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一部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二部分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三部分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版权信息

书名：订书匠

作者：（英）布里奇特·柯林斯

译者：邹瑞莲

出版方：四川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0年7月

ISBN:9787541156472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第一部分

第一章

来信时，我正在田里捆着那最后一捆小麦，由于双手颤抖得不行，我连个结都打不好。都怪我，我们才不得不采用这种过时的方式来收割小麦。整个下午，我都在不停地摇头眨眼以驱散频频来袭的眩晕感。挺过了炎热难耐的日头，现已临近黄昏，我的任务也完成得差不多了，但如果这时放弃，是要挨骂的。太阳下山时，其他人纷纷跟我道别，收工回家。这让我很高兴，至少只剩下我一个人时，就不用假装我能干得跟他们一样快。我继续捆着小麦，尽量不去想如果用收割机收割的话会有多轻松。关于那个夏天，我记得的并不多，有的只是黑暗和痛苦的记忆。那时我病得太重，无法去检查收割机是否能用，其他人也忘记了这事。临到要收割的时候，才发现机器无法使用了。所以，我们家一整年的经济状况都落后于其他家庭。我只能每天帮父亲做一些他没做完的事儿—其实他已经尽力了，毕竟他也没法做到面面俱到。

我将麦秆紧紧地捆住，堆放在一起，算是完成任务可以回家了。偏偏这时，我感到一阵眩晕，双腿颤抖，周围一片昏暗。我蹲了下来，骨头刺痛，痛得我直喘气。这次的痛，至少比之前那几个月突如其来、疼得撕心裂肺、令人作呕的痉挛要好得多—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如同年迈的老人一般脆弱。我咬紧牙关，虽然此刻身体虚弱得我很想哭，但是无论如何，我都要忍住眼泪。

“艾米特？艾米特！”

是阿尔塔。她绕过一堆小麦朝我这里走来，我使尽浑身解数让自己站起来，可是瞬间头昏眼花，觉得天上稀疏的星光飘来飘去。我赶紧眨眨眼，然后清清嗓子回答：“我在这儿呢。”

“你为什么不叫他们留下来帮你呢？你没跟他们一起回来，妈妈很担心。”

“她没有必要担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的拇指刚刚被一个锋利的东西割破了皮，它正在流血。

想想去年，我的身体还很健康。现在阿尔塔歪头看着我，就好像我是个年纪比她还小的孩子。她吞吞吐吐地说：“不是妈妈，我……我是出来看月出的。”

“就是妈妈让你来的。”月光之下，她的面容看着更加柔和，但她的目光仍能让人察觉到她的机灵。

她补充道：“如果你不注意身体的话，我们是不会让你安宁的。”

“你说的话跟妈妈很像。”

“因为妈妈说得没错啊，重病之后，身体不可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立刻就恢复了。”

一提起“重病”，我就仿佛回到了那段又咳又吐、长满脓包、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的日子。就算一直迷迷糊糊做着噩梦，我能记得的事情也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我记得那些哭喊声、那些幻觉，也记得那些以泪洗面的日子，还记得我赤手破窗的夜晚。现在，我真的觉得那时候把肠子吐出来也比现在手腕上还留着被捆绑的痕迹好。我背过身，小心地吮吸着受伤的拇指，直到它不再流血。

“求你了，艾米特。”她一边用手拍拍我的衣领，一边央求我，“你今天的活儿干得跟大家伙儿一样好，现在我们回家，好不好？”

“好。”一阵微风把我后面的头发吹得凌乱，阿尔塔看见我浑身发抖便垂下眼帘。我问：“那今晚吃什么？”

她露出有缝的牙齿，笑着催促：“你再不快点儿走，就什么都没得吃了。”

“好，那我们来比赛吧。”

她转过身—沾满泥巴的裙子在脚踝处蓬开—说道：“等我不穿束身衣的时候再跟你比。”她微笑时看起来仍像个孩子，不过农场上已经有人对她有意思了，在月光下，她看上去很有女人味。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吃力地走在她身旁，就像喝醉酒一样疲惫不堪。天空墨色渐浓，向远处的枝杈与篱笆处涌去，而月光却给天上的星星镀上了一层银白色。这让我想起清冽如镜的冰凉井水，井底那一抹抹绿色的斑驳清晰可见；还让我想起琥珀色的啤酒，味微苦又夹杂着爸爸身上特有的芳草香。一想到这些，我就会酣然入睡，而这正合我意：我只想像蜡烛一样慢慢地熄灭，一夜无梦、沉醉不醒，没有噩梦纠缠、午夜惊醒，沐浴着晨曦醒来……

我们走进院子门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阿尔塔说：“我快饿死了，妈妈让我出去找你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

妈妈的叫声打断了阿尔塔。

阿尔塔停住脚步，关上了身后的门。这时，院子里传来妈妈的声音：“你怎么可以说……不可以，我们不能……”我和阿尔塔互相对视着。

我大腿上的肌肉在抽搐，以致站都站不稳。我赶紧伸出手来扶着墙，并把身体靠在墙上，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一缕光线透过厨房的帘子照射出来，父亲在里面踱着步，使得光线看起来一晃一晃的，时有时无。

阿尔塔小声地说：“我们不能整个晚上都待在外面吧。”

我心里想：“其实也没什么事儿，他们为没有提前去检查收割机这事已经吵了足足一个星期，谁也没提那其实是我的责任。”

爸爸一拳打在桌子上，提高嗓门喊道：“不然你说我还能怎么做？拒绝吗？那个该死的巫婆很快会对我们下咒的。”

“她已经对我们下咒了，你看看他那个样子，罗伯特，他要是好不了可怎么办啊？都怪她！”

“那是他咎由自取！你的意思是如果他……”突然一阵耳鸣，我听不见爸爸的声音了。世界仿佛在它的中心轴上失去了平衡，接着又自己回归，这让我感到一阵恶心。当我能够重新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屋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那个我们不清楚。”最后，爸爸终于发声，声音大到我们在外面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她也许会帮艾米特，这几周她都有写信问候。”

“那是因为她想要他。不，罗伯特，我不答应，艾米特要跟我们待在一起。无论他做了什么，他依旧是我们的孩子啊！而那个女人，一想到她，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都没见过她，而且又不是要你去……”

“我不管，她已经够让我厌烦了，艾米特是不会去的。”

阿尔塔瞥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发生了些许变化。她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前拉，下意识地用她平时唤小鸡的那种语调说：“我们进去吧，经过这一天漫长的劳累，你一定饿了吧。反正我是饿了，最好厨房还有馅饼，否则我会杀了某人，用叉子插进他的心脏，然后吃掉！”她站在门口补充道，“再加点儿芥末。”她边说边猛地打开芥末瓶。

爸爸妈妈各站在厨房的一头，爸爸靠着窗户，背对着我们；妈妈站在壁炉前，脸上的红斑看起来像是抹了胭脂一般。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白色的纸和一个打开的信封，妈妈的目光迅速从阿尔塔转移到我身上，然后往前迈出一小步。

“你的晚餐。”阿尔塔说，“艾米特，快坐下，你都快晕过去了。天哪！桌子都没人收拾，希望烤箱里还有馅饼。”她把一堆盘子放在我旁边，“要面包和啤酒吗？说实在的，我都快成为一名厨房女佣了。”说完，她便在厨房消失了。

“艾米特，”爸爸依旧背对着我，他说，“桌子上有一封信，你最好看看。”

我把信挪到面前，感觉信上的字迹一片模糊。“我看不清，跟我讲一下信里说了什么吧。”

爸爸低下了头，肩上的肌肉仿佛受了重压，收缩成一块，他说：“订书厂需要一名学徒。”

这时，妈妈还在一旁碎碎地念叨着。

我问：“谁要去做学徒？”

大家都保持沉默，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给地板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爸爸的头发也因此显得又油又灰。

“你。”他回答道。

阿尔塔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罐泡菜，有一瞬间，我以为她要把它扔了，没想到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了柜子上，但玻璃与木板间的碰撞还是发出了剧烈的声响。

“我太老了。不符合她的要求。”他接着补充道。

“我觉得……”我的一只手平放在桌上，它细白到连我自己都不认得，变得让我无法胜任田里的工作，“我正在好转，很快就……”我欲言又止，因为我的声音就像我的手一样让我感到陌生。

“孩子，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我已经废了……”

“哦，亲爱的，”妈妈说，“这不是你的错，不是因为你生病了。很快，你就会恢复到以前的样子，如果好了的话……一直以来，我们都认为你会跟你爸爸一起经营农场，以前可以，现在也可以，但是……”她把目光转向爸爸，“要不是她指定要你，我们也不会让你去。”

“我不知道她是谁。”

“装订……是一门不错的技术，一门正当的手艺，没什么好怕的。”这时，阿尔塔撞到柜子上，好在妈妈迅速地伸出手臂托住盘子，盘子这才没有掉在地板上，她回过头瞥了阿尔塔一眼，提醒她，“小心点儿呀，阿尔塔。”

我的心怦怦直跳：“可是，可是你们讨厌书，自打我从集市买了一本书回来，你们就一直跟我讲书里的东西都是错的，都是不好的。”

爸爸妈妈迅速对视了一眼，我不明白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接着，爸爸说：“别再提那件事了。”

“可是……”我转身面朝妈妈，心情复杂。每次一有人提到书，他们就要立刻转移话题，甚至连“书”这个字眼都让他们不寒而栗。我还想起小时候和妈妈在卡斯特福尔德镇迷了路，途中路过“A.福加蒂尼，典当行和持证经营书店”时，她一脸厌恶地拉着我走开……

思绪回归，我继续追问：“你现在说它是一门不错的技术，是什么意思？”

“不是，”妈妈叹了一口气说，“也许它不是我们以前所想的那样。”

“希尔达。”爸爸叫了一声妈妈的名字，随后便伸手揉着肩膀，好像它很疼似的，接着说道，“孩子，你别无选择。那会是一份很稳定的工作，尽管地方有些偏僻，但那里清净，工作也轻松，而且不用担心会有人把你引入歧途。所以……这未必是件坏事。”他清了清嗓子，补充道，“厂里的人都不像她那样，你安顿下来后就开始学习做生意，然后……对了，现在，城里的一些订书匠可都买得起马车了。”

在片刻的沉默后，阿尔塔用指甲轻轻地敲着泡菜罐盖，瞥了我一眼。

“可是我不—我不曾……她是怎么觉得我……”此刻，他们谁也不愿意正视我的眼睛，但我还是要捅破这层窗户纸，“为什么我别无选择？这话是什么意思？”

爸爸妈妈都默不作声，于是阿尔塔便走过来，拿起信念道：“身体吃得消就尽快动身。那里的冬天很冷，别忘记叫他带上保暖的衣服。”接着，阿尔塔问：“为什么她不直接写信给艾米特？她不知道艾米特识字吗？”

“这是她一贯的作风，”爸爸说，“直接跟家人联系，就可以了。”

信写给谁，在我看来并不重要。我搁放在桌子上的手青筋凸起，骨瘦如柴。一年前，它们还是古铜色的，刚劲有力，俨然一双男子汉的手；可现在，它连人的手都算不上，只适合摆弄一门被我父母所鄙夷的手艺。可是，若非爸爸妈妈让她安排我去，她怎么会选我？我张开手掌，紧紧地压着桌子，仿佛可以从这块木头中汲取能量一样。

“要是我不去呢，又会怎样？”

爸爸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橱柜前，弯下腰，拿出一瓶黑莓杜松子酒。这是一种烈性的甜酒，只有过节或当药酒用时妈妈才舍得倒一点点，而此刻，爸爸给自己倒了足足半杯，妈妈竟然一声不吭。“虽然这里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但到了那儿至少你还有事情可做，你应该为此感到庆幸。”说完，他便把杯中的松子酒往嘴里灌了一半，接着就咳嗽起来。

为了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沙哑，我深吸一口气说道：“等我身体好些，就会像以前一样强壮……”

爸爸打断了我：“别错过这个机会。”

“可是，我不想……”

“艾米特，”妈妈说，“求你了……这么做是不会有错的，她知道该怎么帮助你。”

“帮我什么？”

“我是说，如果你又生病了，她将……”

“把我送到疯人院吗？是送到疯人院吗？就因为我随时可能会发疯，你们就打算把我打发到偏僻的地方去？”

“她要求你去的，”妈妈一边用手紧紧地抓住身上的裙子，仿佛可以拧出水，一边说，“我也希望你可以不用去。”

“那我就不去！”

“孩子，你必须得去。”爸爸说，“上帝知道你给这个家带来的麻烦够多了。”

“罗伯特，别—”妈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你得走。就算你自己不走，我也要把你捆起来，送到她家门口。你必须去，明天就走。”

“明天？”阿尔塔飞快地转过身来，她的辫子就像绳子一样甩了出去，“他明天还不能走，收拾行李需要时间。再说，现在是丰收的季节，还有丰收的晚餐……拜托了，爸爸。”

“闭嘴！”

阿尔塔不敢再开口，大家都保持沉默。

“明天？”此时，妈妈脸颊上的红晕已扩散成朱红色，就像血迹一样醒目，“我们不是说……”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渐渐低了下来，爸爸一口饮尽杯中的松子酒，然后做出一副痛苦状，仿佛他咽下去的是石头而不是酒。

我想开口跟妈妈说“没事，我会去，不必再替我担心”之类的话，可是我在田里忙了一天，实在是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

“再等几天吧，罗伯特，别的学徒要等收割后再去，而且他的身体也还没好，过几天……”

“他们都比他小，他的身体都能在田里干一天农活儿了，怎么不能启程？”

“是的，但是……”妈妈朝爸爸走去，拽住他的手臂恳求，“再多给些时间。”

“求你了，希尔达。”爸爸哽咽了一声，试图从妈妈的手中挣脱开来，“别再为难我了，你以为我希望他走吗？你以为我现在还会因为这房子而感到骄傲吗？这个因我的父亲参加了十字军东征，失去了一只眼睛才换来的干净无瑕的房子而骄傲吗？”

妈妈扫了阿尔塔和我一眼，说：“别在他们面前—”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关系？”他抬起手臂，擦了擦眼睛，然后无可奈何地把手里的杯子摔到地上，杯子没碎，一直滚到阿尔塔面前才停了下来。爸爸转身背对着我们，他双手架在柜子上，弓下腰来做出喘气状，没有说话。

“我会走，”我说，“我明天就走。”我视线模糊，看不清任何人，我把椅子往后推，准备要站起来，但膝盖撞到了桌角。我强忍着疼痛朝门口走去，门闩似乎变得又细又硬，开门的吱呀声在屋子回荡着。

在月光之下，屋外的世界变成了深蓝色和银色。温和的空气，如奶油一般柔软，散发着干草和夏天尘土的香味。远处，一只猫头鹰在田野里嘶哑地叫着。

我跌跌撞撞地走到院子的另一头，身子倚靠在墙上，几乎窒息。耳边还回响着爸爸妈妈的对话，妈妈说：“那该死的巫婆会诅咒我们的。”爸爸回答：“她已经下咒了。”

他们说得对，我没什么用，只会给家里添乱。此刻，我内心的悲伤油然而生，如针刺般强烈。而在这之前，我不曾生病，也不曾想过我的身体会拖累我，更不曾想过我会忽然失去意识，就像油灯一般，骤然熄灭，只留下一片黑暗。我记不清自己怎么生的病了，就算努力去想，也只能忆起梦魇般焦灼的模糊片段。去年夏天，去年冬天，所有的记忆都被笼罩上了一层恐怖的影子，似乎一切美好的事物已不复存在。妈妈跟我说，那年仲夏过后我的身体就垮了，那时我正在从卡斯特福尔德回家的路上，但是没人跟我提过我去了哪儿，发生了什么事儿。我那时肯定坐着马车，没有戴帽子，有可能还头顶烈日。然而，当我试着回想的时候，浮现在脑海中的却是一片海市蜃楼—那是我被黑暗吞噬前最后一抹令人眩晕的光。几个星期后，我清醒过来，尖叫着、挣扎着，恳求他们给我松绑。现在想想，难怪他们要将我摆脱。

我紧闭双眼，爸爸、妈妈以及阿尔塔的身影依稀可见，他们互相拥抱着。我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轻声低语，在墙上张牙舞爪。这虽然只是幻觉，但淹没了猫头鹰的叫声及树叶的沙沙声，我只好将头靠在胳膊上，假装听不见。

我睁开眼的时候，阿尔塔正站在院子的中央。她叫着我的名字，但没有朝我的方向看，于是我本能地缩进黑暗更深处。月亮移动着，此刻它正越过农舍山墙，所有的影子看起来又方又矮。

“艾米特？”

“这里。”我应道。阿尔塔跳了起来，继续往前迈了一步，朝黑暗中窥探。

“你在那里干吗？不会睡着了吧。”

“没有。”

她犹豫了一会儿，楼上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射在她身后。我竭尽全力地站起来，但关节上那锥心的痛让我紧锁眉头。

阿尔塔见我站起来，完全没有要搭把手的意思，而是默默地问道：“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明天就要走？”

“这是爸爸的意思，我别无选择。”

我等着她的反驳。阿尔塔很聪明，即使走进死胡同，也能另辟蹊径，寻出另一番光景。然而此刻，她抬起头凝视着月亮，似乎希望月光下的自己能看起来肤若凝脂。我倒抽一口冷气，因为令人作呕的眩晕感再次袭来，让我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倚在墙上大口喘息着。

“艾米特，你还好吗？”她咬着嘴唇，“你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快坐下来。”

我不想听从她的话，可是我的双腿鬼使神差般软了下来。我闭上双眼，呼吸着夜晚那夹杂冰冷泥土气息、干草及碾碎的青草散发出的芳香和刺鼻肥料味的空气。阿尔塔在我身旁坐下，她的裙摆在风中翻腾着，发出沙沙声。

“我希望你可以不用去。”

我没看阿尔塔，试图抬起一只胳膊，但随后又放弃了。

“不过……也许这是最好的安排……”

“怎么可能呢？”我咽了一口唾沫，试图掩藏自己沙哑的声音，“好吧，我明白了，我在家没半点儿用，不管去哪儿，只要我走了就没人拖累你们了。不管是去沼泽地，还是去卡斯特福尔德，只要我走就好了。”

“没错，是这样的。”

沼泽闻起来会是什么味道呢？那是一潭死水，里面都是腐烂的芦苇和泥浆，而那泥浆会深深地把你吸进去，让你再也出不来……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事情发生后，爸爸妈妈一直默默担心着你……你去了那里会很安全。”

“是妈妈这么说的吧。”

片刻之后，她开始啃咬起指甲来。这时，在马厩下面的那一片果园里，一只夜莺在咯咯地叫着，可没叫一会儿就停了下来。

“艾米特，你恐怕不知道他们的日子都是怎么过的，你欠他们一份安宁。”

“这又怪不了我，我生病了！”

“这就是你的错，你—”她喘着气说，“是的，我知道，我的意思不是……只是我们都需要……请不要生气，这是一件好事，你会学到一门手艺。”

“是的，装订。”

她没有继续跟我争执，而是说：“她选了你，那必定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她见都没见过我，怎么选的我？”我以为阿尔塔要开口说话了，但当我转头时，她正抬头望着月亮，面无表情。与我生病前相比，她的脸颊多了几分消瘦，皮肤看上去也失色了许多，完全像个我不认识的陌路人。

她小声地说着，又好像是在回答我的问题：“我……我会去看你的。”

我把头往后仰，直到感觉墙壁挤压着我的头颅时，才停止了动作。

“他们说服了你，是吗？”

“我从没见过爸爸发这么大的脾气。”她说道。

“我见过，”我说，“就是他揍我的那次。”

“哦，”她说，“好吧，我猜你……”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当时我还小，你就更不用说了。那天正好是集市。”我说道。

我抬头时，她移开目光说道：“哦，是啊，我记不得那事儿了。”

“那天，我看见有个人在卖书，我就去买了。”我还记得那时兜里零钱的叮当声—六便士的法新 硬币放在口袋里显得鼓鼓囊囊的。带着一种兴奋而又无忧无虑的心情，我思索着要去集市上买点儿什么东西，于是便一个人悄悄溜走了。我经过卖猪肉的地方，经过卖鸡肉的地方，经过卖科德沃特进口鱼的地方，经过卖卡斯特福尔德产的花纹棉布的小摊，最后在糖果摊前停了下来。然后，我继续往前走了一小段路，看见了一个货摊—那根本算不上是货摊，只放了一张搁板桌子。桌上堆满了各色各样的书，琳琅满目，由一个心神不宁、焦躁不安的人看守着。“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书，其实在当时，我还不知道它们就是书。”

阿尔塔的脸上开始浮现出那种好奇而又谨慎的表情：“你是说……”

“算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件事，我不想让这件事存留在我记忆之中，可是它总是挥之不去。那时候，我以为那些是镀金的皮质盒子，可以用来装妈妈那精美的项链或是爸爸的象棋。于是，我优哉游哉地漫步过去，口袋里的钱发出叮当的响声。那个小摊贩左顾右盼一番后注意到了我，咧嘴朝我笑着说：“哇，多么美丽的金发小王子！小先生，要来本故事书吗？有谋杀小说、伦理小说、荣辱史小说，还有情场小说，也有对迷茫人生的建议，您要哪一种呢？您算是找对人了，我这些可都是最好的书，有的故事真实而悲惨，有的情节粗暴恶劣而又激动人心。或者，如果您喜欢喜剧类的话，我这儿也有一些市面上绝无仅有的。您看看，小先生，您瞧瞧这本，这可是几年前由卡斯特福尔德的一位大师装订的。”

我讨厌他叫我小先生的那种口吻。他把书卖给了我—因为我把封面撕开了，所以只好买下来。当我看见书页上面的字时，我才明白这是由许多书页合订在一起的—就像信一样，很多封信订到一块儿，讲述着一个漫长的故事，然后放到一个精美的盒子里。

“这个多少钱？”

“啊，这本吗？小先生，您可真有眼光啊，这是一本关于遇险的真实故事，会像骑兵冲锋一样让您神魂颠倒。九便士一本，一先令两本。”

那时，我很想要那本书。我不清楚为什么，只感觉在指尖上，有一阵刺痛感袭来。我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只有六便士啊。”

“好吧，可以。”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碰了碰我。霎时，他脸上灿烂的笑容消失了。当我朝着他那犀利目光所及之处望去时，离我不远处有一群人，正在咕咕叽叽地说些什么。

“给你。”我把一把硬币全部倒在他手里。硬币掉了一枚在地上，但是他没有弯腰去捡那枚硬币。他仍然注视着那群人，心神不宁地回复：“谢谢您。”

我拿着书慌忙走开，心里既得意又不安。当我走到那个熙熙攘攘的大市场时，我停下了脚步，转了个身，看见刚刚那群人正朝着书摊走去，而摊主正发疯似的把书扔进身后那满是灰尘的小车里。

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要四处张望。我跑回家，把衣服的袖口用力地拉了下来，将书包住，这样就不用担心汗湿的手会弄脏封面了。我坐在谷仓的台阶上，沐浴着阳光。大家都在赶集，所以没有人会发现我。我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它一番，它的封面是深红色的，有着金色的图案，摸起来像皮肤一般光滑。翻开时，一股霉味扑鼻而来，似乎这本书已多年无人垂怜。

它引起了我的兴趣。

故事发生在一个外国军营里，一开始的情节令人困惑，到处都是上尉、少校、上校关于军事战术的争论以及军法审判的威胁。书虽然很无聊，但是有某种神秘的力量让我继续往下看。我可以勾勒出故事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可以听到马儿的咆哮声、风吹帆布的噼啪声，能嗅到战场的火药味……这一切都让我心跳加速。不知不觉中，我发现自己已经情不自禁地陷入沉思。慢慢地，我明白战争即将打响，书中的男主人公是位英雄，旭日东升之时，他将带领他的军队创造辉煌的胜利。我能体会到他的兴奋、他的期待，我也能感觉到……

“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一叫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本能地站了起来，在日暮薄雾中眨着眼睛。爸爸，还有他后面的人—妈妈和阿尔塔都已经从集市回来了。夜色正在慢慢降临。

“艾米特，我问你刚刚在干什么？”还没等我回答，他就把书从我的手中拽走。当他发现那是本书时，脸上的表情立马紧绷，厉声问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本来想说是从集市上的一个人那里买来的，他有非常多的看起来像皮制金色珠宝盒子的东西……但是，爸爸脸上的表情吓得我连话都说不出来。

“罗伯特？那是什么？”妈妈要伸手去拿却又立马抽回来，好像怕被它咬了一般。

“我要把它烧了。”

“不！”妈妈颤颤巍巍地放下阿尔塔，跌跌撞撞地走向爸爸，抓住他的手臂说，“不，你怎么可以把它烧了！”

“这是旧书，希尔达。几年前就该被烧成灰了。”

“不可以烧，以防万一，把它扔了就成。”

“然后再让别人找到？”

“你知道这是不能烧的。”他们死死地盯着对方，脸都绷得紧紧的。妈妈说，“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它埋起来。”

爸爸想了一下，稍微点了点头。阿尔塔打了个嗝，然后就哭了起来。爸爸把书塞给其中一位工人。“来，把它包起来，我挖个坑。”说完爸爸转向我，“艾米特，别再让我看见你手里拿着书了，明白吗？”

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书是我买的，又不是偷来的，但不知怎的，我似乎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儿。我朝爸爸点了点头，但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仍令我不解，仿佛我跟他们不在同一星球上。

“很好，你最好给我记住。”爸爸说。

然后，他就揍了我一顿。

“永远别再让我看到你手里拿书。”我记得他说过的这句话。

可是，他们现在要送我去做一名订书匠，似乎爸爸曾经警告我书籍是最危险的这件事已经成了过往的历史，此时此刻，我才是这个家里最大的祸害。

我朝边上望去，阿尔塔低头注视着自己的双脚。不，她不记得那天了。所有人都对那件事只字不提，也不曾有人提及看书为何那么不光彩。有一次，有人在学校里嘀咕着老肯特先生有一个藏书阁。尽管看见他们在暗中讥笑，眼珠子骨碌碌地直打转，我还是没开口问为什么看书是一件不好的事儿。我想起一本书里的一句话：“无论旁人落得怎样的境地，我依旧是我。”是啊，内心深处的耻辱依旧挥之不去。

我恐慌至极。它无声无息，仿佛河中迷雾，先是缠绕着我，让我一阵阵地打寒战，而后渗入我内心深处。我不想做订书匠，可我别无他选。

“阿尔塔—”

“我得进去了。”她说着跳了起来，“你最好也上去睡觉。嗯，再说了，还得打点行李，明天路途遥远，不是吗？晚安。”她一边蹦蹦跳跳地穿过院子，一边伸手去拨弄她的辫子，这样我就看不见她的脸了。她走到门口时又叫了一声：“明天见。”但她没有回头，这声音听起来如此的虚假，不过也许是因为有回音的缘故。

“明天见。”

我继续抬头看月亮，直到我惊恐得不能自已，才起身回房收拾行李。

第二章

从路上望去，装订厂仿佛着火了一般。身后夕阳西下，最后一缕金色斜晖映照在玻璃窗上。在黑压压的茅草屋的映衬之下，那一片片玻璃看起来就像是火焰一般，却又不似火。它如此明亮，以至于我的手掌因灼热而感到疼痛，就像在梦里一样，痛得我浑身打哆嗦。

我紧紧地拽着那破旧的行李袋，目光移向别处。余晖下，沼泽波光粼粼，我嗅到了湿漉漉的青草味。日暮凉意渐渐来袭，潮湿的空气中夹杂着一股腐烂的气味，那广袤无垠、死气沉沉的天空也比平日苍白许多。我的眼睛感到些许疼痛，身子骨因昨日田里的劳作也酸痛得快散了架一般。我本该在田里帮着收割，可此刻却和父亲在这泥泞不堪、崎岖不平的小路上颠簸行进。黎明之前，我们就出发了，一路上什么也没说—也没什么可说的。我刚要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就如同沼泽里的水泡一般，咕噜一声就没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霉味。

当我们在最后一段泥泞的路上颠簸前进、准备去往装订厂前的那片草地时，我偷瞄了一眼父亲，他脸上的胡楂都白了，眼窝比去年春天陷得更深了。我这一病使得每个人都憔悴了许多，有一种一觉醒来发觉自己已沉睡多年的感觉。

马车停了下来。“到了。”

我打了个寒战，既想吐又想恳求父亲带我回去。我拿起放在腿上的行李袋子，跳了下去。双脚着地时，我差点儿跪了下来。草丛中有一条常有人走的小路，通往装订厂的前门。我以前没来过这儿，但是有点儿走调的门铃声却如在梦境中的一般熟悉。我站在门口等着，决心绝不回头看父亲一眼。大门摇晃，闪着微光。

“艾米特，”门突然就开了，有那么一会儿，我看到的是一双淡褐色的眼睛，脸色苍白，瞳孔仿佛深不见底，“欢迎你。”

我吞了下口水。她已经很老了，骨瘦如柴，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嘴唇几乎和脸颊呈一样的颜色，但她和我一样高，眼睛和阿尔塔的一样清澈。她像个男人一样，系着皮围裙、穿着衬衫和裤子。她向我招手时，我看见她那只手虽然消瘦，但肌肉发达，肌腱上缠绕着青筋。

“瑟勒迪斯，”她说，“进来吧。”

我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明白她告诉了我她的名字。

“请进，”她看了我一眼，又说，“谢谢你，罗伯特。”

我没有听见爸爸下车的声音，但我一转身，发现爸爸站在我身旁。他一边咳嗽，一边咕哝着说：“艾米特，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好吗？”

“爸爸……”

他甚至没往我这里看一眼，而是无助地看着瑟勒迪斯。他摸了摸前额，似乎不知所措，然后便大步流星地回到停马车的地方。我开始叫，声音被吹散在风中，可爸爸并没有回头。我看着他爬上座位，挥起马鞭。

“艾米特，”我朝她声音的方向走去，“进来吧。”可以看得出不管什么事儿，她都不习惯说三遍。

“嗯。”方才，我一直紧紧抓着自己的行李袋，抓得手都疼了。她叫爸爸罗伯特，听起来似乎认识爸爸。我一步一步地走着，跨过门槛，走进大厅，里面的一只大钟嘀嗒作响。大厅左侧有一扇门半掩着，站在门口可以望见远处的厨房，右侧的门则可以通往……

我越发腿软，好像腿上的筋腱被抽了一般，也越来越恶心想吐，五脏六腑在翻腾着。我又冷又热，晕头转向。我以前来过这里吗？只是我没……

“哦，天哪！”瑟勒迪斯急忙扶住我，“孩子，没事的，吸气。”

“没事。”我答道，心里还为自己能这么清晰地做出回答而感到一丝骄傲，接着，我就昏过去了。

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在天花板上舞动着，窗帘上也明晃晃的，好像有水波在不停地翻腾、涌动一样。粉刷过的墙壁看上去微微发绿，像苹果的果肉，但湿气破坏了整个墙面，以致墙皮上到处都是鼓泡。外面有只鸟不停地叫着，似乎在呼唤着谁的名字。

这是瑟勒迪斯的家。我赶紧坐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心突然怦怦直跳。可是，这里也没什么好害怕的，屋子空荡荡的，除了我，只有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我发现自己在寻觅牲畜的躁动以及农场的喧嚣，却只听到鸟儿的鸣叫声和风儿的呼呼声。褪了色的窗帘在翻腾着，天花板上光的面积也在逐渐变大，枕头散发出薰衣草的香味。

昨晚……

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对面那面墙上，顺着灰泥裂缝凹凸不平的曲线游移。昏倒后，我能记得的也只是阴影和恐惧。在这样明朗的日子里，噩梦似乎已成为过往，但是那些噩梦总是很讨厌，让我难以入眠。有那么一两次，我几乎要摆脱了它们的纠缠，但我沉重的四肢又把我拖了回去，拉入像焦油一样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虽然我的嘴里还残存着一股淡淡的焦油味，但那味道已经不像好几天前那么恶心了。一阵风吹得我后背起了鸡皮疙瘩，我使劲搓揉着皮肤。我竟然晕倒了，还倒在了瑟勒迪斯怀中……一定是舟车劳顿、头痛、热烈刺眼的阳光，以及爸爸头也不回地驱车离开才导致我晕厥的。

屋内唯一一把椅子的椅背上放着我的裤子和衬衣，我站起身来笨手笨脚地穿上，努力不去想瑟勒迪斯帮我脱衣服的情景，并安慰自己，至少我还穿着内裤。屋里除了一把椅子和一张床，就剩床底一个箱子，窗旁一张桌子以及那旧得泛白、随风飘动的帘子，其他的什么也没有，没有图画，也没有镜子。对此，我并不介意，在家里，经过大厅时我往往都把目光移向别处，从不看镜子里的自己。在这个没有镜子的房里，我是隐形的，我可以化身为虚无。

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当我走到楼梯口时，可以听见沼泽地里鸟儿的鸣叫声、楼下厅里大钟的嘀嗒声以及别处乏味沉闷的撞击声。即使外面如此吵闹，这间屋子也是一片寂静，静得深沉，使得这些声音听起来如同石头在冰面上划过一般。身后微风轻拂，我不由地回头瞥了一眼，仿佛有人在那儿似的。浮云蔽日之际，屋子便黯淡无光，而后，它又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光芒四射，屋内的帘子仿佛红旗一般随风飘扬，啪啪作响。

我转身，像个孩子一般爬回床上。现在，这房子已成了我的栖身之地，我将在这里度过余生。

脚下的台阶嘎吱作响；历经岁月，楼梯的扶手也被磨得锃亮；阳光下，空中尘土飞扬，粉刷过的墙壁灰泥脱落。这房子看起来比我们的农舍旧，比我们的村庄旧。这里曾住过多少订书匠呢？等这位叫瑟勒迪斯的订书匠去世后—这房子会是我的吗？我小心谨慎地走下楼梯，生怕它们会坏掉。

砰砰的撞击声消失了，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瑟勒迪斯打开一扇通往大厅的门。“啊，艾米特，”她没问我睡得可好，而是说，“到车间来。”

我跟在她身后，她叫我名字的口吻让我感到不舒服，可是现在她是我的主人我必须要服从她。

到车间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我一开始以为她要让我走在前面，谁想她大步走进屋子，将一个东西包起来，动作迅速娴熟。我的视线还没来得及捕捉，她就说：“进来吧，孩子。”

我跨过门槛进屋，这房间又矮又宽，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屋子的两侧是工作台，工作台中间放着一些物品，有旧得发亮的木头、亮得刺眼的刀片和涂满油脂的金属手柄等。车间里的东西不计其数，让人目不暇接。屋子的一端有一个炉子，四周有红褐色、黄褐色及绿色的铺砖。头顶的金属丝挂满了纸张，色彩缤纷，其中有的纸张上面画着石头、羽毛、树叶图案。我伸手去够一张，发现上面画着的是翠鸟的蓝色羽翼，简直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瑟勒迪斯放下手中的包裹，朝我走来，她用手指着说：“这是压书机，那是书帖压力机，还有这个，是精轧机，图柜图架在你身后。孩子，工具在那个柜子里，下一个柜子放的也是工具，再接下去的那个柜子放的是皮革和羽毛。废纸扔在那个篮子里，架子上有刷子，还有胶水。”

她说的我无法全部记住，在努力了一次之后我放弃了，决定等她先全部讲完。终于，她眯着眼睛对我说：“坐吧。”

我内心感觉怪得很，但确切地说，我没有发病，也不是害怕，只是好像内心深处的某个东西苏醒了—它在移动着，呼唤着。眼前长凳上一圈圈的纹路仿佛是我以前熟悉的某个地方的地图。

“是不是感觉很奇妙呀，孩子？”

“啊？”

她眯起眼睛看着我，阳光下，其中一只淡褐色的眼睛被晒得几乎发白。“如果你天生就是个订书匠的话，所有的这一切都能打动你，让你有所感触。你是的，孩子，你会是的。”

我不知道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正是这间屋子里的某种东西—某种让人出乎意料的东西—让我心潮澎湃，就好像热浪过后，我可以闻到的大雨来临的气息，或者说，我可以看见生病前的那个自己。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已失去归属感，而此刻，我感到这个散发着皮革和胶水味的屋子对我的到来表示欢迎。

“你对书的了解不多，是吗？”瑟勒迪斯问道。

“是的。”

“你以为我是女巫？”

我结结巴巴地说：“啊？当然不……”她挥手示意我停下来，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没关系，你以为我都活到这岁数了，还会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说我的，怎么对我说三道四的吗？”我目光移向别处，她继续说，“你父母让你远离书籍，是不是？而此刻，你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你让我来的，不是吗？”

她好像没听到一样，说道：“别担心，孩子。装订书也是一门技术，而且是一门好技术，它的历史和书籍一样悠久—甚至比书籍更悠久。人们不了解它，不过他们也没有必要了解。”她以藐视的口吻继续说道，“还好十字军东征已经结束了，那时候你还没出生，你运气真好啊。”

接着，我们便陷入一阵沉默。我还不明白装订的历史怎么会比书籍的历史更悠久，而她却眺望着远方，似乎我不在她身旁。清风微拂，彩纸随风飘荡，她眨了眨眼，挠了挠下巴，目光又移到我身上。“明天我会开始安排你做些杂事，比如整理东西、清洁刷子之类的，也可能会让你分离皮革。”

我点了点头，我想一个人待在这里，想好好看看这些彩纸，看看橱柜，参观参观这些重量级的工具。我感觉整个屋子都在对我欢歌高唱，载歌载舞地欢呼着我的到来。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四处溜达溜达。”但是，当我起身的时候，她对我做了个手势示意我坐下，“不是现在，稍后去。”她拿起包裹，朝角落的一扇小门走去，之前我竟未曾察觉到它的存在。门上有三把锁，她用了三把钥匙才将它们打开，趁她把包裹放到门口的架子上时，我匆匆地瞥了一眼门后通往黑暗地下的台阶。放好包裹后，她转身出来，随手关上身后的门，接着用身子遮住钥匙给门上了锁。“孩子，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不明白她这是在警告我，还是在安慰我，接着她又说，“只要不靠近一切锁住的东西，你就会平安无事。”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屋子仍为我高歌，但甜美的音调变得尖锐刺耳了起来。在这个干净整洁、宽敞明亮的车间里，有一些通往黑暗的陡峭台阶让我感觉到脚底下出现了一个空洞，地板正在下陷。在经历这一切之前，我还无忧无虑，觉得这地方很是安全，甚至极具诱惑力，但因为瞥了一眼那间黑暗的屋子，这种感觉就变味了，仿佛做噩梦一般。

“孩子，别挣扎了。”

她知道，那不是我的幻觉，是真实存在的。我慢慢地抬起头，生怕自己的目光与她相遇。而此时，她正朝沼泽的方向望去，眼睛在强光下眯成一条缝，她看起来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还要老。

我站起来，屋里的阳光依旧温暖，只不过褪了些许光泽。我再也不想打开橱柜研究一番了，也不想把那几卷彩纸拉到光线下去细细欣赏了。但我还是慢悠悠地顺着一排橱柜溜达了一圈，我注意到了橱柜上面的标签、黄铜色的手柄以及橱柜门边缘露出的绿色皮革。接着，我转身沿着家具间的过道继续走。历经多年，过道的地板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踩得平滑又光亮。

我走向瓷砖炉子的另一侧，站在另一扇门前，这扇门和刚才的小门一模一样。虽然这扇门也挂着三把锁，但从地板上的灰尘可判断出人员的进出很是频繁。我心想：人们来这里干什么呢？瑟勒迪斯又在另一扇门里面干了什么呢？

“好了。”突然，有个女声从我背后响起。我猛然回头，发现不知何时，瑟勒迪斯出现在我的身后。她拉着我坐到一把凳子上，然后往我的后颈上放重物，命令我：“把头夹到两膝之间。”

“我—不行—”

“嘘，孩子，只是疼一下，没关系的。”

这时，我有一种十分强烈又真实的感觉，自己仿佛要被一种恐怖、邪恶的东西吸干，变成其他生物。

瑟勒迪斯一直把我的头压到膝盖之间，死死地按住我。眩晕感袭来，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同我攻击爸爸妈妈时的那种感觉一样……我只想着，我一定要咬紧牙关，不能向它屈服，如果我屈服的话……

“真棒，好孩子。”

现在的我仿佛是一只动物，对她的称赞毫无感觉。等这一切结束后，我直起了腰，面容苦楚，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脑中翻滚。

“有没有好一些？”

我点点头，极力抑制住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恶心感。我的双手如得了麻痹症一般在不停地抽搐。我攥紧拳头，想象着自己用这不中用的手去握一把刀—简直可笑，我不把大拇指切下来才怪。我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根本不能胜任这里的工作……“为什么？”我向瑟勒迪斯叫喊着，“你为什么选我？为什么是我啊！”

瑟勒迪斯再次面朝窗户，看着屋外的阳光。

“是因为同情我吗？是因为可怜的艾米特悲痛欲绝，他再也不能在田里劳作，还是因为他至少在这里是安全的，也可以减轻他家庭的负担……”

“你就是这么想的吗？”

“不然还能怎么想？你又不认识我，为什么要选一个生病的人？”

“的确，还能是因为什么呢？”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刺耳，随后叹了一口气看着我，“你还记得你的发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我想我是……”我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回忆道，“当时，我在从卡斯特福尔德回家的路上，醒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家了。”我停了下来，不愿再回忆那些片段、那些恐惧，以及我发现自己身在何处时的那种恐慌—那个支离破碎的夏日里，我不停地发着烧。

“那时你在这里。孩子，你在这里病倒了，是你爸爸把你带回家的，还记得吗？”

“什么？不可能，我在这里干什么？”

“在去卡斯特福尔德的路上，”她微笑着说，“你发烧了，你还记得……不，你不记得，这也是你生病的原因之一。”

“我不能在这儿，这个地方—那些上了锁的门会让我更加难受。”

“相信我，都会过去的，在这里，你会好得更快更彻底。”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说这话时语调有点儿奇怪，似乎有点儿难为情。

我有一种预感，我即将受到一种新恐惧的折磨，可我不得不待在这里忍受着，直到身体恢复。我不想那样，我想逃走……

她看了一眼锁着的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说，“我选你是因为你生病了，但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出于怜悯，艾米特。”

突然，她转过身，快速地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了地上的尘埃。

她在说谎！我从她的话音中听出来了。

她确实是在可怜我。

但也许她说得对。毕竟，在这座针落有声的老房中，在这个沐浴着秋日暖阳的低矮车间里，有一种可以解开我内心黑色疙瘩的东西。

日复一日，我终于对这地方不再感到陌生。天花板上的褶皱倒影、拼布被子上的接缝、下楼时楼梯的各种嘎吱声、车间里炉子周边瓷砖的微光、夹杂着尘土气息的藏红花茶和玻璃罐中混合均匀的乳白色糊状物……这些都被我熟记于心。时光缓缓流逝，记录着许多细微而真实的细节。在忙碌的农耕生活中，那些劳动工具在使用之前，我从没有时间打量它们，看看它们长什么样子，是由什么材质制成的。然而，在这里，日子像平静的湖面，秒针像块石，厅内的钟每走一秒，秒针便向湖面投下一石。一投石，一涟漪，涟漪一圈圈地扩散，时间一秒秒地流逝。

瑟勒迪斯分配给我的工作简单易操作，她是一位很好的老师，教我的时候思路清晰有条理，还有耐心。我学会了组装扉页、削皮革和一些烫金工艺，但她一定对我的笨拙感到失望—我怎么能把一页纸粘到自己手上，或者用尖锐的打孔工具将牛皮挖出一个孔呢？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偶尔会说：“把它扔掉，重新开始。”当我在练习的时候，她会去散步、写信；或者坐在我身后的长凳上，列出另一个邮局的订单；或者做饭，这时候，整个屋子都会弥漫着诱人的香味。我们一起分担家务。经过一个上午的埋头苦干，我很高兴可以走出车间去劈劈柴或者去铸洗衣服的铜板。当我累了想休息的时候，我就提醒自己，我还没来之前这些可都是靠瑟勒迪斯自己一个人做呢。

但是，我所做的一切—包括我所看见的一切、她所做的一切，这些都是材料的准备和加工工作，我从没见过一沓写好字的纸或是一本完整的书。一天傍晚，我们在厨房吃晚餐，我问：“瑟勒迪斯，书呢？”

“在保险库。”她说，“一旦完工，就必须把它们放在安全的地方，远离危险。”

“可是—”我没有继续说下去。我想起了农场，想到我们如何辛勤劳作，可是不管怎么努力都远远不够。我不停地和爸爸争论，要求他购买新设备来提高效率。“为什么我们不多做一些？做得越多，就有越多的书可以卖了，不是吗？”我问道。

她抬起头来，似乎打算说什么，但是她摇了摇头：“孩子，我们不是为了卖书，卖书是不对的，你父母的做法至少是对的。”

“可是，我不明白……”

“重要的是装订，它是一门工艺、一种尊严。假如一位女人来找我要一本书，我就给她做，是帮她，你明白吗？”她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喝，发出啧啧声，“有的订书匠一心只想着赚钱，他们只关心自己银行里的存款余额。他们—没错—他们卖书，但是你永远不应该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可是，没有人来找你……”我一脸茫然地注视着她，“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用你教我的东西？我一直在学习，可我甚至还没—”

“你很快就会学到更多的东西。”她边说边站起来，去柜台上拿了些面包，补充道，“艾米特，慢慢来，要有耐心，你的病才刚好不久。”

“要有耐心。”要是妈妈这么说，我会对她嗤之以鼻。但是此刻，我保持沉默，因为不知怎的，我觉得这将会是一段美好时光。渐渐地，噩梦越来越少，白天潜伏的阴影也渐渐消失了。有时，我可以站很长时间而不感到头晕；有时，我的眼睛如同以往一般清澈明亮。几周后，我不再去注意车间尽头那扇上了锁的门。工作台、工具以及压力机都在喃喃低语，安慰着我，好像在告诉我一切都是有价值的。胶水刷是用来涂胶水的，削皮刀是用来削皮的—但是所有东西凑在一起是为了什么并不重要。有时候，我需要停下来测量皮革的厚度—有些地方必须要比指甲还薄，否则它就会折坏—这时，我就会信心满满地审视着皮革的边缘，细心地检查其厚度是否合适。我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而且我也正在做—即使我还只是在练习中，却依旧可以做得很好，这是我生病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思家心切时，我会给家人写信，但收到他们的来信时，我总是喜忧参半、悲喜交集。我希望可以参加丰收晚餐和舞会，或者说，我喜欢丰收晚餐和舞会，一直都很喜欢。我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些信，直到最后我把它们揉成一团。我坐着，透过灯光望着那深蓝的暮色，试图忘却喉咙的疼痛。过去，我渴望音乐和热闹的氛围；而现在，我清楚自己想要的是清净和劳逸结合的工作，即使有时候我会感到难以忍受的孤单。

平静的日子一天天逝去，好像我们在等待着什么似的。

具体在这里待了多久我记不清了，也许是两个星期，也许是一个月。但是，第一次在装订厂见到卢西恩•达尔内的那天，我却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寒冷的早晨，晴空万里，阳光明媚，我正在几块废皮革上全神贯注地练习烫金，这有些难度。我揭掉金箔，看见上面印着我的名字，但字迹却模糊不清、凹凸不平。我咒骂了一声，接着扭了扭脖子以缓解酸痛。突然，窗外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我抬起头，阳光格外刺眼，照得我眼花缭乱。逆光望去，我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过了一会儿，我眯起眼，发现那是一个男孩—不，应该是个年轻人，年龄跟我相仿或者比我大些—他有着深色的头发，迷人的眼睛，一张苍白憔悴的脸。他，正盯着我看。

我吓了一大跳，差点儿被自己手中的工具烫伤。他站在那儿，用那双迷人又冷漠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多久呢？我小心翼翼地将工具放到炉子上，咒骂着这突如其来的颤抖，它使我如老人一般笨手笨脚。他以为自己是谁，偷偷摸摸的，难道在监视我不成？

他敲了敲玻璃。我转过身没有理会，当我再回头看时，他还在那儿。他对着面朝沼泽的那扇后门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要我开门，让他进来。

我想象着他慢慢地陷入泥潭，一直到膝盖，然后是腰部……一想到要跟他说话，我就受不了，这些天除了瑟勒迪斯，我没有见过任何人。不仅如此，他凝视我的眼神如此坚定，就像一根压在我双眼之间的手指一般。我对他视而不见，将皮革屑扫到地上，把金箔片整理好放到盒子里，然后松开灼热的铅字夹上的螺丝，将铅字搁在长凳上。冷却一分钟后，我准备把它们放回托盘。突然，一片小小的黄铜垫片掉落在地，我下意识地弯腰想将它捡起来，可我触碰到它的瞬间，手指被灼伤了。当我站起身，将垫片丢到长凳上时，他仍站在那里纹丝不动。我吸吮着烧伤的手指，心想我被他打败了。

我走过去开门，可是后门卡住了，打不开。我一边使劲，一边纳闷：这扇门究竟多久没开过了？当我终于将门打开时，我的心跳有点儿加速。我们面面相觑，最后我打破僵局：“你想要干什么？”这简直是个愚蠢的问题，他显然不是送货的商人，也不是来拜访瑟勒迪斯的朋友。

“我……”他的眼神移向别处，身后的沼泽就像一面旧镜子，镜身虽已黯然失色、斑斑点点，但镜面依旧明亮、闪闪发光。他转过身来看我时，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来找订书匠。”

我真想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了，但他是客人—是我来这里之后的第一位访客—而我只是一个学徒。我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又敞开了些。

“谢谢。”他说这话时费了很大的劲，可他还是站在台阶上动也不动，似乎担心跟我擦身而过会脏了他的衣服一样。我转身回到工作台，他也进来了，现在我不用再去理会他了。他可以按铃，也可以叫瑟勒迪斯，反正我是不会为了他放下手头工作的，他也没有为打扰我工作或监视我而向我道歉。

我感觉到他拖着步子跟在我身后。

我朝工作台走去，弯下腰来观察印出来的字。我擦掉其中的一个字，想试试能否印得更清晰一些。第二次尝试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工具太烫了，或者是因为停留的时间过长了，印完以后字迹模糊成一片；第三次稍微好一些，但我用力不均。门口吹进一阵冷风，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卢西恩•达尔内就站在我身后，虽然刚才我只是和他打了个照面，但此刻，他的面孔如镜中的画面一般，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中—苍白的面色、脏兮兮的脸颊、通红的眼眶—没有一丝生气的面容，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艾米特？”

我心跳加速，因为他应该不会知道我名字。

接着，我才意识到是皮革上印着“艾米特•法默”的字样，肯定是字体太大了，以至于他站在那么远的地方都能看见。我捡起那块皮革，砰的一声倒扣过来，可惜为时已晚。他露出狡黠的笑容，似乎为我的不知所措而扬扬得意，接着他开始转移话题。

“我不知道瑟勒迪斯现在是否接受委托。”他仍略带微笑地看着我。

“如果你来是为了这个的话，我可以跟你说她不卖书。”

“你来这里有多久了？”

“秋收时来的。”他没有权利问我这事，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回答，只知道我想让他离开这里。

“你是她的学徒？”

“嗯。”

他看了几眼车间，又回过头来看了看我。他那迟疑踌躇、深思熟虑的眼神透露出的可不仅仅是一种好奇。“这样的生活，过得好吗？”他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轻蔑，“这里，就只有你和她吗？”

炉子上的工具烧焦味让我感到一阵头痛。我过去取了那件最小的精密的定中心工具—看不出来它是用黄金做的。我好奇要是把它放在我的或者他的手背上会感觉如何。

“艾米特—”他叫我的名字时就像念咒一样。

我放下手中工具，又去取了一片新的皮革：“我得继续练习。”

“我很抱歉。”

我没有应他，只是把皮革切成小方块，固定在一块板上。他在一旁看着，我笨手笨脚的，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住了一般，手指头差点儿被刀伤到。我转过身去对他说：“要我去叫瑟勒—订书匠吗？”

“我—不用了，现在不用。”他答道。

他有些恐慌，这让我感到奇怪。有那么一会儿，我对他的怒气消失了，他是我见过最痛苦不堪的人，他几近绝望，身上散发着一股臭味。可是，我不能同情他，因为他看我的眼神似乎充满了恶意。

“他们不想让我来。”他说，“我父亲，我的意思是，我父亲认为装订是为别的人准备的，像我们这种人不该来装订。要是他知道我到过这里……”他一脸苦相道，“可是等我回家就来不及了，他会不会惩罚我？他会怎么惩罚我呢？”

我没有回他的话，也不想去猜他话里的意思。

“我不确定。我不认为……”他清了清嗓子，“我听说她选中了你。我觉得我也应该来这里—但我其实不想这样做—直到我在那里看见你……”

“我？”

他吸了口气，伸手掸去压力机上的灰尘。我看见他的食指颤抖着，脖子上的脉搏跳动着。他笑了起来，这似乎是一种苦笑：“你不在乎，是吗？为什么你要在乎呢？你又不知道我是谁。”

“对，我不知道。”

“艾米特，”他脱口而出，一字一顿，“请—看着我，就一会儿，求你了。我不明白……”

我感觉自己在移动，世界从我面前一闪而过，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我眨了眨眼，想挺住，可一股令人作呕的感觉就像河流一样，将我卷至下游。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我什么都听不进去，他说的话如过眼云烟般消失在我耳畔。

“出了什么事儿？”瑟勒迪斯打断了他。

他转过身，前额和脸颊泛起红晕：“我是来装订的。”

“艾米特，你在车间干什么？你应该立马叫我啊。”

我努力抑制住恶心感：“我以为……”

“这不是艾米特的错，错在我。”他说，“我叫卢西恩•达尔内，我写过信了。”

“卢西恩•达尔内。”瑟勒迪斯眉头紧锁，脸上掠过一丝古怪而谨慎的表情，“你和艾—和我的学徒聊了多久？没关系。”还没等卢西恩•达尔内回答，瑟勒迪斯看向我，“艾米特？”她语气柔和地问道，“你……还好吗？”

我视线模糊，感觉周围阴影环绕，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达尔内先生，请跟我来。”

“好。”他回答着，身体却一动不动。我感觉到他的绝望在黑暗的浪潮中不断迸发着涌进。

“来吧。”瑟勒迪斯重复道。最后，他转身朝瑟勒迪斯走去。瑟勒迪斯拿出钥匙，准备打开车间另一头的那扇门，但她没有注视着正在开的锁，而是看着我。

门突然开了，我屏气凝神，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小房间看似整洁有序、简单朴素，里面放着一张精美的木质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缕朦胧的光照在地上。

“请进，达尔内先生，请您坐着等我一下。”

他缓慢地深吸一口气，看了我一眼，目光凶神恶煞，让人费解。然后，他挺直腰板朝门走了过去，坐姿端正，后背挺直，似乎刻意让自己保持镇定。

“艾米特，你还好吗？他不应该……”她看着我，期待从我的表情里读懂些什么，“去床上躺着吧。”

“我没事。”

“那就去厨房调一罐糨糊。”

我努力地迈着平稳的步伐，从她身边经过，感觉身后有一双黑色的羽翼在拍打着我，我神志不清，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心里只想着那个房间，那个安静的小房间……

我一屁股在台阶上坐了下来，阳光照在地上，形成一块块银色的小方格。这明亮的形状让我想起了一些事，包括那些迷离恍惚的噩梦、卢西恩•达尔内的表情以及他那充满渴望的眼神。长久以来，黑暗一直像迷雾一般笼罩着我，只是现在其中忽然出现了什么新事物，那是道一闪而过的光芒，如利齿般尖锐，耀目得令我难以承受。有种不能称之为怨恨的东西差点儿将我生生撕碎。

当它围住我的时候，我晕过去了。

第三章

在一个灰蒙蒙的日子里，我渐渐地清醒过来，四周除了下雨的沙沙声，还有一些辨不清内容的噪声。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漫不经心地思索着。那噪声时而停顿，时而响起，嗖嗖的抽打声和人的喘气声夹杂在一起。过了些时候，我转过头看见瑟勒迪斯坐在靠窗的桌旁，她面前摆着一个缝书架，上面堆放着折好的纸，她将这些纸一页一页地缝在一起。看着她穿针引线的动作，我都入迷了，房间里静悄悄的，连她打结的声音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一眼周围，笑着说：“感觉怎么样？”

“我……”我喉咙干燥，咽了口唾沫，嘴里让人不舒服的味道使我回到了现实。我全身酸痛，手腕仿佛被人拧断了一样。疑惑间我往一旁瞥了瞥，发现自己的手被一条白布绑在了床上。那白布变得又细又长，深深地勒进了我的血肉里，显然我之前有过一番挣扎。

“你刚才受到惊吓了。”瑟勒迪斯说，“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我有吗？”

她用一双迷人的眼睛看着我。

“没事了，现在你醒了，我给你解开。”

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针线朝我走来，躬身，然后用那疙里疙瘩的双手帮我解开白布。我没看她，只是静静地躺着。我做了什么？我又发疯了吗？上次发作，我打了爸爸妈妈，阿尔塔也吓得不敢靠近我。难道我袭击了瑟勒迪斯？

“好了。”她拉了一把椅子到床边，猛吸一口气，才坐了下来，“你饿了吗？”

“不饿。”

“你会饿的，你已经昏迷五天了。”

“昏迷？”

“再休息两天，你就差不多可以下床走动了。”

“我没事，我现在就可以下床。”我费力地支起身，突如其来的头晕却让我不得不撑住床沿，以免再次倒下去。头晕渐渐消失，可是我的精力已消耗殆尽，只好又躺了下来。我紧闭双目，忍住眼泪，喃喃自语：“我以为我的身体好多了。”

“你的身体是恢复了一些。”

“可是—”我不愿去想这是怎么回事儿—一位年迈体弱的女人要抵抗她那神志不清的学徒的袭击。可能我打了她，可能比这更严重……

她转移了话题：“把眼睛张开。”

“啊？”

“看着我，这样会舒服一些。”她靠近我，我闻到了肥皂、胶水以及她围裙上的皮革味，“这只是复发，最糟糕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我转过脸去。以前妈妈也这么说过，但每次都不怎么令人信服。

“你要相信我，孩子。我对订书匠的‘狂热’略知一二，一般来说，情况不是很糟糕，你会恢复的，会慢慢好起来的。”

“什么？”我猛地抬起头，太阳穴感到一阵剧痛。我的病还有名字？“我还以为我只是—发疯了。”

她呼哧呼哧地说：“孩子你没疯，谁说你疯了？没疯，这是一种普通的疾病，只是一种暂时性的狂热而已。”

这是一种疾病，一种如流行性感冒或坏血病一样的疾病，我多想相信事实就是如此。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色勒痕和手臂上两道紫色的印子。我吸了口气，继续问道：“‘订书匠狂热’？这跟订书匠有什么关系？”

她犹豫了一会儿，迟疑道：“只有订书匠才得这种病……如果不是订书匠，那么可能成为订书匠的人也会得这种病。当你得这种病时，你的头脑可能会出点儿小问题，但是孩子，正是因为这种病，我才知道你将成为一名订书匠，并且会是一名优秀的订书匠。这没什么好羞愧的，现在你已经在这里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所有的订书匠都会得这种病吗？”

“不，不是。”雨滴敲打着窗户，噼里啪啦地响。她抬起头来，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窗外空无一物，远处的沼泽呈现出一片灰蒙蒙空荡荡的景象，空中雾气潮湿。“玛格丽塔•派文西被称为最伟大的订书匠之一，她差点儿因这个病而死。她是中世纪的一位寡妇，装订了二十多本书，这个数量在那时候已经很多了。她装订的书中，有一些依然留存于世，有一次我到哈特比还看见过。”她说着便把目光移到了我身上，“我的老主人对我说过‘订书匠狂热’会让人成为一名艺术家，而不仅仅只是工匠。我一直以为他是在逗我，但如果他说的没错，那么你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学徒。”

我用手捂住胳膊上的瘀伤。风呼呼地吹着，一阵阵的雨拍打在玻璃窗上。这房子墙体厚实，就像岩石一般坚不可摧。这原来是“订书匠狂热”，既不是神志不清，也不是身体虚弱。

“我给你弄点儿汤来。”说着，她站起来将线圈和折好的纸放进了围裙袋里，然后又提起了缝书架。

我伸长脖颈问：“那是？”

“哦，是卢西恩•达尔内的书。”

卢西恩•达尔内，那个讨厌我的男孩，他的名字就像是钩子一般，揪住了我的五脏六腑，钩子陷得越深，扯得越痛。“你给他做的什么书？”瑟勒迪斯看了我一眼，但她没有回答我，我继续问道，“我可以瞧一眼吗？”

“不可以。”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我的身边经过。

我试图站起来，但感觉天旋地转。“是……”

“躺回去。”

“他？瑟勒迪斯，我是不是因为他，才再次病倒啊？他是谁，为什么他……”

“他不会再来了，他走了。”

“你怎么知道？”

她的眼神移向别处。房梁忽然开始咯吱作响，整座房子霎时间变得摇摇欲坠，那厚实的墙体仿若形同虚设一般。

“我去给你端碗汤来。”她说着，便随手关上了门。

从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瑟勒迪斯每天下午都将自己一个人关在车间内，她没有告诉我她在做什么，我也没问。但我知道，她在给达尔内做书。有些时候我做完家务便倚在门口，半梦半醒地聆听着，并思索着我所听见的声音。大部分时间周围都很安静，而且静得出奇，每一根木头都保持着静音状态，仿佛整座房子都在陪我一同屏息静听，但时不时也会有砰砰声或者刮擦声，还会有锅掉落在地的金属撞击声。天更冷了，我静静地站了好久，全身的关节都刺痒疼痛，但我却无法挪动半步。我被一股强烈的欲望定在原地，似乎在等待着某种难以预料的东西的降临。这股强烈的欲望让人无法抗拒，它混杂着好奇与恐惧，被我长久以来的梦魇催动驱使着（尽管我的身体已经有所恢复，但那梦魇仍旧缠着我不放）。

我做噩梦的次数变少了，且梦境也不同以往—变得清晰了些，而且充满了阳光—但也好不到哪儿去。从见到卢西恩•达尔内的那天起，我的恐惧就变成了一张脸，变成了卢西恩•达尔内的脸，它一而再再而三地浮现在我的脑中。我记得他那凶恶的眼神，他在车间尽头的那扇半掩的小门后面看了最后一眼，他笔直地坐在那安静、明亮而又恐怖的小屋里……一阵恐慌袭上我心头，因为在我的梦里，坐在那里的是我，不是他。

这些画面似乎竭力想要告诉我什么。我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但我敢肯定那些令我恐惧的东西就藏在瑟勒迪斯那间上了锁的小屋里。每次夜里醒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时，我都会起身坐到窗旁，让夜晚刺骨的冷风将我的皮肤吹干，并试图弄清那恐惧究竟为何物。但无论我怎样翻来覆去地思索，无论我如何努力地分辨，出现在我脑海里的始终都是卢西恩•达尔内和那隐约可见的小屋。所有的一切都是从小屋里逃出来的，它们潜入我梦中，让我心烦意乱。

一天傍晚，瑟勒迪斯在炖东西、我在刷锅时，我问起了卢西恩•达尔内的事。她没有抬头，双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洋葱从手中掉落在地，她慢慢弯下腰捡起了洋葱。“尽量不要去想卢西恩•达尔内的事儿。”她说。

“为什么不给我看看他的书呢？我学的都是一些没完没了的装饰加工工作，我想我应该看看。”她将洋葱洗净，继续切。我继续努力，“瑟勒迪斯，你打算什么时候……”

“很快我就会多教你一些。”她说着从我身边挤过，走进食品储藏间，“等你身体恢复的时候。”

日复一日，我的身体终于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她还是只字未提教我订书的事儿。

秋去冬来，我们每天都在重复着单调乏味的生活—工作、吃饭、睡觉，无限轮回，让人忘了时间。时光如同车轮，隆隆前行。多数情况，我的练习作品都无法逃脱被瑟勒迪斯扔进垃圾桶的宿命。即使瑟勒迪斯平静地说：“留下那个吧。”但也只是将那东西摆放在图柜顶上，几乎不见天日，无用武之地。我甚至不再幻想我的作品能有完美的那一天了，也不奢求能看见一本真真切切的书了—也许这个结果正是瑟勒迪斯所期待的。在那寂静如初的车间里，我对一些小事越发感兴趣，如磨光器的重量以及拇指按压石蜡发出的咯咯声。

一日的清晨，我朝窗外望去，震惊地发现竖着芦苇的沼泽地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寒冬就这样到来了。我把工作台移至炉子旁，找出一副无指手套。此刻，我突然想到，我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好几个月，差不多有一个季度了，特宁节很快就要到了。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想知道应该如何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庆祝一番—如果可能的话。也许我的家人会坐在常青树和槲寄生旁，喝着甜酒祝福远在他乡的亲友，一想到这些我便悲伤不已。瑟勒迪斯从未提过让我回家，如果一直待到大雪封路，回家的事就再也没戏了。自卢西恩•达尔内来过之后，这里除了每周送报的人，便再也没有其他访客了。邮车还停在门前，司机在启程之前，经常会匆匆进门喝一杯热茶。这份匆忙，截止到了几周后的一天。那天，白云压得很低，四周出奇的安静，我邀请他进来时，他摇了摇头，急切地将一沓信件和一个包裹扔给我，然后躲进车里。“又要下雪啦，孩子。”他说，“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再回来，也许明年春天，到时候再见吧。”

“春天？”

他的帽子和围巾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深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他看了我一眼说：“你第一次来这儿是吗？别担心，她总能挺过去的。”

说着他跑到瑟瑟发抖的马儿旁边，坐着马车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尽管天寒地冻，我还是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远去。

要是早知道上次给家人写的那封信是今年的最后一封，我就……我绞尽脑汁地回想那封信的内容，可是我又能补充些什么呢？不过是祝他们节日快乐，仅此而已。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山遥水远、云树遥隔未必是件坏事。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毫无知觉，仿佛我的身心已受寒冬冰封。

冷风瑟瑟，于是我进屋了。

邮递员算得很准，当天晚上便落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清晨醒来，屋外银装素裹，平整洁白的大地上道路消失无踪。起床后，我打算先去把炉子生着，但当我走进车间时，瑟勒迪斯早已经在她的长凳上坐下了。她望着窗外，一只鸟儿在雪地上蹦蹦跳跳留下一片足迹，如同白纸上的字迹一般整洁。她在拌好糨糊上撒下一撮面粉，仿佛雪花从窗外飘了进来。

她已经点燃了炉子，但我还是打了个寒战。她环视一周说道：“茶已经准备好了，你还有什么事儿吗？我在列清单，是卡斯特福尔德的下一个订单。”

“邮递员说他要等明年春天才会回来。”我全身冻僵了，因此在倒茶的时候，差点儿打翻茶杯。

“哦，托勒这个傻子。冬天还早着呢，几天后还会回暖的。”我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窗外远处那厚厚的积雪，她又笑道，“相信我，真正的冬雪要等特宁节后才会来，还有好长时间可以做准备呢。”

我点了点头。这意味着我还可以给家人再寄封信，但是要写些什么呢？

“你去储物室盘点存货吧。”雪花晶莹剔透，闪闪发光，身后一丝寒意袭人。“天气会很冷，”她的眼里闪烁着讽刺与怜悯之情，补充道，“穿暖和些吧。”

刚开始做的时候，还不算累。但我必须得搬动箱子、麻袋以及一些大罐子，看看里面有什么，因此过了一会儿，我累得气喘吁吁，热得连帽子都戴不住了。我把麻袋里的东西倒出来，身子倚靠在门边喘口气。我把目光移到柴堆上，心想这些是否足以过冬，要是不够的话，还得再去找一些燃料备着。可是在这广袤的不毛之地，既没有可以收集的木材，也没有可以砍伐的树木。浮云蔽日，萧萧微风掠过耳畔，仿佛远处有人正在磨刀霍霍，似乎又要下雪了，瑟勒迪斯说天气会回暖肯定说错了。

我准备继续干活儿时，有什么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在极遥远的地方，有个看不清是何物的黑点儿，正在循着不见踪迹的道路奋力前进，就像一只在白色油漆中挣扎的昆虫。最后，那个黑点儿渐渐变成了一匹马，在雪中驰骋，载着一位臃肿驼背的骑手—不，有两位，皆被那匹高大无比的夏尔马衬托得像是小孩一样。上面坐着的是两位妇女，后面的那位妇女后背挺直，前面那位东倒西歪。我还没看清她们的脸，就听见原野上传来了她们的声音，那是濒临绝望之际自我鼓励的喃喃声以及风号似的凄惨恸哭声。

她们在屋前停下，坐在前面的那位妇女笨手笨脚地下了马。我本该上前帮忙，但却发现自己不得不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她在那里千方百计、连哄带骗，终于像拽洋娃娃似的将另一位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她们踉踉跄跄地朝前门走去，尖厉的哭号声绵绵不绝，既刺耳又野蛮，一边哭喊还一边打嗝。我瞥见她们呆滞的大眼、散乱的头发、血淋淋的嘴唇，然后看到她们跌跌撞撞地挤进门廊，紧接着，门铃跑调地响了起来。

我转身回到井井有条的储物室中，这里本该让我感到舒适自在，可是现在忽然出现了许多阴暗的影子，它们潜伏在一堆堆物品后面，从瓶瓶罐罐中向外窥视我。若不是某种不顾一切的渴望地驱使，谁会穿越冰天雪地来到这里呢？不顾一切地来找订书匠，就像卢西恩•达尔一样。可是一本书能做什么？瑟勒迪斯又能做什么？

过一会儿，瑟勒迪斯就会给那两位妇女开门，然后带着她们穿过车间去那个上了锁的房间……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就本能地穿过小院子，绕过房子的一侧，从后门溜了进来，停在了走廊上，静静地听着她们讲话。

“带她进来。”瑟勒迪斯说。

“我在努力！我拉不动她……”一位口音比我还重的乡下人小心翼翼地说，“拜托了，米莉，我求你—”

“她不是自愿来此吗？她要是不同意的话，我可不能—”

“哦！”那位妇人尖尖地笑了一声，夹带着一丝疲惫和苦涩，“哦，她当然想来，甚至在这大雪纷飞的天气，她也再三央求着要来。于是她就像个布娃娃一样沿着这条路走了将近半英里，然后一直在哀号—”

“很好。”瑟勒迪斯冷冷地说，打断了那位妇人下面的话。另一位依然哭声不断，抽泣着，颤抖着，仿佛幽咽的泉水。“米莉，到这里来，进来，我可以帮你。很好，现在换另一只脚，好孩子。”

瑟勒迪斯说话的语气让我想起了我刚来的时候。我转过头来，盯着面前的墙壁，粗糙的石灰上附着一层风儿吹来的雪花，结构如同盐晶体一般复杂。

“这样好多了，很好。”这听起来就像是爸爸对着一头性情暴躁的马儿在喃喃自语。

“谢天谢地。”那女人嘶哑地说，“她疯了，你要让她好起来，拜托了。”

“如果她要求的话，我会的。好了，米莉，现在你到我这儿了。”

“她不会提要求，她脑袋已经不行了。”

“随她吧。”

过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旁边那妇女吸了一口气。瑟勒迪斯又说：“你已经尽力了，现在让我来照顾她。”她说这话时，语气更加柔和。我听见车间的门被打开，有三个人走了进去，一位是瑟勒迪斯，她的脚步声我可以听得出来，另一位脚步轻盈，还有一位有气无力地拖着步子。

车间的门关上了。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瑟勒迪斯要用多长时间才会带着她们走到那扇上了锁的门前，她又会在什么时刻掏出钥匙开锁……我感觉我听见了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的声音。如果我听错了那一定是心跳声干扰了我。

不管那个屋里曾发生过什么，此刻同样的事情正发生在一位可怜的妇女身上。

我不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逼着自己回到储物室继续干活儿。可是当我把最后一个麻袋拖回原处放好并在墙上记下数字时，时间似乎凝固了。日落西山，我整整一天滴水未沾。我伸了个懒腰，感觉身上的疼痛都消失不见了。

当我走进车间时，屋里一片昏暗，屋外下着大雪，雪花噼里啪啦地拍打在窗户上。

“哎哟！”

我一下子屏住呼吸，急忙转过身来。我看见了那个女人—不是疯了的那个，而是带疯女人来的那个—腰背挺直、身材高挑的女人。我真愚蠢！我应该料到来这里的每个人都是独自一人跟瑟勒迪斯进小屋的，瑟勒迪斯会让这个女人在外头等着。我真是笨，才会被吓一跳。

“你是谁？”那个女人问道。她穿着皱巴巴的蓝色粗布衣服，脸上长着雀斑，看起来饱经风霜。即使这样，她也在用对待仆人的语气跟我说话。

“瑟勒迪斯的学徒。”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敌意，好像她属于这里，而我才是外来人。打量过我后，她慢慢地坐回炉子旁，用我的杯子喝了口水，一股热气从杯中散发出来，弥散在空中。

“你的—朋友，”我问，“她还在那里吗？”

她把目光移向别处。

“你为什么带她到这里？”

“那是她的事儿。”

我想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她怎么了，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里，瑟勒迪斯能做什么？可是，那个女人转了个身，对我的问题置之不理，她轻蔑的态度让我感到不快。于是我当着她的面坐了下来，故意摆出一副冷淡的样子。我伸手拿了些糨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干净的刷子，然后我裁好了一些衬纸准备将它们粘起来。我漫不经心地忙活着，上了锁的小屋里传来了细微的嗡嗡声，在整个车间回荡着。

不过，现在那间小屋并没有上锁，我只要走过去，轻轻一推就能将门打开。那么，我将会看到怎样一幅画面呢？

一滴糨糊从我手中的刷子滴到工作台上，像是有人从我背后吐了口唾沫。那个女人不停地踱着步子，鞋跟发出咔嗒的声响。而我一直盯着手头上的工作，盯着擦糨糊的旧抹布。

“她会死吗？”

“啊？”

“米莉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她死。”她说话的时候努力地克制着不让自己喊出来，“她不应该死。”

直到她走到我身旁，我才抬起头来，她的衣服散发着湿羊毛和旧马鞍的气味，蓝色裙摆沾满了泥。

“我听说有人因为这个丧命了。”

“不会的。”我的内心在翻腾着，因为我知道……

“你撒谎。”她转身走开，我只听见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我不想带她来，可是她已经没有希望了。我问她为什么，为什么要来找那个老巫婆。这是错的，是邪恶的，我让她挺住，让她不要屈服。我永远不会让她……”她忽然打住，仿佛意识到自己方才讲话声音太大了，过了一会儿她继续说道，“但是今天她疯了，我再也招架不住，只能把她送到这个可怕的地方来。她现在在里面……”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发颤，好像心如死灰。

“可是你叫……你叫瑟勒迪斯帮她……”我咬咬牙说。

她似乎没听到我说话，更没有意识到我刚才偷听她们讲话了。

“我只想她好起来，我可怜的米莉，即使要她出卖自己的灵魂，我也想让她回到以前开心的日子。我不管这是不是魔鬼交易，也不管那巫婆对米莉做什么，只要她可以让米莉好起来，让米莉恢复，就可以了。万一她要是死在里面……”

魔鬼交易？瑟勒迪斯做的是魔鬼交易吗？巫婆，那个老巫婆？我试图将那张彩色的纸粘在一摞白纸的第一页上，但是我失手了。这该死的手，一直颤个不停。即使要她出卖自己的灵魂？可是这跟书有什么关系呢？跟纸张、皮革、胶水又有什么关系呢？

太阳从云彩的背后爬了出来，我抬头望见一片粉红色的阳光，光耀夺目。刹那间，我仿佛看见了一个男孩的身影，他挡住了耀眼的光芒，接着太阳便消失了，男孩也不见踪影。阳光照得我泪眼模糊，我眨了眨眼，视线里一片亮白的残影，然后我看了一眼我的作品，纸面皱了但却已经晾干了。我想将纸剥下来却一不小心撕坏了。我摸了摸羽毛花纹旁的那道裂痕，心里估摸着又得重新开始了。

“对不起，我没有……”她说着大步流星走到窗旁，看了我一眼，声音带着些许恳求的意味，“我不知道我说了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请不要生气，也不要告诉瑟勒迪斯，好吗？求你了。”

我将搞砸了的衬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她惊恐万分。我这才发现，她不仅怕瑟勒迪斯，也怕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剪了些纸，拌了些糨糊，粘好衬纸，放平压紧，挂起来晾干……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但不知怎的却停不下来。当我缓过神来时，整个房间变得更加昏暗了，什么都看不清了，旁边堆了一堆已经粘好的书帖等着压紧。突然之间，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吱嘎一声响—那扇小门开了。

只听见瑟勒迪斯用沙哑的嗓音说：“把炉子上的茶端过来。”

我愣了一下，但是发现她不是在跟我说话。她没有往我这边儿望，根本没有看到我。她揉了揉眼睛，看起来疲惫不堪。她说：“快点儿！”那女人急忙端着茶朝瑟勒迪斯的方向走去，茶水四溢，水杯叮当作响。

“她—还好吗？”

“不要问这么愚蠢的问题。”过了一会儿，瑟勒迪斯又补充道，“一会儿，她就可以见你了。在雪越下越大之前，你们赶紧回家吧。”

车间的门又关上了。过了一会儿，雪花像长了翅膀一般拂过玻璃窗。我暗暗告诫自己，等会儿那扇门会再次打开，到时尽量别回头看。

“来吧，亲爱的。”瑟勒迪斯把那个哭哭啼啼的女孩领进车间—只是这会儿，她变得温顺、安静了。

接着，瑟勒迪斯和女孩相拥，另一个女人如释重负地破涕而笑，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米莉”，瑟勒迪斯则缓慢而谨慎地将身后的门锁上。

她还活着，精神也正常，那应该没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谢天谢地—哦，瞧瞧，你又好了—谢谢你。”

“带她回家吧，让她好好休息，尽量别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儿。”

“好的，不告诉她—米莉，亲爱的，现在我们要回家了。”

“吉萨，回家……”米莉把额头上凌乱的发丝撩开，虽然看起来依旧面容憔悴、蓬头垢面，但却难掩她原本的俏丽风姿。“是的，我想回家。”她的吐字有些苍白无力，就像是破碎的玻璃罐子一样。

那个叫吉萨的妇女带着她穿过走廊。“谢谢你。”走到门口时吉萨停了下来，再次向瑟勒迪斯道谢。若是没人推着米莉走，她就面无表情，纹丝不动，仿佛一座塑像。她那玄而又玄、不可思议的平静让人不禁汗毛竖起。我赶紧吸了口气，心底暗想：“不对，不是这样，不是的。”

米莉盯着我看，可能是我发出了什么声响，我们的眼神交接了片刻，就像在对着彼此照镜子一样，但镜中却什么也没有。

她们走后，车间的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前门开了又关的声音，然后整座房子又陷入风雪的沉寂之中。

“艾米特？”瑟勒迪斯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面向工作台。在此刻的光线下，我手头的工具看起来是锡白色的；一抹银色的糨糊就像蜗牛留下的足迹一样，闪闪发光；一堆贴好的衬纸也变成了灰色的，有的是玫瑰灰，有的是孔雀灰，还有的是天空灰。

“我记得我让你去整理储物室了。”

一阵风夹着细细的冰粒轻轻拂过玻璃窗。头上的铁丝晃来晃去，上面挂着许多纸张。这些纸张像是黯淡无光的羽翅，干燥枯萎、覆满尘埃，而且多到我们用不完。

“我已经整理好了。在贴一些衬纸。”

“啊？为什么？我们不需要—”

“不知道，我想是因为我只会做这些吧。”我环顾四周，一卷卷的布料就像圆木一样堆满了置物架，在这暮色中显得阴森森的。下面的橱柜里放着山羊皮、一盒皮革废料以及几瓶染料。它旁边的柜子开着门，可以看见几箱工具闪着暗淡的光，一卷卷金箔就像惨白的舌头一样耷拉着。橱柜前面是各种加压机、另一个工作台、剪板机、手动式切书机等工具。“我不明白，”我说，“用这一切来装饰不卖的书籍。”

“书本应该是精美的。”瑟勒迪斯说，“有没有人看不是重点。就像古代的坟墓—书也是用来纪念人们、向人们致敬的一种方式。”

“但是在你那间上了锁的小屋里发生的一切……才是书籍装订的真正意义，是吗？你在那里给人做书，你是怎么做的？”

她突然动了一下，但当我看向她时，她又一动不动了。“艾米特。”

“我从没见过……”

“快了。”

“你总说……”

“现在不是时候！”她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又一屁股坐在火炉旁的椅子上，“拜托，现在不行。艾米特，我快累死了，我太累了。”

我从她旁经过，走向那扇上锁了的门。我摸了摸那三把锁，竟发觉这个动作十分吃力，而且肩膀上忽然的一阵剧痛让我不得不抽回了手。当瑟勒迪斯转过来看着我时，她坐的椅子在地板上发出摩擦的声响。

我待在原地不动。要是我在待得久一些，恐惧感没准会消失。可事实证明这种恐惧感并没有消失，它就像一种疾病，一种我不知是否得过的疾病，是一种黑暗的痛苦，一种几乎让我失声痛哭的强烈失落感。

“艾米特。”

我转身离开了车间。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没有再提过这件事，只是谈谈家务和天气，聊天又变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了。

第四章

一天，我从一个关于火的梦里醒来。我眨了眨眼睛，驱散眼前忽明忽暗的红色火焰。梦里，我待在一座宫殿里，这是一座由火焰形成的迷宫，熊熊火焰不断燃烧，它将我肺部的空气都吸走了。房间浓烟四起，让我看不清四周，只能闻见一股混杂着金属气味的雪的味道，这味道闻起来很微妙。有一瞬间，我以为我被浓烟呛到了。我坐了起来，揉着眼睛。

敲门声不断，有人在前门大喊大叫，门铃就像警报器一样不停地响着—就是这些东西将我叫醒的。

我从床上爬下来，套上裤子，但实在懒得穿鞋，索性直接将双脚踩在冷冰冰的地板上。我跌跌撞撞地跑到走廊，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只听见一个男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知道你在这里！”门晃来晃去的，他继续喊道，“快出来，不然我就砸烂你的窗户，出来！”

我紧握双拳。要是在家里的话，爸爸会拿上他的火枪，打开门，这时不管来闹事的是谁都准保他吓得屁滚尿流，磕磕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可是，这里不是我家，我也没有火枪。我穿过走廊敲响了瑟勒迪斯的房门：“瑟勒迪斯？”

我来不及等瑟勒迪斯回应我，就推门进去。我从没来过她的房间，一进屋就环顾着四周，想看看她的床在哪儿：“瑟勒迪斯，外面有人，你醒了吗？”

屋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窗旁微皱的枕头和床单，她不在这儿。

“瑟勒迪斯？”

黑暗中，有人在喃喃自语。我的身子转了一圈，才发现她蜷缩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她抱着头仿佛天将倾覆似的，睁大眼睛看着我，脸色苍白。

“瑟勒迪斯，有人在敲门，我要去开吗？发生什么事儿了？”

“来找我们的。”她喃喃道，“他们来了，我就知道他们会来，十字军，是十字军……”

“我不明白。”我声音颤抖着，攥紧了拳头，“要去开门吗？你要不要和他谈谈？”

“十字军，要来烧死我们，要来杀死我们—现在无处可逃了，躲起来，躲在保险库里，要誓死守护书，书在人在，书亡人亡。”

“瑟勒迪斯，求求你。”我弯下腰，这样我就可以平视她的眼睛，我轻轻地拉着她的手，把嘴凑到她耳边，“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你要我……”

她退缩了：“谁？离我远点儿！谁，是谁，是谁？”

我身体向后退，摇摇晃晃，失去了平衡：“是我！瑟勒迪斯，我是艾米特。”

片刻沉默后，敲门声停止了，我们在这密密麻麻的黑暗中相互凝视。我可以听见我和她嘶哑的呼吸声。楼下的玻璃被砸碎了。“嘿！”那男子叫道，“出来，你这个老巫婆！”

瑟勒迪斯浑身颤抖，我试图握住她的手，但是她缩到了角落里，疯狂地擦着石灰墙。她的脸上看起来都是恐慌，嘴唇半张着。过了一会儿，她知道我是谁了，可是依旧盯着我，嘴唇颤抖着，我不敢再去靠近她。

我站了起来，她抓住我衬衫下摆使劲地扯，扯得我差点儿摔倒在地。“瑟勒迪斯，”我说着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每一根手指都脆弱不堪，仿佛会稍碰即碎，“放手，我必须……”

我拉得用力过猛，她痛得尖叫起来。可是当疼痛停止时，她的眼睛似乎变得清澈透亮了起来。“艾米特。”她叫道。

“我在。”

“我刚才做梦了。扶我去看看……”

“没事的，我去，你就待在这里。”我双腿颤抖地朝走廊走去。

那男子喊得越来越猖狂，声音越来越大。从破裂的窗户传来的声音也越发清晰。“我要把你熏出来！你到我跟前来说话，女巫！”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下楼梯来到门口的。可是，我却下意识地把门打开了，我站在敞开的门中间，面前的那个男子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他的体型比我想象中要矮小，尖尖的脸蛋，看着是一个脾气火爆之人。站在他身后的几个黑色人影也转过脸来看着我，他们中的一人拿着火把，怪不得我之前闻到了浓烟的气味。

那个矮个儿男子尽管不得不仰起头来看我，但还是摆好架势向我走来，似乎以为自己的身高可与我相媲美呢。

“你到底是谁？”

“我是巫婆的学徒。你又是谁？”

“叫她滚过来！”

“你想要干什么？”

“我要让她还我女儿。”

“你女儿？她不在这里。这里没人，不过……”我停了下来。

“少装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立刻将她的书拿给我，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我们就把这房子烧为平地，烧个片甲不留。”

“你看看现在的天气，雪一直下个不停。这些墙也有三尺厚，你真以为你可以烧得着这房子吗？就用一把火？就凭你和你的临时军队……”

“你以为我们有那么蠢吗？”那男子向他的一个朋友做了个手势，那朋友扛着一个带有盖子的桶，咧嘴一笑。一股液体泼溅出来，我闻到了燃油的味道。“你以为我们大老远跑来只是为了吓唬吓唬你吗？你不要太小看我，小子，我是认真的，现在快去把书拿来。”

我吞了口唾沫。房子的墙很厚实，茅草屋顶也覆盖着积雪。可是我曾见过格雷茨农场的谷仓在冬天起火，而且我知道如果火势一旦蔓延……

“我不知道书放在哪里。”我说，“我……”

我听见身后传来瑟勒迪斯的声音，她对那群人喊道：“滚回去！”

“就是她，”其中一个黑影喊道，“那个老女人，就是她。”

那男子瞪了一眼：“你竟敢命令我，你个老巫婆！你听见我对你的—不管他是谁……我要我女儿的书，她没有必要到你这里来。”

“她非常有必要。”

“你这个疯婆子，老巫婆！她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偷偷溜了出去，然后回来的时候就不正常了—她看着我，好像连我也不认识。”

“这是她的选择，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如果你没有……”

“闭嘴！”那男子身子猛地向前一跃，要是我不在场的话，他就要动手打人了。我从他的呼吸中嗅到一股啤酒的气味，另外还夹带着其他烈性酒的味道。“我了解你们这种人，我绝不允许你把我女儿的书卖给其他人！”

“我不卖书，我会保证它们的安全，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接着，便是一阵沉默。火把的光在那男子的脸上跳跃着，他舔着嘴唇，朝后面看了一眼，他的朋友们都盯着他看，他的双手就像动物的爪子一样打开又握上。

一阵微风吹过了草地，火焰摇曳着。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有一阵潮湿的气息拂面而过，吹散了那刺鼻的烟味，接着火把便熄灭了，但由于另一股气息的流动，火焰又跳了起来。

“好吧，”他说，“好，我们按照你说的做。”他从另外一个男子的手中抢过油桶，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我要把那本书烧了，如果你不把书拿给我的话，我就让这座房子给书陪葬，都烧成灰烬。”

我假装笑着说：“别乱来。”

“我警告你，你最好给我出来。”

“你看看我们，一个是老人，一个是年轻的学徒，你不能真的……”

“不信就走着瞧。”

我双手紧紧地抓住门框，血液流过身体，汩汩流淌着经过手指，好像那木块要从我手中蹦出去一般。我看了瑟勒迪斯一眼，她脸色惨白，披头散发，正盯着那男子。要是我不认识她的话，还真会相信她是个女巫。她说话的声音太低了，低得让人听不见。

“求你了，”我说，“她年纪大了，没干什么坏事，而且不管你女儿发生了什么事儿都—”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儿？她被捆起来了，就是这么回事儿！现在，你给我让开，否则我发誓会连你一起烧死。”他向我扑来，把我往前拖。我跌跌撞撞地被拖离了门口，没想到他的力气竟然这么大。我猛地一挥胳膊，从他手里挣脱开来，踉踉跄跄地跌到边上，刚一站稳，就有人从身后抓住我，另外一个人举着火把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好像我是一头野兽。火把灼伤了我的脸颊，我眨着眼，忍住泪水。“还有你，”他站在门口大声喊道，“你也给我出来，你出来我们就不会伤害你。”

我试图从抓着我的人的手中挣脱。我说：“按照你的意思是打算把我们扔在雪地里吗？这里荒山野岭的，方圆几里都没有人家，她可是个老人啊。”

“闭嘴，”他冲我喊道，“我可是好心才这么警告你们。”

我真想一把掐死他！我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继续劝道：“听着，你不能这么做，否则你可能会被驱逐出境，你不想冒这个险吧。”

“难不成就因为一个订书匠的房子被烧成灰烬？我可有十个人证，他们目睹了我一直待在酒馆里，他们可以证明我的清白。现在，去把那个老巫婆叫出来，否则她会被浓烟呛死。”

突然，前门嘭的一声关上了，门闩也插上了。

融化的雪水从房顶上滴落下来，仿佛是池塘水满后溢出来的。微风徐徐吹过，里面好像传来了哭泣声。我吞了一口唾沫，朝里面喊道：“瑟勒迪斯？”

她没有应我，我正要一把推开抓着我的人，没想到他直接就放开了我。

“瑟勒迪斯，把门打开，求你了。”我斜侧着身子，站在杂草丛生的窗户边上往里望。她像个孩子一样双脚交叉地坐在台阶上，低着头。“你在干什么啊，瑟勒迪斯？”

她咕哝着。

“怎么了？求求你，快让我进去—”

“那就这么着了，那婊子想被烧死。”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刺耳，好像是在故意虚张声势，我转眼一看，却发现他在龇牙咧嘴地笑着，“这是她自己选的，快让开。”他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将燃油泼在我脚边的墙上，那股气味迅速散开，浓烈而刺鼻。

“不要—不可以—求求你！”

他还是咧着嘴对我笑，眼睛也不眨一下。我转过身来，用拳头猛击窗上剩余的玻璃片，但是窗口太小了，我根本就爬不过去。“瑟勒迪斯，快出来！他们打算放火烧了房子，求你快出来。”

她纹丝不动。我本以为她听不见我说话，可是当我说求她的时候，我发现她的肩膀微微耸起了。

“她还在里面，你不能放火，这是谋杀。”我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让开。”还没等我走开，燃油就溅到了我的裤子上。他将残余的油底倒在墙边后，就连连后退。拿火把的人兴致勃勃地看着，就像是一个要做坏事的孩子。

或许这些油还不足以把屋子烧起来，也或许屋顶上的雪会让它熄灭，又或许墙体太厚、太潮不能够燃烧起来。可是瑟勒迪斯已年迈，如果她在里面的话，浓烟足以要了她的老命啊。

“嘿，鲍德温，去把另一桶拿来，绕着墙泼一圈。”他用手指着说道。

“求求你，求你不要这样做。”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知道，这样求他是没有用的。于是，我转过身来，身体猛地往门上撞，一拳接一拳地捶在门上，朝里喊道，“瑟勒迪斯！把门打开！天哪，开门啊！”

这时，一个人抓着我的领子将我拖回来，我噎住了，差点儿摔倒在地。

“好，拖回来，别让他上前。”

手持火把的人嘴里边咕哝边往前走。我拼命挣扎，衬衫都被撕扯破了。燃着的油气味浓烈，燃烧着的火把张牙舞爪一般在我面前盘旋着。我的身上都是燃油，裤子上、手上全都是，只要一丝小火苗都足以将我点燃。

不知什么东西砰的一声撞到了我的背，我无处可逃，只好往后退到门口，贴在门上。

那男子高举着火把一直走到我面前，然后将火把放下来。摇曳着的火苗几乎要碰到墙了。天哪，就要碰到墙了！

“住手！”

我大喊一声，可那声音却又不像是我的。我身上的血液在翻腾、在吼叫，像震耳欲聋的滔天洪水一般萦绕在我耳边，使我完全无法思考。“你要是敢这样做的话，会受到诅咒的。”我大声喊道。接着，在突然的寂静中，好像有人接着说：“以火杀人，其必灭于火中；以恨燃之，其必自燃。”

所有人都鸦雀无声，一动不动。

“若你这么做了，你的灵魂将被鲜血和灰烬玷污，从此你所触及之物皆将枯萎消亡，与你接触之人或病入膏肓，或亡魂失魄，或走向死亡。”

那声音微弱而遥远，它在慢慢地逼近。但是，我的血液仍旧汹涌着，由不得我静下细听。“你将受人唾弃，孤老终生。”那声音说，“永远得不到饶恕。”

寂静就像池塘里的涟漪一样随风散开，风的嘶嘶声渐渐弱了，火焰也变得柔和了。但在这宁静之中，隐隐约约可以听见某种新生的动静，咔咔嗒嗒，听起来像是木材干裂或是落叶萧萧的声音。

那男子死死地盯着我。我看了一下周围，与他们眼神交接，那声音穿过我的身体，我用手指着那威胁过我的男子，像预言家一样坚如磐石地说：“滚！”

他犹豫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先是咔咔嗒嗒，慢慢地噼里啪啦，接着又嘶嘶怒号、阵阵咆哮。

下雨了。

这场雨如同突如其来的埋伏一般，大到我连眼睛都睁不开，全身都被淋了个透。冰冷的雨水灌进了我的脖子后面，拍到鼻孔的雨水呛得我无法呼吸。那男子挥着火把想要把房檐上可以挡雨的东西够下来，然而狂风卷雨一下就将火把浇灭了，四周也陷入了一片黑暗。

雨拍打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低下头，听见有喊叫声，那声音听起来惊慌失措，好像要窒息了。黑暗中，一个男子颤抖着说：“他把雨给唤来了……我们走！这是妖术……”

我眨了眨眼，只见几个模糊的身影像幽灵一样，跳跃着，然后消失不见。我听见有人在呐喊，有人在回应，有人绊倒后一边挣扎着站起来，一边嘴里嘀咕咒骂着。最后，这些声音消失了，我听见远处传来了说话声和马蹄声，他们已经走了。

我闭上眼睛，浑身已经湿透了。雨中，沼泽咕隆咕隆地发出响声。一阵风嗡嗡地吹过破窗，房顶的茅草也在窃窃低语。风中弥散着泥土、芦苇以及融化了的雪的味道。

我浑身冰冷，寒战不停，我将身子微微向前，使自己振作起来。一阵寒战过后，我擦去睫毛上的雨水，也将嘴边的雨水拭去。乌云渐渐散去，天空也明亮了起来，可以看清谷仓、道路以及地平线了。

我转了个身，透过窗户往里看。现在背对着那空旷无垠的道路，我仍旧有些头皮发麻，就算我知道他们已经走了。我轻轻地喊道：“瑟勒迪斯，他们已经走了，快让我进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看见她，或者是否能脑补出她在黑暗中模糊的影子。我擦去眼睛上的雨水，搜索着她的身影—她就在那儿，坐在台阶上。我竭力贴近破窗边缘喊道：“瑟勒迪斯，没事了，快开门。”

她一动不动。我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就像要驯服一只动物似的小声地对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直到感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同大自然的雨声融为一体，分不清谁是谁了。我冻得受不了了，仿佛进入了一场梦境，在那里，我同沼泽、房屋融为一体；在那里，我变成了湿漉漉的木头、泥浆……门终于开了，我冻得浑身僵硬，几乎失去了知觉，迟迟才缓过神来。

瑟勒迪斯说：“那就进来吧。”

我一瘸一拐地走着，身上的雨水不停地滴到地板上。瑟勒迪斯在餐具柜上翻来翻去，我听见她一根接一根地划着火柴想要点燃蜡烛。于是我走到她身边轻轻地接过了火柴盒。当我不小心碰到她时，我们俩都吓了一跳。直到蜡烛亮起，我把玻璃灯罩罩上后，我才望向她。

她浑身颤抖，头发乱成一团，但当我们目光交接时，她近乎嘲弄地笑了一笑，表示她知道我是谁。她伸手去拿灯。

“瑟勒迪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得上床睡觉了，不然会生病。”

我点了点头，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你最好也赶紧去睡。”随后，她很快又说，“你确定他们走了吗？”

“确定。”

“很好。”

她静静地看着蜡烛，在这柔和的灯光下，她看起来年轻了许多。最后，她说：“谢谢你，艾米特。”

我没有回答。

“要不是有你在，他们肯定会在大雨降临之前就放火烧了房子。”

“你为什么不—”

“当听见他们的敲门声时，我就非常害怕。”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朝楼梯走去，又转过身来，“他们来时，我正在做梦……我以为他们是十字军，这里已经有六十年没有十字军经过了，但是……我记得他们来找过我们，那时我和你差不多大，我主人……”

“十字军？”

“没事了，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只有稀稀拉拉的一些农民会痛恨我们，恨不得杀了我们。”她笑了笑，我不曾听她那样说过农民，还带着轻蔑的语气。

我感到一丝疑惑，慢吞吞地说：“可是，他们并不想杀我们，不是真的想杀我们，他们是想烧了这房子。”我说完停了下来，灯光忽明忽暗，我看不出她脸上的表情变化，“你为什么把自己关在里面，瑟勒迪斯？”

她转过身，开始抓着扶手爬楼梯。

“瑟勒迪斯，”我的胳膊痛得不能伸手去扶她，“你差一点儿就没命了，为了救你，我也差点儿没命了。你到底为什么把自己关在里面啊？”

“因为那些书。”她猛地转过头来，我差点儿以为她要摔倒。“你认为是为什么呢？因为我必须保证那些书的安全啊，孩子。”

“可是……”

“要是那些书被烧掉了，我也要和它们一起被烧死，你明白吗？”

我摇摇头，表示无法理解。

她久久地看着我，似乎还要说些什么。突然，她浑身颤抖得厉害，不得不撑住栏杆，当一阵痉挛过去后，她已经筋疲力尽了。“现在先不说了，晚安。”她的声音沙哑，好像快要断气了。我听着她的脚步声，听见她走进了房间。雨水打着旋从破窗进来，哗啦啦地浇在地板上，但我根本就没有精力去管。

我冻得浑身疼痛，疲倦得头晕目眩，可是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火焰朝我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屋顶上奏起了不同的音符：流水激荡、冷风飒飒、人声嘈杂……我知道这都不是真的，但是我能听得清清楚楚，似乎我认识的人都围住了房子，都在呼唤着我。这是因为疲倦，因为我太疲倦了，可是我不想入眠，我想……最重要的是，我不想独自一人，但这也是唯一无法实现的。

我得暖和暖和，在家里妈妈会用毯子裹住我，把我搂在怀里，直到我不再冻得发抖。然后，给我泡上热茶，再给我一杯白兰地，让我上床躺着，我喝茶时她就坐在旁边。现在，那种思家之情又油然而生，让我痛苦不已。我走进车间，点燃火炉。外面天光微亮，云层的裂隙与地平线处看起来比其他地方更明亮一些，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恍惚之间，我突然想到是我救了瑟勒迪斯。

我泡了一杯茶，一饮而尽，脑海中跳动的火焰开始慢慢熄灭。雨停了，那些声音也渐渐模糊。炉子发出吱嘎吱嘎、噼里啪啦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丝金属的气味。我坐在地上，身体倚靠着图架，双腿摊开伸直。在这种光线下，从这个角度看，这个车间仿佛是个洞穴，神秘莫测、若隐若现，加压机上的把手和螺丝变成了怪石，墙上剪板机的影子像极了人脸。我扭头看看四周，一切尽收眼底。有那么一刻，我非常庆幸自己拯救了这一切，包括这车间、我的物件还有我的栖息地。

车间尽头的门半掩着。

我眨了下眼睛。一开始，我以为那只是光线投影的把戏。我放下手中冷冰冰的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却发现门确实开了一条缝。那扇门在炉子的左边—不是瑟勒迪斯领人进去的那扇，而是楼梯通向幽暗深处的那扇。

我坐在这里伸伸脚就能把它踢上。我本可以这么做，即使不锁也把它关上，然后上床睡觉。我已经轻轻地伸出了脚，眼看就要成功了，但在最后关头，我却拨动门将它打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目之所及只有一个空架子，还有一个下行的阶梯，跟我之前见到的没什么不同。这间小屋与另外那间简陋却亮堂的小屋毫无相似，只不过它们倒是同样阴冷，同样诡异。

我站起身，取来了蜡烛。此刻，我困意全无，紧张感刺痛了我的指尖，令我心痒难耐。终于，我推开了门板，投身进了黑暗之中。

一股湿气扑面而来，就像是腐烂的芦苇一样浑浊、不堪入鼻。我在台阶上停了下来，心跳加速。火焰很危险，潮湿的空气也好不到哪儿去，它使屋内到处生霉菌，让纸张变皱，令胶水软化。这里充满了陈年的腐朽气息，还有死去动物的臭味，闻着很不对劲……我转过楼梯拐角，接着举起了蜡烛。这里的一切都再平常不过：一张桌子、一个碗柜、一把扫帚和一个桶，还有一些箱子，上面贴着文具店的标签。我差点儿笑出来，这里只是一个储物间而已。在远处—其实也不远，只有几步的距离—墙上有一个圆形的青铜盘，像一个实心的轮子，构造精细，装饰性很强。另外，几面墙上都堆满了高高的箱子和盒子。也许是错觉，这里的空气和楼上的一样干燥。

我转过头，隐隐感觉听见了什么动静。但一切都寂静无比，厚实的四壁连外面的雨声都隔绝了。

我放下烛盏，环顾四周。有一个抽屉放在一堆箱子上面，其中装满了待修和废弃的工具；还有一排装满了深色液体的玻璃瓶，那些液体看起来像是染料或牛胆汁—用来做大理石纹纸的。地上的三个消防沙桶差点儿把我绊倒。桌上有一个包裹和一些工具。包裹用纱布包着，鼓鼓囊囊的。这些工具我都没见过，它们薄而精致，边缘就像鱼的利齿。我把烛盏拿近了些，看见包裹旁边摊着一块粗麻布，盖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这是瑟勒迪斯工作的地方，而我工作的地方是在楼上的车间。

我伸手打开包裹，它摸起来非常柔软，仿佛有生命一样。这是一本书芯，缝得整整齐齐、十分精美，深色的衬纸用白线缝起来，就像是细小的树根穿过了泥土。我感觉到指尖上的血液都在翻腾。书，这是我来到这里见过的第一本书。我第一次接触书是在小的时候，而且在那时我便得知书是被禁止的。但是此刻拿着它，我只感受到一丝平静，仿佛内心在向它致敬。

我把书拿到面前，贴在脸上，闻了闻纸张散发出来的气味。我有一股冲动，想翻到标题页看看，但我又十分好奇旁边麻布盖着的是什么。于是，我放下书，把布掀开，发现原来那是瑟勒迪斯一直在做的封皮。入眼之时，我还未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便先被其美丽震撼了。它以黑色天鹅绒做底，集万丈光芒于一身，静静地放在工作台上。上面的镶嵌物仿佛象牙一般，质地柔润，闪耀着淡金色的光芒。

骨头，这是一架骨头！蜷曲的脊椎骨就像一排珍珠一样围绕着苍白细小的四肢，那微型的脚趾和手指纤毫毕现。鼓起的头颅像蘑菇一样，但它大得有点儿不合比例。这具骨架比我的手掌还小，它们就跟鸟儿一样娇小而脆弱。

但这不是……不是一只鸟，而是一具婴儿骨骼。

第五章

“别碰它！”

虽然我没有听到瑟勒迪斯进来的声音，但是她开口说话时我潜意识里并未感到惊讶。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我小心翼翼地往后退，生怕惊醒这里的什么东西，但是僵硬的关节和发麻的脚掌提示着我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尽管我很小心，可脚踝还是撞到了一个盒子，低沉空洞的碰撞声立刻便被墙壁之后的泥土给吞没了。

我马上辩解：“我没有要碰它。”

“艾米特……”

我没有回应她。灯芯未剪，烛火开始跳动，忽明忽暗，忽隐忽现。在黑色天鹅绒的映衬下，骸骨显得熠熠生辉。烛光摇曳时，我仿佛看见那具骨骼也在随之舞动；等到最后，烛焰渐渐安稳，那些骨头仍旧纹丝不动地待在原处。

“这只是一个封皮。”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门道里走下来，但我没有看她，“上面的是珍珠母。”

“不是真的骨头啊。”说这话时，我的语气略带嘲讽。我并非故意用这种语气说话，其实我很高兴，非常高兴，因为她打破了沉默。

“不是。”她轻声地说，“不是真的骨头。”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天鹅绒上那闪闪发光、结构精美的珍珠母，看到两眼昏花时才肯罢休。然后，我伸出手，把布拉下来盖在上面。这块褐色的粗麻布—做工粗糙、线条松散，透过布料可看见边缘平滑的股骨、曲线精美的头颅以及小巧玲珑的指骨。我努力想象着她用珍珠母镶饰这个精巧图案的画面。这个储物间的四壁死气沉沉，我闭上眼睛甚至能听见身体里的血液在突突作响。

“告诉我，”我说，“告诉我你做的是什么。”

灯花啪地炸开，蜡油淌了下来，周围一片沉寂。

“你已经知道了。”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如果你仔细想想的话。”

我想再次开口说“我不知道”，但是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烛光一闪一闪，最后变成一个蓝色的点，熄灭了，周围变得更加黑暗。

“你装订—人们。”我说道，喉咙干哑难耐几乎发不出声来，但是什么都不说令我更加难受，“你把人变成书。”

“是的，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呢？”

她朝我走来，我没有回头，但她手中的蜡烛把我周围照亮了。

“坐下来，艾米特。”她碰了碰我的肩膀，我吓了一跳，猛地一躲，后背撞到桌子上，工具哗啦一声掉落在地，滚到一边。我们互相看着对方，她往后退了几步，把蜡烛放在一个箱子上。她拿蜡烛的手颤抖得厉害，烛泪溅落在地，瞬间就凝结成块，就像水变成冰。

“坐下吧。”瑟勒迪斯一边把箱子上一个装着罐子的抽屉拿起来，一边说，“坐这儿。”

她站着，我也不想坐。我们互相注视着对方，接着她的眼神移向他处。她把抽屉放了回来，然后颤巍巍地弯下腰去捡刚才从桌上掉下来的工具。

“你装订了他们。”我说，“你把人带到这里，把他们的灵魂转移到书上，然后让他们带着一副空壳离开。”

“我想以某种方式……”

“你窃走了他们的灵魂。”我嗓子沙哑地说，“难怪他们会怕你，你把他们引诱到这里，吸干他们的灵魂，取走你想要的，让他们一离开这儿就成为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他们的灵魂都变成了书，对吗？一本书就是一条生命，就是一个人。如果书被烧毁了，那些人也会跟着死去。”

“不是。”她挺直身子，手上还拿着一把小刀。

我拿起桌上的那本书。“看！”我的声音越来越洪亮，“这是一个人，这是一个人的灵魂，他们正在外面的某处，正处于死亡的边缘。你的所作所为太邪恶了，真该让他们烧死你。”

啪，她扇了我一记耳光。

突然一阵沉默，我感觉好像有什么声音在嗡嗡作响，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抬手擦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灼烧过一般。我放下书，企图将弄皱的纸张抚平，但是纸上的折痕永远不可能彻底消失，它就像一道分叉的疤。我说：“对不起。”

瑟勒迪斯转过身，将手中的小刀丢进我身旁的抽屉。“是记忆，”她终于开口了，“不是人，艾米特。我们拿的是他们的记忆，将他们的记忆装订成书。凡是人们不想记住的，凡是他们无法承受的，我们都会将他们的这些记忆放在绝对安全的地方，那就是书。”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目光真挚坦诚，只是看起来有些倦怠。她的话听起来跟医生向病人解释截肢的必要性一样，那么合理。“不是灵魂，艾米特。”她说，“也不是人，只是记忆而已。”

“这是不对的。”我模仿着她的语气，尽量平稳而理性，但是颤抖的声音露了馅，“你不能说这么做是对的，你凭什么决定哪些是她们不能接受的。”

“这不是我们决定的，我们是在帮助那些求助的人。”她的表情流露出一丝同情，好像以为自己赢了似的，“没有人必须来。艾米特，这由他们自己决定，我们要做的是帮助他们忘记。”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知道不是像她说的那样，但我无力反驳，无力对抗她那温柔的声音以及平静的眼神。“那是什么？”我指着麻布下面的饰有婴儿骨骼的封皮，“你为什么要做这么一本书？”

“你是说米莉的书吗？你真的想知道吗？”

我突然打了一个寒战，咬紧牙关，没有回答她。

她从我身旁走过，低下头看着麻布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掀到一侧。在她的影子下，那副小小的骨架闪着淡蓝色的光。

“她把他活埋了。”瑟勒迪斯漫不经心地说道，可我心里却五味杂陈，不是滋味，“她受不了了，她觉得她受不了了。有一天，他不停地哭，于是她就把他裹起来，放到粪堆上，把垃圾和粪肥洒在上面，直到再也听不见哭声。”

“那是她的孩子吗？”

瑟勒迪斯点点头。

我想闭上眼睛，但是浮现出的还是那副画面：婴儿蜷缩着身子躺着，无依无靠，他想哭，想呼吸。他要在粪堆和垃圾之间煎熬多久才会死去呢？骨头变成珍珠，他的泥土化为天鹅绒—简直就像一个惊悚的童话故事。可这是真的，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啊！而且，这个故事还被写在了毫无生气的纸上，被锁进了一本书里，然后永远地封存了起来。我感觉刚刚抚平衬纸的手还在刺痛—那是一张厚实、带有纹路的衬纸，它的颜色像泥土一般黑。

“这是谋杀。”我说，“为什么教区的警察不逮捕她呢？”

“她把孩子藏起来了，没人知道她有孩子。”

“可是……”我停了下来，“你怎么可以帮她？一个女人—一个杀死自己孩子的女人—像她那样—你应该……”

“我该怎么做？”

“让她受苦！让她记住这件事，记忆是惩罚的一部分。如果你做了什么坏事……”

“那是她父亲造的孽，那个要烧了这本书的男人，是她的父亲，也是孩子的父亲。”

一时间，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我转过头去，感觉浑身不舒服。

瑟勒迪斯将麻布拉回去盖住骸骨时，麻布发出沙沙声响。然后她用手扶着桌子，坐到箱子上，箱子嘎吱响了一下。

最后，她开口说：“艾米特，你可能会觉得我这么做不合理。有时，我确实会把人拒之门外，但这非常罕见。有些人我不能帮，并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一些无力挽回的坏事，而是因为我知道帮完后，他们又会继续干坏事。所以，如果我对他们做的事儿定了性的话，就不会帮他们。在过去的六十多年里，我只拒绝过三次，其他人我都帮了。”

“活埋婴儿很没人性，不是吗？”

“当然了。”她低着头回答，“当然没人性了，艾米特。”

我吸了一口气。“你说，在这里的每一本书……”我继续说道，“每一本被装订的书，都是某个人的记忆，记录的都是他们选择遗忘的事儿。”

“是的。”

“还有……”我清了清嗓子。突然间，我能感觉到多年前父亲打在我脸上的刺痛，我想起他说：“不要再让我看见你手里拿着书。”这是他保护我的方式。可现在，我是个学徒，将来还要成为一名订书匠。

“你认为，”我缓慢地说，“你认为我会跟你做一样的事儿。”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继续说道：“从长远来看，如果你不鄙视订书匠，不鄙视书，不鄙视求助的人，不鄙视你自己，不鄙视这份工作，那么工作起来就会容易些。”

“我不可能。”我说，“我不会。这不是……”

她笑了起来，平时我胃抽搐时发出的声音总是能逗乐她，她此刻的笑声就跟那时的笑声很像。“是的，你可以的。订书匠需要天赋，不是人人都可以成为订书匠。而你，天生就是个订书匠。孩子，可能你现在还不想成为订书匠，但将来你会明白的。这是你无可逃避的命运。你的内心深处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这股力量有时会让你病倒，若是……但据我所知，你的身体比其他拥有这股力量的订书匠要硬朗多了。你以后会明白的。”

“你怎么知道？也许是你弄错了……”

“我知道的，艾米特。”

“你怎么知道的？”

“从‘订书匠狂热’的这件事就可以得知，不管怎么说，你都将会是一个优秀的订书匠。”

我不停地摇头，还是不明白为什么。

“有时候，”她说，“我们做的事儿很艰难。有时候，它让我怒，让我狂。有时候，又让我无比后悔—对于某些记忆，要是我早知道其中的内容，我就不会……”她停了下来，看向别处，然后又继续补充道，“大部分时候，它不会触动我。但有时候，我又很高兴人们的痛苦消失了，这时就算我只帮过一个人我也觉得值得。”

“我不干了，这是不对的，这……这不合常理。”

她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皮肤仿佛飞蛾翅膀上的麟粉一般脆弱，似乎只要稍稍一碰，便只剩个架子。她没看我一眼就说：“艾米特，这是神圣的使命。别人把记忆交付给你……你从记忆中剔除最黑暗的部分，然后永远护其周全。你要纪念它，即使没人看也要让它变得美丽。你要用自己的生命来守护……”

“我可不想成为一名光荣的守护者。”我毫不留情地打断她。

她站了起来，我以为她又要打我。“这就是我之前一直不愿意告诉你的原因，”她说，“因为你还没准备好，你还在纠结……现在，你知道了。你很幸运能够来到这儿，若你去的是卡斯特福尔德的装订厂，顾虑肯定早被打消了。”

我伸出手指，在烛焰上穿来穿去，一次、两次，慢慢减速，直到我受不了。我实在有太多的疑惑，所以干脆将注意力集中在灼疼的手指上，说到哪句算那句：“那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她眨了一下眼睛。“因为我这儿离你家最近，而且……”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揉了揉额头，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的脸颊涨得通红。“我累坏了，你呢？艾米特，我想今天就说这么多吧。”

我点了点头，她说得没错，我也筋疲力尽了，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站了起来，我伸出手准备扶她，她避开了我的手，一个人穿过狭窄的通道，走到了门口。

“瑟勒迪斯。”

她停住脚步，不过没有转身。她的手扶在墙上，袖子挽起来之后，手腕看起来跟孩子的一样脆弱。“怎么了？”

“书在哪里？你放在哪个安全的地方？”

她伸手指着墙上的圆形装饰品。“在另一边。”她说，“那里有个保险库。”

“我可以看看吗？”

“可以。”说着，她转过身来摸了一下挂在脖子上的钥匙，然后紧紧地抓着，“不，现在不可以，下次吧。”

我只是出于好奇才这么问。但是，她脸上的表情—或者某些她本该有的表情……我用舌尖顶了顶牙缝，看着她，她的几缕头发从辫子中散出来，混杂着汗水粘在了额头上。我看她刚才走得很吃力，便向前朝她走去，可她却往后退了几步，好像不想让我靠太近。“晚安了，艾米特。”

她转身往外走，整个身体靠在墙壁上，似乎在很努力地不让自己跌倒。我本该让她走的，但我忍不住了，问道：“瑟勒迪斯，如果书被烧了会发生什么事儿？那些人会死吗？”

她没有回头，继续拖着步子准备爬台阶。“不会死，他们会恢复记忆。”

我累得大脑转不动了。往常瑟勒迪斯此时已经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了，我也应该睡了。要是我一个小时前就上床睡觉，而不是去车间炉子旁坐着，现在就不会这么困了。

我想睡觉，我渴望失去知觉，渴望黑暗，渴望离开这里。

我坐了下来。或者，更确切地说，我发现自己已经坐了下来，双腿交叉，背靠箱子。我已经没有精力调整姿势，直接双手抱住膝盖，趴在膝盖上睡着了。

我一醒来，心中便感到一片平和。蜡烛已经熄灭了，周围一片漆黑，我觉得自己仿佛正在黑暗的潜流中静静漂泊，缓缓溶解。然后，过去的事儿又浮现在眼前，但是那些事离我很远，伤害不到我，就像是银质茶杯中模糊的倒影。我站起来，打着哈欠摸索着上楼。我本以为现在还是半夜，等走到车间才发现已经天光大亮了。昏暗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了屋子，让我忍不住眨了眨眼睛，揉了揉眼皮。外面还下着蒙蒙细雨，地上仅有的几处雪污迹斑斑、泥泞不堪。瑟勒迪斯关于回暖的说法是对的。因此，在冬天真正来临之前，邮递员至少还会再送一次信。

天气很冷，炉子上的火熄灭了。我犹豫着，不愿管它，想直接上楼睡觉，可现在是早上，还有活儿要干呢。想到这里，我便蹲下来重新生了火。炉子燃起来后，我的身子暖和了些，可是这幽深而冷清的屋子仅靠火炉是暖不起来的。虽然我还没有将破窗封起来，但是屋里这么幽冷绝不是因为破窗，而是因为别的东西。我摇摇头，想知道耳朵是不是失灵了。因为我听到的所有声响，都仿佛被大雪捂住了，又或者说，都像是从远方传来的回音。

茶叶罐里没茶了，我把水烧开，然后去储藏室里拿了一包新的。穿过大厅时，我挡着脸，防止从破窗进来的湿漉漉的空气吹到脸上。正当我喝热饮时，我看见了一小块书皮纸板。

瑟勒迪斯正蜷缩在楼梯上，头靠在栏杆边。

“瑟勒迪斯？瑟勒迪斯？”我叫着。

直到她动了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处于恐慌状态。我轻轻地扶起她，内心惊骇无比，她仿佛没有重量，身上也热得吓人。她全身黏糊糊的，满脸通红，嘴里咕哝着什么。我弯下腰去听。“我没事。”她说道，她呼出来的气息很难闻，好像体内有东西腐烂了一样，她还在咕哝着，“我只是—坐了下来。”

“好，”我说，“我扶你上床睡觉。”

“我完全没事，不需要……”

“我知道，”我说，“来吧。”我半推半举，一步一步帮她上楼梯，我们穿过走廊后，来到了她的房间。她爬上床，好像冻僵了似的拉过毯子盖在身上。我急忙下楼给她拿水、退烧药茶和毯子。当我返回卧室时，她已经睡着了。她脱了衣服，随意地堆放到地上，皱成一团。

我静静地站着，四下一片静寂，静得可以听见瑟勒迪斯的呼吸声—她的呼吸比平时急促，声音也更响—还有小雨滴打在窗户上的噼啪声以及我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其他就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这房子和远处沼泽的一片空寂。在这里，我从不曾觉得这么孤单过。

我坐了下来。灯光下，睡着的瑟勒迪斯看起来比平时老了许多：她的脸颊和下巴的肉明显下垂，以至于鼻子和眼周的皮肤都变薄了。她嘴角上沾着唾沫，喃喃地说着什么，然后翻了个身，双手颤抖地抓着被子。她浅黄的皮肤与褪色的靛青色和白色拼布被相映成趣，雨滴的影子时不时地在被子上爬来爬去。

我环顾四周。我从没在白天来过瑟勒迪斯的房间。房间里有一个小壁炉，窗旁有一个软坐垫，还有一张发了霉的扶手椅，几乎和我的房间一样空荡。壁炉上既无图画，也无装饰物。那暗淡的窗棂、摇曳的雨影和窗外透进来的光是墙上唯一的点缀。它是这般简陋，我父母的房间也不止如此啊。然而，瑟勒迪斯并不贫穷，这点从我们每周运往卡斯特福尔德的物资清单以及托勒给我们送来的包裹便可得知。我从没想过她的钱从哪儿来，要是她死了……

我低头看着枕上的那张脸，感到一阵恐慌。我费了很大的劲，才得以在没有唤醒她的情况下，将茶强行灌进去。现在最好让她休息。我本该生火，拿湿布替她降温，泡好蜂蜜水等她睡到自然醒时喝……但是，我一动不动地坐着，我不能离开她。曾经有很多次，躺在床上的人是我—在我睡着的时候，她耐心地守在我的床边—但是她从来没有让我觉得自己应该心存感激。我曾怀疑过她的唐突粗鲁也许是故意的，一想到这儿，我的喉咙便疼了起来。

一小时后，我透过雨声听见了从远处传来马车的嘎吱声和隆隆声，还有走着调的门铃声—是邮递员。我抬起头，心中有种反常的念头：我希望他离开，好让我一个人在这古怪而落寞的静谧中待着。但是，我还是站了起来，下楼开了门。

“瑟勒迪斯病了，我不知道该找谁……你可以叫个人来吗？”我对邮递员说。

他看了我一眼：“叫人来？叫谁？”

“医生，或者她家人。”我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她有寄信，不是吗？告诉她的收信人吧。”

“我……”他停了下来，耸耸肩，“好吧，”他说，“但是别指望他们能来。”

他驾车走了，我看着他离开，直到马车在斑驳的草色以及正在融化的积雪中变成一个小点儿。

第六章

房子里没有丝毫响动，似乎所有的墙壁都屏住了呼吸。每隔几小时，我就得出去听听芦苇丛中风儿吹过的沙沙声，以确定我的耳朵没有变聋—这甚至成了我今后的一个习惯。我从储物室里拿了一块备用的玻璃来修理那扇坏了的窗户，当我装好玻璃、放下手中的工具时，才惊觉刚才的动作太猛，敲击玻璃的力度过大，不过幸好它还完好无损。完成这一切后，我就回去坐在瑟勒迪斯床边。我不停地咳嗽，坐立不安，一直拨弄着食指上的老茧，可是这一切声响都不足以打破沉寂，就连瑟勒迪斯的呼吸声也如冰面上的鹅卵石一般，在虚无缥缈中一掠而过。

起初，我很害怕，瑟勒迪斯的情况不见好转，也不见恶化。她睡了好长时间，一天早上，我敲她房门时，才发现她已经醒了。我给她带了一个苹果和一杯蜂蜜茶，她向我道过谢，低头吸了一口杯中飘出来的热气。她睡觉时窗帘没有拉上—或者说，是前天晚上我没有帮她拉上—天空中布满了被风吹散的云朵，阳光时不时地照进来。我只听见她叹了口气说：“去吧，艾米特。”

我转过身来，只见她泪流满面，但是脸颊上的红晕让她看起来气色好多了。“我是说真的，去吧，去做点儿有意义的事儿。”

我犹豫了一会儿，现在她醒了，我心里有些问题想问她—从踏入这扇门开始，这些问题就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现在，她没有任何理由不告诉我……但是，如果这一切的答案真的被揭晓了，我反而会深感不安……我不太想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了，因为一旦知道了答案，就意味着一切都非幻觉。

所以我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确定吗？”

她只是躺着没有回答。过了很长时间，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难道你没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吗？我受不了被人看守着。”

这听起来可能会很刺耳，我却没有感觉。尽管她双眼紧闭，但我还是点了点头，然后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心情走到走廊。

我下定决心要让自己忙碌起来，不再去想那些事。当我瘫坐在阶梯上时，我抬头看了一眼大厅的时钟，才发现我连续好几个小时都在擦灯盏，添灯油，拖地板，擦餐柜，清扫大厅，在地板上喷薰衣草水，用蜂蜡擦拭楼梯扶手……在家里，这些事都是由妈妈或者阿尔塔做，而我总是翻着白眼、漫不经心地在她们擦得干干净净的地板上走来走去。现在，我汗流浃背，湿透的衬衫紧紧贴在背上，汗臭扑鼻。我环顾四周，很高兴看到自己的努力带来的改变，我原以为我是为了瑟勒迪斯才做这些，后来才发现，这是为了我自己。因为瑟勒迪斯病了，这里不是别人的家，而是我的家。

我站了起来，虽然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却一点儿也不饿。我一脚踩在楼梯上，一脚踩在地板上，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好长时间，好像要做什么决定似的。突然，我转了个身，朝通往车间的过道走去。门是关着的，当我打开门时，窗外的光线格外耀眼。

我大手大脚地给炉子添了一堆燃料，因为那些木头是我自己劈的，没人会看见我浪费资源。然后，我开始有条不紊地从房间的这一头整理到那一头，收拾架子，磨尖工具，给压力机上油，打扫卫生。在整理橱柜时，我发现了一些以前从未见过的旧皮革和布料，图架底部还藏着一些大理石花纹纸。除了这些，我还找到了一个刻着花纹的骨质压纸器、一本银色书页的书、一支粗粗的深色条纹的玛瑙磨光器……瑟勒迪斯很注重整洁，但她似乎不曾扔过东西。在一个橱柜里，我发现了一个木制小盒子，盒子用旧丝绸包着，看起来好像很贵重。我打开后，发现里面放着一顶婴儿帽、一缕发丝、一张印在表壳里面的银版照片和一个沉甸甸的银戒指。我把戒指放在手心里来回摆弄了好长时间，看着戒指的颜色在光影下时而由蓝变紫，时而由紫变绿。我又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回去，放在一堆重物后面，然后我就忘记它的存在了。此外，我还有一个箱子需要整理，一罐过期染料需要倒掉，一小块干海绵需要清洗。这一切都让我感到快乐，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这里的一切—整洁的刀刃、烟囱里的烟雾、霉糊发酵的气味和炉子里变成灰烬的原木—都显而易见，而且变得尤为重要。

但是，当我大功告成时，我并没有觉得心满意足，而是感到惶恐不安，似乎我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雨的准备。当我把瑟勒迪斯的脏衣服拿走时，发现她的钥匙还在裤子的口袋里。现在，钥匙已经在我手里了，但这些钥匙里没有她脖子上戴的那把，而是房子的前后门以及车间尽头那两扇上了三把锁的小门的钥匙。它们冷冰冰地躺在我的口袋里，好像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我心中的占有欲好像也减弱了。

我望着外面广阔的沼泽，湖面风平浪静，水波不兴，宛如明镜；远处的天空彤云密布，一切都静止不动，仿佛是玻璃窗上的一幅画。天气沉闷。不知道爸爸妈妈在家干些什么，现在正是宰杀牲畜的时节，除非爸爸把时间提前了；同时还有些修补工作要做，比如说，工具和谷仓后墙都是需要修理的。如果要像去年我提议的那样，在高地上筑一道山楂篱笆，那就得抓紧时间种山楂了。一想起尖锐的荆棘扎进冷冰冰的手指头，我的神经就感到一阵刺痛。有一瞬间，我还闻到了一股松节油和樟脑的味道，那是妈妈做的油膏，可以防止长冻疮。想到这儿，我把手凑到鼻子上闻了闻，却只闻到手掌中的一股灰尘和蜂蜡气味。现在，那种生活已完全离我而去了。

我抬起头仔细地听着，四周静悄悄，什么声音也没有，整座房子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我从口袋中掏出那串钥匙，绕开压书机，沿着磨损的地板走向稍远的那扇小门。我虽然心脏怦怦直跳，但动作还是麻利迅速，用三把钥匙把锁依次打开了。

瑟勒迪斯给门上的铰链都上过油，只需要轻轻一推，门就开了，仿佛里面有人在开门。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倒希望门难开一些。突然，我的脉搏跳动加快，以至于我有些眼花，过了一会儿，我的视线才恢复清晰。房间里冷清空荡，高高的窗户跟车间一样都没有窗帘，屋里有一张擦得干干净净的木桌，两把椅子隔着桌子面对面地摆放着，地板上、墙上都光秃秃的。我把钥匙放在桌子上，钥匙与桌子碰撞发出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我不该在这儿，但我又不得不这么做。我静静地站着，脊背底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爬。

在灰暗窗户的衬托下，可以看见其中一把椅子的椅背挺直，结构简单—不如另外一把舒服。可是，不知怎的，我有预感这是瑟勒迪斯坐的。我把另一把椅子从桌子底下拉出来，听着它与凹凸不平的地板之间的刮擦声，然后坐了下来。有多少人来到这里等着移除记忆呢？他们来来往往……把地板都踩坏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我可以感受到那种内心深处几近病态的恐惧，那种悔不当初的恐慌。那此刻呢？把你内心的某个最黑暗的部分移除了，你感觉怎么样？以后，你会永远带着心上的空洞过活—我又想起米莉离开时那种茫然的眼神，不由得咬紧牙关。哪一种感觉更糟糕—是麻木空洞地活着，还是保留记忆、咀嚼悲伤？虽然忘却记忆也会让你忘却悲伤，但是这有什么意义呢？麻木会让你失去自我，就像扎入灵魂中的暗刺……

我深吸一口气，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容易想象到这些情景。我也应该坐在瑟勒迪斯的位子上试试。她会是怎样的呢？看着别人的眼睛，然后对他们做那种事吗？一想到这里，我就有些不舒服。不管别人怎么认为……瑟勒迪斯所谓的“帮助”，怎么可能是正确的呢？

我站了起来，脚踝撞到了桌子，我扶着椅背稳住了身子。手心被椅背上的雕刻物扎伤了，虽然不怎么疼，但却令我吃了一惊。我低头打量了一眼，微蓝的光线照在椅背上，能看见上面的木刻卷纹。

很多时候，光会照亮让我们受伤的东西。阳光透过半开的门斜射出去，格子状的光线映照在了大厅的地板上。我知道自己这次是如何发病的。我隐约记得，那明亮的形状，就像一把打开我意识深渊的钥匙，让我的疾病蜂拥而出。此刻，这一认知带来的震惊和我心中的畏惧不相上下。我本能地畏缩着，等待着黑暗将我吞噬，那黑暗将是尽头，是深渊。而我就在这里，在我最害怕的地方—恐惧的源头，黑暗的中央。

膝盖瘫软，我跌坐在了椅子上，奋力地支撑住自己，仿佛要面临一场大难一样。但是，我的思绪很清晰，我知道有一根房梁在嘎吱作响，老鼠正在窗户上方的茅草中窜来窜去。黑暗像潮水一样翻滚着，在一臂之遥处卷起浪花，然后又退去，险些将我淹没。

我屏住呼吸，但一切似乎都相安无事。直到苍白的日光笼罩了我，直到我湿润了双眼，此起彼伏的黑暗才堪堪退去。

光阴似箭。我低头看着双手，离家时，它还惨白惨白的；而如今，因削皮革，左手的食指已经长了老茧。我左手拇指的指甲很长，这样在精细加工时就不会伤到手指。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看我的手，这双手虽瘦，但不至于瘦骨嶙峋；有力，但不至于臃肿笨重。这不是一双农民的手，它们既不像爸爸的，也不像残疾人的。此刻，我突然明白，这双手不仅仅是我的，更是订书匠的。

我摊开手掌，看着掌中的线条，它们仿佛在告诉我我到底是谁。记得有人—忘了是不是阿尔塔—曾经告诉我：“你左手掌心的线条代表你与生俱来的命运，你右手掌心的线条则代表你为自己创造的命运。”我右手掌心的中间有一条又长又深的线，将我的手掌分成了两半。我想象着会有另一个艾米特，他可能像我父母计划的那样接管农场；他没有生病，也不用在这里孤独终老。我看见他回过头来对我咧嘴一笑，然后把那冻僵了的双手插进口袋里，吹着口哨回家了。

我低下头，等待着这阵突如其来的悲伤过去，但悲伤并没有过去。我内心悲痛，潸然泪下。

起初，我的身体像发病一般难以自制：强烈的恶心干呕，条件反射般的痉挛，边喘边哭，缓不过气来。接着，这种紧迫感渐渐缓解了。我擦干眼泪和鼻涕，睁开眼睛，那种失落感仍然强烈到足以让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但我眨眨眼，控制好呼吸，不让自己再次潸然泪下。

当我抬起头时，整个世界就像一片割过的麦田，放眼望去，视野辽阔。我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长久以来，我视线的角落里总是潜伏着阴影，我都已经习惯了，但是，现在阴影消失了。这个静悄悄的房间一点儿都不恐怖，这只是一间房而已；房里摆着两张可以让人对面而坐的椅子，只是椅子而已。

我怔了一会儿，试探着迈入刚刚恐惧出没的地方，就像用舌头舔舐一颗蛀牙。什么反应也没有，或者说，只是有疼痛的微弱表现—这种疼痛不像是蛀牙，而像是某种已经愈合的伤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香，像是雨后泥土的气息，仿佛一切都焕发了生机。我拿起钥匙，没有锁门就离开了。我饿坏了，来到储物室狼吞虎咽地吃着罐子里的泡菜。吃饱后，我感觉自己筋疲力尽，头昏眼花。本想端碗汤给瑟勒迪斯，但是我却趴在餐桌上睡着了。当我醒来时，炉子的火已经灭了，屋里几乎一片漆黑。我又燃起炉子，弄得身上、地上都是灰。然后匆匆地把汤加热到刚刚温手的程度，送到瑟勒迪斯的房间。我心想她肯定在熟睡，于是轻轻地用手将门推开，看了一眼。

她已经醒了，还坐了起来。屋里的油灯亮着，她把一碗水放在油灯前，好把光线聚集在正在缝补的衣服上。她抬头看着我，微笑着说：“你看起来好多了，艾米特。”

“我？”

“是的。”她凝视着我，脸色突然变了，手也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放下衬衫。“坐下吧。”

我把端汤的盘子放在她床头的桌上，把椅子拉到她旁边。她伸出手，用一根手指碰了碰我的下巴，让我的脸朝向油灯。这不是她第一次碰我—她经常纠正握东西的方法，有时候会手把手地教我怎么做—但是此刻，她的手就像寒霜一样，刺痛了我的皮肤。

她说：“你已经接受它了。”

我抬头，注视着她的眼睛，她由衷地点点头，然后长叹一口气，背靠枕头坐着。“好孩子，”她说，“我知道你迟早会做到的，感觉怎么样？”

我没有回答。这种感觉太脆弱了，如果我说出来，就算只对她说，它也许都会消失不见。

她对着天花板笑，然后斜着看了我一眼。“我很高兴，你那时候发烧，比任何人都难受，你不用再遭那样的罪了，真好。”她耸了耸肩，好像我已经回答她了，“是的，其他的东西，这从来都不容易，你总会丢失一部分。但是，你不会再噩梦缠身，也不会再恐惧害怕。”她停了下来，咽了一口气，太阳穴上的血管跳动着。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像要从身上拔出一根针一样，费了好大的劲才说出口，我继续道，“我连订书匠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怎么成为订书匠呢？”

“不是现在，现在还不到时候，否则它会变成一道冰封魔印。”她大声笑了起来，“不过，等我好了之后就会教你的。孩子，成为一名订书匠是自然而然的事儿，不过你要先学其他……”她的声音逐渐降低，然后咳嗽了起来。我倒了一杯水递给她，但她看都没看就摇手拒绝了。“雪一停，我们就要去利特尔沃特拜访一位朋友，她是我的……”她犹豫了一会儿，尽管那可能只是为了喘口气，“在我离开我师父之后，她就是我师父的最后一个徒弟。她现在和家人住在村子里，是一位很优秀的订书匠，也是一位助产员。”她补充道，“订书匠和助产员往往志同道合，他们致力于帮助人们缓解痛苦。助产员让人们轻松地来到世上，订书匠则让人们在苦痛的生活中得以解脱。”

我咽了一口气，不过我已目睹人世间太多生生死死，现在已经不畏惧生死了。

“你会做得很好，孩子。只需谨记初衷就可以了。”她斜着看了我一眼说，“有时候，订书匠—像我们这样的—必须干下去，不管人们如何议论我们。”

“瑟勒迪斯，那天来烧书的那群人，他们害怕你，害怕我们。”我费尽力气才说出这番话。

她没有回答我。

“瑟勒迪斯，他们认为—那场暴雨……是我召唤来的。他们叫你‘巫婆’，而且……”

她又笑了起来，笑得都岔气了，只好扶着床边好好地喘口气。她说：“要是我们真如他们说的那样神通广大，我现在应该穿金戴银地躺在床上了。”

“可是，我总感觉……”

“别傻了。”她喘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地说，“自古以来，我们就被称为‘女巫’，人们认为‘奸诈狡猾’说的就是我们。女巫，带有召唤恶魔的意味……很多同行曾因此而死于非命。十字军东征不是什么新鲜事，替罪羔羊总是我们。当然，我确实觉得知识的力量是伟大的而有魔力的。但是，你只是个订书匠，天气不归你负责。”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了，“现在，不要再说了。”

我点点头，欲言又止。等她身体好了再问，到时候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她对我笑了笑，闭上眼睛，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但是当我要站起来时，她指着椅子对我做了个手势。我又坐好，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全身乏力。炉子里的火就要熄灭了，炉灰像苔藓一样覆盖在余烬上，我本应去照料一下，可是我站不起来。我伸出手指，穿过椭圆的烛光的中心，仿佛戴着一枚戒指；手收回来后，光线便照在拼布被子上，把上面印着花的一块布料照得清清楚楚。我想象着瑟勒迪斯缝被子的画面：在漫长的冬日里，她坐在炉子旁，把布一块一块地缝上去，皱着眉咬断了线头。但是，在我的脑海中，此时，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妈妈、阿尔塔或者其他的女人，时而像个小姑娘，时而像个老人……

门铃叮当作响，我挣扎着站起来，头晕目眩。车子沿着道路缓缓地朝房子驶来时，我一直在打瞌睡，迷迷糊糊地听见车轮和马儿的声音。但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他们的到来。外面漆黑一片，窗户上的影子盯着我，有些吓人，让人不知所措。楼下传来了烦躁的抱怨声，门铃又响了。一丝提灯的微光从门口透进来。

我瞥了瑟勒迪斯一眼，她已经睡着了。门铃又响了，这回响了很久，声音刺耳，好像他们在很用力地摇铃似的。瑟勒迪斯的脸抽搐了一下，呼吸节奏也变了。我匆匆忙忙走出房间，下了楼梯，门铃依旧发出急躁又刺耳的响声。我喊道：“知道啦，好啦，就来啦！”直到取下门闩，把门打开时，我才开始感到害怕。我几乎来不及屏住呼吸，一下子便紧张起来。该不会是那群拿火把的人要回来把我们烧成灰烬吧？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面前的那个人正在说话，可是他突然停了下来，将我上下打量一番。他戴着一顶高帽子，披着一件斗篷。在黑暗中，我只能看见他的轮廓和犀利的目光，他身后有一辆双轮马车，上面挂着一盏灯笼，灯光下可以感觉到马儿呼出的热气以及它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另一个男子站得离我稍远些，他一边走来走去，一边发着牢骚。

“你要干什么？”

我面前的那个人吸了吸鼻子，然后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鼻子。他摘下帽子，鬈发齐肩，他把帽子递给我后就径直地往前走，想要强行进门。他一指一指地摘下手套，放在帽子里。“先来杯热饮和一顿美餐，快进来，弗格森，外面冷死了。”

“你们到底是谁？”

说话的男子看了我一眼。另一个叫弗格森的也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跺着脚取暖，接着又回头对车夫说：“在那儿等着，可以吗？”然后，他重重地把包放在地板上。

男子叹了口气说：“你一定是那个学徒了，我是德•哈维兰先生，我带弗格森来给瑟勒迪斯看病，她怎么样了？”他走到墙上的小镜子前，一边摸着胡须，一边说，“这里怎么这么暗啊？天啊，多点几盏灯吧。”

“我叫艾米特。”

他挥手让我停下，好像我的名字无关紧要。“她醒了吗？医生早点儿看完，就可以早点儿回去。”

“还没，我想她还没……”

“那样的话，我们只好叫醒她了。给我们上一壶茶，再来点儿白兰地和一些吃的。”他大步从我身边走过，上了楼梯，“这边请，弗格森。”

弗格森跟着德•哈维兰往楼上走，身上带着一股冷气，衣服上的羊毛湿漉漉的。走到半路，他又想起了什么，于是便回过头来把帽子丢给了我。我转过身，特意摸了摸那光滑的料子，然后把它挂在另一顶帽子的旁边。我不想听德•哈维兰的命令，可是门关上后，屋里确实一团黑，看不清东西，于是我点了盏灯。大厅的地板上满是他们的脚印，楼梯的台阶上也沾满了他们鞋底的泥巴。

我犹豫了一会儿，心里又气愤又纠结，最后还是走进厨房泡了一壶茶—安慰自己，这是给瑟勒迪斯沏的—然后端上楼。我敲门的时候，德•哈维兰在里面说：“等一下。”他说话带着卡斯特福尔德的口音，但他的声音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我提高嗓门对着门喊：“你说过……”

“不是现在！”

“是艾米特吗？”瑟勒迪斯问，“进来。”她咳嗽了一声。我推开门，看见她正抓着床单喘气。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还有点儿湿润，招手叫我进去。

德•哈维兰先生站在窗旁，双手交叉。弗格森站在炉子旁，扫了一眼屋子，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这屋子真小。

“这是艾米特，”瑟勒迪斯吃力地说，“我的徒弟。”

我说：“我们已经见过面了。”

“既然你来了，”德•哈维兰对我说，“也许你可以给瑟勒迪斯讲点儿道理，我们大老远从卡斯特福尔德赶来，现在她却不让医生给她检查身体。”

她说：“我没叫你来。”

“是你徒弟叫我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让我感到脸颊发麻，然后说：“这样啊，那我很抱歉他浪费了你的时间。”

“这太荒谬了！我很忙，你是知道的，我有要紧事……”

“我说了我没让你来！”瑟勒迪斯话说完就把头扭到一边，像个孩子似的。德•哈维兰向弗格森医生使了个眼神。“我完全没事。”她继续道，“只不过前几天晚上着凉了而已。”

“你咳得很厉害。”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医生对她说话，语气委婉又显得油腔滑调，“也许，你可以跟我说说你的感受。”

她孩子气地噘着嘴，我敢肯定她会拒绝，但是她看了德•哈维兰一眼，然后说：“疲劳、发烧和胸口痛，就这样。”

“也许我可以……”他走到她身边，抓起她的手腕，使她来不及拒绝。“好的，我明白了，谢谢你。”医生望着德•哈维兰，那种眼神我无法读懂，然后说，“我们不要再打扰她休息了。”

“很好。”德•哈维兰走到床边停了下来，好像要说话似的，然后耸了耸肩。他又像刚才一样朝我走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这意味着我得给他让路。弗格森跟在他后面，房间里只剩下我跟瑟勒迪斯。

“对不起，我那时很担心。”

瑟勒迪斯好像没听见我说话，她闭上了眼睛，脸颊上凸出的血管像红墨水一样显眼。但是，她知道我在她旁边，因为过了一会儿，她拍了拍我，一句话也没说就把我打发走了。

我走到走廊。灯光洒在楼梯上，穿过楼梯扶手，一切都被撒上了一层淡淡的银光。我听见他们在大厅讲话，便走到楼梯口，站在那里听着，声音非常清晰。

“……固执的老太婆。”德•哈维兰说，“真的，我很抱歉。从邮递员的话里，我感觉她……”

“没事，没事，无论如何，我检查得也差不多了。她的身体确实很虚弱，但是除非病情突然恶化，否则不会有任何真正的危险。”他穿过大厅，我猜是去取帽子了。“你决定好要怎么做了吗？”

“我要留在这里照看她，直到她好起来，否则……”

“真遗憾，她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否则我很乐意来看她。”

“确实，”德•哈维兰哼了一声说道，“她是个不合潮流的人，一直认为我们处在黑暗时代。如果她要继续干的话，完全可以在我的装订厂舒舒服服地工作。多少次我试着说服她，但她坚持要留在这里。现在，她又收了那个该死的学徒……”

“她确实有点儿固执。”

“她真是气死人。”他叹了一口气，“好吧，我想我得再忍一段时间，试着让她明白过来。”

“祝你好运，对了—”接着，我听见什么东西被打开了，接着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要是她很难受，或者失眠，滴几滴这个应该会有帮助，不要滴太多。”

“嗯，好的，晚安。”门开了又关，我听见马车离开的嘎吱声和隆隆声，还有德•哈维兰爬上楼梯的声音。他看见我时，立马举起了灯，凝视着我。“你在偷听吗？”但是，他没等我回答就从我身边走过，然后转头来又说，“给我拿些干净的被褥来。”

我跟在他身后。他打开了我房间的门，然后停下来歪着脑袋对我说：“什么事儿？”

我说：“这是我的房间，你要用的话，那我睡哪儿？”

“我不知道。”然后，他就当着我的面关上了门，把我留在了黑暗中。

第七章

我裹着一条备用的毯子睡在会客室里，长椅上的马毛闪闪发亮，还滑溜溜的，我不得不撑着一只脚，以免滑下来。我被冻醒时，天还没亮，我全身酸痛，头晕乎乎的，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是在外面什么地方，被寒冬包围着。

我冷得睡不着，只好起来披上毯子，然后踉踉跄跄地走到厨房，给炉子添了些柴火，烧了一壶热茶，这时天边的星星渐渐消失了。今天的天气晴朗，等我喝完茶，又烧了一壶准备拿到楼上时，厨房里已经洒满了阳光。当我爬到楼梯口时，听见了房门打开的声音。我第一次觉得这开门声是如此的熟悉，不用想也知道这声音是从我房间传来的，而不是瑟勒迪斯的房间。

“哎呀，我想要剃须水，没关系，茶水也可以，就放这儿吧。”我眨了眨眼，想让眼前被厨房窗户晃出的光斑消失，可直到现在，光斑仍在我的视野中徘徊着。德•哈维兰穿着衬衫站在门口，现在我能把他的容貌看得更清楚些了：浅灰色的头发、苍白的眼睛、绣花的背心，还有那轻蔑的表情。他的头发和眼睛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颜色，看不出具体年龄，只能粗略推测他在四十到六十岁之间。“快点啊，孩子。”

“这是给瑟勒迪斯准备的。”

我以为他会反对，没想到他叹了口气，然后说：“很好，再拿一个杯子来，热水可以过一会儿再拿来。”他走在我前面，没敲门就打开瑟勒迪斯的房门走了进去。见门快关上了，我忙用胳膊肘顶住，跟在他后面后退着走进去。

“走开。”瑟勒迪斯说，“不，我不是说你，艾米特。”

她坐了起来，一缕缕白发遮住了她的脸。她用手摸着被子，看得出她很消瘦，但是气色不错，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德•哈维兰对她微微一笑说道：“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你这个私闯民宅的人怎么在这里？”

他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扶手椅，好像上面有灰尘似的，然后坐了下来，慢慢地把裤脚拉到膝盖处。他环顾四周，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墙上的裂缝、床脚的刮痕以及拼布被上那块深蓝色的补丁。我把茶放到床边，他立马侧了过来，往杯里倒茶，啜了一口，然后做了个鬼脸。“真烦人，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怎么好像我在关心你似的。”他说。

“垃圾，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艾米特，可以请你再拿两个杯子吗？”

我说：“没关系，瑟勒迪斯，我不渴，就像德•哈维兰说的，再拿一个就可以了……我想。”我咬咬嘴唇，没看他一眼就走了。我以最快的速度去厨房取了个杯子来，但当我爬到楼梯口时，我看见杯中有一根沾满灰尘的羽毛。如果这个杯子是给德•哈维兰准备的，我就不管它了，可这是给瑟勒迪斯的。

当我推开瑟勒迪斯的房门，要放下手中的杯子时，我看见她坐得笔直，手臂交叉在前，德•哈维兰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当然不是，”他说，“你是位优秀的订书匠，虽然不合潮流，但是你对我有用。”

“去你的装订厂工作？”

“你知道我还为你留着职位。”

“那我宁愿去死。”

德•哈维兰故意转向我。“很高兴你终于回来了。”他说，“也许你可以趁瑟勒迪斯还没渴死，赶紧给她倒杯茶。”

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照着做了。我往干净的杯里倒了一杯浓茶递给瑟勒迪斯，我托着她的手以防她没有拿稳。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面容变得慈祥，她说：“谢谢你，艾米特。”

德•哈维兰捏着鼻梁，冷冷地笑着说：“时代变了，瑟勒迪斯，就算是为了你的健康，你也得再考虑考虑。这荒山野岭的地方都是一些无知愚昧的农民……你知道，为了提高声誉，我们努力工作，这样人们才能明白我们是灵魂救赎者，不是巫婆，而你现在做的，却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

“别教训我。”

他伸手把额头上的一缕头发弄到旁边：“我只是想说，我们从十字军东征吸取了教训。”

“十字军东征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你怎么敢……”

“没错，没错！”过了一会儿，他俯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的颜色已经跟染料一样深了，但是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直到他喝了一口，嘴角才皱了一下。“理智一点儿，瑟勒迪斯，今年有几个人找你下单？四个？五个？这些都不够你一个人忙活，更不用说还有一个学徒了。还有那些根本就不了解这门手艺的农民，他们认为你是女巫……”他向前倾着身子，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到卡斯特福尔德来不是很好吗？在那里，人们尊敬订书匠，也重视书籍。你知道，我颇具影响力，服务着一些显赫人家。”

“服务他们？”瑟勒迪斯重复道，“一个人的一生只能被装订一次。”

“天哪，拜托……这是一门可以减轻人们苦痛的手艺，不然我们留着它去给谁服务？你太固执己见了。”

“够了。”她把杯子拿到一边，茶水洒在拼布被上，“我不去卡斯特福尔德。”

“这样做对你不利。你为什么愿意待在这荒凉的地方孤独终老呢？”

“你不明白，是吗？”瑟勒迪斯抑制住自己的愤怒情绪说道，“我不能丢下书，这是唯一的原因。”

他叮当一声，把杯子放到茶托上，小指上的图章戒指闪闪发光。“别傻了，我理解你的顾忌，这很简单，我们可以把书都带着，我有自己的保险库。”

“把我的书都给你？”她笑了起来，笑声如树枝断裂一般。

“我的保险库绝对安全，比你把它们放在这里安全多了。”

“是吗？”她摇摇头，靠在枕头上，喘着气，“我早该知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我的书。”

他坐直了身子，脸上第一次泛起红晕：“你没有必要这样……”

“有多少你自己的书被保管在你的保险库里？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经营装订厂，支付你的你的……你的马甲？”

“装订贸易并非违法，这只是偏见。”

“我说的不是装订贸易。”她苦涩地说，“我指的是未经同意就出售书籍，这是违法的。”

他们对视了好一会儿。瑟勒迪斯苍白的手放在脖子上，筋肉虬结，她紧紧地抓着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好像稍不注意它就会被夺走一样。

“哦，天哪！”德•哈维兰说着便站了起来，“不知道我为何要自找麻烦！”

“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回家呢？”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痕。“等你好些了我就会回家。”

“或者等我死了，这才是你所期待的吧，不是吗？”

他向她嘲弄似的鞠了一躬后，大步走向门口。我靠在墙上好让他通过，但他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好像刚才忘了我也在房间里。“热水，”他说，“送到我房间，立刻。”然后，砰的一声门就关上了，墙面也跟着震动起来。瑟勒迪斯斜眼看着我，然后低下头，拨弄着被子，好像在检查上面的图案是否完整。我看她一声不吭，便清清嗓子说：“瑟勒迪斯，如果你想让我赶他走的话……”

“那你要怎么赶呢？”她摇摇头说，“不用了，艾米特。等看到我康复了，他自己就会走，不会太久的。”她语气有点酸溜溜的，“与此同时……”

“什么？”

她看着我说：“不要对他发脾气，也许你会需要他的帮助。”

但是，这种串通一气的小动作并没有带来多少安慰，因为日子一天天过去，德•哈维兰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我不明白瑟勒迪斯为什么要如此忍气吞声，但是我知道没有她的允许，我不能叫他走。我也知道他的到来是我的错，因此看他大惊小怪地戳着咸猪肉块或者扔几件衬衫让我洗时，我也不好意思说些什么。除了做家务和照顾瑟勒迪斯，我还要处理他吩咐的事，根本腾不出时间做其他的。我每天都在苦差事和怨恨中度过，甚至没有踏进车间一步。

很难想象几天前，在德•哈维兰还没来之前，我还觉得这房子好像是我的，可现在我却变成了一个奴隶。但是，最糟糕的不是工作—生病之前，我在家干的活儿比这辛苦多了—是德•哈维兰在家时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很多时候，我在给炉子添火或者刷锅时，隐隐约约地感觉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让我顿时感到一阵寒意。我转过身，以为他会眨眨眼或者微笑，结果没想到他像盯着一种他未曾见过的动物一样，继续盯着我。于是，我也盯着他看，目光绝不先移动。最后他把目光移到我手中的活儿上，紧接着就默默地走出房间。一天早上，他从我身边经过时，我正提着一篮子木头从楼梯脚经过，他说：“瑟勒迪斯睡着了，我要在会客室生火。”

我气得咬牙切齿，一言不发地把木头扔进厨房。我想告诉他要生火就自己生，或者说点儿脏话—可是一想到楼上瑟勒迪斯无助的样子，我把话又咽了回去。无论如何，德•哈维兰都是客人，于是我只好抱起木头，穿过大厅，来到会客室。会客室的门是开着的，德•哈维兰把写字台转过来，背窗而坐。我进来时，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着壁炉，好像我不知道壁炉在哪里似的。

我蹲下身子，将炉子里的灰烬扫出来，细木灰在空中飘了起来，开始点火时，我忽然觉得后脑勺凉意飕飕的。我想转头瞧瞧他是不是又在盯着我看，但这样一来，就好像我认输了。最后，我还是忍不住回头了。我看见德•哈维兰靠在椅子上往后仰，用钢笔敲了敲牙齿。他盯着我看了好长时间，这让我感觉头脑里的血液好像在嗡嗡作响，然后他对我微微一笑，集中精力接着写东西。

我强迫自己埋下头来继续生火，点燃了柴火之后，我便在一旁等着火势变大。一旦火势旺起来，我就站起来拍拍木灰，直接走人。

德•哈维兰正在看书，他依旧拿着笔，当他翻书时，他把笔夹在指关节之间，一副晏然自若的样子，好像在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回翻了一页，做了笔记。瞥见我后，他便放下笔，捋了捋胡子，手摸着嘴巴盯着我看。突然，他那若有所思的表情消失了，他拿出一本书。“爱德华•阿尔比恩少爷，”他念道，“由阿尔比恩装订厂的一位无名氏装订，黑色的摩洛哥皮革，烫金工艺，无丝带。黑色和金色相间的堵头布、红色大理石花纹的衬纸，你想看看吗？”

“我……”

“拿着，小心点。”接着，他又尖声补充了一句，“它值—哦，五十基尼？你肯定是赔不起的。”

我正准备伸出手，但却有个东西让我的脑子嗡嗡作响，于是我把手又缩了回来。我脑中浮现的画面，就是他异常平静的面孔，当他读道：“他没有权利，别人的记忆……”

“不要？很好。”他把书放在桌上，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摇了摇头，“我看你和瑟勒迪斯有同样的偏见，你知道，这是学校的装订。虽然是贸易，但完全合法，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你的意思是……”我停了下来，不想迎合他问出这个问题，但他眯起眼睛，好像以为我会接着问下去似的。

“可惜的是，你一直跟着瑟勒迪斯学习。”他说，“你对装订的印象一定还停留在黑暗时代吧。它绝对不是神秘的喃喃自语，也不是巫术书，你知道—哦。”他转了转眼睛，“你不知道什么是巫术书？那庞贝图书馆呢？或者文艺复兴时期伟大的临终装订、法贡装订厂还有萨里夫人……都不知道吗？那北贝里克审判呢？十字军东征！想必你应该知道十字军东征吧？”

“我一直在生病，瑟勒迪斯没法好好教我。”

“装订商协会呢？”他扬起眉毛问，“《1350年记忆销售法案》呢？向书商发放许可证的规则是什么？天啊，她都教了你什么？不，你不必告诉我。”他补充道，语气轻蔑，“根据我对瑟勒迪斯的了解，你大概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做衬纸吧。”

我转身拿起一锅灰烬，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我带着满身的烟灰准备离开，他从后面叫住了我。“我的床单有股霉味，可以帮我换掉吗？这次一定要换干净些的。”

那天下午，我去瑟勒迪斯房里拿茶托时，发现她已经下床了，披着被子蜷缩在窗前，脸颊红润。我进来时，她微笑着，但眼神中似乎有一种难以言表的茫然。“你来啦。”她说，“你动作真快，事情进展如何？”

“什么？”我刚刚在给德•哈维兰换床单。

“当然是书籍装订啦。”她说，“你送她回家的时候小心点儿。你要是跟人们说他们已经被装订了，他们有时也会听到呢，尽管……只要一年左右，人们的意识就能调整适应新状态，但毕竟这是危险期，你必须小心……你父亲永远无法解释为什么，为什么那件事逃脱了装订，究竟是以何种方法……但是我怀疑或者我认为，实际上人们知道自己缺失了某些东西。你必须要谨慎。”她有些烦躁，嘴唇在不停地颤抖。“有时我觉得你还是太年轻了，你还没做好准备我就让你开始给人做装订。”

我小心地把茶托放回桌上，但是瓷器相互碰撞叮当作响。“瑟勒迪斯？是我，艾米特。”

“艾米特？”她眨了下眼睛，“艾米特，哦，对不起，我刚才想了会儿事情……”

“我……”我声音沙哑地说，“你需要什么吗？你要再喝点儿茶吗？”

“不用了。”她颤抖了一下，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嘴里咕哝着天气冷，但是当她抬起头时，眼睛炯炯有神，目光如炬，“不好意思，请见谅，当你到我这个年龄时，记忆也会混乱。”

“没关系。”我傻乎乎地礼貌地说，仿佛她打翻了茶杯一样，“要我……”

“不用了，坐下吧。”但过了许久，她什么也没说。窗外云影仿佛小船一样轻快地掠过沼泽和路面。

我清了清嗓子问道：“瑟勒迪斯，刚才，你以为我是谁？”

“他以为我故意把你蒙在鼓里。”她说，从她酸溜溜的语气里，我知道她指的是德•哈维兰，“他认为我是个刚愎自用、思想落后的老顽固。因为我认为这门手艺是神圣的，可他对此嗤之以鼻。在他看来，一切都是为了权力，为了金钱。我知道，他并没有受人尊敬。”尽管我一言不发，却依旧不影响她讲话的情绪，“我知道很多人仍然认为我们是巫师。当人们谈论订书匠时，他们会大感晦气并朝身侧吐唾沫，他们就是会这样做。就像你父母一样—是的，你曾祖父曾是十字军战士，你父亲至少会为此感到难堪。说到底，人们只不过是愚昧无知罢了。他的处事风格……”

“你说的是德•哈维兰吗？”

她哼了一声，鄙夷道：“那个可笑的名字！唉，全都乱套了。订书厂里的很多订书匠都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们纯粹是为了交易。而我们做书—做精美的书—是出于爱。”她扭过头来，无比严肃，“是出于爱，你明白吗？”

说真的，我并不明白，但我不得不点点头。

“从你从事书籍装订开始，从那一刻，你和你所装订的书籍就融为了一体。你得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慢慢地等待那一刻的到来。来装订的人，那些人，他们总是非常恐慌……这取决于你，你需要去倾听，去等待，那么接下来神奇的事情就会发生了。在那一刻你们的思想将相互敞开，而这就是记忆出来的时候，我们称之为‘亲吻’。”

我看向别处。除了家人，我从没亲吻过任何人。

“你与每一个你为之装订书籍的人都会有紧密的联系，艾米特……只需要一会儿，你就可以做到。若是你想卖书盈利的话，你怎么可能会与他们有如此紧密的联系呢？”

我的大腿突然抽筋，为缓解疼痛，我慢慢站起来，朝壁炉旁的椅子走去，并坐了下来。瑟勒迪斯一直看着我。云彩遮住了太阳，太阳的光晕即刻变得模糊，光线也变得柔和。“我不想你变成他那样的订书匠，艾米特。”她说道。

“我宁死也不愿像……”

她咯咯地笑道：“现在，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她把被子裹得更紧，扯得被子都变形了。

接着，是一片沉默，我突然觉得很冷，把脚指头缩了起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现在想喝杯茶，谢谢。”她说，“我感觉好多了。”

“好的。”我走到门口，笨手笨脚地将门打开，门差点儿打到墙上。

德•哈维兰往后退了一步，原来他一直都站在门外。“我需要和瑟勒迪斯谈谈。”他说，“走开。”

我站到一旁，他歪着头，意思是说他一直在听。我倒是希望他听到了，我希望他听见了我说的话。

“收起你那傲慢无礼的微笑。”他补充道，“要是你是我徒弟的话，我会抽你。”

“我不是你的徒弟。”

他从我身旁挤过去。“可能很快就是了。”他说着，便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月色明亮，下楼梯时根本不需要点蜡烛。某种奇怪的东西缠在我身上，在我耳边低语，那种声音就像破蜘蛛网发出的声响一样。但是，我在找某个东西，这是唯一重要的事。

天气很冷，我低头看着赤裸的双脚，月光闪烁。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但是这一认知并没有唤醒我，正相反，我被它牵引着，带领着。现在，我来到了车间，这里的一切都笼罩在光明之中。我的衬衫触到长凳，灰尘附在衣服上，留下了一块深色污迹。我到底在寻找什么呢？

我朝面前那扇通往储物室的门走去，我伸手去碰了一下，门就溶解了。但是，当我穿过门，却发现自己来到了另一间屋子，里面有一张桌子和数把椅子。此刻不再是夜晚了，我看见一个年轻男子坐在里面，他背对着我—卢西恩•达尔内。

他转过身来，好像要看我，但是在我看见他的脸之前，世界慢了下来。与此同时，我毫无预料地倒了下来，跌入了茫茫虚空。然后梦就醒了。我的心脏怦怦直跳，四肢紧张得发抖、抽搐，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胳膊上的肌肉才停止抽搐。我坐起来，擦掉脸上的汗，才惊觉这又是一场噩梦。只是，确切地来说，这不仅仅只是一场噩梦，梦中除了恐惧，更多的是一种绝望。仿佛只需要再过一会儿，我就可以知道我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还以为是半夜，但当我听见七点的钟声敲响时，才意识到自己睡过头了。是时候给炉子添火，给瑟勒迪斯沏茶了。我从长椅上起来，将毯子像披风一样披在肩上，进了大厅。我站在火炉前，让身子尽可能地贴近炉子，直到身体暖和起来。

“请给我来点儿茶。”

我转过身，看见德•哈维兰坐在一张椅子上，他用两根手指搓着额头，仿佛要擦掉脸上的污迹。他里面穿戴整齐，背心和领结是他前一天穿的，外面披着一件银色绣花的淡蓝色晨衣。他的眼球有点儿偏紫色。

至少他说了“请”，虽然我没有回答，但还是放上了水壶，然后量了一匙茶放进了茶壶里。茶叶罐太旧了，金绿色相间的图案锈迹斑斑，当我打开茶叶罐时，手上沾满了脱落下来的油漆。

他打了个哈欠，问道：“邮递员多久来一趟？一周一次吗？”

“是的。”

“那么，就是今天了。”

“可能吧。”我把烧开的水倒进茶壶里，水蒸气上升，弥漫到我的脸上，热得脸颊刺痛。

“好。”他拿出手表开始上发条，小齿轮发出金属的刮擦声，让我的后齿发麻。我把茶倒进德•哈维兰的瓷杯中，虽然茶泡的时间还不够久，但茶水的颜色看起来很深。德•哈维兰看见颜色这么深的茶水，皱起了眉头，但还是拿起茶杯默默地啜了一口，什么也没说。他放下杯子，正好放到碟子中央，茶杯和碟子碰撞间发出了清脆的叮当声。

我拿出托盘，没有拿青花瓷的杯子，只拿了两个我跟瑟勒迪斯用过的陶杯。瑟勒迪斯现在吃不了面包和黄油，于是我就从罐子中拿了些苹果干，又舀了一勺蜂蜜，一起放在杯子里。如果一会儿托勒来了，我会让他下次带些凝乳酶过来，这样我可以给她做奶冻了。因为我急着离开德•哈维兰，所以我边端起托盘边往杯子里倒茶。

我从德•哈维兰身边经过时，他抬起头问：“你要去哪儿？”

“给瑟勒迪斯送早餐。”

“哦。”然后，他眨了下眼睛，好像我身后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但当他再次看向我时，目光坚定，虹膜颜色和他杯中的茶叶一样呈淡棕色。他的胡须有一处刮坏了，让我有种想要伸手拔下的冲动。

“不，不必了。”他说，“她恐怕在夜里就已经死了。”

第八章

瑟勒迪斯的房间非常安静，静得让我感觉自己仿佛走进了一幅画。房间里的一切都显得模糊而朦胧，就连玻璃窗也是如此，透过窗户可以看见第一缕晨光在地平线上形成了一条淡蓝色的光带。窗角上挂着一张帆一样的蜘蛛网，窗台上满是尘土和枯草，窗户紧闭着。不管是什么风把这些尘土和枯草吹进来，现在风也已经停了，四周静悄悄的。

德•哈维兰在瑟勒迪斯的眼睛上放了两枚硬币，让她闭上眼睛，其中一枚是六便士，另一枚是半基尼，效果真的很神奇，一放上硬币，瑟勒迪斯就像眨眼一样快速地闭上了眼睛。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床上躺着的不再是真正的瑟勒迪斯了。我站在床边，努力回想她那憔悴的面容，回想起她跟我说的话和教我学习时凝视我的样子。房间空荡荡的，甚至连她的头发，她的睡衣都变成了一堆腐烂的有机物，被霉菌和真菌占领。我试图在自己心底寻找哪怕一丝丝的悲伤或震惊，但我的大脑不受控。似乎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像融化的雪一样微弱的金属气味、床边玻璃上的干斑，以及瑟勒迪斯下巴下方的被子磨损的边缘这样的细节。

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伸手摸了摸被子。天气很冷，被子都是潮湿的。突然，我有一个荒谬的想法，我想给她多拿些毯子盖上，再在壁炉里生一堆火，因为我觉得让她躺在这冰冷的寂静中太不近人情了，我希望她有舞动的火焰做伴。可是，有哪个傻瓜会在房间里生火给一具遗体取暖呢？我可以想象德•哈维兰看见我提着一篮子木头上楼时的表情。我没有必要说些什么，也没有必要帮她把那向内翻的领子捋直，或者走到她旁边拍拍她的袖子。她走了，彻底走了，终于走了。我假装若无其事，其实内心充满伤感。

我走出瑟勒迪斯的房间，随手关上身后的门，走下楼梯。地板和楼梯扶手异常稳固，当我的影子经过时，上面呈现出忽明忽暗的变化；此外，我的脚步声也格外清晰。这一切似乎都在努力提醒我，我还留在这里并且好好地活着，而瑟勒迪斯已经命丧黄泉了。

“到这儿来。”会客室里传来了德•哈维兰的声音，他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我现在只想打开前门走出去，其他什么都不想做。如果我现在就走，一直不停地走的话，大概明天早上就可以到家，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虽身心俱疲，却扬扬得意。阿尔塔会在牛奶场门口停下来，难以置信地眨眼，最后砰的一声把桶扔到地上，扑进我的怀里。我会告诉爸爸妈妈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然后我们又可以过上从前的日子。他们今天都会忙些什么呢？低洼地里需要挖一条排水沟，这清冷的天气也刚好适合拔萝卜。也许妈妈会把熏肉机放在院子里—有那么一会儿，我甚至闻到了木柴的浓烟味和一丝丝肉腥味，就好像又回到了童年。

“立刻到这儿来，我知道你在那儿。”

我转身过去。不能回家让我感到很难过，尽管家人见到我会很高兴，但是我已经不再属于那里了。无论我喜欢与否，我现在已经是一名订书匠了。可要是“订书匠狂热”像疟疾一样依然存在于我的血液中，该怎么办呢？也许我只有从事这份工作才能避免得病，要是我现在就回家的话，恐怕会随时担忧着病情复发。我穿过大厅来到会客室，尽量心平气和地回答：“是的，我在这儿。”

“总算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壁炉，旁边的桌子上放着空茶杯和盘子。他生了火，但是木头堆得太多了，我敢肯定过一会儿火就会熄灭。“这里冷得要命，烟囱也不好使。”

就在这时，火焰发出一声叹息，然后熄灭了。而我并没有回应德•哈维兰。

他咂了咂嘴，怒视着我，仿佛是我惹他生气的一样。“写字台上有两封信，托勒来的时候，就把信交给他，明白了吗？”

我走到写字台，拿起信，一个信封上写着“弗格森医生，卡斯特福尔德芒特街45号”，另一封上写着“伊利亚•奥克斯，殡仪员，卡斯特福尔德高街131号”。我问道：“就这样吗？”

他站起来，朝窗子走了几步。外面，一只鸟儿掠过水面，溅起一串明亮的水珠。灯芯草在风中摇曳着，闪着银色的光。当他转过来面对我时，仿佛面对的是一堆垃圾，然后说道：“坐下。”

“我喜欢站着。”

他指着一把椅子对着我微笑，我想要瞪他，但最后还是屈服了。“很好。”他说。我坐下时，他用拨火棍碰了碰火堆残余物，叹了口气，然后接着说，“瑟勒迪斯的死，”他边说边拨弄着灰烬，“令人遗憾。”

我没有回答他。可笑的是，我发现自己正在听楼上的动静。

“她已经老了，死是自然规律。毕竟一代人的成长必然伴随着另一代人的老去，新事物的产生必然伴随着旧事物的灭亡。万物都是如此。”

“我可以走了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表露出一丝惊讶，不过这也许是灯光使然，就如同光会在空白雪地上形成舞动的图影。“不行。”他说，“我想我们有很多事情需要讨论。请你坐好，你动来动去很容易让别人分神。”

我咬了咬嘴唇。

“现在，我是你的主人了，因此要对你负责。”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是在大声地朗读课文。“显然，你还是有一些希望的。”然后，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表示怀疑，“你不能继续待在这儿了。”

“我不能待在这儿？”一说出这句话，我就立刻意识到这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一想到要离开，我的感觉就像一股冷气突然涌进伤口。

“当然不可以，你要跟谁在这儿？要不是不得已，我都不想在这儿多待一刻。瑟勒迪斯是个怪人，比反对进步的勒德分子还恐怖。我想你还没有机会去了解和发展这门艺术，这样的生活，就像农民一样……”他用拨火棍指着我，指着整个屋子，“她用对待工作的态度来对待那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手工活，接受所有来找她的顾客……丝毫不为她的工作感到自豪……”

“她一直很为她的工作感到自豪。”

“所有这些，”他继续说道，仿佛没有听见我说话，“都不能让你成为一名有崇高尊严的订书匠。订书匠不需要做缝纫或裁剪这些手工活儿。”他拿着拨火棍在空中画个圈圈，似乎在说着某项工作任务。“一名真正的订书匠，必须要有干净的双手。”

我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他的双手，它们白得像剥了皮的柳条细枝一样。

“可你必须做书，总要有人来做啊。”

“这是当然啦，在卡斯特福尔德的装订厂，我有一些优秀员工，他们总能制作出精美的……”说着，他又用拨火棍做了个手势，“封面等。但他们又不是无可替代的，这才是问题的症结。我所做的，我们所做的，是实至名归的艺术。用胶水、灰尘和指甲缝的污垢来贬低它是一种亵渎。”他淡淡一笑，“多年来，我一直劝瑟勒迪斯雇佣一名工匠，这样她就可以专注于自己的使命。当我听说她收你为徒时，我以为她终于接受了我的建议。但是她后来跟我说你会成为一名订书匠，还说你烧得厉害，她甚至不敢让你看见书。”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仿佛有什么地方被扎了一针，“别紧张，孩子，我没打算问你这个问题。”

血液在我耳中沸腾。“我现在没事了。”

“但愿如此。”他把拨火棍放回架子上，然后转身看着墙上的一幅画。我没有注意到他的凝视多么的冷酷，这一瞬间我只感到如释重负。“真巧。”他一边敲击着画框上的一根钉子矫正画的角度，一边说，“事实上，你成为订书匠，也会对我有帮助。下周，我要去拉特沃西勋爵那里一趟。另外，我在卡斯特福尔德的一位老客户也需要我的服务，我想你可以去帮他。”

“什么？我吗？我不能……”

“我本来不会选你做我的代理人去全权处理这件事。但是，受装订的是个仆人，我想他对装订的要求应该不高。而且我相信，在客人面前，你会以礼相待、谨言慎行。我相信你能很好地完成这一项任务，瑟勒迪斯向来眼光不错。”他说着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瞥了我一眼，“这样，等我回来之时便可以一览你的风华才干，顺便决定你的去向。要是你真有订书匠的潜能，我会继续栽培你。要是没有的话，你可以在我的装订厂和工匠们一起赚钱谋生。”

“我不明白。”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不明白，”他用柔和的语气疑惑地说，“这很简单。”

“不是，你看……”我深吸一口气，“我从没装订过什么，没有帮助过任何人。要不是瑟勒迪斯生病前夕告诉我一些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能做一些材料加工，可是—其他的……”我难以言表。那间屋子，那间干净、空荡、骇人的屋子……“我不知道怎么做，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我做不到。”

“孩子，装订如何生效是个谜。”他叹了一口气，“莫非，你指的是……工作过程？我的天啊，她真的什么都没教你吗？幸好，那完全没什么难的。你只需要把双手放在受装订者的身上，确保你们两个都坐下，然后拿着笔墨纸砚将她愿意说的记下就可以。至于记忆整理，那便是小事了。你要记得不要问太深入的问题，不过我相信卓越的潜能会帮你解决难题。毕竟，不过是个女仆而已，根本不重要。”

“可是……”

“遗憾的是，你初入江湖，资历浅薄，但我相信你会为此竭尽全力的。你只需要记住，你的未来取决于这次历练，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

“你最好收拾收拾行李，要是托勒今天能把信寄出去，明天我们就离开这儿。从此以后，你将寄居在我的屋檐之下，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再回来。”我正要开口说话，他突然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那表情我好像在哪儿见过—我的胃收缩了一下。接着，他伸手去拿瑟勒迪斯的茶杯，就像举杯祝酒一样把它举起来，然后扔在地上，杯子被摔坏了。我低头看着那蓝色的陶瓷碎片。

“还有，”他心平气和地说，“不许再顶嘴了。”

我的行李并不多，只带了几件衣服和一些用得上的零碎物品，如针线、折叠刀、剃须刀、梳子以及几乎空空如也的钱包。瑟勒迪斯以前送过我一对骨质压纸器—用了多年棒身变得弯曲而光滑—一面放大镜、一把剪刀，还有一把削皮刀和一把皮匠刀。就算把这些东西也带上，我摊放在床上的行李，也是寥寥可数。我突然想起在车间找到的那枚银戒指，不知道是否应该把它拿去卖掉以防万一。现在，瑟勒迪斯已经去世了，没人知道这戒指是谁留在这里的，以及为什么会留在这里。无论戒指主人是谁，那人都早已不在了。但这仍属于偷窃。

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塞进袋子里，扔在楼下的会客室中—当然，德•哈维兰在我房里，他久立窗旁，看晴空中光线的变化。托勒来的时候，我就把信给了他，我尽量不去想瑟勒迪斯为何这么凑巧就在那晚死去，而不是第二天晚上；要是她迟一天才死，德•哈维兰就得再等上一周，才能寄信给殡仪员。现在除了等，什么也做不了。这就像是在守夜，只不过瑟勒迪斯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房内。我不止一次地想要点燃蜡烛，坐在她身旁，可是一想到屋里的寒气，还有那不成对的硬币，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一整理好行李，德•哈维兰就关上了房门，他可能是要睡觉，但无论如何，我什么动静都没听见。有点儿动静总比没有的好，即便是德•哈维兰的也可以啊。因此，太阳下山时，我上楼去敲了门，但他没有应我，两间房都非常安静，仿佛他也死了。我一边颤抖，一边大笑，感到浑身不舒服，只好下楼去暖暖身子。我肚子并不饿，但为了暖身，我还是给自己烧了一小壶茶，一口喝下。然后，不假思索地走进车间。

最后一道天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压书机及工作台上的杂物依旧清晰可见，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过这里了，工作台上早已布满了灰尘。屋内空气潮湿，这也是为什么瑟勒迪斯要让炉子一直燃着的原因。我把烛灯举到彩色瓷砖前，但是灯罩上沾满了烟灰，所以瓷砖的颜色此刻难以辨认。

瑟勒迪斯的围裙掉在了地板上，它本应是挂在钩子上的—尽管瑟勒迪斯很少脱下来。我把它捡起来，上面的皮革冷冰冰、硬邦邦的，它被遗忘在这地上有多久了呢？这条围裙穿太久了，以至于腰部往上都成了她身材的模样，上面还留有她的味道、胶水的味道，以及磨刀石和肥皂的味道。

我突然意识到她确实死了。

我把脸贴到围裙的皮革上，这时我才意识到了自己对她的爱。起初，我试图保持安静以防德•哈维兰会听见；但过了一会儿，我不在乎了，也没有人来。我就像个孩子一样蜷在车间一角，脸埋在污迹斑斑的围裙里。我感到楼上躺着的不是瑟勒迪斯，她在这里，在我怀里，我好像听见了她又开心又怜悯的叹息声，还有她说话的声音：“来吧，孩子，再这样你又要病倒了。好了，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最终，我平静了下来，不知怎的，我打起了哈欠，我把围裙叠起来当作枕头，眼泪慢慢地流进了衣领，浸湿了我的胸膛。我眨眨眼，眼皮越来越沉。有那么一会儿，我感觉自己好像走在黑暗边缘，接着我从一圈碎片纷飞的旋涡中离开，发现自己正在走下楼梯。月光下，那灰尘的微光和我在月色中穿行时发出的丝绸般的声响都显得很奇异。我知道我在做梦—我很熟悉这个梦境—这种认知让那些碎片重新旋动起来，随时威胁着要把我带到另一个场景中。我瞥见了车间一角，那里有铺压机和剪板机；然后在朦胧的月色下，我又回到了楼梯上，脑海中唯一牵挂的就是我要找什么东西。这一回，我知道我必须穿过车间尽头的那扇门，等我一踏进去，里面就会变成另一间屋子，卢西恩•达尔内正坐在桌旁，要抬头看我。

世界瞬间分崩离析，化为乌有。我猛地站了起来，脖子和肩膀一阵剧痛。我刚刚躺在地板上，浑身冰凉，瑟勒迪斯的围裙在我脸上印了个印子。不远处传来了关门声，接着就是走下楼梯的脚步声。

我从工作台底下爬了出来，脖子僵疼—妈妈会说我活该躺在冷冰冰的地板上睡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还在因为做梦而心跳加速，但是刚刚的脚步声和关门声却真真切切。灯光照在门槛上，光线微弱得让人看了吃力，但声音就是从那儿传来的，那个叫德•哈维兰的，他下去了。现在，我听见了东西落地的声音，还有人哼小曲儿的声音。

我打开门，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梦中—置身于另一间屋子，望着卢西恩•达尔内的背影；我离他很近，非常近，我知道他一发现我就会转过身来。我回过神来，伸出手扶住门框，面前的台阶尽头有个储物间—这个我早就知道了。过了一会儿，我摆脱绝望，终于来到了里面。突如其来的灯光弄得我眼花，桌子上和房间一侧倒扣的水桶上点着三盏灯，仿佛他想把黑暗完全消灭。德•哈维兰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和箱子推到墙边，把这里弄得乱七八糟的。地板中央放着一个大箱子，箱盖被掀开了，我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德•哈维兰身后的整面墙都被打开了，铰链摇晃着，青铜盘在墙上投下一个阴影；往里去黑洞洞的，十分宽敞，不是一架橱柜，而是一整间屋子。德•哈维兰此时就待在里面，他一边往怀里塞书，一边倒着往后退。屋里摆满了排排书架，但架子上大部分是空着的。地上到处都是摊着的书，有的书干脆像喝醉了酒的懒汉一样，醉醺醺地靠在墙上。只剩下几排书因为放在书架高处无法轻松地够到，所以才好好地放着。书架上那些烫金的书名—如《阿尔伯特•史密斯》《艾米琳•里弗斯》《罗尔西》—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德•哈维兰一边哼着断断续续的跑调小曲，一边停下来伸手去拿另一本书，他把身子往后仰，以防止怀中的书掉下来。

“你在干什么？”

他环顾四周，高亢欢快的小曲也随之停止了。“徒弟，”他声音嘶哑，“你干什么？怎么这个时候起床？我不相信瑟勒迪斯会让你这个时候起床。”

“我在车间听见这里有声音。”

“我正在做一些非常重要的事儿。”他一边说着，一边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走到大箱子前，身子向前一倾，把怀里的书扔进箱中。他现在的动作比刚才更放松了，抬起头趔趄地走着，保险库里书架旁的桌上还放着一个白兰地酒瓶，瓶底闪烁着琥珀色的光芒。“既然你来了，那就递个箱子给我，可以吗？再往这个箱子里放的话，就抱不动了。”

我深吸一口气，现在瑟勒迪斯还在楼上躺着，他却在这里搬书架上的书，还饮酒欢唱。

我没有动，他便从我身边挤过去，把一个小箱子掀翻在地，将里面的杂物碎片踢到一旁，然后把它砰的一声扔在刚才那个箱子旁。他摇摇晃晃地走回保险库挑了一摞书，我从他的呼吸中闻出了一丝酒精的味道。我弯下腰，捡起一件把手脱落的烧焦了的工具，但不知道要把它放哪里，最后，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撂在了安放烛灯的水桶上。

德•哈维兰又转过身来，这回他手里拿着四五本书，从书脊可以看出这几本书装订得很精致，价格也很昂贵—有一本是金色的，很厚；还有一本是用镂雕皮革做的，这个工艺肯定花了好几个小时不止—但是，他连书名都没看就直接放进小箱子里了。我走近一点儿，看见大箱子满满当当的，装的大部分都是很漂亮的书。有本书像是一个镶嵌盒；还有本书像是一方只露一半的木色手帕，上面的花边看起来就像是余烬洒在了擦得干干净净的苍白木头上。

“你在……”

他又钻回保险库。“哦，不！”他努力把一本书放回它原来的位置上，但他没有放好，书砰的一声掉在地上，封面坏了，书被摔开了。“不！不！不！”又有更多的书从架子上掉了下来，现在他不打算把书重新放回去了，它们就像死去的鸟儿一样扑扇着翅膀，掉落在地。

“哦，真漂亮……”一本本书被他用极其小心的动作放进了小箱子里，仿佛他已经酒醒了一样，“太棒了，太棒了—哦，等等……”他往那个小箱子里放了最后一本书，可是突然他眨了眨眼，又把最后放进去的那本书拿了出来，眯起眼睛盯着书脊看，仿佛它咬了他一口似的。

这本书的封面是灰绿色的丝绸，上面镶嵌着重叠的叶子图案，时不时还闪着银光，就像河面上的倒影一样。我想伸出手，把它从他手中夺过来。“哎呀，”他说着，咯咯地笑起来，“《卢西恩•达尔内》，把这本书寄过去可能有点儿不合适。”

“啊？”

“你去达尔内家的时候，我不能让你带着这本。”他说道，好像在开玩笑似的。他往箱子里看了看，对自己点点头，好像收割完了最后一茬庄稼一样。然后，他又摇摇晃晃走回保险库，把手中那本书扔了进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应该这样做，”他又说道，“如果他对那批货不满意……”

“达尔内家吗？”我说，“你要把我送去……”

“别提了！”他转过身说，“你绝不能再提这件事。万一被人听见，你知道的，即使现在物是人非，你也可能会遇到麻烦。有的顾客歇斯底里地想要回他们的书，或者重新装订，或者……别跟我说—不，瑟勒迪斯肯定没有教你，这个该死的女人……”

他叹息道：“你见到他的时候，就当你没听过他的名字，不认识他，知道吗？”

我不由得想起那张肤色不均、有些憔悴的脸，想起那双黑色的像雄鹰一般凶狠的眼睛。

“怎么回事儿？”他眯起眼睛问。我心底暗自想，要不是他醉醺醺的，一定能注意到我的精神不济。“怎么回事儿？振作起来。”

“我不能去看卢西恩•达尔内。”

“荒谬，又不是你给他装订的，对吧？而且，你可能见不到他，重要的是老达尔内。你只要对他们怀着尊重和敬意，就会没事。”他咕哝着，似乎在喃喃自语，“尊重，顺从，那张脸……上帝保佑我们。”

我没有回答。那种好像丢了东西的梦境又重现了，那种绝望感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它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我一直在寻找什么？卢西恩•达尔内要转身告诉我什么？

德•哈维兰打了个哈欠，他在身上摸索着找到钥匙，锁上了保险库的门。

“你拿了钥匙，”我说，“瑟勒迪斯一直带在身上，你怎么……”

“瑟勒迪斯给我的。”他转过身来盯着我，面无表情，眼眶通红，但是现在已经看不出他喝了酒了，“订书匠的书是神圣的信任，作为她的同事和知己……”

“可是你说要把它们送到达尔内家去。”

他歪着头，好像在说他只原谅我这一次，下不为例。“不懂的事情不要多管。”

“我明白得很。”我咽了口唾沫，“我听她说她不想把书给你，所以她不可能自己给你钥匙，你一定是……”

“你竟敢指责我，孩子。”他举起手，向上竖起一根手指，这是他对我的威胁，“今晚你所看到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你最好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要是对别人提起，那你只会惹祸上身，就这样。”

我仿佛听见自己说：“是你从她身上拿走的，你知道这是你得到它的唯一办法。你看着她死去，然后从她脖子上拿走了钥匙，因为这是你唯一在乎的。她为什么会把钥匙给你？她会把它给我的。”

屋子里悄无声息。要是这番话能收回的话，我早就说了。

最后，他非常温柔地说：“我想，你去达尔内家后，还有工作要做。我不喜欢你的性格，孩子，你需要彻底改一改了。”

我身后有一堆书滑落在地，接着一切又恢复安静。

“去睡觉，”他说，“我会当作你整个晚上都在床上，去。”

我转身准备爬楼梯，浑身发抖，他也可以看见我在发抖。

“为了消除你的顾虑……”他说，我突然差点儿绊倒，“她不放心把钥匙交给你，因为保险库里的书跟你无关，她的秘密也不是你的秘密，记住这一点，否则你会难过死的。”

但我确信他错了，那里确实有些东西跟我有关—那是我的，就像我自己的骨头一样。我知道我一直在寻找什么了，可是太晚了，我在找卢西恩•达尔内的书，那个在我内心深处的谜底。

他说：“不管别人怎么看，她确实信任我，因为我是她儿子。不管你认为你们之间有多深的爱，你都可以将它抛之脑后。她冷若冰霜，如果你认为你不仅仅是她的奴隶，那么你就是个自作多情的傻瓜。”

第九章

殡仪员和医生第二天一早就到了。这天，雾气蒙蒙，空气潮湿，寒气像钻进了我的身体，冰凉刺骨，雾气也直灌入我的大脑。弗格森医生在大厅里抖着衣服上的湿气，屋里燃着的火苗又熄灭了。“真是个漫长的夜间旅程啊，幸好马儿的腿没有摔断。”他声音洪亮地说道。一位看起来更像木匠，而不是殡葬业者的男子跟我握手，他双手冷冰冰的，手上还有一股薄荷的味道。他们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他们抬着沉重的棺材出来，我们被叫到客厅去见证死亡。似乎是因为我在这样一家装订厂中签下自己的名字时太紧张了，所以医生安慰道：“只是走走形式。”接下来，我在车间等着，就在炉子旁边，还一直给炉子添火，似乎它能永远燃烧下去。德•哈维兰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让我毛骨悚然。我几乎可以肯定瑟勒迪斯曾以她的方式爱着我，但如果德•哈维兰是她儿子的话，也许他比我更了解瑟勒迪斯。“冷若冰霜……”这就像眩晕一样，让我知道的关于她的一切都变得摇摆不定，从指尖溜走。现在，我只想尽快离开，但是德•哈维兰不耐烦地在客厅喊了起来，好像连续喊了几个小时一样。最后我勉强站起来。

医生自己坐了马车来，他和德•哈维兰挤在马车里，而殡仪员—他叫什么名字？奥克斯，对吧？—他帮我把箱子和行李搬到车上。车夫不置可否地看着我们，好像他的眼睛已经被冰封住一般。德•哈维兰来时只带了一个小包，可现在马车已不堪重负，东西一放上去就吱吱嘎嘎地响。我认出了他那装满书的箱子跟盒子，还有很多装着其他东西的盒子，其中一个叮当作响，还有一个底部渗出金色的墨水。我犹豫了一下，但是已经没有时间去找那只漏了的瓶子了，反正现在已经是德•哈维兰的了。我把箱子捆好，德•哈维兰在马车里不耐烦地咕哝着。

殡仪员在我们前面出发了。我站了一会儿，看着盖着防水油布的手推车沿着路慢慢地前进。如果你不知道的话，会以为他是一个农民或者工匠，正把一车货物运往市场。我想知道，当瑟勒迪斯的遗体被越抬越远时，我是否会有什么特殊的心情，但是我没有。直到我坐上马车，望着装订厂渐渐远去，悲伤才扼住了我的喉咙。德•哈维兰用他那双苍白的眼睛打量着我—他在模仿瑟勒迪斯—我也试图死死瞪着他。要是我能让他先看向别处……可是我不能。我真的是她的奴隶吗？也许我所爱的瑟勒迪斯从来就不存在，而我一直是个傻瓜……我用指甲抠着自己的大腿，试图用疼痛来分散注意力。德•哈维兰转向弗格森，继续他们的谈话，就好像我不在那里一样。

这是一段漫长的路程，过了一会儿，马车在崎岖不平的路上摇来晃去，让我感觉很难受，不过我很高兴不用说话。但是，当薄雾笼窗、四肢冰冷时，我的意识开始混沌，全身乏力，甚至他们呼出来的气息都比我有活力。有一次，我们下车方便—那时，我们已经绕过了沼泽地，道路两旁郁郁葱葱—但林间的重重雾气让人非常难受，于是我急忙回到马车上。如果我知道德•哈维兰和弗格森嚼舌根的话说的是什么人，那也许我会觉得他们的谈话很有趣，但实际上我完全听不进他们说的话，耳边只有车轮的隆隆声。拉特沃西勋爵、诺伍德家、汉布尔顿家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或者奥蒙德结婚是为了爱情还是金钱，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想让他们消停片刻，但最后他们完全停止了谈话，这反而更糟糕。现在，如果我愿意的话，可以想想瑟勒迪斯，想想我的家人，也可以想想我要去哪儿。

卡斯特福尔德渐渐呈现在我们面前，先是隐约可见的轮廓和不绝如缕的回音，接着可以看见浓雾中若隐若现的人影，空气中还有夹杂的污水、煤烟和砖灰的气味。我们急匆匆地经过一处建筑工地，那里有一堆烧砖冒出的刺鼻浓烟，德•哈维兰咳嗽着，将痰吐到手帕上。接着，我们穿过宽敞的街道，车辆在我们身后隆隆作响，汽车尾气夹带着令人窒息的粪臭味。德•哈维兰拉上百叶窗，我们坐在灰蒙蒙的马车里，我竭力忍着恶心的感觉。虽然百叶窗拉上了，但是外面的噪音还是不绝于耳，有马儿的嘶鸣声和喷鼻息声、男人的喊声、女人的尖叫声、狗吠声以及轮子和机器越来越低的嗡嗡声。我记不清卡斯特福尔德是怎样的，但在沼泽地生活了几个月后，我现在反而发现那里宁静得很。我闭上眼睛想象着瑟勒迪斯的—或者说，我的—车间，虽然已经废弃了，但仍然坚固厚实、安安静静的，就像个避风港。

最后，我们抵达目的地，马车停了下来。我浑身僵硬，脑袋嗡嗡直响。德•哈维兰从车厢爬出来，在人行道上用手指碰了碰我：“来吧，孩子，你在磨蹭什么？”

我一直在等弗格森医生先下，但是他舒舒服服地坐在角落里，我才发现他不下车。我尴尬地从他身边爬过，发现自己到了街上。天气寒冷，车夫冻得牙齿直打冷战，他双手交叉在前，嘴里发出嘶嘶声，马车停在原地不动。

我向四周看了看，寒风中乌云密布，我把大衣拉得更紧了。残雪堆积，路面宽敞，道路两旁高楼林立，每栋房子在整齐划一的前门和通往前门的台阶之间都设有栏杆，离我最近的房子门前有一棵月桂，种在上了釉的桶里。站在三米外，可以看见有煤尘像霉菌一样附在叶子上。

“天哪，别磨蹭了。”德•哈维兰登上台阶，按了门铃，我急忙紧跟在他身后。门边有一块黄铜牌匾，上面刻着一行优美的字：“德•哈维兰，S.F.B.公司”，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一位梳着圆髻、带着夹鼻镜、面容严肃的女人应声开门，微笑着让到一旁让德•哈维兰进来，看见我时，她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了，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说：“我很高兴您回来了，德•哈维兰先生。索瑟顿•史密斯夫人急需您的帮助，索瑟顿•史密斯还威胁说，您要再不回来啊，他就要去找别人了。”

“他夫人的书都在我们保险库里，他还去找别人？几乎不可能。”他带着一丝幽默的笑声说道，“这次又是什么事儿？我想她已经知道新的情妇的事儿了。”

她清清嗓子，瞥了我一眼，可德•哈维兰却挥了一下手说道：“别担心，这是我的新徒弟，他最终会学会的。你给她预约了吗？”

“还没，先生。不过，我会在下午的邮件里给史密斯先生写个便条。”

“好，我明天去看她。不过在给他写信之前，你先查一下他最后一笔账是否付清了。”他大步走到我前面，穿过铺着瓷砖的走廊。走廊尽头的一边是一扇半开着的门，门上有一张牌子，上面写着“待客厅”。透过门缝，我看见一间淡雅时髦的客厅，墙纸上绘有芦苇和小鸟图案，桌上摆放着一些杂志，陶瓷花瓶里插着含苞待放的花儿。尽头还有一扇门，但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德•哈维兰就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皱起眉头说：“你可以快点儿吗？你这样谁都会以为你从没进过房子。走这里。”

我听见了门闩的咔嗒声，应该是那位严肃的秘书去了走廊尽头的另一个房间。我加快脚步，德•哈维兰推开摇臂门，我紧跟在他身后，经过黑暗的通道来到一个狭窄的院子里。我们对面是一座歪歪斜斜的破旧建筑，脏兮兮的窗户后面的影子不停地来回穿梭。德•哈维兰小心翼翼地绕过水坑，猛地把门拉开。“这就是车间，”他说，“你睡在楼上的房间里，进来吧，孩子。”他朝昏暗的过道走了几步，砰的一声随手打开了左侧一扇门，房间里有四五个人，都弯着腰坐在工作台或印刷机前。其中，有一个人站了起来，手里拿着锤子，准备开始说话，但当他看见德•哈维兰时，他摸了摸额头，恭敬地说：“下午好，先生。”

“下午好，琼斯。贝恩斯，温森，有些东西需要从外面的街上搬进来，就在前门外面的车顶上，去搬进来，好吗？对了，箱子送到我的办公室，其他东西都放在这里。”他甚至没有看那些要去搬东西的人一眼，其中一个人正在用皮革封一个角，我看见他边做鬼脸边把皮革扯下来。他们拖着步子从我们身边经过，但德•哈维兰似乎没看见他们，依旧自顾自地说道：“琼斯，这是我的新徒弟，他住在楼上和你一起工作。”

“订书匠学徒吗，先生？”

“是的，但凑巧，他知道如何做一些—”德•哈维兰含糊地朝着铺压机做了个手势。“这个，呃—手工工艺，因此他学习装订的时候，可能会给我们提供帮助。”接着，他转向我，“我需要你的时候，会来叫你，其余时间你听从琼斯先生的安排。”

我点了点头。

“除非我叫你，否则你不允许进屋。”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过一会儿，我听见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德•哈维兰穿过院子，车间里靠窗的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嘴里咕哝着。他们三个没有交换任何眼神，停顿片刻后，他们又同时开始工作了。我把手伸进口袋取暖，等着琼斯问我的名字，但他弯下腰去，继续用锤子敲打着铺压机压板间的一本没有装订的书的背面。

我清了清嗓子，说道：“琼斯先生。”

有人哼了一声。我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是离门最近的那个，他正把一本已完成的书翻来翻去，检查它的工艺，他朝我翻了个白眼。“不是琼斯，是约翰逊。浑蛋，竟然连我们的名字都懒得弄清楚。”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对，”其中一个人头也不抬地说，“德•哈维兰，那法国佬。”

我说：“那，约翰逊先生。”

约翰逊先生仍没有回答。另一个人耸了耸肩，把书放到桌上，对我说：“把这个包起来，可以吗？”

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他是在和我说话。等我笨拙地穿过工作台间的过道、走到桌旁时，他已经回到火炉旁的位子上了。他一边检查着压印工具的轮子的末端，一边说：“用棕色纸和封蜡，标上名字和卷数，并标上‘保险库’，然后填写一张卡片。一会儿，我会教你怎么做。”

锤击之间，约翰逊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们刚刚做完谁的？”

“朗舍姆。”他们笑着说。

我拿起书，那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一半用皮革纸装订，一半用大理石花纹纸装订。我犹豫了一会儿，看见没有人注意我，便把书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衬纸边上没有裁剪干净的地方有一条线脱落了，扉页的前面没有白纸，上面写着“珀西瓦尔•朗舍姆先生，第十一卷”。我一时心血来潮，胡乱地浏览了一番，最后随意地翻到一处。书里的内容很详尽，却难以读懂，因为有着各种花式字体，内容如下：“她身材丰满，我祝贺她丈夫娶了个生育能力如此出色的妻子，并问他何时会有新成员。起初，他有些不知所措；接着，他开始攻击……”这让我万分惊恐。

约翰逊说：“遗憾的是，那不是交易，朗舍姆会让某个藏书者大笑一场。”他最后敲了一下放在铺压机上的书，然后开始拆木螺丝，“你见过他演讲吗，希克斯？我曾在市政厅听过一次，他敲着锤子，大喊下层阶级的权利……他总是让自己下不了台面，难怪他一年要受两次装订。”约翰逊把书从压板间抽出来，扔掉固定用的楔形木头，盯着圆圆的书脊看，“可以了，你要把这个包起来吗？还是说你现在已经完全够格做一名订书匠，懒得做这些杂事呢？”

我拿过一张纸，开始尽快地将书包起来，我笨手笨脚地把书包得乱七八糟，突然意识到我没有记下名字，于是不得不拆开包裹再检查一遍，终于完成了。我把封蜡滴在结上，盖上刻着字母“d”和“H”的印章。我早该猜到德•哈维兰不是他的真名。不管瑟勒迪斯姓什么，他都会选择改掉它，他不喜欢瑟勒迪斯，不相信她，也不了解她，他怎么可能知道瑟勒迪斯爱不爱我呢？这让我有些高兴。可是现在我已经来到这里了，那已经不重要了。

有一次，我在给包裹贴标签，一个年轻人—是叫希克斯吧—把标签从我手中拿走，然后指着一沓卡片，对我说：“把名字、卷和日期写在卡片上，卡片右上角写上‘保险库’，现在，跟我来。”

在外面的走廊上，有一个麻袋挂在墙上，他把那个包裹扔了进去。“送往保险库的书都在这儿，银行每月只派一次装甲马车，因此我们一直锁着通往大街的门，不许抽烟，明白吗？要是弄丢一本书，你的工作也会跟着丢了。用于交易的书籍一直保存在那里，等德•哈维兰来收。”他指着对面的门说，“看见这个盒子了吗？卡片从那个插槽放进去，每天晚上都要送到老蝙蝠那里归档，明白了吗？”

“明白。”

“好。”去搬行李的两个人拖着沉重的货物，步履艰难地穿过院子。希克斯帮他们开门，他们把行李拖进车间时，喘着粗气咕哝着：“那装的都是些什么呀？还有你的契约费？”

“有些是。”

他张开嘴，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好吧，你最好进来，开始发挥你的能力。”

他们让我去擦工作台—炉子上的抹布都是污迹，我一擦就把木头弄黑了—又让我扫地。夜幕降临，我想天黑了，他们就会下班，这样我就不用扫了，但是他们却点上了油灯继续手头上的工作。除了炉子旁，整个房间都冷冰冰的，煤块刺鼻油腻的气味令我反胃，早饭过后我就再没进食，也没人问我饿不饿。

“你把桶里的东西倒进后面的垃圾桶，”希克斯说，“就在煤棚旁—哦，没关系，我可以带你去，然后你顺便带些煤进来，给炉子添上火，就可以收工了，怎么样？出来抽斗烟吗，约翰逊？”

我跟着他们沿着走廊走到大楼的尽头，外面是一条狭窄、光线昏暗的小巷。很难相信，那一排美丽的高楼竟然就在装订厂的另一边。这里墙壁乱糟糟的，破乱的棚屋散布，路面没有铺砖，结霜的泥土路已经形成一道道深深的车辙，上面的冰条闪烁发光，希克斯还用拇指碰了一下低矮的披屋。我把桶里的东西倒进垃圾桶，开始装煤块。对面的小屋传来狗吠声，有人咒骂着它，接着一个婴儿哭了起来。

“先生们，”一个尖锐的声音说，“先生们，请……”我抬起头，看见一个老妇人正在结了冰的污秽通道里艰难地走着，希克斯和约翰逊对视了一眼，然后弹掉用来点燃烟斗的火柴。“别走开，先生们，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我不是要乞讨，你们是订书匠，是吗？我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我们不是订书匠，”约翰逊说，“要是你想找订书匠的话，就去奥尔德尼街敲门。”

“我试过了，门口那婊子不让我进去。拜托了，先生们……我已经走投无路了，知道吗？但我保证我有一些好东西，实话实说，人们会排着队想要我的回忆。”

希克斯抽了一大口烟，烟斗里的余烬亮了起来。“你是麦琪，对吗？听着，这是个不错的提议，但那不是我们的工作，即使……”他停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拜托，我要价不高，两先令就够了。这么多年来，最精彩、最珍贵的部分，任何你想要的，性、被人打以及我住的那条街发生的一起谋杀案，那些都是我亲眼所见的。”

“我很抱歉，你为什么不试着去找找后街小巷里的那些人呢？福加蒂尼也许会感兴趣，就在屠宰厂和库行街的拐角处，他也许更……”

“福加蒂尼？”她狠狠地啐了一口，“他没有品位，他说他上个月的那件没有卖掉，但那只是借口，他是个吝啬鬼。”

约翰逊突然问道：“你的孩子呢，麦琪？孩子呢？你没有孩子，也从未有过丈夫。你一辈子都打算这样过，是吗？”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苦涩的尖锐，不太像是嘲弄，“你确定吗？”

她眨了眨眼，用袖子内侧擦了擦额头，然后做了一个奇怪而僵硬的手势。我突然间明白了她的一脸沧桑、茫然目色并不是由于岁月的摧残。

“嘲笑我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没有笑，你兜售够了，回家吧。”

“我需要一些钱，拜托了，先生们。街头生活的真实写照，无数的公爵和伯爵会愿意为此出高价的，这真的很划算。”

“麦琪—”希克斯在单坡边上敲了敲烟斗，尽管他还没有抽完。“以前，约翰逊带你进来喝茶时，你也这么说过，记得吗？这次还是和上次一样吗？”停顿片刻后，麦琪伸出手在前额上摸来摸去，希克斯继续说，“没关系，去寻找一条更好的谋生之路吧，否则你将一无所有。”

“谋生？”她笑得喘不过气来，然后像只乌鸦一样朝着他抖动着破旧斗篷，“你认为这是生活？是生命？我不在乎了，我希望一切都消失，我宁愿成为你在福加蒂尼店外看到的那些流口水的疯婆子，我宁愿自己一无所有—”

约翰逊推开希克斯，他抓住麦琪的肩膀，使劲地摇她，以至于她差点儿摔倒。他警告道：“够了，快离开这里，否则我就报警了！”

“我只想要两个先令，一个也可以，不然就六便士。”

约翰逊把她拖到离这儿几米远的路边，然后推了她一把。她踉踉跄跄地走着，瞪着他，仿佛要朝他脸上吐口水似的，然后在一片尘土中摸索着前进。当她拐过街角时，我听见了她的咳嗽声，低沉而沙哑，仿佛那才是她真实的声音。

约翰逊朝我们大步走来，抱怨道：“真是一个糟糕的夜晚，我要进去了。”

希克斯点点头，把烟斗装进口袋里，他们没人等我，我把最后一些煤装进煤桶里，也跟着走了。他们进门时，我听见希克斯问：“那她有孩子吗？”约翰逊回答：“有三个，还活着，都在济贫院。然而，其中一个幸运的小子还在歌颂母爱。”说着，他便关上身后的门。

我给炉子添了煤后，去角落拿起我的袋子，有一个人说：“上楼去，到后面的那间房。”没有人跟我说晚安，我爬上楼梯，双腿累得发抖。当我爬到楼梯口的小窗口时，可以看见自己呼出来的气息。寒霜下，蕨类植物已爬上昏暗的玻璃窗。

房间又小又脏，还冷冰冰的。角落里放着一张破旧的床架，上面有两件毯子，我尽量不去想在我之前有多少人睡在那里。床底下放着一个尿壶，我小心地呼吸着，生怕闻到什么味道。但是，过了一会儿，我感觉越来越冷，只好躺在床上，用毯子裹住身子。毯子散发出一股潮湿的气味，长满霉菌—也许比这更糟糕。床垫凹凸不平，被褥套已经被磨得很薄了，我都能感觉到羽毛在刺我，我似乎感觉自己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外面街上有人在大喊大叫。我把毯子裹在身上，站起身来向外望去。街上那盏路灯的光线太弱了，玻璃窗上也是污迹斑斑，我什么也看不见。不一会儿，外面突然又安静了，现在只能偶尔听见狗吠声和婴儿的哭声。我能感觉到指尖上煤烟的油腻以及后齿的嘎吱声，我在这里待得越久，指尖就会越黑，直到皮肤变黑，甚至连筋骨都可能会变黑。

我闭上眼睛，一个清晰的画面浮现在我脑海中，阿尔塔站在牛奶场门口，把桶扔在地上，她高兴得睁大了眼睛，然后穿过院子拥抱我。我几乎能闻到猪圈里泥土和氨气的味道，以及桶里翻出来的鲜牛奶的味道。自我离开以后，家里就没变样，还是在夏末时期，每个人都没有变，那些我还没完成的工作正在等着我。又或者，但愿我能解开谜团，回到生病之前，回到去年冬天，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回到我还担心高地荆棘篱笆、担心妈妈是否会注意到我用她的好刀剥了一只兔子皮的时候。但是对一些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抱有希望是愚蠢的。我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缓缓地睁开。

我还不能回家，可要是我继续待在这儿，德•哈维兰就要送我到达尔内家去，开始我的第一次装订。

我很害怕。原本意识到这一切之后，我应该既来之，则安之，但我一想到这件事，就知道自己是逃不掉的。要是我去了达尔内家，一切就都完了。我可以选择，也许我会想去别的地方，或者想办法回到装订厂，回到属于我的地方。但是，在那之前，我不得不留下来。否则，我的余生将在有卢西恩•达尔内的噩梦中度过。我到底在害怕、惶恐些什么？

我躺在床上，枕头因沾满了旧的发油而变得光亮，我尽可能一动不动地蜷缩着，不去理会吱呀吱呀一直响的床垫。终于，我暖和了一点儿，但是寒冷的天气让我始终无法完全入眠。

在梦中，我听见了门的砰砰声、醉汉的扭打声和响彻城镇的钟声。早晨，希克斯来敲门时，我刚醒过来，晕头转向、头脑昏昏沉沉的，几乎记不起自己的名字。

第十章

三天后，德•哈维兰把我送到了达尔内家。送我走的前一天下午，他派秘书布莱廷汉姆小姐带着一张便条来车间叫我去见他。我去见他时—在一间杂乱无章、家具齐全的客厅里，客厅墙上挂满了图画，几乎看不见墙面—他心不在焉地看着一大本大理石花纹的账簿，手指在一堆薄薄的账单中翻来翻去。“哦，对了，”他说，“你，达尔内先生明晚等你。同时，我要给他送个包裹，你别忘了去布莱廷汉姆小姐那里拿，她的办公室在待客厅的对面。”他抬起头，皱着眉上下打量我一番，“今晚，我会送几件合适的衣服到你房间去。记得洗澡，好吗？”他比画着钢笔，墨水不小心滴在账目上，他啧啧地叫了一声，没有理睬我。

“但是，我……”

“我没有时间，我明天一早就要去拉特沃西家，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要是有什么事儿，请你叫别人。”

“叫谁？”

“随便哪一个，去吧。”

我收工回到房间时，发现床上有一套浅灰色的衣服，不是我的，还有一件蓝色的马甲和一件干净的硬领衬衫。它们放在这脏兮兮的小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站在门口望去，仿佛是一个贵族趴在床上等死。我走近一步并举起蜡烛时，看到一双铮亮的鞋子、一顶刷过的毡帽和一个装着袖扣和领扣的象牙盒。不用试穿，我就知道所有的这些都不合身，令人不舒服。我把它们放在最干净的地板上，不去理会，却总感觉它那扁平的四肢朝我伸来。

第二天下午，我尽最大的努力洗去一天的污垢，然后用冰水刮胡子，事实证明，我对衣服的看法是正确的。我走到车间，希克斯吹着口哨喊道：“嘿，伙计们，看看这个自以为是的人。”其他人都笑得前仰后合。德•哈维兰已经坐上他的马车去拉特沃西家了，我只好叫车—我以前从没叫过。我在奥尔德尼大街的人行道上站了好长时间，一辆出租马车最后停了下来，车夫极富同情心地问我是不是迷路了。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自己忘记了达尔内家的地址，可最后我还是结结巴巴地说了出来。于是，我被他叫上了车。布莱廷汉姆小姐给我看了要送到达尔内家的东西—是德•哈维兰装满书的那个箱子—我坐上车之前，先把它搬到座位上，要是德•哈维兰能邮寄过去就好了。

我看着卡斯特福尔德的景象从我们身旁经过，心跳也快了起来，仿佛只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一排新房子、街角一个柱状门廊和商店橱窗里色彩鲜艳的布料。我几乎认定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要是我们走另一条路，就可以侧身窥视，看看这些房子有多么的脆弱，它们是如何被涂成灰白色的……我都认不出自己了，我这个穿着一身银灰色西装和浅色马甲的冒牌货，而且鞋子太紧了，害得我的脚趾被夹得紧紧的，十分难受。我试着不去想装订别人的场景，但是我控制不住。如果我失败了，那就什么也不会发生。或者—糟糕一点儿—“订书匠狂热”会再次降临，那么我就会不能自控地淹没在黑暗的幻觉中，然后被送进疯人院……要是卢西恩•达尔内也在那里看着呢？我也不愿去想他，只能感到微弱而苦涩的恐惧蔓延到我舌根。

出租马车嘎嘎响地驶过桥，经过城堡—那是一块大赭石，已经毁了一半—车辆突然多了起来，行驶的马车就在我们身边，离我们很近，几乎可以碰到。有几分钟，我们似乎被车流冲走了。终于，马车慢了下来，拐进一条小街，这里很安静，路旁种着一排光秃秃的梧桐树。

“就是这里了。”

“啊？”我探身向前，听他说话。

车夫挥舞着鞭子。“三号，”他说，“看见门上的‘D’了吗？就是那儿。”

我下了车，砰的一声把箱子重重地摔在地上。我一直心事重重，根本没想过该怎么付钱给出租马车的车夫，一时间我慌了，但是我的手已经伸进了口袋，手指触摸到了什么东西。也许是德•哈维兰，或者是布莱廷汉姆小姐，出乎意料地考虑周全；或者更有可能的是，这套衣服自从上次穿过之后就没洗过。

出租马车走了，我深吸了一口气。面前的门就像藤条一样缠绕着，铁丝一圈圈地环绕着精心设计的字母“D”。沿着砾石路穿过十字形草坪后，我来到了宽敞的前门，门上镶着彩色玻璃板，房子两面临街，由古红砖砌成，带帘子的高窗里面亮着油灯。在屋顶与正面墙壁相接处，有一对相称的装饰物。这偌大的房子应该会有两个入口，不是吗？一个是像德•哈维兰这样的绅士专用，一个是给普通人用的。我想起布莱廷汉姆小姐的指示：“要有礼貌，但不要谄媚奉承，你是代表德•哈维兰先生的。”她说话的语气使我确信，德•哈维兰是个了不起的人，我简直不敢奢望能到达到他的要求。那就是前门，我蹲下来搬箱子，感到肩膀已经隐隐作痛。几个月前，我根本搬不动它，我要把它交给达尔内先生。

“到了马上交给他，要亲自交给他，不能交到别人手中，明白了吗？”我想起了德•哈维兰的吩咐，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它弄到屋里。我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衬衫领子摩擦着，我想象着它被空气中的烟雾染成灰色，然后变成塌领。

我是否感觉到了楼上窗户帘子的拂动？答案是肯定的。我能感觉到一种让人发麻的目光沿着小路一直盯着我。我很高兴已经抵达了前门，把箱子顶在门框上，好不容易才按响门铃。然后，我站在那里，重压之下的双臂不停地颤抖着，面前的彩色玻璃板、灯盏和它的火焰被一条绿色的丝带环绕着，火焰抖动、摇曳着。我的膝盖颤抖得厉害，如同远处的车轮在鹅卵石路上的震动一般，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下午好，先生。”有人说。

这人是谁并不重要，她轻言细语，戴着一顶花边帽，额上有一个小疙瘩。越过她，我能望见走廊，卢西恩•达尔内正从楼梯上走下来。他刚下到楼梯中央，地面忽然晃动起来，像是起了锚的船在暗黑的大海中摇摆不定。

不知为何，我仍旧稳稳地站立着。当达尔内—卢西恩—不，当达尔内拿走箱子，领我去另一间屋子时，我鬼使神差地紧跟着他，每一步都努力地保持着平衡。我甚至听见自己在回他话，但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也不清楚自己回答了什么。我坐下来，眨着眼睛，让视野恢复清晰。我坐在一张擦得铮亮的桌子旁，那是一张椭圆形的乌木桌，像镜子一样闪闪发光。房间很暗，虽然户外有灰暗的光，但墙上的油灯已经点亮了。燃着火的壁炉是生肥肉的颜色，墙纸的颜色也比较深，点缀着深紫红色的花。在房间的另一边，靠墙处有一个高高的玻璃柜，里面装满了古玩物，我眯着眼睛，想要在光线下看清楚它们是什么。一缕羽毛、钟形玻璃罩下的一只蝴蝶、巨大下颚骨上一个无形的微笑……我耳边嗡嗡作响，就像有人用手指在玻璃边缘划来划去，但声音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我父亲马上就下来了，你要喝点儿什么吗？一杯雪利酒可以吗？我们刚吃完午饭，晚饭可能要等到晚上八点。”

“谢谢。”他转过身来忙着倒酒，这时，我才放松了下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腿紧紧地贴在一起，以免膝盖发抖。他不记得我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好像瞧不起我似的。可现在，他没有认出我来，他的眼神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仇恨，没有愤怒，也没有会伤害我的东西。有的只是脸上轻蔑的表情，但那是他的习惯，与我无关。

“来。”他把一杯酒放在我面前，我注视着他的眼睛。

“谢谢。”我的声音比想象中的要平稳许多。

我啜了一口雪利酒，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了下来。

“我想这些是给父亲的吧？”

“是的。”我本不应该让他打开箱子，但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他就已经弹开锁扣，将箱子打开了。他拿起四五本书，看看书脊，然后故意不屑地将它们一本一本扔回箱子。他停了下来，皱着眉头看着德•哈维兰收拾时隐约被我瞥见的那一本，浅色的封面上点缀着如灰烬般的金红色斑点。但最后，他更加用力地把它扔了回去。他审视它们时，我趁机观察他。他变了，眼睛下面的阴影消失了，脸颊也丰满起来，泛着红晕，想必要不了多久他的气色就会更好；只不过他的眼神变得呆滞，仿佛是弄脏了的玻璃。但总的来说，他长得很英俊，简直与我在瑟勒迪斯家见到的卢西恩•达尔内判若两人—那时的他面容消瘦，让我噩梦连连。

我听见门开的声音，另一个声音说：“你一定是德•哈维兰的副手。”我准备站起来，但是门口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摇了摇手，对我露出一丝灿烂的微笑，“请坐，年轻人。”他径直从他儿子身旁经过，拉着我的手，他的手虽然干燥，但很温暖。现在，他离我很近了，看得出他并没我想象中那么老。尽管瘦骨嶙峋，头发花白，但他有一股超凡脱俗的气质，很难想象他是达尔内工厂帝国的头目。“真了不起，”他说，“你看上去还是个男孩子，就已经为德•哈维兰卖命了，这么有出息的年轻人实在不可多得。”

卢西恩指了一下门口：“要我……”

“不，不用，留下来。”老达尔内盯着我，好像试图弄清楚我的心思，“他不能亲自来，真是太可惜了。我知道拉特沃西勋爵在我眼皮底下把他挖走了，没关系，没关系，见到你也很高兴。”

“我相信他希望自己能来。”

达尔内先生语气轻松柔和地说：“哦，胡说，胡说。不管怎样，德•哈维兰一定有告诉你—坐下，卢西恩—我们可怜的尼尔，以及她的痛苦……”他伸出一根手指，“没有必要在我儿子面前提起她的痛苦，他太娇嫩，”—天啊，我是在想象卢西恩紧咬嘴唇的场景吗？—“听不得别人的痛苦。但是，要是尼尔能再次快乐起来，我会很高兴。”

“德•哈维兰告诉我你有一个仆人，需要……”

“没错，没错。”他点点头，让我避免尴尬，“我想平装就可以了。你知道，她是个普通女孩，不是特别聪明，但我们都很喜欢她。你有什么需要说的吗？”

“没有。”卢西恩边说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然后一口饮下一半。

老人眼中闪烁着忧伤的光芒，但当他转过身来看我时，面容十分平静。“应该不需要耽误你多长时间，毕竟她还年轻，年轻人的痛苦很快就会消失……至于装订的细节就由你决定，只要一周之内能装订完成，并寄回来给我，就可以了。”

“寄回来？我想—不放在保险库？”

“不，不，我们这里有自己的保护措施。现在我得走了，有事儿要忙，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了，至少这次是这样。我真希望我们很快就能再次相遇。”他拍拍我的肩膀，走出了房间。

“哦，可德•哈维兰先生送来—”我指着箱子里的书喊道，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门已经关上了。

卢西恩看着他离开。“他很有魅力，不是吗？”

“我很高兴认识他。”我突然意识到他没有问我的名字。

“哦，当然，那是当然。”卢西恩仰起脖子，把杯口对着嘴，直到最后那一滴酒滴到嘴里，“你为什么要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呢？只要他付钱给你，或者德•哈维兰给你高薪就行了。”

“他真好，”我说，“关心仆人的不幸遭遇，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卢西恩•达尔内笑了起来，他又倒了一杯白兰地，一饮而尽。

“你就像医生，是吧？”他反问道，“你来这儿治疗疖子，治疗那使人痛苦一生的巨大红痈，然后洗净双手，装作只闻到玫瑰芳香。你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直到下次再来，就像医生一样，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利益。但只有你这么做，是因为像我父亲这样的男人喜欢脓的味道。”

“太恶心了。”

“不是吗？”

我看向别处。一个影子在柜子上移动着，仿佛柜子里有东西要复活似的，但那其实只是卢西恩•达尔内穿过房间、伸出手朝火炉走去的身影。衬衫上的袖口松了，我看见他手腕上的静脉和隆起的肌腱。那里的皮肤如此苍白，又像象牙一样微微发黄。

他再次开口说话时，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仿佛没有好好跟我说话的必要一样。“我现在就去请她来，你还需要什么吗？”

“没有了。”

过了一会儿，他耸了耸肩：“按你的意思，就在这儿是吗？”

“我想—是的。”我所需要的只是一张桌子以及两把椅子，甚至不是这样。瑟勒迪斯去世的第二天，德•哈维兰跟我说了什么？我想起他跟我说：“你只需要把手放在那人身上，然后倾听，带上笔墨纸砚，确定你们两个都坐着，取得她的同意，那就不会出错。”怎么可能这样就可以了呢？一种不真实感笼罩着我，就像我曾梦见我被选为仲夏之王，却忘记了舞步一样。现在，已经来不及向达尔内先生解释我只是个学徒了，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一想到卢西恩会如何看着我，背后的冷汗就刺痛了我的神经。我把包放到桌上打开，拿出一沓纸、一支钢笔和一瓶墨水，并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在桌上，包里只装了这些东西。德•哈维兰已经把账单写好了，就放在袋子内兜。

卢西恩按响门铃，他一边等女仆一边问：“你需要多长时间？”

“我不太清楚。”

“我只知道德•哈维兰通常在四点钟停下来喝茶。”

“我……不。谢谢你。”

“好吧，尼尔出来的时候，我会让人给你送晚饭，你有什么需要的话，就叫贝蒂，可以吗？”

“好。”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要再说点儿什么，但是他转身出去了。“把尼尔带到这儿，而且要保证他们不会被打扰，直到先生—请问……”

“法默。”我说，他去拜访瑟勒迪斯的记忆伴随着他书中的内容一起消失了，这是可以理解的，但不得不告诉他我的名字，仍然让我感到别扭。

“法默先生。”他用一种略微嘲讽的语气重复道，好像他觉得这名字很有趣似的，“直到法默先生打电话叫晚餐。”然后，他又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恶意，“祝你好运，法默先生，希望你觉得……乐在其中。”

他竟然说“乐在其中”这样的话，难怪他父亲会瞧不起他。我转过身去，抑制住想要打他的冲动，他跟着女仆从半开的门溜了出去。我很高兴他走了，否则我可能会露出马脚。他走后，我坐了下来，用手梳理着头发，擦去令人刺痛的汗水。雪利酒的木质芬芳与温暖带着一丝苦涩蔓延到我的舌根，我的心跳声似乎响彻整个屋子，带动了玻璃、木头、大理石还有墙纸，它们又发出不同音色的回响。

“我是尼尔，先生。”

好像怕被发现我在打盹儿似的，我急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年长的女仆走了，咔嗒一声关上门，但这声音听起来比砰的一声更为响亮。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直到尼尔来了我才意识到。

她面色苍白—脸上仅有的颜色仿佛铅笔画一样被橡皮擦掉了—骨瘦如柴，脖子底部的骨头多节而突出，面部如同被雨水侵蚀的雕像一样空洞。她比我还年轻，比阿尔塔还年轻，我指了指我对面的椅子—这个手势让我想起了德•哈维兰，让我感到有些不安—她照做了。但奇怪的是，她的动作毫无生气，仿佛她的灵魂根本就不在这里一样。我咽了口气，米莉来找瑟勒迪斯的时候，她的精神已经崩溃了，但那是一种完全不同、像暴风眼一样极其恐怖的平静，而尼尔却相反。

“我叫艾米特，你是—尼尔，对吗？”

“是的，先生。”

“你不必叫我先生。”

这不是一个问题，她也没有回答。我猜到她可能不会回答，但这沉默像是拒绝。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吗？”

“知道，先生。”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本应娇小美丽，像阿尔塔在她这个年龄时那样，时而害羞腼腆，时而令人抓狂，但她不是。我用指甲抠着拇指腹，尽可能温柔地说：“那你可以告诉我，我为什么来这儿吗？”

“你是来抹掉我的记忆的。”

“好吧。”她这么说是对的，也许这是最好的说法，我继续说道，“是的，如果你想的话。你的主人—达尔内先生，”我鄙视自己的语气那么自负，“达尔内先生说你非常痛苦，是吗？”

她凝视着我，换作是别人，这种凝视可能意味着挑衅，但她像一只温顺的动物一样凝视着我，这样长久的凝视使我不得不别开脸。

我脖子痒得难受，伸手挠了一会儿，停下来后，突然感到有些难为情。“确定你们两个都坐着，并且取得她的同意。”我又想起了这句话。

“听着，”我说，“我只需要知道，你是否想让我把你的记忆装订起来。要是你不想……”

她咬着嘴唇，这是个细微的动作，却是她第一次表现出活着的迹象。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的上身微微向前倾，尽量使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没关系的，你知道，”我说，“如果你觉得你可以继续做你自己，那就太好了，真的，从长远来看要好得多。也许你可以勇敢地面对所发生的一切，也许你比你最初意识到的要坚强，当你叫……”

“我没叫，是达尔内先生叫的。”

“哦，好吧，是的，我想是的。”我厌恶自己的声音，厌恶自己的甜言蜜语，厌恶自己拼命想要找到问题的解决办法。我咬紧牙关，想起了瑟勒迪斯，她希望我尽最大的努力，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这个面容憔悴、目光呆滞、头发灰白的孩子。“我的意思是，”我说，尽量不让这些话带有任何感情色彩，“你可以选择，没有人能强迫你做任何事情。”

“他们不能强迫我吗？”

我开口说：“当然不能。”她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变化，我停了下来。那是什么？那闪烁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她眯着眼睛看着我，好像我说了什么可鄙的话。她继续盯着我，眼神扑朔迷离。有那么一会儿，我感觉自己看见了绝望，就像沙漠一般，广阔无垠，摸不着边际。后来，我也无法判断了，也许她很单纯，就像达尔内先生说的那样—不是很聪明。是我太戏剧化了，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我太紧张了，紧张得胃都在翻腾抽搐。

她垂下眼帘，双手像手套一样平放在膝盖上，指甲磨得参差不齐，指关节满是污垢，呼吸时胸部几乎一动不动。“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靠在椅背上，衣领的硬边扎进我的后颈。“还有一个小问题就是如何进行记忆管理—不要问得太深入……”我想起德•哈维兰说的话。我试图驱散恐惧。瑟勒迪斯认为我能够做到这一点，她认为我天生就是个订书匠。“假设你只是……告诉我吧，用你自己的话说。”

“关于什么？”

“任何你想抹除的。”

她耸了耸肩，张开嘴，但什么也没说。过了好一会儿，我看了一眼拉铃索。我想我可以叫女仆帮忙捎个口信，在口信传达之前，我就先从前门溜出去……我站起身来，尼尔随后也跟着抬起头来。在我脑海里，我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也许她喝醉了；不，我可以闻到，或者从她的话语中可以感受到……“听着，尼尔，”我说道，我的脚趾在紧绷的鞋子里蜷了起来，疼得要命，“我从没……我帮不了你，好吗？我被送到这里来，是搞错了。我只是个学徒，我还没有……我会像达尔内先生解释这不是你的错，一切都与你无关。我想德•哈维兰先生几天后就会来。但是，我现在做不到。也许我不应该说—我不想给你留下这样的印象—我想也许我能。”我停了下来，然后又平静地补充道，“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她闭上眼睛。“明白。”她说话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的。

“我向你道歉。”我镇定地说。

她一动不动，我看见她脸颊上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才意识到她在哭泣—就像雨中雕像一样，不动声色。我转过身去，面朝陈列柜，精致的中国盒子旁放着像西梅似的干瘪小物品。我凑近一看，原来是个眼睛用贝壳做成的小脑袋。我转向尼尔。

“我们就在这儿坐一会儿吧，我按门铃向达尔内先生解释。”然而，我现在还不能拉铃，他们会以为我连试都没试一下。

“坐在这里？”

“我的意思是，坐在这儿休息一会儿。”

她眨了眨眼，泪水哗啦啦地顺着脸颊流下来，从下巴上滴落。突然，她用围裙把眼泪擦干。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她孩提时候的样子—不，她现在就是个孩子。“休息？在这里吗？”

她声音沙哑，似乎有什么东西终于浮出水面，但我不清楚那是什么。“是的，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她说到一半就哽咽了，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似的。接着，她点点头，又展现出一副毫无生气的面容。

“好。”我缓慢地喘着气，试图缓解内心的紧张感。我拉出另一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这样我不用伸长脖子就可以看到炉火，火焰变成底部呈蓝色的金红色气泡，像真菌一样在木头上生长，缩小，扩散。火炉的温暖缓解了我从卡斯特福尔德到这儿一路以来腿部的疼痛。我抬起眼睛，可以看见墙纸上的图案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从闪烁斑驳的斑点到错综复杂的曲线，反复变化。煤油灯闪烁着，发出微弱的声音，身旁尼尔的呼吸声慢了下来，直到跟我一样。

过了很长时间，钟表终于报时了。我瞥了尼尔一眼，她正盯着墙，目不转睛，以至于我怀疑她是不是闭着眼睛睡着了。

“我叫一下女仆，”我轻声说道，“你打算回去工作了吗？”

她没有回答。我站起身来，向她弯下腰。“尼尔？”她没什么反应，不过我敢肯定她清醒着。也许她只是和我一样，受寂静和温暖的催眠，恍恍惚惚，昏昏沉沉。我低头看着她，为她本应拥有的美丽而心痛。接着，我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喊道：“尼尔？”之后世界就变得摇摆不定，然后它翻了个底朝天。

第十一章

苦难逆流成河，它拖着我，在生活中来回穿梭，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我只能瞥见它的一瞬。时光飞逝，日夜交替就像黑暗中的炉火一样忽明忽暗。我并不存在，只是冰流中的一部分，是那只可视、不可言的旋涡眼。发生了什么？我摸索着寻找自己—我的名字、我的身体、一切事物—但是，我找不到自己。

模糊的灰色世界和急速穿梭的感觉几乎让我崩溃。渐渐地，它慢了下来。我看见我成了别人，正看着一个被异样眼光所扭曲的古怪世界。一切都和原来一样，但不知何故，却如此不同，以至于要是我有恐惧，要是我非常害怕，就会发出女人的尖叫。现在，一切都很稳定，到处都是细枝末节，模糊了应仔细观察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认出—但是我被她搞得晕头转向—只知道她在看着一扇门，门中央有一块彩色玻璃板，门上有一盏点着的油灯和一条镶边彩带。她心情愉悦，倍感兴奋，腹部的光仿佛余晖一般。我看见她抓着拉铃索的手，就像是看见一只陌生的手套套在我手上一样令人奇怪。

情景急转直下。一个声音，好像狂风中的呼喊声一样被吹走了。“……不是这扇门，是后面那扇！”然后，那声音便消失了，灰色和更多的冲击吞噬了这个场景。越来越多的亮光，越来越多的瞬间就像发烧时的梦境一样生动，它们随着忽隐忽现的影子变得越来越暗。

屋檐下，一间冷冰冰的四周灰泥剥落的小房，和数不尽的黑夜令她疲惫不堪。一位看上去很年轻的老男人对她很好。她的肤色脏得不均匀，几乎让人看不清她就在那儿。一个围着围裙、身材丰满的女人先是拍了拍她的脸颊，然后拿起一个香料小圆面包递给她。瓷砖上的湿气就像霉菌一样侵蚀着她的膝盖。那个老男人紧紧地搂着她来到了卧室，他们没有开门的钥匙，她盯着锁眼，同时把一根手指伸进锁眼，试图用指甲开锁，可惜不走运。那个冬天全是没完没了的活儿，她的肩膀因为挑煤脱臼了，老男人坐在她身旁：“亲爱的，你脸上有脏东西……我的手帕，”卧室那黑色的窗户结着霜，老男人说，“别这么吃惊，我给你带来了……”煤。她卧病在床，浑身冰冷，希望他能再来看她，但又祈祷他不会来。终于，门把手转动，老男人紧握着她的手，问道，“还冷吗？”

不。她被灰暗包围着，感到阵阵恶心和窒息。不要去感受。不要。

一个寒冷的早晨，她冻得直打哆嗦。“孩子，你怎么啦？该死的。”病了，又病了，她没有来得及弄干衣服，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她盯着地板看，感觉它变得越来越脏。壁炉里的灰尘像积雪一样厚。疯了。卧室。老人。夜壶的气味。想想夜壶的气味，想想你吃的东西，想想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东西。不要去感受。

就像蜘蛛喜欢在角落织网，虫子喜欢在她手臂上爬来爬去，指甲里的污垢必须要弄出来一样，春天一定是趁她不注意时悄悄来临的，刺眼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空气中，丁香花沁人心脾。但在这个世界，一切仍然是灰色的。

那个适合避暑的房子里的垫子，散发出霉臭味，她的手颤抖得连扣子都扣不上，卧室里又热了起来，她脸上汗珠滚滚。夏日，卧室、书房像死一般的沉寂，还有她那大汗淋漓的身子；秋天，眼前的卧室一片模糊，灰暗的光线在一闪一闪；冬天……

那个老人！是那个老人！绝对是那个老人！

我喘不过气，空气像硫酸一样腐蚀着我的肺部，书房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感觉自己像是喝醉了。我又回到了现实，但噩梦……是真实的，它仍然是真实的。不过现在我置身其外。

她在我对面，双眼紧闭，我也闭上双眼，不想看见她，却看见她的记忆—已经淡漠、遥远、毋庸置疑—成了别人的记忆，这仍足以让我颤抖。那个老人，达尔内。在她脑海里，她拒绝叫他名字，似乎叫他“那个老人”是她特有的权利。但是，那的确是达尔内，他眼中闪烁着慈祥的光芒，闪烁着温暖，闪烁着率真的喜悦……我的胃似乎在蠕动着。我喜欢他。她喜欢他。之前……

我试着深呼吸，然后便咳嗽起来。回到现实的感觉很痛苦，但这种痛苦是美好的，它意味着我的存在，意味着我和她是独立而存在的。

“先生？”

“什么事儿？”我抬起头，眨眨眼，直到视线变得清晰稳定。

她一会儿站着，一会儿坐着，在桌子和椅子之间徘徊不定，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你需要什么？对不起，我……我一定是打瞌睡了，这里太暖和了。”

“什么？不，你没有—我……”

“你不舒服吗？先生。要我叫人来吗？”

“不，不用了，谢谢你。我只是需要点儿时间。”我声音沙哑，仿佛好几天没有开口说话了一般，“尼尔？”

“怎么了，先生？”

我低下头，影子投在乌木桌上，就像黑暗天空中那一轮朦胧的月。阴影在黑暗深处盘旋着，我一直盯着看，直到它舞动着消失。我站起来，突然害怕自己会被吸进去。尼尔正在拧着围裙下摆，她盯着我，好像我站在死神门口似的。

“请回去休息吧。”我说，“你累了，达尔内先生—”我结结巴巴地念着名字，但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达尔内先生说你可以回去休息，有人会代你做完工作。”

“哦。”她皱起眉头，“谢谢你，先生。”她转过身，站在台阶停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出去，把围裙一掸，仿佛刚刚她在打扫壁炉似的。

门关上了，那声音仿佛在我耳边回响，它渐渐变成了嗡嗡声，然后是咆哮声，淹没了一切声响，最后，终于消失了。这时，我听见了炉火和煤油灯的低语声，以及远处屋子传来的砰砰声和说话声。钟表在一刻钟处敲响了，发出沙哑的声音，指针边走边发出声响。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探着自己的身体是否旧病复发。突然，我感到眼前一阵漆黑，但是呼气后，疾病便消失了，只剩下疲惫。

我站起身来想去摇铃叫女仆，让她叫卢西恩•达尔内；但是我停了下来，伸出手，因为嘴巴苦涩，我做了个狰狞的表情。

屋里的壁炉、玻璃柜门上煤油灯的影子、钟盘形如圆月的老式落地钟，还有地板上华丽的波斯地毯……我看见壁炉台上的瓷制西班牙猎犬在盯着我看，它们卷曲的胡须让人眼前一片空白，我掸了掸上面的灰尘，恨不得拿一个摔向墙。但是，我太害怕了，根本不敢这么做。我擦了擦壁炉，想赶在老人进来之前擦干净，免得被发现。我能感觉到指甲下发黑的沙砾、大腿上的污迹……所有的一切都蒙上了尼尔回忆的影子。

我拿起包，旁边的桌子上放了一个活页本—一沓整整齐齐未缝制的书页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我屏住呼吸，我记下她的记忆了，我只是忘了，但我一定记下了，那是我自己的字迹。我眨了眨眼，突然感到手腕上的灼伤感。当然是我，不然还能是谁呢？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迫使自己伸手去拿那沓纸，我把它们塞进袋子，然后背在肩上。

我没有想过要是他们发现我不见了，会发生什么事儿，或者当德•哈维兰听说我逃跑了会说些什么。我的心怦怦直跳，像个小偷一样，悄悄地溜到走廊。穿过走廊尽头的拱门后，我看到了铺着黑白相间瓷砖的大厅，旁边还种着一排蕨类植物，后面有个人影，吓得我停了下来。我大着胆子看了一眼，才意识到那是一面镜子。盘旋而上楼梯墙壁上挂满了画像，但我没停下来看，便急匆匆地朝前门奔去。我弯下腰打开第一个门闩，然后摸索着开下一个。这时，我的胳膊肘碰到了一个瓷伞架，伞座与大理石地板发出巨大的摩擦声。

“你要去哪里？”

声音听起来冷静而充满好奇，一听到这声音，我的手在门闩的把手上一滑。我转过身，发现是达尔内—是年轻的达尔内，不是老达尔内—这运气可真背。

“离开。”我说。

“去哪里？再过一小时，我们就要吃晚餐了，德•哈维兰总会留下来。”

“我不吃了。”

“你还不能走。”他说，“就算你不饿，在你走之前，我父亲希望能见你一面。”

我摇了摇头。

“你生病了吗？”

我开口想回答，但是，这并没有什么意义。于是，我转向门，使劲打开门闩，过了一会儿，我打开了第二个，接着伸手想打开第三个。

“看在上帝的分上，让女仆给你拿些晚餐来吧，然后我父亲会来给你工钱，你就可以走了。”

门闩突然咔嗒一声开了。这时，达尔内的影子落在我身上，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这种感觉仿佛像电流流经身体一般。我转了过去，随意地把手甩出，拳头重重地击在他肋骨上，他摇摇晃晃地抓着我。

“冷静点儿，我只是—”他的呼吸散发着一股酒精的甜味，我气喘吁吁地和他搏斗着。接着，他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随着尼尔记忆的消逝而闪烁—达尔内从没留意过她，从没为她提供任何帮助。

他用力拉扯我的袋子，最后袋子破了，我摔了一跤，膝盖着地，袋子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都散了出来。记录尼尔记忆的书页就像一阵有着白色羽翼的风暴一样，慢慢地飘到地板上，散得到处都是。我和他都怔住了，周围一片沉寂。这时，只听见房子的另一处，有一扇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他先动了一下，迅速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仿佛担心有人听见动静似的。然后，他站起身来，开始一张一张地将地上的纸捡起来。“快点儿，”他说，“帮帮我，可以吗？”但是，当我站起来时，他已经捡起旁边桌子底下的最后几张，然后一起塞进了袋中，我以为他会把包递给我，没想到他拿着包转身就离开了。

“你可以在书房等，跟我来吧。”他沿着我来时的路往回走，连头也不回，我生无可恋地跟在他身后。他大汗淋漓，后颈的头发都湿成一撮一撮了，衣领边缘也湿透了。

我跟着他来到了书房。他把我的包放在桌上，书页露出了白色的一角，皱巴巴的。他看了一眼时间，默默地给我倒了一杯雪利酒。我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接受了。他看着我啜了一口，然后给自己倒了些白兰地。

“事情—进展得顺利吗？”

我没有回答。

他饮尽杯中的白兰地，站在那里看着我，懒洋洋地摸着酒瓶瓶颈。“你们这些订书匠，”他用一种近乎友好的口吻说，仿佛我是主人，他是客人，“你们让我不寒而栗，当你们进入一个人的大脑时，是怎么样的感觉呢？当人们赤身裸体、孤立无援时，在他们的面前，你们可以做到感同身受吗？这一定跟点餐差不多，是吗？”但是，他并没有指望我的回答，“然后，你们就在我父亲这样的人面前卑躬屈膝，来得到丰厚的酬劳。”

接着是一阵沉默，只有炉火在炉膛里噼里啪啦地响着。

“众所周知，假货交易的数量越来越多。你有牵涉其中吗？”他停顿了一下，但似乎并不为我的默不作答感到惊讶。“我从没见过，但是我很好奇，人们真的能分辨出其中的区别吗？他们称之为‘小说’，生产成本一定很低。你看，你可以复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故事，只要你小心翼翼地经营，就可以侥幸蒙混过去。真让人好奇谁会去写这些东西。我想是那些肆无忌惮喜欢想象的人，那些对不诚实毫无顾忌的人，那些可以花上几天时间撰写悲伤故事而置身其外的人。”他用指甲轻轻地弹了弹玻璃瓶，叮当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我父亲当然是位鉴赏家，他声称他只要看到小说就能分辨出真假。他说，一本真实的原创小说会散发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味，他称之为‘真理’或者‘生命’，我想他的意思可能是‘绝望’。”

窗边墙上挂着一幅精心制作的深色系风景画：连绵的群山、吐着白沫的瀑布以及爬满了常春藤的断桥。我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这幅画，渴望融于画中，站在裂开的石墙边，让达尔内的声音被瀑布的哗啦声淹没。

“然后，”他说，“这又让我想到了你们，你们这些订书匠，偷别人的灵魂是什么感觉？你们让苦痛变得没有杀伤力，治愈伤口然后让它可以再次承受痛苦。”

“那不是……”

“你们跟世人说你们如同医生，帮助人们远离痛苦……是多么值得尊敬。你们去看望悲痛欲绝的寡妇及神经兮兮的大龄单身女性，安抚她们过激的情绪。”他摇摇头说，“当一切都无可奈何时，你们挺身而出，让情况变得可以忍受。对吗？”

“我……”

他仰天大笑，突然又停了下来，空气中笼罩着一片沉寂。“不，”最后他说，“这是你私底下做的事，若这就是你所做的一切，”他吸了一口气说，“德•哈维兰见过无数次同样的仆人，我父亲也有一整书架的书。”他用手指着空中说，“玛丽见了德•哈维兰五年；玛丽安，三年了；阿比盖尔，阿比盖尔我记不清有多少次了，因为她是我父亲最喜欢的人之一；莎拉见了两次。现在，轮到尼尔了，接下来一直都会是她，直到她老去。你每年都会来找她，而年复一年，都是同样的故事，我父亲为此幸灾乐祸—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她脑海里的故事，这对我父亲来说是一种双重的快感，仿佛他不曾碰过她似的。”

“不是这样的。”

“是的，法默。”他的声音像手术刀一样锋利，过了一会儿，我才产生痛感，“你认为他为什么会付给你这么多钱？这是他的恶习，既聪明又邪恶的恶习。当她们离开的时候，已经被吸干了，最后一次装订完成后，她们什么都不会记得，她们不记得他曾碰过她们，她们会告诉别人他是一个好人，讨人喜欢，要是有人试图阻止他……他只会哈哈大笑。你明白吗？他之所以笑得出来是因为他很安全。当我发现的时候，他把我送走了，还说我很幸运没有被送到疯人院。是你，是你们，你们是一伙的，还有德•哈维兰和他的朋友。这就是他安全的原因，因为你们来替他干脏活儿。”

“不，”我说，“并不是这样，不该如此。”

“你让我感到恶心，真希望你们都死了，我希望我现在就有勇气杀了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现在，我认出他了，他那面容和我在瑟勒迪斯车间见到的一模一样，他眼里充满了憎恨，似乎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他身后的高窗和沼泽地里明亮的光，我屏住呼吸。

然后，我想告诉他，我希望瑟勒迪斯的灵魂缠着他。瑟勒迪斯曾帮助过他，现在她死了，他却幸灾乐祸。我想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由轻蔑变为恐惧，我想让他羞愧不已。我张开嘴，呼吸变得急促，他有义务知道。但是，我仿佛看见了瑟勒迪斯临死前紧紧抓着挂在脖子上的钥匙，不肯放弃的画面—我说不出话。不管我有多么想揍他，我都做不到，我转了个身。

“我是认真的。”他说，“如果不是我太胆小的话，我就会杀了你。”

炉膛里的余烬随着一阵轻微的沙沙声，渐渐地落了下来。一盏煤油灯突然亮了起来，一时间整个房间都变了样，充满了神秘的光芒。一切都变得不那么真实，似乎达尔内并没有站在那里瞪着我。突然间，我感到非常疲惫。“是的，我想你会的。”我说。接下来，似乎无话可说了，我拿起他放在桌上的包。

“你在干什么？”

“我要走了。”

“你不能走，你必须见我父亲。”他伸出一只手臂，摇晃着身子，那解开了扣子的脏兮兮的袖子像翅膀一样拍打着，以为能挡住我的去路。

我低头看着他手中的玻璃杯，杯子倾斜着，液体聚集在杯沿上，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我眼前一片漆黑。“如果你愿意，就告诉他我生病了。”

“他会生气的……”他打断了自己的话，“听着，你必须服从于我，你是被雇来的仆人。”

我真想揍他一顿，然而我又想给他扣上袖扣，好像他还是个孩子似的。“那就找德•哈维兰告状。”我绕过他，朝门口走去。

“等等，等等，你给我回来！”

我在门口停了下来。他伸手抓住我的肩膀，但是我早就预料到他会出这一招了，于是我猛地扭了一下身子，从他手中挣脱了。他绊了一跤，几滴白兰地溅到了暗淡的墙纸上。

“拜托了。”他说，眼神明亮而灼热，看起来比我想象中的要镇定得多。

“我现在要走了，不好意思，卢西恩。”

他眨着眼说：“什么？”

“我说—算了。再见。”我正打开门，但达尔内从我身边走过，砰的一声将门关上，速度如此之快，出乎意料。

“我说等一下。”他厉声说道，他双颊通红，浑身散发着白兰地的酒气，他突然眯起眼睛，清晰地说，“你叫我卢西恩？你以为自己是谁啊？以为自己是我的朋友吗？”

“没有，我当然不是。”

“我希望最好没有。你最好记住自己的身份，你只是我父亲的马前卒，记住了吗？你什么都不是。”他挺直了身子说，“你怎敢那么跟我说话？等我告诉德•哈维兰……”

“尽管告诉他，我不在乎。”

“我父亲保证会让你流落街头，你竟敢傲慢自大！你竟敢粗鲁无礼！”他停了下来，喘着大气，“一个男人—像你这样的人……”

我压着怒火，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说：“这是你的名字，不是吗？只是个名字而已。”

“你跟我不是平等的，法默，或者我应该叫你……”他结结巴巴地说，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在为不知道我的名字而感到惊讶。

“要是你愿意的话，可以叫我艾米特，我才不管你叫我什么呢。对了，你和我不是平等的，你以为自己比我强多了，但要是你知道……”我停了下来，只见他的神情发生了变化。

“艾米特—”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道，“艾米特•法默。”他攒着眉头，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我愣住了。

他转身，朝着桌上的那一箱书走去，弯下腰，一本一本地拿起，放在一边。他动作缓慢而优雅，仿佛全世界的时间都在为他凝固。最后，他拿起了之前盯着看的那本书—全皮装订，书皮呈乳白色，上面镶着一片片金红色镶边，仿佛是被飘落的灰烬烧坏了一样。它看起来已经受损了，我几乎能感受到卢西恩抚摸在小牛皮面上的手指。

“艾米特•法默，”他用一种冷静而诧异的声音说道，“我就知道我在哪儿见过你的名字。”他把书翻过来，把手放在浅色的封面上，然后他把书脊转向我。

我不动声色，他目光坚定地看着我，看我敢不敢做出反应。

《艾米特•法默》。

我已经有点儿意识到了。在德•哈维兰到来的前一天晚上，我的内心因空虚而苦痛不堪，现在逐渐意识到我当时正在试图寻找我的书，我一直在寻找我自己，而不是卢西恩。

订书匠的狂热。接连的噩梦还有疾病，所有的这些，德•哈维兰把它们统称为“订书匠狂热”。突然，这个名称说得通了。我生病是因为我自己就是一名订书匠，瑟勒迪斯帮我把记忆装订起来时，这一点还没有显现出来，还没完全显现出来，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发疯，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还有这种感觉，为什么卢西恩把手放在书上会让我不寒而栗。

“把它给我。”我喘不过气来。

“我想你知道它现在属于我父亲了，他和德•哈维兰达成了一个协议。”

“不！”我奋力朝他扑过去，手指头碰到了书的边缘，我的神经在歌唱，仿佛已燃烧了自己。他及时抽身，退到了壁炉旁，大声地笑着。他把书藏在身后，虽然看不见，但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像感觉自己的肉体一样。

“这场游戏，”他说，“多么有趣。”

我再次扑向他，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当然我也是。整个书房在我们的周围盘旋着—他一拳打得我喘不过气—最后，我还是赢了。我怒气冲天，根本不在乎他把我打得有多狠。我把他逼退到壁炉，双手抓着他，膝盖往他的腹股沟上撞，他弯腰干呕，双臂松弛，我朝他拿着书的手扑去，把书从他手中抢了过来。我急忙翻开书，但是书页已经模糊不清，难以辨认，仿佛眼前隔着一层朦胧的云雾一般。我眯起双眼，试图想要看清，看清上面的字，看清上面的任何东西，但我的双眼无法聚焦。

他喘着大气说：“你这个该死的—”然后，他伸手拉铃。

不能让老达尔内得到它，绝对不行。我疯狂地环顾四周，但是没有可以藏的地方，也没有可以让他们远离它的办法，他们会从我手里夺走它的。于是，我踢开了壁炉栏，把书扔进炉膛。有那么一刻，它完好无损地躺在火焰床上，我欢呼着，卢西恩莫名其妙地发出尖锐的嘶叫声。时间慢了下来，我看见那簇最旺盛的火焰像滴入水中的油一样在空气中缓慢地蔓延开来。

接着火焰在它周围跳跃，书燃烧起来了。

第二部分

第十二章

我们不应该去那里，不应该在那个午后—在夕阳西下的灰色冬日里—也不应该在其他任何时间去那里。我们甚至不应该到湖对面的森林里，谣传那里设有抓捕偷猎者的陷阱，但是这些陷阱都很老旧，并且已经锈迹斑斑了。因此，就算你不小心踩上去，它们也只会陷进厚厚的落叶中而已。

这条路是回家最好走的路，我浑身瑟瑟发抖，急着回家。这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们都在高地上努力地修建荆棘篱笆，但是时节太晚了，犁地后，虽然土还没有冻成固体，却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霜。尽管我们努力工作，但我从没感到过温暖，我的衣领和脖子因汗水变得黏糊糊的。瑟瑟寒风像刀子一样吹过，寒冷使得铁锹发出的声音更加刺耳难听。那些山楂树的树苗不好对付，它们的刺钩住了我的外套。我笨手笨脚的，没法顺利地将它们解开，还弄掉了两颗纽扣，只好在新挖的沟里拼命地找。所有的工作，在天气更好的时候，干起来都很轻松，但现在却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我们种完山楂树后，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爸爸还没停下来欣赏一眼新树篱，就匆忙地收拾工具扔进了马车的后面。“来吧，”他说，“我本来想再挖点儿萝卜呢，但天气不行。雪不会下太久的，我们最好回家等雪停。这样吧，我去看看那台播种机。”

“我告诉过你，这是链条的问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它已经变形了。”我一边说，一边将铲子扔进推车后面，“我想你应该请铁匠来帮忙。”

“好吧，我来看看你说的对不对。”他说着便爬上座位，“来吧。”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朵千姿百态，天色还亮，还有几个小时暮色才会降临。我不用回去喂猪了。天气寒冷，但雪一会儿就停了，风也停了。整个冬天，我可以长时间地蜷缩在点着油灯的屋里，既然篱笆已经筑好，我也无所事事，便想充分利用每一天。“我们这里的事情做完了。弗雷德•库珀要到城堡去捕猎，他说如果我想去……”

爸爸把围巾裹得更紧了，他耸耸肩，眼神里闪烁着理解的光芒。“可以。”他说，“我想你也没有别的事儿要忙了，抓几只兔子不会惹你妈妈生气的。”

“好。”我匆匆地下了山，来到山谷小径，享受着意想不到的自由。爸爸在我身后，咔嗒一声骑上马，马车轰隆隆地走了。

当我赶上弗雷德•库珀时，他已经找过一批兔子洞了，但是运气不佳。我们沿着阿齐姆博尔特勋爵的领地边界跋涉而上，在第二批地洞里，发现了大量的兔子。太阳快要落山了，他正在赶着自己雪貂回到箱子里，这时，我们看见了一个女孩正朝我们这边跑了过来。她的脸在满天红霞的映衬下，轮廓分明。我一下子心跳加速，还以为是佩兰农•库珀，但后来我发现那是阿尔塔，她挥手叫我，声音被寒风淹没。“……受不了啦，”她走到我面前气喘吁吁地说，然后礼貌性地向弗雷德行了个屈膝礼，“妈妈说，只要我做完家务，就可以帮你把兔子带回家。”

“小样，区区三只兔子，我才不需要你帮忙。”

她咧嘴笑了笑，然后转向弗雷德，撩开风吹过她脸上的一缕缕发丝。“你好，弗雷德，近来可好？鳞爪螨怎么样了？”

“哦，好多了，谢谢你。你妈妈的药膏真有效。”他看了我一眼，并解释道，“是佩兰农的母鸡得了鳞爪螨，不是我。”

“小心点，阿尔塔。”我一边说，一边扶着阿尔塔的胳膊，带她下山，“我们该回去了，谢谢你，弗雷德，星期天能再见吧？”

“我会把你的爱意传达给佩兰农。”他喊道，然后双手捂嘴笑着，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走远了。

我们择路下山，钻进森林。“懒骨头，”我说，“你还没有帮我缝好那件衬衫。”

阿尔塔睨视一笑，半是承认，半是反抗。但她只说了一句“入侵者”，对着我领她穿过的那道破篱笆点了点头。

我耸耸肩，阿齐姆博尔特就像他那锈迹斑斑的陷阱一样无能—听说，整个冬天他都被困在新宅的一个房间里，为风湿病而呻吟不已—而且这块土地七十年前就属于我们了，我不会让这片烂篱笆把我挡在外面的，绝对不会。只要我们沿着小路走，不被人看见，就没有人会注意。如果因为边界扩大，兔子洞也在领地范围内，就算这些兔子算是偷猎，只要没有猎场看守人的话，最后也不会有人在乎。此刻，我想回家。傍晚的寒风越发刺骨，我把外套披得更紧了。“快点儿，跟上。别在路上蹦来跳去，这里到处都是陷阱。”

她点点头，撩起裙子，漫不经心地跟在我身后。但是，当小路蜿蜒地穿过森林指向回家的方向时，她就不再规规矩矩地走路了，而是在森林里窜来窜去。我听见她脚踩在森林和古堡之间的河岸密丛中发出的嘎吱声，还有鞋钉与冰面的金属刮擦声。我回头看时，她已经走过冰冻护城河的一半路程了，每一步滑动一点点，然后咯咯地笑着。她伸出双手侧平举，以保持平衡。在她面前，那座古堡的废墟在火红天空的映衬下更显几分凄凉。

“阿尔塔！回来！”

“快点儿！”

我低声咒骂着，天寒地冻，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都被冻得刺痛，天很快就要黑了。孩提时，春夏时节，我们经常互相挑唆对方进入那一片废墟。我想起了阳光下杂草丛生的墙壁，想起了翡翠色一般的护城河，以及那假装被吓到的尖叫声和咯咯嘲笑声打破了的深沉而柔和的寂静。可是现在，看着冬日里那些光秃秃、腐朽不堪的墙壁，我几乎相信这是个闹鬼的地方。

阿尔塔的脚底打了一下滑，她踉踉跄跄地走到冰河的另一边，停了下来，向我挥挥手。然后，她走下冰面，穿过草地，飞快地穿过一扇历经风吹日晒的门，然后消失不见。

“该死，阿尔塔……”我深吸一口气。寒气瑟瑟，刺痛了我的后颈。我越过冰面，动作比阿尔塔更加小心翼翼。这里的冰是年初刚结的—由于几个世纪以来都没有疏浚，护城河又浅，因此它比其他地方都先结冰，甚至村子另一边的磨坊和运河都没有它结冰早。冰面没有破裂，只是发出噼啪声，我安全抵达路面。但这时，已没了阿尔塔的踪影。四下静悄悄的，仿佛废墟已被冰封住了一般，光秃秃的树枝，就像夕阳下的水墨画。“阿尔塔！”我的喉咙似乎被什么卡住，无法高声呐喊。慢慢地，我静下心来，沿着河岸走去，希望能看见她的身影。最后，我穿过低矮树篱中的一条狭长的小路，来到废弃古堡前面一片平坦的圆形草地。草地中央有一口巨大的井，井口多年前就被封上了，现在成了一个石头基座，上面有一座俯卧的雕像，看起来像是坟墓。我左边是一座石阶，通向一扇门，门上爬满了光秃秃的常春藤，门上高塔的空窗映着天边的红霞，仿佛云帘一般。

阿尔塔去哪儿了？我清清嗓子喊道：“阿尔塔！天哪！”我的声音沙哑而微弱。

四周什么动静都没有。远处，有一只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接着又是一片沉寂。我慢慢地转过身，脖子发麻，无论面朝哪里，始终感觉有人在盯着我看。但事实却是，四周只有寒冰、空窗以及废门。一切都在等待着。

最后，我转身回到那个圆形草坪和井口旁。

井口上的雕像动了一下。

我的心怦怦直跳，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同时伸手寻找支撑物。突然，最后一缕阳光闪耀夺人，照得我眼花缭乱，在护城河及稀疏的雪地上洒下一片绯红。

我眨了眨眼，当我视线恢复清晰后，那个人已经坐了起来，他的脸被兜帽遮住了，身上的斗篷和石头基座被夕阳染成了红色。

“你这是擅自闯入。”他说。

我后退了一步，双手伸进口袋，面颊刺痛。微风在高窗上发出嘲弄的声响。

“我只是想找我妹妹。”我咽了口唾沫，嗓音沙哑。

“那么，她也是擅自闯入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你也是擅自闯入。”

“你怎么知道？”他说着从石头上跳下来，朝我走来。他和我差不多高，可能稍微比我矮点儿。他把兜帽往后一推，我清楚地看见了他的脸，瘦骨嶙峋，一双黑色的眼睛炯炯有神。“也许，我完全有权利站在这儿，不像你。”

我盯着他，周围暮色渐浓，就像墨汁在水中扩散一般。他披着深色斗篷，看上去就像是这片风景的一部分，仿佛他的灵魂已经来到了生死边缘—他苍白憔悴的脸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我深吸了一口气，不得不努力绕过他，这样我才能从朦胧的暮色中分辨出阿尔塔的身影。“我一会儿就走。”我说。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回答。周围什么动静都没有。现在，树木清晰的轮廓变得更加朦胧。我睁大眼睛，希望可以看见阿尔塔的一个动作，或是她裙摆上的亮片。

“我来猜猜。你看起来像……打铁匠，不是吗？偷猎者呢？农民吗？”我不由自主地瞥了他一眼，他吹着口哨，咧嘴笑了起来，“农民啊，真的吗？”

我没有理睬他。由于光线消逝，护城河的河面从银色变成了白色。盘根错节的杜鹃树踞满了远处的河岸，杜鹃树后面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不知什么东西在那里沙沙作响。过了一会儿，只见一只狐狸溜到草地上，逃跑了。

“说到偷猎，那些是谁的兔子？你知道偷猎的后果是驱逐出境吗？”

“看……”我急忙转过身，迟迟才意识到自己已身心俱疲。

“艾米特！”阿尔塔的声音响彻废塔，回声巨响，以至于我无法判断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然后，我朝她跑去，很高兴终于可以撇下他了。我从拱门出来，站在一个小石堤上。

她在护城河对岸朝我挥着手。“我找到了一些苹果，”她喊道，“是去年的，但还很甜。和你在一起的是谁啊？”

他还跟着我，我瞥了他一眼，然后回答：“没有人，回来吧。”

她透过昏暗的灯光凝视着。“你好，没有人，”她说，“我叫阿尔塔。”

“卢西恩•达尔内。”他说着向她鞠了一躬，那是一个深鞠躬，动作如此夸张，似乎用了一个小时才完成这个动作；但她微笑着回了个屈膝礼，好像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嘲讽意味。

“快点儿，阿尔塔。我快冻僵了，总之，我们不该来这儿。”

“好吧，好吧！我来了。我只是想……”

“我要走了。”我转身大步走回我们来时的路，朝着古堡的另一边和回家的路走去。

“我说我就来啦。”我继续前行，阿尔塔的声音渐渐消失，我在芦苇丛中艰难前行，探出一只脚测试冰层的厚度，面前有一处蜡烛状的空地，我慢慢走了出来，到了冰面像天花板一样光滑洁白的地方。我深吸了一口气，停下来等她。我转身的时候，只能看见她站在护城河的另一边，几乎要消失在暮色中。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树丛中，达尔内挡在我们中间。

阿尔塔说什么了吗？我不确定，也许是其他声音，如鸟儿的鸣叫声或是灌木丛中的风儿沙沙声。但是，过了一会儿，她悄悄地走到了冰边—一只胳膊笨拙地扭动着，试图用胳膊肘的弯儿夹住苹果—然后，她走到了护城河中央。但是，她没有走最直接的路径，也就是越过河面，经过达尔内身边，向我走来。她朝旁边走去，来到河面最宽的地方，那里的冰层可能……

脚下的冰像嘴巴一样张开。接着，就听见惊人的叫喊声—那一声尖叫—还没来得及划破长空，她就消失在冰面上了。

我奋力向前跑，靴子在枯草上打了个滑，我失去了平衡，无法呼吸，仿佛掉进冰河的是我，而不是阿尔塔。

“没事，站在那儿！”他先抓住了阿尔塔，她挣扎着站起来，喘着粗气，冰水齐腰深。达尔内脱下斗篷，把它当成绳子将阿尔塔拉上冰面，然后甩甩斗篷，将它裹在阿尔塔身上，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眼睛，使得阿尔塔看起来就像是一捆黑布。我走到阿尔塔身边时，他站了起来，然后将阿尔塔扶起。“你住在哪里？离这儿有多远？”

“没多远，步行十分钟。”

“我送她去，否则她会有生命危险。”

“我们现在没事了，谢谢你。”可是，她还在喘息，就像要报废的风箱一样发出可怕的嘶嘶声，我边朝她走去，边提高嗓门说，“阿尔塔，可怜的阿尔塔，你到底要怎样？你本可以……”

“骑马比较快，我的马就在桥对面，阿尔塔可以给我指路。可以吗，阿尔塔？”

她一边咳嗽，一边点点头。“求你了，艾米特，我好冷……”

我开口说：“走路会让你暖和一些。”但是，她摇了摇头。冰冷的河水浸透了达尔内的斗篷。“好吧，那就去吧。”我面朝达尔内，对他说，“你最好把她安全地送回家，否则……”

还没等我说完，他已经向桥跑去，后面跟着阿尔塔。我看着他们俩走在小路上，钻进丛林。暮色中，杜鹃花丛似乎越来越近，挡住了他们身后的小路。很快，我就看不清他们的背影了。但是，清冷的空气中传来达尔内的说话声，以及他们骑马离开时的马蹄声。突然间，只剩我孤身一人，肩上的兔子又重又湿，它们的皮毛像霉菌一样柔软。我打了个寒战，身体开始剧烈抽筋。

我转过身，拖着艰难的步子起程回家。

我回到家时，没有人注意到我。我站在厨房里的楼梯底下，抬起头往上看，听见妈妈在卧室里手忙脚乱的，她说话的声音在刚生起火的炉膛里回响着，阿尔塔嘶哑地回着话。楼梯口—如果他们往下看就可以看见我的地方—爸爸正和达尔内谈话。爸爸耸着肩，就像他跟来自卡斯特福尔德的校长和教区执事谈话那样—有时，那位教区执事会来看望他的弟兄。达尔内不知说了什么，让爸爸谄媚地笑了起来。达尔内微笑着，把额头上的头发往后梳了梳。达尔内穿着我最好的衬衫，但是那件衬衫的袖口已经磨破了，领口也泛黄了。

我本想在厨房等他离开，却不自主地迈着大步子爬上楼梯，从爸爸和达尔内的身边经过，走进了阿尔塔的房间。她就像民谣里的女主角，斜靠在一堆枕头上，脸颊爬上了红晕。她看起来好多了，但是说话声沙哑得像在演戏。

“你好，艾米特。”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你这个小傻瓜，我告诉过你不要乱走。”她没有回答，把头转向一边，看着火炉，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一丝神秘的微笑，仿佛这里只有她一人似的。“阿尔塔！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妈妈抬头，皱着眉说：“你为什么不阻止她？艾米特，你比她更清楚那样很危险的，要不是河浅……”

“没事了，妈妈，”阿尔塔说，“卢西恩把我救上来了，不是吗？”

“好吧，是啊，谢天谢地，可是……”阿尔塔开始咳嗽起来。妈妈一跃而起，俯身说，“哦，亲爱的，慢慢呼吸，越慢越好，这样就好受多了。”

“我可以喝点儿东西吗？”

“当然可以。”妈妈匆匆地从我身边经过，瞟了我一眼，意思是我不会得到原谅。

当她离开房间时，阿尔塔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咳嗽使她的脸颊泛起更深的红晕。

“真得感谢你啊，阿尔塔，现在他们认为是我害你掉下去的。”我吸了一口气，“说实话，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睁开眼睛。“对不起，艾米……”

“你就是对不起我。”

“……可是我忍不住。”

“你应该看看你脚踩在什么地方，不管怎样，你一开始就不应该到冰面去。我告诉过你……”

“是，我知道。”但是，她看起来心事重重，心不在焉，好像在听别人听不见的乐声。她低下头，摸着被子上的图案。

“那么……”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些什么，我向前俯下身子，想看清她的脸，“阿尔塔？”

“我已经跟你道过歉了。”她抬起头，叹了口气说，“求你了，让我一个人清净一会儿，行吗？我病了，我想我感冒了。”

“那是谁害你感冒生病的呢？”

“为什么你就不能对我好一次？”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接着说，“我只是想休息，我差点儿就没命了，艾米特。”

“没错，这就是我……”

“所以就别再对我唠叨了，好吗？我需要时间思考。”她把头埋进枕头堆里，我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和后脑勺，以及她松开的辫子。

“好，”我大步朝门口走去，“很好，你就躺在那儿，想想自己有多蠢。”

“我不蠢！我以为他会救我，然后他……”

我们有一会儿没说话。

我说：“等等，你说什么？”她没有回答，我两步走到她床前，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把她翻了过来，“所以，你是故意的吗？这样他就能救你了？”

她从我手中挣脱开来。“艾米特！嘘—他就在楼下。”

“我才不管！你故意踩在一块烂冰上，好让一个你从没见过的、目空一切的家伙救你，简直不可思议！你甚至都不确定他会……救你上来？你怎么能这样？要是你死了怎么办？要是……”

“嘘—嘘—嘘—”她跪在床上，睁大眼睛说，“求你了，艾米，别说了。”

我深吸一口气。“我希望你梦见溺水，”我说，“我希望你在窒息中尖叫着醒来。不许再冒那样的险了，明白吗？否则我会亲手杀了你。”

“你不明白，你只是妒忌，因为佩兰农•库珀不会为了你跳进冰河中！”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我看着她，那丝微笑又浮现在她的面庞上，接着她神游到我听不见的乐声中去了。我转身将帘子拉开，向院子里望去，天色很暗，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牛群在牛栏里烦躁不安地嘶吼着，当然，阿尔塔还没有给它们挤奶。繁星冷艳，照耀在脱粒谷仓的墙上。我平静下来时，对阿尔塔说：“别担心，我不会告诉爸爸妈妈。”我放下帘子，朝门口走去。

“艾米特，你要去哪里？”

我没有回答就关上门，走向楼梯口。我怒火中烧，不得不扶住墙，稳住自己。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她踩在冰面上，掉了下去，达尔内从我身边经过，他深色的斗篷在我身上打着旋儿。即便现在我站在楼梯口，温暖的灯光洒在楼梯上，妈妈在走廊尽头的毛毯箱里翻找着东西，我仍然能感觉到周围的寒气、石墙以及红霞漫天的天际等。我眨了一下眼睛，仿佛看见弗雷亚姨婆站在我对面，她建议我看看她那纯真的女儿，说她的外貌是多么温和美丽。

妈妈抱着一堆毯子对我说：“你在干什么？是你自己离开阿尔塔的吗？”

“她没事。”我咚咚地下了楼梯，进了厨房，然后停了下来。达尔内独自一人站在炉子旁，优哉游哉地看着墙上的一幅版画。我咽了口唾沫，怒视着他。我忍不住想到阿尔塔掉进冰河、我跑去救阿尔塔时脚下打滑的画面。他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然后他又毫不犹豫地把阿尔塔救上来，好像他有权利拥有她似的。可是，如果没有他的帮忙，阿尔塔可能已经死了。

他看了一下四周。当他发现是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立马僵住了。我并没有看清他先前的表情是什么样子。我尽量抑制住自己的愤怒说道：“你还在这儿干什么？”

“你父亲去给我找一件斗篷，我的衣服全湿透了。”

“你穿的是我的衬衫。”

“你母亲说可以借我穿，你父亲会听从于我的。”当我继续盯着他看时，他耸了耸肩，然后转身回到炉子边。他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瘦，衬衫领子松垮垮地垂在他肩上，我能看见他的脊梁。他好像能感觉到我在看他似的，使劲动了一下身子。

“我看你也穿了我的裤子。”

他转过身来，颧骨上有一抹淡淡的红晕，然后镇定地看着我说：“你母亲给我的，她说你不会介意，难道你想让我把它们脱下来吗？”

“当然不是。”

“如果非要的话……”突然，他猛地将衬衣一撩，撩过了头顶。我一瞥，只见他骨白色的臀部从裤腰露了出来。

“别胡扯！”我本能地背过身，“不要这么奇怪。”

“谢谢。”一阵沉默后，就听见布料的沙沙声，“别担心，我会尽快还给你。”

最后，我觉得可以转身了，然后看见他的头发又湿又乱，一抹红晕像胭脂一般在脸上涂抹开来。他身上的衬衫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破旧，已经被磨得很薄了，光线都可以透过它。我才注意到，衬衫的肩膀上有一道皱巴巴的缝线，是阿尔塔缝的，他穿这件衣服就像穿奇装异服一样，有点儿不搭。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谢谢你救了我妹妹。”

“不客气。”

“但我想你该走了。”

“你父亲还在给我找斗篷。”

“现在就走。”

他向我皱着眉眨了眨眼，然后低头拽着磨破的袖口。我等着他朝门口走去，可他却站在那儿原地不动，还用拇指和食指搓着松散的线条。“我把你妹妹送回家，你好像不太高兴。”

我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我说过了，谢谢。”

他摇摇头说：“我不是要你感谢我。”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就像我说的，我只是把她送回家而已。”他又补充道，“这并不是说阿尔塔……”

“阿尔塔什么？”我尽量不去想阿尔塔的表情，刚才她面容绯红，眼睛闪闪发光，还对着自己傻笑，就因为这个男人救了她。

“好吧……”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歪着头，眼里闪着光，“她并没有……拒绝。”

他在嘲笑阿尔塔。

我朝他扑去，他踉踉跄跄地往后退，重重地撞到墙上，我的手臂压在他脖子上，他吓得睁大眼睛，气喘吁吁地试图挣脱，但我用尽全力压住他，他压根儿没法挣脱。他咳嗽着说：“怎么……”

“不许你那样说她！”我把脸贴在离他只有一个手掌宽的地方，彼此贴得那么近，我都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她还是个孩子，知道吗？还只是个蠢孩子。”

“我没说……”

“我知道你对她的想法。”

“放开我！”

“你给我听着。”我松了些力，但当他试图挣脱时，我又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推他，他的头砰的一声撞到墙上，他痛得嘴里嘶嘶作响，“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明白吗？要是你敢接近阿尔塔，我父母，或者我，就送你去地狱，甚至比这更惨，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

我慢慢地放开他。他整理了整理领子—也就是我那件衬衫的领子—依旧看着我。但他的手在发抖，这让我有些得意。

“很好，那你最好赶紧走吧。”我说。

“我想你会想要回你的衣服的。”

“不要了。”要是妈妈听我这么说，她一定会气得暴跳如雷，但我不想要，至少现在不想要，“留着，烧掉。”我再次直视他，想看他是否会惊讶。

他把头歪向一边，好像在向我让步似的，然后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那种过分殷勤的礼节让我觉得他好像是个农民。

最后，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寒冷的黑暗中。

第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阿尔塔昏倒在楼梯口，被扶回了床。她神志不清，一直说地板要塌了，可是我和爸爸没有心思担心她，因为雪已经下大了，羊也在低洼地里。

那天的雪特别大，白茫茫的一片，我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羊群赶回羊圈。风特别猛，冰雪似针尖一般，直往我的脸上扎；冰冷的空气刺痛着我的喉咙，搏动的血液重击着我的眼眶。暴风雪太大了，我们只有大声喊叫才能听见对方说什么。最后，我们把羊群赶到羊圈后拖着身子回家、瘫倒在厨房时，我的耳边仍响着一阵高强度的声音，额头和脸颊仿佛被流淌的血液灼伤一样，滚烫滚烫的。爸爸也在咒骂着，但也只是唠叨着他有多心惊胆战。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待—只能花几分钟的时间暖暖身子，垫垫肚子。因为阿尔塔病了，现在除了她的家务，我们还有好多事情要忙。

第二天晚上，黎明前夕，木棚屋顶那个颓败的角落，在积雪的重压下坍塌了。我喂完牲畜、挤过牛奶、洗了奶盘后，在寒冷的早晨中修复它。融化的雪水顺着我的手臂、脖子流下来。木棚修好后，就是日常的苦差事—清猪圈、劈木头等一些琐事，然而寒冷和积雪加大了做事难度。最糟糕的是，我们失去了一只母羔羊。当爸爸拒绝将那只得了羊快疫而死的羔羊的尸体卖给阿尔弗雷德•史蒂芬斯时，我不得不在阿尔弗雷德发脾气之前挡在他们中间。那段时间，每个人都神经紧绷，连妈妈都对我厉声斥责。一次，她在等医生来给阿尔塔听心率时，我发现她泪眼汪汪，就因为她把盐当成糖加进蛋糕了。

这么多的事情要处理，我根本没有独处的时间，因此自然就不会想到达尔内的事儿。但不知何故，不管我在做什么，我都会时不时地抬起头，想知道他身在何处、住在哪里、是否有穿着我的衬衫回家，以及有没有感冒之类的。他把我说的话当真了，没有来还我衬衫，因此我不得不找弗雷德•库珀换一件同款的来，希望不会被妈妈发现那件衬衫不见了。这件事表明他并非那么有绅士风度，我为此感到高兴。更值得高兴的是，我成功地警告了他离开阿尔塔。但与此同时，就像错过了什么，又像在等待着什么一样，我总是感到局促不安。

大概过了一两个星期，阿尔塔的身体才恢复过来，她还问起达尔内的情况。那是晚饭后的一个晚上，那段日子里，白天似乎很长，但还是来不及忙完一切。我每天都精疲力竭，浑身酸痛，户外亮晶晶的雪花仿佛星辰一般耀眼夺目。我本打算上床睡觉，但阿尔塔的房里生着火，而我的房间却又冷又暗，令人极其不舒服。我蹑手蹑脚地走进阿尔塔的房间，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她的屋里虽然只有炉火和一盏油灯燃着，却很温暖。在昏黄色光晕的笼罩下，阿尔塔熟睡的脸庞、被褥上褪成锈粉色的心形图案、破旧的窗帘以及铁床架上刺眼的光……一切都变得柔和而舒适。我盯着炉火，好像在胡思乱想，又好像脑中一片空白。我在想斯普林格什么时候产幼崽，是否能邀请佩兰农•库珀参加特宁节晚宴，格罗夫庄园是否更适合牧羊，以及爸爸坚持要的那只公羊是否物有所值……忽然，我脑海中仿佛浮现出一个影子，他身材消瘦，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挑衅似的盯着我看。

“卢西恩有来看过我吗？”

我开口说：“啊？”

阿尔塔翻了个身，她撩开额头上湿漉漉的头发，又说道：“卢西恩来看过我没有？妈妈说我已经发烧好久了，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没有。”

“一次也没有吗？不可能。”

我看见她心跳时锁骨凹槽处的颤动。

“他说过他会来看我的。”

“好吧，但是他没来。”

“他的衣服呢？”

我耸耸肩，想起那天妈妈惊魂未定地说：“哦，我的天哪，他还没回来拿衬衫，还有那件昂贵的斗篷。他会认为我们是小偷的。”我那时没有回答妈妈的话，便一声不响地溜进马厩，不停地给马儿送水，汗流浃背。

“但那样的话太糟糕了，”阿尔塔说，“他会以为你偷了他的衣服。”

“也许，他压根儿就不想要回那些衣服。”

“他会要的，他还跟我说过会来看我，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没来。”

“我想他已经把你给忘了。”

她皱起眉头，身上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坐着。不舒服的坐姿使她咳嗽起来，我轻轻地握着她的手，直到她能正常呼吸。“你这个傻瓜，”我说，“看看你，现在就像老詹森家的脱粒机，谷粒到处飞溅，还一直熄火。”

她翻了翻白眼道：“又不是我想生病。”

“你是自作自受，”我尽量压低声音说道，“现在一切都白费了，一切都为了一个连你过得怎么样都懒得过问的男孩。无论如何，他已经回去了。”

“他是阿齐姆博尔特勋爵的侄子。”

“什么？”

阿尔塔缩了一下身子，把她的手从我的手里抽出来，一定是我突然把她的手抓得太紧了。“茜茜•库珀告诉我的。她说他来自卡斯特福尔德，和阿齐姆博尔特勋爵住在一起，帮忙管理庄园什么的。他家境殷实，茜茜说这是阿齐姆博尔特勋爵的管家告诉了她爷爷的朋友，然后那人就告诉了茜茜的父亲。”

我说：“那么，他现在就住在新宅吗？他会在那里住多久？”

“谁知道，也许一辈子，也许他会在阿齐姆博尔特死后继承财产。”

我站了起来，但是房间太小了，根本无处走动。我蹲在壁炉前，把拨火棍用力地插进炉膛，试图将木柴劈开。

“他说过会来看看我怎么样了，他还说过他会派人从卡斯特福尔德买水果给我送来。”

“好吧，他显然不是认真的。”拨火棍弄断了最大的那块木头，在一阵火花中，木头被烧成了灰。

“你是怎么了，艾米特？你为什么那么恨他？”

我站了起来。炉膛里，一块树皮卷了起来，火红的烈焰爬上了它的边缘，接着灰烬飞到了空中，就像是一片灰色的雪花在空中旋转一般。“离开他，你会过得更好。”我说，“他不会—像我们这样的人不会—你不能……你知道我的意思，忘了他吧。”

“不，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看了她一眼，她身体前倾，脸颊绯红，“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他为什么不能关心我呢？”

“关心你？阿尔塔，你是一个小孩子，他只是把你从河里拉出来，就这样而已。可怜的人啊，别再想他了！”我们互相瞪着对方，“无论如何，”我语气缓慢地说，“就像你说的，他答应会来看你，但他毁约了。所以，得出你自己的结论吧。”

我们陷入了沉默。灰烬一闪，变得苍白。要是我不留意的话，火就完全熄灭了。我把拨火棍放回去，站了起来。壁炉上有一层灰末，我用指尖就可以感觉到。

“你对他说了什么？”

“什么？”

她眯着眼睛：“你跟他说了什么，是不是？”

“当然没有，也没必要，他再也不会回来看你了，阿尔塔。”

“艾米特，你这个畜生！”她从床上爬起来，扑向我，我小心地将她推开，害怕伤害到她。她重重地捶了一下我肩膀，然后手掌像鞭子一样在我耳边啪啪作响。

“天哪，阿尔塔，够了！”

“你撒谎！你—说—了—什—么—”她一字一顿地问道。最后，我抓住她的手腕，重重地把她甩到床上。我们就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样，扭打了一会儿，然后她瘫倒在枕头上，咳嗽着，像个小女孩一样满脸通红，汗流满面，乌黑的头发粘在脸颊上。

我在她旁边坐下，抚摸着被子，而她则咳嗽到说不出话来。“好吧，”我说，“是的，我叫他离我们远点儿。”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

“你怎么可以这样？”她挺直了身子，瞪着我，眼神凶狠，她声音沙哑地说，“艾米特，你怎么可以这样？我不明白。他会来看我的，他会的，然后……”

“嗯，然后呢？”

她默默地盯着我，接着把被子拉上来遮住脸。

“阿尔塔。”

她声音低沉地说：“是你把事情搞砸了！所有的一切都被你搞砸了，我的一生都被你搞砸了。”

我翻了翻白眼：“别开玩笑了。”

“你不明白！”她的脸从被子里露了出来，“没错，艾米特，我一见到他就知道我爱上他了。”

我们都没有说话，我等着她先咯咯笑，然后把目光移开，但她没有。我从没在她脸上看见过这样的表情—眼神坚定，充满热情，几近狂热。我的胃紧紧地抽搐了一下，对她说：“别荒唐了，你不了解他，怎么可以说爱他呢？”

“我知道，”她说，“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那就是一见钟情。”

“那只是童话故事，阿尔塔。你坠入爱河之前，必须先了解一个人。”

“我感觉我已经认识他很久了！当我见到他时……听着，茜茜说，”她坐了起来，目光炯炯有神，“茜茜说有时女巫会在夜里出现，然后她们会给你留下一堆金子，等你醒来时，你的记忆就消失了。所以，有可能我早就认识他，只是我忘记了呢，而且说不定以前我们也确实相爱过，这就是为什么……”

“那是胡说八道。”我说，“首先，你不觉得一旦你失忆了，其他人会发觉吗？”

“茜茜说这发生在她二表姐身上，这就是为什么她二表姐的脑子有点儿怪怪的。”

“你脑袋瓜很正常。”

“艾米，我是认真的！”

“那么，给我看看那些金子。”我说着将身子往后一靠，双臂交叉，“没有吗？那就对了，别再犯傻了。”

“总之，你又不知道什么是爱。”说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抽泣了起来。

我起身，然后又坐下，伸手去碰她的肩膀，她粗暴地把我甩开，继续哭。我咬咬牙，想一鼓作气走出房间，可她哭得撕心裂肺，我不能就这样离开。“好吧，我很抱歉，请你不要哭了。拜托了，阿尔塔……我会补偿你的，我保证会补偿你的，他只是个男孩子，村里还有很多男孩。”她反驳道：“但我只想要这个。”“请别哭了，别哭了，阿尔塔，拜托了。听着，你不要再哭了。”我努力把她拉过来，好能看见她的脸，但我一碰她，她就身体绷紧，一动不动的，我只好放弃。我只能重复道：“我很抱歉，我太担心了。”

她声音低沉地说：“你很抱歉是吗？”

“是的，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我只是……”

“那你愿意给他写信吗？然后向他道歉，你愿意吗？”

我犹豫了。她又哭了起来，但哭声变小了，我安慰自己她那只是发脾气而已，但哭声中带着绝望。我身体向后倚靠，嘴里发出嘶嘶的声响。“可以，如果有必要的话。”

“就像他说过的那样，叫他来看我，可以吗？”

“我……他不会来的，阿尔塔，我敢肯定他不会来。”

她翻了个身，脸涨得通红，眼睛明亮，仍含着泪水。“那就叫他来。”

我伸手抓了一下头发。“好，”我说，“别哭了。”

“谢谢你。”她用手腕内侧擦拭脸颊，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我为我的大喊大叫向你道歉，艾米。”

“你知道我讨厌别人那么叫我。”

“抱歉，艾米特。”她含着泪花，对我笑了笑，故意往我胳膊上打一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股令人讨厌的冲动，我竟然想狠狠地回击她。“你最好了。”她继续道。

“谢谢，小家伙。”我伸手，去拽她的辫子，直到她把它甩到我抓不到的地方，我站了起来，“你最好多睡一会儿，明天见。”

“你明天上午就去，早点儿去，好吗？”

我点点头。

“那，晚安。”她缩进毯子里，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

我走到门口时，她睡眼惺忪地说：“艾米特？”

“怎么了？”

“我要嫁给他。”

通往新宅的车道积雪很深，到处白茫茫一片，万籁俱静。那天，天气阴沉沉的，眼看又要下雪了，我骑着马，希望可以尽快回家。一路上时不时地有雪块从树上掉下来，还有鸟儿在灌木丛中窜来窜去。除此之外，四周静得很，我勒住了马儿，不想发出太大的声响。

透过森林，乍一看，那座房子死气沉沉。但当我穿过森林，来到房子前面宽敞的空地时，我看见一个烟囱正冒着烟，门前阶上的积雪也被扫清了。夏日里，砂岩呈蜂蜜色，但在此时的光线下，它同周围环境一样，都是灰色的。我扫视窗户，想看看里面是否有动静。玻璃上的反光很严重，以至于除了苍茫一片，我什么也看不见。我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抓起那个装着达尔内衣服的包裹，穿过空地，来到那扇巨大的门前。我感觉这座带着城垛的堡垒赫然耸立在我头上，就跟在废墟时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一样，我打了个寒战。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把包裹以及我的信—夹在包裹绳结上写给他的信，一起放在可以看得见的地方，这样，他们就知道信是给谁的了。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我在这里逗留越久，撞见他的概率就越大。我没有思考，就使劲按门铃，然后转身靠在门廊冰冷的墙上，一只鸟儿降落到头上的屋顶，啄了啄，拍拍翅膀，屋顶上的雪花落了下来。门开了，这比我预料的还快，开门的正是达尔内。

他眯着眼，似乎要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我把你的衣服带来了。”

他看了一眼我手中的包裹，然后注视着我。

“给你。”我把包裹递出去，他往后退了一下，我意识到他以为我又要打他了。最后，他从我手中接过包裹。

“你的还在我这儿。”他说，“我本来要骑马送过去，但我知道你们不欢迎我。”

“没关系。”

“谢谢。”他提着包裹，抬起头看着我，“来这里一定让你觉得很为难吧。”

他说这话时装出一副天真无辜的样子，但嘲讽的意味就像水里的玻璃碎片一样，就在那里。“我没想到会是你，”我说，“我以为开门的会是管家。”

“哦，当然是我。”他说，“正如你所见，这所房子就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事实上，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直接把它交给守门人就好了。”

守门人的小屋已经破烂不堪了，屋顶漏洞，好几扇窗户都没了。我骑马经过时，听到有东西匆匆地走过石头地板的声音，就咬紧牙关赶紧离开了。

“这是什么？”当我回头看时，他从绳子后面抽出那张折好的纸。

“是道歉信。阿尔塔告诉我……”我鼓起勇气补充道，“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

“对我？你是说，攻击我吗？”

我转过身，直视着他，说：“不要考验你的运气。”

一阵沉默后，我们面面相觑，感觉就像站在一座跨越鸿沟的小桥上，只需轻轻一推，我们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最后，他耸起一侧的肩，对我勉强笑道：“好吧，那我现在该怎么做呢？给你六便士的小费吗？”

我依旧盯着他看。他迅速地笑了一声，转过脸去，我感到一丝满足。我说：“如果你来看我妹妹，她会很高兴的。”

“去看她？真的吗？”他眯着眼睛，“怎么了？有人已经知道我是皮尔斯•达尔内的儿子和继承人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她想好好谢谢你。”

“我倒觉得你不希望我见到你的家人。”

“听着，我说的那些话……我很抱歉。”我差点儿窒息了，“她想见你，你会受欢迎的，就这么多。”

他一边慢慢地点点头，一边要打开信封。

“你现在不用看了。”我伸手去拿。

他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拿走了，我没有抢到。“看不看，这是我的自由。”

我默不作声，抑制住想要从他手中夺过信的冲动，然后穿过雪地—我知道他一直在看着我—我平稳地骑上马背，这是一个小小的胜利。

我头也不回地骑马离开了，但是刚要走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回了个头，瞥了他一眼。我看见他依旧站在门口，寒风瑟瑟，把屋顶上的石板瓦吹得咯咯作响。他举起拿着信的那只手，喊道：“代我向你的父母问好。”在沉寂的雪中，他的声音显得清晰而平缓，“告诉你妹妹，我很快就会去看她。”

两天后，我来到院子里，发现他的马拴在门柱旁。我以前没有好好地瞧过它—这是一匹棕色的母马，强壮而温顺，要是你担心从马背上摔下来，就可以骑这种马。但是，我从马鞍的质量上可以判断出这匹马就是卢西恩的，因为村里没有人会装那样的马鞍，就算能买得起，也不舍得用。

我把一篮子的柴火倒在木堆旁，天已经黑了，我差点儿被一根落在脚边的木头绊倒，我咒骂了一声，发现自己被一根支撑起屋子的新柱子挡住了去路。

“艾米特吗？”

那是阿尔塔的声音。马厩的门开了，屋内的光线洒在鹅卵石上，我眨眨眼，挡住突如其来的强光。“你应该在床上休息，”我说，“冻死人了。”

“斯普林格产幼崽了，快过来看看。”

我跨过篮子，急匆匆地跟在她后面进了马厩。马厩里养着几匹马，还铺着一些干草，显得非常暖和。赫菲蒂喷着柔和的鼻息向我打招呼，我轻轻地拍了一下它的鼻子便从它身边走了。

“生了多少只呀？”

“只有两只，但都还活着。”

我走到另一头的那间一直空着的马厩偷窥，斯普林格忙得团团转，它用身子护着幼崽，不一会儿，它不安地走到另一个角落，我瞧见了两个长着尾巴的小身躯，一只深色，一只白色。我边看边咧着嘴笑。

“它们吃得很好，爸爸检查过了，都很健康。它们长得实在太可爱了！”

“是的。”我把身子稍微向前一靠，被斯普林格发现了，它向我摇着尾巴，可当我伸出手时，它却不理我，又回到幼崽身边。幼崽开始进食了，它们把脸贴在斯普林格的肚皮上吃着奶，我敢发誓，它们吃奶时发出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它们长得真小。”达尔内冷静而平稳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是的，”我的身体几乎失去了平衡，边说边抓住一根直立的木头稳住自己，“是的，非常小。”

他从阴影中向前迈出一步，低头看着马厩。他穿着之前穿过的那身暗色系的昂贵衣服，翻领上的稻草线像一条精致的金链子，在油灯下金光闪闪。他看着小幼崽们，似乎在琢磨着怎么用它们的皮毛做一副手套。“就像毛茸茸的小鼻涕虫，”他继续道，“像长着尾巴的小鼻涕虫。”

“是的。可爱吧？过去一点儿，艾米特。”阿尔塔说着，把脚嵌在两块木板之间，身子往上探着，侧身把我挤到一边，好让达尔内也能看得见，“哦，快看。”

“那只黑色的以后会抓老鼠，”我说，“我可以跟你打赌。”

“爸爸就是这么说的！”阿尔塔皱着鼻说道。那只刚出生的黑色小狗张着嘴，打了个哈欠就钻进了稻草里。

“你们怎么知道的，我想你们俩都只是在瞎编。”达尔内说道。

“爸爸说的时候……很坚定。”我看了阿尔塔一眼，笑了起来。

“真的，我不是瞎编。”她继续道。

“反正，那只爸爸要留下自己养，他说我们不能养另一只了。”

“白色的那只是要送给阿尔弗雷德•卡特了？”

“不，卡特改变主意了，卡特夫人说他们已经养了很多只。我们得为它另寻去处。”我看阿尔塔的脸沉了下来，一股冷空气从我后颈灌进。

“你们会把它卖了吗？”达尔内问。

我越过阿尔塔的头瞥了他一眼。“它是一只小梗犬，”我说，“不是马车犬，也不是猎犬。”

“那么……”

“那么如果没人想要它，就是没人要了。”

“别这样说，艾米，”阿尔塔说道，“我想米勒家有人会要它的，或者如果吉普赛人今年回来……他们会想要多养些狗的，不是吗？”但是，她明亮的眼神却显得很不自然。

这时，那两只小狗已经入睡了，它们的身体在抽搐着。“是的，”我说，“我们会给它找到去处的。”

达尔内皱着眉说：“要是你们没找到呢？”

我快速地扫了阿尔塔一眼，她正低头看着小狗崽们，假装没有听见，但是那种喜悦已经从她的眼睛里消失了。我说：“放心吧，达尔内。”

“小狗会怎么样？”

我犹豫了一下，阿尔塔的眼神到处转悠着，接着她拾起一根稻草，开始玩弄起来，达尔内注视着她。

我说：“要是我们没找到，爸爸会淹死小狗的。”大家都陷入沉默，周围是风吹过稻草的沙沙声，以及其中一匹马儿撒尿的溅水声。阿尔塔轻轻地将手中的稻草弹入马厩，缄口不言。

“但肯定……”

“你已经问过了，达尔内。这就是答案。”

“我明白了。”

“是吗？在农场，我们不能对动物投入太多感情。”

阿尔塔说：“艾米，好了，请别……”

与此同时，达尔内说：“我可以领养它吗？”

阿尔塔侧着身子扭动着，一只手搭在马厩的边上。我们俩都盯着达尔内看，最后我问：“什么？”

“我可以……我会花钱买的，我会照顾它，我从来没有—尽管我不是农民，但我会确保让它得到照顾的。”

“那只小狗崽吗？”

“怎么了？是的，不然你以为我说谁？”

“你为什么会要一只小梗犬？”

“我只是……”他深吸一口气，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过，“这很重要吗？我保证会照顾好它的。”

“哦，好，太好了，非常感谢！那么，它就会有一个温暖的家了，对吗，艾米？爸爸一定会很高兴的。谢谢你，卢西恩！”当阿尔塔跳下来时，达尔内越过我，伸出手去扶住她。她迟疑了片刻，虽然他们的手并没有完全碰到，但阿尔塔却一脸灿烂，达尔内低头向她微笑，她也对她笑了笑。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说：“艾米，达尔内是不是很好呀？”

“我们可以找其他人家。”我很高兴达尔内一听见我这么说，就背过身去，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

“别傻了，你当然可以要它，卢西恩。毕竟，你救了我的命，现在你救了它的命。”阿尔塔向他迈了一步，手指蜷在掌心，仿佛她仍能感受到刚才的触碰一样。

卢西恩看了我一会儿，神情平静，难以捉摸，无论他刚才试图表达什么，现在脸上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了。然后，他转身对阿尔塔说：“谢谢。”

“我要去跟爸爸说。”阿尔塔说着就走了，她眼里闪烁着光芒，马厩的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就关上了，寒冷的空气中，又传来了她的咳嗽声，接着周围又回归平静了。

达尔内静静地盯着马厩，我注视着他，直到他回头看我。

“至少三个月之后，你才能把它领养走。”

他点点头。灯光下，他的脸被镀上了一层金色，就像一尊古老的神像一样。一阵风将几缕干草吹落在地，我的脊背打着哆嗦，我强迫自己忍住，绝不能让他发现。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去看看它，这样它就会认识我了。”我正准备离开时绊了一跤，还好稳住了自己，不过鞋底上的钉子与地板刮擦时发出了巨大的声响，赫菲蒂转过身来，呼了口气。达尔内露出坦率而实诚的表情，我的目光扫过他的白衣领，沿着翻领上的稻草线一直看到他那擦得铮亮的黑色靴子，不知为什么，他穿过了农家院子的靴子却没有脏。我伸出手，夸奖他：“演得很好。”

“啊？”

“这就是你想要的，不是吗？长期的邀请啊。”他低头看着我伸出的手，他还没来得及跟我握手，我就把手缩回来了。

“这只是碰巧，我一直都想要养一只狗。”

“当然可以了。”

“要不是你父亲会把它淹死，否则……”

我嘴里发出嘶嘶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算了吧，你赢了。”

“听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们是在争……”

“你不必试图讨好我，其他人的心都已经被你收买了。”

他盯着我，眉间有一道淡淡的皱纹，它使我浑身发热，好像发烧了一样。

门砰的一声开了，阿尔塔说：“爸爸很高兴，卢西恩，我就知道他会很高兴。现在，我把它弄出来，你可以抱抱它，不过只能一会儿，不然斯普林格会生气的。你们两个怎么了？”她先是看了看我，然后又看看卢西恩，最后又把目光移到我身上，“艾米特，你看起来像是在发呆。”

“不要在外面待太久，阿尔塔。”

我说着就走开了，只留他们两个在里面。

第十四章

我希望达尔内会改变主意，但他第二天没来却让我感到失望，似乎我想约架的人已经认输了。在那之后的一个星期，天空白茫茫的一片，虽然没有下雪，但和下雪时非常相像，以至于我看不清楚远方。我试着不去想达尔内，但我的思绪很容易游离，想到那陌生而柔和的轮廓，那本该形状各异、一望无际的田野，还有……

有一次，我从高地底部积雪最深的地方往回走时，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飞了起来。缓过神来时，我晕乎乎地弄不清楚自己在哪儿。直到我吃力地站起来，扶着墙站稳时，我才记起一直以来想要做的修补工作，我感到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就在那一瞬间—我竟然在这里迷失了自己。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稳，从那之后，我感到浑身疼痒，心情烦躁不安，似乎一切都变得很糟糕—我踢翻了一桶牛奶；由于我没有插好门闩，一头猪闯进了牛奶场；打谷场的屋顶快要塌了；又一只母羊被狐狸叼走了……爸爸的心情和我一样糟。妈妈一边忙着给鸡喂食，做阿尔塔的家务，一边吩咐我提水洗衣服，她根本就没有心思搭理我们。最后，直到我的手指差点儿被切萝卜的机器切掉时，我才回过神来。我在妈妈没看见时偷了一片面包布丁，然后拿到马厩，边吃边看着斯普林格给小狗喂奶。即使是新生的狗崽，对于我来说也是个刺激物。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搞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直到看见小狗们，才让我想起他是如何看待我的，以及他以何种方式坚定不移地鄙视我，即使他不在那儿……

“卢西恩！”

我不知道阿尔塔喊了多长时间，一听到她的声音，我就赶紧把最后一口布丁塞进嘴里，走到院子里。她站在窗前挥手，外面传来了马蹄声，声音离得越来越近。但是，天空下着雪，什么都看不见，过了一会儿，他骑马经过了围墙的尽头，在我面前下了马，这让我措手不及。我们面面相觑，最后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神情点点头，又用力地拍拍自己身上。他一路都在骑马，外套散发着马儿的骚味，高筒靴上满是泥迹；我也已经工作一整天了，浑身是汗，满身的灰尘、蜘蛛网，还有羊粪。我们同样狼狈不堪，但我还是面红耳赤地赶紧转身了。木堆旁放着一把斧头，我笨手笨脚地伸手去拿，好像在忙着劈木头似的；我抓起离我最近的一块木头，砰的一声，从中间将它劈成两半。

也许他会在接下来的沉默中开口说些什么，但是阿尔塔已经站在门口了。“过来看看小狗。”她喊道，我听见卢西恩朝她走去。他是否犹豫过，等着我向他打招呼呢？我并不在乎。我又劈了三根木头，随后跟着他们走进马厩。

“看，它就要长出一大撮黑色的毛了。”阿尔塔一边说，一边轻轻地让小狗依偎在她胸前，“来，抱抱它。”

“要是我把它摔伤了怎么办？”

“不会的，”阿尔塔说，“你看，它是不是很可爱呀？你打算给它取什么名字？”

“我还没想好呢。”他动作笨拙地将小狗举了起来，“你说得没错，它看起来像是有人将什么东西洒在它身上似的，像是墨迹。我想我们可以叫它—”

“你不会打算叫它‘墨迹’吧。”我说。

他环顾四周，原先并不知道我也在那里。“我不是说要给它取那样的名字，斯贝特怎么样？或者布劳特呢？”

“斑点吧。”阿尔塔说。小狗张开嘴打了个哈欠，好像听见了什么，阿尔塔咯咯地笑了起来，“瞧，看见了没？就叫斑点。”

于是，那条小狗就叫斑点了。达尔内似乎并不在意，或者只有阿尔塔笑的时候，他才会笑，仿佛她的意见才是最重要的。他像对待婴儿一样对待着这只小狗—故意对阿尔塔百依百顺—我因此而鄙视他。他的行为意图很明显，每一次微笑、每一次轻轻拍打小狗的鼻子都是为了讨阿尔塔的欢心。从那以后，他隔三岔五就来我们农场，都是为了看阿尔塔，而不是那只小狗。当她的咳嗽再次恶化、不得不回床休息一个星期时，他就在她床边坐上几个小时，时而玩玩游戏，时而逗弄逗弄她，而她则吃着他从卡斯特福尔德买来的巧克力。

一开始，我避而远之，不想看见他们俩在一起。但大约过了一个星期，当我从阿尔塔房门口经过时，妈妈就把我拉进储物室，随手关上了门。“艾米特，我需要和你谈谈。”

“啊？就在这里吗？要冻死人了。”

“就一小会儿啦，是关于阿尔塔，还有达尔内先生的事儿。”

达尔内先生，我想我的想法已经写在脸上了，可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妈妈就已经打断我想说的话了。

“听我说，艾米特。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别这副表情，你以为我们没有注意到吗—可你必须想想阿尔塔。”

“我就是考虑到阿尔塔。这是为什么？”

“这对她来说也许是一个机会，要是他爱上了她……”

“简直疯了！他不会的。”

“我知道这只是个机会，但是艾米，你想想，这对阿尔塔会有什么好处呀。要是他娶了阿尔塔，尽管我知道这不太可能，但是她很漂亮，他也许会爱上她的。达尔内家庭富裕，长相英俊，魅力非凡，而且还年轻，她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你可别毁了它。”

“你想以尽可能高的价格卖掉她。”

妈妈拉捏着一个耳垂，直到她的指甲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新月形的红印。最后，她说：“我不指望你能理解，你太傻了，艾米特，甚至比阿尔塔还傻。但无论如何，我都需要你的帮忙。”

“帮忙？我应该做什么，在他面前大唱赞歌吗？告诉他，阿尔塔会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

“你敢！”

我们陷入一阵沉默，我把双手放进口袋里，深吸一口气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跟你想的恰恰相反。”她声音尖锐地说，“我们非常爱阿尔塔，不想让她受到伤害。我希望，我非常希望达尔内能改变她的生活，但要是他不能的话，我不希望她的名誉受损。我们想知道的是，她从来没有—无论她多么喜欢达尔内，她从来没有……堕落下去的冲动。”

“她以为她爱他，”我说，“她当然会有堕落的冲动。”

“那么，我们要你做的是……留意他们，确保她不会。”

“你要我陪着他们？妈妈，我有很多事情要忙，我可不会整天坐在那里梭织！”

“别傻了，艾米特。我知道你很忙，我不是让你时刻陪着他们，只是偶尔得空，比如说，他们又单独在一起时，你就去跟他们待在一起。我们必须保护她。”我在口袋里攥紧拳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妈妈身后的一罐蜜饯枸杞—在学校，他们称之为“分裂的屁股”，只有烂了才可食用。

“妈妈……她的心会伤透的。”

“没有人会因心碎而死。”

“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我嫁给你父亲的时候只比她现在大一岁，再说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艾米特，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如果有人会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呢？”

“要是这人是达尔内，我会告诉……”我看见妈妈皱起眉头，便没有继续说下去，最后我说道，“我不愿意。”

妈妈叹了一口气，拿起几瓶蜜饯，从我身旁挤过去，她用一种轻快、干脆的语气说：“只需要让他们知道你随时都可能会进来，可以吗？艾米特。”

“好吧。”我说，但这时她已经走了。

我听从妈妈的话，但其实我不想这么做，可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坚持。每次，我上楼一经过阿尔塔的房间，就开始在心里抱怨他们浪费我的时间。人们认为冬天是农场最安静的季节，可要是你在春天到来之前还没有完成维修和保养工作，是会被咒骂的—或者，更准确地说，会被爸爸咒骂的。我讨厌达尔内还有其他原因—他看我的眼神，我身上的猪粪、油渍和汗臭味，还有他让我胃中翻腾的感觉。即使我没有看见他的到来，也总是能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在我们家。我过去总是希望有机会能逮住他的小辫子，这样就可以让他离开，永远不要再来；可他从来不感到内疚，似乎没什么可隐瞒的心思。他除了经常揪揪阿尔塔的小辫子或者用手轻弹她的脸颊，其他什么都没做，这让我感到难以置信。他看起来太像个哥哥了，好像在他眼里，阿尔塔只不过是个孩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自己跟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毕竟有些家务我可以带进去做。白昼渐短，我很高兴能坐在灯光下修马具、削木钉或者仔细阅读种子的目录，以及和爸爸就羊矛和提摩西草的最佳配比展开长时间的争论。天气太冷了，我把斯普林格和小狗崽们带进屋来，这样就可以把它们的笼子放在火炉边上。由于阿尔塔还处于康复期，屋里总是会生起一堆火。温暖的屋里，气氛怡人，阿尔塔和达尔内时而低声交谈，时而沉浸在游戏中。达尔内吹着柔和的旋律，阿尔塔在一旁把刺绣绣得一团糟。有时候，我必须忍住，不让自己被他说的话逗笑。有时候，我甚至会把指甲扎进掌心，以此来提醒自己不要也被他迷惑。

那是一天下午，太阳快要落山了，阿尔塔一整天都心情不好，她尽量不在达尔内面前表现出来，但还是被我识破了。她手里卷着一缕头发，然后突然盯着我说：“你就没别的事儿可做了吗，艾米特？”

“啊？”我一直看着达尔内在床上玩耐心牌，当我看见他差一张红桃J就可以构成一整列时，差点儿激动得直咬嘴唇。

“你为什么不去做点儿有意义的事儿呢？你要是觉得无聊的话就不用待在这儿了。”

“没事，谢谢。”

“你坐在那里老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瞬间，我感觉血液涌上脸颊。达尔内也不再玩游戏，他皱着眉先看着阿尔塔，然后又看向我。过去的几个星期，我非常努力地不去表现出我对他的态度。于是，我对她说：“闭嘴，阿尔塔。”

“没人逼你坐在那儿，达尔内教养好，他什么都没说，但是……”

“阿尔塔，”达尔内把牌弄成一堆，“我没事。”

“卢西恩，你只是为了表示礼貌而已。艾米，你要是不能礼貌一点儿，为什么不干脆离开呢？”

“我的家在这里，”我说，“我完全有权利！”

“你不要动，卢西恩！我不许你离开。艾米特，你为什么就不……”

“阿尔塔，你没有必要因为我的缘故而要求任何人离开。”达尔内看着我说，“对不起。”

我也看着他问：“为什么对不起？”

“我只是—我的意思是……”他呼出一口气，大家都没有说话，他低头把牌整理好后说，“听话，阿尔塔，时候不早了，我明天再来。”

“不要！”她抓住他的袖子，睁大眼睛看着他，“请你先别走。”

达尔内看了我一眼，我耸耸肩。然后，他突然把那副纸牌推给我：“洗洗牌，好吗？”说着，他坐了下来，身子向阿尔塔倾斜，他轻轻地托着阿尔塔的脸，让她直视他。“无礼的不是艾米特，而是你。”他说，“别再这样了。”

“什……什么？”

“我没事，艾米特也没事。要么你乖乖的，要么我和艾米特一起走。”

她对他眨了眨眼睛，完全不知所措。接着，让我惊讶的是，阿尔塔微笑着眨眼。“你说得对，”她说，“对不起，卢西恩。”

“没事了。”他也笑了，用食指敲了敲她的鼻子。

“现在，”他说，“让我来给你算算命吧，我们看看。”他接过牌，把四张牌排成一行放在被子上。他把牌摊开时，我瞧见她的手在自己的脸颊上摩挲，仿佛还能感觉到他的抚摸。达尔内抬起头，说：“两个黑桃，两个红桃，一个是黑桃K，一个是黑桃十，嗯，有意思。”

“这样不好吗？”

“不，”他说，“不是。”他指着两张红桃，“这代表爱。前面那两张黑桃意味着……我不确定。也许你会反抗，或者，一开始你没有意识到那就是真爱。黑桃K意味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你会爱上一位皮肤黝黑的年轻人，他也会爱你。怎么样？”

她脸上没有笑容，深吸一口气，看着他。有那么一会儿，我仿佛瞥见了她成为女人的样子。“然后怎么样呢？”她问道。

“然后……”他重新洗牌，“就这么多了。”他淡淡地看着阿尔塔说道，然后就冲她咧嘴笑了笑，“我希望你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现在你躺下来好好想想，我明天再来。我看能不能带些，带些你喜欢的蜜饯水果来，好吗？”他说着站了起来。

她点点头，脸上仍然带着那种奇怪、成熟的表情，就像一道白光照在她身上。他弯下腰，拨弄着她的头发。“别再发脾气了哦。”他说。

她看着达尔内离开，他要是回头的话，就会看见阿尔塔看他的眼神，但是他没有回头，而是像一名上最后一节课的学生一样，跑下楼梯，庆幸自己逃了出来。当我追上他时，他正在厨房，我透过半开的门看见他蹲在地上。但是，当我进来时，他站了起来，把小狗抱在胸前，说：“我马上就走，我只是看看斑点。”我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他皱起了眉头问，“怎么了吗？你为什么那样看我？”

我关上身后的门说道：“你以为你在玩什么把戏，达尔内？”

他又慢慢地蹲下来，将斑点放回笼子里，但他没有站起来，而是跪在那里。他抬起头看着我，同时伸出手指让小狗舔着：“你在说什么？”

我慢慢地吸口气，问道：“所以，阿尔塔将会遇见一位皮肤黝黑的英俊男子，并会与他坠入爱河，是吗？”

他耸耸肩：“听着，它不是—它只是一个……”

“只是一个什么？玩笑？游戏？你编故事的时候没有考虑到她可能会……”

他扬起眉毛说：“你凭什么认为是我编的？”

“因为……”我迟疑片刻，低声说，“那么，我想这只是一个巧合，你说的刚好是她想听的。”

他脸上的表情发生了细微变化。“我以为小女孩都想遇见一个高大黝黑的人。”

“你这个该死的达尔内！”我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这样我就可以直视他的脸，“别这么虚伪，你怎么敢告诉她你爱她？”

他把手从斑点身上拿开，一脸茫然地说：“我从没说过那样的话。”

“哦，当然，你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别胡闹了，”他站了起来，“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暗示什么，但要是你认为我对阿尔塔的贞操有所企图的话……”

“你一定认为我很愚蠢。”

“好吧……”他上下打量着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摆开了架势，心怦怦直跳。当我知道我不敢打他的时候，这种持续不断想打他的欲望—不，是需要—快把我逼疯了。“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

过了一会儿，他双臂交叉，凝视着我，终于说道：“好吧，我承认。”

“什么？”

“你说得没错，我要勾引阿尔塔—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她只是个孩子，但那只会增添情趣—然后抛弃她。要是她怀了我的孩子，那就更好了，我毁了她的生活，还有你的，你父母的，只因为我想，我喜欢这种事。”

我盯着他看，他的眼睛就像黑色大理石一样，眼神凝滞，看起来毫无人性。我的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来。“你—真的……”

“不！”他转了个身，走到离我几步远的地方，“不，不是真的！天哪，你到底以为我是谁？我救了你妹妹的性命，送她回家，她生病的时候来看她，我给她带礼物让她开心，我收养一只小狗以防它被杀，而你看我的眼神却好像在策划一场谋杀案。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一片沉默。

“至少你很诚实。”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累，他把挂在墙钉上的斗篷取下，穿上，并安慰我，“别担心阿尔塔，她会没事的。”

我低下头，转身过去，听见门嘎吱一声关上的声音，接着又听见大厅里传来了他的脚步声。一阵风把屋顶上的瓦片吹得嘎嘎作响，外面一定很冷，不过他既然能在冰天雪地里骑马来到这里，也能回得了家。

我走到狗笼面前往里看，小狗们都睡着了，只有斯普林格转过头来，摇了摇尾巴。如果不是达尔内，斑点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不是我瞎说，达尔内有点儿不对劲。

我把手伸出去，放在炉子最烫的边缘的上方，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它。

接下来的几天，我避开了他们两人。不久前，我答应阿尔弗雷德帮助他修理小屋的烟囱。但最近的天气很冷，不太适合修理烟囱，因为我们必须确保不让霜落到砂浆上，不过我坚持在这个时候去做。我告诉爸爸妈妈，我想在菲尔兹街工作一段时间，前天，我已经将堆场的栅栏修好了。他们相互看了对方一眼，爸爸只是把眼神从他手中的馅儿饼转移到了我身上，看了我一眼。妈妈说：“很好，亲爱的，阿尔塔的家务由我来做。”然后，她又继续吃起了早餐。我低下头埋住脸，把手中的面包切得越来越薄。

几天后，工作完成了，我又回到农场工作。特宁节就要到了，要开始准备宰猪了，木头和草木也要运进来。正常情况下，我喜欢做好一切准备工作，但是每次一转身就看见达尔内来去的身影。我和妈妈把经过烧毛处理的猪抬回来时，他正骑着马进院子。他经过我们旁边时，妈妈看了我一眼，瞬间，我感觉猪毛的烧焦味和我身上的血腥味变得异常浓重，致使我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于是，我擦去额头的汗水，推着手推车穿过宽敞的大门，这个过程我没看达尔内一眼，尽管我听见了他下马时靴子在鹅卵石上发出的咔嗒声。我径直朝水泵走去，往脸上泼了泼冰水。我花了几个小时来切割猪肉，然后把熏肉机放在院子里。直到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才洗净身上的污垢，大步上了楼。我走进阿尔塔房间时，心怦怦直跳，达尔内对我冷冷地点点头，似乎已经忘记我对他说过的话。

“你好，法默。”他说。

“达尔内。”我向他问好。

他歪着脑袋，向我致意，然后继续刚才和阿尔塔玩的游戏。一阵沉默中，不时传来掷骰子的声音，达尔内轻声咒骂着，而阿尔塔却咯咯地笑着。我低头摸索着要修理的挽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手才停止颤抖。

从那以后，我和达尔内似乎已经宣布休战了。我们不得不说话时，都不曾多看对方一眼，而是以一种冷静、中立的方式，就好像我们从未见过面一样。我担心阿尔塔会注意到我们的行为发生了变化—他拉她辫子的时候，我不再盯着他看；他也不再嘲弄我。但是，当达尔内在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注意到，也没有发现任何人的不对劲。而且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开心，这让我感到心痛，因为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多久，她迟早会发现达尔内并不爱她。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一天下午，我突然意识到再过两天就是特宁节了。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绿色的花环、金光闪闪的纸星星，还有红色的小玩意儿，厨房里散发着肉桂和融化黄油的香味。上个星期，阿尔塔一直在做常春藤花环—漫不经心地做着，仿佛一刻也不忍心将目光从达尔内身上移开。我和达尔内负责将花环挂起来，而阿尔塔则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指挥，她兴奋得两眼放光，达尔内一直微笑地看着她。“不行，那样不对称，你得把它钉在中间。”她说。

“好的，夫人。”他说着向她鞠了一躬，手里仍拿着花环的一端，然后向一边斜着身子，以至于他脚下的椅子都摇摇晃晃，“这里吗？”

我低头去看那堆深绿色的叶子，它们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光泽。“我再去拿些针吧。”我说。

“好主意。哦，得了吧，阿尔塔，有必要那么完美吗？”

我走进厨房，开始在柜子的抽屉里找针。那时，妈妈看上去像阿尔塔一样满脸通红，她正在桌子上将糕点铺开，还往糕点上撒了点面粉。“哦—艾米特，帮我把那个罐子拿下来，好吗？你在这里的时候，能往炉膛里添点火吗？再帮我称一磅的糖放在焦糖上，好吗？你父亲去哪儿了？他答应我要拔鹅毛的。”

当我终于回到客厅时，我以为他们正在接吻。

我在门口僵住了。不，他们在跳舞，阿尔塔依偎在达尔内的怀里，他正在旋转着她的身体平稳地绕过家具，他们的头紧紧地靠在一起，达尔内低声地喊着节拍，哼着小曲儿：“一—二—三—然后是，侧身—并步—好……糟糕，我的错。”接着，他又试图在同一个地方重新哼起那首曲子，“啦啦啦—是的，没错啦—啦—”他唱着，阿尔塔咯咯地笑，“停下来，我不行……那绝对是你的错。”他们哈哈大笑地停了下来。

“我们再来一次。”

“你不许说累。”

“我不累。”阿尔塔朝他微笑，她的呼吸越来越快，看起来……非常美丽，达尔内的手托住她的腰，优雅而高贵，那双手从没干过一天的活儿，也永远不需要做任何的工作。

“好了，我累了。”达尔内说，他帮她把一缕汗湿的头发从前额拨开，然后放开她，仿佛这是一个舞姿，“剩下的这些纸链怎么办呢？你哥哥不是去找别针了吗？”他说着望向门口，看见了我。

“艾米特！”阿尔塔叫道，她迈着轻盈的脚步，朝我蹦蹦跳跳地走来似乎还在跳着舞，“卢西恩刚刚在教我跳华尔兹呢。”

“我看见了。”我把大头针的盒子放在一边，集中精力认真地撬开盖子。

“我们跳得好看吗？”

“看得出来，达尔内是个内行人。”

“我以前从没跳过，艾米，你不能指望我一下子就能跳好，我还需要多加练习。”

她向达尔内伸出手，但他笑着摇摇头说：“对不起，我精力不如你充沛。”

“好吧，那教艾米特怎么跳，然后等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就可以跳得很好了。”

我说：“阿尔塔，你才刚刚被允许下床。”

“我想我该走了。”达尔内同时说。

“哦，不，求你了，卢西恩，就再待一小会儿，后天就是特宁节了，你要好好表现。”

他咬着嘴唇，微笑地看着我说：“为什么你不来教他呢，阿尔塔？现在你知道该怎么跳了。”

“好吧，我教，但你必须留下来，我教错的时候纠正我。”她粗暴地把我往旁边推了推，这样我们就能朝着同一方向，“跟着我做，向前，侧身，并步，就像这样—看见了吗？一，二，三—”

我努力地跟着她做，达尔内似乎在强忍着不笑。

“不，像这样……哦，你动作太慢了！”

达尔内说：“给他一个机会，阿尔塔。”我停了下来，瞥了他一眼，但他正看着我的脚步，“别催他，你自己也没多快。”

阿尔塔叹了一口气，拉了拉我的胳膊肘：“明白了吗？现在，你站在那儿，我站在这儿，你把手臂这样放。”她试图把我折成木偶的形状，“然后，你领舞，一—二—三—哦，天哪！”

“我做了什么？我以为我会了。”

“你要当领舞者，而不是我推着你转，这跟卢西恩跳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打赌。”我低声说。

“卢西恩，你教他。”她抓住达尔内的胳膊，把他推向我，“你教他怎么跳吧。”

我开口说：“我不—”

与此同时，达尔内也说：“我不—”我们彼此凝视着，陷入了沉默。

达尔内表情谨慎，两颊绯红。“我觉得你哥哥不想要我的帮助，”他说，“尤其是教他跳华尔兹。”

“别闹了，”阿尔塔说，“展示给他看。”

达尔内一动不动，他在等待着什么，我也知道他在等什么，于是我说：“没关系，教我吧。”我说话的声音紧张而陌生。

“你想让我和你一起跳舞？”

我深吸一口气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如果阿尔塔想看的话。”

他盯着我看了好长时间，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这不会让你起鸡皮疙瘩？”

“不，”我尽可能坚定地说，“我认为不会。”

他眯着眼睛看我，仿佛我是一只他想买的动物，我感到自己的双颊热血沸腾，越发滚烫，便只好把脸别开。

他笑了起来，这是一种不可思议、小心谨慎又令人愉悦的声音，又是一种莫名其妙获胜的声音。“我认为你跳得很好，真的，”他说，“你脚上的动作做得很好，你只需要练熟一点，仅此而已。”他伸出手，迟疑片刻问，“确定吗？”

“给他看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阿尔塔说，“真诚一点儿，男士们。”

达尔内向我走近了一步，我退缩了一下。看见他就要把脚伸回去时，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就伸出手握住了他，就像阿尔塔握住了我的手一样。他的手比我想象的还要温暖，而且还有点汗湿，黏黏的，感觉跟普通人的没什么差别，就像妈妈和佩兰农•库珀的手一样，让人感觉友好。“如果一定要跳的话，”我说，“那么，开始了。”

“准备好了？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

他比我想象中的要强壮许多。就这样，我们在客厅里跳起了华尔兹，突然间，我明白了阿尔塔的意思，我什么都不用做，只需放开自己就行了。但它就像一个拥抱，离我如此之近，让我无法呼吸……

我舞步不稳，摇摇晃晃的，他突然就放开了我。“好了。现在，你可以跳给阿尔塔看了。”

“好的。”我眨眨眼，试图让房间停止旋转，可惯性还在继续，我侧身迈了一步，身子摇晃了一下。达尔内抓住我的胳膊肘把我扶稳，他的手非常烫，像水一样渗透进我的衬衫。我傻里傻气，本能地抽开了，他把手缩了回去，脸上的表情立马僵住了。“谢谢，达尔内。”我说，但听起来有点牵强。

“阿尔塔！”妈妈站在门口，“你在干什么？我说过，如果你待在沙发上才可以到客厅来！”

“哦—我只是……”

“你回到床上。打扰了，达尔内先生，特宁节快乐！”妈妈把毯子抱在怀里，然后拍拍阿尔塔的手。阿尔塔叹了一口气，给了达尔内一个亲密的微笑，就跟在妈妈身后回房了。

客厅里只留下我们两个人，他看着我，好像要开口说些什么，但他突然拿起斗篷走到大厅里，我望着那堆被遗忘的纸链条，迟疑了片刻，然后不由自主地去追他。

他在院子里，天空下起了小雪。他看见了我，但没有停下来就直接穿上手套，仿佛我只是一道风景线而已。

“你打算回卡斯特福尔德过特宁节吗？”

“没有。”他调整了一下手套，然后看了我一眼，好像不知道我为什么还站在那里，“我叔叔会以他自己的方式来庆祝这一节日，厨师是这么说的。我们买了鹿腿肉、香槟、红葡萄酒和波尔图葡萄酒等，总共七道菜，餐具都是用镀金的瓷器和上好的银器，不过就只有我们两个在一个谷仓大小的餐厅里庆祝。”

“好吧。”

“哦，我想一定会很有趣。到了上第二道菜的时候，他就会烂醉如泥，然后我就可以坐着看他慢慢地倒进盘子里。”达尔内将衣领往上拉，继续说道，“我这几天不会来，如果你想问这个的话。”

“来这里吃晚餐吧。”

“什么？”

他透过渐浓的暮色注视着我，一片片雪花落在他的眉毛上。我咽了一口唾沫说道：“爸爸妈妈希望你来，当然了，还有阿尔塔。有足够的食物，我们经常邀请工人及他们的家属来过节，多一个无妨。”

“你在邀请我参加特宁节的晚宴吗？”

我耸起一只肩膀，但他继续盯着我，直到我咕哝道：“是的。”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用了，”他说，“谢谢。”

“可是……”

“你并不是真的想让我来，不是吗？”他朝我苦笑，好像我开了一个拙劣的玩笑。

“我不是……”

“愿你黑暗渐去，光明及时照亮你。”他说。这是特宁节最传统、最正式的致意，然后他爬上马背，只留我独自站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第十五章

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更早一些。一年过去了，下了几场暴风雪，积雪并没有想象中厚。到了新年的第二个月月满之时，地上的积雪看起来就像是长满麻子一样，都是窟窿。积雪融化成一堆堆边缘呈棕色的雪泥，直到最后完全消融。每走一步，脚踝都会陷入泥里。忽然，一夜之间，树木苏醒，喝干了地面的水分，空气中弥漫着绿色和生长的气息。我一直很喜欢初春，那时正值严冬牢笼初敞。但今年，我就像发现了一个未知的国度，仿佛透过达尔内那双城里人的眼睛看到了这个国度，一切都变了。

现在，阿尔塔已经恢复了健康，有家务要做。达尔内不再每天都过来，也不再一来就待几个小时，但他还是经常来。不知怎的，他很顺利地适应了农场周边的生活，并开始融入其中。他徘徊在万物的边缘，即使不是故意的，也让人难以忽视。阿尔塔给播种者送午餐时，他跟着她一起走向高地；阿尔弗雷德预测天就要下雨时，他就嗅着风的气息；我们路过我和爸爸正在腌小麦的谷仓时，恶臭味逼得他后退一步，眼睛还闪着泪花。有几个星期，我住在牧羊人的茅舍里等待小羊出生，阿尔塔每天都会送来晚餐，达尔内不止一次和她一起来；星星越来越亮，我们坐着喝了好长时间的茶，不过没怎么交谈。有一次，一只小羊出生时他刚好也在，然后他跪在淤泥中，用稻草擦拭着小羊的嘴；月色和灯光照映着他的脸庞，他的衬衫上沾满了血和黏液，但他似乎没有发现，只是俯下身子盯着羊羔；最后抬起头来，带着难以置信的笑容看着我。我对他说：“看到了吗？这并不难。”他摇摇头笑了。

当然，还有斑点，我们都拿它第一次嗅到兔子气息时的兴奋开玩笑。它活蹦乱跳，窜来窜去，我们陶醉于它的速度，想象着它鼻子闻到的丰富的木质和泥土气息。一天傍晚，我们从翻粪土的田里走回家时—达尔内带的路，他跟着我们干了十分钟的活儿就已经精疲力竭了—阿尔塔说：“我希望我闻起来能像它一样。”我傻笑着说：“真的一样，臭鬼。”但其实我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那时，我们都忙得没有时间监视他，达尔内本可以趁机钻进阿尔塔的被窝—如果说这是他的目的的话—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他从来没有和她单独相处过很长的时间。很多情况下，他似乎故意在爸爸或者我在农场的时候来。然后，他会问是否可以帮我做一些手头上的工作。有时，我看见他向斑点扔棍子，或者试图哄它离开兔子洞，心里就会想我们都错了，他只是想要斑点以及找人做伴。在他叔叔家里，他一定很寂寞。他从没提过其他人，也许他的友好只是表面，纯粹因无聊而逗弄我们。然后，我看着阿尔塔，五脏六腑抽搐着，因为卢西恩若是不在乎她，她会把自己的心掏出来许愿；但当我听见他吹着口哨骑马进院子，或者看见他吻着阿尔塔的手以表问候的眼神时，我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他和她一样开心幸福，仿佛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就心满意足了，至少现在是这样。

后来，斑点已经长大，可以离开斯普林格了。我想过让达尔内把它带回家，不要再来。但是每当这些话一到嘴边，我又忍住了，总想着一会儿再说，或者明天再说。我无法想象斑点要是永远离开了，情况会是怎样，达尔内付钱让我们给它买吃的，但尽管如此，斑点并不完全属于他，或多或少也是我们的。斯普林格做小狗崽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我已经记不清它还是小狗崽时的模样，记不清我们怎样利用空闲时间玩拔河游戏，扔棍子或者把打结的绳给它咀嚼。斑点背上的深棕色斑点已经变黑了，尾巴也剪短了，但它还是很小。斑点累坏了的时候，我就把它放进我偷猎时用的帆布袋里，它会露出头来。这时，阿尔塔会走过来，低声说：“兔子！”当斑点竖起耳朵时，她就咯咯地笑了起来。有一次，达尔内自己在那里说：“现在登场的是艾米小姐，他展示的是时下首都最流行的装束。瞧，这入时的挎包方式把皮草披肩衬托得多好呀，太叫人兴奋了！”

几天后，我在高地斜坡上修剪荆棘篱笆时，忘记带帆布袋了，于是达尔内就抱着斑点回家了。路程还没走一半，达尔内就对它咕哝着说：“你这被宠坏的笨蛋，我真不敢相信我会抱着你回家，你很快就会要一台轿子了。”但当我说我来抱时，他摇摇头说，“不用，没关系，它不重。”

“那你还抱怨什么？”

“我喜欢。”他咧嘴一笑。

我翻了个白眼，但他的幽默很有感染力。我们在令人愉悦的沉默中并肩走在小路上，阿尔塔则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低声唱着歌。我走到达尔内的前头，打开门—这是一片荒地，有一条捷径，沿着它就可以回到家—我们一走过去，斑点就开始扭动身子，哀鸣不已。达尔内低声咒骂，并努力抓着它不放。“它闻到了什么气味，不要动，斑点，好了。”但它还是又哭又闹，直到我们走到田野尽头，我们院墙与篱笆相接的地方。然后，它做了最后一次痉挛般的挣扎。“斑点，你这只愚笨的杂种，冷静点儿！”达尔内说着，笨拙地挤过门，接着，他用一种完全不同的语气补充道，“该死，它尿在我衬衫上了。”

阿尔塔哼的一声笑了起来，努力想要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无礼并且表现得淑女些。

达尔内把斑点放到地上，斑点便飞快地跑开了，跑到谷仓旁边的角落里，老鼠喜欢在那里出没。“哦，见鬼，”他说着，低头看看自己的胸膛，“我浑身湿透了，臭烘烘的。”

“你最好换一下衣服。”阿尔塔说。

“好吧，我可以这样骑马回家，今天不是很冷，真酷！”

“别傻了，”我说，“阿尔塔，去拿一件我的衬衫来，可以吗？”我还没等阿尔塔回答，就说，“到厨房来，达尔内。”

他跟在我后面。我把一盆水放在炉灶上加热，感觉他在我身后的门口徘徊着。

“法默—”

“怎么了？”

“你不需要借我任何东西。”

我转过身问：“啊？”

这一次，他似乎难以启齿：“如果你不想的话—我是说，我知道你不喜欢。”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并非开玩笑的口吻说：“好吧，上次我找你借了一件衬衫，你差点儿掐死我。”

我尴尬得满脸通红：“我没记错的话，是你主动提出把衣服脱掉。”

“严格来说，那是你的衣服。”

“这回我保证不掐死你，你保证不脱衣服，怎么样？”

“那我这件尿湿了的衬衫怎么办？我能脱下来吗？”

“把门关上，要是阿尔塔看见你赤身裸体，她可能会昏倒。”

“那样的话，可能你也要把眼睛遮住。”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自己洗干净，达尔内。”

他装作服从地向我点点头，关上了厨房的门。我钻进储物室拿了一块新的肥皂，我出来时，他已经光着上身了。他不像以前那么瘦，身材那么不好了。长时间的遛狗使他的肋骨和胸部长了一些肌肉，他腹部平坦，没有凹痕。“谢谢。”他说着便伸手去拿肥皂。

我转身过去。尽管有那么多搞笑的事儿，但我看到他那样—像工人一样洗去一天的灰尘—还是觉得不舒服，特别是在我穿戴整齐的时候，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差别。

有人敲门，我稍微打开一点儿，从阿尔塔手里拿过我换洗的衬衫。“我拿了那件没有补……”我没等阿尔塔把话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啊，”达尔内说着把头套进去，“谢谢。”虽然他肩膀比较窄，但穿起来比我还合身，“等等—这就是那件惹你生气的衬衫吗？”

“不是，”我还没来得及控制自己，就说，“闭嘴，达尔内。”

他笑了起来，带着一种轻松，胜利的声调，然后整整袖口。我已经不在乎衣服是否会被他穿坏了，他似乎也从不在意我的衣服有多旧多脏。

“我可以进来了吗？”阿尔塔问，“你们两个在里面干什么？”

“再等一会儿。”我说，听见她叹了口气，用指甲敲了敲门。

达尔内现在已经穿戴好了，他把湿衬衫弄成一团，放在厨房的桌子上。我还没有点燃油灯，昏暗中，那团浅色的衣服看起来像是一朵玫瑰花。达尔内站着不动，他注视着我，最后他平静地问：“那是什么？”

“对不起，”我说，我说话太快，以至于说的话都连在一块儿了，“我是个白痴，对不起。”

“没关系。”

“不，我是说—一直以来……”

“没关系，法默。”

“留下来吃晚饭，没有什么特别的，可能只是馅儿饼之类的东西，但我知道妈妈不会介意—”

“我很乐意，谢谢。”

“这个我不只是出于……哦，太好了。”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但屋里太暗了，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他白色的脸蛋。突然，他身后的房间—漆黑一片，一排排亮晶晶的铜盘，擦得干干净净的石头地板，墙上的版画—变得陌生起来。储物室的门开着，罐子隐隐约约闪着光，像一排排抛过光的石头。

“我只是……”我随意地做了个手势，“上楼一下，一会儿就下来。”我转身，打开门走进大厅，“达尔内要留下来吃晚饭。”我经过阿尔塔身边的时候对她说。

“啊？你邀请他了？为什么？”她抓住我的胳膊肘，差点儿害我绊倒。

“怎么，不可以？”

她抬头看着我，走廊里充满了春日傍晚忽明忽暗的蓝色光线，她裙子上的粉色斑点变成了淡紫色，身后的墙也抹上了阴影。窗子开着，一阵西风吹过田野，吹散了院子里的酸腐味，带来了青草的香甜。这不是温暖的气味，而是温暖的希望，站在那里，我突然感受了春天的气息，就像手臂上的汗毛一样。我把她甩开，笑了起来。

“怎么回事儿？艾米特？等等，你们两个是朋友吗？”

她的声音夹杂着宽慰和怀疑，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一些不太舒服的东西。我绕过中心柱，爬上楼梯，只留他们两个在楼下。阿尔塔又叫了我的名字，带着哀伤的语调，但那时我已经到楼梯口了，就没有回头。

从那以后，我和达尔内就是朋友了。暗地里，总是有一股暗流，像堰流一样危险，威胁着要把我拖下去。但每当我觉得它开始拉我的时候，我都可以及时脱身，过了一会儿，又很容易假装那不是真的。那种危机感，那种猛烈的电流—达尔内走进我们生活，使我怒火中烧—其实没什么，只是冲动的厌恶罢了。现在，我更了解他，可以松口气了。

阿尔塔仿佛看见最后一道障碍已经消失，但我从来没有说过，现在如果达尔内提出请求，我会允许阿尔塔嫁给他—不管怎么样，我的允许并不重要。但她似乎不知怎么的、感觉已经得到了我的允许。她一头扎进爱河，仿佛从悬崖上跳下来一般带着幸福，从天而降，神采飞扬，似乎成为达尔内妻子的美好日子即将来临。当然，她还是个孩子，孩子气地关心着将来的礼服、她将穿的衣服、他们将住的房子以及达尔内将送给她的戒指。有一次，阿尔塔和茜茜•库珀坐在门口，我从那儿经过，在她们看到我并咯咯笑之前，我听见阿尔塔说：“……还有长长的面纱，镶有花边的，你知道那上面用珍珠缝着花纹……”这并没有使我担心，让我夜不能寐的是其他时候。那时，我从她脸上看见了她十年后的样子，我瞥见她有多么想要他。她的动作跟以前不一样了，轻盈而慵懒，她的手划过物体表面，仿佛刚刚才拥有了触觉一样。她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容貌，甚至脸型也变了，嘴巴更宽了，颧骨更突出了。

但达尔内还是一如既往地待她，跟她开玩笑、戏弄她，就像兄妹一样。也许是因为他太相信她了，或者，也许—有一次我惊恐地想—这是蔑视……但不是。达尔内对她的友善是一成不变的，而我才是唯一一个觉得他古怪、被他的态度刺激到的人，被他暗地里蔑视的人应该是我。

一想到这些，我可能就会发疯，因此我尽量不去想。无论如何，需要想的事情太多了：春天的脚步正在加快，花园里和田野里的第一批庄稼正在发芽，植物的汁液正在变浓；事情做完后，妈妈就会叫我们去采摘野生大蒜或蒲公英花来酿酒……当我们站在阿齐姆博尔特林子里的蓝风铃边上时，这种奇观让我开怀大笑，难怪阿尔塔如此的神魂颠倒，此时正是蓝风铃开花的季节，我仿佛觉得自己也坠入爱河了。

那个星期，每个人都情绪高涨，因为那个周日是赶集的日子。自从我在摆摊的人那里买了那本书后，我就不喜欢赶集了，爸爸也一直生气。但是今年，我却对它满怀期待，不仅仅因为这是一个假日。我和达尔内、斑点，还有阿尔塔一起走在那里—我的父母跟在身后，他们挽着手，仿佛跟我们一样年轻—我将用全新的眼光看待这一切。街上搭满了帐篷，挂着旗帜，炊烟袅袅；人们穿得光鲜亮丽，容光焕发，到处都是金钱交易的叮当声，在阳光的照耀下，满溢的大酒杯闪闪发光。达尔内走在我旁边，他停了下来，自己吹着口哨，又是欢喜又是害怕。我笑着说：“快点儿，你不饿吗？”

“不饿，真的，我给你买个馅儿饼。”他说。

“我们可以自己买馅儿饼，达尔内，我们不是乞丐。”

“好吧，我只是—算了。”斑点快要发疯了，它拽着绳子的一头，喘不过气来。我们直奔最近的摊位，一买到馅儿饼—斑点吃了两口后，舔了舔自己的身子，满怀希望地抬着头表示还想吃—我们就转向一条狭窄的小路，漫无目的地在一排排帐篷和台架之间闲逛。阿尔塔在一个摆满珠宝的摊位前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了赤裸裸的贪婪。达尔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手已经伸进口袋：“这些蓝色珠子多少钱？”

“哦—谢谢你—达尔内—你不必这样。”

达尔内转过身去，只是轻轻松松地做了个手势，对她的谢意置之不理。有时候，我非常讨厌他—这位年轻的勋爵，喜欢慷慨解囊—但他看到了我的目光并且眨了眨眼。在隔壁摊上，他买了三个上了漆的木头蛋，然后飞快地扔过一个来，我差点儿没接住。“达尔内，”当他递了一个给阿尔塔时，我说，“这些有象征意义的玩意儿，你还是送给你的心上人吧。”

“我有。”他说着给我看了看他留给自己的那个，“天哪，法默，它只是一个蛋，别这样看着我，好像我在收买你的灵魂似的。”

我哈哈大笑，把木头蛋塞进口袋里。不知什么地方响起了铃声，阿尔塔拉着我往前走：“快点儿，不然我要迟到了。”

“你不会迟到，是小女孩先上场，不是你。丝带舞，”我向达尔内解释，他看上去很好奇，“你看，那里有一根笔直的大杆子，上面系着丝带，姑娘们围着杆子跳舞，有点儿像是要给它打上死结一样。”

“太漂亮了，”阿尔塔说，“还有佩兰农•库珀的《醒世女王》，艾米特，你会想看的。”她向一群在草地中央等候的姑娘挥挥手，朝达尔内匆匆一笑，就到她们身边了。她们穿着华丽，肤白如报春花，头上戴着一顶凋谢的花冠。她们大多披散着头发，只有阿尔塔从额头往后梳了两条细长的辫子，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与众不同。她一加入她们的行列，就传来一阵笑声，然后她们都转过头来盯着我们看。茜茜•库珀指着达尔内，又朝他淑女似的挥手，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面包店橱窗里的一块蛋糕。”达尔内说。

我哈哈大笑，她们正是这样看着他的：饥饿，嫉妒，渴望……除了阿尔塔，没人知道这块蛋糕已经属于她了。

达尔内若无其事地侧身转过去，举起一只手来挡住脸，他脸红了。“你是不是非常想看丝带舞？或者，我们能不能……直接溜走。”

“走吧。”我说。

“谢谢你。”我没有说过他不会引人注意，尤其是在这里，每个女孩都盯着他看。为了掩人耳目，我让他带我们走到人群中，不去理会阿尔塔在我们身后呼唤着他的名字。一旦没人注意到，我们就开始奔跑，一直跑到集市尽头，那里散布着破旧的摊位，就像是被遗弃的棚子一样。“谢天谢地，”他说着弯下腰喘着气，“那个年龄的女孩聚成一群很可怕，不是吗？”

“一群狼。”我说。

“女巫大聚会。”

我咧嘴一笑：“你没有姐妹？”

“两个，实际上。塞西莉和赛利特，她们都比我大。”

“真的吗？我都不知道。”有趣的是，我对达尔内知之甚少，他甚至从未提起过他的父母。我正要问起，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了，我转过身去，想知道是什么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书摊。它和其他台架分开，摆在齐膝深的草坪中，旁边停着一辆半空的手推车。摊主可能是几年前我找他买过一本书的那个人—皮肤更黄，体型更消瘦，看起来更加精明—或者是其他人，不过这不重要。书都是一样的，一堆堆彩色的皮质书脊，金色的花纹；还有一些较为朴素，其中有一两个书脊上有很大的金属扣，书页边缘还有霉迹。我往前朝摊位走了一步，无缘无故地心跳加速。

达尔内用力地抓住我的胳膊疼得我差点儿叫出来。“你到底在干什么，法默？”

“没什么，我只是……”我眨了眨眼。

“你难道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吗？”

“我只是想看看。”

他眯起眼睛，二话没说就转过身去，飞快地走开了，斑点的脖子套在绳子的一头，紧紧地跟在他后面，都快窒息了。我站着不动，犹豫不决。风儿吹送，带来了丝带舞的笛声，高亢而尖锐。摊前的那个男子朝另一个方向望着，帽子下的头发油腻腻的，摊子歪歪斜斜、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可能倒塌。但是，这些书在春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有深蓝色、红色、灰黄色还有满是灰尘的金绿色等。

我的思绪就像断了弦的线。我挣扎了一会儿，才去追达尔内。“嘿，等等我呀，天哪！”但我已经喘得透不过气来了。我知道他有听见我在喊他，可他加快了速度，穿过深深的草丛，跑进了山谷。一根低矮的树枝掠过他的额头，我躲闪着树木，追上了他。

“怎么回事儿？”

他转过身来就像我们大吵了一架一样，对我吐着字说：“你喜欢它们，是吗？你喜欢书是吗？你在什么地方藏过东西吗？藏那些可以帮你熬过严冬的东西？别人的耻辱呈大字形写在纸上，因此你可以一遍又一遍地阅读，同时……”

“什么？”

“你应该感到羞耻。”

“你在说什么啊？”

“你认为这样子很好，不是吗？人们的生活在集市上被出售，可以让农民买来当成漫长冬夜里的乐子？”他从牙缝中发出长吁短叹，颓然地靠在一棵树旁。摇晃的树枝落下一片红色的叶子，掉落在他的眉间。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盯着我，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最后他把目光移开。当他再次开口说话时，声音平静了许多，好像我通过了一场考试一样，他问：“你真的不知道吗？”

他的手来回抚摸着刚刚被树枝擦到的刮痕。最后，他说：“它们记录的是人们的生活啊，法默。它们是偷来的，被吸出来的，书里写的是人们经历过的那些最糟糕的事儿。”

“什么？”我盯着他，“你是说，人们写下……”

“写下？不，它们是被装订在一本书里，让他们忘记。”他皱着眉说，“我想，这是一种魔法，一种肮脏的魔法，人们以为它神通广大，有益无害，但事实并非如此。可怜的阿比盖尔，她经历了这么多，把她的记忆取走，难道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吗？但那些人拿到书，就会卖给其他人。”他停了下来，“你知道的，你一定清楚。”

我摇了摇头。“我知道有些事儿……不太对劲，但不可能是那样，我不相信。”但其实我明白了，这就是我父母一提到书就会大惊失色、面色苍白的原因，也正因如此他们从来不跟我们谈论书。开战前夕营帐的影子，还有爸爸怒气冲冲要揍我的画面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我没有读完那本书剩下的部分，这也许堪称幸运吧。

“但你一定看过书，”他说，“甚至学校的校刊都是回忆，你的老师没告诉过你吗？”

“学校用的是石板，我们学数字、乐器和写信。”我耸了耸肩，尽管我的肩膀感到又紧又痛，“没有书，这里的人都不看书。”

他脸色苍白，神情紧绷，似乎过了几个小时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说，“你没有理由要知道，离这里最近的订书匠是个老巫婆，就住在几公里外的沼泽处，你为什么要知道她？这些是我叔叔告诉我的，倒不是说他爱管闲事。”

我们陷入沉默，斑点嗅着什么东西，使劲拉扯着绳子，达尔内纹丝不动，他低着头，但脚下除了被踩踏过的青草、落泪以及刚破土而出的粗糙多节的根枝外，别无他物。鸟儿从头顶呼啸而过，冷风中，泥土的气息迎面扑来。我把手伸进口袋，摸着达尔内送给我的彩蛋。

“达尔内……”

“怎么了？”

我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挺直身子，从我身旁经过，沿着那条通向山脊的小路走去。树木茂密，我们不能并排走，我就跟在他后面，庆幸他看不到我的脸，因为想起那本书以及爸爸的愤怒时，我感到羞愧不已，担心被他看穿。斑点兴奋地叫了一声，向一旁冲去，达尔内差点儿被它绊倒。但他没有笑，而是猛地将它拉回身边，无奈之下，斑点只好放弃它捕捉到的动静。

达尔内在树林尽头的小山坡上停了下来。从这里望去，可以看见地平线上几乎为长满新枝绿叶的树木所遮掩的新宅、城堡的废墟以及在山谷中泛着亮光的护城河。乌云密布，一场大风暴即将向我们袭来，太阳发出最后一道耀眼的光，笼罩着万物。接着，阳光又被乌云遮住了。

“你愿意做我的秘书吗？”达尔内问道。

我过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什么？”

“我需要一位秘书。当然，报酬丰厚，工作轻松，只需要帮我写写信，提提建议诸如此类，不要……”他戛然而止，接着他又突然转过头来，补充道，“请听我说，就一次，我需要一个思路清晰，不会被一些废话所迷惑的人。当然，我会付你工资，但我不是要你做我的仆人，而且，一旦你不喜欢，就可以离开。”

我转过头，望着即将来临的风暴，它那锯齿形的边缘犹如牡蛎的嘴唇，在乌云的映衬下，又仿佛珍珠灰色的褶边。他需要一个仆人，有一瞬间，我想象着自己掌管着他的庄园，在新宅的一间办公室里经营着林子和农田，爸爸妈妈能用我的工资做些什么……

“我已经有一份工作了，”我说，“你可能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但你不想一辈子待在你父亲的农场里，不是吗？”

我蜷缩着脚指头，感受着脚下泥土的呼吸。“等他老了，那就是我的农场了。”

“好吧，可是……”

“什么叫好吧？这还不够好吗？”我转过身，挺直身子面对着他，尽可能地将我们之间细微的身高差展现出来。“显然，你的意思是，如果有人可以选择，他们会选择成为你而不是我？”

“住口！”他摇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给你提供其他选择而已。”

“我不想要其他选择。”

一阵沉默。我踢着一处草丛，直到被我踢平，草叶沾满泥巴。我十分清楚掌管达尔内的庄园会给我带来什么。爸爸不会和我争论，也不会说我还太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可以让它实现产量翻倍，给偷猎者留下足够的粮食等。我瞥了达尔内一眼，他正看着我，他的眼睛和嘴巴周围有一种紧绷的感觉，似乎努力地在掩饰他的想法。

他说：“你准备试一下吗？”

我心里备受煎熬，不确定是否能忍受服从他的命令，还有当他和阿尔塔结婚时……

“要是我不想，”我说，“你怎么找到别人？”

“我要的是你，要是你不愿意，我宁愿谁都不要。”他脸上的表情变了，“我都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说。

“艾米特……”

“不要。”

他闭上眼睛，这是一种失败的姿态。然后他叹了一口气，准备下山，进入田野，往回家的方向走去。“你那该死的傲慢。”他无精打采地说。

“傲慢？我吗？”

他没有回答，我不确定他是否有听见。我走在他后面，泥浆又沾满鞋底，简直寸步难行。

为了打破沉默，我说：“难道你叔叔没有人选吗？”

“这不关我叔叔的事儿。一旦回到卡斯特福尔德，我会帮我父亲管理工厂。”

“等等。”我停下脚步，“我以为你……你打算回卡斯特福尔德啊？”

“在我父亲认为我已经受够了惩罚时。”他也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说，“怎么了，你觉得怎么样？他是为了惩罚我，才送我走，送到我叔叔这里或是疯人院，我不会一直在这里。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你……算了，没事。”

我把脚后跟扎进地里，不停地碾，碾到草被折断，碾到泥土没过脚背。“那阿尔塔怎么办？”

“她怎么了？我问的是你啊。”他又开始走了。我想赶上去时，差点儿突然滑倒。乌云聚集成一团，万物被笼上了一层灰色，在山谷的另一边，雨幕吹过了新宅和废墟。

我们走到了山脚下的阶梯，达尔内一声没吭地爬上去，然后站在那里背对着等我。这里的蓝风铃已经谢了，最后一片泥泞斜坡上落满了枯萎的叶子。一只乌鸦只叫了一声，又停了。

我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他头上沾着一片树皮，几乎和头发的颜色一样，脖子后面也有一道绿色的霉斑。

我说：“你做了什么？”

“啊？”

“你为什么会受罚？”

他转过头，犹豫了一会儿，睁大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仿佛他想说但又不能说，或者能说但又不想说。“没什么，”他说，“不过我再也不会重蹈覆辙了。”

天空开始下起冰雹，我们两个本能地躲在一棵树下，但树太小了，挡不住我们。斑点蜷缩在达尔内的膝盖上，瑟瑟发抖。冰雹砸在身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滴。“我们最好还是回家吧。”伴随着冰雹的噼啪声，我说道，“可以弄点儿热的东西喝。”

“你走吧，我要回家了。”

“达尔内—”

“别管我，我没事。”

他还没等我回答就已经越过小溪，穿过一半的田野。这时，他在地里滑了一跤，衣服湿透了，还滴着水。也许我该跟着他，但不知怎的，事情来得太快太突然了，我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第十六章

达尔内再也没提及要回卡斯特福尔德的事儿。有时，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也许他是说偶尔或几天。他确定待在这里这么长时间是一种惩罚吗？我试着想象达尔内的父亲：他的脸就像是游乐场上那些有个洞的木板一样；我能想象到他穿的衣服、戴着的华丽手表和大礼帽，却想象不到他的面容。接着，我试着想象达尔内可能做了什么事儿，会受到要被送去疯人院的威胁。一想到达尔内会回卡斯特福尔德，我会感到非常痛苦却又很难不去想，这种感觉就像抠疮痂一样，又痛又忍不住去抠。在我种萝卜、清理石头、滚草皮卷时，它仍萦绕我脑中，折磨我，甚至在梦里也纠缠着我。有时，我在想是否应该告诉阿尔塔。但告诉她什么呢？跟她说达尔内有点儿不对劲，但我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我还是瞒着她吧，等她扬眉问起我在想什么时，就傻里傻气地盯着她看，这比直接告诉她容易多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我和达尔内在一起，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唯一重要的是斑点的最新把戏，或是我教他如何修篱笆，或是我们能不能在回家的路上打几只鸽子。令我吃惊的是，达尔内从未使过枪，他的枪法很糟糕。子弹打偏时，他就自己哈哈大笑，最后他用枪指着我说：“快点儿，法默，我知道你迫不及待地想让我看看怎么打鸽子。”当鸽子扑通一声掉进矮灌木丛时，阿尔塔很是伤心；但她吃鸽子馅儿饼时却津津有味，丝毫不管达尔内也在和我们一起吃晚餐。

春天走了，就像一条清澈的洪流变成缓慢的绿丝带一样，紧接着迎来了夏天。夏天阿尔塔就更忙了，因为小牛已经断奶，这时她要做黄油和奶酪，还要干剪羊毛的活儿，先是剪我们自己的，然后是霍姆农场还有格雷茨农场的。因此，有几天我们只在达尔内来看斑点的时候匆匆见了他一面。但在剪完羊毛的第二天，我正在喂猪时，爸爸突然倚在我旁边猪圈的墙边说：“孩子，这几天你干得不错，要是想休息的话，可以休息一天，我会让阿尔弗雷德帮你做家务的。”他伸手用一根小树枝去挠母猪的背，“你最好等等年轻的达尔内先生，免得他在这儿碍手碍脚。”

盛夏时节，无缘无故地放假是闻所未闻的。但我没有争辩，当爸爸默默地说：“对了，把你妹妹也带上吧。”我才知道这是为了阿尔塔，因为他们担心达尔内会对阿尔塔失去兴趣。但这并不重要，或者根本就不重要。那天下午，我们越走越远，穿过阿齐姆博尔特勋爵的林子（本该是我们的），经过新宅，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每次有人叫，斑点就会回来，因此我们干脆解开绳子让它到处走走。但我们很长时间忘记叫它了，阿尔塔问：“斑点呢？斑—点！”这时，它已经离我们太远了，听不见我们在喊它。起初，我们并不担心，因为斑点很聪明—达尔内说了，它比其他狗聪明得多—而且总是知道自己在哪儿。但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我开始感到焦虑。虽然周围那些陷阱已有几个世纪的历史了，而且锈迹斑斑，但是它可能一个爪被卡住，受伤了。也许，它被困在了某个地方，掉进了散兵坑里，或者撞上了一只脾气暴躁的獾……

“我们分头行动吧。”阿尔塔说，“我们走那条路，往小溪的方向，半小时后跟你碰面，艾米特。”她有一块精致的小怀表，是达尔内在特宁节时送的。她现在郑重其事地把表拿出来，仿佛是为了向达尔内表达她的感激之情。

“好主意，你往那边走，阿尔塔。”我说着一把抓住达尔内的胳膊，在他还没反应之前就把他转过来，“我们上坡去，看看谁的速度更快，可以找遍更多的地方。”

我们离开时，达尔内斜看了我一眼，他眼里闪着光，只是说了一句：“斑点会没事的，法默，你别担心。”

“我不担心。”

我们艰难地爬上树林繁茂的河岸，来到小屋前那条通往新宅的车道边。杂草比以前更加茂盛，小屋上爬满了繁密的常春藤，门半开着，这是抓老鼠的最佳地点，因为它们容易被卡住，然后就在那里一个劲儿地哀号求助。“快点儿。”我说着把门推开。

地板上满是灰尘，踩在我们脚下嘎吱作响。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其中有一把座位已经塌陷—旁边放着一堆腐烂得无法辨认的帆布，还有一堆被雨水冲刷过的账簿和木箱。即使现在是夏天，房间也是一股潮湿的气味。天花板有一个洞，阳光从那里倾泻而下。一股暖风从一扇破窗吹了进来。我环顾左右，认真倾听，但四周静悄悄的，只能注意到铺着石板的地面。

“会不会在楼上呢？”达尔内说。

上楼的台阶摇摇欲坠，但基本上还没坏。楼上的地板就像一张开着口却没有牙的嘴，阳光从屋顶的天窗照射下来，看起来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要从天而降似的。我向前挪动着身子，喊道：“斑点！”没有回应，“我想它不在这里。”

达尔内绕过我，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走了几步。他做了个鬼脸：“这正是它喜欢的地方，我听到了什么动静。”

“可能是老鼠。”

“斑点！快出来！”除了慢慢升起的尘埃在一缕阳光中飞舞，其他什么也没有，他慢慢地穿过一个洞来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那里放着一座大钟，“斑点！”

我小心翼翼地跟着他。“可能阿尔塔已经找到了。”我说。

“要是它被卡在这里怎么办？”

“没有地方会把它卡住。”我边说边看看四周。这里只剩下一座钟和一些发霉的画。角落里放着唯一的一个橱柜，但上面的门和抽屉已经不见了，如果斑点在这里的话，我们是可以看见的。

达尔内摸了摸下巴。“好吧，”他终于说道，我一时以为他还准备说些别的，没想到他连打了三个喷嚏，“我们走。”

我们沿着洞口边往回走，我感觉脚下的木板开始下陷，便抓住窗台稳住自己。达尔内伸出手，他不是抓着我，而是把手悬在我随时可以抓到的地方。“小心。”

“我很小心。”

“这只是一句善良的提醒……”他停了下来，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盯着窗外看。

我开口说：“它在那儿吗？”但我还没来得及问完，他就一把抓着我，把我拉了回去，侧着身子躲在角落，“什么？”

“别出声！”他把我推到墙上，我的头撞到钟的侧面，钟发出了轻轻的声响。达尔内挤到我旁边。“我叔叔，”他说，“他进来了，不要动。”

我皱起了眉头，他指着我，用手指按住自己的喉咙。我仰着身子，心怦怦直跳。只要我们不动……只要他不上楼……

门开了又关上。我静静地专注于呼吸，以驱散恐惧。楼下传来脚步声，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他上楼了。但事实并不是这样，他只是在来回踱步。他在干什么呢？一阵烟斗的气味升了起来，甜得令人作呕。我咽了口唾沫，尽量不咳嗽。我感觉达尔内正在盯着我，就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我没事”。

门又开了，又有一个人进来。我咬紧牙关，忍住想要向前探身看看是谁的冲动，只听见那人脚步轻盈，是女子的步伐。

“你来了，你一直在偷猎，是吗？”

我屏住呼吸。

“哦，先生，恐怕是的。”那人说。

我身子向后，靠在墙上，浑身是汗，不是阿尔塔，我松了一口气。她是……我眨了下眼睛，突然意识到那轻快的声音，是佩兰农•库珀的。但是，佩兰农？她在做什么，偷猎？那是她的兄弟们干的，是的。可是佩兰农从没踏进过森林，她只对男孩子和精美的盘子感兴趣，并打算尽快搬到卡斯特福尔德去。这不可能啊。

“我看见你了，”阿齐姆博尔特勋爵说，“你包里有一只肥美多汁的野鸡。”

佩兰农，打了一只野鸡？我瞟了一眼身旁的达尔内，但他正皱着眉看着地板。

“哦，先生。”她又说道，她的声音比平时大，听起来像她祖母，“我被你抓到了，你比我聪明。”

“没错，你是一个非常淘气的女孩。”

“我很抱歉，先生。”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

“说！”

“哦，先生。我一直是个非常淘气的孩子。”

“你知道像你这么淘气的孩子会有什么下场，对吗？”

“哦—”她喘着气，打了个嗝，“哦，请不要，阿齐姆博尔特大人，我只是个淘气的小偷猎者，我保证不会……”

我正要探身去看，但被达尔内抢先一步。他弯下腰，歪着头，从地板上的洞往下看。

他把我推回墙上，站在那里，一半的体重压在我身上，喘着粗气。一瞬间，我们被自己制造的噪音吓愣住了，但楼下的撞击声没有发生变化。达尔内低声说：“桌子在动，他们就在下面，一抬头就会发现我们。”

我咬紧牙齿。钟表的外壳戳进了我的后背，就在肩胛骨之间。达尔内的手放在我胸前，把我按在原处，我们的胸腔互相挤压着，几乎透不过气来。他身上散发的热量让我头晕目眩，我想把他推开，但又不敢。

我没法逃走，就这样站着，达尔内在我脖子上呼着热气，我的头发湿透了。达尔内也浑身紧张，仿佛一支绷紧的弓，他的手放在我胸膛上，烫得足以灼穿我的衬衫。恐怕我今晚脱衣时，皮肤上的手印都会在。不，这太蠢了。我试着去想一些令人感到凉爽的东西—冰凉的水、冰块—但即使我盯着天花板，我所看到的也只是达尔内额上汗珠的光泽以及衬领上的汗湿。

我拼命地将指甲掐进掌心，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想着那脱落的灰泥，那像羊皮纸一样悬挂着的油漆卷轴。我数了数那用来装饰檐口的玫瑰花，一、二、三、四、五、六—

紧跟着渐强的声音之后的是一阵安静。我们站着呆呆地听着，最后传来了织物的沙沙声、扣皮带的叮当声，以及把硬币扔进钱包时那清脆的声响。佩兰农说：“谢谢您，阿齐姆博尔特勋爵。”她的口音神奇地消失了，现在听起来像我或阿尔塔，“下周同一时间吗？”

“没错，小姑娘。”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过后，门就关上了。我和达尔内交换了一下眼神，想着再等一会儿比较安全。但几分钟后，楼下传来了打哈欠以及划火柴的声音，接着一股蓝色的烟云从地板上飘了上来—然后门开了又关，达尔内侧身挪动着，往窗外看去。

他肆无忌惮地呼了一口气，似乎持续了很久。“好吧，”他说，“我叔叔说过，他一向对偷猎者严惩不贷。”

我们不约而同地弯下腰笑出声来，笑得都快窒息了，这真是一种解脱。过了很长时间，我们才稳稳当当地爬过洞口，回到宽敞的地方。然后，达尔内停了下来，摇摇头说：“我简直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事儿。”他咯咯地笑着说，接着，他突然打了一个喷嚏，唾液在阳光下飞溅。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又激动起来，我们按住肚子，像醉汉一样跌跌撞撞地下楼梯。

“我要打喷嚏了。”

“不要掉下去—”我伸手抓着达尔内的胳膊，一起摇摇晃晃下楼，走到阳光底下。

“我敢打赌你一定很高兴我没有那样对待偷猎者。”

我摇摇头，试图喘口气：“别说了。”

他比我更早恢复正常状态，我终于振作起来时，他站在那里盯着我，脸上还挂着笑容。“那是谁？我是说，那个女孩。”

“佩兰农•库珀。”他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我补充说，“我不知道她是个妓女。”

“佩兰农•库珀？你喜欢她，不是吗？”

我惊讶地想起我喜欢过她：“不喜欢了。”

“不喜欢了？好吧。”他不屑地笑了一下，好像我在撒谎似的。

“没有，我是说……很久就没有了，自从……”我停了下来，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阿尔塔说过，”说着，他就耸了耸肩转过身，“我记住了名字，就这样。”

“好吧。”他脖子后面湿漉漉的，衬衫上有两道长长的折痕，像刀刃一样沿着脊椎向下延伸。我拨弄着枪带，弄不清楚自己想要表达什么。

突然，他旋转着脚跟：“斑点！我们最好继续找，我完全—不敢相信我们……”

“当然，快走。”

他出发了，穿过森林，直到他的衬衫在绿林中变成一道白光。我犹豫了一下，我必须跟上他，否则就会走失，但有一种东西在纠缠着我，这是一种错位的感觉，就像疾病复发，或者像是我落下了什么东西。

远处传来了斑点的叫声，于是我压抑住心中的困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从那之后，达尔内就不再来看我们了。

起初，我们以为—不管怎样，我和阿尔塔告诉彼此—这不算什么，只不过他今天没空，明天就会来了。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一个星期也过去了，他还是杳无音信，阿尔塔请求我和她一起去看看他是否在新宅。那天下午，我原本一直在搬运奶牛水潭周围的石头，我很高兴能这样安静地散着步走去新宅，微风吹干了的衬衫上的汗水。可是，当我们沿着车道往前走去按门铃时，没有人来开门，甚至管家连一句简短的回话都没有。阿尔塔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看上去就像一朵冻了霜的花朵一样，枯萎了。“要是他死了怎么办，艾米？”

“别傻了，如果这样的话，我们早就听说了。”

“如果……”

“闭嘴！”

我们默默地走回去，一句话也没说。显然，他已经回卡斯特福尔德了，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走了，但我不忍心告诉阿尔塔。达尔内肯定不会这么冷酷，可他还是没有来。家里的气氛异常紧张：妈妈爸爸互相大喊大叫；阿尔塔在牛奶场大发脾气不干活儿，导致未脱脂的牛奶放了两天变酸了。每当有马从门口经过，斑点就竖起耳朵哀号。我在酷热中辛勤工作，每晚回家都头疼欲裂，但即便如此，我还是难以入眠。晚上，我坐在窗前，把额头贴在玻璃上降温，祝福和诅咒在脑海中盘旋，我几乎无法分清。

仲夏夜前夕，我和阿尔塔大吵了一架。阿尔塔说她不想去参加村里的篝火晚会。我回答道，就她这一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模样，找别人来伺候吧，我可受不了。之后，我找她认错，她却打了我一巴掌。我们去了篝火晚会，但那并不好玩，每一口啤酒尝起来都酸溜溜的，爸爸喝醉了，差点儿和马丁•库珀打起来，我走开让妈妈来劝架。我朝反方向望去时，发现自己正盯着阿尔塔，她站在离其他女孩稍远的地方。就像那时在集市一样，她们都穿着最美的衣服，脖子和手腕上都戴着花环；可是，那时阿尔塔站在人群中央，开心得眉飞色舞，其他人都用羡慕的眼光斜睨着她。突然，茜茜•库珀喊道：“阿尔塔，过来，格蒂订婚了。”接着，格蒂扬起头说：“别着急嘛，阿尔塔，你也很快就会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看着她们两个那副扬扬得意的脸，我真想过去扇她们两巴掌，然后拉阿尔塔回家。但是，我知道阿尔塔太好强了，不会让我抓着她的胳膊带她回家的，我也是，妈妈、爸爸也是，所以我们留下来和其他人一起欢笑歌唱。黎明时分，我们像战败未受伤的士兵一样，步行回家，假装没有输。

我很晚才入眠。好吧，其实是很早。那时太阳刚斜斜地穿过大门，照进院子，我的脸紧贴着窗户，阿尔塔因痛苦而憔悴的面容一直萦绕在我心头。这是我的错，不知怎么回事儿，我总觉得这是我造成的。要是我……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这是我的错。这个念头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叫人恼火，但至少它可以把其他念头，也就是关于达尔内的念头，拒之门外。

旁边的窗户不知有什么东西在嘎吱作响，我从昏睡中猛地坐起来，然后听见它再次响起。我打开窗户，眨着眼向外看去，外面天气很热。

“法默，”达尔内抬头喊道，“大家都去哪里了？”

“现在是仲夏节，”我说，“我们都在睡觉。你去哪儿了？”

“下来，好吗？”他弯下腰去拍拍斑点，斑点正在他脚边兴奋地转着圈。

我穿上衣服，擦去下巴上干掉的口水。我在阿尔塔房门口停了下来，心里有点儿想让她为给我的那一巴掌付出代价，但还是强迫自己敲了敲门。“阿尔塔，达尔内回来了。”我说。然后，我就听见她起床时床上弹簧叮当作响的声音。

“告诉他我不想见他。”她说。她踮着脚走到柜子前，那里放着她最好的睡衣。

我飞快地跑下楼梯，跑到院子里，一边跑一边猛踩着穿靴子。达尔内回过头哈哈大笑：“你看起来……刚起床。”

“篝火晚会到黎明才结束，”我说，“我们回家喂了家畜，然后可以睡到正午，就连爸爸也是这样，今天是假日。”

“哦，对不起，我有……”

“没关系，”我说得太快了，“没关系，很高兴见到你。”

一阵沉默。达尔内弯下腰去摸斑点的耳朵。

“阿尔塔不想跟你说话。”我说。

“真遗憾。”

“我想，她是希望你坚持要见她，然后恳求她的原谅，你懂的。”

“你愿意跟我谈谈吗？”

“愿意啊，这不明摆着嘛。”

“那就好，走吧。”我还没来得及系鞋带，他就拍了一下斑点，走出了大门。

“达尔内，”我追上他说，“你要去哪儿？我们以为—阿尔塔以为—我是说，我们很担心你。”

“我一直在想事情。”他说。

“想事情？想了一周？”

“我的思维比较迟钝。”

他说的这句话成功地把我逗乐了，但我发现他一直在回避着这个问题，我们继续走着。我问：“我们要去哪儿？”

“遛狗。”

我不假思索地跟着他，我很开心我们走在一条林中小径，阳光透过树林，洒下金黄色的光芒，照得我们眼花缭乱。直到他在树林边停下来，我才意识到他把我们带到哪里了。在我们的脚下，有一大片平静的水域，颜色比天空稍暗些，河的另一边是废弃的城堡。我们总是避开它，仿佛谁也不想回忆起相遇的那一天。但现在，紫藤花静静地倒映在护城河中，微微荡漾。这座古老的城堡，它似乎远离了那个冬日午后红黑两色阴影的笼罩，变成了另一个地方。我吸了一口气，水面上散发着丁香般甜美浓郁的香味。

我们绕着护城河转了一圈，然后在桥上闲逛，斑点在我们前面跑着。我走进院子，倚着井口，仰着头，享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强光下，眼睛几乎睁不开。当我试着睁开眼睛时，却发现废塔及其墙面融成了一堆沙色石块，隐隐约约地闪着光，而远处水光潋滟，枝叶飘摇，天空更是一片湛蓝。我一下子缓不过气来，头昏脑涨的，就像贫血一样，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莫非我这酒还没醒？我转身揉着眼，不让阳光照到脸上，黑影在我眼前闪烁。

达尔内停下脚步，他低头看着水面，仿佛他能从水底的淤泥找到什么似的。终于，他说话了：“我想要问你一件事，法默。”

“好。”

“跟阿尔塔有关。”

“她只是在生闷气而已，”我说，“也许你应该去敲敲她房门，恳求她见你，要是你态度诚恳的话，说不定几盒蜜饯就能搞定了。”

“我不是问这个。”

我深吸一口气，突然感觉天气非常热，要是昨晚没喝那么多酒就好了。“她会没事的，”我说，“她才十五岁，不会记仇，只要对她温柔一点儿，达尔内，她的性格并没有那么强硬……”

“你可以闭嘴吗？”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一只手捂住嘴，打了个哈欠，好像他才是那个没睡觉的人。

他沉默良久，仿佛是故意的。然后，他说：“我想我可以向她求婚。”

第十七章

我盯着他，忘记自己在什么时候认真看过他的脸：他的眼睛很迷人，但在阳光下，虹膜处有琥珀色和赭石色斑点；他的脸颊通红，脸上的斑点几乎看不见；他咬了咬嘴唇，我注意到他牙齿有些不对称，但白得很。一直以来，我们都在等着他开口说出那样的话，或者类似的话；现在他已经说了，我们终于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但我却一点儿感觉也没有。我低下头，朝井口的一块石头踢去，明亮的阳光刺痛了我的双眼，温暖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仿佛陈年的玫瑰香水。

“是的。”我说。

他仍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期待着我再多说些什么。

“你不……”我清清嗓子，“我们只是农民，你父母—你父亲—”

“他阻止不了我，我们可以秘密结婚，然后……”他目光移开，然后又回到我脸上，“我会照顾她，会没事的。”

“那么……好。”我说，“阿尔塔会很高兴。”

他点点头。我转过身，穿过拱门向那已经破败的大厅望去，阳光透过那爬满紫藤的窗户斜照进来，点缀着草地。我头疼得厉害。

“我以为你会很高兴。”

“是的。”我转过头，强迫自己对他微笑，“我当然高兴，我们一直都在期盼着你跟阿尔塔求婚呢。”

他没有回以微笑，说道：“是吗？”

“这是自然，我是说—是的。”这听起来好像我们是为了他的钱，但要是他很穷，妈妈爸爸绝不会……我把指关节按压在拱门石头之间的空隙，把全身的重量都放上去，“我希望你们在一起会非常幸福。”

一阵沉默。突然一只野鸽从我头顶上飞过，发出的声音像铃声一样叮当作响。

“就这样吗？没有发自内心的喜悦吗？不像兄弟那样友好地握个手吗？”

我说：“我很高兴，但又不是发生在我身上，不是吗？我相信阿尔塔会为我的失礼好好弥补你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鞋在墙脚上蹭了一下，水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怎么了，法默？你还认为我会让她伤了心吗？”

“不是。”这是真的，不知何时，我学会了相信他。

“那么，你还恨着我吗？没事，你可以跟我实话实说。”

“别蠢了。”

“那是怎么了？我真的很在乎她，绝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更用力地将指关节压在那块锋利的石头上，当我移开时，皮肤上出现了轻微的瘀血。他说得对，我应该高兴，应该放心。现在，阿尔塔终于可以戴上她的珍珠长面纱了。她在卡斯特福尔德会有一所房子，还有一位女仆，她得到了达尔内，所有一切她想要的东西都依次排队等着她。我知道这不公平，但我不在乎。

“你为什么问我？”我说，“你应该问问爸爸妈妈，问问阿尔塔吧，我怎么想的有什么关系啊？”

“因为……”我还没等他回答，就穿过拱门，来到了无屋顶的大厅。我站在一头，尽可能地放慢呼吸速度，把注意力集中于周边环境：墙脚的玫瑰花、爬满苔藓的铺路石、低矮的草丛……我意识到这不是一片废墟，而是一座有人照料着的花园。有趣的是，阿齐姆博尔特让除此之外的一切都荒废了。

“艾米特，告诉我，怎么了？要是你不想……”

“请你不要和她结婚。”我双手捂着脸说道。

“好吧。”

我听见了他说的话，但并没什么用。“对不起。”我强忍着喉咙里的剧痛说道，“不，你当然应该娶她，我只是……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太愚蠢了，我昨晚没怎么睡，就这样，不要在意，我不是故意的……”

他抓着我的胳膊，把我拽过来，然后拥抱了我一下。

六点的钟声敲响了，我以为是近两公里外的新宅那边传来的，但温暖的空气静止不动，因此钟声很可能从护城河的另一边传来。一个小时后，它又敲响了—还是六下—时间仿佛静止了，我从未感到如此安静，四周除了鱼跃水面时的水波微漾，其他什么动静都没有。鸟儿突然唱起歌来，然后万物又归于沉寂。此时已日落西山，但天空依旧明亮，这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还要过几个小时夜幕才会降临。

“艾米特？”

我四处张望，看见达尔内正站在那残破的门口，他衬衫上的扣子扣错了，一边高一边低。我想开口说话，但最后只是对他微微一笑。

“你还好吗？”

“还好。”

“那就好。”他指了指我旁边的草地，“介意吗？”

“不。”他转身过去，我的心揪了一下，“我是说，不介意。”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在我身旁坐下。我看了他一眼，心里很紧张，仿佛旁边坐着一个陌生人。他的声音我没听过，他的面孔我没见过。但我认识他啊，我比任何人更了解他，这就是那个我第一眼见到就认识的达尔内。我把膝盖抱在胸前，努力控制住身体的颤抖。

“你很冷吗？”

“越来越冷了。”

“阳光下暖和些。”

“这里可以。”我们看了对方一眼，笑了一下，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了。

过了很久，他问：“你饿吗？”

“不饿，你呢？”

“不是很饿。”

我们又沉默了。突然斑点叫了起来，我们俩不由自主地朝墙上的缝隙望去。“是只青蛙，”达尔内说，“还好它被绑起来了。”

“是的。”

一只林鸽睡眼惺忪地呼唤着它的伴侣；就在我们正前方，一条鱼儿跃出水面又潜进水里，在碧绿的水面上留下一道道亮光。我试图唤起片刻之前的那种宁静的空虚，但我做不到，因为达尔内就在我身边。

“听着，艾米特。”

“啊？”他的声音就像是突袭一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我们面面相觑，愣住了。

“我要你知道，”他娓娓道来，仿佛是要给出什么指示似的，“如果你想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的话……”

我指甲缝里有脏东西，我集中精力想把它抠出来。“那是你想要的吗？”

“这由你决定。”

“我问你想要什么。”我不想看他，但我控制不住自己，“不要考虑我的感受，达尔内。农民性格淳朴，很容易就会满足。”

“别这样！”他猛地举起手臂，仿佛在防御别人的进攻似的，“你怎么了？我说的只是……”

“是你自己想逃避，所有这一切都毫无意义。”我后悔自己这么大声地吼了出来。

“不要这么傻。”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咬紧牙关，试图盯着他。如果我让他知道了我的感受，那将是何等的耻辱。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我失败了。

突然间，他喜笑颜开。“那么，你不想要了？”他说道，“很好，我也不想。”

我呼吸困难，接着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我的心碎了，就像一个多年前就已有裂痕的罐子，只要有人稍稍一碰就碎了。我也放声笑了。

后来，在仲夏节的暮色中，我们或许像醉了酒那般，在回家的路上游荡徘徊。最后，我们还趁着夜色在街口拥抱。那不顾一切、令人窒息的举动，让人难以忘怀。即使这样，我们最后还是悲伤地道了别。再后来，浓浓夏夜，我溜了出去，只为见他一面。那夜色朦胧，如蜜般浓稠，这我又怎会忘记。仲夏节后，日子一天天过去，美妙至极，而阿尔塔却还在生着闷气。一切都没变，但一切好像又都变了。生活还在继续，甜蜜又美好，平凡又独特。我干活儿时，他帮我一起干活儿，汗流浃背。我们停下来休息，喝妈妈带来的姜汁啤酒时，他喝得太急差点儿呛到，然后急忙用手背擦了擦嘴，抬起头来对我咧嘴一笑。接着，后来，后来，再后来……有那么一个黄昏—是黄昏还是黎明，我不记得了—他在墙角的暗影处摘了一朵玫瑰，插进我衬衫的纽扣孔里……

那是一个炎热的午后—这是我们在阿尔塔原谅他之前的最后一次独处吗？那天下午，我们在废墟中单独相处了一个小时，他转过身来温柔地对我说：“也许现在你可以叫我卢西恩了。”

“我想是的。”

“不，还是一直叫达尔内吧，叫卢西恩会让我觉得……很奇怪。”

他笑着说：“当你同时说‘达尔内’和‘请’的时候……”

“你闭嘴，达—卢西恩。”我说着用胳膊肘去捅他的腰，他笑了起来，“那阿尔塔呢？她会发现的，她会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称呼对方的名。”

“这重要吗？”

“重要啊。”我端坐起来说，“我们不能告诉她。”

“当然不能，你这个傻子，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坐直了身子，转过身来看着我说，“我们不能告诉任何人，永远不能。”

“我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说……”

“好，那就叫我达尔内吧。”说着他就站起来，走了。

我想开口说：“你不是庄园的主人，卢西恩。”但不知什么东西及时制止了我。他一次又一次地把石头捶打在石门上，我慢慢起身，心怦怦直跳地朝他走去。我把手放在他肩上，等着他将我推开，或者等着他说些什么，但是他没有。

“卢西恩，”我说，“没有人会发现的。”

“我讨厌这样，我真的讨厌。”

“我知道。”我没有别的话可说了。他身子往后，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在我身上。我低下头，额头顶住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散发着青草和夏天泥土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出来，笑声干哑而痛苦，又像是在喘气。然后把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给我。

“这是什么？”

“一枚订婚戒指，在卡斯特福尔德买的。”

我非常生气，想要推开他，然后把戒指扔进河里。但我没有，而是把它放在手中玩弄着。这是一枚纯银的戒指，镶嵌着一块深色的石头，戒身上有明暗相间的条纹，在灯光下耀眼夺目，非常漂亮。“阿尔塔想要一个镶有红宝石和珍珠的金色花环。”我说道。

“我知道。”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然后又笑了，这次的笑声听起来非常真实，“你是了解阿尔塔的，她不羞于给人暗示。”

“那，为什么……”

“把它收好。”

“啊？我吗？为什么？”

“我现在又不打算把它送给阿尔塔了，对吧？”

“你可以典当，或者退回去，这一定花了……”

“请你把它戴在脖子上吧。”他把我的手合上，紧紧地攥着，直到戒指陷进掌心，“我给你弄条带子之类的吧。”

“好吧。”我说，尽管我还没搞懂，“我可以用鞋带。”

他漫步到护城河边，把脚伸进河里。我拿着戒指，把戒指倾斜一个角度，看着它颜色的变化，一会儿呈翠鸟身上的颜色，一会儿呈紫色，一会儿呈青苔色……

“等等，”我说，“既然你知道阿尔塔想要与众不同的东西，那……”

“我听从我的内心。”他头也没回地答道。

“你是说……”我没有继续说下去。我只能看见他脸颊的轮廓，他正在微笑。

“你知道阿尔塔喜欢什么。”我慢慢地说。

“可能吧。”

“你这个诡计多端、傲慢自大的浑蛋。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

“嘿，”他说，“如果你凭良心的话，我并不傲慢。”

我抓住他，他试图将我绊倒，但我拉住他，让他失去了平衡。我们在水边拉拉扯扯，扭打在一起，我能感觉到我们的开心。“别以为理所应当，”我说，“我不是你的仆人。”说着，我也像他一样放声笑了出来，最后，停了下来，在距离一臂之遥处，相互盯着对方看。

“没有，”他说，“我保证，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我的仆人。”

阿尔塔声称下次卢西恩来，她就让他道歉。此时她是否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破绽？但愿没有。可事情变化如此之大，不让别人起疑心是很困难的。阿尔塔非常了解我，有时，我在想我都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她怎么会没有注意到。当她说“至少他没有试图强迫我”时，我不得不转身，要不是想哭，我会笑出来的。

现在，我和达尔内已经回到原来的样子了，我不能抚摸他，也不能叫他卢西恩；我害怕阿尔塔会看到我的表情，因而不敢看他；我控制不了，但又必须控制自己。

第二天，他看起来那么轻松自在，他的每一个微笑都是为阿尔塔而准备的，每一个玩笑都是为了讨阿尔塔的欢心，每一个斜睨都让阿尔塔低眉垂眼，面红耳赤，这让我十分反感。我的心像上了发条的时钟一样，越来越紧绷，直到我想到即使是弹簧也会发生形变。那天，我们坐着马车去石匠那儿，找几块雕刻错误的墓碑来置换牛奶场的石架。

第三天，我们三个并排坐着，一路上，达尔内和阿尔塔打情骂俏，似乎他们已经订婚了一样。我心想还不如我自己一个人来，但那样会错过这样一个和他近在咫尺的机会—即使我们一次也没有对视过—我会更难过。就在我们把最后一块石板抬上马车时，他抬起头来，我以为他会看我，但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他正把阿尔塔扶到座位上，还在拿大理石上的刻字跟她开玩笑。他问阿尔塔，她做的黄油是否都会被标上“为死亡做准备”的字样。这一切都是我想象出来的吗？又或者，这是他在向我表明我只是他的一个玩物的方式？一次，我们停车等阿尔塔蹲在草丛中上厕所，他把手搭在我背后，我想转身看着他，但他把指甲抠进我的肉里，让我动弹不得。我的每一条神经都连接着我们皮肤的相接之处，阿尔塔还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直到阿尔塔拿着一束花回到我们身边，装出一副她并没有去上厕所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寝食难安。于是，夜半时，我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我必须要见达尔内一面，如果他没有在十字路口等我的话，我就一直走到新宅找他。我关上身后的房门时，走廊里一片漆黑。我扶着墙摸索着走，能听到手指轻碰在粗糙不平的灰泥墙上发出的沙沙声。我把靴子提在手上，光着脚轻轻地走，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可是，当我经过阿尔塔的房门时，她轻轻地叫了声：“艾米特？是你吗？”

我绊了一下，急忙喘口气说：“我只是去看看斑点。”

阿尔塔很快就把门打开了，我知道她还没上床。月光映出她的身影，但看不见她的脸。“斑点还好吗？你听见什么了吗？”

“没有，没事，回去睡觉吧，小家伙。”

“除非你来陪着我，不然我睡不着的。”

我咬紧牙关，要是见不着卢西恩我会发疯的。但阿尔塔醒了，回来时会被她发现，我不能冒这个险。我任她拉着我走进洒满月光的房间，屋里的一切都披上了一层银光，她的被子黑白相间，上面印着心形和荆棘的图案，常春藤爬满了闪着亮光的窗子的边缘，这一切让人感觉很陌生，仿佛是镜中屋一般。

阿尔塔上床躺下，我坐在床边等她睡着。但听她的呼吸声，我就知道她还没睡着。她的手还拉着我，掌心湿漉漉的，我试着不去想上次别人的汗水黏在我皮肤上是什么时候。

“艾米？”

“快睡觉。”

她用力将枕头揉成各种形状，翻了个身，沉默片刻后她叹了口气，坐了起来，靠在墙上。“我睡不着，我不想睡，艾米特。”

“什么？”

“你觉得卢西恩爱上我了吗？”

我像被弹拨的琴弦一样摇晃着，然后静静地呼着气，放松身心。我的心怦怦直跳，声音大得几乎连阿尔塔都能听见。“别傻了。”

她转了个身，眼睛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越发黑亮，我以为她会反驳，但她只是把手指交叉在一起，最后说：“为什么这是愚蠢的呢？”

“他……你……”我停下来耸耸肩。

她轻声笑道：“没关系。”她屈膝抱腿，“他每天都来这儿，艾米特，其实他早就可以带斑点走了，但他没有。”

我清清嗓子说：“他可能只是觉得无聊。”

“不，我知道他这是故意的，艾米特，我知道的。”她身体前倾，抓着我的手腕，我本能地动了一下，“除非发生在你身上，否则你是不会明白的。但你的这一天会到来的，艾米。”她吸了一口气说，“我见到卢西恩第一面的时候，一切都变了，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我默不作声。外面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阿尔塔也不再说什么，她紧紧地拽着我的手腕。我向后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尽量什么都不去想。月光照在地板上，地上的影子变得越来越长。我打了个盹儿，等着阿尔塔放开我，但最后，我肯定是比她先睡着了。我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了，我们俩都睡过头了。我听见牛圈里呜呜叫的声音，赶紧悄悄地溜出房间，没有吵醒阿尔塔，独自去给奶牛挤奶。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知道我想一个人待着。我把牛奶倒出来、在盆底做了记号，然后去照料其他动物时，沮丧和不安的心情油然而生。我们伤透了阿尔塔的心，现在，我们俩都伤透了她的心，只是她还不知道罢了。每天，她都和卢西恩在一起，以为他爱上了自己；每天，我都和他俩在一起，渴望说上一句话，或得到达尔内的一个眼神，但都一无所获。但这不是我的错，这不公平，必须找到一个干净利落、不痛不痒的办法来摆脱她。我绞尽脑汁，不想去理会那股羞耻感，这种痛苦与折磨，再多一天我也无法忍受了。

卢西恩到达时，他仿佛睡着了一样，慢慢地从马背上下来。这时，阿尔塔穿着袜子跑来跑去，她手里拿着一只靴子，一边晃来晃去，一边喊道：“我来啦，卢西恩！”接着，她又喊道，“艾米，我的另一只靴子呢？昨天还在呀！”

“我想是被小狗叼走了。”我看着她在房间里窜来窜去说道，“那就光着脚，就算你长得像乞丐的孩子，达尔内也不会介意。我要去瞧瞧那片休耕的土地，看看是否可以耕耘了。”

“等等我，它一定是藏在哪儿了。”

她弯下腰看看床底，还是没有找到。“等你找到了，就来追我们。”我说着下了楼梯。靴子在阁楼里，就在最里面的那排苹果盒后面。我漫不经心地看了卢西恩一眼说：“她的靴子找不到了，估计要找很久，我们先走吗？”

“好吧。”他拔高声音喊道，“回头见，阿尔塔！”然后，我们不约而同地转身，快步小跑，推推搡搡地想第一个跑到门口去开门。关上身后的门后，我们像孩子一样咯咯地笑着跑了出去。最后，他气喘吁吁地说：“那太卑鄙了。”

“我知道，但你想回去吗？”

“不想。”我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跑得更快了。斑点在我们身旁疾驰，它兴奋地叫着，好像在赛跑似的。

我们闯入拱门，进入那废墟的隐秘处，消失在其中。在那里，我们不停地打闹着，直到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后来，我们安静下来时，他问：“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因为你太……高贵了。”

他笑了出来。他仰面躺着，手臂放在脸上遮挡阳光；然后把头歪向一边，看着我说：“对不起，只是，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这个词的轻蔑意味。”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你站着的神态，给人感觉这个地方好像是属于你的一样。”我不想动，只是微微移动一下肩膀。

“这个地方确实是属于我的。嗯，差不多。”

我起来靠墙坐着，脚边有一朵雏菊，就像阿尔塔疯狂地玩着什么游戏似的，我将花瓣一瓣一瓣地摘掉。

我说：“是你祖父从我祖父那里骗走的，你知道吗？包括你说我‘偷猎’的那片林子都是我们的，直到你祖父请了几个律师，平白无故地声称这里一直都是属于新宅的。”

突然，斑点在外面狂吠，我们稍稍分开了些，我检查了身上的纽扣。但过了一会儿，斑点安静了下来，卢西恩又躺了下来。“有青蛙吧？”他说，“不，我不知道。”

“还有你把阿尔塔迷得神魂颠倒，仿佛你有她的初夜权一样。那时，我回家看见我父亲一直在你面前触摸额发。”

“那是因为我刚救了阿尔塔！”

“我也在那儿，你要是不在的话，我会救她上来的。”

“我要是不在的话，”卢西恩说，“她就不会穿过冰面了。”

“你知道？”

“她告诉我的。”

我用拇指把光秃秃的雏菊压扁。哦，阿尔塔，她以为自己谋划周全，却把实情告诉达尔内了。“她不该那么做的。”

“艾米特……”他伸出手来叫了我一声，但我没有动，“你知道我不会伤害她的，对吧？”

“如果她知道了，你觉得会怎样？”

“你知道，我是认真的。回答我，”他非常温柔地说，“那我就娶她。”

我擦了擦脸，好像脸上有什么污迹似的。

他翻了个身，盯着墙脚上的青苔，一只蚂蚁爬上了石头，他伸出手指，让蚂蚁爬过他的手指。

“你愿意重新考虑做我的秘书吗？别管钱了，留给阿尔塔做嫁妆吧。”

我没有回答，他把蚂蚁轻轻地弹到草地上。

“求你了，艾米特，考虑考虑吧，你会做得很好的，我知道你会。所有那些农民的狡猾……好吧，好吧！”他让我半靠在他身上，然后伸手抚摸我的头发，默默地说，“今晚来新宅和我一起住吧，等你回家了，可以告诉你父母我想面试你。”

我挣脱开他，叫道：“啊？”

“就一个晚上。几个晚上而已，拜托了！我会写信向他们解释的。”

“不行，你知道我不可以的，我有事情要做，要是我不在……”

“你并没有那么重要。”

我坐了起来，太阳高高挂在空中，时间比我想象得要过得快。“这是农场，卢西恩，时间不等人的。”

“阿尔塔都病了好几个星期，你不在几天没事的。求你了，艾米特。”

我站了起来，摸摸衬衫上的扣子是否扣好，我说：“我该走了。”

他抓住我的手腕说：“我无法忍受跟你和阿尔塔在一起时，还要装作我在乎她。”

我看了他一眼。头顶上的紫藤丛中的花儿凋零了，象牙色的花瓣从空中飘落下来。河对岸，一只木鸽满心欢喜地歌唱着，远处传来了绵羊的叫声，钟声也响起了。

我说：“好吧。”然后任由他把我拉回去，在他身旁躺下。

他对我咧嘴一笑。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他的模样：阳光下，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一片叶子粘在他的太阳穴上。

“我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他说，“因为，你想和我共同生活，但你又害怕。”

卢西恩的房间在新宅高高的屋檐下，房间窄小逼仄，天花板是倾斜的，屋里有一个小小的铁炉，还有一扇窗，站在窗前可以看见外面的露台和那荒废的城堡。我看了一眼四周，他说：“这里本来是女仆的房间，但我想离叔叔越远越好。”

我不由自主地向门口瞥了一眼，他靠在墙上，双臂分别搭在我的两肩上，困住了我。他笑着说：“没关系，他睡在陈列室里，因为他有痛风病，一直都很讨厌爬楼梯。而且，他经常醉醺醺的，这样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制造噪音了。”

“我为什么要制造噪音？”

他身体前倾，轻轻咬了我的耳朵一下，我笑了起来，喉咙被呛到了，我赶紧慢慢地调整呼吸，免得窒息而死。

时间转瞬即逝，我心情愉悦。阳光照在天花板上，达尔内用手指戳着我的肩，我仿佛闻到了陈年老酒浓郁的醇香。我脖子上戴着他给我的戒指，他伸过手，把它紧紧握在手里……半夜，我被街上传来的钟声吵醒，我看见他坐在窗台上，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透过格子窗，天上的月亮仿佛网中的一颗珍珠。我几乎忘记自己是谁，我是新来的，是个陌生人，是属于卢西恩的。

我从未如此开心，我不知道这会实现。清晨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阳光照得我几乎睁不开眼，让我感觉自己仿佛遇到了海难一般，紧紧地抓住了床沿。我本应在家干活儿的，但现在我好像在享受着别人的生活。不管怎么样，工作总会有人完成。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鸟儿歌唱，做个逃学的孩子，随心所欲，这真是一种奢侈的享受。时辰不早了，阳光爬上床沿，照在皱巴巴的床单以及卢西恩的腿上。他还在睡着，一只手臂搭在头上，手腕上青筋暴露，好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睡觉时，他脸上的皮肤看起来更光滑，嘴唇也更宽，我静静地看着他，想象着他是一个孩子，或者一位老人。最后，我只好起床，因为近距离地看着他是一种快乐，也是一种痛苦。再说，我也需要小便。

在夏日的沉寂中，我蹑手蹑脚地走在走廊上，地板吱吱作响，我做了个鬼脸。但我不敢开门，害怕撞见管家，更可怕的是，碰见卢西恩的叔叔。最后，在楼梯顶端，我打开了一扇窗，尿进了楼下的花坛里。我以为自己记得回房的路，但我走了太远，迷失了方向。我周围是一道又长又暗的走廊，走廊四周的门都紧闭着。走廊虽然没什么特色，但却十分对称，这让我感到不安。最后，我只好尽可能小心地打开其中一扇门，希望能看见外面，这样至少我会清楚自己在房子的哪一头。但当我从门缝小心翼翼地往里看时，我发现自己太大惊小怪了。那只是一间储物室，倾斜的天花板，房间尽头有一扇结实的窗户，站在窗前，可以望见车道及远处的林子。房间里还散发着一阵烤过的灰尘气味，就像沐浴时的热气一样温暖。

我打了个哈欠，走进房间。屋里摆放着一些盒子以及旧家具，它们堆得太紧凑，人无法通过。靠墙处，放着一个天鹅绒质的长方形包裹，上面布满了灰尘，我将它打开，发现是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位鬈发女人，她的眼睛很迷人，脸色苍白，在重叠花丛的映衬下，显得无精打采，画框底部写着“伊丽莎白•沙逊•达尔内”，难道这是卢西恩的母亲吗？不，这幅画看起来已年代久远，可能是他祖母。我靠得更近些，想找出他们相同的特征。她一脸茫然，眼神忧郁，看不出卢西恩的那种机灵感，但也许前额有些相似……我退后一步，想将它收起来，却不小心跌坐进一个锡皮箱里，差点儿打碎一个装着蝴蝶的玻璃罩。忽然，我感觉鼻子有点儿痒，便打了个喷嚏。

我发现面前还有一个箱子，便把它拖过来打开。

里面装满了书。

我吓得几乎将箱子推开，现在我知道它们是什么了，我不敢碰，仿佛它们是什么脏东西似的。但并没有什么糟糕事儿发生在我身上，至少此刻没有，在这个温暖而安静的阁楼里，卢西恩还在睡觉。我把最上面那本书拿出来打开，却没有我记忆中那令人作呕的眩晕感，上面也只是单纯的文字。“那是我人生的二月，年幼娇嫩，童年的稚气在我身上是那样的苍白刺骨，我的少女之花还没有开放，这时一位绅士第一次的触摸挫伤了我的童贞。”我继续向后翻着，上面还提到了金星和普里阿普斯。“他那强大的武器，不是通往我欢乐花园的大门，而是通往世俗王国……”我笑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我转过身来，发现是卢西恩，他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靠在门框边，他微笑着朝我走来，四肢放松，继续说道，“那是什么？”

“一本书，我找到的，但它不是……不是……”

“我不敢相信你竟然在读这东西。”他从我手中抢过书，伸手一挥，仿佛要将它扔到角落里，然后，他停了，翻着书页，“哦。”

“怎么了？”

“我想这是假的，只是一本小说，这就是为什么它会在这里，而不是在我父亲的……你看。”他在我面前打开书，对着那张有图案的纸，指着上面的标签说，“这绝不可能是真的索里，首先他们将‘Madame’这个词的字母‘e’去掉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索里夫人吗？她是一百年前色情文学订书匠的主要人物……等等，你是指不明白什么是‘小说’吗？”他用带着一丝嘲弄的口吻补充道，“它们不是真正的书，就像杂志一样，里面的故事是虚构的，人物也不是现实中的人，它们是被创造出来的，不要紧。”他合上书摇摇头，微笑着说，“我不敢相信你有多么纯洁。”

“没人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事情的真相。”

“当然，你那思想纯洁的父母……别担心，这是件好事。”

“去死吧，达尔内。”

“不，真的，我喜欢。”他身子向前，嘴唇贴近我的脸颊，喃喃地说，“我的意思是，你的一切都很纯洁，从没看过一本书，从没和女孩或者男孩上床。”我正打算敲他的脑袋，他就咧着嘴微笑着躲开了。然后，他抓住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们默默地看着对方。

楼下传来砰砰声，他转过头去听：“是有人敲门吗？”

“我不知道，管家不会去开吗？”突然间，夏日的寂静显得多么脆弱，我不想其他东西闯进我的生活，哪怕只是一秒钟。

“如果你说的是厨师的话，她只有晚上才会在。”

“你叔叔呢？”

“不可能，我想我得去开门。”他站起来，开始整理他的衬衫。

“确定吗？”我伸出手，快速地解开了他刚扣上的扣子，“但如果有人不让你穿衣服呢？也许，你应该这样子下楼。”

他笑着说：“真有趣，艾米特。可能是面包师的儿子。”

“即使我们会挨饿，我也不管。”楼下的撞击声达到了最高点，接着就消失了，“你看，问题解决了吧？”

“好吧。”他坐了回去，解开了自己的扣子，裸露出的锁骨上都是汗水。

“怎么了？”

“那本书，”他说，“你怎么知道它不是真的？你知道的，不是吗？”

“我不知道，只是它—不能让我陷进去，这重要吗？”

“不重要，只是令人印象深刻。我父亲会爱上你的。”他眼神里闪烁着一种陌生的、带有讽刺意味的光芒，让我感到难受，“你是个谜，艾米特，如此天真，而且……”

“你能不能别再说我天真了。”

“好吧。”他说着咧嘴笑了，“只要你让我彻底地改变它。”

当四点的钟声传来时，我们都已经饿坏了，于是从自己在箱子间开辟的那块天地中爬了出来，蹑手蹑脚地下了楼梯。经过陈列室，来到又大又脏的厨房，狼吞虎咽地吃着冷馅饼、罐装肉以及微熏蛋糕，我已经不记得我们有多久没吃过东西了。最后，厨房的桌子就像战场一样，到处都是碎片、面包屑和酸辣酱的污渍。我准备将它收拾干净时，卢西恩摇了摇头说：“别管了，这是厨师分内之事。”

“可—”要是在家里我把厨房弄成这样，还不收拾的话，妈妈会打死我的。

卢西恩拿起最后一块馅儿饼皮，他嘴里塞满了东西说道：“快点儿，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们在这儿。”他走出厨房，我犹豫了一下，急忙把盘子放进水槽，迅速地擦擦桌子，急急忙忙地跟在他身后。

我追上时，他站在大厅的凸窗上看着什么东西，然后抬头对我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艾米特。”

我的心揪成一团，心跳加速，我问：“怎么了？”他拿着一张蓝色的纸条在我面前晃着：“没什么，别那么惊恐，只是我父亲的一封口信。我得回卡斯特福尔德了。”

“现在？不可能那么紧急。”

“对不起。”

“你可以当作没看到信，当作信件丢了。”

“你不了解他，艾米特。”他弯下腰从毯子上捡起那已撕破的蓝色信封，很久才站起来，“要是我不服从，他会不择手段、想方设法地让我后悔的。”

“别胡说了，卢西恩，你都不担心跟阿尔塔秘密结婚，怎么可能因为一封电报而不敢违抗他呢。”他没有立马回答，我深吸一口气，说道，“或者你说可以跟阿尔塔秘密结婚的时候是在撒谎？”

“没有，当然没有。”他说着默默地将纸条卷成细条，“可我—也许我没想到……对不起，我是个懦夫，可以了吧？”

“他不会那么坏的，那你母亲呢？”

“你不了解他，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他说着把纸折了又折，最后折成一个蓝色小方块，“我母亲就随他去了，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这总比被抹去记忆要好。”

一阵沉默。我盯着他紧绷着的脸，他那张脸是那样陌生，仿佛他摘下了那张旧面具。现在，我终于明白他为何从不谈论他的家庭了。

我说：“那你还是走吧。”

“艾米特，说实话我非常抱歉。”

“我也要走了，我去拿靴子。”

“你不必现在就走。”

“需要我帮你收拾行李吗？”他身子缩了一下，但我却很高兴。我转身爬上楼梯，来到屋檐下那间闷热的小房间，屋里还散发着汗臭味以及我们喝过酒的味道，我有点儿想留在这里。我凝视着那凌乱的床铺、小小的壁炉，以及窗外的风景，直到这一切深深地烙在我脑海中，不可磨灭。我拿起了靴子，关上了身后的门。

我来到大厅时，卢西恩正站在窗边，凝视着窗外。他看了一眼四周，但脸上没有笑容，他说：“我一回来就去看你。”

“好。”

“照顾好斑点。”

“嗯。”

一阵沉默。我向他迈了一步，与此同时，他也向我走来，结果我们绊了一下，差点儿摔倒。我们彼此凝视着，仿佛地球停止了旋转，仿佛我们永无再见之日。

我清楚自己想说什么，但我故意默默地离开。

我回到家时，院子空荡荡的，它静静地躺在阳光下，就像一幅农家庭院的油画一般。谷仓里没人给干草机上油，也没人将猪赶出去。我打开大门时，斯普林格和苏特冲了过来，对着我狂吠，好像在求食似的。我看见它们的盆是干的，便赶紧装满了水，也让斑点喝了水。然后，我蹲在水泵下，用凉水泼我的脸和脖子。我头疼得厉害，眼睛也因疲劳而发痒。但要是我加快工作速度的话，就能补回我没完成的工作，也许这样就没人会介意了。当我想起有一回爸爸对阿弗雷德没有告诉任何人就擅自离开两天的反应时，胃非常难受，但那时适逢晒干草，而且他喝得烂醉如泥，躺在卡斯特福尔德的一条水沟边。我只是在别人家里睡了一晚，而且，现在我已经回来，准备工作了。

我走进谷仓，拿出草叉。四周如此的安静，我仿佛听见了什么声音，于是我把草叉靠在猪圈的墙上，转过头去细听。那种沉闷的气氛，就像有人生病了，又好像是在水底下。我穿过院子，走了进去，屋子还是老样子。我踮起脚尖，走向楼梯。我心跳声响亮，仿佛在墙上回荡。接着，有人用低沉的声音说着话，我转过身，发现声音是从客厅传来的。奇怪的是，今天是工作日，难不成我们家有客人来？通往客厅的门半掩着，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往里头看。

妈妈坐在长椅上，她低着头，爸爸坐在壁炉旁。

我推开门，妈妈抬起头看见了我，她一直在哭。

爸爸喊道：“艾米特！”我发现他也哭了。

第十八章

他们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空中飘浮的尘埃在光束里溘然而出，倏然而去。光束外昏昏暗暗，还略带些棕褐色，这让周遭的事物看上去像褪了颜色。墙上的壁纸早已泛黄，挂着的版画也因落满灰尘而显得模糊不清。橱柜上有一个钟形罩，里面装着些蜡果，灰尘钻进了瓶里，在蜡果上撒下一层淡淡的灰霜。一片枯叶附在屋内一角的天花板上，而转角处一节常春藤的枝条悬垂着。

自乔•坦纳溜进马厩被踢死那天起，我就再没见妈妈掉过眼泪，而在那之前，妈妈曾因小弗雷亚•史密斯被磨轮压伤哭过一次。至于爸爸，我从没见他哭过。拭完眼泪后，他现在满脸通红，双眼也布满了血丝。他张着口，由于方才涕泗横流，嘴巴这会儿还是湿漉漉的，这一切赤裸裸地摆在那儿，让他的整个脸庞活像一块生肉，看上去很不雅观。

阿尔塔出事了。

这一气氛使得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我觉得我快要昏倒了，我无法开口，也无法忍受沉默的继续，但我知道，沉默一旦打破了，伴随而来的只会是更坏的消息。

妈妈说：“坐下来。”

刚才，我的关节柔韧性还很好，身子一直要向前倾斜，可现在我想试着坐下来，下身却无比僵硬。“发生什么事儿了？”

爸爸看起来很疲倦，但语气柔和地问道：“你觉得呢，孩子？”

“她在哪儿？”妈妈深吸了一口气，而我却觉得有点反胃，“是阿尔塔，对吗？她还好吗？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儿了？”

爸爸皱着眉说：“阿尔塔？她在楼上。”

“现在才想起你的妹妹有点儿晚了，是吧，艾米特？”

一阵沉默。妈妈看起来面色苍白，冷若冰霜，几乎让我无法呼吸，我的眼神在她和爸爸之间来回游离。最后，我终于明白了。

“我，我……不……”我那苍白无力，不停颤抖的声音让我感到非常痛苦。

“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我从没觉得爸爸老，但此刻他却紧紧地抓着壁炉架，好像会摔倒似的，“我的孩子啊，我们以为你是个好孩子，一直以你为傲。”

沉默不断延续着，它笼罩着四周，我担心自己随时会被呛到。“我没有，”我说，“我只是……”我说话的感觉就像牙牙学语的孩子一样，就连最简单的字我都吐不出来。

“你怎么可以这样呢？”有那么一瞬间，妈妈说话的声音像是阿尔塔—只不过是一个长大了、年老了、失去了希望的阿尔塔，“我不明白，艾米特，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毁掉阿尔塔的未来，为什么对我们撒谎，为什么把我们教给你的一切都忘了？”

“我没有！”终于，我的气息到达肺的底部了，终于可以说出话来了，“我没有撒谎！我只是……我从没想过要伤害阿尔塔。”

“你还有脸说那样的话！”妈妈身子前倾，好像要集中注意力呼吸似的，“你知道阿尔塔的感受，你知道我们的感受，知道我们多么希望……”她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在你应该干活儿的时候，我们信任你，让你和他们在一起，而你却蓄意毁了一切，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我……”我停住了，双腿就像在草丛中被一条毒蛇吓着了一般，不停地颤抖，我赶紧制止它，我说，“这跟阿尔塔无关，跟你们无关。”

爸爸朝屋子中央走了几步。“别那么说，”他说，“你不是那种会忘记家人的孩子，不管你跟那个男的做了什么……不是因为你想要，你不是那种人。”

我盯着他看，他宁愿我是一个恶毒、心怀妒忌、有报复心理的人，希望我这么做是出于仇恨。否则的话，我就是那种……我腿上的颤抖向上蔓延，就像地震似的使劲地摇晃。我想的人是卢西恩，不是别人……“求你们了，”我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这不是—只是胡闹—我是真心真意的。”

妈妈吸了口气说：“小声点儿。”

“求你们了。”我嘶哑地说。

“闭嘴！”爸爸在房间的一边来回踱步。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天粘在天花板上的纸链，我记得那是卢西恩在特宁节前站在椅子上用大头针将它别起来的，也正是那天我们跳了华尔兹，让我透不过气。这是一段让我感到措手不及的回忆，我咬了脸颊内侧，好分散注意力。

“木已成舟，”爸爸说，“今后我们不再提这件事，但如果你再做出这种事的话，艾米特，你就不要再踏进这个家门，就这样，你明白了吗？”

我慢慢地说：“这种事？”

“如果我们再听见什么，任何流言蜚语，任何见不得人的传闻、事情。”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听清楚了吗？”

我受不了爸爸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一个陌生人一样，要是我说听清楚了，他们会原谅我，一切如初，我们也可以装作……

“求你们了，”我说，“听我说，求你了，妈妈。”我面朝她，不让自己去看她的表情，“你希望我和阿尔塔过上好日子，不是吗？他给我提供了一份工作，就在卡斯特福尔德，我可以为他工作。”

“你在说什么？”

我说话越来越急促，声音越来越大，但我控制不了自己。“为什么是阿尔塔，谁能逃脱？你想让他救她，为什么他不能救我？我可以离开这里，去做他的秘书。”

爸爸说：“你是说，做他的亲密朋友吧。”

屋里突然静了下来，就像打碎东西后的那种安静一样。

“罗伯特，”妈妈说，“这是真的，是吗？”

突然间，不知怎的，我的声音变得平稳。“你们想让阿尔塔嫁给他，”我说，“好，她还是可以的，只要我让他向阿尔塔求婚，他会向阿尔塔求婚的，这样结局就圆满了。”

妈妈站了起来，她说：“告诉我，你是认真的吗？”

我犹豫了。

“你思考一下，”妈妈用同样平和的语调说，“你真的以为阿尔塔还会嫁给他，在这事情发生之后？你以为我们会同意让这样的人接近阿尔塔？你以为阿尔塔会嫁给一个因你的要求而向她求婚的男人吗？”

“要是她还想嫁给他的话—”

“你哪里来的勇气？是什么让你这样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你哪里来的勇气认为阿尔塔这样就心满意足了呢？”

“我可没这么说！”

“够了！”爸爸走到我们中间说道，“够了，希尔达，我不想再听下去了。艾米特，滚回卧室去，明天我们就会忘了这件事，现在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我说：“听我解释—”但我不知道我在跟他们中的哪一个说话。

妈妈走近我，举起了她的手。我傻里傻气地被吓得畏缩了一下。但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颊，就像我还是个孩子似的。“你还不明白吗，艾米特？我们会原谅你，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珍惜，求你了。”她说话声音颤抖，然后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你还有一次机会当我们的孩子。”

我跌跌撞撞地上了楼，四肢感到无所适从。当我的脚指头踢到台阶，或者胳膊肘撞到中柱时，除了模糊的撞击感，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仿佛远处发生了什么事儿。

阿尔塔的房门关着，我直接从她门口经过，但不知什么东西让我停下来回头看。门缝下的影子移动了，我知道她就站在门内。

“阿尔塔？”

她没有回应，但她就在那儿。影子慢慢地溜向一旁，似乎她正悄悄地离开门口。

我推开门，她倒吸了一口气，我还没说话，她就屏住了呼吸，挺直身子，扇了我一巴掌。

我两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就像一片即将破碎的玻璃。

阿尔塔对我大喊大叫，她骂我该死，是恶心的混蛋、肮脏的东西，还有更多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词，即使此刻没有伤害到我，但我的心也像是被碎片扎伤了，伤口不停地化脓。

我用一巴掌回击了她。

这让她闭上嘴了，她睁大双眼盯着我，面红耳赤，我的巴掌印还留在她脸上。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不在乎伤到她，完全不在乎。

我听见自己问道：“他们怎么会知道？”

“我跟踪你了。有一次，你回来时，衬衫上有一朵玫瑰花，我就知道你去了那片废墟，我也知道怎么去，然后就看见你们了。”她咽了一口唾沫，我从没见过她用看我的这种眼神看别人。她的脸因仇恨和痛苦而颤抖，她丝毫不在乎我是否看穿她的感受。

“你要我说出来吗？”她说，“我看见你们非常亲密地在一起。”

我闭上眼睛。

“我知道是你把我的靴子藏起来，艾米特，你故意丢下我。我找了很久，最后只好穿上我的好鞋子去找你们，因为我想见卢西恩。”她吞咽着说，“但当我找到你们的时候，我听见你们在谈话，你们说起我，说我如何的微不足道。”

“我从来没说过。”

“说他如何受不了假装爱我。”

“阿尔塔。”

“没关系。你不在乎，对吧？你们一起谈笑风生。”她拔高了嗓门，声音沙哑。但过了一会儿，她又继续说，“所以我就回家了，我忍着不告诉爸爸妈妈，但没想到你竟然整晚都没回来—我也就忍不住了。”

我想象了阿尔塔当时可能的感受，但她没有权利那样想。她知道要是爸爸妈妈知道了，事情将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一开始，爸爸妈妈以为是我搞错了。后来，我告诉他们卢西恩在集市上送你的那枚木蛋，你一直都保留着。”

“你翻我东西了？”

“我告诉他们，我看见他背上有斑点，看见你们在做什么。”一阵沉默。她颤抖的声音是不是夹带着一丝胜利的喜悦呢？

她翘着下巴说：“最后，他们相信了我。”

我用双手遮住脸，想从这个地方消失。

“爸爸写信给卢西恩在卡斯特福尔德的家人，他想确保你们再也见不到对方。”

“你不该告诉他们，”我说这话时声音不像是自己的，“这不关你的事儿，阿尔塔。”

“我爱他。”顿了一下，“我，爱过他。”

最后的王牌，一旦我说出口……我没有制止自己的想法，直勾勾地盯着她，轻蔑地说：“本来，他会娶你的。”

她盯着我说：“那是骗人的。”

“是不是骗人，现在已经没区别了，不是吗？”看着她的脸越发惨白，我有一种病态、可怕的满足感。最后，她眨了眨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这时，那喜乐的火花熄灭了，灰飞烟灭。

我转身要离开，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阿尔塔的舞鞋—乳白色丝绸材质，是阿尔塔骄傲和快乐的源泉—就落在墙脚，仿佛是阿尔塔把它们踢到了地板上，让它们随意掉落。我还记得两年前，她生日那天，她打开包裹时脸上流露出的那种喜悦。我还记得当她穿着那双舞鞋去参加丰收晚餐时，她大惊小怪，以至于我不得不背着她走过那最泥泞的路段，好让鞋子一尘不染。后来，有人对她说：“你穿着这双鞋跳舞，宛若仙女。”我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喃喃地说：“更像个小妖精。”然后，我们就咯咯笑着跑到外面，甚至在那时，她还要求我把身上的斗篷放在地上让她垫着。现在鞋子已经被潮水冲刷得斑斑点点，沾满了草渍和泥迹。

“对不起。”我说，“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

“你走，艾米特。”

我迟疑了一会儿。我以为她会心软，就像小时候发脾气那样，但她一直盯着我看，直到我离开。

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但脑海中一片空白，丝毫不知自己怎么回来的。我躺在床上，蜷成一团，仿佛缩得越小，疼痛就越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呼吸，尽量不去想。然后我听见斑点朝骑马经过的人吠叫，这时，我哭了起来。

我非常想见卢西恩，但这个想法却宛若一道创伤，带来的只有剧烈的疼痛。我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它就像一团烈火，从胸骨一直燃烧到腹股。我无法挪动，无法言语，更无法大力呼吸，否则，疼痛便会愈加剧烈。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渴望死亡，我仿佛一遍又一遍地体味着溺水的感觉，唯一不同的是，死亡永远不会到来。

卢西恩已经走了，我愿付出一切只为看他一眼，哪怕只是听听他的声音，但他不在这儿，这是我唯一在乎的事儿。慢慢地，其他事情也开始浮现在脑中：爸爸妈妈永远不会原谅我；阿尔塔憎恨我毁了她的生活，也毁了我自己的生活；阿尔塔曾看见我们在一起，她偷偷地看着我们。

还有卢西恩，现已东窗事发，他父亲应该也知道了，要是卢西恩因此受到惩罚，那将会是我的错。一想到卢西恩会受苦，一想到他会像阿尔塔一样，鄙视我，我就蜷得更紧，蜷得透不过气来。我紧紧抓着我们的回忆不放—我们一起谈笑风生，寻欢作乐—但这些回忆却随着每一次的心跳慢慢飘远。我迫切地想要抓住这些回忆，以至于我开始怀疑他对我的情感的变化：现在，他也许恨我，也许比恨我还糟。要是他从未真心实意待我呢？要是他没想过我一丝一毫呢？要是他因摆脱我而感到如释重负呢？

我不饿了，我再也不会有饥饿感。院子里那呜呜叫的斑点是让我走动的唯一动力，但光是起床给它喂食就已让我头晕目眩，我喂完斑点就回到床上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它在抓我的门，我们是禁止狗上楼的，但我已经够丢脸了，所以我就让它进来。它坐在我旁边，四处探头，我把它抱在怀里，温暖并未填补我内心的空虚，但它平静的呼吸以及压在我身上的重量缓解了我的疼痛。最后，筋疲力尽的我睡着了。

我醒来时天已经快黑了，斑点跳到地板上，撒腿就跑起来，爪子在地板上乱窜。我的心怦怦直跳，好像做了一个噩梦，但惊醒我的是楼下那刺耳的声音。我战战兢兢地坐起来，把汗津津的头发拨弄到一旁。

客厅的门关上了，楼下传来吱吱的脚步声和低沉的说话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但不是爸爸。过了一会儿，只听见爸爸毕恭毕敬地低声回着话。

我把斑点带到楼下，让它进了院子。傍晚的空气温暖而甜蜜，我关上前门，穿过大厅来到了客厅门口，我停了下来，仔细听着那人的声音。

“您的失望我能理解，法默先生。”

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儿以为那人是卢西恩。但后来，我耳朵里的嗡嗡声消失了，我才明白不是他，只是口音相同，但那人的声音更深沉，给人一种虚情假意、毫无人情味的感觉。

“好吧，”爸爸说，“我把他叫来。”我急忙往后退，但速度不够快。爸爸打开门，看见我在那儿，他眯起眼睛，只说了一句，“孩子，你最好进来。”

我跟着他进了大厅。扶手椅上坐着一位男子，他双腿交叉，头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起来有些上了年纪，浓密的络腮胡已呈灰色，但没留很长，因此他的嘴看起来就像一个熟烂了的水果，就那样放在脸的中间。他上下打量着我，嘴唇微张。

他已经知道了，他的神色告诉我他已经知道了。“艾米特吗？”

“是的。”我应道，我的衬衫皱巴巴的，浑身是汗臭味和狗身上的骚味，“你究竟是谁？”

“我叫阿克里，是达尔内先生的雇员，老达尔内先生。”他补充道，仿佛任何人都以为他说的是卢西恩，“请坐。”

“这里不是你家。”

“坐下，艾米特。”爸爸说。他就站在油灯旁，额头油亮发光。

我坐了下来，脚踝开始颤抖，我把脚后跟踩在地上，试图让它停下来。

“谢谢你，法默先生。”他抬头对爸爸笑了笑，朝门口做了个手势。爸爸咽了口唾沫，看了我一眼，然后就默默地转身走了。

“那么，艾米特，”阿克里说，“这一切都很令人遗憾，不是吗？我很同情你。卢西恩能把人迷得神魂颠倒，但他恐怕往往都会忘记这样做的后果。我想你现在一定伤心欲绝，但我是来帮你的。”

我咬了咬舌尖，沉默不言。

“如果你对我的干涉感到不满，我完全能理解，毕竟这是多管闲事；但你要知道我们经常处理这类问题，而且我们是站在你这边的。卢西恩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可他太年轻了，总是丢下一堆烂摊子让别人收拾，所以……”

“一堆烂摊子？”

“他伤害了你，伤害了你妹妹，我看得出来你有多痛苦，不，”他摇着头说，“我不是要你告诉我。我知道你一定觉得被冒犯了，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很同情你，我是来帮你解决问题的。”

我心中燃起了一线希望，我问道：“什么？”

“对不起，艾米特，不该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卢西恩他残忍无情，做事欠缺考虑才让你以为……”他轻轻嗓子说，“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一切消失，你可以回到过去的生活，就像以前一样。我想，还没遇到他之前，你对生活应该很满意吧？”

我犹豫了一下说：“我想是的。”

“好，那我给你一个提议，我们带你去见一位订书匠，一切的费用，包括路费等都由我们承担。此外，为表歉意，我们会给你的家人提供一些经济上的补贴。发生这种事令人非常沮丧，对于亲人来说，你若能从错误中吸取教训是非常重要的。”

“等等，”他说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说话声音洪亮有力，催我入眠，“你想让我去见订书匠？把我的记忆写成一本书？然后忘得一干二净？”我仿佛听见集市上那微弱的音乐，乐声从远处传来，萦绕在我耳边。

“人们对装订有很多偏见，艾米特。你放心，这个过程中，你会感到身心放松，毫无痛苦。最终，你将完全回到以前的样子，那里没有卢西恩，没有家人的失望，没有痛苦的回忆。”他向前探了探身子，一只胖乎乎的手捧着杯子，“再次回到以前的样子。”

“那你们为什么要承担这笔费用呢？”

“因为这是卢西恩闯下的祸，他利用了像你这类毫无戒心的年轻人，毁了你的生活，毁了你家人的生活，我们觉得这是不对的。”

“你刚刚说……”我吞咽着，“你说，他这么做的时候，你是说……”

他坐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好像对他来说椅子突然变得太小了。“艾米特，你知道，我们总以为自己非常了解一个人，但事实并非如此。卢西恩的魅力浑然天成，我想，他让你觉得你是世上最出色的人，不过他可能不是真的在撒谎。”

“不是真的撒谎？”我似乎仍能听见卢西恩说的那句“对不起，我是个懦夫”。

“他情感不专，泛滥多情，你以为你是第一个吗？”

我转过头来，眼神迷离。

“他从卡斯特福尔德被赶出来是因为他和一个洗碗女仆纠缠不清，碰巧的是，那个女仆非常小，也许这就是他选择你而不是你妹妹的原因。但你没有必要觉得自己好像很傻一样，因为他在某些方面是相当的无情，他把这一切看成是交易，是猎取。”

“这不是真的。”

“好吧，没关系，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让我们想想未来吧，想想我明天坐着马车带你去沼泽那边的装订厂。对于这种事，我们最好小心谨慎，完事后，我会给你的父亲二十基尼，要黄金还是纸币，随你喜欢，这样可以吗？”

我的心跳得很厉害，以至于我能感觉到挂在脖子上的戒指在胸膛上跳动着。

“不可以。”我说。

他的脸色变了，接着是一阵沉默。

最后他说：“我明白了，要多少？”

“什么？”

“二十基尼不够，那要多少？”

“不是钱的问题。”

“就是钱的问题，开个价吧，三十？五十？”

“不，”我站了起来，“你不明白，我不在乎卢西恩有没有别的人。”说这句话时，我的声音都在颤抖，但我不在乎，我继续说道，“我要留住这些记忆，现在，它们是我的所有了。”

“对一个傲慢自大、控制欲强的资深玩家的美好回忆吗？”

“是的。”我从没听过这个词，但我能猜出它是什么意思。

“艾米特，”他语重心长地喊着我的名字，“理智一点，再考虑考虑，给你七十五基尼，这已经很慷慨了。”

“我宁愿去死。”

“别乱说话。”

我瞪着他，恨透了他那张又胖又丑的脸，最后他耸耸肩，站了起来，说道：“很好，枉费我们一心为你着想。”他把手伸进大衣—大夏天的，他这么穿太热了吧—然后，拿出一个包裹，说道，“这是你借给他的衬衫，卢西恩说，他不想让你有任何的理由再去纠缠他。”

我接了过来。

他说：“如果需要我的帮忙，你父亲知道去哪里找我，如果你今晚彻夜不眠，希望痛苦消失，那么改变主意没什么可丢脸的。”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他迅速对我冷笑了一下，便鞠躬离去。

我抬头时，看见妈妈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口，我手里拿着阿克里刚刚给我的衬衫，这是我的，她没有理由把它拿走。

“我不去。”我说。

她慢慢地使劲眨了一下眼，好像是为了努力睁开。“我们可以把钱用来给阿尔塔置办嫁妆。”

“妈妈……”

“我们想方设法让你远离书籍，那邪恶的魔法……但达尔……你朋友告诉你的，是吗？我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你是说……”

“我们那么小心，以为保护好了你……”她靠在门口，慢慢地把围裙打成一个结，她说，“我母亲常说那是一种恶心、有违常理的魔法，它吸走我们的记忆、羞耻和痛苦。她说他们吸食着生命的每一滴血，这就是为什么有些订书匠能活那么久的原因。”她低头瞥了一眼留在裙子上的面粉和煤灰，但似乎又没看见，她说，“但要是你能回到以前的样子就好了。”

“妈妈，你听我说，卢西恩和我是……”我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去吧，”她说，“求你了，走吧，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我们蒙羞。”

我推开她，漠然上楼，来到了我的房间，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我浑身颤抖地坐在床上，忍住喉咙的疼痛，手里抓着那件旧衬衫。我低下头，把脸贴近衬衫，我愿不惜一切代价去感受卢西恩的拥抱以及他身上那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衣服上有东西发出嚓嚓响声。

是一张便条，被缝进了领子，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用尖刀把缝合处撕开，便条上写着：

明早日出时，到马什路和卡斯特福尔德路之间的十字路口相会。

我想见你。

第十九章

那晚，如果我开口说话了，那么他们一定能察觉到我的心情，我激动得就像喝了酒一样，浑身发烫。我很庆幸那天晚上没下去吃晚餐，独自一人待在房里，为的不是睡觉，而是找回我的生命。

有一回，我喝完水上楼在台阶上碰见了阿尔塔，我从她身旁挤过时，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月光穿过楼梯口那扇敞开的门，倾泻而下，将最上层的台阶明显地划分成一块块明暗相间的三角形。但洒落到这儿的光柔和而朦胧，像蛛丝般附在她的脸颊和双鬓，她似乎正处于人生的任意时期—或是花季少女，或已为人母，或是垂暮老翁—但那双眼睛却真真切切是她自己的，是那般坚定而迷人。

“艾米特？”她叫道。她语气柔和，这让我心中产生了一丝大胆的念头：她原谅我了，她从没真正地爱过他。

“什么事儿？”

“对不起。”她说道。

一只猫头鹰叫了起来，那叫声忽远忽近，忽大忽小。突然，有什么东西在院子角落里乱窜。我想象着猫头鹰正在空中盘旋，它这会儿一声不响，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猎物突然眨巴眼睛或抽动尾巴，以便成功偷袭，像这样的死亡，来得悄无声息。

“我也很抱歉。”

我下了一个台阶，想离她更近些，但她很快地转过身去，喃喃地说：“我去趟厕所，来例假了。”然后，她就溜进了院子。我转身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踏过鹅卵石，撩起斗篷，生怕它拖到地上。

我本可以在后面叫住她，但我没有，我回房等待着。

我穿好衣服，准备出发。天空刚开始变蓝，月亮已经落下，但当我蹑手蹑脚下了楼、走到外面时，我发现天上依旧繁星点点。我无法呼吸，便走到外面的路上，径直地跑向十字路口。

起初，在黎明前昏暗的灯光下，我只见一盏油灯的微光和一片漆黑。然而，当我走近时，隐隐约约地看见了一辆马车，我想大声喊出来，但四周一片寂静，像中了魔咒一样，我不敢打破它。我能看见卢西恩—为了御寒，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帽子遮住了他的脸—在马车前着急地跺着脚。我感觉自己的脸上露出了白痴般的笑容，于是我开始冲刺，喊着：“卢西恩！卢西恩！”

我伸手去抓他的时候，他转过身来，我心跳加速。

不是他！

我立马明白了。仿佛，在内心深处，我就已经知道了。站在马旁的是阿克里，他的半边脸被帽子掩着；另一名男子瘫坐在马车里，打着哈欠，看起来有些疲倦，这让我毛骨悚然；还有—

阿尔塔。

她睡着了，哦，她前额上有一块黑影，眼睛肿了一只，鼻子和嘴巴之间有一滴干了的血迹。我张开口，但体内的一切都僵住了，我试着说话的时候，除了那干巴巴、就像从风箱里鼓出来的喘息声，别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照我说的做，她就会没事。”阿克里把帽子往后拉了拉，我们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手指着马车，意思是要我上车。最后他说：“孩子，别搞得太难堪。”

“卢西恩呢？”

他哼了一声说：“卢西恩？你不够机灵啊，对吧，孩子？”

我早该知道，我早该猜到。

我用异常平稳的语调问：“阿尔塔怎么会落到你手里？”

“当然是用同样的把戏啦，她可比你还心急呢。”另一名男子发出了尖锐的笑声，把我吓了一跳，“她现在还只是个女孩子，不是吗？当她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时，会很难管教的。”

“我不许你这么说她。”

阿克里打了一个响指，他说：“够了，上车好吗？路途很遥远。”

我看了一眼阿尔塔，然后又很不情愿地看了阿克里一眼。他们这是在恫吓我，他们根本不敢再对阿尔塔怎么样，最多打一记耳光，再严重的话就是犯罪了。“我哪儿都不会跟你去。”

“已经没有协商的余地了，孩子。”

“我哪儿也不去。”

“莱特，帮我把袋子拿来好吗？谢谢。”阿克里把手伸进车里，拎出一个麻袋，我的心快跳出来了，他说，“我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我是认真的，不过我是个善良的人，不会先对你妹妹动手，你明白了吗？”

麻袋里的东西在蠕动，阿克里把袋子拿得高一些，好让我能看见斑点在麻袋里挣扎，它在呜咽着，声音凄凉孤独，哀哀欲绝。

“不要，求求你，不要。”我说。

“我从没想到达尔内家族的人会喜欢什么东西，但很明显，一只肥胖的小耗子会喜欢上其他的耗子。”阿克里说，“昨天莱特抓住了这个小东西，当时它想攻击他的脚踝。它叫什么来着，点点吗？”

“不是。”

“不是吗？不过这并不重要。莱特，你来好吗？”

“你不可以—求求你，不要—求求你。”

阿克里把麻袋扔到马车下面，麻袋砰的一声落地，里面的小动物尖叫起来。我身子猛地向前，我还没跑过去就被阿克里抓着胳膊，从背后拽着，他对另一名男子说：“开始。”

“不要—斑点，不要—”

那个叫莱特的男子站了起来，像巨人一样伸展着身子，拿起身旁的棍子，稍稍调整好握姿后，就像一位即将开始奏乐的音乐家一样，笑着对阿克里点点头。然后，他开始朝着麻袋挥棍子，一下，两下，三下……

我大喊大叫，拼命挣扎，以至于阿克里差点儿抓不住我，但他还是奋力把我拉了回来。然后，我跪在地上呕吐，除了肩膀上的剧痛，我脑子一片空白。这种剧痛渐渐消失时，一切都安静了下来，重击声和呜咽声都停止了，剩下的只是微风的低语。我泪流满面，嘴里吐着唾液和胃酸。

“起来。”一只脚踢在我肋骨上，把我胸腔里的空气都逼了出来。我的手抓着地面，好像这样可以帮助我呼吸似的。接着，我恢复了正常呼吸，站了起来，阿克里指着马车说：“进去。”

我伸出手，身子靠在一个轮子上，双腿颤抖着爬上马车，我的整个身子都在摇晃，好像马车行驶在一条崎岖不平的道路上。我往车厢后面走了几步，那是莱特放端板的地方。我爬了上来，瘫坐在座位上，身旁放着一个血淋淋的袋子，现在它一动不动了。我以为他们是在虚张声势，但我听见了它的呜咽，还有它听见我的声音时那种几近疯狂、令人心碎的哀号。

每次我一眨眼，眼前就变得一片模糊，泪水滑过脸庞，自下巴滴落，浸湿衣领。这不像是哭的感觉，我的内心分崩离析，慢慢遭受着侵蚀。

阿克里长叹一口气，仿佛最棘手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一样。他说：“现在，我们要驱车去找订书匠，我们到那里的时候，你要跟她说你想忘记一切关于卢西恩的事儿，之后我们就回来，你和你妹妹都会安然无恙，从此将不再会有人打扰你，如何？”

莱特坐在我对面，他一边拍着阿尔塔的膝盖，一边对我诡异地傻笑。

“嗯。”我说。

“她问的时候，你要说是你心甘情愿，明白吗？你要是敢说我们或者达尔内一家的事儿，那么—就会如我所说的那样。好了，我们就不谈那个了。”

“明白。”

他似乎想要补充点儿什么，但他挥起马鞭，我们就出发了。

太阳已经从东边升起，光芒万丈，炫人眼目，我低下头，看着那摇摆不定的影子。那火红的绸缎，顺着木板铺展开来，慢慢地贴近我脚边。我盯着它，想知道在这一切之后，我是否还会记得斑点，它会和其他事儿一块儿被抹去吗？

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关于卢西恩的一切……还有一句“我想见你”，但那不是真的。

我紧闭双眼。如果在我见到订书匠之前，一遍一遍地回想着这一切……也许回忆还能存留些许，不需要全部，只需一些就够了。天啊，只要我能记得我们之间的经历，还有我们聊的最后一件事，只要我能记住这些，我就愿意放弃其他的一切。这样就算再也不能相见，至少我也能一次又一次地将它忆起，那也是有意义的。

“控制好你的情绪，”莱特说，“你的情绪会把整车的人都感染了。”

“没关系。”阿克里坐在前头说，“要是他表现得非常沮丧的话，她就不会问太多问题。”

我张嘴深吸一口气，尝了尝舌头上的咸味。一缕草粘在车底的血迹上，就在那个脚印子和楔坏了的钉子之间。血液流进了两块木板之间的缝隙，我想象着鲜血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小径上，就像串珠子。突然，空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比往常多了一丝沼泽地的那种浓密而湿润的气息。一只鸟儿盘旋在高空，叫声哀伤悠长。除此之外，只听见车轮轱辘声和马蹄疾驰的嗒嗒声。

也许我可以撒谎，也可以捏造故事。也许有一种方法可以保存我的记忆，就好像我的心就是一本由肌肉和血液写成的秘籍一样，无人知晓。

要是我知道更多关于装订的事儿就好了，每当我想到它，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死亡：穿过一扇门，却无法想象门的另一边是什么。卢西恩是唯一一个跟我谈过这件事的人。

他早就知道他们会这样对我，卢西恩早就知道。我屏住了呼吸，他讨厌看到书，因为，我想是因为……我的这个念头不着边际，但它一直在那里，只是我现在才意识到。因为，这就是每个和他亲密的人的下场。“亲密”这个词一直浮现在我面前，它死死地盯着我，迟迟不肯退去。是的，他早就知道迟早会东窗事发，但他却任之由之。是的，他早就知道了，他早就做好冒这个险的准备了。

我眯着眼睛，望着天空中最明亮的地方，我视野模糊，双眼灼痛，但已无余地。我把头转开时，眼前一片昏暗，看不清阿尔塔的脸。

我伸手去拿口袋里的纸条，我本可以眨眨眼，赶走眼前那黑乎乎的影子，但已经没有必要再看第二遍，因为它已经深深地烙进我脑海。上面的那句“我想见你”，不是真的，但或许是真的呢，毕竟这是卢西恩的笔迹。我把它拿出来摊开，放在车边上。风停了，当我放开手时，它就扑哧扑哧直往下飞，最后卡在路边的一簇芦苇里。

我们绕过最后一个弯道后，就望见了那座房子，它看起来像着火了一样。我们身后的太阳就要落山了，每扇窗户都反射着一团扁平的红棕色火焰。火焰纹丝不动，不是实火，但足以灼痛我的脖颈，让我仿佛将坠入地狱般难受。我咬咬牙，不愿去看那强烈的光线，转而注目着阿尔塔。她正蜷缩在车内一角，双眼紧闭。几个小时前，她醒过来，就一直处于恍惚茫然的状态，询问我们在何处，要去往哪里。被告知后，她既没有反抗，也没有试图逃跑。我不知道她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害怕。莱特给她水，她避开我的眼睛，喝了几口。许久之后，她喃喃地问：“艾米特？你还好吗？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不管怎样……”但我没有回答，我没有告诉她脚下那血迹斑斑的麻袋里装的是什么，她也没有问。

马车驶离大路，沿着一条小路驶去。温暖的风拂过我的脸颊，夹带着一丝泥浆的气味。我紧紧地抓住马车一侧，木刺扎进掌心，在衬衫里面，卢西恩的戒指在每一次的摇晃中都拍打着我胸膛。我可以摆脱这一切，重新开始，就像一位矿工跌跌撞撞地走向阳光一样。我可以重新开始，我将回归天真无邪的状态，将重新拥有第一次。

马车停了下来，感觉呕吐物已经到了喉咙口，我使劲咽了口唾沫，控制住想吐的冲动。

“快点儿。”

我动弹不得，脑子一片空白。

“摇门铃，”阿克里极其耐心地说，“告诉她你需要她帮你装订，她会问你是否确定，以及你需要忘记什么。然后，你就告诉她卢西恩的事儿，这并不难。”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继续说道，“如果她要钱，就把这个给她。”

我竟然接了过来，名片上写着“M.皮尔斯•达尔内，工厂老板”，我盯着自己的另一只手，它抓住马车的一侧，不知道怎样才能松开它。

“艾米……求你了。”

我看了一眼阿尔塔，莱特正用一根手指戳住她脖子，面目狰狞地笑着。我站了起来，这件事我必须再三考虑：要是我这么做的话，那么事情将是可操控的。我答应自己，迈出下一步后，我可以改变主意，只要一步，再一步……

我走到门口，拉着门铃绳，门铃发出不着调的叮当声。

过了许久，门开了。“什么事儿？”开门的是位老人，她看起来像一个巫婆。

“我需要接受装订。”我回答道，声音非常僵硬听起来像在念稿子。我的目光越过她，望向黑洞洞的大厅、楼梯间以及通往四面八方的门。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缕微红的阳光洒在地板上，发出耀眼的光芒，这正是火焰的颜色，是古木防火漆的颜色，我面容平静地盯着它，因为我不想看她的脸。“我需要忘记。”

“你确定吗？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我回了她的话。我坚定地认为这就是事实，因为我丝毫不犹豫。地板上的光微微发亮，外面有太阳，有天空，还有日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挽着我的胳膊，领我穿过一条通道，来到一个车间。我跟她走着，一路上四肢麻木，毫无知觉。她打开了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安静的屋子，阳光洒在一张简桌上。她指着一张桌子，我坐了下来。她一脸同情，好像我会对她完全敞开心扉，她也会理解似的。

“等会儿。”她说。我们等了许久，直到阳光慢慢地匍匐到远处的墙上，地板上的纹理变得稀薄而发红，直到我心跳慢了下来，直到我疲倦而紧绷的神经开始松懈下来。终于，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袖子，而我并没有抽离。她说：“说吧。”

“卢西恩，”我说，“那片废墟，我们不该到那儿去。”

黑暗突然袭来，将我撕裂成碎片。

第三部分

第二十章

艾米特•法默的眼珠子鼓了起来，他跪倒在地，想要抑制住回忆，就像一个人被不停地灌水，直到肚皮撑开。

皮革燃烧的气味令人作呕，烟从壁炉里滚滚而出，刺痛了我的双眼。我的手从拉铃索上滑了下来，但我不记得是否拉响了它。我站在那里动弹不得，我未曾见过这样的画面：他的脸扭曲了，肿胀了，双手无助地扒着空气，像一只快要被淹死的小猫一样喘不过气来。

我并不同情他，这是他自作自受，不是吗？是他把书扔向火炉，不是我。他一定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现在，即使他全身都趴在地上了，挣扎着，呕吐着，弄坏了我父亲的波斯地毯，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是他自找的。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移开目光。

“卢西恩……”他喊道。是我听错了吗？他一副痛苦的表情，发音吐字模糊，难以辨认，不停地在那里嘟囔。但是，越是毫无意义的事情，我们却越渴望从中找出含义来，不是吗？歌声随风而来，我们会渴望辨出其内容；同样地，嘟囔声传来，我也渴望辨认出它的含义，并且我感觉他那一声嘟囔似乎是在叫：“卢西恩！”

或者他是在寻求帮助，但我帮不了他，即使我能去触摸他，我也无能为力；但如果他要寻求帮忙，他也应该叫我达尔内啊，原则上来说，应该叫达尔内先生。他以为自己是谁，竟叫我卢西恩？又或者，他是用眼神示意说“对不起”？看见他这样子，我感觉好多了。

他又叫了我的名字，这回我没有听错。而且，他怎么敢—东倒西歪地跪在地上，像个乞丐一样朝我伸出手，他的穿着看起来甚至比乞丐还要糟，就像德•哈维兰那样自大狂妄。他身体虚弱，不，我们之前在走廊上搏斗时，他并不虚弱。更确切地说，他是意志薄弱，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闪了一下，似乎他很害怕，是个胆小鬼。

我故意后退了一步，我的心像引擎一样怦怦直响，如果他再敢碰我，我就像踢狗一样踢他。炉膛里冒出滚滚浓烟。

他咳嗽了—不，他涕泗横流。他低着头抽搐着，直到胆汁溅到我父亲的地毯上。我走到一边说：“站起来，你个傻瓜。”

那本书几乎已经化为灰烬了，速度比想象中的要快，似乎它只用了一半的时间。但是，烟又浓又黑，呛得我喉咙发疼。我一次又一次地吞咽着口水，然后用宽松的衬衫袖口擦了擦脸，衬衫变得又脏又湿，我怒气冲天。他们没有权利—艾米特•法默没有权利这样做，他没有权利用肮脏的魔法来污染我……他是个订书匠，他罪有应得，但我是无辜的，这与我无关。无论是什么病态的悲伤溜进我体内，在我的肺上附着一层黏糊糊的灰尘，那都不是我的。我不想让艾米特•法默的记忆给我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那本书在火炉里发出最后一丝亮光，然后就消失了；燃烧的煤堆上附着着一堆呈书页状的灰烬，颜色就像蘑菇一样灰蒙蒙的；皮革也被烧卷成了破布，一触即烂，浓烟渐渐消散。

“卢西恩。”艾米特•法默又叫道，他试图站起来，抓住桌子想保持平衡，但没抓住。他眨着眼，抽搐地说，“求求你，卢西恩—”

他的眼珠子向上翻，刹那间，他的眼神变得一片茫然。然后，他向前倒下，下巴重重地撞在地板上，液体从他嘴里汩汩流出，他还有气，还没死。

一阵沉默。

我该怎么办？现在法默已经一动不动了，去碰他应该就没那么可怕了。我可以检查一下他的脉搏，但他的胸腔还在上下起伏；或者我可以把他翻过来，以免他被自己的呕吐物呛到。但现在，他脸已朝下，也停止了抽搐。我单膝在他旁边跪下，试探性地伸手去碰他的肩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可以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昏迷了。但我的手指刚碰他一下，我全身就颤抖起来，于是我退缩了。

在有人来之前，我必须控制好自己的状态。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最后一点儿白兰地倒进酒杯，酒瓶在杯沿上哗啦啦地响着，好像在说话。我喝酒的时候把白兰地洒在领子上了，它顺着脖子流下来，与我胸口的冷汗交织在一起。烟雾缭绕，墙上的红花开放着，仿佛张着嘴，花儿越开越大朵。如果我父亲看到我这样发抖，他会怎样嘲笑我呢？我必须要振作起来。

我有一个常用的技巧，就是想象着有一堵灰色的墙从我头顶升起，它没什么特色，但面积很大，它非常狡猾，可以骗过所有人。我闭上双眼，站在它面前，我想象着它一次又一次地往上升，墙的两头慢慢地卷曲，连在一块，最后把我包围在一个无限大的灰色空间里。里面只有我一人，没有什么可以伤害我的，因为一切都无法穿透它。

我睁开眼时，发抖已经停止了。房间又回归安静的模样，屋内装修华丽，天鹅绒、皮革和乌木、珍贵的落地大钟、壁炉上的瓷狗和古董柜。除了壁炉旁的那具尸体，这一切宛如在画中。

我朝一幅用深色玻璃镶住的无名山画走去。我的影子看起来很吓人，但至少还可以看见自己的眼睛。我把汗津津的头发拨到一旁，把领带拉直，把领结往上拉，领子上潮湿的污渍几乎都看不见了。我身上有白兰地味，但这并不奇怪。

最后，我拉了铃，然后在壁炉前的皮质扶手椅上坐了下来，脚踝搭在膝盖上。我身心放松，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当贝蒂来问我需要些什么时，我的声音不会有丝毫的沙哑，我会再要一些白兰地，然后礼貌地问她是否能把壁炉旁躺在地上的订书匠抬走，以适当的方式把他处理掉。我不知道有什么合适的方法，她要是问我的话，我会耸耸肩，叫她去问别人。

我决心不盯着法默的尸体看，我抬起头，注视着父亲的椭圆形书桌，法默给他送来的书散得到处都是。很明显，我翻遍这些书就是为了找点儿东西，不知道他是否会生气。这就是我父亲最令人害怕的一点，若是他生气……

我吸了一口气，想象着那灰色的墙正把我包围着。

门开了。我被灰色的墙包得严严实实，以至于我没有那么容易被吓到。我清了清嗓子：“把这里收拾一下，可以吗？”

没有人回答，只听见脚步声，但那不是贝蒂的脚步声。

灰色的墙消失了，把我留在一个充满棱角和让人感到恶心的世界里。我努力地站了起来，转过身子，头晕目眩，我咬着舌头逼着自己集中注意力。

父亲对我微微一笑，不认识他的人会认为这是心不在焉的表现。我说：“对不起，我以为是仆人。”

“成功与失败，可能只是一字之差。注意点儿，傻小子。”

我的脸变得热乎乎的，我咬咬牙。

父亲绕过溅满呕吐物的地方，用脚推了推艾米特•法默：“多么惨绝人寰的画面啊，但愿你不会受到责备。”

“不是，我—”看到他举起一根手指，我就沉默了下来。

“尽可能简洁地把重要信息告诉我。”

我咽了口唾沫，不知如何向他描述刚才发生的事儿。法默倒下时的样子，他叫我名字的方式，我极力忍住的恐惧，这些都不是我父亲想要知道的。他抬起眉头说：“别着急。”其实，他的意思正好相反。

我瞥了一眼炉火说：“他倒下了。”那本书已经灰飞烟灭了，或者已经与炉膛里的原木融为一体了。我不明白，为何我不愿将这件事告诉我父亲呢？

他竖起一根手指表示他知道了我还没讲完的话，我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正要离开，没想到在屋里吐了起来。”

“然后就优雅地倒下，就这样吗？”

他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我把目光移开，耸了耸肩，因为注视着他会让他发现我心底的懦弱反抗。我不知道这样的沉默我能忍受多久，要是有人将法默抬走就好了。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正在靠近。“哦，我很抱歉，先生，我没想到—”我转过身时，看见贝蒂急忙向我父亲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把一绺散乱的头发塞到帽子下面，她平时见了我可不会这样。“要我……”她的眼睛盯着地板上的尸体，然后发出一声尖叫，显然，她认为法默死了。

我父亲懒得看她一眼，他说：“把他送回德•哈维兰那儿，他们会照顾他的。”

“是的，先生。”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但是她太怕我父亲了，除了低着头走出门外，她什么也不敢做。我们听见她穿过走廊的脚步声，然后就提高嗓门喊人。

我们默默地站着，直到车夫和男仆进来，车夫和男仆身上散发出一股烟草和马身上的气味。他们看见我父亲时，就立马在门口停了下来，父亲招手示意他们进去，车夫和男仆共同扶起法默，让他趴到车夫背上。法默呻吟着，又吐了一地。我没有什么反应，如果对此表示恶心反感的话，那未免会有失绅士风度。男仆从桌上拿起一个包背在肩上，包里装满了纸，父亲低声对男仆说了一句话。终于，他们吃力地将法默抬了出去。

出乎意料的是，父亲轻笑了一声。他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双腿向前伸直，他说：“哦，天哪！他来的时候衣冠楚楚，英俊潇洒，我还看见你偷瞄他。”

我没有回答，不过他说对了，法默没有弄得那么狼狈的话，确实英姿飒爽。

父亲继续说道：“这些订书匠都是些没用的家伙，德•哈维兰也好不到哪儿去。我本对这个人寄予厚望，看来都是同一个模子铸出来的。”

我默默无言，想躲起来。

“他们过度放纵自己，”他说着示意我往壁炉里再添根木头，“结果养成了这等脆弱的体格，好像认为这是荣誉的象征一样，一群废物。德•哈维兰还自诩是艺术家，归根结底，订书匠也只是把排泄物挤压成形的直肠而已。”他身体前倾，盯着散在桌上的书，但书离得太远了，够不着，他也没准备站起来。

我朝放醒酒器的餐具柜迈了一小步，但他甚至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说：“够了，坐下来。”

我喉咙有点儿干，需要喝点儿酒，于是我咽了口唾沫。当我从桌子旁拖了一把椅子到屋子中间时，我想象着有一团灰色的烟雾正在升起，变得越来越浓。我坐了下来，心想着，是要服从他，还是要激怒他？

我们都保持沉默，终于，父亲开口说：“至少他已经完成了。”

“完成什么？”

“尼尔的装订。”父亲微笑地看着我，“我亲爱的卢西恩，别那么紧张，想象着你很享受老父亲的陪伴。”

“如果你这么看不起他们……”我停了下来。

“啊？放轻松，天哪，你看起来就像手被风扇皮带夹到了一样。”他笑着说。这种情况每隔几个月就会发生一次，就发生在他厂里的工人身上。他们失去了手臂，当然，一同失去的还有他们的工作。

“订书匠，”今晚发生的事情让我的仇恨释然了，就像需要咳出一口痰一样，“如果你觉得他们是寄生虫，为什么要付钱给他们？如果你觉得他们是废物，为什么还要收集他们的垃圾？”

尽管我怕他，但我还是想激怒他；要是他生气了，那正中我的下怀，但他没有。

“你说得对，孩子，我用这个比喻真不厚道。”他向后靠了靠，把胳膊搭在脑后，目光落在窗边的陈列柜上。你要是不清楚的话，还会以为他在对那鸵鸟蛋和雕刻精美的象牙片微笑呢。

我猛地转过头，凝视着壁炉，火几乎要熄灭了，灰烬像灰尘一样层层累积，一卷烧焦的皮革掉进了壁炉底部，有将近一半的字母被火烧掉了，但“艾米特”几个字却依旧清晰可见。在两个小时之前，我从未听说过艾米特•法默，但现在，这被烧得只剩下一半的名字却让我浑身颤抖。我双臂交叉，放在胸前。

我父亲在椅子上动了一下，虽然我没看他，但我能觉察出他把目光转向了我。

我问：“这次是什么？”

他笑容依旧。

“尼尔的记忆。告诉我，你改变你的方式了吗？你是不是诱惑、勒索和强奸交替进行？”我的声音哽咽了，我这么轻易地就能想象出来，如果我能猜得这么透彻的话，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和他一样？

“卢西恩，我的藏书室都任由你进出，每当你好奇……”

他很享受，他很享受那种让我知道他那些事的感觉。

煤油灯闪着光，天花板上浮雕的石膏线似乎摇晃不定。壁炉的火熄灭时，房间似乎变得更暗更小了。

钟声响了，时间比我想象得还早些。父亲伸了个懒腰，把头往后一仰。我站了起来，他看着我，但什么也没说。

“晚安。”

“晚安。”他打着哈欠，“对了，卢西恩。”

“怎么了？”

“你要是有看见尼尔的话，就告诉她，她有一天的时间清洗这块地毯，否则我就扣她工资。”

有人把我卧室的油灯点亮了，壁炉的火也生了。我尽可能地靠近炉子，一开始我冷得浑身发抖，之后，我又突然觉得很热，出了一身汗。于是，我转向窗户，拉开窗帘，冷风将我额头上的汗珠吹干了。雨点啪嗒啪嗒地打在窗户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拼命想要钻进来似的，四周昏黑，只有门口两侧的油灯在雨幕中闪烁着。

我转身回到房间，里面除了床、椅子、书桌和箱子外，就没其他物品了，这跟我父亲的书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是，柔和的灯光将裸露的白墙染成了砂岩一样的颜色，屋里其他物品也都染上了火焰的色彩，我床上的被单像丝绸一样在油灯下闪闪发光。黑暗笼罩着家具的边缘，如果说，我在任何地方都能感到安全的话，那么这里也会让我感到安全。

我又觉得冷了，便穿上睡衣，把椅子拉到壁炉前。我在那儿坐了一会儿，盯着火炉，但我没坚持多久，就站起来，走到床边的柜子前。在毛毡下面，有一个暗格，里面那瓶白兰地已经喝了一半，但这不是我要找的东西。我拿出另一个包裹，坐下来打开它。

布掉到地板上，油灯离得太远了，我看不清，但我又不想站起来。不管怎样，这本书我几乎熟记于心。

《绅士威廉•朗兰格的童年记忆》。

这是我父亲送我的十二岁生日礼物，是我读完的第一本书。当然，我以前见过书，在学校也读过。大师们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们它们有多么珍贵，他们说这是无价之宝，我的一个朋友曾经因为把墨水滴到书上而被打了一顿。但是，这些书装订的都是老态龙钟的学者，他们都拼命地想在死前挣点儿钱。但有谁关心一辈子只教几何学，或者做棱镜实验，或者养蜜蜂的人的一生呢？图书馆是个藏身的好去处，也是哭泣的好去处，后来也成为约会宝地，没有人来这里读书。你走进门时，可以听见书架发出微弱的嘎吱声，暗示着你别多管闲事。大家来这里是为了引起父母的注意，就像那花窗玻璃或者新建的板球馆一样。

《绅士威廉•朗兰格的童年记忆》则不同。那年……我母亲向来很重视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日，总是很热情地对待我们，把我们照顾得无微不至，但她的这种热情可以突然变得敏锐起来。每次给我们准备生日礼物的不是父亲，而是母亲。那一年，我收到的可能是板球拍、花剑，或者是其他什么礼物，我非常激动地向她道谢。我喝了一杯生日茶，吃了一块蛋糕，蛋糕上有一个舍勒绿的装饰物，吃之前必须先把它取下来。那天，来了许多穿着褶边连衣裙的女孩，还有和跟我一样穿着诺克福西装的男孩；他们的保姆挤满了房间，这让我母亲气得双唇紧闭，钳口不言。因为吃了太多的糖，我的头开始疼痛起来。那些孩子要离开时，我试图溜到外面的草坪玩一会儿，但我母亲立刻又把我叫了进去。“你父亲叫你到书房去一趟。”她语调冷淡，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每每提及父亲，她都如此。我想我一定是惹了什么麻烦事儿，但我走到他面前时，他摸了摸我的头，然后递给我一个包裹。

他看着我打开了那个包裹。深蓝色的包装，上面贴着金色的邮票。我打开包装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不明白该做何感想。最后，我说：“谢谢。”然后打开它，目光急切地想从父亲身上逃离。

卷首插图是一个彩色的碟子。一个秋天的午后，森林里，阳光照在爬满青苔的石头上，蕨菜染上金晖，冰冷的泥土和潮湿的灌木丛散发出甜美的苹果香。有一瞬间，我融入其中，身临其境，仿佛我不在父亲的书房里。

我想再次感谢他。他给我看了扉页的图章，那证明朗兰格已经同意并且书商也有许可证，还告诉我这花去了多少钱，但这些都不重要。我上了楼，几乎从头至尾把它读了一遍。我聚精会神，全神贯注，没有听见晚餐的钟声，没有看见阿比盖尔进育儿室点油灯。我沉浸在温柔的回忆画面，广阔的田野，茂密的森林，一座树屋，一只宠物水獭和旧采石场里的一次冒险……一位体形丰满、讲话幽默的母亲，一位会骑马、善偷猎的父亲，三位哥哥，一个可靠农民的儿子—他总能在困境中挺身而出……直到睡觉时，奶妈才把它从我手里拿开，我眨眨眼，才知道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从那以后，这本书到底我读了多少遍啊？闭上眼，我可以从陡峭的山路上看到朗兰格的村庄，可以感觉到身后的稀疏草丛下白垩发出的杂声，可以闻到野生百里香和温暖土壤的味道。

最后，他结婚了，我一直都对这部分没那么喜爱：“当亲爱的艾格尼斯带着花冠向我微笑时，我的内心充满了喜悦，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现在，我的手伸向炉火，想象着橘红色的花瓣从我的指间飘落。

我简直是个傻子。我对书里的那些记忆越来越熟稔，以至于以为它们可能就是我自己的；但我从没想过朗兰格，也没想过这本书是如何装订的。记忆来自多年前，我想他早已去世。但是我当时并不明白这一切，直到约一年前的那个晚上我才恍悟。那时我是父亲的最爱。

那是去年的秋天，距我的入学考试还有一周左右的时间。傍晚时分，我来到父亲的书房。莱德伯里医生刚刚离开，阿比盖尔递给他帽子时，我还能听见他从大厅传来的声音。我当时在思考着我们翻译的那篇文章，懒洋洋地盯着父亲的古玩柜。古玩柜上，孔雀的羽毛就像生态箱里培育的蕨类植物一样，紧贴在玻璃上；仆人在打扫灰尘的时候，一定碰到了那把东方匕首，它现在歪歪扭扭地挂在那儿。我站了起来，想去推一下柜门，说不定它没有上锁。

我感觉整个古玩柜好像往外摇晃着。

防火封条打开时，有一些阻力。柜子的后面有一个书架，就安在墙里，我盯着一排排的书—大部分是简单的布面装订书，跟学校里的不一样。《玛丽安•史密斯》《玛丽•弗莱彻》《阿比盖尔•特纳》……这些名字让我心烦意乱，仿佛我本应对她们很熟悉似的。我想我当时应该是知道的，但是我从没听说过仆人们的姓氏，也没看过女人们写的书，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会从架子上拿下一本吧。我坐在扶手椅的扶手上，侧着身子，把油灯打开。

我不记得我看了多久才意识到它们是什么。

父亲回来时，我坐在他的椅子上，眼睛盯着火燃烧后的灰烬，油灯罩被煤烟熏得模糊不清，是时候该修剪油灯芯了。

我听见阿比盖尔去给他开门，我想象着阿比盖尔帮他拿外套时，他的手就像飞蛾的翅膀一样，轻抚着她的手臂，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她笑了。

他哼着小调，走进书房。他看见我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去点亮煤油灯，屋里突然亮了起来。接着，他哼着小曲儿，转向我。

“你已经发现了我的小书室。”他说。

那是我第一次认为我会辩赢他，但是我错了。当我威胁要在《卡斯特福尔德先驱报》上曝光这件事时，他只是耸耸肩；当我威胁要告诉我母亲时，他扬起眉毛说：“我亲爱的孩子，你母亲有一项天赋，就是从来不清楚什么不适合自己。不过，要是你认为她的书会比其他人的更精彩的话，你可以去。”

我没去参加入学考试。三天后，我被打发到乡下我叔叔的家里去了。

我站了起来，威廉•朗兰格的书掉在地上，但我没去捡。那漫长的数月里，我形单影只的内心被孤独笼罩着，侵蚀着，我不愿再去把它想起。白雪覆盖的田野、茂密浓厚的森林和那条我走上好几个小时的道路，到处都不见人烟，一个人影都见不着。就算有的话，也是偷猎者，他一闪而过，很快就溜走了，你根本搞不清那是否只是你的幻觉而已。我和叔叔共同庆祝特宁节时，汤还没喝完，他就醉了。多雨的春天，到处绿意盎然，生机勃勃。接着，又过了一个酷夏。那些日子就像阳光透过我的窗子一样，缓缓流逝。这半年的时间，就像我回家时在箱子底部发现的垃圾—一张破损的珠宝商收据、几根野鸡的羽毛，还有一个涂着花的破木蛋—都毫无价值。

算了，我弯下腰，捡起那本书，抹平了封面。我离开的时候，告诉我父亲我把它烧了，因为我想让他知道我跟他不一样，但那时我没有烧。现在，我靠近火炉，差点儿将它付之一炬，但我不忍心。威廉•朗兰格已经去世了，烧了这本书，于他来说已经意义不大了，但这不是原因。如果他在这儿的话，我会不惜重金从他那里买回记忆，我会毫不犹豫地剥夺他的童年—这会让我变得和父亲一样，毫无人性。因为威廉•朗兰格一定是悲痛欲绝，否则，他怎么会选择抹灭这些记忆呢？

我把书放在窗台上，窗帘拉开了，雨点哗啦啦地打在玻璃上。穿过那片光秃秃的树林望去，远处，天空是橘黄色的，卡斯特福尔德那头的一家工厂着火了，不是我们家的。也许，雨会将它熄灭；要是没有的话，我们家正位于迎风面。

烟灰也会黏附在德•哈维兰装订厂的窗户上。外面，艾米特•法默在某个地方呼吸着同样的烟雾和潮湿石头的气息。

外面，有多少人曾被装订过呢？有多少记忆被封存在保险库里，或者被锁在秘密书柜里，又或者此时此刻正被他人捧在手中阅读呢？有多少走在路上的人，丢了他们生命中的另一半记忆，却浑然不觉呢？

我解开衣领上面的纽扣，用力扯着领子，直到它勒住了脖子，但喉咙发紧并不是由此导致的。

我转身离开窗口，该睡觉了，但我不困。

我爬了三段楼梯，来到冰冷的楼梯平台上，站在檐口下的卧室外，雨点敲打在屋顶上，我闻到了一阵霉味。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那只拿着油灯的手颤抖得厉害，油灯柱的影子像跳蚤一样在地上跳来跳去。“尼尔？”

没有人回应，我把门一扇一扇地敲过去。

“尼尔，尼尔！”

床上的弹簧嘎吱作响，她打开了门。尼尔还非常稚嫩，她皮肤很白。“先生，什么事儿？抱歉，先生。”

“我可以进来吗？”

她眨眨眼睛，那双淡蓝色的明眸，清澈而坚定。她双眼所显露出的蓝，正是我的妹妹们在绘制水彩画时，频繁点缀的颜色。她穿着睡衣，衣服陈旧，衣领已经磨损了。

“让我进去吧，一会儿就走。”她往后退了几步，快步跑到房间的另一头。尼尔屋里的窗户没有挂帘子，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窗面中我的影子也是如此，我们四目相望。我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放油灯，但椅子上挂着她的工作服，我只好把油灯放在地上。这是一间狭窄逼仄的房间，粗陋而拥挤，我不禁想起我在叔叔家住的那间房，只是这间更小，而且毫无景致。

她坐在床沿，折着破旧毯子的边。我清清嗓子：“尼尔。”

“我很好，先生，真的，很抱歉，我生病了。”她抬头看着我，没跟我说很晚了，也没说我把她吵醒了。

我喉咙绷紧了，我听见自己说：“你愿意相信我吗，尼尔？我想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儿。”

“当然相信，先生。”

“你必须要相信我，我要你今晚就收拾好行李，收拾你的东西准备离开，我会给你一些钱，明日一早你就溜出去。”

“和你一起吗？先生。”

“不是！”我看向别处，风吹得窗户咯咯作响，雨水顺着窗台的顶部流进来，一根像玻璃一样的线顺着墙壁一直延伸到地板上的深色污渍里，“不，不是和我，我会给你找个地方住几天。然后，你就可以回家。明白了吗？”

“先生，可是……”

她的手钻进被子里：“我保证，我不会再生病了。”

“这不是惩罚，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想保护你。”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但在这个空荡荡的小房间里，听起来却是那么的浮夸，让我直起鸡皮疙瘩。我双眼一直盯着地板上不断漫开的雨水，我身后有个地方开始漏雨了，风吹动着屋顶上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咔嗒声。“请你相信我，尼尔，你在这里很危险，迟早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这是我不想见到的。”

“不好的事情？”她翻着床垫，从坚质条纹布中抽出几根稻草。

我吸了一口气。当我站在她的房门外时，应该先想想该说些什么，现在我想不到任何合适的词。

门开了。

我一开始没听见，直到尼尔一跃而起，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行了个屈膝礼，然后把一只脚放在床上。

我没有回头看，而是停了下来。这一停顿是如此的漫长，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过程中却只有沉默。它就像皮鞭抽打后的瞬间，是灼痛感袭来前的宁静。

“继续，”我父亲说，“告诉她。”

第二十一章

一阵狂风刮过，烟囱嗡嗡作响，顷刻间，雨水一泻而下，冲向地面。接着，风渐渐归于平静，雨也慢慢逝于无声。房屋似乎比之前更幽暗，在冬夜的映衬下，它破旧简陋，窄小逼仄，不堪一击。

父亲从我身边经过，我闻到了肥皂和丝绸的味道。我刚开始以为他会去碰尼尔，甚至在她身旁那皱巴巴的床边坐下，但他没有。他站在我面前，站在可以同时看见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尼尔把目光从我身上转向父亲，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知道自己已经错了。我闭上双眼，但仍能看到她的脸。

“告诉她。”父亲又说了一遍，声音柔和。小时候，我挨完一顿鞭子后，他就会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让我觉得这顿打我没有白挨。“没关系，卢西恩，别让我打断了你，告诉她我做了什么。”

“我—”我的声音辜负了我，我吞咽困难，舌根上甚至有烟灰和酒精的味道。

“求求你，达尔内先生，我没有……卢西恩先生要求进来，他只来了一小会儿，我向您保证，先生。”

“没事，尼尔。卢西恩，你越早开口，这一切就会越早结束。”

我不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只知道不管怎样，我都会输。

“尼尔，”我看着她，但她只是咬着下唇，没有看我的眼睛，她知道自己不再重要了，这是父亲和我之间的事儿，“听着，今天下午，一个订书匠装订了一本书，是用……你被装订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先生，不是这样的，那时我在洗地板，然后就浑身发抖……”

“很明显，你不记得了，因为你的记忆被抹掉了。”

“可是—”尼尔欲言又止。我倒希望她是相信我了。她咬了咬唇边的破皮，然后开始用手去弄它；之后，她便望向地板，目光坚定，手指用力地将唇边的死皮扯掉。在她身后，墙上的灰泥也刚好脱落，就像她那粗糙干燥的嘴唇一样。

“你不记得我父亲……”我很清楚他就在跟前。

“继续，卢西恩。”

我清清嗓子：“我父亲……”其他的我什么都没说，但我有一种想吐却吐不出来的感觉。

父亲现在坐在尼尔旁边，她抬头看着他，仿佛他能把她从我的身边拯救出来一样，他微笑着拂去她脸上的一绺头发。现在，她嘴角流血了，血滴像深红色的花瓣一样附在她的下唇。“我引诱了你，尼尔。”他无比温柔地说，“我夜复一夜地来这里，用自己的方式跟你缠绵，而且，不仅仅是在这里，还有凉亭、我的书房以及利塞特的房间……以各种方式，你经常哭着求我停下来。”他没有转头，但是目光和我相遇了，“尼尔，我可怜的宝贝……我还有什么没有对你做过啊？”

一片沉默。

尼尔一动不动，眼神依旧停留在他脸上。

“啊，尼尔，你在生我的气吗？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她皱着眉问：“想起什么？”

我在制造噪音，但父亲没有看我，只是嘴角抽搐了一下。“尼尔，我的小宝贝，”他说，“每次我都弄疼你，每次都把你弄得流血。第一次，你肯定还记得第一次吧。要不要我来告诉你怎么回事儿？告诉你，你怎么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觉得是你活该。告诉你，我是怎么跟你说那是你自找的，而你却点点头，哭着说……”

“请你不要再说下去了！”我差点儿呛到。

“你记得的，对吗？现在我告诉你了，尼尔？你有在听吗？”

她眨着眼说：“抱歉，先生。”

“我刚刚跟你说了什么？”

她张开了嘴，血珠流了下来，她伸手去擦掉，在下巴上留下了一摊血迹。她的眼睛左右转动：“非常抱歉，先生，我不太舒服，一切都有点儿模糊不清，老实说，我一直在努力听，我……”

“重复我的话，尼尔，‘达尔内先生引诱—’”

“不要再说了！”我终于攒足气息，喊了出来；但这不是因为父亲说的那些话，而是因为尼尔已经面容僵硬，惊恐万分，却又拼命地想要知道事情真相。我蹲在她面前说：“没事了，尼尔，他只是在戏弄你，请你别担心。”她快速地眨了眨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嘴角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我们把她活生生地撕碎了。

我父亲站了起来，他说：“当然了，只是戏弄，现在我们不打扰你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哦，想起来了，记得把我书房地毯上的污渍清洗干净，否则我只好叫库克扣你工资。”

她用力吸着鼻子，支支吾吾地说：“是的，先生。谢谢您，先生。”

“那就这样。卢西恩，跟我来。”

我一站起来就晕头转向，头疼欲裂，仿佛旋涡在脑壳里打转，我告诉自己身子挺直，不能昏倒。父亲把我领了出来，他紧跟着我下了楼梯，以至于我后颈都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我走到卧室门口时，他轻轻地拍了我的肩膀，对我说：“来我的书房，卢西恩。”

我停了下来，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手心因汗湿而刺痛。夜深人静，四周悄无声息，地毯和窗帘掩盖了下雨声，仿佛这世上只剩下父亲和我。

经过走廊，下楼梯时，我都没有往后看。当我们穿过大厅时，父亲的脚步声仿佛是我脚步声的回音。蕨类植物的后面有一面镜子，我看见了镜中的自己。在昏暗煤油灯光下，你会看到，当我到他这个年纪时，会有多么像他。

他书房的门半掩着，房里的油灯已经完全灭了，看样子，今晚他是要去找尼尔，根本就没打算回到这里来。

我父亲关上了身后的门，舒舒服服地坐在扶手椅上，他微微睁着眼看我。我走到另一把椅子前，但他伸出手仿佛在擦玻璃上的灰尘一样，晃了晃，他说：“我没让你坐下。”

我很高兴他这么说，有机会鄙视他也是对我的一种恩赐。我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口袋里，保持微笑，故作一副傲慢无礼的样子，似乎这样就能拯救自己。

“我亲爱的孩子，”他说，“或许，你能告诉我，你刚刚在上面想做什么。”他手指着天花板，好像在谈论天空。

我无法继续保持微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难道我想做什么还不明显吗？“我想提醒她，提醒尼尔，我不想看见这一切再次发生。”

他冲我淡淡一笑。塞西莉把画给他看时，他露出的就是这样一种神情，一种略带着怜宠和腻烦的神情。“哟！你的情感可真够高尚的呀！多么富有同情心，多么敏感脆弱，多么富有男子气概呀！柔弱女子总能勾起你保护的欲望啊。”

“至少比你有同情心。”

“哦！卢西恩，”他叹了叹气说，“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认清你自己呢？谁会想到我的儿子会对事实掩耳盗铃，如此言不由衷呢？你毫无骑士风度的样子根本与尼尔无半点相关。”

“我只是想……”

“不。”他再次轻轻挥了一下指头打断我，“你是想惹恼我，仅此而已，你果真像我一样恶劣。事实上，你要更加卑鄙，因为我起码是诚实的—只要能引起我的关注—你根本不介意在那个可怜的小姑娘身上加诸多少痛苦。”他拿起旁边桌子上的杯子将它倾斜，看着火光在杯脚上跳舞，一小块蜜蜂翅膀的残片粘在渣滓留下的那块污渍里，“但是你情愿不认清自己。”他说道。

我试图召唤灰雾，但是不起作用。此刻，我在父亲的书房中，这些画和家具散发着锋利的光芒刺痛了我的双眼。我盯着地毯上的呕吐物，那仿佛是一片无名之地的地图。

父亲咔咔地按着手指关节，然后起身。“这件事我们别再提了，你也看到了，试图去解开这样一个桎梏根本无济于事，所以你不要重蹈覆辙了，我保证你下一次不会还想自取其辱。”

他走上前来，离我很近，我比他稍微高点儿，我目光下移，然后点了点头。

他扇了我一巴掌，狠狠地扇了一下。

我失去重心，虽然脑子十分敏捷，但我的膝盖还是不可避免地弯曲了，身体踉踉跄跄地倒向一边。我早该料到，我早该有心理准备，地毯如船的甲板那样倾覆晃荡，时间过得慢慢悠悠。我四肢着地时，下巴重重地磕向桌子，这迟来的碰撞恰似闪电后的雷鸣声，闪烁耀眼的黑雪落下，笼罩着我；这让我无法呼吸，迷离恍惚，只觉得自己愚蠢至极。

“卢西恩？好孩子，起来吧，这样趴在地上是没用的，傻孩子。”不知道什么东西湿湿的，在揩拭我的脖子和耳朵，只见一块浸染上红色的手帕退开。我看着父亲的脸，他把我拽起来，我靠着桌腿坐着。“你这样嗜酒，卢西恩，你必须设法控制自己。像你这样，在你脸颊上轻轻一拍，你便倒了。安静地坐着，让我看看吧，好孩子。”

“对不起。”不管怎样，我想要他疼爱我。

“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好点儿了吗？嗯？”手帕被他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落在地毯上，二者黑白斑驳，手帕上他的名字被镀上了一层血迹。随后，他起身，发了几句牢骚，我听见他的膝盖发出了咔咔声响，他对我伸出一只手，我疲惫至极无力回应。有那么一瞬间，我相信我的父亲不过是一个用温柔而有力的手掌，扶我站起来的人。他说道：“去睡吧，孩子。”

我走向房门，脑袋很沉重，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去打开那扇门。

他坐了下来，扶椅发出咿呀的响声，像是喟叹：“你和奥蒙德小姐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约在下周二一起喝茶。”

“我想，你最好去厨房拿点儿碎牛肉敷在那瘀伤上。”他轻声笑道，“她要是看到你像个恶棍似的，说不定会取消婚礼。”

五天后，我在蓝厅工作，或者说我打算工作。我面前堆放着一本账本、一大沓账单还有信件，整个桌面都被堆得满满的，但我无法集中注意力。有一次，我父亲让我看一些重要的东西，不仅仅是价格表、进口商。有一名职员指控他的上司受贿，而他的上司则反咬一口，说他一直在贪污。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同样的指控，仿佛这些证词下一刻就会突然变了似的。然后，我抬起眼看到蕨类植物图案壁纸上，光影将蓝色叶子染成了银色和淡紫色。外面天空灰蒙蒙的，整个房间都笼罩着服丧似的灰色阴影。钟表以优美的节奏嘀嗒作响，我不禁感到头疼，但至少眼睛上的肿胀已经消退了。

外面一辆马车停了下来，传来一阵脚踩砾石的嘎吱声。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我听见贝蒂急急忙忙地下楼，看见她经过蓝厅门口。接着有人发出一声尖叫，咣当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洒了出来。“蠢猪，你怎么跪在那里……好吧，把它拖干净。”她嘶嘶地说着，带着一丝嘲笑。早些时候，我记得有看到尼尔在大厅内擦瓷砖。我皱着眉，揉着头皮，面前的文件上满是墨水，模糊不清，难以辨认。

我站起来，向窗外望去。那是德•哈维兰的马车，它的侧板上有一个精美的盾形纹章：主体是一本紫金相间、华而不实的书，两侧各有一只挥爪的狮子。一片棕色的落叶飘落在马车的油漆涂层上，马车轮子镀了金，但显然，它的防震效果太差劲了，因此德•哈维兰去外地总是搭乘公共马车或邮车。我听见过父亲当着德•哈维兰的面称赞它，说它是“你美丽的臂膀”。

德•哈维兰，他一定是来开账单的。我用指甲轻叩玻璃，只看到了窗户外的老树，但却没看见他们。镇上，天空一片漆黑，烟雾缭绕，大雨倾盆。我听见前门打开的声音以及贝蒂的说话声。接着，他们穿过大厅，到我父亲的书房去了。我屏住呼吸，但没有人叫尼尔，我听见水桶的当啷声和她重新刷洗地板的声音。

我倚靠在墙上，强迫自己不去听他们的谈话。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水仙女画，画中还有荷花及百合花作为点缀，她们金发碧眼，如象牙般的冰肌玉骨，在召唤着我，我被迷得神魂颠倒，销魂荡魄。后来，我意识到这般完美在现实中并不存在，方才大彻大悟。楼梯平台上酒神巴克斯的那副明暗对比照也是如此：过去，我常常在晚上闭上双眼，想象着他的模样—他的眼睛、他那黑暗阴影下的躯干，以及那葡萄籽粒大小、晶莹透亮的滚滚汗珠。现在，我讨厌被欺骗。我订婚后，父亲提出将酒神巴克斯的画像挂进我们的卧室，作为结婚礼物，当时他眼里闪着光—不知怎么的，他知道了我和学校里那些男孩和镇上的妓女的事。他当然知道了，这方面他最有效率—但我拒绝了。我的新婚之夜来临时，恐怕没有什么惊喜或神秘之处，有的只是欲望的快速升温以及几分钟的喘息和摩擦。我想我能做到，即使是为了奥蒙德。但是，我最不想看见的就是那盯着我看的双眼、胸部、肩膀、腹部以及除情欲之外的欺骗性承诺。仙女们平静地看着我，她们的肌肤像婴儿一般光滑，我转身走开，回到办公桌。

我坐了下来，强迫自己看了职员信中的一句话。外面，德•哈维兰的车夫从位子上爬了下来，点燃一根香烟，烟雾穿过树丛，像绷带一样散开。我站起来，走出去，穿过大厅，来到父亲的书房。尼尔退到了门口，黑白相间的地板被擦得锃亮。她向上望了一眼，迟疑了片刻，不知道是否需要站起来行屈膝礼，我向她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继续擦。

一年前，我会鄙视任何一个偷听他人谈话的人。但此刻，我将耳朵贴在门上，屏住呼吸，我的心跳声像警钟一样，不断地在我耳边回响。

但是，门太厚实了，说话的声音也很低沉，我唯一能清楚听见的是尼尔的刷子在桶里蘸水和水滴飞溅的声音。

“对不起，先生。”我转过头，发现贝蒂站在那儿，手上端着一套粉色茶具。她从我身边走过，打开了门。我正想要走开，但已来不及。父亲站在桌旁，眼睛正盯着什么东西看，贝蒂进去时，他抬起头看见了我。

“啊，卢西恩，”他说这话的口气好像一直在等我似的，“快进来。德•哈维兰，我想，你已经见过我儿子了。”

“见过，见过。”德•哈维兰站了起来，和我握手，他的皮肤像肥皂一样光滑，“达尔内少爷。”

父亲指着一把椅子，我坐了下来。血液刺痛了我的脸颊，在眼旁那逐渐好转的瘀伤上悸动着。贝蒂将茶具放在炉火旁的矮桌上，她只带了两个杯子，但没人吩咐她再去取一个。我们沉默不语，等着贝蒂做好茶。壁炉架的银盆里种着室内玫瑰，就放在两条陶瓷猎犬之间，花丛杂乱，花朵饱满，呈暗紫红色。

贝蒂离开书房。父亲大步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却空着另一个杯子。接着，他慢悠悠地走回原地，然后又回去查看那本书。那是一本用布装订的书，纯蓝色的小开本。“海伦，”他看着书脊说，“当然，我未曾想过……海伦小姐，真的，真奇怪。”

“很抱歉，达尔内先生。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我徒弟私自做主。如果您愿意的话，我让工人重做？”

“不用，不用。我挺喜欢的。你看看，卢西恩。”他说着把书举高。我看见银色的字闪闪发光，《海伦•泰勒小姐》。“这反而让她显得更重要了，是吗？”

我身子前倾，往另一杯子里倒茶。德•哈维兰动了一下，好像在等着我把茶端给他，我看着他的眼睛，啜了一口，又黑又涩。

“我必须得夸你，德•哈维兰，”我父亲继续说道，“这篇文章……很优美。跟你们以往的作品很不一样，甚至描写也没那么详尽。有一天，你必须帮我揭开谜底，让我看看为什么一个订书匠的作品会比别人的更引人入胜。”

德•哈维兰冷冷一笑，但他并没有立刻回应。

“你的徒弟看起来很有前途，只可惜他病了。”

“我必须再次道歉，达尔内先生。两周前，他的第一位主人去世了，后来他来到我的装订厂，要是我稍微了解一点儿他的脆弱……”

“不，不。”父亲像挥苍蝇一样让德•哈维兰不必道歉，他朝我走来，把书递给我，“你觉得呢，卢西恩？”他向德•哈维兰补充说，“卢西恩，本身是一个鉴赏家，或者说，等他积累了更多经验时，至少将来会成为鉴赏家。”

“专业知识往往是遗传的，”德•哈维兰说，“能够接触到您的收藏是多大的好事啊！”

我吞咽着，接过那本书，它太轻了，差点儿掉到地上。我随便打开，用手指摩擦着书页，我抬头看看银盆里的玫瑰。“非常好。”我说。

“二十基尼，我看。”父亲开了一张支票，把它递给德•哈维兰。德•哈维兰伸出女子般光滑的手，接过来，放在他皮夹子里。

“谢谢您，达尔内先生。我再一次真诚地道歉，我徒弟肯定不会……”

“他怎么样？”我问道。

他们俩都看着我，父亲扬起眉。我把我的茶杯轻轻地放在旁边桌子上，杯子与茶碟之间相互碰撞，发出叮当响。我想站起来，但我把一只脚搭在膝盖上，身子往后，我把头侧向一边，向德•哈维兰问道：“你徒弟，他康复了吗？”

“请相信我，我感到很羞愧。”他紧紧攥着皮夹子，“地毯上的污迹如果无法清理干净……”

“是的。”我说，“但他现在怎么样？”

“说真的，如果我对他的性格有点儿了解……”

“我很想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德•哈维兰，不是他的品行。”

一阵轻微的停顿，父亲呷着茶，他放下杯子时，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德•哈维兰说：“哦，我明白了。啊—好吧，他烧得很厉害，不过我敢肯定这没有传染性。但他神志不清了好几天，医生的账单一共是六先令两便士，您能想象吗？说实话，我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了，也许他在车间里能派上点儿用场，谢谢您的关心，达尔内少爷。”

“的确如此。”我父亲说，“你那徒弟身体不适，卢西恩亲眼目睹，他感到非常难过。”

“那一定是最令人痛苦的事儿。”

德•哈维兰清楚地知道医生账单上的确切金额，却一次也没有提到艾米特•法默的名字。我把尼尔的书放在一旁，走到壁炉前，伸出手指抚摸其中一朵玫瑰，花瓣柔软，像丝绸一样，我不知道它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希望—呃—您的脸……”德•哈维兰瞥了一眼我父亲，他突然停下来。他摸索着找到他的手帕，轻轻地捂嘴咳嗽。

“不是，”我说，“不是，那是几天前的一次意外。”

“那就放心了，如果……那我会吓坏的。对不起，但愿我提起这件事不会太冒昧。”

“不会。”我父亲答道。他和我一起站在壁炉前，低下头，闻着玫瑰花的香味。

“确实，卢西恩看上去像是在酒吧里打过架，但这完全是他自己的错。”他用大拇指擦了擦我的太阳穴，好像那瘀伤是墨水渍一样，“没关系。年轻人纵情嗜酒，这是常有的事儿，你说是吗，德•哈维兰？特别是那些再过十来天就要结婚的年轻人。”

“当然，当然！请允许我向您道贺！”德•哈维兰斜着头，半鞠躬，“我一想起这件事……”他摸着口袋，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名片是浓奶油色的背景，上面有浮雕花纹，印着“D”和“H”的字母组合。我把名片翻过来：德•哈维兰，旧金山联邦银行，卡斯特福尔德，奥尔德尼街12号。我知道奥尔德尼街，那里有一栋带有朴素黄铜牌匾的雅致房子是妓院。德•哈维兰说：“如果您需要我的服务……”

“我吗？”

“您会惊讶地发现，很多年轻夫妇觉得在结婚前找一下订书匠是很有用的，当然，是独自地。”他侧着头微笑，“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儿，尤其是对那些想要在结婚前洗心革面的年轻人来说，那些善意的小谎言会带来心理负担，没有遗憾或隐瞒地开始一段新生活该有多好。”

我瞥了父亲一眼，他摘了一朵玫瑰，用手指捻着，与我对视并微笑。

我说：“不用了，谢谢。”

“我们在卡斯特福尔德有最安全的保险库，就在里昂父子公司，而且我们存储价格也相当合理。”他看看我，又看看我父亲，“我有一长串杰出有名的客户名单，他们的书从未见过天日，我将自己真正装订的书和用来贸易的书分得一清二楚。”

“这当然。”我父亲说，他从手中的玫瑰上摘下一片花瓣，花瓣扑腾着飘落在地毯上，像一道小伤疤一样静静地躺在那儿，“因为我们都知道，出售活人的书是犯法的。亲爱的德•哈维兰，我非常确信，这房间里，没有人—”他以一种特别的语调强调了这几个字，“会想着触犯法律。”

“当然了！但有些情况下，还存在着灰色地带。”

“不用了，”我说，“谢谢您。”

德•哈维兰犹豫片刻，然后点点头。他说：“如果您改变主意的话，名片上有我的地址。或者，奥蒙德小姐有不同想法的话，这将是我的荣幸。”他朝我侧着身子，压低声音，“我敢说，我可以安排您去看她的书，这是另一个优势。尽管，我肯定不会把它给任何人。”

我转过身，耳边唯一听到的只有炉火的低语，以及父亲摘下花瓣时的微裂声。

“那好吧。”德•哈维兰说，“我得走了，约了冯•德•阿赫太太一起吃午饭。感谢您抽出时间，达尔内先生。”他又对我说，“如果您改变主意，我一切听您吩咐。再见。”

“再见。”我父亲说。

德•哈维兰身后的门关上了，我口干舌酸，朝放着醒酒器的餐具柜走去。

“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卢西恩。”

我停下来，把手伸进口袋，德•哈维兰的名片戳进了我拇指的指腹。“要是没什么事儿的话，”我说，“我得回去工作了。”

“必须吗？”他说这话时带着一丝揶揄，好像我是个小孩一样，他把光秃秃的玫瑰花茎扔进火中。

“亲爱的德•哈维兰，他真的没有头脑，是不是？只有在值得信任的情况下，订书匠才有价值。”父亲漫步走到窗前，德•哈维兰的马车沿着车道，笨拙地滚动着，“装订和贸易是一回事儿—不过反正德•哈维兰拥有许可证。那些没有图章的书……好吧，谁会在意呢？因为拉特沃西伯爵成了他书籍的收藏家……”我父亲悠闲地敲了敲玻璃，窗外一只鸟儿吓了一跳，拍拍翅膀就飞走了，“但我从没听过他主动提出要展示一种真正的装订，如果他给我这个机会的话……”

“尼尔不是一次真正的装订吗？”

“别傻了，孩子。一位支付酬劳的客户，就像我们这样。”

“一位重要人物？”

“没错。”他朝我微笑，“当一位医生开始出售病人的私密信息时，会怎样呢？”

这个问题一直悬而未决，后来我才意识到他没想对此做出回答。他一直盯着外面，直到马车驶出大门，铸着字母“D”的铁门叮叮当当地回到原处。他打了个哈欠，拿起尼尔的书翻了翻。我想离开这儿，但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冲动让我站在那里，看着他。

然后，他翻了一页，不知什么东西滑落到了地板上。

一瞬间，我和父亲同时看见了，那是一个薄而廉价的信封，上面写着“卢西恩•达尔内先生”，字迹工整，像是学校里学生写的一样，但墨迹已经褪成了棕色。

我纵身向前，但父亲先够到了。他迅速地将薄薄的信封从我身边捡起，他检查了一下，扬起了眉毛，他说：“我得说，订书匠偷偷送了封情书来……可怜的奥蒙德小姐会不开心。”

我努力站起来，听见了自己脉搏震动的声音。这封信和尼尔那本书的文字风格一模一样。但艾米特•法默在信中对我说了什么呢？“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你不会介意我留着它吧。”

我回答：“信是我的。”

他用拇指指甲轻轻敲击信封，这声音使得我牙齿不舒服。“冷静点，卢西恩，”他说，“我只是好奇而已。”

“请把它给我。”

他微笑着，在离我只有一臂之遥处甩着信封，他说：“亲爱的孩子，如果你要继续你的各种放荡行径—我想你会这样的，毕竟你是我儿子—请管理好它们，把握好一个度，可以吗？要是你完全冲昏头脑……那么，安排一次装订不仅价格昂贵，而且还相当麻烦的。”

我没有伸出手去抢他手里的信，只是深吸一口气，说：“我不会让自己被装订的，我没那么胆小，也没那么不坦诚。”

“我想我们谈得有点儿远了。”我父亲说，他歪着头，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我永远不会鼓励你去被装订，但我对你的看法很感兴趣，我以为你瞧不起的是我，不是尼尔。”

“尼尔她别无选择，任何人选择……”我欲言又止。

“什么？”

我吞咽着。如果我低下头就会看见艾米特•法默的呕吐物在地毯上残留的污渍，还有烧掉他记忆的壁炉。我看到他干呕不止，手伸向空中，竭力想要抓住点儿什么。“我不会同意的，就这样。”我说。

“好吧。”我父亲说，“愿你不会辜负对自己的期望。”现在，他轻轻弹了弹信封的一角，好像在玩牌一样。他随时都有可能把它藏起来，藏在他的袖子里，藏在其他任何地方。

“父亲，”我说，“我可以……”我像个乞丐一样，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他的一只手指伸到折痕处，开始撕信封。他会在这里读，就在我面前。

我的心快跳出来了。有那么一瞬间，我清晰地看见了法默烧书之前的模样：披散着头发，英俊潇洒，还有点儿笨拙。他的衬衫太小了，上面的扣子也没扣好，当我把他当作仆人时，他盯着我，好像要打我似的。

我从父亲手中夺过那封信，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我就已经走到炉边，将壁炉栏往后拉，把信扔进了火中。它闪着亮光，掉进火红色的洞里，与原木在火焰中相遇，那封信卷曲成一团灰色的薄纱。我心里感到一丝胜利的喜悦，这一次我打败了他。然后，又是一阵让人难受的沉默。我会后悔的，他会让我为此付出代价。

他眯着眼，但只是从我身旁走过，拿起拨火棍，拨着火，火花四溅。“多么明智啊！”他终于说，“我想，你终究会发现，要取悦一个人是很难的。”

我并不奢望能够得到原谅，我知道自己终究会自食其果，会在我始料未及的时候受到报应。“我得回去工作了。”

“你一直这么说。”他挥手指着门，仿佛我不认识路一样。

我走到门口，回头瞥了一眼壁炉。现在那封信已经化为灰烬了，不管艾米特•法默在信中写了什么，不管是为他弄脏地毯而致歉，还是为他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而致歉。总之，除了道歉，还能是什么呢？所以，我没有必要抱着现在的这种心情—好像我被锁在一间昏暗的牢房里，而钥匙却被我烧了。

第二十二章

我们在客厅喝茶，只有五个人，但我却感觉房间窄小逼仄。黄色的墙面让我头脑发涨，空气中弥漫着母亲身上的花露水以及塞西莉和利塞特头上的发油的味道，甚至连茶叶和柠檬的香味都让我觉得恶心。我缓缓地呼吸，炉里的火烧得热烈旺盛，火舌在张牙舞爪，但空气的温度却让人战栗。我的半边身子被热气灼得黏腻，另一半则冷冰冰。奥蒙德小姐坐在我对面，她的脚踝端正地交叉着，低着头，乖乖地听着我母亲说话，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我这儿瞟，戴着手套的双手在胡乱摆弄着什么。我看见她的中指上有个凸起的玩意儿，意识到那是她的订婚戒指。她发觉自己讲错了话，突然停了下来，我没有和她对视。外面，花园被一层薄薄的雪覆盖着，变得花白。白雪像是经受了雨水磋磨的纸巾，显得狼狈而凄凉，枯草从中探出头来。雪地上，园丁的脚印被泥浆染黑了。

我母亲抚摸着自己的裙子，拍着那略带紫色的水丝绸，苍白的光线下，她的戒指闪闪发光。然后，她微笑着把那盘饼干递给奥蒙德小姐，奥蒙德小姐又把它递给塞西莉。我母亲轻轻地咳嗽着，塞西莉脸红了，一块都没拿就递给了我。她放下手臂时，紧身衣发出了摩擦声，她飞快地环顾四周，希望没人注意到。

利塞特从我身边探过身子拿了一块饼干，然后，瞥了塞西莉一眼，又拿了一块。她悠闲自在地走到钢琴前，用另一只手奏了一首曲子。

“百合花？”我母亲对奥蒙德小姐说道，“你真的确定吗，亲爱的？婚期在即，你也要选好礼花呀！”

“对呀，奥蒙德小姐。”塞西莉说道，“百合花这么暗淡，而且香味太冲。我可要替小苍兰说句话了，要是有很多很多小苍兰的话，会衬得你多么可爱迷人呀！”说着，她把装着糖果的碗打翻了，“哦！我真是笨手笨脚的。”

利塞特同个音符连敲了两次，然后停下说道：“我觉得她没错啊，百合花非常纤巧迷人啊。”

“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太……平淡普通了。”霎时她们全都看着奥蒙德小姐，我母亲说道，“我本身就很喜欢百合花，而且家里种满了百合。但是，可能稍微有点儿瘦长……好吧，实际上我觉得玫瑰更加饱满端庄。”

奥蒙德小姐耷拉着脑袋：“是啊，你们说什么都是对的，我总觉得，自己多少看起来像个稻草人一样。”

屋内一瞬间鸦雀无声，我仿佛该说点儿什么安慰一下，我看到一只小鸟振翅飞过这黑压压布满荆棘的草坪。

“说什么傻话，”我母亲说道，“你一定会是个满面春光、美丽动人的新娘子，但你绝对不能选百合花。玫瑰可以—嗯，塞西莉，要玫瑰。但是，我最操心的是你们的客厅怎么装饰，我知道客厅是属于你们俩的，但是你们终归要和我们住在同个屋檐下。我实在不能容忍那种灰绿灰绿的颜色，不如我们选个让人心情愉悦的颜色吧？”她环顾着骄阳般金黄的墙壁，看着那种被我父亲称为“藤黄”的颜色，问道，“卢西恩，你说呢？”

“按您的意思来。”

“谢谢你，亲爱的。你看看，奥蒙德小姐，他真是体贴极了，你不介意换个颜色吧？”

“哦，不会，这毕竟是你们的房子，我不会有意见的。”

我母亲说道：“很好，就这么定了。亲爱的卢西恩，你真的没必要听这些！这一点儿也不关男人的事儿。”

利赛特弹着叮铃的高颤音，她说：“但是卢西恩只有对你才这样，妈妈。他可从来都不是个正派的人。”

“别语出伤人。”母亲向前倾了倾身子，拍拍奥蒙德小姐的膝盖，说道，“她在犯傻，卢西恩在学校拿了好多奖，骑马啦，击剑啦……”

利赛特转了转眼珠子继续说：“还有吟诗、跳舞，好多好多。”

“那些成就显得多有男子气概啊，一个绅士会跳华尔兹可是锦上添花。”

我站起来说道：“我们已经订婚了，妈妈，你不用再帮我做广告宣传了。”

不一会儿，妈妈便笑了起来，她弯腰给奥蒙德小姐再次倒了一杯茶：“请你见谅，亲爱的，他一向谦逊。现在跟我说说你的礼服吧，我在‘瑰丽情人’看到了南美洲栗鼠毛的披肩，好看极了，很适合你的肤色。”

我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消损的残雪，客厅映在玻璃里略显苍白，母亲和奥蒙德小姐的映象落在窗外的树下，奥蒙德抬起手用内侧揩拭她的额头。

“真迷人，但是一到夏天就有点儿烦人不是吗？家里的厨师用柠檬汁和发酵的乳脂调了一种很棒的乳液，或许你会想试试，毕竟谁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头扎进了棕色颜料桶。”

奥蒙德小姐站了起来，母亲顿时默不作声了，利塞特弹了一个长琶音，随着四个音符在空中起舞，她松开了踏板。塞西莉把一块吃了一半的饼干藏在茶托下面。

“抱歉，”奥蒙德小姐说道，“我觉得我头很晕。”

“坐下吧亲爱的，站着不管用。”我母亲说。

“我想出去外面走走，这里面太闷了。”她直勾勾地看着我继续道，“可以请你带我到花园逛逛吗？”

“当然可以。妈妈，容我们先离开一会儿。”我抬起手臂，她穿过客厅走向我，她的个子几乎和我一样高。我挽着她出了客厅到走廊，从后门去花园，正当我们走出客厅时，钢琴奏着婚礼进行曲的前奏。

外面很冷，天地银装素裹，光秃秃的树枝参差交错。她仰着脸朝上眨了眨眼，然后没有理我，就走向下坡的小路。我跟在她身后，鞋子在光滑的雪块上不停地打着滑。我赶上她时，她正站在一圈紫杉树篱中，凝视着“带着白帽子”的丘比特。她伸出手，隔着手套用手指抚摸他的金箭。“对不起。”她说。

“不必这样。”

“你母亲……”

“我知道的。”

她转过身来，我们四目相遇，她别开脸，蹙着眉头看向其他地方。“你不想娶我，是吗？”

空气静止，在她呼出的白雾中，我几乎能看到她说这句话时每个字的口形。“我不想和别人结婚。”我说。

她笑了，声音轻快明亮，像一只鸟儿的独唱。但随后，她又严肃了起来，从树篱里抽出一片叶子，让它飘落。她走开，沿着一条狭长的紫杉林荫道，一直走到花园的尽头，在锁着的木门前停下，试着转动门把。“这是去哪儿的？”

“河边。”河水隔着墙咕咚咕咚地呢喃低语。

钥匙在一口精致的水缸下面。我拿起钥匙，金属质地透着刺骨的寒意。我飞快地将它插进锁眼，把门打开，示意奥蒙德小姐过来。我们站在泥泞的河边，看着水流在树根上缱绻，轻咬着冰雪。

我呼出白蒙蒙的雾气，看着白雾散开，问她：“你想嫁给我吗？”

“我不想嫁给别人。”她侧着脸看着我说道。

“这样啊，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吧。”

她往高高的草丛走了几步，雪附着在她的裙子下摆。一棵长满凸起疙瘩的柳树因河水摇曳枝条而轻轻战栗。然后，她转过身来面对我，脸颊和鼻子冻得发红。“你不爱我，没关系。”

“我不是……”

“没关系，我说了—没关系，但你必须保证……对我好点儿。”

“我一定会的。”

她微微眯着眼睛，和我靠得更近了些。我本能后退了一步时，她抓住了我的胳膊，突然带着怒气道：“我姐姐三年前结婚了。在那之前，她是一个艺术家、一个画家，她曾经希望……但现在她一事无成。”

“她的丈夫……我母亲说他通情达理，因为她的杜松子酒、鸦片酒和装订都是他付的钱。”

我拉开和她的距离。

“订书匠每月来一次，你一定听说过他们，他们将人们的生活装订成书。”

“我知道装订，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不想像她那样。拜托了，卢西恩，我知道你们男人对不配合的人会做什么，这些人卑鄙无耻。答应我……”

“我说过，我答应你。”

她眨了眨眼，然后转过身去。风在树林中沙沙低语，带走飘零的雪花。奥蒙德小姐谨慎小心地穿过长长的草地，回到门口。“很冷，对吧？我想，会不会又要下雪了。”

我清清嗓子，吸气时，冰冷的空气刺痛了我的肺。“奥蒙德小姐—昂纳……”这是我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也许我们该进去了，我不想让你母亲觉得我不懂礼数。”说着，她便穿过大门，沿着小路走在我前面。她撩起裙子，尽管裙摆已经湿透了。她头上打着一个精致优雅的发结，秀发就像抛过光的木头一样，乌黑发亮。她的脖子白皙秀颀，上面点缀着一些小斑点。蜂腰猿背，亭亭玉立。一路上，她都没有回头。

我紧跟在昂纳身后，我们走过草坪时，贝蒂从后门走了出来，她行了个屈膝礼：“卢西恩先生。”

“什么事？”

昂纳在我前面停住脚步，准备给贝蒂让路。

“有位先生要找您。”

“他给你名片没有？”

“没有，”她迟疑片刻说，“他说您在等他。”

“如果是埃斯佩兰店那位的话，就告诉他灰色没问题。”

“是订书匠，来看尼尔的那位。”

昂纳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她经过贝蒂身边，溜进了客厅。

“你的意思是，他是来找我父亲的？”我问。

“他特别交代要见卢西恩•达尔内先生。先生，要我告诉他您不在家吗？”

客厅的门砰的一声就关上了，透过客厅的窗户，我看见昂纳坐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湿漉漉的裙摆。我母亲笑着做了个手势，毫无疑问，她又在谈论衣服了。昂纳面无表情，也没有望向窗户。

“不用了，谢谢你，贝蒂。我去看看他有什么事儿。”

“我把他安排在蓝厅等着，先生。”她说完便退到旁边。

我穿过半个大厅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有多快。我在镜子前停了下来，盯着那一大片蕨类植物之上的镜子中的映象。我可以看清镜中的自己，便整理了衣领，理顺了头发，但我眼中有一种紧张、炽热的神情，不管我如何使劲眨眼，都挥之不去。

我打开蓝厅的门时，艾米特•法默正抬头看着那幅水仙女画，他穿着宽松的厚裤子和一件棕色无领衬衫，头发没有向后梳，乱蓬蓬的，胡子也没有刮。一听见门打开的声音，他就转过身来，脸色像水仙女一样苍白，眼睛黯淡无神。

“法默先生，”他没有回答，我扬起眉毛，“有什么可以效劳？”

“卢西恩—达尔内……”他喉咙被卡住了，吞咽着。

“在，有什么事儿？”

“来看你。”他支吾地说，“我的意思是……”

钟表嘎吱一声，暗示钟声即将敲响，法默吓了一跳，急忙环顾四周。一连串的钟声响彻整个屋子，随着音符的消逝，我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另一片白雪点缀的草坪。乌云慢慢地笼罩在城镇上空，光线开始暗淡下来。“不管是什么事儿，如果你能简明扼要的话，我将不胜感激。一会儿，我的裁缝会登门。”

“你的裁缝？”我听不出他的口音，但他来自离卡斯特福尔德很远的地方，口音听起来跟我叔叔的厨师很像。

“是的，我的裁缝，再过一个多星期，我就要结婚了，而我的西装他还没做好。”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费心思告诉他这些。我交叉双臂，等待着，决定不再跟他说其他事。他沉默不言，伸出手，抓住壁炉台，好像地板就要塌了似的。

“如果你这次来和你信上的内容有关的话，那信我还没看。”

他眼睛下面的皮肤很黑，看起来像是瘀伤。终于，他开口问：“为什么没看？”

我耸耸肩。

“你要结婚了？”他声音嘶哑了，便清清嗓子，继续说道，“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知道？”我从窗帘上扯下一根松了的银线。

“抱歉。”

“什么？”

“没什么。”他摇摇头，扭过去，让我看不到他的脸。当他再次转向我时，他的眼睛湿润了，我把目光移开。

我又从窗帘刺绣的地方取下一根线。“你想要什么，法默？我真的没有时间。”他没有回答，我继续问道，“是不是跟尼尔的书有关？”

“不，不完全是。我希望你看过我写的信。我不知道。”他愁眉苦脸地说着。

“上面说了什么重要的事儿吗？你的信上？”

“是的。”他打了个手势，好像他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一样。我朝门口走去，然后停了下来。他的手掌宽厚粗糙、肌肉发达、强劲有力，是那种善磨刀、会砌墙的手。“我需要告诉你一些事儿。”

“那就讲吧。”我弹开表盖，瞥了一眼时间。

“我在沼泽地做学徒时—我的意思是，我还没来德•哈维兰装订厂时……”突然，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好像从远处传来，模糊不清，就像有人在水底呼唤一样。这种情况持续了一会儿，接着我又能听清楚了。一阵沉默后，他看着我说，“你已经受过装订了，我看过你的书。”

“无稽之谈！”

“不，是真的，你听我说……”

我想把表放回口袋，但它不听我使唤，差点儿掉在地上。“你在说谎，你为什么要骗人？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朝我走来，还在不停地说着，但整间屋子闪着微光，蓝灰色的帷幔也发出一道银光。我的呼吸声如此之大，在我耳边回响。脚下的地板在溶解消失，就像被海水卷走的沙子一样。我站着靠在椅背上，让自己保持平衡，但世界向四处偏斜，就像醉了酒一样。“卢西恩？”他摸了摸我的手腕。

我猛地抽离：“放开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他说，就像回答一个问题一样，“你什么都不知道，对吗？即使你努力尝试，你也读不懂那封信。该死，我早该想到……”

我问：“不知道什么？”但当他要开口说话的时候，我打断了他，“滚出去。”

“什么？”

“滚出去，立刻，马上！否则，我就按铃叫人把你赶出去！”

“可是—你明白的，不是吗？在某个地方，放着一本关于你记忆的书。我不能告诉你你忘记了什么，但你必须相信我。”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一个离谱的谎言，简直太过分了。”

“我为什么要撒谎？”他停顿了一下。一阵风吹过，烟囱发出嗡嗡的响声，桌上的文件也沙沙作响，我闻到了一股刺人口鼻，令人难以捉摸的烟灰味。

“我不知道，”我说，“你至今还没开口说你想要干什么，想敲诈，是吗？”

他盯着我看，最后开口说：“不是。”他呼出一口气，“我想我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

“你最好滚蛋！”

他看了一眼四周，好像丢了东西似的。终于他说：“那—再见。”

“再见，法默。”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转过头：“你爱她吗？”

“什么？”

“你要娶的那个女孩。”

我眨了眨眼。屋内很昏暗，只有窗外那一点儿略带蓝色的雪光照亮了房间。法默的衣着与昏暗融为一体，他面容消瘦，脸上布满暗影。

我伸手去够拉铃器，冷冰冰的，摸起来很潮湿。“要敢再问一个无礼的问题，”我说，“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什么？”

“我不知道你以为自己在干什么，跑到这里来威胁我……”

“我没有—我不是！”

“但你正踏上一条非常危险的路。如果我父亲知道了这件事……”

我没有把话说完，也没有必要继续说下去。他盯着我，即使在这越来越浓的黑暗中，我也能看见他的眼睛睁得有多大。我拉响了铃。

远处传来的铃声安静下来后，他低下了头。“我会走的，”他说，“你没有必要叫人来赶我。”他致了一个古怪而僵硬的礼，然后走出门，“对不起，卢西恩。”他头也没回地说道。

“如果你再靠近我或者我的家人……”我在他后面喊着，他在大厅停了下来，我几乎可以肯定我听见他在笑。他久久站着不动，我想是我听错了。然后，他走到前门。“哦，还有……”他说，“恭喜你。”声音刚好够我听见。

大厅里满是百合花，它们从墙上垂下，散落在长椅上，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青翠娟秀的叶片和蜡白色的花朵。它们张开星形的嘴，花粉飘落下来，一些花药落在我身上，我想把它们擦掉，但却在我干净的衬衫上留下了一大片赭色的污迹。

我身后传来一阵沙沙的低语声，两百人试图保持安静—一百位男子身上浆洗过的衬衫发出剐蹭声，一百位女子转身时身上的紧身胸衣发出嘎吱声。

我无法移动，眼睛盯着那花枝招展的百合，这花香太浓烈了，呛得我无法呼吸。我试着缓缓吸气，花香就像枕头一样直接扑盖在我脸上，我挣扎着，但突然间，我喘不过气来，惊慌失措。

我睁开眼睛，空气一股脑儿地冲进我的肺里，我瘫倒在地，看到上方有一扇深灰色的窗户。现在是黎明，我躺在床上。我没有结婚。婚礼不是今天，不是现在，那不是真的。很多人戏称这是婚前焦虑。

我呼吸着放松全身的肌肉，然后坐起来，擦去脸上湿漉漉的汗水，蜷缩在毯子里。但一闭上眼睛，我又想起了那日益增长的恐惧，以及盛开的百合。一年前，我会自然而然地想起威廉•朗兰格的那本书，让它将我哄入梦乡，让它勾起我对高耸的丘陵、热浪中的白垩以及百里香的气味的回忆。但现在没用了，它已经失去了原有的魔力，现在它只会让我想起朗兰格以及他为此付出的代价，想起尼尔，我父亲，还有艾米特•法默……

我不相信他，我凭什么相信他？他来我们家，看见我们这么富有，就想碰碰运气，这已经是个老把戏了。就像有一年，在仲夏集市上，一位命理师拽着我母亲的胳膊，喘着粗气说“夫人，你被下咒了，必须让我帮你解开魔咒”那样，我还不至于傻到上当。如果说法默看上去诚实坦率，没有心计，那么这只能说他是个奸诈狡猾的骗子。如果说他英俊潇洒—虽然确实如此—但那只是意味着我应该小心他，不要相信他。

这不是真的，但如果是的话……我把膝盖蜷缩到胸前，双眼紧闭。什么事情会糟糕到我要把它写进书里？如果现在可以抹掉记忆，我愿意抹掉所有关于我父亲的秘密，我脸上的瘀伤，昂纳睁大眼看我时那不抱一丝幻想的神情，我的母亲在女仆进入房间时那视而不见的眼神，我自己的过去，跟学校男生、镇上妓女厮混的肮脏过去……我想忘记那些躁动的肮脏欲望—虽然我冷酷的决心未曾对此示弱。我一完事、连声谢谢都懒得说就撇开了那些妓女……我在“白色牡鹿”看见我以前的校长的那一刻，一脸茫然地盯着他，就好像我不记得在上学的最后一天让他抱了我。自从我发现父亲的书的那晚—以及在那些和我叔叔一起度过的悲伤孤独的岁月里，我甚至无法想起一张完整的曾唤起我冲动的面孔，有的只是一个身影、一些混乱和淫秽的模糊片段。关于我自己的任何东西我都不记得。但我唯一确定的是：无论我有多么的变态，我从来没有强迫过别人，我从来没有像父亲那样做过。

就我记忆所及，是这样的。

我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长袍，下楼去。房子里一片寂静，对我家人来说，现在起床还太早。唯一的声音是仆人屋里传来的。我走进蓝厅，生起壁炉里已经放好的木头，然后按铃叫茶。

我拉开窗帘，朝外望去，积雪已经融化了，窗外下起了毛毛细雨，像薄纱一样扫过车道。这阴沉灰暗的一切呀！我多想饮下这毛毛雨，直至我的血液化成雨水，直至我的大脑空空如也。

“早上好，先生。”

我在等贝蒂，但来的是尼尔，她眼睛红红的，神情恍惚，仿佛噩梦仍然缠在她肩上。

她送了杯茶就离开了。我走到窗边，窗帘上被我扯下线头的银色图案还皱巴巴的，这意味着我来过这里，艾米特•法默也来过，这一切真真切切地发生过。我咬着牙，我在指望什么？难不成我也希望事情是像法默说的那样？

我走到桌前，低头看着成堆的信件和账本，我把墨水瓶的盖子在它的铰链上来回地翻开又盖上。昨天艾米特•法默离开后，我回到客厅坐在奥蒙德小姐旁边，继续谈论着婚礼的事儿，谈论着裁缝是否会及时送来我的西装。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感到很惊讶。有一次，我低头一瞥，发现自己的手紧紧地捂住腹部，好像试图给伤口止血。但是，如果我被装订了，我会知道的，我肯定会察觉到脑袋里的某些地方缺失了某些东西。我思考着这个问题，就像把眼珠子往后滚，想要看清自己头脑中的东西一样。可惜的是，我却发现什么都没有，除了一片灰色，那灰色就像外面的天空一样，柔和得几乎让人感到亲切。

“要倒茶吗？先生。”

尼尔的声音吓了我一跳，墨水从瓶盖上弹下，弄脏了我的长袍，我赶紧躲开，拿起吸墨纸擦拭着污渍，但一点儿用都没有。“好的，谢谢。”

尼尔想要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她摆放茶具时，瓷器碰撞，叮当作响，我仍固执地擦拭着墨迹。

“卢西恩先生，先生。”尼尔已经把一切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现在她抬头看着我，眼睛发红，嘴巴看起来也肿了，她犹豫了一会儿。

“什么事儿，尼尔？有什么问题吗？”

她摆弄着茶杯，茶杯差点儿从桌子上掉下来，然后她就一动不动地站着，不知所措，就像在等我扇她耳光一样。“我想说谢谢您。”

“为什么谢我？”

“因为您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她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您努力想帮我。”

“别提了。”这听起来本来很友好，但让她畏缩了些，我急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没关系，快走吧。”

她低下头，拿起托盘。她裙子的领口处张开，这领口对她来说太大了，她脖子上有个阴影似的瘀伤。

“等一下。”我伸手想去摸背心口袋，但我穿的是长袍，没穿背心。我走到桌子前，在抽屉的盒子里翻找，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一枚硬币，尴尬得头皮发麻。我本不该这么大费周章，我把硬币递给她时，看了一眼，但已经太迟了。那是半个基尼，在黑暗的抽屉里，我以为是半克朗。

她盯着硬币看。

“你是个好女孩，尼尔。”我把硬币推给她，头也不抬就给自己倒了杯茶。

“谢谢您，先生。”她语调平缓。她没有意识到这是半年的工资吗？她可以拿了钱就走，不必道谢的。

“不客气。”我转过身去。

“还有事吗？先生。”

“没事了，就这样。”

她走了，门轻轻地关上了。我坐在桌前，又看了一遍昨日的信件，但我无法集中注意力。我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只身一人，这简直愚蠢有病。

我揉着太阳穴，知道它们因摩擦而发热。百合花的芬芳依旧萦绕在我身上，香甜而浓郁。再过不到一周……我闭上双眼，想象着灰色的墙壁，它向上弯曲卷曲，覆盖在我身上，只有我一个人，我很安全。

我抬起头，听见有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

我默默地喝了口茶，但茶快凉了。我等待着，倾听着，但房子一片静寂。时钟上的秒针嘀嗒嘀嗒地响着，就像硬币掉进乞讨者碗里发出的声音一样。我把离我最近的那封信拉过来，胳膊肘支在桌上。贝蒂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然后她走到我父亲的书房，脚步声咔嗒咔嗒地响，接着就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我再次低下头想看信件时，她开始尖叫。

父亲的书房门开着，我来不及思考。“发生什么事儿了？”

尼尔靠在柜子边上上吊了，头低垂到一边。一股刺鼻的氨气味呛到了我的喉咙。

贝蒂站在屋子中央，双手捂嘴，哽咽地呼吸着。我环顾四周，惊讶于一切是那么的真切，惊讶于翻倒的椅子腿上的华丽光泽，惊讶于地板那摊小便里细微的倒影。地板上有一片干枯的玫瑰花瓣，像疥疮一样蜷曲着，颜色和墙纸一样。时钟的嘀嗒声慢了下来，周遭一片安静，后来我才意识到，那声音并非来自时钟，而是尼尔湿淋淋的裙子的滴水声。空气忽地充满了我的肺，我向前迈了一步。“出去。”

贝蒂畏缩了一下，好像我打了她似的。“她—我—她—”

“让跑腿男孩去叫医生来，立刻。”

我环顾四周，想要找东西割断绳子—开信刀或者削笔刀。但这一切都被清理干净了，乌木桌子光秃秃的，就像一面黑镜子。

恐慌席卷了我的大脑，我无法思考，我在浪费时间。如果尼尔还喘着气……

我跌跌撞撞地走向橱柜。我的影子映在她身后的玻璃里，在孔雀羽毛和镀金象牙的后面，慢慢地映入眼帘。我看着自己的眼睛，用拳头猛击窗格。

玻璃碎了，成刀片状和三角形状的玻璃碎片落在橱柜里，在形形色色的古玩物间闪着光。我从架子上抽出一个碎片，它突然一震，疼痛一直蔓延到我的手臂。我扶正椅子，爬了上去。我没有看尼尔的脸，而是看着正在割的绳子—不是绳子，而是一条布，一条腰带之类的东西—直到它被割断。尼尔向前倾倒，我试图支撑住她，但她太重了，我摇摇晃晃，差点儿跌倒。我设法将一只脚平放在地板上，膝盖弯曲，笨拙地着地。在我身旁，尼尔像一袋棉花渣一样，瘫倒在地。

我屈膝在地。我一看到她的脸，就闭上了眼睛。我必须得检查她的脉搏，但我全身打冷战，害怕会呕吐在她身上。我睁开双眼，让自己一直盯着对面的墙纸。我身体前倾，把手指按在脖子上绳子深深吃进的地方，她全身冷冰冰、软趴趴的，没有了半点气息。“求你醒醒，尼尔。”这时，我仿佛听见有人友好、冷静地说，“快点儿，拜托了，别这样。”

她纹丝不动。我试着打开结，但没有解开，便继续用颤抖的双手拨弄着。如果我可以解开这个结，我就可以解开其他一切。我一直不停地跟她说话：“你不想这样的，尼尔。求你别这样，求求你。”结打开了。我把布从她下巴底下拉了出来，她的头歪向一边，她的眼睛……

我想站起来，但头晕目眩，只好蹲在地上，尽量不让自己昏过去。

“站起来，孩子。”

我喘不过气来，听起来像是发出了一阵笑声。

“起来。”我父亲抓着我的胳膊，把我拉了起来。我摇摇晃晃地朝离我最近的椅子走去，靠在椅子上。“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大约一个小时前，她给我端了茶。”

他低头看着她说：“她尿裤子了。”

“我想她已经断气了。”这个词感觉不对劲，好像我以前从未说过。

“她显然已经断气了，看看她的眼睛，愚蠢的小婊子。嗯，好吧，至少桑当不会为难我们。”

一阵沉默后，他伸手去够拉铃器。“她自己上吊的，是吗？这些血从哪儿来？”他看了我一眼，脸色变了，“该死的孩子，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低下头，看见鲜血顺着我的手腕流下来，渗进了长袍的袖口，四处都是血迹，尼尔看上去好像是被人割破了喉咙。我的手掌上裂开了一道口子，这道伤口实际比看上去更严重。“我没事，只是擦伤而已。”

“我们会叫桑当来看一下，让他知道你为了把她放下来，把自己伤到了也无妨。”他把我扶起来，我踉踉跄跄地侧身靠在墙上。贝蒂满脸泪水，浑身颤抖。“啊，贝蒂，”他边说边用手指点了点尼尔的身体，似乎有什么东西洒了出来似的，“叫车夫来把她抬走，另外叫仆人去请桑当医生来。”

“是的，先生。”

“对了，给卢西恩先生拿条绷带来。”

我看着我的血涌了上来。他说得对，如果有人问尼尔为什么会自杀，这对他是有帮助的，他可以指着我的伤口说看看我们有多爱她。

我侧斜着手，鲜血滴到桌子上，在寂静中嘀嗒嘀嗒地响。有人将时钟调慢了，否则它就会跟上我流血的速度了，我看着桌子上的血迹蔓延。女佣会设法将深色木头上的污渍清洗干净，但不会是尼尔，不会是她用那啃过的指甲，皲裂的指关节来干活儿了。

“你又开始了，是吗？”

我父亲愣住了，他慢慢地转向我：“你说什么？”

我不能再说一遍，但也没有必要，因为从他的眼神里，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敢不敢。”他说得那么温柔，几乎像耳语，“你敢不敢再说一次。”

我抬起下巴，他不会再嘲笑我了。现在，如果我说出来，也许有人会相信我，这个问题变得重要了。

他穿过房间，站在我面前。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是吗，孩子？我想，她自杀了你应该很高兴，终于有人会听你的了。”

我摇了摇头。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秘密也是你的秘密？如果我毁了，我的生意失败了，我的名誉扫地了……你的人生也会毁于一旦。你觉得奥蒙德还会要你吗？你觉得会有人要你吗？”

“我愿意以此为赌注。”

“哦，卢西恩。你觉得你和我很不一样，是吗？你以为你是好人。你以为我是老混蛋，而你自己却年轻纯洁。”他叹了叹气继续说道，“你忘了很多事儿，是不是？”

我的心怦怦直跳，好像有什么东西击中了它。我紧握拳头，鲜血从手指间流出来。“什么意思？”

“你自己的书，卢西恩，你自己的装订。”他靠近我，“看看尼尔，你认为是我杀了她，你认为自己永远不会做那样的事儿。”

世界很平静，我唯唯诺诺像个傻子似的看了一眼尼尔。她眼睛半睁着，眼白处有黑色的斑点，这不是尼尔，这不像人。她的舌头吐了出来，我的血迹凝结在她那青灰色的脸颊上。我的胃很不舒服，拼命地吞咽着。墙纸在一片粉红色和暗红色中变得模糊不清。

“我的书？”我听见自己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门开了，进来的是贝蒂。“谢谢你，贝蒂，你先下去。”我父亲看着贝蒂离开，然后把亚麻布方巾放进盆里蘸水，拧干，“给我看看伤口。”

我的脉搏在手指里跳动着，一直跳到我手臂上。“不要。”我忍住疼痛，紧握拳头，好像这疼痛是个实物似的。

他叹了口气说：“别耍小孩子脾气。”

门又开了，进来的是一位车夫和一位马夫，他们穿着满是泥浆的靴子，小心翼翼地踩着。车夫看见躺在地上的尼尔时，吓了一跳，但听了我父亲的吩咐后，他点了点头，然后他们将她抬了起来，带走了。上次，壁炉边上也躺着个人，只是这次是个死人，而不仅仅是失去了知觉的人。我想象着他们把她放在厨房的桌子上，她的双脚分开，湿漉漉的裙子将桌子弄脏了。我再也站不起来了，便拉出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我父亲抓着我的手，将我的手指掰开，他用湿亚麻布擦拭着我手掌上模糊的血迹，直到伤口清晰可见，他将血水拧进白色的搪瓷碗里，就像一团粉色云彩飘进水中。“可怜的孩子，”他说，“疼吗？”

我默不作答，我全身发抖，他抱着我：“现在，你不要再做任何不明智的事儿了，好吗，亲爱的？”

房间一片静寂，只听见水滴溅落的声音。最后，他伸手去拿一块干布，纵向折叠，折成绷带。“两个月前，你有一些记忆被装订了。”他说，“你不必那么看着我，这和我不相干。如果我知道的话，就不会让你这么做了。”

“那么—”我欲言又止。远处传来一声呜咽，让我无法思考。

“你说过什么来着？任何选择遗忘的人都是懦夫。尽管，考虑到……”他将亚麻布敷在伤口上，并用一条长带子绑好。

我抬起眼睛看着他。

“哦，没错，我知道你想忘记什么。”他说，“但我不知道你找的是哪个订书匠，任何人都有可能。”他把结打好，将线头整齐地塞在下面。

“我—”我思绪混乱，那不是我，我不会。

“我来给你点儿建议吧，亲爱的孩子。”他抚摸着我的脸颊继续说道，“就让它去吧。”

我抽身离开：“什么？”

“这不幸的插曲—就当作是给你上了一课吧，”他指着仍挂着橱柜顶部磨损的布料说，“别干傻事，你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我的保护，你很安全，不要为那个冒险。”

“你是说我的书？”

“你知道我不能告诉你里面的内容，”他揉揉眼睛继续说道，“我不确定你想不想知道，如果你知道……”

我闭上双眼，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阵百合花的香味。“很糟糕，是吗？”我问道。

他在椅子上挪了一下身子。过了很久，他才说：“对不起，卢西恩，恐怕很糟糕。”

我站起身来，橱柜的碎玻璃在我脚下裂开，地板上有血迹和尿迹。我在地毯上留下了一个红色的脚印，其他的污渍也还在。它已经毁了，我的父亲不妨把它扔掉算了。

“也许这样最好，你可以和奥蒙德小姐开启新的生活。”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还记得他威胁我说要把我送进疯人院，我第二次违抗他时，他就坐在那儿。现在，他看起来和我一样筋疲力尽了。

“是的。”我回答。没什么好说的了，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上楼换件衬衫，等到正午时，喝上一杯，想想我脑海中灰色的墙壁，让自己保持理性。

我要离开时，他补充说道：“我相信它不会落入坏人之手。”

第二十三章

奥尔德尼街比我印象中的要长，昨晚的雪在狭长的白房子、栏杆和人行道上覆上了厚厚的一层。每隔一扇门，旁边都会有一个黄铜牌匾。等找到12号的时候，我的脚冻得发痛，双眼也被扎眼的太阳照得刺痛。我在台阶前停下，一位正在服丧的女人从门口出来，她发现我看着她时，便揭下面纱。

我摘下帽子向她致意，等她小心翼翼地走上街道时，我才回头按门铃。

一位身形单薄、相貌普通的女人打开门，不是女佣。她穿着淡紫色和黄色的拼色条纹棉纱，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她隔着眼镜盯着我问：“下午好，请问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我找艾米特•法默。”

“谁？”

“艾米特•法默。”冷空气灌进我的喉咙，我咳了起来。她前倾了一小步，眼神犀利地打量着我，手指轻叩门边直到我停下，“他是德•哈维兰的学徒，个子高高的，浅棕色头发，脸上很干净没有胡子。”

她挑了挑眉道：“哦，那个新来的男孩啊。”

“是的，是个年轻人。”

“恐怕他不在这儿了。”

“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不会再回来了。”

我紧盯着她：“你说什么？”

她侧着头，阳光打到她的夹鼻老式眼镜上，我看不清她的眼睛。“我能问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吗？如果你要跟德•哈维兰先生见面，必须提前预约。”

“抱歉。”我上前一步。她身子微动，那片明艳的紫色沙沙作响，一阵紫罗兰水和樟脑油的味道轻轻掠过，她伸直手臂，阻止我继续上前。

我让声线保持平稳，说道：“让我进去，拜托了。”

“等待的人都排到两周后了。”

我一把推开她，她愤怒地尖叫起来，但是我已经闯了进去，我没有回头看她。“德•哈维兰？”我左边的房门半开着，我推开门，朦胧中看到蓝绿色的墙壁、狭长的凳子和纤细的兰花。房间的尽头还有一扇门，上面有个牌子：咨询室。“德•哈维兰！”

德•哈维兰推开门，抱怨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布莱廷汉姆小姐，我不想被打扰。”他看到我之后整理了一下他的领带，钻石别针光彩夺目，“亲爱的达尔内先生，我没想到……真是让人惊喜，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

“我是来找艾米特•法默的。”

随后，陷入一片寂静，德•哈维兰猛地摇了摇头，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我瞥了瞥四周，发现布莱廷汉姆小姐退到大厅另一边的房间里，她浓艳刺目的衣服在阴影下褪成了淡紫色和淡奶油色。德•哈维兰顿时嘴角朝下，说道：“我非常抱歉，达尔内先生，遗憾的是艾米特•法默离开这里了，或许有其他我能帮你的吗？”

“他去哪里了？”

他清了清嗓子，手指向椅子示意我坐下，看我不坐，他微微一笑，顺了顺他的小胡子。“我的装订厂名声颇高，标准也很严格，我不能聘用任何一个品行不端的人，哪怕是一点点都不行。”他顺胡子的手停留在上唇，我的脸色大概不太好看，他继续说道，“我只能送走他了。”

“他现在在哪里？”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他侧头看向我，问道，“我能问问，你为什么偏偏想见他？若能帮上忙我会感到很荣幸。”

我擦擦额头，那片浓艳刺目的颜色还在我眼前不停地飞舞。

“是因为一本书。”我说。

“是吗？”

室内的温度太高，我感到非常不舒服。我迈了几步，大口吸气呼气，衬衫贴在了我的肋骨上。“是我的书，我好像……”我身前的架子上有个花瓶，我伸出手去触摸那朵乳白色的兰花，它是蜡做成的，我继续跟他说道，“我受了装订，艾米特•法默曾对我说过。来你这里之前，他在另一家装订厂工作。你知不知道关于我的书的消息？”

他扯了扯自己的马甲，把它拽下去一点儿，说道：“不，不，我恐怕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个？”

“艾米特•法默知道，我要找到这本书，我就快要结婚了。”德•哈维兰当然知道我要结婚了，我拨弄着自己的手套。

“我帮不了你了，达尔内先生，我真希望能帮你，要是你一开始就到我这里来受装订的话……”说着，他惋惜地把头偏向一边。

“我一定要找到艾米特•法默，他会去哪里呢？”

“唉。”德•哈维兰缓慢地吸着气，他弯腰把矮桌上的插图纸重新排列。这似乎是一项很费时间的工作：仿佛“帕纳萨斯山”的海蓝色封面到底是该放在“猎人插图”旁边，还是该放在“绅士图”旁边，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最终，他又站起来，对上我的目光。“达尔内先生……你不该浪费自己的时间，很多年轻人都会多少犯下点儿小过错的。不，你听我说，这么说吧，即使这本书确实存在，你现在也不可能找到你的书了。艾米特•法默是个骗子，是个小偷。请你听我一句，忘了吧，你还有大半辈子呢，算了吧。”

“那本书真真切切存在，我父亲……”我欲言又止，继续说道，“德•哈维兰，我会感激你的，我一定感激不尽，那本书真的对我非常重要，我给你五十基尼，一百基尼。”

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脸上闪过一丝惋惜的神情，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到。“很抱歉，我帮不了你。”他从马甲口袋里掏出手表看了看，“失陪，有个重要的客人我现在要去接待一下。”

我抓着他的手肘：“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前天，在半夜离开的。”

“那你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他摸摸袖子，看我有没有把他的衣服弄皱，然后拂了拂衣袖仿佛擦掉了一粒看不见的灰尘，随后他抬头看着我说：“我深表歉意，达尔内先生。坦白说，我现在担心的是他已经冻死了。”

我走到街上的时候，地上的影子是苍白的蓝色，细看还有脚印留下的细碎冰碴，空气仿佛冻结了。一辆马车缓缓驶过，马呼出大片水汽，水汽浓得瞬间结成了雾。一个路人不经意地滑了一下，伸出胳膊好让自己平衡。除此之外，街上空荡荡的。我吸了吸气，空气刺痛了我的喉咙，戴着手套的手握着栏杆上面的尖头，金属质地的栏杆冰凉刺手，我低下头，手用力攥紧，直到伤口的剧痛蔓延到手臂。

我没有抬头，但我知道有人把待客厅的花边窗帘拉开了，那是德•哈维兰在看我，他在等着我离开。

我走下台阶，原路返回。拐角处有一条小巷，墙很高，上面布满了煤烟，我走进阴暗漆黑的小巷，一直走到尽头。我面前是一条窄小泥泞的小道，两旁散布着棚屋、大门和敞开的庭院。大约走到一半的地方，有一座摇摇欲坠的木头建筑，比其他建筑稍高一点儿。我在它面前停了下来，眯着眼往满是污垢的窗户里看。男人们弯着腰站在工作台前，其中一个人手中拿着锤子在捶打着什么；另一人弓着背在摆弄着什么；还有一人抬着头，他手里拿着的书闪着金红色光芒。

我敲了敲玻璃窗，指了指旁边，我一直盯着那个男人看，直到他耸耸肩，放下手中的书，消失在我视线之外。过了一会儿，他打开临街门，盯着我问：“什么事儿？”

“这是德•哈维兰的装订厂吗？”

“前门在奥尔德尼街。”

“我来找艾米特•法默，那位学徒。”

“他被解雇了。”他说，然后准备关上门。

我把手伸进了口袋，他踌躇片刻。“我知道。”我说，拇指和食指之间露出了半镑硬币的边缘，“他上哪儿去了？”

那男子清了清嗓子，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语气平缓地说：“我不知道。”

“他回家了吗？他从哪里来？”

“我想是乡下某个地方，他从别的装订厂来的。”他盯着那枚硬币问，“你为什么不问德•哈维兰？”

“他有没有说他要去哪儿？”

他摇摇头说：“听着，他半夜被赶走了，我甚至都没有醒过来。我不知道他干了什么，去了哪里，或者是否还活着。他可能和其他失业者一样，在某地的贫民窟里。”

我身体向前倾，直到能闻到他呼出的烟草味。“拜托你，我需要找到他。”

“我干这份工作不比谈装订业务的知道更多有价值的东西。”他说完就把门关上。我听见他走开了就继续敲门，不停地敲，直到他打开车间的一扇窗子，侧身伸长脖子。“他什么都没带就走了。”他喊道，“他的外套和背包还在楼上，这里没人知道其他的，快走，不然我就叫警察了。”

他把窗户关好并锁上。透过窗户上的污垢，我看见他回去工作了，他说的都是实话。

我太冷了，得费点儿劲儿才能走动。我小心谨慎地在结了冰的车辙上走着，来到小巷的尽头，转了一个又一个弯。除了继续走，我无处可去，仿佛我的绝望就在身后，只有一步之遥。我迷路了，我一定是在兜圈子，因为我最后停下来时，发现自己在奥尔德尼新月街的一家酒馆外面。我抬头看着科林斯式圆柱还有漆在黑木板上的金色字体—“公主殿”。也许，我是故意来这儿的，我不知道，但这并不重要。

酒馆里面，铮亮的黄铜制品、深色木板还有雕花杯子反射着煤气灯光。一阵温暖的空气吹到我脸上，散发着陈腐的肉腥味和酒香味，我一踏进门，脸颊就被一阵风吹得刺痛。我在柜台上放了一先令，喝了一杯松子酒，又点了一杯，然后闭着眼睛，坐在角落里。

艾米特•法默已经走了。即使他还在卡斯特福尔德，即使他还活着，我也永远都找不到他了。我只知道德•哈维兰说他离开装订厂的时候还活着。

我喝完了第二杯松子酒，站起来准备去柜台时，头晕目眩，不得不停下来集中注意力。我伸手抓住一根大理石柱子，一切都变得柔和起来，黄铜制品的光变得暗淡了些，世界也没那么浮华俗气了，这样更好，我把手伸进口袋再掏些钱。这时，门开了，一阵寒风吹进来，刺痛了我的脚踝，一张皱巴巴的纸擦过我脚边的地板，贴在我的鞋上。我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放在柜台上把它弄平整。

这是一张有抬头的信纸，在顶部印有一个金色徽章，还写着一句格言：“真理会让你自由。”信纸的下面写着：“西姆斯和伊芙琳，优秀的订书匠。”信其余部分的指示用蜘蛛丝般潦草的字迹写着：“去奥尔德尼街89号霍尔特夫人那里找珀尔小姐以及她的特殊服务，至少需要提前两小时预约，然后即可在预约的时间去装订。若由酗酒或者其他任何原因造成了记忆减损，将按照记忆减损比例扣除报酬，按协议扣费不会超过十先令。”

酒保看了我一眼，接过我的钱，把另一个杯子放在我面前。他说：“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的。”一开始，我以为他说的是松子酒，然后他扬了扬下巴，示意是那张纸，“我知道人们在这之后会发疯。订书匠们满口承诺，信口开河，但要是有人在你还没来得及治愈之前说了什么，你最终会发现你被装订了。人们说，当你不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的时候，那最糟糕不过了。”

我把它揉成一个球，扔进垃圾桶。“好了，”我说，“谢谢。”

他注意到我的语气后，点了点头，拿出一块布，开始擦拭那排发亮的桌子。

但那一页纸仍然浮现在我眼前，我知道霍尔特夫人住的地方，相对来说，那里挺高档豪华的。但我听说过珀尔小姐和她的……偏好。我知道，除了我之外，某个女孩一定看过信上的内容。我没见过比利塞特小的女孩，但不知怎么的，我能想象出她的样子—缺口的牙齿和梳着辫子的头发。在我脑海中，我看见她走上台阶，走到门口，拉了拉门铃。她绝望又勇敢，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如此天真无邪，让人心疼怜惜，当门打开时，她更加让人感到心疼。后面的那扇门……我摇摇头，想理清思绪，但我做不到。我能清楚地看到她，她不像尼尔—不知怎么的，她更像法默，同样大胆地歪着头，同样睁大了眼睛。如果是那样的女孩怎么办？

“嘿，”我抓住酒保的衣袖问道，“有人……你有看到……”我感到头晕目眩，紧张得浑身无力，这说不通啊。但我的胃在翻腾着，他们对她做的一切都是我的错。

“什么事儿，先生？”

“那个女孩……”我吞咽着，她不是真实存在的，“我的意思是，不管把那张纸扔到地上的是谁，你看见他们人了吗？”

“想不起来了，先生。”他让我松开他的袖子，“找不到什么人了吗，先生？”

“不是，我的意思是—是的。”我强迫自己坐了回去。我在做什么？我要疯了，她根本不存在。

“没关系。”酒保说。

他久久凝视着我，最后他说：“你的爱人让自己变成了一本引人入胜的书，是吗？好吧，天涯何处无芳草呢，先生，如果您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

“什么？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感觉很不舒服，无法思考，似乎这个女孩、尼尔、我父亲，还有我的书，都跟同一件事有关。恐惧像玻璃一样，在我心里炸裂开来。我到底做过什么事儿？

酒保拿着抹布把柜台擦得油亮有光泽。“订书匠们。”他说着往痰盂里吐了一口痰，“看见库行街上的队伍了吗？订书匠们把人拒之门外。看这天气，寒风刺骨，济贫院里人满为患，随时就可以喊出一个老实的妓女。”

“看见了。”我低下头，受不了了。在我脑海里，我看见霍尔特夫人家的门敞开着，我看见珀尔小姐一身黑衣，在挂着帘子的走廊尽头等着。那女孩站在楼梯脚下，她抬起头，满眼恐慌。但接着，我迷迷糊糊地看见了我父亲的书房、尼尔的尸体；艾米特•法默哽咽地喊着我的名字；在德•哈维兰的待客室，他的秘书越过夹鼻老式眼镜盯着我看；德•哈维兰平静地祝愿法默死去；我用拳头猛击自己的脸，直到血色在眼皮上绽放。

也许法默已经死了，我心里有点儿希望他就这样死了。我会这样想：都是他的错，他没出现之前，我还好好的。但现在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可能做了什么事儿，我的书，还有他和他看我的眼神，那种眼神—不管怎么样—都让我心血沸腾。不，我当然不希望他死。如果我能找到他，我就能找到我的书，将它永远地锁起来。我就再也没有必要去纠结为什么一想到一个女孩的脸，我就会感到内疚。

在这恶心的阴霾中，有一种东西在折磨着我，酒保说：“他们把人拒之门外……济贫院人满为患……”

还没弄清楚原因，我便吃力地站起来，晃了晃头，把手伸进口袋，好像原因和我口袋里的钥匙和零钱混在一起了。然后我抓住了它。希望。

装订是处于绝望中的人们的希望，是那些无处可去的人的希望。如果艾米特•法默还活着的话，那他此刻一定也感到绝望。我摇摇晃晃地走向门口，走到街上，酒保在我身后喊着什么，但他的声音淹没在了嘈杂中。我踩在一块冰上滑倒了，差点儿飞起来，真是蠢极了。我喝醉了，该回家了，但如果有机会—任何机会……我转身背对着炽热的夕阳，匆匆转过街角，穿过奥尔德尼街的交叉路口，出现在库行街。

但在西姆斯和伊芙琳的门外，街上空荡荡的，她们今天已经关门了。在交易入口旁边的窗户上有一个告示：“不招工人。”一群妇女和孩子在巴勒特和劳的台阶上默默等候着，他们挤在一起抵御寒冷，但那扇门也紧闭着，无人进出。再往下一点儿的马登的门口，有一位穿着围裙的男子拿着扫帚戳着一个乞丐，他无可奈何地说：“我们关门了，明天再来吧。”乞丐站起来，拖着步子走了。

这些人中没有一个是艾米特•法默。

我继续走着，经过精美的装订厂，经过藏书爱好者俱乐部，经过学校里的订书匠，我每到一处，都会看看有没有法默的影子。我离奥尔德尼街越来越远，库行街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脏，越来越破旧。此处的商店看起来都破败不堪，门口阴影深重，房屋低得几乎可以压到头顶。沿街的一家家书店，门面斑驳，黑漆已经褪成灰色，它们那弯曲的窗户布满了灰尘。在我头顶上，一块锈迹斑斑的招牌被风吹得嘎嘎作响，它的形状是一本翻开的书：一页写着“装订贸易”，另一页写着“典当行”。我停了下来，往店里看了一眼，橱柜里摆满了廉价的小玩意儿，一群人在喃喃自语。我从门口走过时，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站在拱门那里抬头看了看，但她既没有叫我，也没有向我招手。我看到她脚边的一个靛蓝玻璃瓶闪着光，上面有一个八角形的标签：“鸦片酊”。

一阵寒风吹起了地上的垃圾和沙砾，我把大衣拉紧，继续走着。

“奥布莱恩父子；持证经营书店；正版图章”。我停下脚步，透过窗户看到一排架子和书脊，一位胖胖的店主站在柜台后面，和一位流着眼泪的女人说着话，他伸手拍了拍女人的脸颊，对着她傻笑。我身后，一位男子驾着马车停了下来，他从我身边经过，走了进去。我没有看见他的脸，只闻到他身上散发出一阵皮革味和昂贵的古龙香水味。这时，一扇门砰地关上了。我环视周围，看见一位妇女从两家商店之间的小巷里走出来，她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小的那个哭哭啼啼，大的那个眼神茫然，目光呆滞。“好了，亲爱的，”她说，“我们现在可以回家了。”

我紧咬着牙，转过身。我在浪费时间，如果艾米特•法默真的在德•哈维兰把他赶出去后来过这里，他早就挣到钱走人了，现在他会在某个客栈里躺着睡觉，张着嘴，衣服也没脱。

我来到一个广场，广场的宽度不足以让一辆马车转弯，也没有一盏点亮的街油灯，整个广场就像绞刑架一样立在一堆灰白的积雪中。一个女孩蜷缩在一辆马车旁，一边颤抖，一边跺着脚；两个男人蹲在路边，在一个桶里生火取暖。一阵风将工厂烟雾的恶臭味吹来，我躲进一个门道，擦去眼里的灰尘。狭长的天空开始散开，形成几缕浓密的乌云，夜幕降临前，又要下雪了。

广场的一角有一家店，名为“A.福加蒂尼；典当行和持证经营书店”。这是广场最小最破旧的一角，这也是它出名的原因。福加蒂尼的店，是一间破烂却能勾起人回忆的房屋，它的一个窗子被粗拙地砌了起来，另一个则覆盖着报纸，报纸的颜色已经褪去，看起来像一层老旧的皮肤。店铺的门开了，门铃叮当作响，惨黄的灯光一下子泄到街道的鹅卵石上，一个男人走了出来，接着又是一个，他们有说有笑地朝我的方向走来，我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夜，”其中一个男人说，“不愧是最优秀的福加蒂尼。”

另一个男子笑了，他说：“没错，他绝对是做这种事的最佳人选。”

他们走了，说话的声音被一阵风吹走了。

等到他们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我朝着仍照在鹅卵石上的那束光的方向走去，透过敞开的门，我看到成堆的书—架子上，箱子里，满满都是书。一个小男孩正在扫地，扬起一团灰尘。在闪烁的灯光下，我只能辨认出门边盒子上的标签：未完（交易），1d。盒子旁边的架子上贴着“珍品类2s6d/本”的标签。一个男子背对着风口，头也不抬地看着手里的书，店里没有其他人。我的头很痛，该回家了。这是最后一家装订厂，但我还没找到他。我后退一步，不小心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然后，粪便的臭味在寒冷的空气中飘散开来。

商店外，再往前一点儿的地方，墙上嵌着一道更小的门，在它旁边有一个被雪水糟蹋过的告示：“招聘装订工，请敲门，高薪。”两个男子站在那里争论，其中一个穿着衬衫，抱着自己来抵御寒冷，他环顾四周，第一次露出了脸。

是艾米特•法默。

一缕红光照射在我肩上，如瞬间拉开窗帘般。道路上的人影清晰可见，砖块和窗台边缘上的霜花闪烁着砖红色的光芒，不久便消散了。我呼吸急促，片刻间动弹不得，只听见另一人用陌生的语调高声说道：“我跟你说了，半克朗太贵了，如果是六便士还可以。”

我抓住法默的胳膊，使劲地把他往后推，以至于他都快喘不过气了。“不用了，谢谢。”我转过头说，“他改变主意了。”身后有人咂了咂舌，然后关上了门。

法默的脚在鹅卵石上打滑，突然间，我托住了他身体的全部重量。他倒在地上。“起来。”我想起上次躺在我怀里的尼尔的尸体。

“卢西恩。”他开始不停地大笑。我把他拖起来，带到最近的门道里。

我吃力地让我们俩都站直，但是成功的喜悦以及愤怒让我双膝发软。“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干什么？”他的眼珠子向上动，身体一直在晃来晃去。

“你竟敢抹去你的记忆！你竟敢……”

他眨了眨眼说：“我不是。”

“我需要你记得我的书在哪里，然后你就可以爱干吗干吗。”

他盯着我看，最后他说：“我在找工作，那是唯一可以提供一份工作的地方。”

工作。当然，不是来装订，是要应聘学徒。我把他拽离门口，就好像拉开一个打算跳火车的人。但是没关系，我终于找到他了，我稍微松了松紧紧抓住他肩膀的手，但我不能让自己放开他。“我找了你好久，”我说话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挺平静的，“我只是想要回我的书，我想知道它是否安全。它在哪里？”

“不在我这里。”

“那在哪里？”我的手指几乎攥进他的肩膀里，他又打了一个寒战，我能感觉到他的骨头在我手中颤抖，“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嘶嘶地说着脱下外套，递给他。但他眼睛半闭，蜷缩着身子，我只得帮他披上，他的身子都冻僵了。

他冻得牙齿都在颤抖打架，他说：“德•哈维兰把我赶了出来，我没有时间收拾行李。”

“我知道，我听说了。”

“我只想—”他停下来清清嗓子继续道，“我想走路回家，但是这雪……”

“你会冻死的。”

“是的。”他把胳膊伸进大衣的袖子里，然后用一个袖口轻揉脸颊。

“你找个住的地方需要多少钱？”我把手伸进口袋，我的夹克衫抵御不住寒气，“半克朗？”

他僵住了：“我不是问你要钱。”

“没关系，这是半克朗，给你。”我把钱递给他。黑暗中，一个冷冰冰的小东西在我的手掌中闪着亮光。

“不要。”他想要后退一步，结果撞到了墙上，“不，我不要你的钱。”

我盯着他说：“你宁愿要为福加蒂尼工作，要他的两先令六便士，也不愿接受我的半克朗？你不是认真的吧？”

他转过头去说：“我不要你的钱，我不是乞丐。”

“这不是施舍，我需要拿回我的书，你可以把这当作是你的报酬。”

“我跟你说了，我没有你的书。”

“但你知道它在哪儿。”

他从牙缝里呼气。“我拿不到，如果我可以……”他低下头，把下巴埋进我大衣的衣领，“它在很远的地方，就在沼泽地那边的装订厂，锁在保险库里，那个门很结实，你破不开的。德•哈维兰有钥匙。”

“德•哈维兰？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相信他？”法默的脸藏在阴影中，但他看我时，我看见了他眼里的光，“不管怎么说，这不重要。我知道你的书在哪儿，也知道钥匙在哪儿。但是我拿不到，你也拿不到。”

“我给了德•哈维兰一笔钱，一百基尼。他当然会……”

“他知道的，相信我。”这句话悬在空中。

我没有理由相信他。

他耸了耸肩。

“如果我从德•哈维兰身上拿到钥匙，你会带我去那里吗？”我问。

他笑着说，声音低沉而嘶哑：“他时刻把它带在身上，即使是在晚上。不管你是谁，他都不会让你拿走的。你以为他为什么把我扔出雪地，让我连拿个外套的时间都没有呢？”

突然，身后的十字路口传来一声尖叫和巨响，一只打翻的桶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空气中一股石蜡燃烧的气味呛进我喉咙。法默的头探过我的肩膀，他眯起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有脚步声从另一边传来，他才把头缩回去。

“你的意思是……”我把夹克拽得更紧一些，我越来越冷，应该撑不了多久了，“你试过，所以他把你炒了？”

他仿佛开口欲言，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拿钥匙？你不是为了自己的书，你已经把它烧了。”

他沉默不答，不正视我的眼睛。

我放慢语气道：“我明白了，你要勒索我，这就是你来找我的目的。”

“勒索你？在我连半个克朗都不要的时候？”他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得更久了。但当我盯着他看时，他的目光溜开了，笑容也消失了。

“卢西恩。”

“叫我达尔内。”我抱起双臂来抗寒，“我知道，半个克朗不够，你想要更多。只要帮我拿到书，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犹豫片刻，问道：“你为什么想要回它？”

“因为它让我发疯抓狂，一想到任何人都可能……”我吸了一口气。门口，街道，所有的一切都被笼罩上一层朦胧的黑雾。两边的墙似乎都在向我逼近，我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喉咙紧绷。最后，有个东西驱使我说：“三天后我就要结婚了，我只是想这一切结束，保险起见。”

他发出一种微弱无助的声音说：“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帮你的。但德•哈维兰不会让你拿到钥匙的。”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拿到钥匙。”

“可是，卢西恩—”

“别这么叫我。”

我们陷入一阵沉默。远处有人走进福加蒂尼商店，传来了叮当声。风又刮起来了，粗沙质的雪尘扑面而来，法默靠在墙上揉着眼睛，一只老鼠在我们脚边窜来窜去。

“好吧，”他最后说，“如果你可以拿到钥匙的话，我会帮你，但前提是我们之间是平等的，我不是你的仆人。”他说着举起长满老茧的手，掌心朝向我，“还有，我叫你卢西恩，这是你的名。”

他眼神淡定而漠然。我注视着他，突然我读懂了，这是我看我父亲的方式，努力隐藏仇恨。

他看过我的书，他像我恨我父亲一样恨着我。我闭上眼睛，浑身起鸡皮疙瘩，好像他能看穿我一样。我跌跌撞撞走进一片黑暗中，风吹着我的头发，把冰冷的空气灌到我的后颈，我感觉到有一只手在拽着我的手肘，但被我甩开了。

“抱歉，不要走，求你了。”他站在我面前说道。我们站在马路中间，我的眼睛很灵敏，看见灰色云层上空，有一小片太阳在燃烧，将天空染成了深红色。

他说：“好吧，什么都无所谓，如果你能拿到钥匙……”

我转了个身，和他拉开距离，我在口袋里摸索着。“就住在八钟客栈吧，离这儿不远。”我掏出一把硬币塞给他，大约六先令，“这应该够花几天，就当是提前预支报酬吧。我一拿到钥匙就立马通知你，然后你带我去装订厂。”

“我不想要。”

“收下。”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紧绷着嘴角，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让我把钱放在他手里，然后他把它们放进了我外套的口袋，接着他就做了个鬼脸。“哦，等等。”他已经把硬币塞进去了，准备脱下大衣。

“下次再还我，我穿着夹克。”

一阵沉默后，他说：“谢谢你。”

“如果你的钱不够，就给我写张便条，你知道地址的。”

他点点头，我们凝视着对方。太阳在他身后闪耀着光芒，红色的亮光透过房屋之间的缝隙洒了出来，给他的头发镀上了一层光。他的太阳穴、下巴以及耳朵边缘都发出红光。出乎意料的是，他对我微笑，就像突如其来的阳光照射一样，笑得脸都变形了。记忆中，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看着我。这使得夕阳更红，使得煤烟和石蜡的气味更刺鼻，使得我手指上的冷痛更剧烈。风在我们头顶某处的烟囱里唱着歌，一团纸婆娑低语着掠过鹅卵石，远处，工厂的喇叭声正在响起。忽然，他伸出手，抚过我的脸颊。

我猛地心跳加速，往后退，看见了街角的一家装订厂。

“怎么了？等等，卢—达尔内，抱歉。”

“给你钱不是让你这样。”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生气，好像我以前从来没找过妓女似的。可是—他？

“我没有……我不是……”他盯着我，突然扭曲着嘴角，扑哧笑了。

“你应该为钥匙发愁。”我依旧能感觉到脸颊上的抚摸，就像扎在心底的刀子一样。我既希望把它拔出来，又害怕看到些什么。

他安静了下来说：“抱歉……”

“我不管你通过什么途径挣钱，不管德•哈维兰为什么炒了你，你只需要帮我找到书，然后离我远点儿。”

他张开口，但不管他想说什么，我都不会在意。不过，他只是僵硬地对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没让自己望着他离开，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现在他已经走了，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冷。我真是个傻瓜，竟然相信他。我不该只给他那点儿钱，应该多给一些。

现在，红色的光线变淡了，鹅卵石在光影中变得轮廓分明。我的鞋子在石头上打滑，玻璃碎片的残渣在脚底下吱吱作响，我穿过那束阳光，来到马路另一边的黑暗中。福加蒂尼商店的玻璃上贴着窗纸，窗户边缘闪着亮光。这里离奥尔德尼街不是很远，到处都是马车和街油灯。风卷起鹅卵石上的灰尘，如海浪溅沫般在我的脚踝边打转。我尽量加快步伐，以暖和身子。我的影子从昏暗橱窗里滑过，它抱成一团努力地抵御寒冷，我用眼角余光看见了它，有那么一瞬间，就像是我身边有人在匆匆赶路。

我来到奥尔德尼街，站着犹豫了一会儿，我凝视着一排排街灯，灯柱的影子投在新撒的雪花上。德•哈维兰的窗户亮着。我一定有办法可以从他那里拿到钥匙，可是，如果钱不管用……我一定会想出其他办法。

终于，寒冷逼我转身回家，我的心仍在颤抖，仿佛法默的眼神深入到胸腔内部。我发现自己跌跌撞撞地站在人行道上，凝视着最后一缕夕阳红。身后有个影子在移动，我傻愣愣地回头看了一眼，好像会看见法默站在那里似的，但街上只有我一个人。

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早上，所有东西都呈苍白色，模糊朦胧，忽隐忽现，就像是头痛的感觉。我打开书房的门时，炉子里的火因气流而呼的一声猛晃了一下。

我对这个房间很反感，我被晃动着的如血色凝固般的暗红色墙面包围在其中。我知道，父亲没想到我会来见他，但是他还是头也不抬地朝对面的椅子比画了一下，我坐下了。由于一夜无眠，长时间持续的疼痛侵袭着我的太阳穴和下巴，我尽可能小幅度地按摩着脸部，试图缓解紧张。

“卢西恩，我的好孩子，”父亲终于放下笔，抬眼继续说道，“希望别是因为婚礼快举行了把你累成这样。”

“不是，谢谢关心。”

谈话又中断了，我应该继续接话。父亲看了看钟。

我喉咙发紧，我花了一整晚的时间在脑子里不断排练，但此时却无言以对。夜晚，整个卡斯特福尔德的时钟都在数着时间，我也如此，仿佛除了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别无他法，要说的话如鲠在喉。

“父亲……”

“可能……”

我们同时开口，看着对方又默不作声了。痛感吞噬着我的下颏，转而又跳到肩膀上。

他向后倾靠在椅背上，一根手指划过下唇。“好孩子。”他说道，又把那张吸墨纸放在一边，“不管你要说什么，我都听着。”我点点头，越过他看着墙纸，然后合上眼睛。精致的花饰图案依旧浮现在眼前，像是垂死之人眼前的最后一幕，我试图召唤灰雾，但是自从我见过艾米特•法默后，这招就不管用了。

所有的东西依旧闪烁着血红色。

“不过，”父亲开口说道，“我在时间上还有其他安排。”

我硬着头皮看向他，说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确定？”说着，他拿起笔在指间来回转动，神色平静，给人以关切和蔼的感觉—若非我了解他，我肯定会以为他很爱护我。

“德•哈维兰。”我嗫嗫嚅嚅地吐出几个字，“我是说……”

“嗯？”他没有任何动作，但是面露厉色。

“他知道关于……他有……”。

“好孩子，到底怎么了？”他站起来，俯身压着我的肩膀，刮胡水的檀香味令人窒息，我抬头看着他，“你现在处于不安的状态，卢西恩，告诉我，发生什么了，我相信我们可以解决的。”

我深呼吸了一下，风怒号着灌入烟囱，把烟倒逼回房间。我眼睛里雾茫茫一片，如果有人能够从德•哈维兰那里拿到钥匙，那么这个人一定就是我父亲，但是想组织好这些语言要费好些精力。

“他的学徒告诉我……”

“哦？”父亲的手骤然攥紧随后又松开，“啊，我明白了，你的书，对吗？所以，你最终还是去找了德•哈维兰，天哪，他可是个虚与委蛇的家伙。嗯，好了，不用担心，里昂父子公司很安全，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你的书转移到辛普森银行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说完，我停顿了一下，他脸上的神情热切得几近贪婪，这是收藏家的本色，毋庸置疑！

又是一阵沉默。“你说什么？”

我吞咽着，把头转开，抬手用袖口内侧擦了擦我的眼睛，正要放下时，目光捕捉到了古玩柜，玻璃已经换上新的了。我不由得瞥了一眼地板，曾经一片污秽的地方，已经被人彻底处理干净，地毯也重新换了一块。这个房间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证明一个女孩曾殒命于此。

我的目光又回到父亲身上，他正俯身看着我，或许他眼中的贪婪是我的幻觉，他此刻的目光又回到了熟悉的慈祥。这样的目光让你觉得很特别，仿佛他在跟你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这正是他打了我之后看我的那种眼神。“我很高兴你能来找我，卢西恩，你在受装订之前没有告诉我真是糊涂，否则我就能采取必要措施了。现在，我能向你保证你不会再受到任何烦扰。”

我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动作笨拙地与他拉开一步距离。

“到底是怎么了？”他问道。

我没有回应，古玩柜夹在象牙和化石标本之间。在反射我身影的玻璃上，我与自己对视，没有人会知道那后面有几架子的书，但我能感觉到那些书的存在，这种感觉强烈得像是炉火的热气，感觉就像是阿比盖尔、玛丽安还有尼尔此时跟我待在同一个房间一样。“没有。”我说道，“没事，没什么，算了。”

“没事？到底怎么了？”

“真的没事，不重要。”我走向房门，浑身在颤抖，仿佛刚在深渊边上经历了九死一生。

“卢西恩。”这句叫唤让我动弹不得只能停下。

“抱歉，没什么重要的事儿。”

“重不重要我说了才算，而不是你！现在，你要跟我说什么？如果跟你的书无关，又是因为什么？”所有的慈爱顷刻间消失，他的声音像是纸张的边缘，被柔软如水的虚伪外表保护着，实则却锋利如刀刃。

我转身，一颗汗珠滑到我的后颈，我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说点儿什么，但他看我的目光，让我一时变得口干舌燥，我便清了清喉咙。

他等着我说话。

“我只是……我听说……”壁炉扬起的烟灰飘过来，我不由窃喜，这样我便有理由咳嗽了，“德•哈维兰……”我慌张地连忙编了个谎，“他的学徒说他做假货。”

“假货？小说？”父亲皱眉道，“你的意思是，复制本？”

“是的，他复制了，在装订厂，他的学徒说他复制了尼尔的书。”

他沉默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或许不是真的。”

“我已经怀疑德•哈维兰有一段时间了。”他并不是在跟我说话，“谢谢你了，你可以走了。”

“好的。”我立刻应道，我可不想等他改变主意。走进大厅，空气温度比书房的要低，我的衬衫湿透了，贴在了背上和胳膊上。我没有停下脚步，一直走进蓝厅，把门关在身后。我靠在门上，心跳如雷声般在耳边震动，这时，头痛又立马席卷了我。

我不该这么懦弱的，我明明已经下定决心找父亲帮忙的，我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迟疑不决。可如果我刚才跟他说出了实情，恐怕现在事情就不是我能掌控的了。

我抬头看着那幅水仙女图，眼中看到的景象不是她们那露湿身轻、一丝不挂的胴体，而是艾米特•法默在八钟客栈等着我的情形。

午饭时我喝了葡萄酒和雪利酒，饭后加了一杯白兰地，但是根本无济于事。云团抱在一起，遮天蔽日，又下雪了，即便是柔和的光线，也刺痛了我的眼睛。

祖母去世前，常常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动，仿佛在找些什么东西，可要是问她在找什么，她就会停下来看你一阵，然后转过身继续溜达，直到自己累得颤颤悠悠。塞西莉和利塞特那时总在背后咯咯笑个不停，我也一样，但现在我已能感同身受。我无法安下心，这种感觉就像有个人在我前面，然而，每当我打开一扇门，他都恰好离开这间屋子。无论在哪里，同样的感觉都包围着我，好像那个人气息的温度还滞留在空气中。我回到卧室，从箱子里拿出《绅士威廉•朗兰格的童年记忆》，但是我根本看不进去，我是真的不想再看一遍了。我望向窗外的雪，楼下母亲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客厅，但是屋外万籁俱寂，悄无声息。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看了多久的雪，在我心底某些东西快绷断前，我赶紧起身，走下楼梯，根本没人注意到我。

马车挤满了主干道，在冻僵的泥土间挣扎，马车夫们互相破口大骂。行人在人行道上小心翼翼地择路而行，时不时发出几句低低的咒骂声。乞丐在门道里不耐烦地看着这一切。我拐进一条小巷时，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雪吞噬了所有嘈杂纷乱。

奥尔德尼街空无一人，寂静无声，到了12号的时候，我不假思索，直接走上台阶。与此同时，门也立刻开了，是上次那个女人，这一次，她穿着绿色的衣服，上面缝着黑玉珠子。我说：“我是来见德•哈维兰的。”

“你有预约吗？”她没有给我时间回答，直接道，“不巧他出去了。”

“那我等一下。”

她透过那副老式夹鼻眼镜打量着我，她还记得我。

“我能问一下是什么事儿吗？”

“不行。”我向前迈了一步。她还是拦在门口，只是为了让我明白她没有让我进去的必要。随后，她叹了口气，退到一边，示意我到待客厅去。

待客厅里没人，我脱下外套和帽子坐了下来，翻阅着《帕纳萨斯山》和《绅士图》，把一朵假兰花压成一块硬蜡。我站在窗边等着德•哈维兰回来，街上仍然空荡荡，雪花继续飘落，光线开始变暗了。

我是来拿钥匙的，这就是我来的原因，至少我本来是这么认为的。但现在站在这里看着窗外的飞雪，我忽然不那么确定了。我没有计划，也没有想法，我最想要的就是忘记这一切，头脑一片空白地回家，不假思索就睡觉。为了不再做我自己，我愿意做任何事情。我在想昨天的那个女孩是否已经忘记了我，我羡慕她；在我的想象中，装订就像一扇门一样，把你领进一个空房间，你可以清理你的生活，重新开始。

我的胸口很闷，嘴里有股酸味。只要不去想艾米特•法默正在八钟客栈等我，不去感受忆起他脸庞时的那种不安的刺痛，我就会解脱。即使我知道自己的一部分记忆被锁在了看不见的地方，但只要在后天的时候，不去看着昂纳，我就会解脱。当然，有一个简单的解决办法，当德•哈维兰来时……

我抓起我的外套和帽子，不到一会儿，我就在外面的街上了。寒风把针一般的雪花吹送到我脸上，我紧紧咬着牙根。我需要在这附近找一家客栈，这里离八钟不远，但我不能去那儿，我不想让艾米特•法默看到我这副模样。有什么东西让我避开了公主殿，我沿着库行街走，角落里有一盏孤独的油灯。除此之外，渐浓的暮色中布满了全是煤烟的商店橱窗，在迷宫般的书店周围，肯定会有一家客栈，但直到我走到福加蒂尼商店所在的角落，也没有找到一家。我掉头，这里离皇家剧院的酒吧不远，那是个妓女云集的地方，这样就行了。

我原路返回，阵风中，雪一会儿下，一会儿停，反反复复。一个男子匆匆地从凄凉的街油灯下经过，他紧紧地抓着帽子以免被风吹走，帽檐在他的眼睛上投下一道阴影，但有那么一会儿，他脸的下半部分被照亮了，油腻腻的卷发拂过他的肩膀。

是德•哈维兰。这并不奇怪—这里离他的装订厂不过几条街而已—但我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我停了下来，静静地站着，我不想在这儿跟他搭讪，要避开他太容易了。我往回走，躲到离我最近的门口，等他过去。

德•哈维兰身后有两个男子沿着街道闲逛，他们经过街油灯，漫不经心地朝着道边走去，一直走入昏暗中。我吃了一惊，根据体形和步态我认出了那两个男子，分别是我父亲的顾问阿克里及其得力助手。当他们走进街道暗处时，阿克里和他的助手—我想是叫莱特—交换了一个眼神。莱特快步走到德•哈维兰身后，他打掉了德•哈维兰的帽子—他挥动手臂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没有时间看清他是否有武器。就在这一瞬间，德•哈维兰倒下了，干净利落。

我紧紧抓着门边，灰泥都粉碎了。我为什么没有喊出来？

莱特将他的短棍放回夹克衫里，徒手把松软无力的德•哈维兰拖到前面的小巷子中。阿克里弯腰捡起德•哈维兰的帽子，便跟着莱特走进暗影里了。他们的动作如此娴熟敏捷，行云流水得像是杂耍场中的滚圈表演，只是少了掌声和欢呼。现在，风已经停了，但除了自己的心跳声，我什么也听不见。

我走到小巷入口处，往里看，慢慢地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

那两个男子蹲在德•哈维兰身边，莱特拿着什么东西遮住脸。德•哈维兰的脚在抽搐，身体也在抽搐，然后动作慢慢地停下来，他的脚踝向外翻着。周围一片静寂。阿克里把一条手帕和一瓶乙醚放回口袋，莱特松开了德•哈维兰，一边左右摇他的头，一边咕哝着。

我清了清嗓子。

阿克里环视周围，有那么一瞬间，我对上了他疲惫的眼神。我真蠢！竟然让他发现了我。现在，我是他们另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了，阿克里认出我来了。

即使他感到惊讶，也不会表现出来的。他对我微微一笑说：“卢西恩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阿克里。”我说这话时显得既轻松又有把握，我侧着头去看德•哈维兰的脸，他还有气，如果有瘀伤的话，应该是在他的后脑勺，他可能昏迷了。我一直盯着他的脸看，但我却能听见我父亲的声音：“我已经怀疑德•哈维兰有一段时间了。”

“是—我父亲—让你们干的吗？”我说。

阿克里笑着说：“也许您该回家了，先生，日落之后，路上可能会有危险。”

我还没将其他问题问出口就突然闭上嘴，因为我不想知道答案。我把袖子上的灰擦掉，直到我确定我能管住自己的嘴巴。“其他人呢？”

“也许去装订厂救火了。”莱特说，“装订厂失火，真是可怕啊，一个订书匠困在里面，没人听见他的呐喊。幸运的是，工人都提前离开了。”

“闭嘴。”阿克里说，声音又低又快，我几乎都听不见。阿克里转向我，眼神跟刚才不一样。如果是我父亲觉得他不需要一个男性继承人，那么……“先生，请恕我直言，这里的事儿都跟您无关。”

“当然。”我微笑着说，“我很抱歉这样跌跌撞撞地闯进来，事情发生的时候，尽管……”我蹲在德•哈维兰的身旁，阿克里还没来得及反应，我就已经把德•哈维兰的口袋掏空了。硬币、手表、药瓶子叮当作响地掉在鹅卵石上，还有一条手帕、一盒香烟和一串钥匙。我拿起钥匙，它们在环上叮当作响，有两把撞锁钥匙，橱柜一把，酒柜一把；还有一把带标签的亮闪闪的小钥匙，上面写着里昂父子公司。另外还有一把大一些的青铜钥匙，这把比其他的更古老，更普通。

阿克里伸出手说：“这些我们需要。”

我迎上他的眼神说：“好的，当然。”如果他们想在德•哈维兰的订书厂纵火，他们必须在不打破门的情况下进去。我摸索着，要是我花太长时间，阿克里会把整串都拽走。他伸手抽走了钥匙，恰好我这时将那把大的从环上卸了下来，塞进了口袋。我看着他，再次微笑地说道：“这就是我所需要的，谢谢。”

“你父亲知道吗？”

“自然是知道的。”

过了一会儿，他耸耸肩，用指甲剔了牙，他的嘴唇又大又厚。

我站了起来：“祝你好运。”

“谢谢您，先生。”从他的声音是判断不出他在打量我的。

我点点头，紧绷着后背，走出了十米。我一直都在等着膝盖后面飞出一只脚，或者后脑勺上挨上那么一下，但没有什么东西碰我。最后，我在一家商店的橱窗前停了下来。当我朝街道望去时，阿克里和莱特刚从小巷出来，莱特肩上扛着德•哈维兰。他们穿过马路，拐进另一条狭窄的通道，那条通道太窄了，连个小巷都算不上。在拐角处，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正在闲逛，试图点燃一支潮湿的烟头，他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去了。在这些黑暗的小巷里，这样的画面他们一定经常看到。

天上又开始下雪了，破旧的雪花像羽毛一样从我身边飘过。

我匆匆地向奥尔德尼街的十字路口走去，踩着半掩在新雪下面的冷冰冰的雪泥，侵入体内的寒气就像铅一样将我压垮。但我没有放慢脚步，一直走过半条奥尔德尼街，也就是车站路与集市广场的拐角处，这里所有的街油灯都燃着，道路中心交通堵塞。欢乐的女士们聚集在皇家剧院的门廊下，她们披着斗篷，斗篷的边饰是着了色的兔毛和其他动物的羽毛。其中一个人向我挥手，但是她打了个寒战，只得把手缩回去，同时她脸上的笑容也扭曲了。

我得给法默写封信，让他来见我，最好在午夜，在周围没人的安静的地方。法默没有告诉我我们要去哪里。我本来打算从我们家的马厩里借马，但阿克里会把关于钥匙的事情告诉我父亲，所以我现在不能回去，不能冒险让父亲撞见我。我必须找个旅馆，方便写信并且在走之前可以暖暖身子，然后去别的马厩租马。我摸了摸了口袋，钥匙还在。我环视一周，在想是选费哲家好还是选格罗夫纳家好，但是这个动作让我头眼眩晕。突然，一阵恶心不知从何而来，竟袭上心头，胃里的酸性气泡一直蔓延到胸口。我靠在就近的一家商店的橱窗上，身体颤抖得非常厉害，额头撞到冷冰冰的玻璃上。

如果德•哈维兰还没死……不过他很快就会死了，因为我告诉我父亲的事，因为我没有跟他搭讪，因为我没有提醒他。我双脚交替挪动着，现在我已经无能为力了，我鄙视极了自己。如果我现在回家……可是我害怕，要是我父亲发现我撒谎，要是他要惩罚我……他曾拿疯人院来威胁过我，他不是说说而已。想到这个，我就脊背发凉，要是我是个英雄就好了，就可以冒险去救德•哈维兰，只可惜我不是。

我缩成一团，浑身颤抖，我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然而现在我才意识到那是真的。我杀了人。莱特打他时发出的声音；乙醚灌入他肺部时的哽咽和冒泡声；痉挛，他全身缩收时剧烈的颤抖……是我的错，是我。

我等着自己恢复平静。我的视线清晰了，商店橱窗里有一双扇形的彩色空手套向我这边伸来。恐惧渐渐变成一种麻木的羞愧感，这就是杀人犯的感觉，这就是一个懦夫的感觉，难怪我会让自己受装订，如果我的书是这种类型，那么我必须找到它。

我有了钥匙，是用德•哈维兰的生命换来的。

我用袖子拭干我的脸，即使我足够勇敢，也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叫了一辆载客马车。

第二十五章

那天晚上，雪停了，但风却比往常刮得更紧，它冲散了云层，扯断了树枝，卷走了灰泥和石头上的沙砾。当我到达鱼市时，天空已经晴朗，在满月的光辉下呈一片乳白色。集市的广场就像一个闪耀着灯光的空旷舞台，高街上往来的车辆被两旁的建筑物挡住了，只有马蹄声打破了寂静。我的马匹后面还拴着一匹马，我不喜欢这样，我担心这样太引人注目，可能会有人去告诉我父亲；但是除了皇家剧院外的几个妓女，根本没人看我。

这简直就像做梦一样，我特别期待法默就在那儿。事实上，确实是他。他站在钟下，缩在我的大衣里跺着脚。他一听见马蹄声就退进了阴影处，接着他看到来的人是我，就喊了声：“达尔内，我还以为你……”他欲言又止，走到月光下，轻轻松松地爬上马鞍，走在我前面，一句话也没说。我挥着马鞭，跟在他后面，接着，身后就敲响了十二点的钟声。

刚开始走的几公里，我心里唯一想的就是赶紧走出卡斯特福尔德。在每一个转弯处，每一个阴影处，每一条小巷里……记忆的火花与不祥的预感相互交织。我仿佛能听见金属敲击骨头时发出的声音，阿克里警告我停下的声音，以及法默从马背上摔下，被自己的血呛得喘不过气的声音。但是，当我们沿着道路经过最后一座在建的房子时，我松了一口气。这里的空气更加清新，没有煤炉和工厂的恶臭；视野也更开阔，更敞亮。我把头往后仰，在离月亮最远的地平线上，满天繁星。我们现在在森林的边上，起初，雪看起来就像黑白相间的条纹，越往里，就越暗，不过光线还足以照亮我们前行的路；但在道路两侧不远的地方一片漆黑，黑暗中似乎悬着一张闪亮的大网。到处都有东西在乱窜，一只狐狸躲在暗处盯着我们，眼里闪着亮光。我的马儿嘶叫着追上了法默的马。

我们并排走着，一路上法默一言未发。马儿的步履如此沉重，步伐节奏却如此有规律，几乎使我昏昏欲睡。

他说：“德•哈维兰发生什么事儿了？”

在这绝对的寂静中，他说话的声音如同枪声一般响亮，我不假思索地抓住缰绳，差点儿让我的马儿停下。

他抬了抬眉，目光比以往更加犀利，脸颊也显得更有光泽。

我的嗓子堵住了，就像好几天没有开口说话一样，我回答：“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告诉你这些？”

“你不妨相信我，这会给你带来什么损失呢？”

“一切。”

“别闹了，达尔内。我已经比你自己更加了解你。”说完，他对我微微一笑。

这是事实，不过我也不太在乎，因为他不会再了解我更多了。我目光眺望，森林里黑白分明的光线让人目眩神迷。我身心疲惫，没有精力继续撒谎了。“他们给他下了药，他们要把装订厂烧了，包括他一起。”

“什么？”法默突然停了下来。

我不该告诉他的，他紧盯着我看，寂静中，我看见他的表情慢慢地从怀疑到相信。

“我阻止不了他们。”

“整个装订厂的人吗？其他人呢？”

“只有德•哈维兰。”我说，好像这就是一切的答案似的，好像一个肮脏的死亡没什么大不了似的。

“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他拉住缰绳，马儿转了一圈，“你难道不明白吗？这是谋杀啊。”

我对自己说过这个词，但听到它却几乎让我窒息。“我当然明白，可是我们无法阻止他们，我也希望我们可以！”

“我们必须试试，快走。”

我咬着嘴唇。他会回去的，任何正派的人都会这么做，我也本应该这么做的。要是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帮不上忙，”我说，“起不到什么作用的。”

“我们可以—”

“我父亲已经下定决心了，你根本无法阻止，要是你去碍手碍脚，只会落得跟德•哈维兰一样的结局，被关进装订厂。”

“我们必须试一试！”他盯着我说，“你不能让他们杀了他啊。”

我没有说话，此时，没有什么是比沉默更好的回应了。

“卢西恩—”

“别，请不要，你也会送命的，如果你死了，是因为我—”我声音嘶哑，没关系，就让他觉得我只考虑自己吧，“而且，如果我父亲知道了……他会把我送进疯人院的。”但艾米特凭什么要相信我？他凭什么要在乎？我宽恕了谋杀的罪行，我还是个懦夫，就算他以前没有鄙视我，没有看不起我，现在也一定瞧不起我。

我们陷入一阵沉默。我垂下头，感觉舌尖有一种金属似的血味，便咽了一口唾沫，然后指着前面的路道：“告诉我往哪里走，好吗？”

他欲言又止，一缕雪花沿着路边的河岸盘旋而下。最后，他咔嗒一声把马掉了个头，他从我身边骑过，朝着我们来时的方向驾去。我看着他越走越远，但到最后他又回过头来找我。一阵暖意袭上心头，这简直让我难以置信，我不知道他为何改变主意，但它就像奇迹一般。

他可能想从我这里捞到一大笔钱呢？没错，一定是这样。

我用脚后跟轻轻踢了一下我的马，它不情愿地蹒跚小跑起来，当我离法默不到几米远时，他又开始走了。我们都沉默不言，小路依旧，我想象着我们正绕着一个圆轮转圈。雪泥覆盖的小路铺陈开来，银装素裹的树木一棵棵地闪过，但我没有心情注意这些。

过了许久，他说：“我也应该和德•哈维兰一起在装订厂里被活活烧死吗？”

我没有应答，但却不由自主地看了他一眼，他发出了一种可怕、低沉的声音。

“为什么阿克里不把德•哈维兰带到另一个订书匠那里去呢？他平时不都这么干吗？”

“我不知道。”我拨开眼前被霜冻成一团的头发，法默的眼神移向别处，我问，“你怎么会知道他平时干什么？”

他的嘴角绷紧了，耸耸肩说：“说来可就话长了。”

“快说。”

他哼着鼻子道：“不行，相信我，我也很想说的。”

“你……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过要勒索我父亲？”

“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再提什么敲诈勒索！”他将马头往一侧拉，停住了，我的马儿也跟着跌跌撞撞地停了下来，他继续道，“我没有在敲诈你，听清楚没有？你那该死的半克朗，每一分钱我都会还给你。我穿着这件大衣是因为没有它我会被冻死。”

我什么都没说。慢慢地，他转正了马头，正对着大道；他擦拭着嘴，额头上血管鼓出，像粗线条一样明显。

我骑着马超过了他，盯着马蹄下的阴影，看着它们在高低不平的雪地上滑动。

道路蜿蜒曲折，右侧的那块空地，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又看不见。在空地中间，一小堆烧炭的余烬还在冒着烟，再后来，这块空地便消失不见了。突然，猫头鹰叫了一声，我的马儿一惊，侧身停住了。血液涌到了我的耳朵里，突突作响。之后，法默便赶了上来。这条路朝山上一路蜿蜒，直达一条岩石深沟。

他说：“你本可以告诉他们我在哪里。”

“别傻了，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你为什么不？”

“你是说我应该那么做吗？”

“我是问你是否希望你已经这么做了。”

我揉了揉额头，想要让这麻木的皮肤恢复一些感觉。“因为你可以带我找到我的书啊。”

他点点头说：“你的书，是的，当然。”

“是的。”我的嘴唇和舌头都冻僵了，“你想要说什么呢？不然我怎么会关心你呢？”

“的确，不然还能是什么。”他咳嗽着，清了清嗓子，吐了口唾沫，唾液渗入雪中，留下了一片叶子一般的清晰轮廓。然后，他甩动缰绳，他马儿的蹄子加速了，他没有回头，我默默地跟在他后面。

我们继续前进，道路两旁还是一样的光景。我似乎进入了梦乡，突然一切都变亮了，我猛地醒来，发现我们已经出了森林，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沼泽地，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那条路就像一道刚好可见的水印，在它的弯曲处，我可以看到一个黑色的污点，可能是一座房子或一块露出地面的岩石。

法默回头喊道：“我们就在这儿停下吧，我需要上个厕所。”

当他下马时，我也在他旁边勒住马儿，他砰的一声摔到地上，他指着那些树，接着就消失在阴影里。我也下了马，腿上的肌肉都已经冻僵了，我全身冰冷，浑身酸痛。我们已经马不停蹄连续赶了好几个小时的路了吧？月亮已经不再挂得那么高了。我掏出手表，但忘了给它上发条，表盒因结霜而变得潮湿。

法默回到月光下时，我穿过厚厚的积雪，小心翼翼地走进另一片森林。一开始，我不得不摘下手套，但却冷得连裤子都解不开，更别说撒尿了。当我完事时，又摸索了好长时间才整理好裤裆和纽扣。

“快点儿，我快冻死了。”法默回过头来喊道，然后，他看见了我在干什么，便问道，“需要帮忙吗？”

一阵潮红像针扎一样刺痛了我的脸颊。“别闹了。”

“我开开玩笑而已。”

“哦。”我终于扣好了最后一颗纽扣，抬起头来时，他还在看着我。他笑了，那是扭曲的，勉强的一笑，但丝毫不带嘲讽。刹那间，我视界的边缘开始扭曲舞动，就像是有人打开了箱盖时的那种明亮而开阔的感觉。

“来。”他站在我的马儿边，把手指交叉做出一个托举的架势，他问，“需要搭把手吗？”

我想要拒绝他。在集市广场，他不假思索、轻轻松松地就骑上了马，风度翩翩的，好像一直都在做这个动作似的；而我需要借助马镫以及风力才能爬上马背，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骑上马鞍。“谢谢。”我还想说些什么，但没说出口。他咧着嘴对我笑，好像他完全知道我的感受一样。

“那就快点儿。”他轻而易举地将我托了上去。我的身体因寒冷而显得笨拙，但我发现自己毫不费力就骑上了马背。他爬上另一匹，依旧笑着，但不是冲我。

“你想要什么，法默？”

“什么？”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环顾四周，仿佛他已经醒了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我真搞不懂你，你说你不想要钱，你说你不是在勒索我，你帮我—但你又鄙视我。为什么？”

“鄙视你？卢西恩……”

“别叫我卢西恩！”

他眨了眨眼，面无表情，过了许久，他便耸耸肩。

“好吧，没事。”我轻轻甩着缰绳继续道，“走吧。”

“我知道你不记得了，我知道。可是我希望……”

我挺直身子，脚后跟紧贴在马儿的两侧。他渐渐降低了声音，喃喃低语，刹那间，声音变形，好像我是在井底听他讲话一样。然后，一切都消失不见了，我孤身一人，无处可去，空气微微发光，到处充满了光芒，就像暴风雪般的星星一样，我一眨眼它们就不见了。我回到现实，摇摇脑袋，最后的那片闪着亮光的雪花从我头上飘落了下来。

我们还没有动身，他盯着我看。

“怎么了？”星星从我视线中划过，燃烧殆尽。

“没事，这有点儿愚蠢，我控制不了自己。”

“什么？发生什么事儿了？”

“没事，别担心。你说得对，时间不早了，不，应该说已经一大早了，我们出发吧。”

“等等—你想要告诉我什么事儿，是不是？”对于尼尔来说，这也是一样，这世界如流水般从你指缝滑过，没什么是值得坚持的。如果我伸手去够最近的树枝，我的手会直接穿过它，就像烟雾中的阴影一样。

“算了吧。”过了一会儿，他匆匆笑道。

“你以前也这样，不是吗？那时你来找我，把一切事情说得……很古怪，以后别那样了。”

他没有看我，催促道：“快走，我快被冻死了。”

“你听见了吗？”

“我们会找到你的书，一切都会好的。”他策马出发。

我望着他的背影，默默地在心里回答：不会好的，因为我杀了一个人，不过会越来越好的。我脑海中莫名其妙地闪现出一幅画面：在毛毡下的暗格里，放着一瓶白兰地、一本威廉•朗兰格的书，还有一本卢西恩•达尔内的书。也许租一个银行保险库会更好—就像我家在辛普森银行的那个保险库一样，我父亲把股份证书还有我祖母的钻石都放在那里。但这样的话，我就不能随时够得到它，我会安心吗？

法默已经在前面走远了，我踢了踢我的马，催它快跑，马儿这才吃力地小跑起来。法默一直走在我前面，也逐渐加快了速度，一直没有回头看我。

我们到达房子的时候，月亮已经落下了，一片宽阔的云正从西边横扫而来，但由于星星和白雪的缘故，四周还显得很亮。马儿吃力地走着，漫长无聊的路程让我快睡着了。法默终于停了下来，在我前面下了马，说道：“我们到了。”

由于疲劳和寒冷，我的眼睛就像进了沙砾一样难受，于是我用袖子擦了擦。房子比我想象得要大，茅草屋顶、半木结构、格子窗，前门雕有花纹图案；房屋正面的墙边积起了一堆雪，齐腰高，拉铃绳的末端也爬上了一条冰柱。

法默带着我绕过房子的一边走进院子，房子在院子的一边，对面是仓库和马厩。我看着石头铺成的小路和半新的茅草，心想不管住在这里的人是谁，他们都不会穷，只是很懒。一簇稻草从山墙上摇摆着垂下来，冰珠凝挂在上面。这里的雪也埋了很深一层，鸟和老鼠的爪子留下过印记，所幸院墙挡住了北风，院内的积雪不那么厚。法默毫不费力地打开了马厩的门，把马牵了进去，当门关到最后一截时，我帮他带上了。这个地方散发着潮湿和腐烂的恶臭，他做了个嫌弃的表情：“再等几个小时就好了，太阳一出来我们就走。”

我太冷了，根本没在意他说什么，他把马牵到马槽那里，然后把桶里的冰打碎了。我的整个脑子都冻僵了，根本无法思考，只能蜷缩在一边的角落取暖。

他瞄了我一眼，丝毫没有停下手上的活儿，直到马儿缓了过来。他用一把稻草把马身扫了扫，然后朝我招招手。一条小路通向院子外面，从房子背面绕到另一扇门。沼泽地在另一边猖獗地张开大口，空洞无物，白气弥漫。我的视觉混沌，什么都看不清，只感觉头晕目眩，我跌跌撞撞走进里面，甘愿被这些墙包围。

这里依旧很冷，甚至更冷，灌进嘴巴的空气像是在骚动着我的喉咙。到目前为止，我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座房子没有人住。空气中充斥着死气沉沉的发霉的味道，门底下的缝隙吹进来一些枯草，我跟着法默走进一间长长的房间，房间里有一些桌子，架子上还有针、刀具和一些奇怪的工具。“把钥匙给我，然后我们下楼。”他看着我，“你还好吧。”

“只是很冷。”

“把火生起来，架子上有一些柴火，没事，你坐下吧，我来。”说着，他开始往炉子里放木柴。

“你有没有白兰地？”

“你这个酒鬼。”他直起身子来看着我，然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说道，“我找一下。”

我点点头。现在的我没精打采的，思绪也软绵绵的，像是霜冻的茄子，蔫蔫的。我拉出一张椅子坐下，终于，一股暖流抵达我的腿部，我的身子向前倾了倾，摘下手套。

“找到了。”他回来了，我都没注意他什么时候出去了，他把一个玻璃杯推向我，蜂蜜和薰衣草的味道让我忍不住咳嗽起来。

“只有蜂蜜酒。”他说道，“没有白兰地，都让德•哈维兰喝光了。”他举起自己的杯子喝下一口。

真是棒极了，这酒就像良药一样有用、滋补—完全不像我父亲那些名贵的酒，喝那些只是为了求醉。温暖的温度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游走，就像是骄阳的味道。

“好点儿了吗？”

“谢谢。”

他脱下外套扔在长凳上，靠着火炉旁边的墙。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笑了，他低头想藏住那份笑意，他绝对在笑。

“怎么了？”

“没事。”

“快说。”

他抬起一只胳膊说道：“我就是忍不住。”

“你是在笑话我吗？”

他低头含了一大口蜂蜜酒。“不是笑话你。”他盯着火炉，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关上门，炉火在地板上映出红光，就像是破旧的绸缎。他低声大笑。

我把椅子推回去，手肘搁在身后的长凳上。身体暖和过来了，看着这间房子想到了埃斯佩兰的工作室，还有那里的假人模型、箱子以及一些卷在一起的布料；也想到了我们的厨房，墙上挂着平底锅和一些塑性模具，桌子被擦得泛着银白色的光。

这里的东西没有一件是高档的，这间房子也因此而十分迷人，甚至连炉子周围的彩绘瓷砖也布置得十分合理，我试着去辨认瓷砖上的叶子和动物图案。炉火照在法默的脸上，火光映在他的睫毛上，发出耀眼的光亮，他的上唇有个小伤疤。

他把手摊在炉子温度最高的地方，然后慢慢地靠近炉子，直到碰到了金属。他的身体后退，对上我的眼睛，笑得很开心地说道：“是时候了。”他喝下最后一口蜂蜜酒，问道，“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当然是问你准备好要拿你的书没有，你拿到钥匙了对不对？”

“对。”说着我把钥匙掏出口袋，但是钥匙掉在了地上。

法默伸手扒拉着捡了起来，他的动作很笨拙，但是又带着急切，一点儿都不畏缩。捡起钥匙后，他抬头看着我，仿佛在期待着别的什么。

“好了，我们走吧。”他挺直了身板向我这边移了移，好像觉得我需要借助他起身，我看了他一眼。他耸耸肩，然后走开了。

他拿起油灯，打开房间尽头的门，走了进去。房间散发着类似坟墓的味道，但里面的气温很暖和。我能想象到墙壁长满霉菌和海绵状细菌的样子，我快步跟上他，否则我就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下楼梯了。

我们在一间储藏室里面，室内一片狼藉，箱子靠着墙胡乱地堆砌着，一堆我不认识的工具到处乱放。

法默把油灯放下，扫了我一眼，扬着下巴问道：“准备好了？”

“我说了，准备好了。”

他双颊泛红，在灯光的映衬下，血色的脸庞分外显眼，汗珠在发丝上自顾自地闪亮。他把钥匙插进锁眼，我紧张地抓住了桌子边缘，跳动的脉搏声像是离弦的弓箭：怦—怦—

门锁发出咔嗒声，整面墙都因隐藏的铰链的旋转而摆动，门后是一间黑漆漆的房间，里面摆满了空架子。法默缓了口气，慢慢地伸手拔下钥匙。他碰到了桌子，桌子倒在了地上，沉闷的哐啷声唤起黑暗深处的微弱回音，就好像保险库自带了声音。

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空荡荡的。

我转身上了台阶，法默喊了我的名字，但我没有应他，黑暗就像泥潭一样吞噬着我的脚后跟。

我身后传来了上台阶的脚步声，他在门口停了下来，我们一直保持着沉默。

“该死，该死，混蛋！”他用拳头猛击墙壁，气喘吁吁。

我拿起手套，寒气使得手套都潮湿了，就好像手套上的皮革才刚从尸体上剥下来一样。长凳上，放手套的位置的边上有一把刀，它有我前臂的一半长，刀刃弯成一定的角度，缕缕炉光在上面跳舞。

我戴上手套，套紧了手指，使手套紧紧贴合指缝，然后拿起帽子，转身看着他。

“当然，”我说，“没钱了。”

他盯着我问：“啊，什么？”

我把前额上的头发捋开，看看帽带是否皱了，然后戴上帽子。“我们走吧？”

“卢西恩……”他朝我迈了一步，“等等，我不知道，我以为它会在那里。”

我耸耸肩，肩膀绷得紧紧的。

“德•哈维兰一定是改变了想法，也许在我生病期间他回来过，把所有的都带走了，然后卖掉了。”

“卖给谁？”

“任何人都有可能，任何一位收藏家都有可能。”他前后走动，然后狠狠地踢了长凳一脚，以至于凳子移到了旁边。“只有一个人会知道，”他抬起眼睛看着我说，“他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他没责备我，也没必要。我想起了德•哈维兰躺在小巷里的画面。

我调整了一下帽檐，不想让他看到我的脸。“我要回去了。”一想到回卡斯特福尔德的寒冷旅程，我就感到害怕，身上的筋骨就像灌了铅一样，“待在这里没什么用。”

他转过身去，一阵风吹得窗户咔嗒作响。

“你要走吗？”

他没有回答。外面一阵雪花吹过沼泽，我们现在就得走，趁雪还没下大，后天我就要结婚了，要是被困在这里……

“快点儿，走啦。”我等着他走，看他一动不动的，我拿起旁边的外套，塞给他，“我还得去马厩还马。”

他一句话没说，也没接过他的外套，其实是我的外套，于是，我把它扔到了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但并没有弯下腰去捡。“要是不回去会怎样？”

“你说什么？”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没有必要回去。”他的表情中有些东西是我读不懂的，“你没有必要。”他继续说道。

“你究竟在说什么？”

“我们可以……”他无奈地微微耸了耸肩，继续道，“如果我们留在这里……”

“我当然得回去。”

“卢西恩。”他向我伸出手来。

“别再这么叫我了，浑蛋！”我把他的手臂挡开，想要从他身边挤过，但我笨手笨脚，晕头转向，手重重地撞到了长凳边上，手腕和手指痛得火辣辣的。我往旁边一晃，倒在工作台边上，几乎窒息。

“没事吧？”

“没事。”我把手缩放在胸前，泪水自己流了下来，刺痛了双眼。

“卢西恩，你流血了—你的手套—”

“我知道，”我缓慢地反复做深呼吸，“这不怪你。”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没事。”他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这让我感到很紧张。

“快让我看看，拜托。”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直到我点头。然后，他轻轻地让我往他那里靠，他摘下我的手套，并拉了把椅子坐下，一直抓着我的手不放。

“这看起来很痛，怎么弄的？”

“我—”我清清嗓子并用袖子擦去眼泪，“我打破玻璃了，我那时候要……”我欲言又止，他等着我继续说下去，“尼尔上吊自杀，我想把她放下来。”

“上吊自杀？尼尔吗？那个……我给她装订的那个人？”

“对的。”

我们的对话停止了。他站起身，一开始，我以为他要出去，但他只是走到屋子那头，拿起一个空罐子，然后打开窗户，往罐子里面铲雪。他把罐子放到炉上让雪融化，我们等着鹅毛白雪化成雪水，然后他把罐子拿到我这里，另一只手拿起蜂蜜酒，再用胳膊肘轻轻把窗户关上。他一言不发地用一块海绵蘸了蘸水，擦去我手掌上的血迹，然后又用蜂蜜酒将海绵浸湿。他说：“这可会很疼哦。”

确实很疼，但一会儿灼热感淡了，疼痛也得到了缓解。法默清洗海绵，我没有抬头看。

“你还好吗？”

我点点头。

“你确定？”他说着把海绵放到长凳上，然后身子前倾，我心跳加速，以为他要抚摸我，但他没有，而是说了句，“对不起。”

我摇摇头。雪花噼里啪啦地打到窗户上。

我说：“要是我再使点儿劲的话，尼尔就不会死了。”

他移了移身子。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他们会杀了德•哈维兰，都怪我，因为我骗了我父亲，怪我，是我的错。”

他纹丝不动地说：“你没有杀他。”

“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儿，当我骗我父亲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不由自主地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没有移开，倒是我自己转移了视线。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去拿条绷带。”

瞬间，我想起了我父亲用一条白色亚麻布给我包扎伤口的画面。“不用了，”我说着将手指卷曲合上，盖上伤口，“没事。”

“可是……”

“我说不用！”我站起身继续道，“谢谢，我得回家了。”

“伤口会继续流血的，如果你不让我……”

“拜托，你能不能不……”我哽咽了，闭上双眼。现在，他站了起来，离我不到一臂远，我能感受他身体的温度。

他抓住我的手腕，非常温柔小心地将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这让我的喉咙和胸口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这种疼痛并非来自手上的伤口。他把我的手掌倾斜，看着伤口，终于说：“没事了，但要注意伤口的卫生。”

我疲惫不堪，立刻抽开手。若是他看着我，他会发现……我现在头晕目眩，要是昏倒了，他会抱住我。一阵风吹过，烟囱悲怆地叫着，冷空气慢慢地灌进我的后颈。慢慢地，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似的，我的身体忍不住向前倾去，额头抵在他的肩上。他僵住了。我们默默地站着，几乎屏住了呼吸，浑身上下每个细胞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与彼此相贴的地方。

“没事了。”他温柔地说。

我还是感到很不舒服，但他握着我的肩膀把我扶稳，我任由自己把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我能听见他的心跳声。我抬头时，正好迎上他看我的眼神，深邃灼热，又带着几分顾虑，似乎在袒露心迹。隐隐的刺痛传遍我的四肢百骸，我明知道该回避这样炽热的眼神，可我就是一动不动。

第二十六章

到了晚上的某个时刻，暴风雪停了。我醒来时，发现卧室比我睡过的任何地方都安静，只听得见屋顶上嗡嗡的风声，还有我和艾米特的呼吸声。

床就在窗户的旁边，光线由昏暗变得明亮，接着云朵游过太阳，天又暗了下来。天空的一角本缀着一片蓝，可之后风吹来了几片云，这隅天空便往云里一钻，碎成了细细的长条。阳光照在冰柱上，发出耀眼的光，光环投射到光秃秃的地面上。

我掀开自己的被子，不想吵醒艾米特。他叹了口气，把膝盖蜷到胸前，缩在毯子里，他的脸埋进了枕头，我只能看见他的耳朵和脸颊的线条。一想到他那温热而又有点儿粗糙、略带汗味的肌肤，我的身上就有一股淡淡的暖意流遍全身，我想忘记其他的一切，包括我的生活、我的父亲、我的婚礼，还有我的书。

有那么一瞬间，我放纵自己想象着留在这里的生活。若是我错过婚礼，父亲可能会和我断绝关系，但或许这样也不错。我的母亲会思念我，不过她还有我其他的兄妹做伴，她这人就是善于忘记不开心的事，善于伪装。我侧身看着艾米特蜷缩在被窝里的身体，如果我现在推醒他，把他翻过来，告诉他我不忍心离开……他伸了个懒腰，睁大眼睛对我笑了笑，然后又继续大睡。我闭上眼睛，心跳加速，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种感觉。他轻车熟路，仿佛对我知根知底，对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但现在，在冰冷的阳光下，一阵战栗席来，他只是个陌生人而已。

我愿相信昨夜是非比寻常的一夜，他很纯洁，就像没有接触过任何人一样；但这种想法实在太荒谬了，没有人能做到他那样。我能感觉到，他比我想象中的更喜欢我，若是我告诉他我想和他一起留在这里自由地生活，他一定会当面嘲笑我。

就算他没有……还有德•哈维兰、尼尔、我的书……我不配得到更好的生活，所有这一切，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都无法得到改变。

地板像冰一样，我的衣服基本上都堆在窗沿下，穿上时感觉很潮湿。我的牙齿在打战，双手在扣子上倒腾，最后只好敞着衣领，把领带塞进口袋。我拿着靴子，踮起脚尖走出房间，下了楼梯。有一缕松动的茅草拍打着前门，但那里并没有人。

车间的炉火已经熄灭，在柔和的白光下，整个房间看起来就像静物画一样，和所有的光秃秃的北方建筑的室内一样，全是灰褐色和象牙色的。我的斗篷正挂在一台高高的印刷机上，我用麻木的手将斗篷取下。当我转身要离开时，差点儿被艾米特的衬衫绊倒，昨晚他带我上楼前，我把它扔在了那儿。现在，我把衬衫捡了起来，贴在我的脸上，又软又冰……

天哪！突然间，我仿佛置身窗外，往里张望，我看见自己双眼通红，胡子拉碴，含情脉脉地捧着另一个男人—我不能信任的人的脏衬衫。如果被我父亲知道，他会如何嘲笑我啊！我扔掉衬衫，把它踢到一个木箱子下面。如果艾米特找衬衫的话，他可以顺着灰尘的痕迹找到，然后用尺子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把它钩出来。总之，那衬衫又破旧又便宜，不值得他跪下来去拿。

我把后门推开，门口积了一堆雪，有那么一会儿，我怀疑是否能出得去。我踏进雪堆里，风几乎把我撕成两半，细小的冰粒在我脸上嘶嘶作响，刺痛了我的脸颊。雪深及膝，我拖着步子吃力地绕着房子的一侧走。马厩门上的铰链也结了一层冰，我只能用力地踢开门框才能打开。我站了一会儿，看着马儿津津有味地嚼着稻草。要是我留一匹马在这儿，就得告诉马房把账单寄给我父亲；可要是我两匹都牵走的话，艾米特就会被困在这里。

我告诉自己，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下，给两匹马套缰绳实在不容易，于是我只骑走了一匹。我把马牵到院子，笨拙地坐上马鞍。

一路上，我一直回头张望，心想他会醒过来的，他会听到动静的，他会想知道我去哪里。但是，屋内一直没有任何的动静，那座房子以空白的窗户回望着我。

回卡斯特福尔德还有很长一段路程。

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所有窗户都亮着油灯。贝蒂来开门时，我看见她的头发从帽子里了掉出来，围裙上沾着一些花粉。在她身后，一位新来的洗碗女工端着一条用银盘装着的鱼，在刚擦亮的地板上缓慢而谨慎地走着，当贝蒂说“哦，卢西恩先生，埃斯佩兰店的人来了，在客厅里”时，那位女工斜眼对我笑了笑。

在楼梯脚和餐厅入口处的基座上都摆满了美丽的鲜花，有鲜红的玫瑰和蕨类植物，有像锯片一样的深色蜡质叶子，还有如同血色一样红的百合花。贝蒂徘徊着，她急切地想要回去工作。“先生，您没事吧？”

“是的，当然没事。”屋里突然的温暖让我感到恶心，贝蒂冲过来要给我拿帽子和外套，我挥手示意不用。洗碗女工用胳膊肘推开了餐厅的门，我看见了摆在餐柜上的法式晚餐，也闻到了水煮鱼和其他肉的香味，如野味。我把自己的帽子和外套挂起来，从贝蒂身边经过，走进餐厅。

我母亲站起身来。“亲爱的，”她喊道，“你终于回来了。”她向埃斯佩兰店的人挥挥手说，“先生—姓什么来着？—阿尔科克先生一直非常耐心地等着呢。”

“下午好。”我向他点头致意，这个动作使得我头晕目眩，仿佛世界都在向外扩散荡漾，“妈妈，请您按铃叫茶好吗？我一直没吃饭，自从……”我没有说下去。利塞特正在刺绣，她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我，动作就像一只猫。

“恐怕你来晚了，”母亲说道，“仆人都很忙，这就是我们提早喝茶的原因。”她朝我笑了笑。但在这之后的沉默中—塞西莉偷偷嚼着一块糖，利塞特眼睛盯着我未刮胡子的下巴—我明白了父亲已经吩咐她不要问我去了哪里。

我让阿尔科克调整我的背心，他没有看我一眼就用别针别住了，还时不时委婉地让我抬起或放下手臂。我的衬衫都被汗水湿透了，身上也散发着马儿和湿羊毛的臭味，利塞特皱着鼻子，但没人提。除了那之外，还有一股艾米特•法默身上那淡淡的麝香味，也许我是唯一一个能闻到的人。

阿尔科克终于走了，他向我敬了个礼，这是男人之间的礼节。他走后，妈妈对我微笑着，然后一边把糖碗拿到塞西莉够不到的地方，一边对我说：“亲爱的，我很高兴你没有紧张，很多新郎在婚礼的前一天都会焦虑不安，我非常高兴你没有被婚礼干扰到……不管你一直在忙什么。”

我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到一边。我透过自己的影子望向花园，花园在雪中闪着亮光，每条小路边上都装饰着彩油灯。“我为什么要紧张呢，妈妈？”

镜中的她拉扯着一个带流苏的靠垫。

“现在，我的西装终于合身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说得对，你穿这套衣服看起来很帅气。”

我转过身和她对目而笑。

她补充道：“别忘了，今晚要穿礼服，一小时后喝雪利酒。”

“我得去洗个澡。”

“我想这是个好主意，亲爱的。”

母亲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我关上门，穿过大厅来到楼梯口。这里摆放的花比刚才更多了，像丛林一样，幽深茂盛。桌子上放置着一盘空香槟酒杯，仆人房间的旋转门哐当哐当地响着，新来的洗碗女仆咯咯地笑着，一看见我她就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行了个屈膝礼，因为她手里端着一个银色果盘，里面装满了新鲜的水果。

“叫贝蒂给我放洗澡水，好吗？”

“好的，先生。”我走到楼梯转弯处时，感觉到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现在，我只想躺下睡觉，但是我的衣服已经放在床上了，小花瓶里有一朵红玫瑰正等着成为我的胸花。房子后面有一间特地为我们准备的屋子，明天我和昂纳将在那里同床共枕。那屋子不错，可以俯瞰花园；屋内的墙纸上是石榴图案，就像塞满了种子的嘴巴；床是四柱床，罩着紫红色的天鹅绒。小时候，我会拉上床帘，裹在里面，假装自己已经死了。直到现在，我依旧记得那红色的黑暗和那闷热的寂静。

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洗澡水备好了，先生。”

“谢谢。”过了一会儿，我想让她给我拿杯喝的，但她已经走了。

浴室满是热气，就像公共澡堂一样，浴缸里倒了太多的玫瑰精油，浓郁的气味迎面扑来。我尽快泡入热水中，擦洗着自己的身子，洗澡的时间比我平时所需的还久。然后，我把头往后仰靠在浴缸边上，闭上双眼。一听到楼下的钟声敲响，我就立刻从浴缸里爬了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里换好衣服。我花了太多的时间了，如果再不快点儿的话，就要迟到了。马车已经到了外面，车道上传来踏踏的脚步声，还有高亢的咯咯笑声。有人叫道：“哇，真的，确实非常普通，但奥蒙德先生的钱可多得数不清呢。”

我打好领带，脸颊上的红晕已经消退，镜中的脸就像是一间黑白相间的书房。当我把玫瑰花插进纽扣孔时，它就像是炭笔画上的一点红墨渍。

“卢西恩先生？您母亲想知道您是否需要帮忙。”

我摇摇头，贝蒂盯着我看了些时候，便关上了门。

我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我能处理好的，我微笑着拉直领带。

银器、烛台和女人身上佩戴的珠宝使整个餐厅都闪闪发光、熠熠生辉。无论我看向哪里，满目都是穿着鲜红色、宝蓝色、翡翠色低胸礼服的女人，还有穿着黑白晚礼服的男人。房间里的各个角落都布满了各色的花，桌子上摆着一盆巨大的盆景，深绿色的叶子垂到了白色桌布上。嘈杂的人声渐渐变成了高亢的叽喳声，仿佛我们是在一个鸟舍里。

我在门口停了下来，我的母亲向我扑来。“亲爱的，你看起来真帅气，来，快来见过莱昂内尔先生和杰伍德夫人。”我和莱昂内尔先生握了手，亲吻了杰伍德夫人戴着绸缎手套的手。我还没来得及看他们的脸，母亲就把我领到下一群客人面前。我对他们点头，微笑，和他们开玩笑，嘈杂的环境让我几乎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这里太热了，色彩又是如此的鲜艳明亮，让我感觉自己好像发烧了。一些微小的东西—珍珠项链上的光泽、香槟中闪烁的气泡，以及美人裸露的香肩上的痣—吸引了我的眼球，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注意力转回到对话人身上。在他身后，餐具柜上那盘最大的菜品已经开始走形塌落，环绕在摆盘模具底部的三色堇花冠及姜糖蜜饯也几乎浸到了乳状的汁液里，蘸鱼用的黄油欧芹酱则凝成了一块带绿斑的黄色油脂。

人们正在用餐，空气中，草莓慕斯、水煮鲑鱼的香味与人体散发出的热气还有蜡烛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我取了些食物放在盘子上，便坐了下来。坐在我右边的一位夫人倒腾着散下来的假发，然后说：“好吧，也许这样会显得更时尚一些吧，但这不见得是法式晚餐吧。”她丈夫小心翼翼地用眼神示意着，但那位夫人继续道，“达尔内夫妇一向很时髦，可还是暴发户……”她一看见我，立马就不说了，脸涨得通红。

我低下头，用叉子戳着鸽子派的皮。左边是另一个女人，她的脑袋盖过了盘子，她那串绿松石珠子跟瓷器碰出清脆的响声，说话磕磕巴巴含糊不清，像是喘不过气似的。“我听说他今晚被邀请了……弗洛伦斯•达内尔不认识朗舍姆夫人吗？但他绝对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亲爱的。”

坐在她对面那位头发灰白的女士扬眉说道：“我都能想象到了。”她转向身边的男人问道，“你听说过珀西瓦尔•朗舍姆先生吗，詹姆斯？”

“那是谁？”他用调羹盛起一小块粉红色的慕斯，“哦，朗舍姆啊，那个碍事的家伙。自从他踩到罗莎•马斯登的裙子之后就再没见过他了，我巴不得看不到他呢。”

“他以前见过德•哈维兰。”

“又或者说，不管他的真名是什么，”有人打断说，“我听说这是他的一个笔名。”

“我觉得，是叫史密斯或者琼斯。”

那个头发灰白的女人径直穿过他们中间，好像看不见他们在说话似的。

“还有，昨晚装订厂被烧了，朗舍姆最新受装订的书……”她没说完，故意把话吊着。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该死的，”那人一边舔着调羹一边说道，“想象一下吧，如果你是珀西瓦尔•朗舍姆。”

“说话注意点儿，詹姆斯。”灰发女人这么说着，但是他们却哄然大笑，“好吧，我会很高兴地说，我们家从来没有人受过装订呢。虽然这种事并不代表道德败坏，但是这种事不失为一个克制自己不放浪的充分理由。”

“好啦，哈里特，这就有点儿……”那人用勺子做了个告饶的动作，对着其他人笑嘻嘻的，“她听着像个十字军战士，但是我向你们保证，放在六十年前，她只怕是乳臭未干，对别人动不了私刑。”

“不过，你们想想看，”最先开始的那个女人说道，“这些秘密，哈维兰肯定早就知道了。”

我站起身，有几个人抬眼瞥了我一下后，又继续他们的话题了，他们似乎都不介意谈话被别人听到，流言蜚语是公有财产。我走到餐桌旁给自己又续上了一杯香槟，酒温温吞吞的。一位女士踱来踱去，睫毛扑朔着，后来我意识到她是想让我为她效劳，她边用手指着那些菜肴，边说道：“很浪漫，不是吗？我是说你和奥蒙德小姐，你就像是童话中的王子，选择她作为伴侣，即便她……她不在这儿对吧？奥蒙德家今晚是有自己的宴会吗？我可不觉得他们能供得起和这里一样的东西，你说呢？哦，对了，麻烦给我一些葡萄，还有一勺奶冻，谢谢。”

我朝她笑笑，她甩了甩金色的卷发转身走了。母亲立马围了上来，挨得非常近，低声说道：“亲爱的，我很高兴你今晚玩得很开心，这个房间里就数你最英俊了，你已经俘获了杰伍德夫人的心，你的父亲肯定会很开心的。”她的口气中带有西芹味。父亲的目光穿过大厅看向我，他朝我举起自己的杯子，我向他致意回应，然后从一群满脸油腻的人群中间挤过去，走进大厅。我绕过带着毛刺的花走上楼，却看到两个正在嬉笑的女孩倚在楼梯扶手上，我转身离开没让她们来得及看到我。我的衬衫黏糊糊的，眼睛也刺痛难耐，我只想要找个黑影重重的地方，然后融入其中。

我走下回廊，打开门走进蓝厅，油灯亮着，壁炉里面烧着火，但是房间没人。在壁炉架上，画中的精灵望着我，眼波迷离，湿润的肢体像贝壳一样璀璨夺目，睡莲像丧葬花环似的拥簇在她们周围。我关上身后的门，然后松了口气。不知是谁刚刚把一支燃烧的烟摁进了墨水池，那点点星火还在明灭着，我走到书桌前，熄灭了那缕烟。分类账本被翻开到记着上个月收入的那一页，职员的信件顺序也被打乱了。

“原谅我，我真的是太好奇了，然后它们刚好又放在那里。”

窗边有个人朝我微微欠身，我上身不禁后仰，但至少我没有畏惧地退缩—可能方才喝的香槟给我壮了壮胆。

“你肯定就是皮尔斯的儿子了吧。”他说道，又问，“是卢西恩，对吗？我是拉特沃西勋爵，是你父亲的……呃，我们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你还好吗？”

“什么叫我还好吗？”我应道，然后把信整齐地码成一叠。我看得出，不管我待多久他也丝毫不觉得尴尬。

“我是吓到你了吗？真是抱歉。”他的口气听起来像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我好像反过来成了那个侵犯别人的人。他走上前看着我，似笑非笑。他下巴长着黑黑的胡子，眉毛笔直，正值不惑之年，比我父亲要年轻。

“卢西恩•达尔内，很高兴认识你，我是说，面对面才能见到真实的你。”

“谢谢。”

“毫无疑问，这一切……”他朝门口挥了下手，睥睨着整座房子，包括客人、婚礼还有整个世界，“这一切势不可当。”他脸上带着坚信不疑以及饶有趣味的神情，他是今晚第一个真正关注我的人，也是最后一个用这样的眼神看我的人……

“请坐吧。”他对我说道，我不由自主地就听话地坐下了，他把身子沉入我对面的那张躺椅里面，仰着头叹了口气。

“这简直就是个马戏团表演不是吗？对于像你这样敏感的年轻人来说，这太强人所难了。”

“你怎么会认为我很敏感？”

“一个年轻人对自己的准新娘好像一点儿都不倾心。”

“这只是因为我尊重奥蒙德小姐。”

他低声大笑，回道：“没必要装啦，卢西恩。”他向前倾身，跷着二郎腿，眼中的神情不完全是同情，“你确定今晚我肯定不是唯一一个察觉到这一点的人吗？你一定觉得自己很孤独。”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但是他的表情不见半分疑惑，“我只是……好吧，我应该说，对于你，我能感同身受。”

我注视着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突然痛了起来，一瞬间又消失了。“失陪了，”我说道，我把手撑在长椅扶手上站起身来，“我要回去接待父亲的客人了。”

正当我准备从他身边走过，他动作流利地站了起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我们就对上目光了。他离得太近了，能闻到苦涩的烟草味交缠着树脂味和一些说不明的浓烈气味—可能是琥珀，或者是木屑。

“卢西恩。”他说道，语气十分柔软，“稍等一下。”

“你想干吗？”

他似乎有话要说，但没想到却是抓住了我的衣领并解开了我的领带。我动弹不得，仿佛回到学校那会儿，就在六年级的图书馆里，那时我还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害怕。当然了，他并不是……但是，他慢慢地把我的领带拽散，绸缎面料因摩擦而呢喃低语，他的皮肤隔着我的背心和衬衫传着热气。

我整个身子僵在那里，一股像是生病了的那种暖流传遍我的四肢百骸，他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有那么一会儿，我把他的脸看成了艾米特—双眸清澈，深情专注。我感到有点儿惴惴不安，于是说道：“我得走了。”

“真的非走不可？”

我看着他棕色的眼睛，艾米特的眼睛也是这个颜色。

我喘了口气，此刻只想消失，又或者回到昨天那个时刻，那时整个世界都销声匿迹，仿佛不存在似的。

拉特沃西清了清嗓子，沙哑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拽开他的手，他突然笑起来，我落荒而逃似的走到回廊时，听到他还在咯咯大笑。大厅里，大家都在向我母亲道别，她回头，看到我的衬衫没扣扣子，还有松松垮垮的领带，然后不露声色，一如她看到我父亲从仆人房里走出来的反应。她又继续和那群戴着帽子、穿着皮草的人道别，喋喋不休、叽叽喳喳的人带着让人晃眼的光芒，笑声此起彼伏地回荡在餐厅里。我走向楼梯，推着自己一步一个台阶地走了上去。

我关上卧室的门，坐在床上，整个世界好像融化成了垂顺的缎带。我感觉天旋地转，不只是因为酒精的缘故。

我想了想，昨晚还没觉得自己那么糟糕，但是现在我唾弃自己，我这样的人可以用一句简单的话概括：自甘堕落，苟延残喘。我想不通，为什么拉特沃西勋爵会知道，但是难以置信的是，他确实知道了。我一定臭气熏天，像汗液和血液一样腥臭。不管我忘记了什么，已然够糟了，不管我做什么都一塌糊涂，父亲甚至都对此嗤之以鼻。

一切都烟消云散，被我忘记了，只要我的书是被封锁起来的，就证明我还有机会。

今天发生的事儿，明天都会被抛诸脑后。

“说真的，我觉得恶心。我真不敢相信你还能看着这么平静，我都胆战心惊得快崩溃了。我能想到的唯一的事情，就是一会儿不能把戒指碰掉。”

我侧目看了下，亨利•奥蒙德那张没有雀斑的脸上发绿，他的头发用发油梳得硬挺。他低下头一直摇晃脑袋：“对不起，出了点儿家务事。昨天晚上，昂纳几乎是神经崩溃似的呕吐。”

我没有应他。

“这边有多少人？肯定是上百了，可怜的昂纳上了年纪，她讨厌被别人盯着看。”

“两百人。”

“天哪！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到两百个。”

“我也是。”我转过身眯着眼睛看着阳光照进来的光线。阳光在木质镶板上跳动，反射出银色的光泽，让窗户看起来比实际更大了。但因为椅子靠着墙壁，墙身似乎向内缓慢凹陷着。噪音像水流一样哗啦啦地流动，说话声、笑声、男人们因践踏了不菲的裙子而发出的道歉声、沉重的脚步声以及找座位时鞋子拖沓的声音……沸沸扬扬，嗡嗡的回响震耳欲聋。

“什么时辰了？”

我瞥了一眼门口上方的金色钟表，我多么希望自己不用站在这儿等，还有十分钟呢。我皮肤发痒，真想摘下手套抓到流血为止。我很想来杯酒，在大家的注视下，我只能摸着口袋里的小酒瓶。

“玫瑰花真漂亮啊。”

“谢谢。”今天的花淡雅而精致，都是玫瑰花、小苍兰，还有像衬裙一样蓬松的褶边花，没有百合。

“你的妹妹们长得可真漂亮。”

“确实。”我瞥了她们一眼，她们正和我父母同坐在前排。塞西莉穿着一件淡紫色塔夫绸连衣裙，有点儿蓬松，她拿着一块蕾丝手帕，正准备揩嘴；利塞特穿着深孔雀蓝的衣服，头上缀着一朵花簪，她正用一支镶有珠宝的帽针捣鼓着指甲缝里的东西。我将眼神移向旁边，父亲向我点点头，我匆忙地转过头，把亨利吓了一跳。

“你还好吗？”

“还好，没事。”

“抱歉，抱歉，你希望我不要再啰唆了是吗？”

“是的，不好意思。”

但沉默无济于事，我真希望他又开始说起话来。我转过身，数着展台上羊皮纸色玫瑰的数量，我们将在它前面的桌子上签署结婚证书，那张桌子蒙上了蕾丝，打着缎带蝴蝶结，但实际上只不过是张桌子而已。

我的肩膀一阵刺痛，感到恶心想吐，声音靠得越来越近，果不其然，他们已经到了，我也不必再等……可我一瞥钟表，发现还有五分钟。

我无法静心思考，又转身面朝前方，现在所有人都就位了，包括哈姆布尔顿夫妇、查理媞和埃莉诺•斯托克-布朗。雷内•德弗罗穿着一件黑色貂皮，上面还镶着几颗牙。西蒙还有斯蒂芬•西蒙兹和他们的母亲站在一块儿，西蒙戴着以前我们在学校时的领结，我的目光不小心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他就朝我做了一个表示同情的鬼脸，我只好无奈地回以微笑。我转过头去看房间的另一边，那是奥蒙德家的亲戚们。

奥蒙德那头来的亲戚我只认得其中几个，罗莎•贝尔•马斯登和历克•芬格拉斯，他们看起来有点儿像殡仪员；诺伍德家的那两位，她们并坐在一起；另外，还有两位佩戴着一模一样珠宝的夫人，她们的鼻子也几乎如同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一般。此外，拉特沃西勋爵和他的夫人也来了，拉特沃西勋爵正看着婚礼筹划单，他的妻子低声对他说着什么，并笑了起来。拉特沃西勋爵抬起头，我和他的目光相遇，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似乎昨晚发生的事儿没什么不同寻常一样，接着他转过头去，回答着妻子的话。

过了一会儿，拉特沃西勋爵又回过头来看我，他没有想到我还在盯着他看。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眼神染着情欲，直接露骨。

他看过我的书。

我透不过气，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判断出来的。瞬间，我心脏的运作出错了，我吞咽着，心脏怦怦直跳，全身冷热交替。

“卢西恩？你还好吗？”

我转过身来，这一定是幻觉，是这种场合下的压力感。空气中散发着芬芳，一排排的目光注视着我。时钟上的表针正爬着，我试图不再去看拉特沃西勋爵，但我还是看了。

“卢西恩？卢西恩？你要去哪里？你不能就这样……”

我用手臂将亨利推开，在房间的尽头有一扇门，通往接待室，我不在乎是否得从窗户爬出去。亨利用颤抖的声音说着什么，但我没有看他。“我一会儿回来。”

“可是再过两分钟她就到了。”

我关上了门。

我走在大楼旁的一条凹巷里，不假思索地一直走到尽头。突然，我来到了前门，一段宽敞的阶梯从正门往下延伸。一辆马车正在驶来，一个穿着带花边衣服的苍白身影从车上爬出来，踩到路面，差点儿被绊倒。风把她的裙子吹成了一面白旗，奥蒙德先生稳住她，领她上台阶，一阵狂风掀开了她的面纱，我看见了绯红的双颊和明亮的眼睛。她那戴着手套的纤纤细手里捧着一束玫瑰花，手上戴着我送给她的钻戒，闪闪发亮。

如果我快一点儿的话，在别人还没注意到之前我就能赶回来。

我转向旁边，过了马路。有一些人在排着队等着坐公共马车，几个男人盯着肉铺看，一个手臂上挎着篮子的女人冲我啧啧地叫。我转身，背对着过往的行人，雨雪拍打在我脸上。

“今日新闻，”一个卖报哥叫道，“要减税啦！订书匠命葬火场啦！”

一个男子停下来买了一份报。我走近报摊，在口袋里摸索着，口袋里没钱，我继续掏着，并俯下身子扫视着印得密密麻麻的专栏。“昨夜发生了一场悲惨事故—根据秘书伊丽莎白•布莱廷汉姆小姐透露，无人幸存—要求加快对易燃物品存放检查……”我看到这里，感到一阵反胃。

卖报哥走到我面前问道：“您需要买一份吗？”

“不要了，不好意思。”

我从报摊处走开，现在亨利随时都可能会出现在市政厅前，但是我无处可逃啊，又不能回家。我被困在人行道上，好像面临着危险，于是我决定逃跑。

我钻进通往拱廊的拱门里，至少这里可以躲。我推开站在门口的人，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我试图将他甩开，但他拽得更紧了。我开口说：“我没带……”

“逃学吗？”他问。

是艾米特•法默。

我盯着他。当然，如果是我产生了幻觉的话，那么眼前的他，肯定和我们上次见面时一模一样，或者至少，他会满脸通红，衬衫领口敞开，笑得前仰后合，累得直不起腰来。但是，现在他的穿着不一样了—穿着更粗糙、更暖和的衣服。他的眼睛更清澈，眼神也更坚定，肩上背着一个背包，头上戴着一顶羊毛帽。

公共马车从他后面开过来，卖报哥也继续报道着他的头条新闻。天空下着雨夹雪，在拱廊入口处的地板上画出了一把银扇子。

“究竟……”

不知道这句话是他说的，还是我说的，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手仍像手铐一样铐着我的手腕。

我清清嗓子以确定是自己在说话：“你在这里干什么？”

“这是一个自由的国家。”他说道，但并非虚张声势，“我想见你，还有她。”他犹豫了一下说，“你的妻子。”

“哦，”我试图忍住一阵愚蠢而痛苦的笑声，“恐怕你要等得更久喽。”但我没有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很厉害，就像得了疯病一样。

“怎么回事儿？你应该还在那里才对啊。”他用头示意了一下市政厅。

“我逃跑了。”

“逃跑？就像上次那样吗？”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也许这时我们都在心照不宣地想着同一件事：我也从他身边逃走了。但即便我可以向他解释或道歉，他也没有给我时间。“那奥蒙德小姐怎么办？”

“我不知道。”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问：“你说什么？”

我摇摇头。我现在还能想起奥蒙德带着面纱、满脸通红的样子，我想起她曾对我说让我对她好一点儿。

“卢西恩，你在做什么？”

“我不能和她结婚，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她值得有更好的归宿。”

他放开我，然后转过身。几个年轻女人风风火火地走进拱廊，其中一个因为大理石地板有点儿潮湿滑了一下，另一个女人见状扶住了她，她们笑得花枝乱颤，像是机器在叮当作响。他看着她们经过，说道：“所以她应该要感激你在圣坛上甩了她。”

“我没说……”我低着头，以为所有人中，法默应当是会理解我的那一个，我能感觉到闷在手套里的手心出汗了，我伸直了手指，感觉到皮革黏附在我的皮肤上，“这……这是个错误，不管是对于她还是对我。你在乎吗？”

“我？我是不是应该对你千恩万谢，因为你……算了。”正当我张口要说话时，他转过身去，“不用说了，我说算了。”

我们都沉默了下来，周围混杂着卖报哥的吆喝声和匆忙的脚步声，以及车轮碾过未完全冻僵的泥土发出的嘎吱声，填满了无声的空白。她会在大厅里等我，又或者有人会把她带到一边，亨利会发疯似的寻找我，会火急火燎地让自己尽量显得不那么歇斯底里。

法默叹了口气，他脱下帽子，用手腕内侧擦了擦额头，又把帽子戴上了，终于他说道：“你是认真的，对不对？”

“我发现有个人一直都在注视我。”我嘴巴有一股酸味，金属似的味道，“他看过我的书，我从他的脸上看出来的，他在密切关注我。”我不想告诉法默关于拉特沃西还有昨晚发生的事儿，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街上有一辆车的轮轴被撞坏了，有人在喊叫，又有人在更大声地吼了回去。

我耸耸肩说道：“就是这么回事儿。”

“有人在监视着你，然后你干脆就逃婚？”

我毫无意义地扒拉着手套，应道：“是的。”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这么勇敢啊。”

“你是说在圣坛上抛弃昂纳？”

他侧着头算是默认了，一阵风沿着拱廊呼啸而来，风卷着一些碎屑散落在我们脚边，我瑟瑟发抖。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离开大厅后，事情就是另一个样子了，我靠着墙壁，掏出扁形小酒瓶小酌了一口，然后递给他，他摇摇头。

我看着脚上的鞋子，雨雪裹挟着泥巴掩去了它们莹润的光泽。“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他说道：“我把我前主人的一些东西当了，我已经攒够了坐火车去纽顿的钱，我想我大概会在那边再找个装订厂。”

“再找个装订厂？为什么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调了调背包带子说道：“因为我是一个订书匠啊，卢西恩。”

我点点头，他说得对，这是他的行当啊，是他的谋生手段。他可以过得像德•哈维兰那样，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我希望……”艾米特换了一边站着，说道，“对不起。”

“别这样说。”我把剩下的烈性白兰地通通喝完了。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卢西恩。”

我仿佛都能听见亨利的声音了，风风火火，来去如风，又或者这只是我的幻觉吗？我头仰着，盯着锻铁浇铸的花边，工艺精湛的玻璃上沾满污迹，一道裂痕刚好在我们头顶正上方，是星形的裂纹。“那就这样吧。”我说道，“祝你好运。”

“嗯。”

我伸出手对他说道：“谢谢你一直尽心尽力地帮我。”

“嗯。”他喉结上下动了动，然后也伸出手，我们都没有脱下手套。他戴着一枚戒指，戒指好像嵌进了我的手指头，我掌心的伤口隐隐作痛，直到他的手抽走了，疼痛还在持续。痛感像一根绳子似的缠上了我的胳膊，钻进身体捆着我的心脏，然后紧紧攥握住。

“再见，艾米特。”

他点点头，一直不停点头。我把小酒瓶装进口袋，打了个冷战。一个小孩从我们身边跑过，滚动着一个铁圈，大声地边笑边叫，面黄肌瘦的保姆落后了几步在后面跟着。

他没有说再见，只是再次目光灼灼地端详我，然后转身走下拱廊。他走了，离开了我。

我把脸埋进小臂，我知道我肯定看起来像是在哭，只是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

我本该待在市政厅里，如果是这样的话，仪式现在应该已经结束了。我的衬衫好像在挠着我，鞋子磨得脚踝发疼，呼气是一股白兰地的味道。因为没有用早饭，所以酒精所带来的眩晕感更加剧烈。我完全可以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当掉，然后找个酒吧一醉方休，然后走到河里面……不对，当然不能，是回家。我今早离开时，楼梯上的花环都枯萎了，我经过时红色的花瓣坠落了。

“等等，等会儿。”有人在拱廊下面跑着大声喊叫，我睁开眼睛，眼前一幕像是五颜六色的万花筒，我看到了艾米特。

他把包扔在脚边，然后抓住我的胳膊说：“你刚才说什么？”

“啊？什么时候说的？”

“你说有人看了你的书？”

我试着甩开他的手，但是他的力气比我大。“对的，是拉特沃西勋爵，这让我……”

“拉特沃西勋爵！拉特沃西勋爵看了你的书，你确定？”

“对啊。”

他怔怔地看着我，不对，他根本没在看我，血液在我的血管中翻腾。

“他那会儿就在那里，在你的婚礼上，他在……”他指了指后面，“现在就在那里？”

“是啊，怎么了？”

他拍了拍额头，说道：“我真是个白痴，走吧，我知道他住在哪儿。”

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他看过我的书，可又不能说明书现在就一定在他手上。”

“我自己去那里送过货，我早该想到的。”他呼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然后抓住我的手腕，“别犟了，卢西恩。”他开始跑起来，拽着我跟上，我差点儿绊了一跤，“我们时间不多了，快走。”

第二十七章

马车把我们送到拉特沃西家的门口，那里离城里约一公里。一堵黑色的石墙沿着路面延伸开来，房顶是一排排铁箭头。远处的一片绿地一直蔓延到这座房子，光秃秃的橡树散落在白雪斑驳的草地上。房子的大门是用锻铁做成的，上面挂着水果和叶子，在这单调的风景中，这是对夏天拙劣的模仿品。

马车停了下来，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慌，我口袋里根本没有钱，但法默跳了出来，抢在我前面付了钱。马车走后，他看了我一眼，又继续掏起口袋，拿出一个半克朗的硬币递给我。

“我可不要。”

他笑了起来，把钱扔在水沟里，钱陷进泥浆中，边缘朝上，几乎看不见了。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变化，即使没有笑容，他的眼里也闪着光。他只说了一句：“快点儿，我们得加快速度。”

“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吗？”

“我们溜进去，在拉特沃西勋爵从你的婚礼回来之前，找到你的书，然后就出来。”

拉特沃西可能已经在路上了，要多长时间才可以到呢？我仿佛看到了市政厅，大家越来越不安，不，是越来越沉醉其中：男人们侧着脸，偷偷地笑话着；女人们把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她们头上戴的花朵和羽毛都垂了下来；我父亲一定是和亨利起了口角，因为亨利回去时，表现出战败后垂头丧气的样子。二十分钟够吗？他们还要向客人解释……运气好的话，我想人们议论新闻八卦也要花些时间呢，再加上吃早餐的时间，毕竟一些人是远道而来的。我踢着一堆满是泥沙的冰，直到我的靴子陷进去。

法默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别想了。”

“我控制不住啊。”

“快走。”他开始沿着道路往上走。车道两旁很空旷，积雪未融的丘陵地带被褐绿色的草皮吞噬，任何从房子往下眺望的人都会立即发现我们。白云像天花板一样悬在上空，每次我一抬头，它似乎就压得更低了。

溜进去，找到书，再溜出来—简单粗暴。

道路弯弯曲曲，我们沿着它穿过一片林子，绕过山顶。房子和围墙一样是由黑色的石头砌成的，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堡垒，房子前面的旱喷泉是雪花石膏的池子，里面的美人鱼身上有绿色的条纹。我赶紧去追艾米特，向他喊道：“等等我。”

“快点儿啊！”说着，他向左转，朝房子的后面走去，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马厩院子，是我叔叔家的两倍大。窗户从四面八方俯视着我们，地上的鹅卵石湿漉漉的，闪闪发亮。在远处的拐角处，有一位穿着工作服的人抬起了头，我呆住了，他盯了一会儿又去拿了一桶水将地面冲洗干净。

艾米特向我招手：“怎么了？”

“那个人看见我们了。”

他耸耸肩说：“哦。”艾米特穿过院子来到一扇嵌在墙上的门前，我跟上了他，他按响门铃。

“艾米特。”我看了一眼四周，现在随时都可能会有人问我们在这里干什么。我又注意到院子角落的那个人了，他拿起空桶，把它放进披屋，现在他又吹起了口哨，听起来太吵了。

艾米特皱着眉问：“怎么了？”

“我们不能只是按铃，然后问对方我们能不能洗劫他们的藏书室啊。”

“没事，相信我。”

脚步声从通往门口的过道传来，因为我听到了脚踩在地上的声音。

我把他从门口拖开，他摇摇晃晃地退到一旁：“你在干什么啊？卢西恩。”

“我们绕到前门去吧，我可以试着说服管家，从后门，我们怎么也进不去。”

“什么？他们会因为你穿着华丽而相信你吗？”

“好过你想……”

门开了，一位穿着浅褐色裙子、围着灰色围裙的厨房女佣向外张望，她手腕上戴着脏兮兮的棉袖套，手里拿着一块污迹斑斑的抹布。“莎莉，”艾米特喊道，“我是德•哈维兰那边的，上周我送了些货来，你还记得我吧？”

莎莉盯着艾米特看，她嘴里发出一个无声的“哦”音。

艾米特往前走。莎莉叫了一声，差点儿被垫子绊倒，然后她好像低声地说着：“艾米特先生吗？”

“是的，你听着……”

“你死了，他们说你死了啊，埃宁特里先生说报纸上有……”

艾米特眨了一下眼。“我当然没死啊，”他说着张开双臂，背包滑到肘部，“你看看。”

“可是……”她噘起了嘴，她的目光第一次转向我，眉头微皱，似乎不确定是否要向我行屈膝礼，“你们来这里干什么，埃宁特里先生没说什么关于运输的事儿啊。”

“听着，莎莉，我必须和拉特沃西勋爵谈谈，有非常重要的事儿。”

“他不在家，他去参加婚礼了。”她说着眼神又溜到我身上，我偷偷地将玫瑰花从纽扣孔中拿下来，塞进口袋里。

“我可以等，带我们去书房就可以了，我们不会添任何麻烦的。”

“我不能直接让你进来，要问一下埃宁特里先生，你只是学徒—我的意思是，就算是德•哈维兰来也得预约。”

“不行，这件事一定要请你保密，莎莉。”

“是个秘密啊？那也比不上我的饭碗重要啊。”

“是关于订书匠的业务，拜托了，你知道我的啊，拜托啦。”

她皱着眉看看他，然后又看看我，说道：“不行。”

接着，是一阵沉默，莎莉将手里的麻布扭成细长的结，我能闻到那银色的油光的味道，我看见她的指关节周围都冻出了裂缝。她遗憾地微微低下头，盯着我和艾米特之间的空隙处看，然后开始关门。

艾米特把脚伸进门缝里，他说：“等一下。”

“抱歉，艾米特先生，但我不能那么做。”

“看着我。”他说着走近她，莎莉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脚，“看着我，莎莉。”

她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身体向前，嘴巴几乎贴到了她耳朵上，他低声说：“按照我说的做，否则我将拿走你生命的一切。”

她屏住呼吸，眼里泛着泪光叫道：“法默先生，先生。”

“你明白我的意思，对吧。我会把你的记忆写成一本书，让你甚至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他停顿了一下，而我自己都快喘不过气了，艾米特轻轻地推了门，莎莉往后退步，给我们让了路，艾米特继续道，“我不想那么做，我很喜欢你，但我现在必须进到藏书室。”

她抬起头来，面色苍白，她说：“拜托了，不要—”

“好女孩。”他从她身边走过，走进一条昏暗的小过道。

艾米特头也没回地向我招手示意。“现在我们要去藏书室，如果你能确保没人会打扰我们，一切就都会没事，你明白吗？”

她点点头，清清嗓子说：“如果老爷回来的话……”

“那你就来告诉我们。”

她再次点了点头，盯着艾米特的脸，手指着走廊的尽头：“要我带你们去吗？”

“我记得路，你回去干活儿吧，别告诉任何人我们在这里，你要保证！”

“我保证。”她就等着艾米特比画个手势打发她走。当她看到这个手势时，就碎步跑走了。走到门口后，她费了不少时间才将门把手转动起来，然后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了。

艾米特呼出一口气，他靠在墙上，弯着腰，和莎莉一样，他也颤抖得厉害。过了一会儿，他笔直地站了起来，说道：“走吧，我想是这条路，或许我该让她带我们去，我刚才没有想到。”他推开另一扇门，同样的一条过道像隧道一样消失在黑暗中，它就像家里仆人的住处一样，被刷上了绿色和奶油色的漆。他匆匆地走，一边走一边数着门。终于，他停下来将一扇门推开，然后低声咒骂着，接着他又试着推开了一扇门，然后抓着我的胳膊把我拉了进去。

我们现在在大厅，左边有一座巨大的大理石栏杆式楼梯，另一边是一间敞开着的客厅。我们沿着一条宽敞的长廊走，地面洒满了阳光，墙上挂着很多大画，有战争图，有狩猎图，还有鲜血图和龇牙图。

我们走到尽头的那扇门，我的脑袋砰砰响，艾米特推开门，他慢慢地呼着气，像个仆人一样让到一旁让我经过，然后跟着我进了房间。

藏书室是一间高大敞亮的房间，透过房间两边的竖框高窗向外望去，可以看见一条满是酸橙树的林荫道；其他的墙面是书架，上面的书比以前我们学校的还多；一座华丽的螺旋楼梯是通往楼上的走道。壁炉是用白色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就像一个头大脚细的胖娃娃。山林水泽仙女宁芙睁大眼睛，从藤叶间探出头来，上面还有森林之神萨特的图案。壁炉里生着一堆火，火光依旧摇曳，两边都备着装满沙子的水桶，炉边地毯上放着一把扶手椅，椅上好像托着一个人的身影，我想象着拉特沃西去参加我的婚礼之前就坐在那里，怡然自得，饶有趣味地翻看着我的书。一想到这，希望和耻辱交织在一起，在我内心深处搅动翻涌。但如果那时候他正读着我的书，那么他就会把它放回书架，放回它原来的位置。

窗前有一张桌子，我拉出小木椅坐下，我的掌心汗涔涔的，衬衫也紧紧地粘在身上。

艾米特关上门，并插上门闩，他低声笑了出来。最后他摘下手套，把脸上的头发拨开，我之前以为他戴着戒指，没错，那是一个银环，上面镶着一块蓝绿色的石头。是德•哈维兰或者我父亲戴的那种款式，出乎意料的是，他戴着还挺好看的，但他昨天没戴，那戒指一定是他从某处偷来的。他对我说：“卢西恩，怎么了？”

我拉开桌子的一个抽屉，里面全是奶油色的纸，另一个抽屉锁上了。

“那里面是什么？你没事吧？”

我倾斜着墨水瓶，里面几乎都干了，我拿着瓶子不动，好奇我看见的到底是墨水还是影子。我清清嗓子问：“你会那么做吗？”

“做什么？”

“让她受装订，就是那个女佣，要是她拒绝了的话……”

“你在说什么啊？”

我放下墨水瓶，转过去面对着他说：“你威胁说要抹掉她的记忆，甚至是她的名字。”

他眨了下眼睛，嘴角掠过一丝笑容：“当然不会啊，我不能那么做。”

“你有威胁人家。”

“不是，我是说我不能那么做，我是不可能那么做的啦，要有人自愿来让你给他们装订，你不能……我是订书匠啊，不是巫师。”

“但是—”

“你需要对方同意，一直都是这样，包括尼尔也是。”

“我以为……”我哽咽住了，我发现自己在调整领带，查看袖口，袖口都太脏了，让我感到反胃，“好，那就好。”

“你不会认为—你说真的吗？卢西恩。”

“没有，我觉得我该问问而已。”

“嗯，我明白，最好把这些事都说清楚。”他说着挠挠头，目光移向别处。

“你别笑，我怎么会知道呢？”

“我没有笑。”他的眼睛是淡褐色的，就像甘霖一样清澈透亮，“我不会伤害她的。”

某处传来了钟声，我跳了起来，他坐直身子四处张望，他瞬间集中注意力，提高戒备，毕竟我们没多少时间。

“快看右边。”他转了个圈。我也转过身来，吃惊地张大嘴巴，但没有必要大惊小怪，因为书的数目显而易见。我开始扫视最近的书架，看着上面一个个的名字，上面每一本都有可能是我的。

“这没什么规律啊。”

“不管怎么说，这些书都太旧了，你的是丝绸封面，不是麻布也不是皮质的，有点儿灰绿色。”他的手指划过离他最近的书架，速度那么快，他不可能看清书脊，他回过头对我说，“没事，我们会找到的。”

我环视周围，有成百上千本书。

“不是—不是—不是—”他走到旁边，指甲掠过书的背面，寂静中，这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小孩拖着一根棍子沿着栏杆走。他走到房间的角落时，钟声又响了，十五分钟过去了，我们面面相觑。

“一定有规律的，尽管不是按字母顺序，但一定是有规律的。”

我耸耸肩，无法思考。

他后退几步，打量着书架。“找找颜色，除非他给它包上了藏书室的专有书皮……”他停了下来，好像这个念头太沉重了，他撑不住，“我保证一定能找到的，只要认真找找，不放弃。”

我点点头。市政厅门口的头一辆马车一定已经开走了。昂纳现在在做什么呢？我父亲又在做什么呢？拉特沃西勋爵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我抬起头望向窗外，只看见一条光秃秃的大道，没有看到马车；大道那与天地交融的末梢，就像是黑色羽毛一样向上翘起；还有一片褐色的草地，一堆边上有黑点儿的积雪。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乌鸦，它的叫声很短促，就像撕布一样，一次只能撕开一点儿。

艾米特问：“你在等什么？”

我转过身，他盯着我看，面色苍白，神情紧张，好像他和我一样在意这件事。如果他当场被抓，是会被流放的，至于我，父亲至少不会让我去吃牢饭。“对不起。”

“你好好找书，好吗？”

“好的。”我朝螺旋形楼梯走去。我爬上去时，脚下的铁踏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艾米特低声说着：“不是—不是—不是—”

楼上的书的封面花样种类更多，更加难以确定看到的是不是灰绿色的书脊，于是我又开始看书名了，我能感觉到时间就像氧气一样被消耗殆尽。

“该死的，我看不清这些书名，这个最低的架子……”

我越过栏杆瞥了一眼，艾米特正在拽着锁，他想把书柜的锁撬开。“别傻啦，砸玻璃吧。”

“对，没错。”他瞄了一眼屋子另一边的门，然后猛地把肘部撞到书柜玻璃上，粉碎声震耳欲聋。

粉碎声之后，周围又回归沉寂。一瞬间，我听见有脚步声朝我们这里来，接着我才意识到那是我自己的心跳。

艾米特喘着气，他小心翼翼地伸过呈锯齿状的玻璃，把书一本一本地拿出来，他查看着书脊，把它们扔到一堆里，然后继续伸手去够。他垂下头说：“没有。”

“继续找。”但他低头看着手中一本打开的书，像座塑像一样纹丝不动。

“你在看那本书吗？”

他啪的一声把书合上，他摇摇头说：“对不起—我不该—我不是故意……”他摇晃着身子退到桌旁，把书放下，“它吸引了我，然后我就看了一下，对不起。”

“你到底在说什么，法默！”

“我说我忍不住，我是个订书匠，它吸引了我。”他的脸色越发苍白，“至少我们知道它们不是假货。”

我又来到书架旁，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书名，都不是我的。当我看到“达尔内”这三个字时，我全身就像触电了一样，但那是《伊丽莎白•沙逊•达尔内》。

沙逊是我祖母的娘家姓，她对我们大家都很冷淡，高傲自大，让人难以亲近。以前，她总在每个房间不停地翻找着什么东西，但最终什么也没找到。这本书与她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它很漂亮，棕色的皮革上卷曲着金色和蓝色的鸢尾。我的手按在玻璃上，想要看看祖母经历了些什么，但我没有时间了。

艾米特也上了楼梯，他在我身后，我退到旁边想让他过去，但他不领情，而是俯身趴在栏杆上。他闭着双眼，面色苍白。

“法默，你怎么了？”

“我没事。”

“你好像不太舒服。”

“刚才我看的那本书是记忆。蓝铃花森林—他女儿的婚礼。”他看着我，试图露出笑容，“太恐怖了，他们夺走了他的生活。”

“哦。”我脑海中有画面浮出，我仿佛看见了威廉•朗兰格，他躺在草地上，天空万里无云，蝴蝶在晴空中翩然起舞；又仿佛看见他正揭开新娘的面纱，俯身亲吻那缀着雀斑的嘴角。我转了个身，双臂交叉在前，感觉嘴里又酸又干。

艾米特移动着位置，我没有回头看，因为不想让他看到我的脸。但我仍记得那天晚上他拥抱我的感觉，那种温暖慢慢地渗入我的四肢百骸。在这间天花板很高的屋子里，似乎比那天晚上更冷。我抬头仰望着天花板上的灰泥，上面垂挂着凝固的白色果实，看起来坚硬得足以让你咬掉大牙。

突然，他朝我的方向走来，我不由自主地转过身，伸出手打算跟他说些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他推开我走了过去，我往后跌倒在书架上。“我觉得是在那里，没错。”

有一会儿，我脑袋里一片空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的书，就在那里。”他拧着书柜上的把手，“这些肯定都是非法的，是那些还活着的人的书，包括他们家人的，你看。”

他说得没错，灰绿色的封面，书脊上用银色字体写着我的名字“卢西恩•达尔内”，我应该要狂欢才对，不料一阵寒意袭上心头，也许是因为我未曾相信这是真的的缘故吧。

我移开目光，眼睛定格在壁炉上，看着山林水泽仙女们的光滑肌肤和微张的嘴唇，看着森林之神拿着笔，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态。我清清嗓子说：“太好了，拿着，我们走吧。”

“当然了，不然你以为我……”他话没有说完，就使尽浑身解数想要打开书柜。

我把他推开说：“浪费时间干什么，砸破就好啦。”

玻璃里面有格栅，是铁格栅。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这个铁栅子的装饰性很强，呈暗黑色，上面刻满了呈螺旋的植物以及植物的卷须和花蕾，看上去似乎在生长，又似乎都已枯败。铁条紧密地排列在一起，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伸进去。

钟声再次敲响，艾米特看看我，又回头看看书柜。“我们总有办法把它弄出来的。”

“怎么弄？”

“没错，砸玻璃，然后我们也许可以……”他戛然而止。

我深吸一口气，一时间这里所有的东西，包括彩瓷装饰、书本和家具，看起来都像是立体感强而逼真的错视画，如同利塞特那间旧的玩具小房子，就连外面的树木和天空都像是一幅镶在玻璃框内的风景画，而我可能是用木头或石蜡制成的。

我没有理睬他。“我们走吧。”说完，我就走下了螺旋形楼梯，但他没有跟来，我继续道，“法默，不要管它了。”

“啊，你不—不能半途而废啊，卢西恩。”他的眼神越过楼梯栏杆，盯着炉膛里的火，“等一下，我这脑子在想什么啊？我们不需要把它弄出来，如果把玻璃砸碎，就可以在这里把它烧了呀。把钳子拿来，再拿一桶沙来，我可不想把整栋房子都烧了。”

“不行。”

“快点儿，要是拉特沃西回来……”

“我说了不行。”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壁炉上方的小天使咯咯地嘲笑着某人的秘密。

“我搞不明白，”他终于说，“要是不为了你的书，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想拿回我的书，我想它—是完好的，我想把它放在看不见的地方，我只是想确保没人可以去看它。”

“可你不想知道吗？”

“不想。”我们又陷入更长时间的沉默。我抬头看见他倚在栏杆上，头发散到眼睛，两颊通红，他身上穿着棕色外套，背着皮背包，看上去与他格格不入。现在，他是一个会偷东西的订书匠了，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平静地问：“为什么不想呢？”

“我们走吧。”我瞥了一眼门，但一想到出去会被人看见，我就全身发抖。我转头看向窗户，外面过道上有一只喜鹊在跳来跳去，不一会儿它头朝着我停了下来。它的喙上有东西在闪着光，我走近一看，才发现那是我的幻觉。我的太阳穴开始疼痛，我打开最近的窗扉，只有一点儿缝，但还是可以出去的。

“怎么了吗？”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没什么好怕的啊。”

“哦，是吗？”我说，“你书被烧的时候我看见了，当时我都以为你要死了呢。”

“我说的是记忆。”

“你敢……”我停下来，我们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门，我压低声音道，“无论我做过了什么，我都不想再去回忆，再去追究，这是我的选择。我父亲所做的一切—一定比那严重，比我所能想象到的任何事情都要糟糕……你不许说我应该再记起来。”

“我只是说……”他犹豫了。有一瞬间，我耳边响起了一阵尖锐刺耳的嗡嗡声，仿佛他在说着一些我听不见的话，“你不用害怕，我向你保证。烧了吧。”

“不用你教我怎么做！”我很高兴他畏缩了，“这是我自己的生活，法默。我自己可以做选择。”

“拜托，卢西恩，请你相信我。”

“相信你？”我朝着他吐着这几个字。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又哭又吐的场景。现在他看我的眼神和我那时看他的那种眼神如出一辙，同情中又夹带着蔑视和难以置信。这种眼神深深地伤到了我，它几乎让我窒息。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他靠着栏杆俯下身，耷拉着脸，他的肩膀微微浮动，就像是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口说话似的，我继续道，“尼尔的死，德•哈维兰的死，都是因为你，你以为自己比我知道得更多吗？说说吧，说说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奇怪的是，我竟然期待他能给我个答案，他抬起头，目光与我相遇，但是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已经消失不见，去了一个我到不了的地方。

我转身面对着那扇打开的窗户，使劲把窗子开到最大。喜鹊飞走了，我捕捉到了它羽毛上的蓝绿色亮光，就像黑珍珠一样。冷空气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爬上窗沿，先伸出一条腿，从窗户钻出去，胸腔的一侧不小心磕到窗框，肋骨疼得厉害，因此落到花坛时很不中用地发出了一声呻吟。我东张西望，发现没有人影，便开始顺着萧条的酸橙林道走去。

接着，我身后便传来了艾米特爬窗的嘎吱声以及脚踩碎枯叶的声音，他在后面追我，我继续往前走。

“你要去哪里啊？卢西恩，是要回市政厅去吗？”

我耸耸肩，我不能看着他，看着他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现在，他已经跑到我身边了，气喘吁吁地说：“你的书怎么回事儿？为什么你愿意把它留在这里？”

“我现在知道它在哪儿了，我会叫我父亲把它买回去。”

他对我的话嗤之以鼻。他说：“从今天起，你父亲自然会迎合你的每一个怪念头。”

我依旧没看他。几公里外，市政厅里的人将向四处散去，我父亲会笑容满面地向客人道别，跟他们夸夸其谈，大赞女士们，好像他心里真的这么想似的。再过一会儿，我就得回家了。

“或者你可以问拉特沃西勋爵要。”艾米特说着抓住我的胳膊，把我转过去好让我看着他，他冷讽道，“如果他参加了你的婚礼，只要你跟他说你想要回你的书，那么我想他会毫不犹豫地给你。”

拉特沃西的面孔立即闪现在我的脑海里中—贪婪而诡异的眼神，又带着强烈的占有欲。这就是他昨晚找我的原因，我是他的猎物，我咽了咽口水，不想让艾米特看到我急促不安的样子。“也许他会，”我说，“也许我们可以达成一些协议呢？”

我说话的语气使他眨巴着眼支吾起来。“好吧，”他不急不慢地说，“那然后呢？就算你拿到书了，接下来你会怎么做呢？把它放在银行保险库里，让人看不见吗？”

“是的，没错。”

“然后，躺着睡不着，一直担心还有谁会有保险柜的钥匙？半夜醒来，横跨大半个卡斯特福尔德去看看书还在不在？最后不得已只好再去受一次装订，这样你才可以睡着，是吗？”

“银行的保险库不是那样，不是你想开就能开的。”

他好像没听见我说话一样，继续自顾地说：“你会恐慌，一直恐慌，没完没了地恐慌，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强迫自己看着他，说：“我会没事的。”

他放开我的手，往后退了几步。刚才，我手臂上一直被他抓着的地方疼痛难耐。

“你打算怎么办？”

我知道他现在不是在问书的事儿。“不用担心我，醉生梦死，纵情泄欲足以让我将自我厌恶感和惶恐抛之脑后。”

“别这样，卢西恩！”

“你干吗在乎我？你就要去纽顿工作了，你再也不用看见我了。”

他张了张嘴，准备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点着头。他摸着背包的带子，一阵冷风将一些嫩枝碎叶吹到我们脸上。

我转身离开，寒风刺痛我的双眼，我吃力地小跑起来，想离他越远越好，但是我跑了一段路，回过头时发现他并没有追上来。

他正朝拉特沃西的藏书室方向跑去。

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他在做什么，于是我便去追他，脚在泥泞的地上打滑。我跟在他后面喊：“嘿！”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跑。他边从窗户缩进去，边咒骂着，然后一手抓着胳膊肘跌跌撞撞地走进房间。等我爬进去时，他已经蹲在炉旁，拿着炉火钳在火中挖洞了。

“不可以。”我说。

“你阻止不了我。”他说着站了起来，手中的火钳夹着一大块燃烧着的煤，我伸出手，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把煤块从我身旁挥开。

“我不许你这么做！”

他扬起眉，侧拿着火钳，从我身旁走过，煤块上跳跃的火焰因空气中的气流而收缩。

“嘿，你说的同意哪儿去了？”

他根本就没在听我说话。

“法默，如果你把我的点燃了，那其他人的呢？”

他开始上楼，我抓住他的胳膊却被他甩开，这时煤块差点儿掉了，他脸上的表情因此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我试图再次抓住他，但是他吃力地一次爬两个台阶，我无法得逞。

“我说了我不允许你这么做！”

“松手！”我拖他下楼梯，但他在楼梯边上挣扎着，试图要抓住栏杆，可惜没有抓到。我俯下身想去拿火钳，但他一直把它拿得远远的，我根本够不到。于是，我把拇指掐进他的肩膀，他疼得喘粗气，但挣脱开时却哈哈大笑起来，我们在这窄小的楼梯上你争我夺，就像跳舞一样拧来扭去。“快点儿，就让我—哎呀，这太愚蠢了……”他又大笑。

我甩了他一巴掌，他摔倒在地，火钳从栏杆之间的缝隙掉了下去，煤块在地板上滚动着，溅起了火星。我惶恐无助地走下一个又一个的台阶，直到我站稳了脚跟。我看着他站了起来，还好没有流血，他的眼睛从我身上扫向地板上的火钳，然后又回到我身上。

我们俩同时采取行动，他扑向火钳和煤块时，我用身子挡住他。我们扭打着，像孩子一样互相推搡。他的一只手挣脱了我的控制，但他没有打我，而是徒劳地掰着我的手指，试图把它们从他的上臂撬开来。他严肃地说：“我们没有时间了。”

我气喘吁吁，喉咙也烧得难受，回答不了他的话，我用力将法默往后推，他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接着我们俩便踉跄地朝窗边倒去。我的手臂撞到了地上，法默的腿则撞到了桌子，他一下子瘫坐着，痛苦地叫出声来。我把手松开些，但法默立即抓住我的手腕，然后溜开。“不要！”我猛地向他扑去，抓住他的肩膀、他的衣领、他的脖子，乱抓一通。他闪避着，不让我抓到他。突然间，他停了下来，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射向我后方，接着便皱起了眉头。我转过身去，想瞧瞧他在看什么，却不料跌倒了，手肘撞到法默的下巴。他及时把头往一侧扭去，可没想到磕到桌子了。他跪倒在地，喘着粗气，我们的战争也告一段落，陷入了一阵沉默。

但四周并非悄然无声，有什么东西在喃喃轻语。

哦，有火花的声音。

那一定是煤块滚过地板的声音—或者一个突然的火花—引燃了法默扔在地上的那堆书，火是怎么引起的并不重要，现在火焰舔舐着书架，熊熊的热气使得玻璃噼啪作响，上了漆的木板冒着泡、变黑了，书就像易燃的樟脑一样被点着了。火势凶猛，火光在书柜的玻璃上摇曳，上蹿下跳。最后，最上面的书架也燃了起来，新冒出的火花就像种子一样破土而出、生根发芽。烟雾越来越浓，已经呛到我的喉咙。

我傻乎乎地瞥了一眼炉边的几桶沙子，但已经太迟了。一个书架倒了下来，玻璃粉碎，火焰突然袭向新倒下来的书。在气流的助阵下，火焰的魔爪掀开了书页，一本本的书被烧成了灰烬。灰烬蹿向天花板，在那里叹息着它们的记忆。

我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不可能，不可能这么快……”

“它们想要燃烧自己。”法默说，“火势这么旺，那是因为这些书早就蠢蠢欲动了，这些记忆早就蠢蠢欲动了，它们不想在这儿……”他因为咳嗽而没有说完话。

外面传来了敲门声，是莎莉，她请求我们让她进来。

“就这样，我们必须立马就走。”他吃力地说。

我弯下腰，抓起火炉边上的拨火棍。

然后，我冲上楼梯，进入火势最凶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