“和谐”，就是一种“没有冲突或分歧”的人际关系。父亲在梦想不可能的未来。他在渴望和平与宁静的生活。

当哥哥们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女孩，他们当时就知道，我从来没有试图利用自己的身世或采取任何手段去跟他们争权夺利，可是，当律师宣布遗言的时候，他们显然怒不可遏。我一直在疏远的这三个大男人，没说一句话就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有趣的是，父亲对公司的预言就要成真了。投资集团还是听从了他的建议。在几年里，毛里奇奥积累了如此庞大的债务，把公司推到了破产的边缘，同时也导致了他被撤职的下场。他的下台让有远见的人们慢慢努力恢复了古驰昔日的辉煌，并将其总部迁回到佛罗伦萨——那里才是合法的古驰家园。2011年，新上任的董事长在佛罗伦萨开设了古驰博物馆，在那里，祖父的创业精神和父亲的丰功伟绩最终得到了世人的瞩目和敬仰。

后来，父亲成为世界公认的高瞻远瞩之人，此时，大哥乔吉奥成为古驰家族第二代唯一活着的男丁。1995年，堂哥毛里奇奥被他复仇的前妻帕特里亚雇用的两名枪手近距离射击四次，他终于倒在了血泊之中。我的前堂嫂帕特里亚被媒体称为“黑寡妇”，她因为谋杀罪而被判刑16年。后来，二哥保罗因没有支付离婚赡养费而蹲了监狱，不久也去世了。5年后，三哥罗伯托死于癌症。不过，就像母亲曾经预言的那样，奥尔温比父亲多活了几年，她将见证那场辉煌的佛罗伦萨庆祝会——纪念她丈夫遗留下来的事业。她也没有跟父亲葬在一起。她被安葬在马里马海岸，那是她大儿子乔吉奥的地盘。最后，二哥保罗也葬在了那里。三哥罗伯托则长眠于古驰地下墓室，那里至今还保留着两个空位。

父亲去世一年之后，母亲内心的痛苦持续不减。那是我宁愿忘记的时刻，也是她不想铭记的时光。最终，她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可是，就在父亲离开我们25年之后，她发现没有人可以与那个曾经如此热烈追求她的男人相媲美。直到最近，她才可以坦然讲述他俩在一起的激情岁月。

“我和你爸爸的故事多么坎坷啊，派翠亚！”她说话的时候，棕色的眼睛闪闪发光，“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故事！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意识到我对他竟如此重要。”她扬起手，用罗马语喊道：“他让我受尽折磨！”然后又补充说：“我知道他不是圣人，但我也不是圣人，重要的是，他依然爱着我。我的生命中永远也不会出现第二个阿尔多了。”

母亲的床头柜上还保留着父亲珍爱的圣母和圣婴像，此外，她的公寓里还摆放着一些相框，相框里全是父亲的照片。虽然她有自己的朋友，但她天生不太喜欢交际，而是喜欢独来独往，自己打理自己的事务。她习惯孤独，非常享受独处的感觉，还吹嘘自己可以独自一人度过后半生。最近，她的人生中第一次出现了安静祥和的状态——她承认，生下我虽然是一切痛苦的源泉，但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我因此对她表达了前所未有的感激之情，我几乎每天都给她打电话。我们母女俩花了40年的时间，终于可以和平共处了。

母亲已经完全接受了她作为外祖母的角色，她满腔热情，我所有的女儿都喜欢这位“布外婆”。她还向我们展示了父亲热衷的幽默感，以她自己的特定方式来描述人和事，她的罗马式夸张表情总是让我们捧腹大笑。

母亲自己也承认，她已经可以稳定发挥自己的真正潜力了——虽然为时已晚。“你爸爸总是说，我也有我自己聪明的地方。当他知道他快去世的时候，他对我重复了很多次，他告诉我：‘布鲁娜，你会好起来的！’我当时还不相信他。”

父亲去世后至少两年的时间，母亲一直梦见他来看她，这给了她极大的安慰。然后有一天，她做了一个梦，梦境如此生动，让她永远也无法忘怀。父亲穿着西装、戴着软毡帽——那是他昔日匆匆走过康多提大道分店的模样——她一直铭刻在心。她站在他面前，用尽全力却没有打开手提箱的锁。

“我没有钥匙，阿尔多！”她摆弄着锁，抱怨道。他平静地告诉她，他已经把钥匙交给了她。“不，你没有！”她沮丧地哭了起来，他却狡黠地冲她微笑，等着看她下一步会做什么。当她朝下看时，竟然发现钥匙一直在自己手上。她大笑着抬头来看他，他却消失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觉得如释重负。后来，他又在她的梦里出现过一次，他向她挥手告别，永远地消失在远方——最后一次，她只看到了他的双眼。从此，他就再也没有走进过她的梦里。从那一天起，她就变成了他心中一直渴望的坚强女人。

就是这个坚强的女人，在2009年的夏天，鼓起勇气与我分享了父亲写给她的情书。如此，我便开始了自己的探索之旅——挖掘新闻标题背后的真实故事。并不是说，我可以轻而易举地从她那里得到更多的信息——从来就不是如此。我记得一件往事：当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有一次乱翻母亲的橱柜，偶然间发现我更小时候的相册。当我激动地打开相册时，却发现有几十张照片被抽走了，于是，我的生活中留下了更多的空白。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妈妈？”我困惑地问。

“我不喜欢那些回忆，”她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想回忆那些往事。”后来，她一次又一次地关上了记忆的大门。她的内心恐惧万分，因为过去的悲剧给她上了沉痛的一课——感情会把她拖回到黑暗的深渊。

我试着把所有这些回忆一点一滴地拼凑起来，并尽可能详细地进一步收集这些信息和历史故事。每当我去看她的时候，都希望能得到更多的消息——某些意想不到的故事。后来在罗马，我再次看望她的时候，真的收获了意外的惊喜。

当我来到她的公寓门前时，她正在阳台边等待，急切地想迎我进门。自从父亲去世后，那里也没有多大改变，每一个细节都是记忆中的样子。她打开了百叶窗——如果紧紧关闭百叶窗的话，房间里就会很凉爽，还可以保护家具不受阳光的侵蚀。尽管她已经上了年纪，即便在明亮的灯光下，她看起来也仍像以前那样美丽，只要好好化个妆，就可以美化她那依然完美无瑕的肌肤。

我知道她不喜欢谈论私事，于是，我试探着提到我正在写的这本家族回忆录，希望她阅读其中的一些片段。“我真的希望你明白我的想法，妈妈，”我的语调异常温柔，此时，我们母女的关系得到了很大的改善，而且我又开始了一段新的恋情。

她微笑道：“也许有一天，我会明白你的良苦用心，派翠亚。可现在，我有一些事情要告诉你。”

然后，就像几年前一样，她从椅子上起身，走进她的卧室，又拿出一封信。这是她当时还没准备好让别人看到的那封信。

她坐在餐桌旁，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给我看了那张无法辨认笔迹的单页信。她清了清嗓门说：“这是你爸爸的最后一封信。那是1990年1月18日。这是他写的最美妙最珍贵的情书……”

我看到母亲的身子在颤抖，意识到她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无法读完他的临终遗言，于是，我从她手里接过信。然后，我稳住自己的身子，端坐在椅子上，开始大声朗读：

我要向你表达我的真情实感，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坦白，并写成实实在在的文字，献给我30年来最忠实的爱人。我对布鲁娜的情比山高，爱比水深。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谢谢你，我的爱人。感谢你赐予我无限的精神力量，布鲁娜，你一直在尽全力帮助我。你是一个谦逊端庄的模范女人，你应该得到有幸遇见你的每个人的尊敬和钦佩。26年前，你给了我一个女儿——我们的派翠亚。多么神圣的礼物啊。她实在太美丽了，因为她继承了你最美好的容颜。我对你的感激和喜悦之情，简直无以言表，你值得拥有这些！此外，我要跟我的儿子们说几句话：你们目睹了我在生活中对布鲁娜的万般钦佩，希望你们也从中受到启迪，学会去遵守道德责任。乔吉奥、保罗和罗伯托，我想让他们尊重布鲁娜的美好品质。

特此奉告

这是他的最后一封信。以后再也看不到父亲的笔迹了。一条蓝色的墨水痕迹拉到页面底部，一直划到纸张的边缘。

我抬头看着母亲，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擦掉眼泪。“修女们认为，可能是他脑溢血的时候写的信，”她说，“后来，她们把这封信和他的其他遗物一起交给了我。我现在也想让你保存这封信。”

我疑惑地看着父亲的手迹，目光滞留了很久——这些跃然纸上的文字如此脆弱无力。这是他最后的心愿和遗言。我想，那时，他已经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那时，他已经找到了自己心灵平静的归宿。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他目睹了自己创造的一切毁于一旦。他失去了所有的目标和方向。他的生活变得毫无意义，我想，他并不是靠这些才活下去的。虽然，他最后承认自己生活中真正重要的人是母亲和我。

父亲希望我的生活中充满感激和欢乐。在他的帮助下，我也意识到这一点。他的记忆中需要和谐、宽容和亲情，我们终于实现了。我和母亲的关系得以改善，我爱她，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父亲说得对。她是一个“模范女人”。很久以前，有人请我说出我与母亲之间的一段幸福回忆，我却答不上来。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我对她最幸福的回忆还在后头呢。

“神圣的礼物”就是父亲对我的描述。其实，他也给了我一个神圣的礼物——那就是他去世25年后，来自天堂的一封爱的信笺——简洁明了却爱意浓浓。我一会儿泪流满面，一会儿破涕为笑，我知道，我已经绕了一大圈，如今又回到了起点——母亲亦是如此。无论如何，我们在一起的旅程还没有结束，但我们又踏上了新的征程。

像往常一样，我的父亲——无与伦比的阿尔多·古驰博士——拥有最后的拍板权。

致谢

我要向见证我写此书的亲朋好友致以衷心的谢意。感谢我的经纪人艾伦·内文斯，他一直在致力于本书的统筹事宜；还要感谢我的编辑苏珊娜·奥尼尔，她自始至终都在支持我、帮助我。

感谢与我合著本书的作家温迪·霍尔登，她总是仔细聆听，并捕捉我的心声，把凌乱的倾诉串联成一段跨越百年的家族恩怨和跌宕起伏的豪门传奇。感谢亲爱的朋友恩里科、安德莉亚和贝贝，他们从独特的视角诠释我父母的情感故事和早已被人遗忘的趣闻，这让我备感欣慰。

感谢格里高利·李，他给我的生活中注入了如此多的爱与和平，从这场文学探险之旅启程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我身边支持我，不停地帮我编辑、校对、翻译。

感谢我的女儿们：亚历山德拉、维多利亚和伊莎贝拉，她们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最后可以一睹她们祖辈的故事，当我又一次错过了截稿期却无计可施的时候，她们依然一再包容我、鼓励我。

当然，最重要的是，感谢我的母亲，如果她没有和盘托出心底的故事——虽然有时出于无奈——如果她对没有和父亲之间30年的感情生活保持着深邃的洞察力，没有这些素材，我将无法完成本书的创作。

最后一点也很重要，我要向那些我在书中未提及，却多年来一直与我、我的家庭、古驰家族紧密相关的所有人致以崇高的敬意。

我希望我可以成为父亲的骄傲。

Table of Contents

- 以古驰之名
- 献词
- 前言
- 01
- 02
- 03
- 04
- 05
- 06
- 07
- 08
- 09
- 10
- 11
- 12
- 13
- 14
- 15
- 16
- 17
- 18
- 19
- 20
- 21
- 22
- 23
- 24
- 25
- 26
- 27
- 28
- 尾声
- 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