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查多·德·阿西斯小说集
Author: [巴西]马查多·德·阿西斯
Date: 2020-07-31T16:00:00+00:00
Publisher: 中信出版集团

版权信息

书名:马查多·德·阿西斯小说集

作者:[巴西]马查多·德·阿西斯

译者:闵雪飞 等

出版时间:2020-07-01

ISBN:9787521719420

译序

一、关于作者

作为巴西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家，马查多·德·阿西斯开启了一种全新的文学图景。1839年，若阿金·马利亚·马查多·德·阿西斯（Joaquim Maria Machado de Assis）出身于里约热内卢的一个底层家庭。他的父亲是解放奴隶，混血人种，以粉刷为业。母亲为葡萄牙亚速尔的移民，洗衣妇，白人。实际上，无论是马查多还是德·阿西斯都是姓氏，因此，以下简称马查多，而不是阿西斯或德·阿西斯，这既是巴西文学史传统，也是作家在世时给亲密友人信件的署名。当时巴西识字率很低，马查多的父母却奇迹般地识文断字，这为他的家庭教育打下了基础。马查多一生中几乎没有接受过正规学校教育，所有知识皆靠自学而得。童年时在教堂充当协助弥撒的男童，从神父那里学习了拉丁语。十岁时，母亲去世。父亲再婚之后也很快去世，当时马查多只有十二岁，由继母抚养成人。继母在一家女子教会学校担任厨娘，马查多从法国面包师那里学会了法语。这为他广泛阅读欧洲文学提供了条件。

马查多·德·阿西斯年少时便显露了才华，十四岁时已经在当地报纸上发表诗作。他有强烈的社会上升渴望。在里约时，他常去一家书店看书，结识了书店老板，也是当时里约著名的文化人保拉·布里托。他很欣赏这位好学的少年，介绍年仅十五岁的马查多·德·阿西斯去国家印刷厂担任排字学徒。两年之后，马查多成为报社校对，之后长期在报社工作，担任记者、编辑、主管等职。后来，马查多·德·阿西斯在朋友的邀请下，前往政府部门任职，曾任交通、工业和公共工程部会计总长等职务。马查多虽然担任公职，但始终没有离开文学，依然孜孜不倦地为报纸、杂志撰稿。马查多·德·阿西斯对构建文学共同体极有自觉，在他的大力促成下，1886年，巴西文学院成立，马查多成为创建院长暨首任院长，院中坐席为二十三号。

马查多·德·阿西斯生前身后发表了众多作品，涵盖了全部文学体裁，共计十部长篇小说，二百零五篇短篇小说，以及大量诗歌、戏剧作品。从若泽·维利西莫开始，研究者大多同意将马查多·德·阿西斯的文学生涯以1880年为界分成两个时期：前期为浪漫主义时期，后期为现实主义时期。前期稚嫩，后期成熟。但这是文学史家的武断，或许马查多·德·阿西斯自己并不赞同，因为他始终拒绝归属任何流派。在马查多·德·阿西斯出生与成长的岁月里，巴西还是一个年轻而稚嫩的国家。1822年，随着唐佩德罗在伊比兰卡河畔一声“不自由、毋宁死”的呼声，巴西从葡萄牙中脱离出来，成为独立的巴西帝国。如何用殖民者的语言书写出年轻帝国的独立个性，成为当时作家最主要的焦虑。以阿伦卡尔为代表的巴西作家在浪漫主义文学中找到了一条路径，通过对巴西自然美景的赋写与对印第安文化的挖掘，为幼年时期的巴西帝国构建了主流书写模式。研究者将马查多初期作品归为浪漫主义，主要原因在于主题都以爱情为主，但是马查多重视社会关系与心理刻画的写作风格已经初现端倪，浪漫的故事中包含了马查多在现实主义作品中讨论的问题，比如人性的复杂、社会地位的变化、女性在父权社会居于从属地位，等等。

马查多从不认同浪漫主义作家通过称颂巴西风物为巴西赋予身份的手段。即便在归入浪漫主义的小说处女作《复活》中，他也在前言中明确地表达了自己与传统浪漫主义叙事的距离：“我不想写一部风物小说。我试图勾勒出一种情境与两种针锋相对的性格。”1873年，他发表了一篇引起轩然大波的著名文章，题目为《巴西当代文学的创新：民族性本能》。马查多表示，一个好的作家，首先必须是一个有才华的作家，而不是仅仅将民族主义当作旗帜，或者仅仅局限于歌颂本土特有的或唯一的事物。他指出，面对本土题材的作品，仅看其中是不是有民族精神是完全错误的，比如巴西浪漫主义诗人贡萨尔维斯·迪亚斯，如果仅以巴西性为标准，那就只能欣赏这位诗人民族主题的作品，而那些“从主题而言，属于整个人类，歌唱人类的愿望、热情、脆弱与痛苦”的美妙抒情诗就会被全部排除在外。在这篇文章中，马查多提出了一种全新的国家文学的愿景：并非只有称颂巴西风景或言说巴西特有题材的作品才具有国家性。文学言说的是人的本质、人的矛盾，发生的地方不能成为局限。巴西的事务要与人的普遍意义结合起来，这才是真正的“巴西性”。“对于作家来说，首先应该具备一种内在感情。这种内在感情令他归属于他的时代与他的国家，尽管处理的题材属于遥远的时代与空间。”

这样的一种“内在情感”驱使马查多在里约热内卢的城市生活中寻找普世的“巴西性”。马查多生活在一个政治与社会结构更迭频繁的时代，亲眼看见了巴西帝国最后的余晖，见证了奴隶制的废除与共和国的建立。他将现实的社会关系移植到文学作品中，展现了一个处于分裂与矛盾之中的社会，记录并建构了属于所有巴西人的共同身份与记忆。马查多的关注点始终在于揭示人的共性与本质、普遍范畴下的人与人结成的关系，无论书写的是激情还是嫉妒、死亡还是生存、忠贞还是背叛，无论主人公是男性还是女性、主人还是奴隶、懦夫还是勇士。然而，马查多的现实主义并不同于一般的现实主义，从不依赖于某种决定论模式，也不诉求寻找人物与情境形成的清晰原因。他的书写拒斥所有的显而易见与一目了然，对于巴西落后农业、奴隶制与保守的社会结构，对于虚伪、出轨、通奸、玩世不恭，他的批评从不以直接形式展开，更不会沦为道德教化，然而，细腻客观的心理刻画与润物无声的微妙讽刺也许具有更大的破坏力。

1881年，即步入“成熟的现实主义时期”之后一年，马查多·德·阿西斯出版了《布拉斯·库巴斯死后回忆录》（Memórias Póstumas de Brás Cubas）。这是一部将其时代远远甩在身后的作品，采用非线性的片段叙事，具有现代主义元素。伍迪·艾伦在接受《卫报》采访时表示，这本书位列对他成为电影人与幽默作家影响最大的五本书之一。小说的主人公布拉斯·库巴斯六十四岁死于肺炎，死后他依然在书写自己的自传，从坟墓之中回忆了自己的一生，成长、事业、爱情，以及生命中的诸多过客。这些现代主义元素是极其超前的，几十年之后，拉美作家才大面积使用。在若热·亚马多的《金卡斯的双重死亡》中，我们可以看到同样的死后诉说场景。布拉斯·库巴斯与其他人物不断混淆生与死、真实与虚幻的界限，这一点正是胡安·鲁尔福的《佩德罗·巴拉莫》最吸引人之处。布拉斯·库巴斯时时从纸上突围，否定自己的写作，承诺要删去若干章节，恳求读者原谅他粗疏的书写，在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的《星辰时刻》中，我们看到了作家以同样的方式化身为人物，言说写作者的焦虑。库巴斯采取了环形叙事，在结尾处驱动读者返回开头，再次旁观库巴斯的死亡，从而进入无穷无尽的循环，这让我们想起了《百年孤独》以家族历史开始又以家族历史终结的闭合结构及博尔赫斯《小径分叉的花园》中永无休止的生成机制。

如果说马查多的长篇小说“力图表现完整的世界，追求社会的主体和整体”，那么他的短篇小说则是“对整体的一小部分的表现，但并非任意一部分，而是能抽取一定意义的特殊部分”。此次选译的马查多中短篇小说完整地展现了作家普世与全景的社会观。《精神病医生》作为马查多最出色的作品，以中篇小说的尺度，塑造了一个执着到疯狂的“科学家”形象。以此，马查多讽刺了自启蒙主义以来甚嚣尘上的“科学主义”与“理性至上”。伊塔瓜伊这个小小的村镇成为人类社会的缩影，“玉米粥叛乱”影射着法国大革命与巴西的“米纳斯密谋”叛乱（Inconfidência Mineira），逾越界限的“理性至上”，终将人类社会变成巨大的“巴士底狱”。

其他短篇小说同样为马查多·德·阿西斯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其中相当一部分是世情小说，主要集中于里约热内卢的城市中产阶级的日常生活与悲欢离合，但也不乏对底层困苦的描写。《玛丽安娜》讲述了一个令人扼腕的爱情故事，从画中玛丽安娜与真人玛丽安娜的交融，我们可以管窥马查多超前的现代性。《公鸡弥撒》围绕“我”的内心活动展开，刻画了一段若有若无的暧昧情愫，促成了巴西“心理小说”的发展与成熟。《父欺母》展现了巴西废奴之前的“至暗时刻”，展开了一幕父爱与母性交织、困顿与人性争斗的悲喜剧。《占卜师》以哈姆雷特的台词开头，以猝然惊悚的结局而终，作家描写的不仅仅是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关系，更以主人公卡米洛的相信与怀疑，复写了一个生活在十九世纪巴西的“丹麦王子”形象。《皮拉德斯和俄瑞斯忒斯》以对希腊神话的戏仿，在层层反讽之下，呈现了一对男子不同寻常且并不对等的感情。《钱包》同样是一个有着意外结局的通奸故事。《学校故事》描绘了当时巴西的教育状况，呈现出一个纯真男孩的伦理困境：一桩他以为是按劳取酬、无比正当的事，竟是错德，令他遭受巨大的折辱。《外交官先生》刻画了一个出没于上流社会，一生耽于幻想的“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棍子轶事》返回了奴隶时代末期的巴西，呈现一幕个人主义自私自利的悲喜剧。某种程度上，《隐秘情由》可以看成《精神病医生》的凝缩，区别之处在于福尔图纳托对实验的执着来自内心深处不可抑制的虐待冲动。《显贵理论》通篇对话，直指社会的虚伪，是马查多式反讽最好的体现。《名家大师》塑造了一个一心成为严肃音乐家，却在流行音乐的道路上一骑绝尘的作曲家。《海军司令之夜》同样是一篇以反讽驱动，以“不忠之爱”为主题，揭示人性种种矛盾的小说。

另外一些小说，具有一定的形而上学色彩。《镜子》不仅是雅克宾纳对自己一段奇妙经历的讲述，而以杰出的叙事技巧，传达出马查多对于“两个灵魂”的洞察，也体现了作者对于存在本质的思考。在《亚当和夏娃》中，马查多重写了创世纪，世界并非上帝完美的创造，而是魔鬼的创造，恶被首先造出，而上帝的存在只是创造出对立面，让恶不至于太恶而已。《魔鬼的教派》同样是一个关于对立的故事，魔鬼否定一切，通过否定神性、肯定人性，马查多呈现了人性与其固有的种种矛盾。《圣人之间》与《寓言一则》中，故事的发生是神话与寓言的，但体现的依然是世情与人性。

作为叙述者，马查多力图客观，既不局限于压迫者视角，也不局限于被压迫者视角。在这些短篇小说中，比起行动、情节、年代和空间，马查多更重视写出人物的感觉。他书写下这些主题，又发展出另一些主题，在描写当下的同时，回返了过去，并将自己投射到未来。马查多的巴西性建基于他对时代与人情的记录，也建立在他对人的普遍意义的探寻之上。正是从这个意义出发，马查多·德·阿西斯成为巴西乃至拉美一代又一代小说家取之不竭的灵感来源。

二、关于翻译

2019—2020学年，我为北京大学葡语专业大四的学生开设了《文学翻译》课程，这是一门专业选修课程，共有八位同学选课。在这门课上，我选择马查多·德·阿西斯作为翻译实践的对象。在第一学期的课程中，每位同学独立完成了两到三篇，由我进行校译。我自己译了《精神病医生》与《玛丽安娜》，再加上2011届学生符辰希和马琳在攻读博士期间因为不同契机而独立翻译的《镜子》与《公鸡弥撒》，一共二十一篇，构成了这本书的选目。因此，这本书的翻译与出版是师生合作的产物，但是，并不是大家屡见不鲜的那种“合作”。培养合格乃至优秀的葡语文学翻译与研究人才，一直是北大葡语创建以来的立身之本，也是一件为外国文学界逐渐认同的事实。如果说之前更多依靠的是毕业生个人的天赋和努力，那么这一次确实是有考虑与计划的行为。我愿意复盘这次的翻译过程，作为一次教学行为的总结，也为未来更有组织与计划的葡语文学经典行动提供准备。

选择马查多·德·阿西斯作为文学翻译课堂的翻译对象，主要考虑到下面三个原因。首先，马查多·德·阿西斯是经典作家，也是巴西文学史上非常重要的一环。然而在中国，马查多·德·阿西斯的译介并不充足。1992年，漓江出版社出版了翁怡兰、李淑廉、井勤荪翻译的《幻灭三部曲》，其中包括《布拉斯·库巴斯死后的回忆》《金卡斯·博尔巴》和《唐·卡斯穆罗》。1999年，孙成敖译《金卡斯·博尔巴》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2001年，李均报译《沉默先生》（即《唐·卡斯穆罗》）由外文出版社出版。2004年，李均报译《精神病医生》出版，其中包括《精神病医生》与另外五篇短篇小说（《镜子》《一位名人》《内心的因由》《男护理》《父亲追捕母亲》）。虽然一些代表性作品有了中文译本，然而马查多·德·阿西斯的经典作品众多，对他的全面译介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其次，从语言来说，马查多·德·阿西斯是一个易读难译的作家，学生的课程反馈与作业完成情况也充分证明了这一点，但是，并不是说语言简单的作家就更适合成为翻译教学的内容，马查多·德·阿西斯的语言虽然难，历史信息量较大，但是他写得非常清楚，有完美的叙事逻辑，非常抗拒不痛不痒、含含糊糊、似是而非的翻译，而这正是初学者常犯的错误。入门时就翻译马查多·德·阿西斯，有助于学生树立正确的文学与文学翻译观念：高明的翻译意识指的是不仅要忠实于文字，更要忠实于意图。优秀的文学翻译要求的“雅”绝不是美词与美句的堆砌，而是对作家的写作意图与逻辑动机清楚有力的呈现，这种深层翻译才能容纳真正的“文学性”。

最后，翻译马查多·德·阿西斯意味着研究与翻译的结合。文学翻译必须基于研究之上，这是我一贯的主张。鲁迅先生曾讽刺过的“翻开第一行就译”在马查多·德·阿西斯身上完全无效。翻译马查多·德·阿西斯，哪怕是新手的蹩脚翻译，也意味着比其他作家更多更充足的阅读、查阅与揣摩。

选择马查多的短篇而不是长篇小说作为翻译对象，首先考虑的是现实的课堂教学组织。学生刚刚接触文学翻译，学期长度有限，不大可能独立翻译长篇小说。如果每个人翻译长篇的一部分，最终凑成一个整体，因为自身的语言特质不同，很难统一成均衡、一致的稿件，而每个人译独立的文本，可以减少彼此干扰，提高文本内部的整体性，也有助于教师在校正翻译作业时，顾全翻译者本身的独特语言特质。另外，马查多·德·阿西斯是杰出的短篇小说家，但这种文类的中文译介偏少，我也希望用这个课堂教学机会所产生的成果，与出版社通力合作，向中国读者推广普及这位巴西作家的短篇作品经典。

课程主要包括两篇短篇小说翻译实践、一次翻译批评实践与最终的翻译总结。如我所愿，在第一篇翻译中，学生们犯了所有可能犯下的错误。尽管从表面看，意思大体正确，译文本身是可以接受的，甚至有可能被认为是“美”的。这里既有翻译经验的不足，也有正确观念的缺失，但更主要的问题是逻辑链条的崩溃与对篇章整体性的忽视。而这两点，是译文无论如何都差点意思的最大原因，也是很难形成正确意识的地方。

翻译不是简单的“归化”与“异化”的问题，而是以篇章的形式将作者的意图在母语中重建。采用“归化”还是“异化”、“直译”还是“意译”、“混沌”还是“透明”，要听从作者在字里行间发出的深沉召唤，取决于译者对作者意图是“露”还是“隐”的判断。或者说，翻译作为另一种语言中的篇章重建的本质决定了译者对于语词与句式的选择。通过两次翻译实践与根据我的校译进行的仔细复盘，选课的学生或多或少对于翻译有了一些新的认识。

校译是一种引导学生重建准确的叙事逻辑链条、帮助形成正确翻译观念的方式。我常常思考所谓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译文质量比现在强的问题。那个时代的译者时间充裕，可以仔细推敲打磨译文。此外，还有一批专业素养极高的外国文学编辑。如果细心阅读前人留下的文章，可以发现被很多人忽视的一点：很多如今被奉为经典的作品，其中包含出版社编辑的大量心血，有些甚至是对照原文一字一字地给改出来的。然而只有在计划经济时期，才能有这样的合作，因为那时候的编辑一年只做一两本书。在今天的商业出版中，编辑的角色和任务量已经完全不同，不可能也不应该承担如此的校译之责。而且，还要注意一点，很难找到语言水平和文学素养均能让译者服膺的小语种文学编辑。如果这两项不如译者，很可能把本来还可以的稿子改歪改差，因为“语感”是一种玄学，通常只能代表个人的品味，依靠自己的语感而不是与原文深刻的对话去改稿，只能得到似是而非的表面油滑，而这样的译本是经不起时间考验的。

当编辑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有的时候，我非常同情编辑朋友，他们不是不知道“语感”的不可信，但也只能据此改稿，因为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我想，在能力范围内，我应该做一些减轻编辑压力与负担的工作，对中国的葡语文学译介的未来，也稍微负起一些该负的责任，所以，在这一批对文学翻译有强烈兴趣的学生真正对接出版社之前，我一字一字地校译了他们的译稿，希望他们知道什么是出版的标准。未来，如果有独立翻译的机会，不要辜负作者、读者与合作的出版社。翻译一事，无名可慕，无利可图。赠人玫瑰，手有余香，才是文学翻译者真正的价值认同。

闵雪飞
二〇二〇年六月七日

精神病医生

闵雪飞_译

第一章
伊塔瓜伊兴建疯人院

据伊塔瓜伊史书记载，很久以前，有一位医生在该镇生活。他名叫西芒·巴卡马特，土地贵族后代，是巴西、葡萄牙、西班牙与西属美洲最伟大的医生。他曾在科英布拉与帕多瓦学习。三十四岁时返回巴西，虽然国王一心将他留在科英布拉担任大学校长，或是在里斯本管理王室事务。

“科学，”他对国王说，“是我唯一的志业。伊塔瓜伊是我的世界。”

他言出必行，从此避居伊塔瓜伊，全心投入科学研究，治病之余，或阅读文献，或做实验证明定理。四十岁时，他迎娶了艾娃丽丝塔·达·科斯塔·伊·马斯卡雷尼亚女士。她年方二十五岁，是一位异地法官的遗孀，既不美丽动人，也不温柔和婉。他有一个舅舅，平生急公好义，为人心直口快，惊诧于他的选择，特意询问理由。西芒·巴卡马特解释道，艾娃丽丝塔夫人身上集中了生理学与解剖学意义上的第一流条件，她吃得香、睡得好、脉搏有劲、视力极佳，有能力为他诞下强壮、健康、聪明的子嗣。除去这些天赋异禀——对于一位智者，唯有这些值得挂心，艾娃丽丝塔夫人的确面貌丑陋，可是他非但不觉悲伤，反而感谢上帝，因为如此一来，他就不会沉溺于琐碎与庸俗的想入非非，而将科学抛在脑后了。

艾娃丽丝塔夫人辜负了巴卡马特医生的殷切期待，别说诞下健康的后代，连羸弱的也没生出来。科学的天性是坚韧不拔。这位医生苦苦等了三年，之后又等了四年，之后又是五年。再之后，针对这个问题，他展开了深入的研究，重读了所有带回的阿拉伯文献与其他各种文献，并去信给意大利和德国的大学询问，最终建议妻子按某种特殊的养生法进食。然而这位杰出女性被伊塔瓜伊的美味猪肉喂得膘肥体壮，全然不理丈夫的苦心孤诣。我们把巴卡马特王朝的绝嗣归因于她的抵抗，行为可以理解，但并不值得夸奖。

然而科学妙不可言，足以治愈所有伤害，医生从此潜心医学研究与实践。其中的一个角落尤其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就是精神病学，大脑病理检查。这个领域研究不够，甚至是毫无研究，不要说巴西这个殖民地，就算是葡萄牙王国，都没有权威学者。西芒·巴卡马特意识到，葡语科学，尤其是巴西科学，可以趁机加冕一顶“永不凋零的桂冠”，他自己这样说，不过只是高兴时才在亲朋好友间讲一下，在外面他很谦虚，恪尽学者的本分。

“心灵的健康，”他高喊道，“才是医生唯一值得的事业。”

“得是真正的医生。”克里斯平·苏亚雷斯补充道，他是镇上的药剂师，医生的朋友与饭搭子。

史书撰者历数了伊塔瓜伊的诸多罪状，其中一条是不关心精神病人。狂暴的疯人全数锁在自己家的小房间里，不是治不好，而是不给治，直到死亡夺去生命的所有权益；而温和的疯子都在街上游荡。西芒·巴卡马特认为必须尽快改变这种陋习。他请求镇政厅允许他建起一处房子，收容并治疗伊塔瓜伊及其他村镇的所有疯子，镇政厅提供资助，倘若病人家庭无法负担，费用将由政府支付。一石激起千层浪，计划遭受极大非议，彻底铲除荒唐乃至恶劣的习俗，确实是件难事。把疯子圈进一个屋子共同生活的想法，本身就仿佛是疯癫的症状，这般暗示医生老婆的大有其人：

“艾娃丽丝塔夫人，”教区助理主教洛佩斯神父对她说，“劝你丈夫去里约玩一玩吧。天天搞研究不好，都傻了。”

艾娃丽丝塔夫人一听简直吓坏了。她找到丈夫，告诉他，“现在特别想怀上”，她迫切需要去里约，他觉得什么对症，她就吃什么。但是，这个伟大的男人拥有罕有的睿智，这正是他出类拔萃的原因，他一眼看破了妻子的企图，笑着劝慰她不要害怕。之后，他前往镇政厅，议员们正讨论他的提案，他侃侃而谈，晓之以理，绝大多数议员决定批准他的请求，同时投票通过了一项征税，旨在为穷困的患者提供医疗、住宿和伙食津贴。然而，征税的名目不大好找，毕竟在伊塔瓜伊，一切都征过税了。经过长时间的研究，这名目最终落在了拉灵车的马匹插的两只羽翎上。谁愿意给拉灵车的马插羽翎，就得付镇政厅两个托斯唐，从死亡到坟墓前的最后一次祈祷，用了几个小时，就再付几次钱。新税会增加多少收入，书记员根本算不明白。有一位议员，完全不相信医生要干的事业，劝说书记员不要做无用功。

“不用计算了，”他说，“因为巴卡马特医生搞不成的。有人见过把所有疯子都放在一个房子里吗？”

这位议员弄错了。医生还真搞成了。一得到批准，他就开始盖房子。房子位于诺瓦大街，当时伊塔瓜伊最美的街道，每侧有五十扇窗户，里面有一个庭院，设有无数病房。作为杰出的阿拉伯文化研究者，医生查阅《古兰经》，发现穆罕默德曾宣称疯子理应受人尊敬，是为了不让他们犯下罪孽，安拉才剥夺了他们的理智。医生觉得这个思想美好而深刻，遂命人镌刻在房子的照壁上，但是他害怕助理主教，间接担忧主教，便将这想法归在本笃八世名下，此举实为善意的欺骗，十分配得起洛佩斯神父的行为，他特地在午餐时间向医生宣扬了那位杰出教宗的事迹。

“绿屋”是医生为疯人院取的名字，指代窗子的颜色，伊塔瓜伊第一次有了绿色的窗子。医院开业时十分轰动。典礼持续了整整七天，十里八村的人来了，偏远小镇的人来了，甚至连里约热内卢都有人赶来参加。很多精神病人已经收治入院，亲人们可以亲眼看见这里以父母般的关爱与基督般的仁慈来照顾病人。因为丈夫的荣光，艾娃丽丝塔夫人不禁志得意满，整个人衣装华丽，绫罗上身，珠光宝气，花枝招展。那些堪入史册的日子里，她成为真正的女王，每人都来拜访她两三次，尽管当时的风气封闭而保守。人们不仅恭维她，而且赞美她，因为，对于当时的社会，这意味着夫贵妻荣，因为，人们把她看作幸福的妻子，陪伴着一个高贵的灵魂，一个杰出的男人，倘若人们心怀嫉妒，那也是倾慕者神圣而高贵的嫉妒。

七天之后，公开庆典偃旗息鼓。伊塔瓜伊终于有了一家精神病院。

1. 葡萄牙国王任命的治安法官，一般来自外地，以便公正无私地处理司法事务。（如无特殊说明，本书脚注均为译者注。）

2. 托斯唐（Tostão），巴西旧时货币名称，在殖民地与帝国时期，价值等同于八十雷亚尔。

第二章
疯人如潮

三天之后，在与药剂师克里斯平·苏亚雷斯推心置腹的倾诉中，精神病医生袒露了心底的秘密。

“苏亚雷斯先生，慈善无疑构成了我的事业，但它只是调味剂，就像盐一样，我就是这样理解圣保罗同哥林多人说的这番话：‘若我明白各样的知识，却没有爱，我就算不得什么。’。我建这个绿屋，主要是为了深入研究疯癫及其病程，给病例分类，找出病因与普适的药方。这就是我心底的秘密。我想，我将以此为人类作出贡献。”

“伟大的贡献。”药剂师纠正说。

“没有这个疯人院，”精神病医生接着说，“我就什么都做不了。有了它，我的研究范围就大多了。”

“大太多了。”药剂师补充道。

他们说得真对。邻近村镇的疯子如潮水般涌入绿屋。有的暴躁，有的温和，有的偏执，各式各样，都丧失了灵魂。四个月后，绿屋已大如村镇。早先建的病房不够了，又加盖了一个走廊，里面有三十七间病房。洛佩斯神父承认，他从未想过世上竟有那么多疯子，更想不到有那么莫名其妙的病例。比如，一个无知粗俗的少年，每天吃过午饭，定时进行学术讲演，能娴熟运用转喻、反题、顿呼，流利使用拉丁语、希腊语，随口引用西塞罗、阿普列尤斯、德尔图良。神父完全不敢相信！怎么会！这孩子他见过，三个月前还只会在街上踢毽子呢！

“我不能说不是，”精神病医生说，“但是大人您也见到了。他天天这么干。”

“我认为，”神父接过话头，“只能用《圣经》中记载的巴别塔变乱来解释了。也许远古时候各种语言都乱了，一旦理智不再开动，就很容易切换了……”

“作为该现象的神圣化解释，这个是有效的。”精神病医生思索了片刻，赞同地说，“但是也不能排除人类的纯科学理由，所以……”

“你去干吧！我很期待！真的！”

有三四位因爱而发狂的病人，其中两个很吓人，因为他们的癔症着实奇特。第一个叫法尔考，是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他坚信自己是启明星，张开胳膊，分开双腿，扮成闪电的形状，这样几小时一动不动，不断询问太阳是不是出来了，若是，他就退了。另一个人围着房间，绕着庭院，沿着走廊，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走，想走到天涯海角。这是个可怜人，老婆抛下他跟着一个花花公子跑了。发现老婆不见了，他马上抄起火枪，追了上去。两个小时之后，他在湖边找到了他们，极其凶残地杀了他们。嫉妒心满意足，复仇者却发了疯。之后他便开始执着起来，要追捕那对男女，直到天涯海角。

夸大妄想也有一些突出的例子。最特别的是一个小捣蛋鬼，是服装小贩的儿子，成天对着墙（因为他从来不肯看任何人一眼）念叨他的家谱：

“上帝生鸡蛋，鸡蛋生宝剑，宝剑生大卫，大卫生国王，国王生公爵，公爵生侯爵，侯爵生伯爵，伯爵就是我。”

他拍拍脑门，掰掰手指，又重复了五六遍：

“上帝生鸡蛋，鸡蛋生……”

有一个人和他同病相怜，本是书记员，却自称是国王的管家。还有一个人，是米纳斯的牧牛人，他的症状是把牛都分了出去，给了一个人三百头，给了另一个人六百头，又给了第三个人一千二百头，没完没了。对于宗教狂，我不想多说，就只提一个家伙，他本来叫若昂·德·德乌斯，现在自称上帝若昂，声称信他的人上天堂，不信的人下地狱。在他之后，有一位叫加西亚的大学生，成天一句话都不说，因为他觉得一旦有一个字从他嘴里冒出，所有的星星就会从天上掉下来，把大地都烧着了。而这个能力是上帝传给他的。

这一切都是他写下来的，精神病医生命人给了他几张纸，与其说是发自慈悲，不如说是出于科研兴趣。

其实，与绿屋患者的魔怔相比，医生的耐心更不寻常，简直可以称作吓人了。西芒·巴卡马特首先安排好了管理人员。他接受了药剂师克里斯平·苏亚雷斯的意见，同时接受了他的两个侄子，将规章交给他们，授权实施。规章已由镇政厅通过，涉及食品衣物的发放与文件的起草，等等。最好的安排莫过于此，这样他就可以只专注于自己的专业了。“绿屋啊，”他对助理主教说，“就是世界的缩影，也分世俗政府和精神政府。”洛佩斯神父听他拿教会作比，不禁莞尔，也想开个玩笑，便说了下面这番话：“行了，行了，我要到教皇面前告发你。”

精神病医生现在摆脱了行政事务，开始着手给病人分类。他首先把病人分成两大类：狂躁病人和温和病人。然后再进行细分，比如偏执，谵妄，精神错乱，等等。

这事做完之后，他开始展开长时间的精心研究。他分析了每个病例的生活习惯、发病时间、好恶，言辞、动作、趋势，调查了所有患者的生平、职业、习性、致病环境、童年和青春期创伤、其他疾病、家族病史，总之，应有尽有，连最精明的治安官都没他做得好。每一天，他都把观察的最新结果、有趣的发现与不平常的现象记录下来。同时，他还对最好的养生法、药物、治疗手段与安慰手段展开研究，其中一些来自他热爱的阿拉伯人，另一些是他凭借智慧与耐心自己发明的。然而，这些工作消耗了他大部分时间，让他吃不好、睡不好。吃饭时也是在工作，因为一会儿要查一篇古老的文献，一会儿要推敲一个问题。很多次，在吃饭时，他从头到尾连一句话也不和艾娃丽丝塔夫人说。

1. 出自《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马查多·德·阿西斯在此对原文进行了一定凝缩。

2. 西塞罗，古罗马哲学家、政治家、演说家。

3. 阿普列尤斯，古罗马著名作家，代表作为《变形记》，又译《金驴记》。

4. 德尔图良，生活于罗马帝国时代，为基督教神学家与哲学家。

第三章
上帝最懂你

不到两个月，这位高贵的夫人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女人。她陷入深深的忧伤，苍白消瘦，吃不下东西，总躲在角落里叹气。她不敢和丈夫抱怨，更不敢责备，因为她很尊敬她的丈夫、她的主人，只能默默地忍受痛苦，瘦得都脱相了。一天，吃午饭时，丈夫问起她是不是病了，她悲伤地回答没事。之后，她鼓起了勇气，寻到机会，说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寡妇，跟嫁他前差不多。她还说：

“谁又能想到这五六个疯子竟……”

她没把话说完，或者说，她抬头看天，以此说完了这句话。她的五官中，眼睛最会说话。那双眼睛又大又黑，亮晶晶水汪汪的，仿佛晨曦初露。巴卡马特医生向她求婚那天，她也露出了同一种神情。艾娃丽丝塔夫人是不是故意拿这个当武器，想一下子砍掉科学的头颅，至少要卸掉它的一只手，对此，史书没有记载，但这个推测比较接近真相。反正医生也不想追究她的意图。作为一个伟人，他非但没发火，甚至看不出有半点不快，眼神依然如精钢一般，坚硬、光洁、永恒，额头一丝皱纹都没有，平静得恰似博塔弗戈的海水。也许一抹微笑令他开启了朱唇，吐出这番柔软的话语，仿佛《雅歌》里的膏油：

“我同意你去里约热内卢走一走。”

艾娃丽丝塔夫人觉得脚下的大地都飘起来了。她从未去过里约热内卢，尽管相比今天，那时的里约不过是一道苍白的影子，但是比起伊塔瓜伊，真可以说是一座大城了。对于她，去趟里约，无异于被囚的希伯来人实现了梦想。现在，她的丈夫屈身于这个内陆村庄，现在，感受大城市生活的最后希望已经破灭了，但就是现在，他邀请她去实现童年与少年时的梦想。艾娃丽丝塔夫人对这个提议兴致盎然，简直隐藏不住。西芒·巴卡马特医生拉住她的手，笑了，这笑容并非仅仅出于鹣鲽情深，而是大有哲学深意：“对于心灵的痛苦，世间尚无良药。夫人这般憔悴，是因为她觉得我不爱她了。那我就给她里约热内卢，来安慰她一下。”他记录下这条新观察，因为他是个好学不倦的人。

然而一个疑问如标枪一般刺穿了艾娃丽丝塔夫人的心脏。但她忍住了，只对丈夫说，如果他不去，她也不去，因为她不想一个人在路上走。

“你可以和你的姨妈一起去。”精神病医生回复道。

大家注意，艾娃丽丝塔夫人其实已经想到了，但是她不愿意求她丈夫，也不愿意暗示，因为，首先，这会让他破费，其次，由他提出来更好，顺理成章，合情合理。

“哦！但是会花很多钱啊！”艾娃丽丝塔夫人不能相信，叹了口气。

“有什么关系！我们挣了很多钱，”医生说，“昨天会计刚让我看完账。你要看一下吗？”

他带她去看账本。面对那串长如银河的数字，艾娃丽丝塔夫人感到头晕目眩。之后，他又带她来到保险箱前，里面装的都是钱。

老天！全是金子，克鲁扎多摞着克鲁扎多，多布朗叠着多布朗。真是富贵逼人啊！

她正用那双黑眼睛贪看着金子，这时，精神病医生凝视着她，凑近她的耳朵，故意混淆视听：

“谁又能想到这五六个疯子竟……”

艾娃丽丝塔夫人明白了，她笑了，摆出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回答道：

“上帝最懂你！”

三个月后，他们出发了。五月的一个早上，人们见证了一干人的启程，其中有艾娃丽丝塔夫人，她的姨妈，药剂师的妻子，药剂师的一个侄子，一个牧师，是精神病医生在里斯本认识的，这段时间刚好在伊塔瓜伊，五六个随从，四个女奴。对于所有人，离别都是痛苦的，精神病医生除外。无论艾娃丽丝塔夫人的泪水多么丰富多么真诚，都不能动摇他半分。他属于科学，他只属于科学，科学之外，什么都不能令他伤神。如果说在那个场合里还有什么事让他忧心，如果说他不安而又警醒的眼神时不时扫过人群，只是因为他觉得某个疯子可能正藏在理智清明的人之间。

“再见！”女士们和药剂师抽噎着说。

一干人等就此告别。回去的路上，克里斯平·苏亚雷斯的双眼紧紧盯住他骑的马匹两耳中间，而西芒·巴卡马特却信马由缰，眼睛直望前方。这就是天才与凡人的典型对比！一个只看眼前，满脸眼泪与怀念，另一个却在朝霞满天中憧憬着未来。

1. 克鲁扎多（Cruzado），为葡萄牙十六世纪到十九世纪流通的钱币名称，有若干种，为金或银铸造。

2. 多布朗（Dobrão），为葡萄牙与巴西货币，若昂五世统治时期（1707—1750）流通。

第四章
一种新理论

就在艾娃丽丝塔夫人泪流满面地前去见识里约之时，西芒·巴卡马特从各个角度研究起一个大胆而新奇的想法，对于心理学科，它将有开疆拓土之功。照料绿屋病患之外的时间本就所剩无多，他都忙着穿街走巷，或是挨家挨户谈天说地，他一记眼神，便截断谈话，连最为英勇的灵魂都感到胆战心惊。

三周之后的一个清晨，克里斯平·苏亚雷斯正忙于调配一剂药品，有人前来报告，说医生想见他。

“是一件大事，他是这样和我说的。”门房补充道。

克里斯平的脸唰地白了。除了那一干人等的事，尤其是他老婆，又能有什么大事？因为史书撰者的一再深究，这个问题得说得清清楚楚。克里斯平深爱他老婆，三十年里，两人一天都没分开过。这可以充分解释他此时的喃喃自语，仆从们曾多次听到：“哎！你看看！谁让你同意塞西丽娅去里约的？马屁精，笨蛋马屁精！你就想给巴卡马特医生拍马屁。你现在活该受罪！活该！不要脸！胆小鬼！操蛋货！可怜虫！什么事你都说‘行’，这能行吗？你有好处拿？烦死人了！”还有很多脏话，对其他人都说不出口，何况用来骂自己。不难想象这个口信给他带来的震撼。他一收到，便急匆匆抛下正在制作的药，飞奔到绿屋。

西芒·巴卡马特高兴地接待了他，那是一种智者特有的高兴，一种脖子上系着审慎的高兴。

“我很开心。”他说。

“那群人有消息吗？”药剂师问道，声音都发颤了。

精神病医生做出一个大开大合的手势，回答道：

“是一件更高级的事，一个科学实验。之所以说是实验，因为我不敢马上给我的见解下断言，而且，科学不能一蹴而就，需要长期研究。它是一个实验，却是一个改变世界的实验。疯狂，我的研究对象，目前尚是理性海洋中的孤岛，但我现在怀疑它是一块陆地。”

说完这番话，他沉默了，为的是更好地品味药剂师的讶异。之后他详细地解释了他的见解。他认为，精神错乱在大脑之中占有广大的面积，并用大量论证、文本、举例来说明。例子既有从历史中找的，也有伊塔瓜伊的，然而，以其罕见的睿智，他明白尽数援引伊塔瓜伊的例子会带来危险，因此尽量藏身于历史之中。所以，他重点提及了一些家喻户晓的人物，苏格拉底，有他的恶魔；帕斯卡，有他的深渊；穆罕默德，卡拉卡拉，图密善，卡利古拉，等等。一连串的人和事，有的可憎，有的荒唐，交杂在一起。将这干人等相提并论把药剂师吓得要命，医生便告诉他，都是一码事，甚至于斩钉截铁地一语概之：

“苏亚雷斯先生，残暴，就是一种正儿八经的怪诞行为。”

“高论！太高了！”克里斯平·苏亚雷斯伸出双手，朝向天空，感叹道。

这个给疯病开疆拓土的主意，药剂师觉得委实荒唐透顶，但因为谦虚装点着他的精神，除非承认这是一种高贵的热情，其他任何揣测都会令他痛苦。他宣称这是一个崇高而正确的理念，还赞扬这简直配得上“摇铃宣告”。这个词在今天已经不用了。那时，一如巴西这个殖民地的一切城市、城镇与乡村，伊塔瓜伊没有报纸，只有两种传播信息的方式，一种是手写告示，贴在镇政厅或教堂门口，第二种就是摇铃了。

下面我就介绍一下这第二种方式。就是有一个人，在一天之内，或是很多天里，走街串巷，手里拿着铃，时不时摇着，把民众聚集起来，将委派给他来讲的事公之于众，比如治疗发烧用什么药，哪块土地可耕种，谁写了什么十四行诗，谁给了教会什么捐赠，城里哪里有好剪刀，这一年最好的演说是哪一篇，诸如此类。尽管于民众安宁不利，但因为传播上有巨大优势，这种系统还是被保存了下来。比如，一位议员，就是强烈反对绿屋建立的那一个，在驯养蟒蛇和猴子方面享有巨大声誉，尽管他从来没有真正驯养过哪怕一只，但是他在每个月请人摇铃上用了很多心思。史书上记载，有人声称看到了响尾蛇在议员的胸口上跳舞。这种说法完全站不住脚，造成的原因只是对这种宣传系统无止境地相信。真的，真是如此，并非所有旧制度下的机构都该被新时代鄙视。

“宣传我的理念的最好方式，是实践。”医生这般回复药剂师的建议。

药剂师对这种看法没有异议，连忙说不错，付诸实践是最好的。

“反正将来有的是时间摇铃。”他下了结论。

西芒·巴卡马特又沉吟了片刻，说：

“我认为人的精神是一个巨大的蚌壳，苏亚雷斯先生，我的目标是从中采撷珍珠。换句话说就是，确定理性与疯狂的边界。理性是各种功能的完美平衡，除此之外，皆是疯狂、疯狂、疯狂。”

精神病医生也向洛佩斯神父宣扬了他的新理论，神父坦言他完全不能理解，因为这个计划听起来很荒谬。即便不荒谬，那也太宏大了，根本不值一试。

“定义是从古到今一直传下来的，”他补充道，“疯狂和理智早就有了完美的界限。我们都知道什么是疯子，什么是正常人。又何必挪动围栏呢？”

精神病医生细薄而谨慎的嘴唇上，一抹笑意模糊的影子呼之欲出，其中掺杂着不屑与同情，尽管心中澎湃，他却不吐一语。

科学兴高采烈地将手伸向神学，它信心百倍，而神学却不知道该相信自己，还是相信科学。伊塔瓜伊与整个宇宙马上就要变天了。

1. 卡拉卡拉（186—217），罗马皇帝，将罗马公民权赋予所有被征服地区，后被暗杀身亡。

2. 图密善（51—96），罗马帝国第十一位皇帝，任内改革货币，发展经济，对外发动战争。后被刺杀身亡。

3. 卡利古拉（12—41），罗马帝国第三位皇帝。著名暴君，被刺杀身亡。

第五章
恐惧

四天之后，伊塔瓜伊的民众惊骇地听到了一个消息，一个叫科斯塔的人被关进了绿屋。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今天早上关进去的！”

“但是，说真话，他不该如此啊……这太过分了！人家做了那么多好事……”

科斯塔是伊塔瓜伊最受人爱戴的居民。他继承了四十万克鲁扎多，都是唐若昂五世时代的好钱币，他叔叔在遗嘱中说，光靠利息，就够他活到“世界末日”了。他匆匆忙忙继承了遗产，又匆匆忙忙把钱借了出去，他不要利息，给这儿一千，给那儿两千，给这个三百，给那个八百，五年过后，就什么都不剩了。倘若他一下子变成了穷光蛋，伊塔瓜伊居民一定会吃惊极了。然而这个过程很缓慢。他一步一步地，从富裕堕入小康，从小康变作温饱，从温饱落入贫困，又从贫困沦为赤贫。五年过后，看他出现在街头，有些原来会脱帽敬礼的人，现在却熟稔地拍他的背，揪他的鼻子，嘲笑挖苦他。科斯塔却很和气，始终笑嘻嘻的。他没有发现这些特别不礼貌的人正是欠他钱的人，相反热情地回报他们，以更大的快乐与更崇高的认命。一天，一个无可救药的债户和他开了一个难堪的玩笑，一个对他不友善的人看到了，居心叵测地和他说：“你忍着这个家伙，还不是为了让他还你钱？”科斯塔连一秒钟都没有耽搁，走向那个债户，免除了他的欠债。“不奇怪，”旁观者插话，“科斯塔放弃了一颗星星，因为它远在天边。”科斯塔非常敏锐，明白这人完全否定了他的善行，把这一切归结为反正他也收不回钱。科斯塔珍惜名誉，善于动脑。两个小时之后，他便找到了好办法，证明这话纯属污蔑：他又拿出几个多布朗，作为借款给了债户。

“现在我希望……”他话没说完，就陷入了思考。

科斯塔最后的善行折服了信他与不信他的人。现在，再没有人怀疑这位良好公民的侠肝义胆。就连死要面子的穷人都穿上旧鞋，披上带补丁的斗篷，走出家门，敲响科斯塔的房门。然而，一只虫子却在不断噬咬他的灵魂，因为他总是想起那个对他不友善的人。但这个问题也很快解决了。三个星期之后，那个人来了，向他借一百二十个克鲁扎多，承诺两天之后归还。这是那笔巨额遗产不多的遗存，但也是一次高贵的复仇：科斯塔立即就借出了钱，而且不要利息。不幸的是他没等到还钱的那一天。五个月之后，他就被关进了绿屋。

大家能想象得到，当伊塔瓜伊人得知这件事时，得有多么错愕。人们都不唠别的嗑了。有人说科斯塔吃中饭时疯的，有人说凌晨就疯了。关于病情，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他狂躁、阴暗、恐怖，也有人说他很温和，甚至有些可笑。很多人赶到绿屋，发现可怜的科斯塔倒是很平静，不过有些吓到了，说话很清楚，还询问为什么把他送到这儿来。有人去找精神病医生说情。西芒·巴卡马特肯定了他们的爱心和好意，但是坚持认为科学就是科学，他不能任疯子在街上游荡。最后一个为他求情的人（因为之后我会讲到，没有人再敢找这个可怕的医生了）是科斯塔的表亲，一个可怜的女人。医生神神秘秘地告诉她，那个善心人的智识功能不在完美平衡的状态，他居然那样散尽家财……

“不是的！不是的！”善良的女士激动地打断了他，“他的确迅速败光了遗产，但不是他的错啊！”

“不是？”

“不是，先生。我跟你讲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那已故的叔叔不是个坏人，但是他一旦生起气来，连领受圣体时都不愿脱帽。所以，他死前一天，发现一个奴隶偷了他一头牛。你想想他得气成什么样。

“他老人家脸色通红，浑身筛糠，口吐白沫。我对此记忆犹新。之后，一个面容丑陋、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男人，走到他面前要水喝。我叔叔（愿上帝让他安息！）回答说，要么去河里喝，要么去地狱喝。那男人盯着他，手挥到半空中，威胁他，最后竟说出这种诅咒：‘你的钱撑不过七年零一天，此事千真万确，正如所罗门的封印！’接着便露出了他胳膊上的所罗门封印。先生，事情就是这样，都是那该死的诅咒的错。”

巴卡马特那双如刀一般锋利的眼睛将这位女士扎了个透。等她讲完，他礼貌地伸出手，仿佛她是总督夫人一般，邀请她去探望表弟。那可怜的妇人相信了。他带她来到绿屋，把她关进了疯人走廊。

声名显赫的巴卡马特医生居然骗人，这个消息将恐惧投进全镇居民心中。没有人愿意相信，无缘无故，又无怨无仇，医生居然把一个精神正常的女士关进了绿屋，她也没犯什么罪，不过是替一个可怜人求了一下情。在街头巷尾，在理发店里，人们对此评头论足，甚至编出了一个爱情故事，从前，精神病医生对科斯塔的表姐动了情，但是她不屑一顾，而科斯塔也因此愤愤不平。所以医生现在算是报仇雪恨。这样就合情合理了。但是，由于医生在生活上清心寡欲，一向专注研究，这个假设似乎并不成立。别信他！一切不过是这个伪君子的障眼法。一个特别信这种说法的人甚至小声嘀咕，说他知道别的事，但是不能说，因为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是他真知道，都敢发誓。

“你是他的密友，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他怎么了？有没有那些事？到底怎么回事？”

克里斯平完全被打动了。人们不安而好奇，朋友们也很惶恐，都来问他，这简直是他人生中的高光时刻。毫无疑问，整个镇子终于知道了，精神病医生的知交好友是他，克里斯平，药剂师，那个伟人与那些大事，都有他的份儿，所以人们才纷纷跑来药房。他欢快的表情与谨慎的笑容透露了一切。他一直在笑，但一声不吭，因为他什么都不回答。最多说一两个单词，孤零零，干巴巴，罩上一成不变的忠诚浅笑，充满了科学的神秘，他绝对不会向人透露半分，尽管毫无危险，也不会令他蒙羞。

“肯定有问题。”本来不相信的人都这样想。

其中有一个人，也就想了一下，便耸耸肩膀，回家了。他有自己的事儿要做。他刚建了一栋豪华住宅。建筑本身已经够吸引眼球了，但还不是全部。家具据说都是从匈牙利和荷兰订购的，从外面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因为窗户总敞开着。还有花园，在艺术与品位上都堪称杰作。这个人靠做马鞍发的家，一直梦想建一栋豪华住宅，配有花团锦簇的园子和稀世罕见的家具。他倒是没有放弃马鞍生意，只是会抽身而出，欣赏自己的新居，这个宅邸在伊塔瓜伊可以说是头一份儿，比绿屋还要宏伟，比镇政厅还要壮丽。只要想起、谈起、赞美起鞍匠的宅院，镇上的大人物就气得牙关紧咬，一片哀嚎。上帝啊！他不过就是个鞍匠！

“他又在那儿愣神儿。”清早，过路的人说。

不错，马特乌斯习惯于早上就躺在花园中，满怀爱意地盯着房子看，一看就很长时间，直到唤他去吃饭才起来。邻居们尽管毕恭毕敬地向他问好，却都在后面笑他，成了乐趣。其中一个竟说，要是马特乌斯给自己做鞍子，那他就不用花钱了，就更有钱了。尽管没人明白这到底在讽刺什么，但一个个都笑得前仰后合。

“现在马特乌斯又站在那儿供人观赏了。”下午，人们这样说。

这样说是有原因的。下午，正是每家每户出门散步（晚饭吃得早）的时间，马特乌斯来到窗户前，站在正中央，很是显眼，背景黑暗，他却一身白衣，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这造型一摆就是两三个小时，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才作罢。大家都觉得马特乌斯的真正用意是让人钦羡、嫉妒，尽管他跟任何人都不承认，哪怕是药剂师克里斯平，或是洛佩斯神父，他的两位好友。所以，药剂师克里斯平只能以此为鞍匠辩解，因为精神病医生告诉他，马特乌斯也许得了恋石癖，这种癔症由他发现，也研究了很久。你看他一整天都在观赏自己的房子……

“不，不是的。”克里斯平·苏亚雷斯急匆匆地打断。

“不是？”

“恕我冒昧，不过也许您并不知道他只是在早上检查房子，不算迷恋。下午，是别人观赏他，连同房子。”药剂师向医生讲述了鞍匠的生活习惯，每个下午，从过午到天黑。

对科学的热情点亮了西芒·巴卡马特的双眼。或许他真的不知道鞍匠的所有习惯；或许他询问克里斯平，不过是为了证实不确定的事实或是模糊的怀疑。药剂师的解释令他心满意足。但那是智者特有的快乐，非常低调，反正没有让药剂师看出他另有用意。那时已是下午，医生邀请药剂师一同散步。上帝啊！这可是西芒·巴卡马特第一次给他的密友这么大的面子。克里斯平呆住了，他浑身颤抖，忙说好的，都准备好了。这时，有两三个人从外面走进来，克里斯平不禁暗暗咒骂。这几个人不仅耽误了散步，而且搞不好巴卡马特医生会挑其中一个陪着散步，不要他了。真着急啊！太折磨人了！终于，他们出门了。精神病医生朝鞍匠的房子走去，看见马特乌斯在窗前出现。医生来回慢慢走了五六次，时不时站定，观察他的动作，还有面部的表情。可怜的马特乌斯，发现自己竟成了伊塔瓜伊头号人物好奇或钦羡的对象，表情不由更丰富了，动作也更夸张了……惨啊！实在是惨，这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第二天，他被收进了绿屋。

“绿屋就是个私人监狱。”一个没开诊所的医生说。

这个观点落地生根，迅速流传。私人监狱。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整个伊塔瓜伊对此议论纷纷，人们害怕极了，因为可怜的马特乌斯进去后的一个星期里，又有二十多人被收进了绿屋，其中两三个还颇有些名望。精神病医生说只有犯病才会收治，但是相信这话的人很少。小道消息此起彼伏，复仇啦，贪图钱财啦，上帝降下的惩罚啦，医生自己有病啦，还有人说，这是里约热内卢的秘密计划，为的是摧毁伊塔瓜伊兴旺发达的种子，不让它发芽、生根、开花，这样，镇子就只能衰落贫穷下去。说法得有一千多种，但又什么都没说清，不过是老百姓天天瞎想而已。

就在此时，医生的老婆，她的姨妈，克里斯平的老婆，以及其他人等都从里约热内卢回来了，或者说几乎都回来了，距离他们离开伊塔瓜伊已经过了数周。精神病医生前去迎接，同往的还有药剂师、洛佩斯神父、议员，以及几位要员。艾娃丽丝塔夫人看到丈夫的那一刻被当时的史书撰者形容为人类精神史上最扣人心弦的瞬间，因为这是两种性情的狭路相逢，两种剑走偏锋，两种非同寻常。艾娃丽丝塔夫人发出一声尖叫，含含糊糊说了什么，扑向了丈夫，那个姿势怎么形容呢，就好比是雪豹和斑鸠的串种。而超凡脱俗的巴卡马特却不这样，就像平时看诊时一样冷漠，片刻都放不下一丝不苟的科学精神，他伸出胳膊，接住夫人，她倒在他的臂弯里，晕倒了。小插曲而已。两分钟过后，艾娃丽丝塔夫人接受了朋友们的问候，一干人等继续鱼贯而行。

艾娃丽丝塔夫人是伊塔瓜伊的希望，大家指望她能减轻绿屋带来的祸害。人们欢呼雀跃、夹道欢迎，家家户户挂起彩旗、鲜花和彩绸。艾娃丽丝塔夫人挽着洛佩斯神父的胳膊，因为伟人把她托付给了助理主教，这样他就可以跟随在后，一路深思了。她左顾右盼，好奇不安，不可一世。神父向她打听里约热内卢，自打前任总督上台，他就再没去过。艾娃丽丝塔夫人激动地回答，那真是世界上最美的东西。公共行道刚建成，简直是天堂，她去了很多次，还有美好夜晚大街，那里有水鸭喷泉……啊！水鸭喷泉！还真是水鸭，铜铸的，从嘴里往外喷水。太招人喜欢了！助理主教说不错，里约热内卢现在肯定更漂亮。过去已经很漂亮了！并不奇怪，里约比伊塔瓜伊大多了，而且还是政府所在地……但也不能说伊塔瓜伊很丑，它也有好看的房子，比如马特乌斯的家，还有绿屋。

“正好提到了绿屋，”洛佩斯神父老道地把话题转到了他要说的事儿上，“夫人您会发现那里全是人。”

“是吗？”

“是的，马特乌斯也进去了……”

“那个鞍匠？”

“就是他。科斯塔，他的表姐，那谁谁，那谁谁，还有……”

“他们都疯了？”

“或者说差不多都疯了。”神父毕恭毕敬地说。

“但是，怎么会这样？”

助理主教撇了撇嘴，一副知道什么但又不能全说出的模样。这个回答模棱两可，没法向第三人转述，因为不是语言。艾娃丽丝塔夫人真心觉得奇怪，大家居然都疯了。一个两个，也倒好说，但是居然那么多人？然而，她也不能怀疑。她丈夫是一个智者，没有疯癫的确凿证据，不会随随便便把人收进绿屋。

“毫无疑问……毫无疑问……”助理主教字斟句酌地说。

三个小时之后，大约五十位宾客围坐在西芒·巴卡马特家中的桌子旁。这是一场接风宴，艾娃丽丝塔夫人自然成为祝酒、致辞、献诗、比喻、夸张、比兴的主角。她是新希波克拉底的妻子、科学女神、天使、神祇、曙光、仁慈、生命、抚慰。在克里斯平·苏亚雷斯谦卑的吹捧中，她的眼睛宛如星辰，而在一位议员的吹捧中，她的眼睛是两颗太阳。精神病医生觉得这些东西都很无聊，但并没让人看出他的不耐烦。烦得不行的时候，他贴近妻子的耳朵，告诉她，这些不过是修辞，大肆夸张，毫无意义。艾娃丽丝塔夫人用尽全力才能理解丈夫的说法。但是就算忽略掉四分之三的颂扬，剩下那些也足以令她的内心膨胀。比如，一个献辞者，名叫马丁·布里托，是个二十五岁的青年，老道的花花公子，精通调情，擅长勾引，就做了这样一篇献词，把艾娃丽丝塔夫人的出生解释为争强好胜开出的一朵奇葩。他是这样说的，神把宇宙给了男人和女人，神之冠冕上的钻石与珍珠（献辞人扬扬自得地拖长声音，从桌子一头走到另一头，才把这句说完），然后，神想战胜神，便创造了艾娃丽丝塔夫人。

艾娃丽丝塔夫人垂下了眼睛，简直可以称作谦虚的榜样。有两位女士觉得这番谀词太肉麻，也太造次了，遂频频探寻一家之主的眼神。她们发现，精神病医生的神情笼着一层怀疑与威胁，搞不好是动了杀机。冒犯得太狠了，两位女士这样想。两个人祈求上帝，不要让悲剧发生，或者至少拖延到明天。没错，拖一拖。其中一位女士更为悲天悯人，这样劝服了自己：艾娃丽丝塔夫人远远谈不上美丽动人，根本不配被怀疑。就是个普通人而已。然而，难道不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想到这点，她不禁又一次颤抖，但这一次稍微轻了一点儿。之所以轻了，是因为医生此时正冲着马丁·布里托微笑，等所有人都起身后，他去找了那年轻人，谈了一会儿献辞。不能否认这是一篇光彩夺目的即兴之作，神来之笔比比皆是。关于艾娃丽丝塔夫人的出生，是他的独创呢？还是别的什么作家的……？不是的，先生，是他自己的想法，特意为这个场合想出来的，因为他觉得适合群情激愤的演说。何况，他宁愿语不惊人死不休，也不愿平淡无奇，只逗人一笑。哪怕写史诗，他也够格。比如，有一次，他给庞巴尔侯爵的垮台写了一首颂歌，在诗里，他将这位首相形容为“无生出的凶猛巨龙”，被“有那复仇的巨掌”碾死，还有其他一些诗，都很出格。他欣赏超凡脱俗的想法，喜欢伟大辉煌的意象。

“可怜的孩子！”精神病医生想。他对自己说：“这是脑子有病：不算严重，但是值得研究。”

当艾娃丽丝塔夫人得知，三天之后，这位马丁·布里托被收进了绿屋时，她整个人都呆住了。这孩子的想法多迷人啊！那两位女士将此事归咎于医生的嫉妒。不可能有其他原因，真的，那孩子的示爱太胆大包天了。

嫉妒？之后不久，备受尊敬的若泽·博尔热斯·杜·科托·莱梅，卖麻纱的快活人奇科，书记员法布里西奥，还有其他不少人，统统被收治入院。这又怎么能用嫉妒来解释呢？恐惧如星火燎原。没人知道谁是健康人，谁又是疯子。男人出门时，女人总嘱咐他们在圣母面前添一盏灯，但不是所有的老爷们都勇敢，没有一两个打手在身边，一些人根本不敢出门。真真切切的恐怖。有能耐的人都搬走了。其中一个人刚逃出去二百步就被抓住了。这是个三十多岁的青年，和善、健谈、彬彬有礼，有礼到不脱帽绝不和人打招呼的地步。在大街上，他会跑上十米二十米，赶来和一个尊贵的男人或是女士握手，有时连对小孩都如此，那次他就跑过去握了异地法官儿子的小手。他对礼数十分热忱。此外，他的好人缘不仅仅因为他罕见的个人品质，也因为他高贵的坚忍不拔，面对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拒绝，听着冷言冷语，他从不气馁。这样，每次他走进别人的家，从不愿离开，别人家也不放他走，吉尔·伯纳德斯就是这么招人喜欢。不过，尽管自知招人喜欢，但当吉尔·伯纳德斯从别人那儿知道精神病医生看了他一眼时，还是吓坏了。第二天一大早就逃出了镇子，然而很快就被抓获，送进了绿屋。

“我们得结束这一切！”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打倒暴政！”

“强权！暴政！魔头！”

人们不敢上街呐喊，只能在家里叹息，但是呐喊的时刻很快来临了。恐怖愈演愈烈，叛乱迫在眉睫。就在理发师波菲里奥横眉怒目地在店里摊牌之前，向政府请愿、要求抓捕西芒·巴卡马特并把他流放的想法，已经在一些人的脑袋里生了根。注意，自从绿屋人口开始激增，找波菲里奥放血的活儿随之增加，他挣的钱多了不少。但是，他说，个人利益应该服从于集体利益。又强调说，必须推翻暴君！堪称这段黑暗历史中最纯粹的一页。还要注意，他之所以发出这声呼喊，是因为那一天西芒·巴卡马特把一个叫作科埃略的人收进了绿屋，而这个人和理发师正好在打官司。

“谁能告诉我，科埃略怎么疯了？”波菲里奥咆哮道。

没有人回复他。所有人都说，这是一个神智特别清楚的人。他和理发师之间的那场官司是一宗土地纠纷，但根本原因在于地契写得不清不楚，倒不是因为他心怀觊觎或仇恨。科埃略的品行很端正。唯一对他不满的人是某些不爱说话的人，声称本来自己在街上急匆匆地走着，远远地看到他，就得拐进巷子，或是躲进商店里。不错，科埃略喜欢聊天，喜欢东拉西扯，喜欢长篇大论，所以他从不孤单，他更喜欢敷衍他一两声的人，但是也不蔑视其他人。洛佩斯神父，但丁的信徒，科埃略的敌人，一看到他黏在别人身上，就会朗诵由他篡改的这两句诗：

“从恶心的食物上抬起了嘴，

那个讨人嫌……”

有的人明白神父这是在宣泄恨意，而另外一些人还以为他在用拉丁文祈祷呢。

1. 公共行道（o Passeio Público）为里约热内卢的一个公园，建于十八世纪末，为美洲最早的公园。

2. 美好夜晚大街（Rua das Belas Noites）为里约热内卢最古老街道之一，靠近公共行道，因周围有很多妓院而得名。该街后被称为“水鸭大街”，因为著名的水鸭喷泉坐落于此。水鸭喷泉为当时巴西著名雕塑家、设计师暨公共行道设计者瓦伦汀大师（Mestre Valentim）的作品。喷泉有五个铜制水鸭，水从水鸭口中流出，入口处竖立着猎人纳西索斯与宁芙埃古的铜像。

3. 庞巴尔侯爵（1699—1782），原名塞巴斯蒂昂·若泽·德·卡瓦略·伊·梅洛，葡萄牙贵族、外交官、政治家。在英国法国担任外交官时，接受了启蒙思想。若泽一世统治时期，成为葡萄牙首相，发动经济与政治改革，镇压大贵族与教会权力，驱赶耶稣会士，建立国家对葡萄酒的垄断经营，重建被1755年大地震重创的里斯本城。

4. 对但丁《神曲·地狱篇》第三十三首前两句诗的改写。原文中本为“罪人”（peccator），此处换成了“讨人嫌”（seccatore）。

第六章
叛乱

大约三十人联合在理发师身边，共同起草请愿书，送到镇政厅。

镇政厅拒绝接受，宣称绿屋是一家公立机构，而且，科学不能受行政意志影响，更不要说街头运动了。

“回去工作吧！”镇长说，“这就是我们的建议。”

众人群情激愤，怒火更旺。理发师说，他们将会高举反叛的义帜，捣毁绿屋。伊塔瓜伊不能继续充当尸体，给暴君搞研究做实验用。很多备受尊敬的人，其中一些声名显赫，另一些人尽管卑微但也是好人，都被关进了绿屋。而且，精神病医生的科学暴政还和敛财相互勾连，疯子或所谓的疯子并没有得到免费治疗，家里要出钱，家庭负担不了的，镇政厅要出钱……

“假的。”镇长发出一声断喝。

“假的？”

“两个星期前，我们收到了这位杰出医生的公函，他表示，鉴于他正在进行的实验在心理学方面具有极高价值，他将不再收取镇政厅的补贴，也不再从患者家属那里收取分文。”

这个行为如此高贵、如此纯粹，刚听到时真让反叛者心中一惊。医生肯定有问题，但是科学之外任何利益他都不动心，这样，想证明他有问题，光靠闹事和喊口号不够，还得做更多的努力。镇长说完，镇政厅里掌声雷动。理发师思考了片刻，宣布：他身负人民重托，不看到绿屋倒掉，绝不还伊塔瓜伊平静。“这是人类理性的巴士底狱。”他从本地诗人那里听来了这种说法，现在一字一顿地说出。说完，他一挥手，带走了所有人。

不难想象议员们的处境，此时急需阻止群众集会、叛乱、冲突与流血。添乱的是，一位原本支持镇长的议员，听到理发师说绿屋是“人类理性的巴士底狱”，觉得这个词很漂亮，就改变了主意。他说，他认为，采取一些措施，限制绿屋，也不失为一种良策。镇长一听，大发雷霆，以激烈的字眼儿表达出愤慨，议员不禁这样沉思：

“我不懂科学，但是，如果那么多我们觉得神智清明的人被当成疯子收了进去，谁又能保证疯的不是精神病医生呢？”

这位名叫塞巴斯蒂昂·弗雷塔斯的异见派议员深具演说才华，居然这般宣讲了一番，用词谨慎而坚定。同侪吓得面如土色。市长恳求他至少要做一个遵守秩序尊重法律的榜样，不要在大街上宣扬这些观点，这简直是在给叛乱提供理据，其实现在还只不过是蠢蠢欲动。镇长好不容易才把议员的影响消除了一点点：塞巴斯蒂昂·弗雷塔斯答应中止全部行动，只保留通过法律手段要求缩减绿屋的权利。他恋恋不舍地再一次说：“这是人类理性的巴士底狱！”

然而，闹事的越来越多了。现在跟着理发师的可不止三十个人了，足有三百人之多，是时候告诉大家理发师的外号了，因为叛乱正因此而得名。人们都叫他“玉米粥”，所以这场叛乱便以“玉米粥叛乱”之名闻名于世。规模可能并不大，因为很多人，或是因为恐惧，或是因为教养，没有走上街头，但是情感上是一致的，或者说，几乎一致。三百人齐齐向绿屋进发，考虑到伊塔瓜伊和巴黎悬殊的差距，的确可以和攻占巴士底狱相提并论了。

叛乱分子到来之前，艾娃丽丝塔夫人便得知了消息。是一位仆人告诉她的。她从里约带回来三十七件真丝长裙，当时，她正在试其中一件，完全不信有这种事。

“这是上街狂欢吧。”她一边说，一边调整着别针的位置，“贝内迪达，看看裙摆搞好了吗？”

“好了，夫人。”女奴蹲在地上，回答道，“夫人您转一下身。就这样。非常好。”

“真不是狂欢，夫人。他们在大喊：处死巴卡马特医生！！！处死暴君！”仆从战战兢兢地说。

“闭嘴，蠢货！贝内迪达，看左边这儿。你不觉得缝得有点歪吗？那条蓝道没有垂下来，太难看了。需要重缝，得对称，而且……”

“处死巴卡马特医生！！！处死暴君！”三百个声音在外齐呼。叛乱分子已经来到了诺瓦大街。

艾娃丽丝塔夫人吓得面无血色。刚开始她迈不开步，也摆不了手，恐惧让她变成了石头。女奴下意识地向里面的门跑去。而那个侍从，艾娃丽丝塔夫人没信他的话，如今看到现实为他背书，精神获得了满足，竟突然从内心深处生出一种无法察觉的胜利感。

“处死精神病医生！”口号声越来越近了。

艾娃丽丝塔夫人可能很难抵御快乐的糖衣炮弹，但是非常明白该如何应付危险时刻。她没有昏倒，而是跑到被丈夫当作书房的里屋。就在她着急忙慌进门时，那位杰出的医生正伏案研读阿威罗伊的著作。他的双眼完全遮蔽于思索之中，时而从书本上抬到天花板，时而又从天花板落到书本上，外界一切统统看不见，但对深奥的精神活动，却洞若观火。艾娃丽丝塔夫人唤了丈夫两次，他也没有觉察。第三次叫他时，他听到了，问她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你没有听到喊叫吗？”尊贵的夫人眼泪汪汪地说。

精神病医生这才发觉。喊叫声越来越近，恐怖降临，危机四伏。他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他从靠背椅上起身，合上书，以坚定而平静的脚步，把书放在书架上。书是后插进去的，和相邻的两本不处于一条线上，西芒·巴卡马特细心纠正了这处微小但又有趣的错误。之后，他告诉他妻子躲起来，什么都不要做。

“不，不，”尊贵的夫人哀求他，“我要和你死在一起……”

西芒·巴卡马特坚持说不，还没到生离死别的地步。况且即便如此，他掏心掏肺地说，以生命的名义，她也得活下去。不幸的夫人含着眼泪，顺从地垂下了头。

“打倒绿屋！”玉米粥叛乱分子在狂呼。

精神病医生走向前面的阳台，就在他抵达的那一刻，叛乱分子也正好到达、站定，与他狭路相逢，在那三百个头颅上，公民权利烁烁发光，然而绝望也垂下了它的阴影。“去死！去死！”精神病医生的身影刚出现在阳台上，喊叫声便从四面八方响起。西芒·巴卡马特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要讲话，然而叛乱分子的愤怒高呼压住了他的声音。这时，理发师挥舞起帽子，让人群安静下来。终于他安抚了诸多友人，告诉医生可以发言，但是他又补充了一句，希望医生不要再像从前那样浪费人民的耐心了。

“我不多说，我也可以什么都不说，如果非得这样。首先，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我们什么都不想要，”理发师声嘶力竭地说，“我们命令你立即拆除绿屋，或者，至少把里面那些不幸的人给放出来。”

“我不明白。”

“你明白得很，暴君。我们想解放牺牲在你的仇恨、任性、贪婪之下的人。”

精神病医生笑了，但是这位伟人的笑凡夫俗子用肉眼是看不出来的。那不过是两三块肌肉抽动了一下，再没别的了。他笑了，回答道：

“先生们，科学是严肃的，需要以严肃对待。我不会向任何人解释我作为精神病医生的行为，除非我的导师和上帝。如果你们想改进绿屋的管理，我做好准备听你们讲话，但是如果你们要我否定我自己，那你们就想多了。我当然可以邀请你们中的一些人，和其他人组成代表团，同我一起探望收治的疯人，但我就不这样做，这就相当于解释我的体系，我绝不会向普通人解释，更何况是叛乱分子。”

听精神病医生说完这番话，大家全都愣住了：很显然，谁也不曾料到他竟会如此振振有词，更不曾想过他竟这般从容不迫。而当精神病医生严肃地向人群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慢慢地朝屋里走时，人们更茫然了。理发师醒过神来，挥动帽子，召唤朋友们将绿屋捣毁。只有稀稀拉拉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响应着他。在这决定性的一刻，理发师感觉到掌权的野心破土而出。那一刻，他觉得，捣毁绿屋、清除医生的影响，就等于把持了镇议会，控制了其他机构，成为伊塔瓜伊的主宰。多年以来，他汲汲营营，试图将自己的名字封进蜡丸，抽选成为议员，但是，因为地位配不上如此的高位，他始终被人排斥在外。有道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况且，他闹腾得太厉害了，一旦失败，等着他的不是监狱，就是流放，甚至可能是绞刑架。然而很不幸，精神病医生的回答浇灭了群众的怒火。理发师马上就意识到了，他感到愤愤不平，想冲他们大叫：不要脸！胆小鬼！但是他克制住了，连忙喊道：

“朋友们，让我们战斗到底！伊塔瓜伊的命运掌握在你们英勇而尊贵的手中。让我们摧毁这座监牢，它囚禁着我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亲朋好友。不然，你们会在地牢里，被那个坏蛋渴死、饿死、用鞭子抽死。”

人群躁动不安，开始交头接耳，狂呼乱叫，气势汹汹，全都围聚在理发师身边。叛乱从轻微的晕厥中苏醒过来，威胁要夷平绿屋。

“冲啊！”理发师挥动帽子，大喊道。

“冲啊！”人们跟着他大喊。

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阻止了他们：一队龙骑兵开进了诺瓦大街。

1. 阿威罗伊（1126—1198），即伊本·路世德，中世纪阿拉伯哲学家、教法学家、医学家、科学家。出身于西班牙科尔多瓦的伊斯兰教法官世家，晚年因为被控著作有异端思想而遭放逐，逝世于摩洛哥马拉喀什。

2. “蜡丸抽选”为葡萄牙国王若昂一世建立的制度，用以选举市镇议员和检察官。

第七章
突如其来

看到龙骑兵到来，玉米粥民不禁错愕。他们不愿相信居然出动国家机器，只为对付他们，但是理发师明白了一切，静静等待着。龙骑兵停住脚步，队长命令人群立即散去，但是，尽管一部分人倾向于此，另一部分人却坚定地支持理发师，他的回答可谓慷慨激昂：

“我们不会散去。如果你们想要我们的尸体，那随你们，但是，你们能拿走的只是躯体，夺不走我们的荣誉、信仰与权利，伊塔瓜伊必将得救。”

理发师的这番回应鲁莽至极，也自然至极。这是精神病发作时的胡言乱语。但也可能是一种过度自信，认为龙骑兵不会开枪。这种自信随即崩塌，因为队长下令对玉米粥民发动攻击。那一刻简直无法描述。人群愤怒地咆哮着。有人攀爬上房舍的窗户，有人跑到了外面的路上，设法逃了出去，但在理发师的鼓动下，大多数人留了下来，众人愤愤不平，恼怒地咆哮着。玉米粥民的失败已近在眼前，这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编年史上对此没有记载，三分之一的龙骑兵突然倒戈相向。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令玉米粥民军心大振，而政府军一方却士气大跌。忠诚的士兵没有勇气向自己的战友下手，只能一个接一个地倒向敌军，这样，片刻之后，形势已然逆转。队长手下的人屈指可数，而对面的人却密密麻麻，扬言要杀掉他。他别无选择，只能宣布战败，将宝剑交给了理发师。

革命者胜利后没有浪费一分一秒，人们将伤者送入邻近的屋舍，向镇政厅进发。人民与军队亲如一家，向国王、总督、伊塔瓜伊与“伟大的波菲里奥”连呼万岁。理发师走在最前面，他灵巧地紧握宝剑，仿佛执掌略长一点的剃刀。胜利令他的头顶生出神秘的光晕，大权在握的尊严让他胯下习习生风。

议员们透过窗户见到民众与军队混杂一处，还以为军队降服了民众，未及细察，便走进大厅，通过了一份上呈总督的请愿书，希望给龙骑兵加一个月饷银，“他们浴血奋战，拯救伊塔瓜伊于水火，使其未遭叛军蹂躏。”这句是塞巴斯蒂昂·弗雷塔斯的手笔，就是那位异见派议员，曾因支持玉米粥民而令同侪纷纷侧目。但片刻之后，希望便破灭了。理发师万岁！议员去死！精神病医生去死！呼声连天，揭示了可怕的事实。镇长却不气馁：“无论我们命运如何，”他说，“都要记住，我们是为国王陛下与人民效命。”塞巴斯蒂昂·弗雷塔斯隐晦地表示，可以从后门离开，找异地法官商量，这样才能更好地为王室和镇民服务，但是议员们齐齐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片刻之后，在数名副官的簇拥下，理发师走进议事厅，宣布镇政府的垮台。议员们没有反抗，乖乖投降，被投进了监狱。随后，理发师的朋友们纷纷提议由他来代表国王陛下，执掌镇政厅的大权。波菲里奥接受了这一职务，尽管他深知（他特意强调这一点）此中荆棘满途。他还说，少不了麻烦在场的朋友帮忙。大家连忙表示同意。理发师来到窗边，告知民众这些决议，群众赞同，热烈拥护他。理发师接受了“代表陛下与人民的护镇公”封号，随后发布了若干重要律令与新政府的正式通告，并向总督上呈简要说明，坚定表示会唯国王陛下马首是瞻。最后，他面向群众，发表了一则简短但激动人心的公告：

伊塔瓜伊人民！

一个腐败而暴力的镇政厅阴谋损害国王陛下与人民利益。舆论为之哗然，予以强烈谴责。在国王陛下英勇无畏的龙骑兵支持下，一部分市民勇敢地解散了议会，大家一致同意赋予我最高指挥权，直到陛下派出一位能更好地为他效力的人选为止。伊塔瓜伊人民！我别无他求，只希望你们信任我，助我恢复和平，重建公共财政，镇政厅将其挥霍一空，但它已被你们亲手推翻。请相信我的献身精神，也请确信，国王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代表陛下与人民的护镇公
波菲里奥·卡埃塔诺·达斯·内维斯

这则公告对绿屋未置一词，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有些人说，理发师马上就要有大动作，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预示。危险不可谓不大，因为尽管胜利鼓舞人心，但这期间，精神病医生又往绿屋里收治了七八个人，包括两位女士，其中一位男士还与护镇公沾亲带故。这并非挑衅或者故意的行为，但禁不住所有人都往这方面解释，整个镇子都在屏息静气，等待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将精神病医生抓获，摧毁那个可怖的监狱。

这一天在欢天喜地中结束。当摇铃人走街串巷背诵公告时，人们纷纷拥上街头，誓死保卫伟大的波菲里奥。没有多少反对绿屋的声音，表明人民坚信政府会采取行动。理发师发布政令，宣布那一天放假，然后与助理主教商谈，希望他来致谢主辞，在理发师看来，世俗权力与精神权力若能联合，那真再好不过，然而洛佩斯神父却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

“无论如何，神父大人您都不想成为政府的敌人吧？”理发师面色阴森地说。

洛佩斯神父给出了一个不是回答的回答：

“如果政府没有敌人，我又如何成为？”

理发师笑了，这是个显然的事实。除了龙骑兵队长、镇中议员与头面人物，所有的人都拥戴他。而头面人物，即便不拥护他，也不敢反对他。他一声令下，官员无不听从。总之，家家户户都为这个人祈祷，是他从绿屋与邪恶的西芒·巴卡马特手中解救了伊塔瓜伊。

第八章
药剂师的痛苦

前一章讲述的大事已经发生了二十四小时，理发师走出了执政宫——这是他给镇政厅改的名字。他带上两位传令官，向西芒·巴卡马特的宅邸走去。派人把精神病医生叫过来，对政府来说更有面子，他并非不知道这点，但是，他害怕医生拒不从命，便只能自己表现出宽仁、谦逊。

听说理发师正向医生家里走去，药剂师登时惊恐万状，对此我就不赘述了。“这是要去抓医生啊。”他想，不禁焦虑倍增。的确，革命风起云涌的这段时间，药剂师精神上备受煎熬，词语简直难以形容。这个男人从未陷入过如此的两难之境：他是医生挚友，理应站在医生这一边，然而，理发师的胜利又让他心动不已。起义的消息已令他的灵魂深受震动，因为他知道了大家有多恨医生，而叛军的最终获胜给了他致命的一击。他的妻子是一位讲义气的女人，作为艾娃丽丝塔夫人的密友，她劝丈夫支持西芒·巴卡马特，然而，他的内心却高呼“不”，精神病医生的事业已经完蛋了，没有人心甘情愿和尸体绑在一起。不错，加图这样做过，失败的事业取悦加图，他回忆着洛佩斯神父平时的讲演，不禁思考起来。但是，加图没有绑在失败的事业上，他自身就是失败的事业，共和国的事业。因此，他的行为是自私的行为，他是个自私自利的可怜人。我的情况则很不一样。

然而，他的妻子不肯让步，面对这场危机，克里斯平·苏亚雷斯别无选择，只能生病。他声称自己病了，卧床不起。

“那个波菲里奥去巴卡马特医生家了，”第二天，妻子挨在床边，对他说，“带着人去的。”

“是去抓他的。”药剂师想。

一个念头牵扯出其他的念头。在药剂师的想象里，一旦精神病医生被逮住，他也会作为共犯被抓进去。这个念头比任何发疱剂都刺激人。克里斯平·苏亚雷斯起了床，说他感觉好些了，想出门走一走。他不顾配偶的百般反对与阻挠，穿好衣服，走出门去。旧时的史书撰者一致认为，妻子坚信丈夫会英勇地站在精神病医生这一边，因此感到极大的心理慰藉，史书撰者同时也敏锐地洞察到了幻想的巨大精神作用，因为，药剂师毅然决然地向执政宫走去，而不是精神病医生的宅邸。到了之后，他惊讶地发现理发师不在，而他是来表忠心的，昨天没来，是因为病了。他艰难地咳嗽了几声。高级官员们深知药剂师与精神病医生交情匪浅，听到他如此剖白心迹，觉得这番忠心意义非凡，因此格外周到地侍奉他，向他保证理发师马上就回来：大人去绿屋了，事情很重要，但也不会耽搁很久的。人们拿给他椅子坐，送给他冷饮喝，对他不吝赞扬，告诉他伟大的波菲里奥的事业属于全体爱国者。药剂师连声称是，说对此从不怀疑，这一点国王陛下自会明了于心。

1. 罗马诗人卢坎《内战记》中的诗句，原文为Victrix causa diis placuit sed victa Catoni，意为“胜利的事业取悦神祇，失败的事业取悦加图”，马查多·德·阿西斯在这里只截取了后半部分。此处的加图为小加图（公元前95—前46），罗马共和国末期政治家、演说家。以诚实、坚忍、固执闻名。与恺撒长期不和，后因反对恺撒失败而自杀身亡。

第九章
两种典型病例

精神病医生毫不拖拉地接见了理发师。他声称，既然无法抵抗，不如干脆投降。他只提出了一个要求：不要强迫他亲手摧毁绿屋。

“阁下误会了”，理发师停顿了片刻，说，“您认为政府是蓄意破坏，实在是误会了。无论有没有道理，舆论都相信，收治在这里的大多数病人其实神智很清明，然而，政府却认为这是个纯粹的科学问题，不想用政令来解决科学问题……况且，绿屋是一家公共机构，我们是从解散的议会手中接收的。必须得有人居间调停，这样，公众的情绪才能平复。”

医生几乎掩饰不住惊讶，他坦言说，还以为会发生别的，比如夷平精神病院，把他关进监狱，判处流放，一切都可能，除了……

“阁下之所以这么惊讶，”理发师凝重地打断了他，“是因为您不了解政府的重大责任。民众容易被盲目的同情蒙蔽，这种情况下，群情激愤再正常不过了。他们可以要求政府展开行动。然而政府的责任重大，不能采取行动，至少不能轻举妄动，这就是我们的处境。昨天这场酣畅淋漓的革命推翻了一个声名狼藉、腐败无能的镇政厅，革命群众大声疾呼消灭绿屋，然而，难道政府能将疯狂消灭殆尽？显然不能。既然政府消灭不了疯狂，难道又能区分之、辨识之？同样不能，这是科学的任务。面对如此棘手的问题，政府不愿也不能失去阁下的协助。但我有一个请求，一定要找一个办法，让民众满意。我们联合起来，民众就会乖乖听话了。如果你没有别的意见，这里有一个让大家都能接受的调停方法，就是把那些几近治愈的病人和不太严重的疯子放出去。这样，我们就表现出了仁慈和宽容，也没什么危险性。”

“昨天的冲突造成了多少人死亡和受伤？”西芒·巴卡马特沉默了几分钟，之后问道。

理发师被这问题吓了一跳，不过他马上回答，说有十一人死亡，二十五人受伤。

“十一人死亡，二十五人受伤！”精神病医生重复了两三遍。

医生随即表示不看好这个方案，准备想想别的办法，过几天再给答复。然后，他向理发师询问了很多和前一天胜利相关的事，攻击，守卫，龙骑兵的倒戈，镇政厅的覆亡，等等。理发师坦言，新政府还没有获得镇中头面人物的信任，但在这方面，医生倒可以多作贡献。理发师最后说，哪怕政府不能获得伊塔瓜伊乃至王室那些最高贵灵魂的好感，倘若能分得一二分同情，政府也能大松一口气。但是这番话语并未令那个伟大的男人动容，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既不傲慢，也不谦虚，无动于衷，仿佛一尊石刻的神像。

“十一人死亡，二十五人受伤，”医生将理发师送到门口，回来时犹自重复着，“这是脑部病变的两种典型症状。第一种是理发师两面三刀与恬不知耻，病症十分明显。另一种是拥戴他的人愚昧无比，十一人死亡二十五人受伤已经可以充分证明，完全不需要其他证据。两种典型的症状！”

“伟大的波菲里奥万岁！”三十多人正在门口等待理发师，见到他便欢呼不止。

医生透过窗户窥视，理发师正对拥戴他的这群人发表演说，他听到了一点尾巴：

“因为我会努力，你们可以放心，我会努力实现人民的心愿。请相信我。一切都会顺遂。我只要求一点：秩序。朋友们，秩序是施政的基础……”

“伟大的波菲里奥万岁！”三十张嘴齐齐高呼，挥舞着帽子。

“两种典型的症状！”精神病医生嘴里嘟囔着。

第十章
复辟

五天之内，精神病医生将五十名新政府的拥立者收进了绿屋。人民愤怒不已。政府措手不及，反应迟钝。另一位理发师若昂·佩纳在街道上公开宣称，波菲里奥已经被西芒·巴卡马特的金子收买了，因为这句话，全镇最坚定的人纷纷围聚在若昂·佩纳周围。波菲里奥看到了这位剃刀界的老对头向着叛乱磨刀霍霍，明白了自己必出重拳，否则损失将无法弥补，因此发布了两条政令，一条废除了绿屋，另一条流放了医生。若昂·佩纳滔滔雄辩，向人民清楚地说明，波菲里奥的行动不过是个诡计，设局而已，绝不能相信。两个小时之后，波菲里奥可耻地垮了台，若昂·佩纳担负起执政的艰巨任务。他在抽屉里发现了公告、给总督的呈文及前任政府其他公文的草稿，连忙遣人复制并分发出去。史书撰者有个看法，其实也是心照不宣的事，就是若昂·佩纳改变了一些说法，比如波菲里奥口中的“腐败不堪的镇政厅”，在他这里，变成了“被法国的坏学说腐蚀、损害国王陛下神圣利益的篡权者”。

就在此时，总督派出的一支军队进入城中，恢复了秩序。精神病医生旋即要求将波菲里奥交给他，连同其他被他认定为精神错乱的五十余人。新政府不但把人全交给了他，而且还保证再给他十九名波菲里奥的追随者，这群人在第一次叛乱中受了伤，现在已逐渐康复了。

伊塔瓜伊危难最深之时，恰是西芒·巴卡马特的权势如烈火烹油之际。凡他所欲，人皆与之。下面这桩事件是医生影响力的生动证明：议员们一恢复了地位，便一致赞同将塞巴斯蒂昂·弗雷塔斯收治入院。医生得知了这位议员不同寻常的前后不一，认为他确实有病，要求他入院。同样的命运也降临在药剂师身上。医生从别人那里听说克里斯平·苏亚雷斯倒向了乱党，心里与他之前的一律赞同做了比较，派人把他捉了回来。克里斯平·苏亚雷斯没有否认，但解释了一下，说是看到这场叛乱胜了，觉得太害怕，才屈服了，证据就是别的事他都没参与，还说之后他就回到床上，继续养病了。西芒·巴卡马特没有反驳，但是，他告诉在场的人，害怕会导致疯狂，而克里斯平的情况简直再典型不过了。

然而，连镇政厅都顺从地把镇长交了出去，这才是西芒·巴卡马特权势的最好证明。光天化日之下，这位高贵的长官宣称，不流三十升血，不足以洗刷玉米粥叛乱带来的耻辱。这话从镇政厅一位被这番豪情刺激得慷慨激昂的秘书口中传进了精神病医生的耳朵。西芒·巴卡马特先是将这位秘书收进了绿屋，然后走到镇政厅，宣布镇长罹患“斗牛疯癫症”，为了人民的福祉，他将努力钻研这种病症。镇政厅开始时犹豫了片刻，但最终还是让步了。

从此，绿屋的收治势头锐不可当。任何人不可以编造或传播哪怕最微不足道的谎言，更不要说那些对编造者或传播者有利的谎言了，否则会被丢进绿屋。凡事皆是疯狂。造谜语的人，编字谜的人，搞拆字游戏的人，恶语伤人的人，多管闲事的人，花天酒地的人，趾高气昂的官员，都逃不过精神病医生派出的密探。他们尊重坠入爱河的女人，却不肯放过久经情场的女人，因为他们认为前者是自然而然的冲动，而后者则是恶习。同理，倘若一个男人一毛不拔或挥金如土，也会被关进绿屋。因此，有人断言，关于完全的精神健康，根本就没有确定的说法。一些史书作者认为，西芒·巴卡马特行事并非一向坦荡，为了支持这一指控（我不知道能否被接受），他们举出一个事实，说医生命镇政厅通过一条律令，一个人无须书面或口头证明，但凡宣称自己的血脉中有两三滴哥特人的血，便可以把银戒指戴在左手大拇指上。史书撰者声称，医生如此这般暗示政府，有自己的隐藏目的，为的是让一位银匠发财致富，那人是他的朋友与干亲。律令的发布的确让银匠生意兴旺，但同样给绿屋带来了大量住户。因此，很难轻率判定这位伟大医生的真实目的。至于把所有戴上银戒指的人都关进绿屋的真正理由，这是伊塔瓜伊历史上最为隐秘的一页，最可信的观点是，他们之所以被关起来，是因为无论在大街上、在家里和教堂中，总是走着走着就摆一摆手。只有疯子才没事就摆手，这点没有人能否认。无论如何，这不过是个猜测，根本没有确凿证据。

“这个人什么时候才会停手呢？”当地的头面人物们议论纷纷，“哎！当初应该支持玉米粥民……”

一天早上，镇政厅本来决定在那天举办一场大型舞会，传出来一个消息，说医生把自己的老婆也关进了绿屋，整个镇子都炸了。没人敢相信，肯定是坏人造谣。但还真不是谣言，而是不能再真的事实。艾娃丽丝塔半夜两点被收进了绿屋。洛佩斯神父跑到医生面前，小心翼翼地询问究竟。

“我很早就已经起了疑心，”医生沉重地说，“在这两段婚姻里，她一向生活简朴，从里约回来后，她就热衷于绫罗绸缎金银珠宝，这两者之间无法调和。从那时起，我就开始观察她。她的话题离不开这些物事。我讲起旧日的宫廷，她就会问我宫女们都穿什么裙子。我不在家时有别的夫人拜访，她从不会告诉我人家来访的目的，反而大肆形容别人的衣着打扮，赞叹这件，批评那件。有一天，我想阁下您一定记得清清楚楚，她竟提出要每年为主教堂的圣母像做一件新衣。这都是严重的疯病症状。今天凌晨，她完全疯了。为了参加镇里的舞会，她精心挑选了一件裙子，好一番拾掇、装饰，只是在戴石榴石项链和蓝宝石项链之间来回犹豫。前天她问我该戴哪一条，我回答说随便哪一条都很衬她。昨天早饭时她又问了我一次；吃过午饭后，我去找她，看到她默默发呆一言不发。‘你怎么了？’我问。‘我想戴石榴石项链，但是那条蓝宝石的也太好看了！’‘那你就戴蓝宝石那条。’‘哎！可是又该往哪儿戴那条石榴石的呢？’总之，她安生了一下午。我们吃过晚饭，然后上床睡觉。深更半夜，差不多一点半，我醒了，看不到她的人。我起床，走进衣帽间，看到她拿着两条项链，在镜子前比来比去，一会儿这条，一会儿那条。这显然是疯了，所以我把她收治了。”

洛佩斯神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但是也没有再说什么。然而，精神病医生明白了，向神父解释说艾娃丽丝塔夫人得的是“奢侈躁狂症”，并非无药可救，无论如何值得研究。

“我保证，六个星期之内就让她康复。”他最后说。

这位杰出的医生表现出的大公无私令他的形象益发高大。自从他的妻子，他全心全意深爱的人，被他收进了绿屋，一切猜测、谣言与怀疑都戛然落地。没有人能抗衡他，更不能用非科学的动机怪罪他。

这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伟人，希波克拉底与加图的合体。

第十一章
伊塔瓜伊的震惊

现在，亲爱的读者，你要做好震惊的准备，就像全镇居民那样，一天，他们得知绿屋把所有疯子全放了。

“全放了？”

“全放了。”

“不可能。放出去几个没有问题，但全放出去……”

“全放了。他在今天早上递交给镇政厅的公文里是这样说的。”

精神病医生的确给镇政厅呈交了一份公文，内容如下：1. 镇子和绿屋的人口数据表明，有五分之四的居民曾经收治于绿屋。2. 这种人口变迁导致他重新审视自己的脑病理论，根据该理论，但凡智识功能不完美或未达到绝对平衡，便被排除在神志正常之外。3. 数据与重审令他深信这并非真正的理论，反过来才对，因此，应该承认，智识功能的不平衡是正常的、典范的，而从未中断的完美平衡情况则有可能是一种病态。4. 有鉴于此，他特向镇政厅报告，释放所有绿屋中的病人，收容符合上述条件的人。5. 为了发现科学真理，他必将倾力而为，希望镇政厅也有如此的奉献精神。6. 已收取的疯病患者的食宿津贴，减去食品、服装等方面的实际花费后，将返还镇政厅与个人，欢迎镇政厅派人核查绿屋的账簿与库房。

伊塔瓜伊人全惊呆了。而病人的亲戚朋友的喜悦却不遑多让。镇子里灯火通明、音乐奏响、载歌载舞、晚宴四起，一切应有尽有，庆祝这桩大喜事。关于庆祝活动，我在这里不再赘述，因为与我们的主题关系不大，反正很热闹，很感人，持续了很长时间。

人就是这样！西芒·巴卡芒特的公文让所有人欢欣鼓舞，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第四条的最后一句，未来，它将一语成谶。

第十二章
第四条最后一句

灯火熄灭了，家人团聚了，一切仿佛重回旧轨。秩序得到恢复，外部压力荡然无存，镇政厅再度执掌权力。镇长与弗雷塔斯议员返回了他们的岗位。理发师波菲里奥从发生的一切中得到了教训，他“尝尽了一切”，就像诗人对拿破仑的形容，而且还多了一样，毕竟拿破仑没有尝过绿屋的滋味。理发师觉得，比起权力那辉煌的灾难，剃刀与剪刀黯然的荣誉更胜一筹。他当然遭到了起诉，但是镇民们乞求国王陛下宽宏大量，所以得到了宽恕。考虑到若昂·皮纳打击的是叛乱分子，他也一并得以赦免。史书撰者认为，正是从这个事件中，诞生了这句谚语：贼喊捉贼，百年宽恕。谚语的确不道德，但是很有适用性。

众人停止了抱怨精神病医生，对他做的那些事，也不再怀有怨恨。还有绿屋中的病人，自从医生宣布他们没病，各个激动万分，觉得得到了认可。很多人认为，医生应该得到特别表彰，因此为他举办了一场舞会，从此，舞会与晚宴接连不断。史书记载，艾娃丽丝塔夫人开始时考虑和丈夫分居，但是，不能与如此伟大之人相伴左右的痛苦击败了所有的自怨自艾，夫妻重归于好，比以前还要幸福。

医生与药剂师之间的友谊也未见嫌隙。药剂师读过医生的公文，总结道：革命时代，审慎是最重要的美德，他非常感谢医生的宽宏大量，不但释放了他，而且向他递出老友的手。

“真是个伟人。”他向妻子说道，讲起了那个情景。

至于鞍匠马特乌斯、科斯塔、科埃略、马丁·布里托等本文中提过的人物，在此就不多说了，只想告诉大家，他们可以自由自在地按原来的习惯生活了。因为给艾娃丽丝塔夫人的肉麻致辞，马丁·布里托被关进了绿屋，然而此刻，他向这位世所罕见的医生致敬：“您才高无匹，挥动翅膀，飞升于太阳之上，世间一切灵魂，均伏低于您之下。”

“谢谢您的致辞，”精神病医生回答道，“然而我从未后悔过让您恢复自由。”

之前镇政府已回复了西芒·巴卡马特的公文，同时保留了对第四条最后一句的意见，表示将在适当时间，对其内容进行立法。一部律令未经讨论便获颁布，授权精神病医生可以将智识功能完全平衡的人关进绿屋。由于镇政厅过去的教训太过深刻，便增添了一条内容，表明该授权为暂时性行为，以一年为期，仅供该心理学理论进行实验所用，出于维持公共秩序的原因，镇政厅有权在此期限之前关闭绿屋。弗雷塔斯议员还建议规定，任何情况下，都不可以把议员关进精神病院，尽管加尔旺议员强烈反对，众人还是采纳了这一建议，投票通过，加入律令之中。加尔旺议员的主要论点在于，既然镇政厅是就科学进行立法，那就不能把自己人排除在法律约束之外，这种豁免简直可憎可笑。还未等他话音落地，议员们就吵嚷起来，打断了他，齐齐反对这位同侪的鲁莽和愚蠢。加尔旺议员听到了有人反对，便住了口，只表示会投反对票。

“议员地位，”他最后说，“不应该给我们任何特权，也不应该让我们远离人间疾苦。”

西芒·巴卡马特接受了这部限制多多的律令。关于议员们的豁免权，他表示，如果被迫将任何一位议员收进绿屋，他都会深感难过，然而，这一条款的制定，充分证明了议员们的智识功能并不完全平衡。加尔旺议员的情况却不一样，反对豁免时他能切中肯綮，面对同侪谩骂时他能克制冷静，这一切都表明他的大脑很有条理，因此，医生请求镇政厅把加尔旺议员交给他。镇政厅仍在气恼加尔旺的言行，便遵从了医生的请求，一致投赞成票，交出了加尔旺。

根据新理论，光凭一件事或一句话已不足以将人收进绿屋，需要长时间的检查，广泛调查过去与现在。比如，洛佩斯神父，律令颁布三十天之后才被抓起来，而药剂师的老婆四十天之后才进来。收治这位夫人令她的丈夫愤怒不已。克里斯平·苏亚雷斯气势汹汹地冲出家门，向路上的人宣告，要揪掉暴君的耳朵。一个家伙，本是医生的对头，路上得了信儿，将仇怨置之脑后，匆匆跑到医生家里，提醒他有危险。对头的义举令西芒·巴卡芒特深深感激，不过几分钟里，医生已对这人的情意、诚挚、慷慨与人品了然于胸。医生紧紧握住这人的手，将他送进了绿屋。

“这个病例很罕见，”他对惊恐不安的妻子说，“现在让我们等待亲爱的克里斯平到来。”

克里斯平·苏亚雷斯走了进来。痛苦击退了愤怒，药剂师没有揪掉医生的耳朵。西芒·巴卡马特劝慰着他的老友，向他保证他夫人得的并非不治之症，也许脑部只是受了点儿伤，他会给她详细检查，但是在那之前，不能放她出去。而且，他还觉得最好让他们夫妻团聚，因为丈夫的鲁莽和无赖在某种程度上能治愈她的道德美好，于是，西芒·巴卡马特这样说：

“您白天在药店干活，但和您夫人一起吃饭，晚上、礼拜日和圣徒日都在这里过。”

这个建议令药剂师陷入了布里丹驴子的境地。他想和妻子一起生活，但又害怕回到绿屋。他斗争了好一会儿，直到艾娃丽丝塔夫人承诺多去探望她的密友，给两人传递消息，才算把他拉出了困境。克里斯平·苏亚雷斯亲吻着她的手表示感谢。这最后的举动十分怯懦自私，但精神病医生觉得十分高尚。

五个月后，有十八个人被关进了绿屋，但西芒·巴卡马特不敢松懈。他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地探查、询问、研究。每收进一个病人都令他开心，程度丝毫不亚于从前一收就是十几个病人时。数量上固然不能相比，但恰恰证明了新理论的正确：他终于发现了真正的脑部病理。一天，医生把异地法官关进了绿屋，但是这事做得极为谨慎，他研究透了法官的所有行为，并问询了镇子的所有头面人物，之后才动手。他曾不止一次差点儿把智识完全不平衡的人关进绿屋。一位律师就遭遇了这种情况，因为医生觉得此人智识低下、道德堪忧，任其流落在外会造成危害，因此派人去抓。但探员不相信，请求先做实验，找了一位正好因为伪造遗嘱而被起诉的干亲，建议他找萨卢斯蒂亚诺律师辩护，就是那位当事律师。

“那么，您觉得……？”

“没问题。去找他，无论真相如何，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他，把案子委托给他。”

于是，干亲去找了律师，坦白自己伪造了遗嘱，希望他接手案子。律师没有拒绝，仔细研读卷宗，辩护了很久，全方位地证明了这份遗嘱比真的还真。法官庄严宣布被告无罪，遗产尽归于他。而那位杰出的法律人士也因为实验而获得了自由。然而，一切都逃不过那颗奇思妙想而又洞察一切的灵魂。很久以前，西芒·巴卡马特便注意到了那位探员的勤奋、明慎、耐心与克己，而这一次能完成如此棘手如此复杂的实验，其灵活与机智令人印象深刻，因此决定立即将他关进绿屋，当然不忘给他一间最好的病房。

病人们再一次分类收押。有的走廊专门收治谦虚病患者，即主要表现为这种道德完善的疯子。有的走廊收治宽容病患者。还有诚实病走廊，简朴病走廊，忠诚病走廊，慷慨病走廊，明智病走廊，真诚病走廊，等等。病人的亲戚朋友自然高声反对这种新理论，有人上书镇政厅，希望取消授权。然而，镇政厅没有忘记加尔旺议员的话语，觉得一旦取消了授权，这位议员就会恢复自由、官复原职了，因此，拒绝了这个提议。西芒·巴卡马特致函给各位议员，并非为了感谢，而是为这种个人报复的行为表示祝贺。

镇上的一些头面人物对合法手段失掉了信心，便秘密找到理发师波菲里奥，表示如果他再一次揭竿而起，带领众人反对镇政厅和精神病医生，他们将提供一切支持，包括人力、钱财，以及在宫廷里替他美言。理发师表示不干，第一次时，野心驱动下，他僭越了法律，但他已经改悔了，意识到了错误，也见识了追随者的反复无常。而且，镇政厅虽然拒绝了请求，但给精神病医生实验新理论的期限不过是一年而已，要么就等到期限结束，要么就告到总督那里。他绝不建议采取一种失败过的方式，这会给很多人带去伤痛与死亡，令他良心永生难安。

“你想告诉我什么？”当一个密探将理发师与镇中头面人物的谈话内容告诉精神病医生时，他这样问道。

两天后，理发师被关进了绿屋。“造反也不行，不造反也不行！”这个不幸的人哀叹道。

一年期限到了，镇政厅批准延期半年，以试用治疗方法。倘若是书写伊塔瓜伊史书，这一事件的结局如此顺理成章而又出人意料，值得连写十章，但是，我在这里仅用一章来书写，这将是小说的华彩乐章，也是科学信念与人品无私的最好典范。

1. 十四世纪法国哲学家布里丹讲述的故事，一头驴在两堆干草中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吃哪一堆，最后饿死。

第十三章
永无止境！

现在轮到治疗出场了。发现病人时，西芒·巴卡马特明察秋毫，积极果决，治疗病人时也不遑多让，孜孜不倦，高瞻远瞩。在这一点上，所有的史书撰者都意见一致：杰出的精神病医生开展了令人瞠目的治疗，使得全体伊塔瓜伊人赞叹不已。

确实想象不出更合理的治疗方案了。按照各自逾越的精神美德，西芒·巴卡马特先把疯子们分好类，然后开始正面攻击那种占据优势的品质。比如，对谦虚病人，他会开一些能引起相反情绪的药物，剂量也不是一开始就给到最大，而是根据病人的状态、年龄、性情、社会地位等逐渐增加。有时，一件外衣，一根缎带，一顶假发，一根手杖，就足以让患者恢复理智了。有时，病症更为顽固，那就要借助于闪闪发光的戒指与荣誉头衔了。曾有一个病人，是位诗人，软硬不吃。西芒·巴卡马特对把他治好都感到绝望了，突然，他灵机一动，派人沿街摇铃，宣告这位诗人的才华堪比加尔森与品达。

“真是灵丹妙药！”这位不幸的人的母亲对一位干亲说，“真是灵丹妙药！”

另一位病人，也患有谦虚病，同样表现出了抗药性。但他不是作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用不了摇铃宣告这味药。西芒·巴卡马特想着为他申请隐匿者学院秘书一职。该机构建在伊塔瓜伊，承蒙已故国王若昂五世的特别恩宠，院长和秘书们需由君主亲自任命，可使用“阁下”头衔，帽子上可以戴一块金牌。里斯本方面拒绝任命，但是，精神病医生上书陈情，说不是为一个人求一个荣誉奖励或官方认同，而是给一个疑难杂症找到治疗的办法，面对殷切请求，政府破例让步，但若无海军与海外部部长即病人表哥的大力帮忙，此事绝无可能成功。这是另一种灵丹妙药！

“可真神了！”看到两位得过病的人如今强壮康健、趾高气扬，街上的人不禁啧啧称奇。

治疗体系就是这样。剩下的你能猜到。对每一种道德或精神上的美德，都会从完美最坚固处下手攻击。效果可以说是立竿见影。但并不是每一次都有效。有些病例中，占优势地位的品质耐受一切，这时，精神病医生便会转攻他处，这是将军事战略应用于治疗，倘若堡垒的一个点久攻不下，那就攻击另一个点。

五个半月后，绿屋人去楼空。因为病人全部治愈了！被谦虚和公正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加尔旺议员，幸福地死了一个叔叔。我说他幸福，是因为叔叔留下的遗嘱模棱两可，而他通过贿赂法官、欺骗其他继承人，获得了于己有利的解释。关键时刻，方显医生诚实本色：他坦然承认议员没有参加治疗，一切都是大自然的功劳。而洛佩斯神父的情况有所不同。医生知道神父完全不懂希伯来文和希腊文，却委托他为《七十子译本》做学术分析。神父接受了委托，投入了大量时间做这件事，六个月后，他收获了一本书和自由。至于药剂师的妻子，她没有在病房里待多久，尽管那里给她的照料一点儿都不少。

“克里斯平为什么不来看我？”她每天都问。

人们今天拿一个理由搪塞，明天再用另一个支吾过去，但最后还是告诉了她真相。这位备受尊敬的女性无法控制自己的气愤与羞耻。雷霆大怒之时，顺嘴说了一些乱七八糟、词不达意的话，比如：

“骗子！无赖！忘恩负义！一个卖假药起家的坏蛋！啊！大骗子！”

西芒·巴卡马特发觉，尽管这番控诉并非事实，但足以证明这位杰出女士的智识功能已完全失衡，因此他很快批准了她出院。

如果你以为医生看到最后一个病人离开绿屋时会欣喜若狂，那只能说你太不了解这位伟人了。永无止境！这是他的座右铭。他不会觉得发现疯狂的真正病理就足够了，也不会满足于把理性的王国仅仅建在伊塔瓜伊。永无止境！他并不高兴，而是陷入不安，不断思索。有一个声音对他说，新的理论自身之中包含着另一种更新的理论。

“试试看吧！”他思索着，“看我能不能发现终极真理！”

他一边想，一边在宽敞的房间踱步，这里是国王陛下海外领地最辉煌灿烂的图书馆。一件锦缎长袍，配真丝腰带，坠着金线流苏，这是一所大学的礼物，裹住了医生伟岸肃穆的身躯。一顶假发遮盖了锃亮的秃顶，那是为科学日思夜想的结果。他的双脚，既不瘦削，也不小巧，既不厚重，也不肥大，而是与其身形完全相衬，此时正躲藏在一双简朴寒酸的铜袢鞋里。你们快来看这种对比：他身上的奢侈之物是科学所赠，而自己的所属之物却皆低调平凡，与智者的身份相得益彰。

就这样，这位伟大的精神病医生在这壮阔的图书馆中来回走动，沉浸于自己的世界，思索大脑病理学的疑难之处，浑然不知其他一切。突然，他停下脚步，站在一扇窗前，左胳膊撑在张开的右手上，下巴支在合着的左手上，问起了自己：

“可是，他们是真的疯了，然后被我治好了？还是看起来治好了，其实不过是发现了大脑的完全失衡？”

他不断往深处探究，最终得出了以下结论：那些刚被他治好的清明头脑，和其他人一样，其实都是失衡。“是的”，他自言自语，“不能奢望是我令他们产生了一种新的感觉或功能。是某种东西以潜伏状态存在，但是早已存在。”

得出这个结论后，这位杰出的医生经历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一种是开心，另一种是沮丧。开心，是因为经过长久而耐心的研究、不懈的努力、与民众并肩艰苦斗争，终于可以确认如下事实：伊塔瓜伊再没有疯子了。伊塔瓜伊再没有脑子不正常的人。这一想法令他瞬间心旷神怡，然而，另一个想法冒出了头，削弱了前一个带来的快慰。这是一种怀疑。怎么会！伊塔瓜伊就没有一个和谐美妙的头脑？这个理论如此绝对，难道不是从根上就是错的？难道不会因此而摧毁心理学新学说的那辉煌壮丽的大厦？

伊塔瓜伊史书撰者将超凡入圣的西芒·巴卡马特所经历的这番痛苦形容为一场降临在这位伟人身上的摧枯拉朽的精神风暴。然而，风暴只能摧折弱者，而强者会迎头面对，直视雷霆。二十分钟后，医生的面容被一缕柔光照亮了。

“是的，就是他。”他想到了。

他即是我。西芒·巴卡马特在自己身上发现了智识与精神完全平衡的所有特征。他觉得自己拥有明慎、耐心、毅力、宽厚、诚实、热情、忠诚，这种种品质最终会形成一个货真价实的脑子有病的人。他确实有过疑问，甚至觉得这不过是种幻觉，但他一向严谨，因此决定召集朋友开会，坦诚相问。朋友的意见是正面的。

“没有缺点？”

“没有。”与会者异口同声。

“没有恶习？”

“没有。”

“完美无缺？”

“完美。”

“这不可能！”医生高声喊道，“我完全不觉得我有你们说得那么好。你们这么说是因为善良。我研究过自己，没有发现任何配得上你们如此好心的溢美之词。”

与会者坚持己见，而医生坚决反对。最终还是旁观者清，洛佩斯神父以下面这番陈词把一切解释得清清楚楚：

“您知道为什么您看不到自己的高贵品德，而我们却交口称赞吗？因为您有一项品质，令其他一切黯然失色，这就是谦虚。”

这话一锤定音。西芒·巴卡马特垂下了头，他喜忧参半，但还是喜大于悲。接下来，他把自己关进了绿屋。妻子和朋友苦苦哀求他留下，因为他完全健康、十分平衡，但一切皆是徒劳，哀求、劝说与泪水都不能挽留他哪怕一秒。

“这是个科学问题，”他说，“这是全新的学说，我是第一个病例。理论和实践将集我一人之身。”

“西芒！西芒！我的爱人！”他的妻子泪流满面，哀嚎道。

然而在这位杰出医生的眼中，科学信念熠熠生辉，尽管妻子难舍难离，而他却充耳不闻，温柔地推开了她。绿屋的大门关上了，他投身于治愈自己的工作。史书撰者写道，十七个月之后，他去世了，状态一如初入之时，没有任何成效。有人甚至觉得，除了他以外，伊塔瓜伊根本没有别的疯子，但这种观点起源于一个谣言，从医生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就开始流传，没有其他的根据。而这个谣言疑点重重，因为传说是洛佩斯神父说的，而他又曾言之凿凿地褒扬医生的美德。但无论如何，葬礼很隆重，很有排场。

1. 加尔森，全名为佩德罗·安东尼奥·科雷亚·加尔森（1724—1772），葡萄牙诗人，为拟古主义著名作家。

2. 品达（公元前518—前438），古希腊著名诗人，其抒情诗对欧洲文学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玛丽安娜

闵雪飞_译

第一章

“玛丽安娜怎么样了？”在里约人广场，埃瓦利斯托问自己。他刚告别一位老友，这令他想起了另一位老友。

现在是1890年。羁旅欧洲十八年后，埃瓦利斯托数天前才返回巴西。他是1872年离开的里约，本打算逗留到1874年或1875年，游历有名气或是有意思的城市，然而计划由人定，却由巴黎变。1873年，埃瓦利斯托一头闯进那个世界，停留下来，直至逾越归期。他的回程拖过一年又一年，最后他再也不想回来了。他对祖国的事毫不在意，最近连巴西报纸都不读了。有一个巴伊亚的穷学生向他借报纸看，之后会把重要的消息讲给他听。但是，1889年11月，巴黎的一个报道记者走进他的房子，告诉他里约发生了革命，希望他提供政治、社会和人员方面的信息。埃瓦利斯托沉吟良久。

“尊敬的先生，”他对报道记者说，“我觉得还是得我亲自去搜集一下。”

埃瓦利斯托没有党派，没有观点，没有亲属，也没有利益（他全部的财产都在欧洲），很难用单纯好奇来解释这个突然的决定，然而，也真的没有其他动因。他期待目睹旧貌换作新颜。埃瓦利斯托查询了将在奥德翁剧院上演的一部话剧的排期，是一位朋友写的喜剧，估算了一下，如果他搭乘第一艘船离开，三班船后回来，正好赶上开票，不耽误观看演出。于是，他收拾好行李，赶到波尔多，登上了船。

“玛丽安娜怎么样了？”他沿着国会大街向下走，再一次问。“也许死了……如果她还活着，肯定变成另一个人了；她该四十五岁了……啊！四十八岁，她比我小五岁。四十八岁……美丽的女人！美好的女人！美丽而美好的爱！”

他想见她。他小心翼翼地打探，得知她还活着，住在老糖厂街，还是那栋他离开时她住的宅子。但她好几个月没露面了，因为她丈夫。他身体不好，好像就要死了。

“她肯定也很沧桑了。”埃瓦利斯托对给他带信儿的熟人说。

“才不是呢！上一次我看到她，觉得她很显年轻。猜她岁数，不会超过四十。你知道吗？附近的玫瑰园欣欣向荣，而我们在1860年到1865年间常常去看的那些雪松，好像再没有活过。”

“活着的，你没看到它们，因为你已经不再攀登黎巴嫩山了。”埃瓦利斯托反驳道。

他愈来愈渴望见到玛丽安娜。彼此将会如何注视？过往能否改变现实？需要了解一点，埃瓦利斯托的归国，不是为了玩乐，而是为了疗愈。现在，时间法则已经生效，当他们重逢之时，1872年的那个幽灵又会做什么？就在那个悲伤的年份，他们分了手，为此，他几近疯狂，也几近死亡。

1. 巴西东北部州名。

2. 里约热内卢地名，或因十九世纪的黎巴嫩移民而得名。马查多·德·阿西斯在此处也化用《圣经》典故与共济会传说，传说中诺亚方舟是用产于黎巴嫩的歌斐木（即雪松）建造的。共济会第二十二级为王者之斧的骑士及黎巴嫩王子。埃瓦利斯托用此典讽刺朋友已耽于世俗玩乐。

第二章

几天后，他登上一辆三轮马车，在玛丽安娜家门口下车。仆人接受了拜帖，带领他来到客厅。

等待时，他环视四周，感到十分震惊。家具还是十八年前的那些。他太久不在，记忆无法重组，但辨认出了一切，还有家具的位置，从来没有挪动过。家具显得老旧。边桌上的大花瓶里盛放的依然是那些人造花，随着时间推移，已然褪色。一切犹如散碎的骨头，想象可以把它们拼成人形，只是缺少灵魂。

但灵魂并不缺乏。沙发上方的墙上悬挂着玛丽安娜的肖像。是她二十五岁时画的。画框只镀过一次金，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与那笑逐颜开的清新人像形成了鲜明对比。时光并未损毁她的美丽。玛丽安娜就在那里，穿着1865年的流行服饰，那双美丽的眼睛圆圆的，盛满了爱意。那是客厅里唯一有呼吸的活物。但是凭此已足够让这衰颓的环境拥有转瞬即逝的青春。埃瓦利斯托心潮起伏。在肖像的对面有一把椅子，他坐了下去，凝视着这位属于过去的女子。那双画中的眼睛也在凝视另一双真实的眼睛，也许会因重逢与改变而感到惊讶，因为真实的眼睛中没有画中眼睛的热情与优雅。但是很快就没有区别了。男人的过往岁月将一副年轻的容颜归还与他，眼眸沉醉于彼此，啜饮着旧日的罪孽。

然后，玛丽安娜慢慢从画中走出，在埃瓦利斯托对面坐下。她俯下身，伸出胳膊，张开手，放在他的膝盖上。埃瓦利斯托也向她伸出手，四只手甜蜜地紧紧相握。两人没有询问过往，因为还未有过往。两个人处在当下，时间停止了，刹那含永恒，仿佛为了这场永无终结的唯一一场演出，曾在前一晚加紧排练。城里与世间的钟都小心翼翼地坏掉了指针，所有的钟表匠都更换了职业。再见，拉马丁的旧日之湖！埃瓦利斯托和玛丽安娜停锚在时间的汪洋中。然后，从男人和女人的嘴里，传来了他们绝不会说出的词语，太过甜蜜，太过灼热，太过沉默，愤愤不平，垂死挣扎，既有嫉妒，又有宽恕。

“你还好吗？”

“我很好。你呢？”

“快死了，因为你。我等了你一个小时，很着急，都快哭了。但是一看到你，我就破涕为笑了，因为世界上最好的男人走了进来。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

“路上我被拦住两次。第二次比第一次时间更久。”

“要是你真爱我，每次一两分钟就解决了，四十五分钟之前你就该到了。你笑什么？”

“第二次是你丈夫拦住的我。”

玛丽安娜颤抖不已。

“就在附近，”埃瓦利斯托接着说，“我们说起了你，他先提的，不记得由头了。讲起你时，他很可亲，几乎是柔情万种。我几乎觉得，这是个陷阱，为的是骗取我的信任。终于，我们彼此告辞，但是我等了一会儿，看他是否回来。没看到他回来。这就是我迟到的原因，这也是我痛苦的原因。”

“不要又开始没完没了地猜疑了，”玛丽安娜笑着打断了他，刚刚她在画上也是这般笑的，“你想让我怎么办？沙维尔是我的丈夫。不能因为我们相爱，我就赶走他，我也不能惩罚他，更不能杀掉他。”

“我没有让你杀掉他。但是玛丽安娜，你爱他。”

“我爱你，不爱别人。”她回答道，以此规避否定的回答，她觉得那样太残忍了。

这是埃瓦利斯托的想法。但是他不接受微妙的间接形式。只有简单粗暴的否定才会让他满意。

“你爱他。”他执着于此。

玛丽安娜思索了片刻。

“为什么你要颠覆我的灵魂与过去呢？”她说，“我们的世界四个月前才开始，它永远不会结束，或者，当你厌倦我时，它才会结束，因为我永远不会变……”

埃瓦利斯托双膝跪下，拉起她的手，亲吻，覆住他的脸。最后，他任头颅垂在玛丽安娜的膝上，就这样待了一会儿，忽然，她感觉手指上湿乎乎的，她托起他的头，看到他的眼里满是泪水。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再见。”

“可是到底怎么了？”

“你爱他，”埃瓦利斯托回答道，“这个想法让我很害怕，也让我很痛苦，因为如果我确定你还爱他，我真的可能杀了他的。”

“你真奇怪啊，”玛丽安娜批驳他，她匆忙解开头发，把它当作世间最好的手帕，擦干了埃瓦利斯托的眼泪，“我怎么会爱他？不，我已经不爱他了，这就是我的回答。但是，现在，你得允许我讲出一切，天性使然，我不能接受任何猜疑。”

这一次，换成埃瓦利斯托颤抖不已了，但是好奇啃噬着他的心，因此，他不再战栗，而是等待与聆听。他的头搁在她的膝盖上，听她简短的讲述。玛丽安娜提到她的婚姻，父亲的反对，母亲的痛苦，她和沙维尔的坚持。他们等了十个月，很坚定，她不如他耐心，因为她的爱强大到山崩地裂。她为他流了多少眼泪！她从心底生出了多少对父母的诅咒，又默默平息，因为她敬畏上帝，不希望这些诅咒之词成为杀父弑母的武器，她怕遭到天谴，害她与心爱之人分别，这比进地狱还糟糕。坚韧最终获胜，时间令二老缴械投降，七年之后，两人举行了婚礼。婚后，他们的爱恋一如新婚燕尔。时光带来了平静，也带来了尊敬。他们和谐美满，抗争的回忆既辛酸又甜蜜。平静的幸福端坐于家门口，仿佛一位哨兵。但是这位哨兵很快离开了，留下的既非不幸，也非愁闷，而是麻木，它面色苍白，一动不动，从不微笑，什么都不记得。正是在这段时间，埃瓦利斯托出现在她面前，偷走了她。他不是在她还爱着别人时把她偷走的，正因为此，他与她的过去全然无关，那是一个秘密，令人悔恨莫及……

“悔恨？”他打断了她。

“你可以认为我后悔了。但是我没有，也永远不会。”

“谢谢！”埃瓦利斯托愣了好一会儿，才说，“谢谢你的坦诚。我再也不会提这件事了。你不爱他，这是最重要的。你这样发誓并说起我们的未来时真美！是的，都结束了。我现在就在这里，快爱我！”

“我只爱你，亲爱的。”

“只爱我？那你再发一次誓！”

“用这双眼睛，”她亲吻着他的眼睛，回答道，“用这张嘴，”她把一个吻印在他的嘴唇上，接着说，“用我的一生一世，与你的一生一世！”

埃瓦利斯托以同样的仪式，说出同样的话语。之后，他坐在玛丽安娜的对面，像最开始那样。后来，她站起来，这一次换成她跪在他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头发垂落下来，衬托出她的容颜，他感到遗憾，因为他不是天才，能把她复制下来，留给世人。他告诉了她，但是她没有回答，只是用渴望的眼睛凝视着他。埃瓦利斯托俯下身，也注视着她，这样，两人脸对着脸，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直到有人叫醒了他：

“请跟我来。”

1. 阿尔封斯·德·拉马丁（1790—1869），法国浪漫派抒情诗人、政治家。拉马丁在艾克斯莱班邂逅有夫之妇朱丽·沙尔，在布尔谢湖边，两人产生爱情，相约来年再会。第二年朱丽·沙尔因重病未能赴约，当年十二月去世。诗人独自来到布尔谢湖边，触景生情，写出了一系列爱情诗篇，其中最有名的一首为《湖》。

第三章

埃瓦利斯托吓了一跳。他看到了一个男人，就是那个收下拜帖的仆人。他连忙站起来。玛丽安娜退缩成油画，悬挂在墙上，他又一次看着她，她面容平静，穿着1865年的流行服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仿佛是在梦中，思想、表情与动作被另一种时间度量，而不是现在的时间。其实，从仆人收下拜帖到邀请他上去，不过五六分钟时间。然而，埃瓦利斯托确实感觉到那女子的爱抚余温尚存，他真的活在1869年至1872年，那三个小时的相见是时间的回转。因为他对沙维尔的嫉妒，他的宽恕与彼此的爱意，这个故事得以再现。只缺少最后的危机，当时，玛丽安娜的母亲知道了一切，她悍然干涉，强迫两人分开。玛丽安娜决定去死，甚至服毒自杀，母亲的绝望救了她一命。沙维尔那时正在城外，对这场悲剧毫不知情，只知道因为吃错了药，他的妻子面临死亡，但后来脱离了生命危险。前往欧洲之前，埃瓦利斯托想见她一面，却没有实现。

“我们走吧。”现在，他对等待着的仆人说。

沙维尔在隔壁的书房里，他躺在沙发上，妻子和一些访客陪伴在旁。埃瓦利斯托感慨万千地走进了房间。灯光昏暗，寂静深广。玛丽安娜握住病人的手，密切关注着他，唯恐他死去或是病情危重。她随便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埃瓦利斯托，握了一下手，然后立即转回丈夫身上。他的脸上留下了长久痛苦的印痕，他的呼吸仿佛无尽的宏大歌剧的序曲。埃瓦利斯托只看了一眼玛丽安娜的脸，便退缩到角落里，不敢看她的人，也不敢看她的动作。医生来了，给病人做了检查，开了和以前一样的药，之后便离开了，答应晚上再来。玛丽安娜送他到门口，低声问询，试图在他的脸上找到他用嘴不忍说出的事实。那一刻，埃瓦利斯托才把她看清：苦难比岁月对她伤害更多。他熟悉她独特的身姿。并非像从画中下来的另一个人，她从时间中走下。趁她还未回到丈夫身边，埃瓦利斯托明白自己该走了，也来到了门口。

“请原谅……很遗憾不能和您丈夫交谈。”

“现在不行。医生建议他静养。下一次……”

“本该早点来的，但是不久前我才知道……我好久没回来了。”

“谢谢。”

埃瓦利斯托伸手作别，垂头丧气地走了，而她回到丈夫身边，坐下。无论是玛丽安娜的眼眸，还是柔荑，都没有表露出对他有什么特别，离别更是冷漠，几乎如同陌生人。是的，爱情已逝，过往杳杳，心与时间俱已老去，她的丈夫命在旦夕。但是，他想，分离了十八年之后，面对生命里曾经如此重要的男人，玛丽安娜却没有表现出一点震惊、愕然与不安，这又该如何解释呢？这是一个谜。他真觉得是个谜。如今既已话别，他依然感到受迫，有什么东西哽住了他的话语，剥夺了他的思想，甚至令他无法表达最平常的悲痛与希望。然而，她却半点不为他感动。埃瓦利斯托想起了客厅里的肖像，他得出一个结论：艺术高于自然。画像保存了身体与灵魂……一切慢慢消逝，留下酸楚与悔恨。

沙维尔又坚持了一周。第二次拜访时，埃瓦利斯托见证了病人的死亡，时间、地点与环境自然而然地触发了他的伤感。玛丽安娜头不梳脸不洗地坐在床边，因为彻夜未眠、整晚恸哭，她的双眼空洞如死亡。人们忘记将死者的双眼阖上。突然，她惊悚而凄凉地扑了上去，因为亲吻他的眼睛太长时间，她终于产生幻觉，哭喊着他还活着，他还有救。众人试图将她扶起，而她却不放弃，推开了所有人，大喊别人要抢走她的丈夫。这场发作使她晕厥在地，人们把她扶到另外一个房间。

葬礼第二天举行，队伍离家时，玛丽安娜没有出现。尽管她坚持做最后的告别，但是虚弱令她力不从心。埃瓦利斯托参加了葬礼。他跟随灵车，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又在做什么。在墓地，他和沙维尔的一个亲戚聊了起来，坦言他为玛丽安娜感到很难过。

“看得出来，他们非常相爱。”他得出结论。

“是啊！非常相爱，”亲戚回答道，“他们是因爱而结合的。我没参加婚礼，因为很多年之后，1874年，我才回到里约。然而，我发现他们非常恩爱，就像新婚夫妇，从那时起，我见证了他们所有的生活。他们为彼此而活。她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我不知道她能活多久……”

“1874年，”埃瓦利斯托想，“那之后两年。”

玛丽安娜没有参加头七弥撒。一个亲戚，就是墓地的那个，代表她出现在这个悲伤的场合。埃瓦利斯托从他那里得知，孀妇状态不佳，无法冒险参加悼念活动。他等了几天，前往吊唁，但是他呈上了拜帖，却听说她不接待任何客人。之后，他去了圣保罗，五六周之后回来，然后他就准备登船了。临走之前，他还想再去见一次玛丽安娜，不仅仅出于礼貌，而且为了永远带走那段四年之爱的记忆，尽管如今它已千疮百孔。

她不在家。他愤怒地返回，生自己的气，觉得自己既无礼又无品。在近处，他看到从圣灵教堂走出了一位全身缟素的妇人，看上去像玛丽安娜。就是玛丽安娜。她向他走来。经过马车时，她看了他一眼，仿佛不认识他，继续向前走，因此，埃瓦利斯托的问候没有得到任何回复。他曾想过下令停车、向她告别，就在这条路上，三两句话。然而，他迟疑了，等过了教堂，他才下令停车，而玛丽安娜这时已经走出了好长一段路。不过，他还是下了车，折返回来。但是，或是出于尊敬，或是出于恼怒，他改变了决定，钻进了马车，然后离开了。

“这三次她都是真诚的。”经过一番思索，他得出了结论。

一个月前，他回到了巴黎。他并没有忘记朋友的喜剧，他曾答应去看首演，所以赶快打听：这部剧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

“话剧呢，”埃瓦利斯托安慰剧作家说，“能失败也算不错了。还有一些剧连演都演不了呢。”

镜子

一门人类灵魂的新理论概要

符辰希_译

一天夜晚，四五位绅士谈论着各种高深玄奥的话题，虽然见解不一，但他们依然气定神闲，谈吐自若。这幢房子坐落在圣特蕾莎的山丘上，窄小的客厅里点着蜡烛，烛光与外面照进来的月光神秘地交融在一起。城市里熙来攘往，喧嚣躁动，夜空中繁星闪烁，清朗宁静，我们的四五位哲学研究者就坐在这天地之间，一团和气地探究着最具挑战的宇宙难题。

为什么说是四五位呢？严格地讲，说话的只有四个人；但除了这四位，客厅里还有第五个人，他一言不发，若有所思，或是昏昏欲睡，偶尔哼唧两声表示同意，就是他对讨论最大的赞助了。此人与几个同伴年龄相仿，四五十岁的样子，他出身乡野，事业有成，头脑聪明，受过教育，看上去还有几分狡黠和刻薄。他从来不与人争论，并且还有一套怪论为自己的缄默辩解，他总说，辩论是好斗本能的斯文表达，这种本能是兽性在人身上的一种遗留；他还说，智天使和炽天使就从不会争辩，他们代表着灵魂的永恒完美。那天晚上，他又搬出了这套答案，于是在场者中的一位提出异议，并问他能否论证自己的观点。雅克宾纳（这是他的名字）思忖片刻，回答说：

“仔细想想，也许阁下说得没错。”

于是，夜半时分，这位沉默先生竟然开始发言了，一说还不是两三分钟，而是三四十分钟。他们当时谈论的话题一波三折，最终落脚在灵魂的属性问题上，那四位友人的观点天差地别。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别说达成共识，就连讨论也变得举步维艰，几乎无法进行下去，因为总有诸多问题从主干延伸出来，还有一小部分原因是各人自己的观点都难免摇摆不定。一位争辩者请雅克宾纳谈谈他的意见，至少提供一种猜测。

“既没猜测，也没意见”，他回绝说，“两者都可能造成分歧，而众所周知，我从不争辩。但是，如果诸位肯静静听我说完，我可以讲述一桩自己的人生经历，能够再清楚不过地阐明我们所讨论的话题。首先，灵魂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两个？”

“没错，就是两个。每个人都自带两副灵魂：一个从里往外看，一个从外向里看……随便诸位怎么惊讶，尽可以目瞪口呆，耸动双肩，但我不接受任何反驳。如果你们要反驳我，那我抽完这根雪茄就去睡了。外在的灵魂可以是一个幽灵、一种流体、一个人、多个人、一个物件、一个举动。有时候，比如说，一颗普普通通的衬衣纽扣也可以成为一个人的外在灵魂；同样，它也可以是波尔卡舞曲、纸牌游戏、一本书、一台机器、一双靴子、一支小曲儿、一面鼓，等等。显然，这个外在灵魂的功能和内在灵魂一样，都是传达生命的信息；这两者成就了一个完整的人，讲得哲学一点，人就是一只橙子。一旦失去了这一半，那一半也就自然丢失了；一些情况下，而且不在少数，丢失了外在灵魂意味着整个生命的沦丧。比如说夏洛克。这个犹太人的外在灵魂就是他的那些金币，失去金币无异于要了他的命。‘再也瞧不见我的这些金子啦，’他对杜伯尔说，‘你将一把匕首插在了我心上。’仔细听听这句话，丢失了金币，即外在灵魂，对他来说就等于死亡。好了，诸位还需知道，外在的灵魂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是吗？”

“是的，先生，它会改变属性和状态。我说的不是某些吸引无数人沉迷的灵魂，比如说祖国，那个卡蒙斯自称与之共沦亡的祖国，又比如说权力，它是恺撒和克伦威尔的外在灵魂。这些灵魂光彩焕发，独霸人心，然而有些别的灵魂，虽也能量充沛，但是变化无常。例如，对于有些上流人士来说，早年间的外在灵魂就是一个铃铛，一匹小木马，后来就是行业协会的会长宝座。我就认识这么一位太太，极其高贵优雅，她的外在灵魂每年要换五六回。每年歌剧上演的时节，歌剧就是她的灵魂；该季一过，外在灵魂又换成了别的：音乐会、赌场舞会、欧维多大街、佩德罗波利斯……”

“抱歉，敢问这是哪位太太？”

“这位太太是魔鬼的亲戚，跟魔鬼同名，叫作‘群’……还有其他类似的情形。我自己就经历过这样的转变，不在这儿一一赘述了，否则会扯得太远；这些事里，我仅讲一件。一件我二十五岁时发生的事情……”

四位同伴满怀期待地要听故事，把争论都忘在了脑后。奇妙的好奇心啊！你不仅是文明的灵魂，还是带来和睦的金苹果，神圣佳美的果实，那味道和神话里的金苹果截然不同。片刻之前，客厅里还充斥着形而下与形而上的高谈阔论，嘈杂不堪，此刻却如同一汪死寂的海水；所有的目光都注视在雅克宾纳身上，他整了整雪茄的烟头，同时整理着回忆。他讲的故事是这样开头的：

“那时我二十五岁，没什么钱，刚刚被任命为国民警卫队少尉。你们无法想象，这在我们家是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我的母亲多么骄傲！多么开心！她管我叫少尉先生。叔伯兄弟们也都个个欢天喜地，诚心相贺。不过说实在的，镇上也有些人愤懑不平，就像《圣经》里说的那样，哀哭切齿；原因无非是有很多人竞选这个职位，而他们落选了。在我看来，某些不愉快纯属庸人自扰，仅仅是因为嫉妒我高升。我想起来，有几个小伙子原本跟我玩在一起，那段时间却不拿正眼瞧我。让我欣慰的是，也有许多人因我的任命感到真心高兴，比如我那一身制服，就全都是朋友们送的……我有个姨妈，叫马可琳娜太太，是佩萨尼亚上尉的遗孀，住在离我们镇几十里远的一个地方，那里偏僻冷清、与世隔绝，当时她很想见我，就叫我去找她，而且还得把军装带上。我带着个仆从去了，可没过几天，仆从一个人回到了镇上，因为马可琳娜姨妈硬是把我留了下来，还写信跟我母亲说，至少得一个月才能放我回去。她可真喜欢抱我呀！而且也叫我少尉先生。在她眼里，我是个英俊魁梧的大小伙儿。她太爱开玩笑了，甚至声称很嫉妒未来会嫁给我的姑娘，还信誓旦旦地说，找遍全省，也找不出谁家的小伙儿能跟我相比。她总叫我少尉，左一声少尉，右一声少尉，无时无刻不以少尉相称。我让她还像从前那样，叫我小若昂好了，她却一个劲儿地摇头，大呼使不得，我可是‘少尉先生’。当时家里还住着她的一个小叔子，就是亡夫佩萨尼亚上尉的弟弟，他也如此称呼我。他一本正经地叫我‘少尉先生’，没有半点戏谑之意，而且还当着一群奴隶的面，于是奴隶们也自然有样学样地这么叫。饭桌上，我被安排在最好的座位，上菜也是头一份儿先给我。我这么说，你们可能觉得难以置信，马可琳娜姨妈对我如此热情，甚至要把一面大镜子搬到我的卧室里，镜子雕饰华丽、富贵典雅，与陈设简朴的整座房子格格不入……那面镜子是姨妈的教母送给她的，教母是从母亲那儿继承来的，而她的母亲是从一个贵妇人手里买来的，贵妇人是1808年跟着若昂六世的王室迁来巴西的。我不清楚这其中有几分属实，但据说这就是它的历史传承。镜子已经非常老旧了，这不奇怪，但仍可以依稀看见那被时间所蚕食的镀金、镜框左右上角雕刻的海豚、几颗珍珠母的点缀，还有其他一些匠心独运的巧思。总的来说镜子很旧，但很精美……”

“镜子大吗？”

“挺大的。如我所说，那实在是主人家极大的礼待，它原本摆放在客厅，算是家里最珍贵的一样物件了。但是说什么都难以推却这番盛情，姨妈说她不需要这面镜子，只是在我屋里摆几个星期而已，更何况‘少尉先生’本该享用更好的东西。事实上，所有这些亲热、关注和殷勤，这一切的事物，都叫我内心起了变化，又有一股自然的少年意气推波助澜，完成了这种转变。你们想象得到，对吧？”

“想象不到。”

“少尉的身份抹杀了本人。有那么几天时间，两种属性此消彼长、旗鼓相当，但没过多久，原本的属性就低头认输了，我里面只剩下极少极少的人性。之前，我的外在灵魂还是阳光、空气、田野、姑娘的眼睛，可现在彻底改弦易辙，变成了全家上下对我的礼遇和恭维，变成了一切关乎我的职位而非本人的事物。作为人，我仅留下与履行职务相关的部分，其余的都消散如烟，沉没于往事。你们很难相信，对吧？”

“我连理解都难。”一位听众答道。

“您会慢慢理解的。事实是感受最好的解释，事实胜于一切。即便对爱情给出最佳的定义，也敌不过心爱姑娘的一记香吻；如果我没记错，有位古代哲人就是通过走路来证明运动的存在的。那我们就来聊聊事实。我们会看到，一方面人的意识渐渐磨灭，另一方面作为少尉的意识变得生动而强烈。人的悲欢苦乐，在我这里勉强可以博得一点冷淡的同情和施舍的微笑，顶多如此。三周之后，情况变了，彻底变了。我是且仅仅是少尉。有一天，马可琳娜姨妈收到一则沉痛的消息，她的一个女儿病入膏肓、朝不保夕。这个女儿嫁到十几里外的一个镇上，丈夫是个农民。再见了，外甥！再见了，少尉！真是个爱女心切的母亲，她立刻准备动身，并叫她的小叔子一道前去，让我留下看家。我相信如果不是思女心切，她绝对会反过来安排：带我出去，小叔子留下。但现实就是我独自留了下来，家里只剩下不多的几个奴隶。我得承认，从那时候开始，我感到非常压抑，那感觉就像四周突然有围墙拔地而起，围困我于牢狱之中。外在的灵魂待遇降格了，只局限于面对几个粗鄙的奴隶。尽管生活少了些精彩，心灵添了些脆弱，但少尉的身份依然占据着我的内心。奴隶表现出的逢迎里还多了份低声下气，这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戛然而止的血缘情深与家庭温暖。那天晚上，我注意到，他们加倍地表达着恭敬、喜悦和赞美。左一声右一声地叫着少尉老爷；少尉老爷真是英俊潇洒；少尉老爷肯定能当上上校；少尉老爷一定会娶到漂亮的小姐，将军的千金；一场赞美与预言的交响，听得我心醉神迷。咳！这群骗子！这些坏蛋居心叵测，我却丝毫没起疑心。”

“他们想杀你？”

“杀了我倒好。”

“比杀你更糟？”

“听我说完。第二天早晨，我发现只剩自己一个人了。那伙无赖，或是被怂恿，或是自发，早有预谋要夜间逃跑；他们成功了。我发现自己孑然一身，形单影只，面对的只有四壁空墙、荒凉的土地和无人照看的庄园，没有丝毫人的气息。我跑遍了主人的宅子和奴隶的棚屋，前前后后，空无一人，连个小童仆也找不到。仅剩下几只公鸡和母鸡，两头母骡，一边左摇右晃驱赶蚊虫，一边冥想人生思考哲理，还有三头公牛。连狗都被奴隶一块儿带走了。一个人也没有。你们觉得这比死了强吗？还不如死了呢。倒不是因为害怕，我保证，当时我一点也不害怕，甚至有几分大胆，以至于头几个钟头我都毫无感觉。随后我就忧愁起来，因为马可琳娜姨妈遭受了损失；同时我还有些犹豫，不知是该去找她，告诉她这个坏消息，还是该留下来看家。最终我还是选择了后者，免得丢下房屋没人照看，而且表妹已经重病不起，我再去只会加重她母亲的痛苦，无从安慰；最终，我决定等佩萨尼亚姨夫的弟弟当天或者第二天回来，毕竟他已经出去三十六个小时了。但一上午过去，都不见他的踪影；从下午开始，我觉得自己完全失去了神经作用，感知不到肌肉活动。当天，佩萨尼亚姨夫的弟弟没有回来，第二天也没有，那一整周都没回来。我的孤独感开始汹涌泛滥。从未如此感觉度日如年，阳光对大地的炙烤从未如此不依不饶、催人疲倦。厅里的老座钟隔一百年才敲响一次，钟摆的嘀嗒、嘀嗒残害着我的内在灵魂，好像不停地在用指头弹打，没完没了。许多年后，我读到一首美国的诗歌，应该是朗费罗写的，当我看到诗里那个著名的叠句：永不，永远！——永远，永不！老实说，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因为想起了那些个可怕的日子。马可琳娜姨妈家的钟敲起来恰是如此：永不，永远！——永远，永不！那不是钟摆撞击发出的声音，而是一段来自地狱的对话，发自虚无的窃窃私语。更别提晚上了！不是说晚上更加沉寂，夜晚的寂静其实与白天一样，但夜晚意味着黑暗，是更加狭窄或更加宽广的孤独。嘀嗒，嘀嗒。空无一人，房间里、阳台上、走道中、空地上，无论哪里都空无一人……你们是在笑我吗？”

“是的，感觉你当时有点害怕。”

“唉！如果是害怕倒好了！害怕尚可以忍受。但当时那种情形，我连普通意义上的害怕都不能有。那是一种无法名状的感觉。我仿佛一具行尸走肉，一个梦游者，一尊机械人偶。睡觉也变得不同以往了。睡眠让我如释重负，并非因为它是死亡的兄弟，而是另有原因。我认为该现象可以如此解释：睡眠消除了人对外在灵魂的需要，从而让内在灵魂可以发挥作用。睡梦中，我得意扬扬地穿上戎装，亲朋好友环绕着我，交口称赞我的英姿，人人都管我叫少尉；一位同乡的友人说我准能当上中尉，还有人说我能当上尉或是少校；这一切让我活了过来。可是每当我醒来，响晴白日，随着睡梦一同消散的，是我对那个崭新而独特的自己的感知，因为内在灵魂丧失了独立运行的能力，养成了对外在灵魂的依赖，而外在灵魂却执拗地迟迟不肯回来……它的确没有回来。我到外面走来走去，看能不能找到一丝归来的迹象。安妮姐姐，安妮姐姐，你没看见有什么东西过来吗？没有，什么也没有，就像那则法国童话里一样。除了路上的尘土和山丘上的杂草，什么也没有。我总是不安、绝望地回到家中，直挺挺地躺在厅里的靠椅上。嘀嗒，嘀嗒。我又会站起身来，一边打鼓似的弹敲玻璃窗，一边吹口哨。某一次，我突然起了念头，想写点什么，一篇政论文，一部长篇小说，一首颂诗；最终我什么也没选定，仅仅是坐下，在纸上胡乱涂写一些零散的词句，努力拼凑出自己的文风。但文风就像马可琳娜姨妈一样，自顾不暇，全无踪影。安妮姐姐，安妮姐姐……什么也没有。我顶多能看见油墨发黑，纸张发白。”

“你连饭也不吃吗？”

“随便吃点，有水果、面粉、罐头，还有烤熟的红薯，但如果不是身陷如此严重的精神危机，这一切我都可以安之若素的。我整天背诵诗句、演讲、拉丁文名段、贡萨加的抒情诗、卡蒙斯的八行诗、十行诗，以及一部三十卷的文集。有时候做做体操，有时候掐掐大腿，但效果有限，只能带来肉体的疼痛感或疲劳感，仅此而已。万籁俱寂，一种辽阔、宏大、无限的寂静，衬托它的唯有钟摆无休无止的嘀嗒声。嘀嗒，嘀嗒……”

“真是叫人发疯啊。”

“还没说到更糟的呢。需要告诉各位，自打落了单，我一次镜子也没照过。倒不是有意克制，我没有理由需要克制；那是一种无意识的冲动，我害怕在那座与世隔绝的宅子里同时看见一个自己和两个自己；如果此话不假，它完美地证明了人的自相矛盾，因为第八天时，我突然想照镜子，目的恰是要看看两个自己。我望向镜子里，后退了半步。那块玻璃仿佛与整个宇宙串通一气，映照出的形象既不清晰也不完整，模模糊糊，朦朦胧胧，散漫无形，犹如影子的影子。实实在在的物理定律不容推翻，镜子肯定像抄书一样原原本本地复制了我的形象，轮廓、面貌都分毫不差；现实应是如此。但我的感觉却不一样。这让我心生恐惧；于是我把这一现象归因于自己神经亢奋的状态；我害怕再待下去，人就要疯了。‘我得离开这儿。’我自言自语道。我看着镜子，一抬手，做出个不胜其烦同时心意已决的姿势；姿势摆在那里，但从镜子里看去松散模糊、残破不全……我开始穿衣服，同时嘴里嘟嘟囔囔，自言自语，咳不出来硬要干咳几下，然后把衣服抖得哗哗作响，手忙脚乱地跟纽扣较劲，边系扣子边骂骂咧咧，念念有词。我时不时朝镜子偷瞥一眼，镜中的影像依然是那么线条散乱、棱角模糊……我继续穿衣服。突然，有一丝不可名状的灵感，一股未经推敲的冲动，让我想到……各位能否猜猜，我当时想出个什么主意……”

“还是你说吧。”

“当时我盯着镜子，如同一个绝望的人，久久凝视着自己松散、不成形的样貌，像一团云雾，线条杂乱无章，这时候，我冒出个想法……对，你们应该猜不到的。”

“你还是说吧，快说吧。”

“我想到把少尉制服找来穿上。我穿好那身军装，一切整理妥帖，佩戴整齐；我本来就站在镜子前面，于是抬眼再瞧……不用我说你们也想到了吧；镜子完完整整地照出了我的形象，一根线条也不缺少，一处轮廓也没走形；那正是我自己，那个终于找回了外在灵魂的少尉。这灵魂随着房子主人一道离家，跟着奴隶们一同四散逃跑，现在重新收回、聚拢在镜子里了。诸位想象一下，有这么个人，从昏睡中渐渐醒来，睁开眼，却双目迷离，然后慢慢开始看到东西，起初只能区分人和物，却认不出每样东西是什么；最后，他终于看清了，这个是张三，那个是李四，这是把椅子，那是张沙发。一切终于回到入睡前的样子。当时的我就跟这个人一样。我盯着镜子，踱来踱去，后退走远，比划手势，面露微笑，镜子里全都照得一清二楚。我终于不再是机械人偶，而是个活生生的人。从那以后，我变了个人。每天，某个钟点，我都要穿上少尉军服，坐在镜子前读书、凝望、沉思；过了两三个小时，我再脱下这身行头。照此规律，我得以独自又待了六天，却未尝感到孤独……”

等听故事的几位回过神来，讲故事的人早已走下了楼梯。

1. 里约热内卢一个山坡上的街区，该区的建筑很大程度保留了殖民时期的风格。

2. 《圣经》中描述的两种带翅膀的灵界活物，也译作撒拉弗和基路伯。在天主教神学系统中，智天使与炽天使同属最高的天使等级。

3. 夏洛克，莎士比亚喜剧《威尼斯商人》中的犹太富商，以吝啬、贪婪为世人熟知。

4. 卡蒙斯，伟大的葡萄牙民族诗人，著有史诗《卢济塔尼亚人之歌》（又作《葡国魂》）。1578年，葡萄牙国王赛巴斯蒂昂在北非战死沙场，导致了葡萄牙的王位继承危机。两年后，卡蒙斯眼看着祖国被西班牙兼并，在贫病交加中死去。在死前不久的一封信中，卡蒙斯写道，自己不仅死在祖国，而且是与祖国一同死去。

5. 指弗鲁米嫩塞赌场，十九世纪下半叶里约热内卢最重要的娱乐场所之一，常用以举办宫廷舞会或高级宴会。

6. 欧维多大街是里约热内卢市中心的一条大街，在十九世纪尤为繁华，当时里约热内卢的报馆、书店多集中于此，世界各地的消息、新鲜事物也大都经由这里传播给里约乃至整个巴西。马查多·德·阿西斯还写过一篇文章《欧维多大街上的书商》，记录了当年的盛景。

7. 佩德罗波利斯，里约热内卢北边六十五公里的一座山区城市，巴西皇帝曾建夏宫于此，至今仍常被看作里约市的后花园，里约人的避暑胜地。

8. 《圣经·新约》中记载了一个耶稣赶鬼的故事，耶稣吩咐鬼从人身上出去，并问鬼叫什么，鬼回答说：“我名叫群”，因为是很多个鬼的缘故（见《马可福音》5：9/《路加福音》8：30）。

9. 希腊神话中，掌管纠纷的女神厄里斯故意在宴席上留下一个金苹果，上面写着“献给最美丽的女神”，从而引起了赫拉、雅典娜、阿佛洛狄特之间的纷争，进而导致后来帕里斯抢走海伦、特洛伊战争等一系列重大事件。

10. 《圣经·新约》中多次用到“哀哭切齿”之语，例如《马太福音》8：12：“惟有本国的子民，竟被赶到外边黑暗里去，在那里必要哀哭切齿了。”

11. 1807年，葡萄牙因拒绝参与针对英国的大陆封锁政策，遭到法国及西班牙联军入侵，时任摄政王的若昂六世（1767—1826）被迫率领王室迁至里约热内卢，直到1821年才还朝葡国，留下其子佩德罗摄政巴西。次年，佩德罗宣布巴西独立，加冕巴西皇帝。

12. 指古希腊哲学家第欧根尼（公元前412—前323），犬儒学派代表人物。当他听说埃利亚学派的芝诺否定运动的诡辩，就站起来夸张地行走，作为反驳。

13. 亨利·沃兹沃斯·朗费罗（1807—1882），美国诗人、翻译家、教育家，但丁《神曲》的第一位美国译者。诗人在世时，其作品风靡北美，享誉国际。代表诗作《生命颂》《保罗·瑞维尔策马飞骑》。文中引用的诗句出自《楼梯上的老钟》（The Old Clock on the Stairs）。

14. 葡萄牙语中有这样的谚语：睡眠是死亡的兄弟（O sono é irmão da morte）。

15. 出自法国童话《蓝胡子》，主人公蓝胡子的前五任妻子下落不明，他还是强行娶了一户人家的小女儿。小女儿趁蓝胡子不在家的时候打开了城堡密室的门，发现了蓝胡子前五任妻子的尸体，于是和姐姐安妮商量逃走；最终她们在两个兄弟的帮助下杀死蓝胡子，逃出险境。

16. 托马斯·安东尼奥·贡萨加（1744—1807），巴葡混血，米纳斯学派诗人，巴西前浪漫主义时代重要作家，其晚期抒情诗成就最高。

公鸡弥撒

马琳_译

我始终未能理解多年前我同一位女士的一番谈话。当时我十七岁，她三十岁。谈话发生在圣诞夜，我因和邻居约好同去参加公鸡弥撒而不打算睡觉，准备等到十二点去叫他。

当时我住在书记员梅内西斯家里，数月前我从曼加拉蒂巴来到里约热内卢读预科。梅内西斯的第一任妻子是我的一个表姐。第二任妻子贡赛桑及她母亲友好地接待了我。在位于参议院大道的两层小楼里，日子过得很平静，我以阅读来打发时间，鲜少参与交际，偶尔出去转转。家里人不多，只有书记员、他的妻子和岳母，以及两个女奴——旧时陋习。晚上十点，所有人回房间，十点半便全部睡下。我从未去过剧院，不止一次在听到梅内西斯说要去剧院时，求他带上我。每每至此，他的岳母都会朝我做个鬼脸，两个女奴也假装微笑，书记员则沉默不语，穿戴整齐地离开，第二天早上才回来。后来我才知道，“去剧院”是个委婉说法，梅内西斯有情人，一位离异女士。他每周抽一天在外面过夜。起初贡赛桑为此感到痛苦，但终究还是选择忍受、适应，最后竟觉得丈夫做得很对。

美好的贡赛桑！人们称她为“圣人”，她名副其实，如此轻易就容忍了丈夫的漠视。贡赛桑脾气温和，没有极端情绪，不会大哭，亦不会大笑。在我讲述的这件事里，她就像个伊斯兰教徒，能够平静地面对丈夫的其他女人。若我认为她有哪里不妥，请上帝宽恕我。贡赛桑是个既温柔又被动的女人，长相普通，不美不丑。她是我们口中的“老好人”，不说任何人坏话，包容一切，不知恨为何物，甚至可能也不懂爱。

在那个圣诞夜，书记员又去了剧院。时值1861年或1862年，我本该趁放假回到曼加拉蒂巴，却因为想看“宫廷式公鸡弥撒”而留在里约。到了十点，所有人照常回屋休息。我穿好衣服，待在前厅，做好出门的准备。穿过走廊就是正门，从那里离开可以不吵醒任何人。门上通常挂着三把钥匙：书记员拿走一把，我离开时也会拿走一把，剩下一把留在家里。

“诺格拉先生，你要做什么来打发等待的时间啊？”贡赛桑的母亲问我。

“阅读。伊娜西亚夫人。”

我拿出一本《三个火枪手》，应该是曾刊登于《商贸报》的老版翻译。全家人都睡了，我坐在前厅中央的桌子边上，在煤油灯的微光中再次跨上达达尼昂的瘦马，开启冒险之旅，很快就完全沉醉于大仲马的文学世界。等待通常令人感觉时间停滞不前，那一晚却正相反，每一分钟都飞逝而过。我几乎没注意到时钟敲响了十一下。然而，从里屋发出的轻微响动却将我从阅读中唤醒。脚步声在客厅到饭厅的走廊间响起。我抬起头，不久便看到贡赛桑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你还没去？”她问。

“没呢，好像还没到十二点。”

“真有耐心！”

贡赛桑走进房间，脚上穿着卧室拖鞋，白色睡袍松垮地系在腰间。她身材消瘦，有种浪漫气质，与我的冒险之旅并不相冲。我合上书，看她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旁边则是沙发。像是听到我询问她是否被我吵醒似的，贡赛桑突然说：

“没有没有！我就是醒了。”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质疑这一说法。那双眼睛看起来不像刚睡醒，倒像还没睡。我很快将自己的观察抛到脑后，不曾想过也许她的确是被吵醒了，为免我自责而没有说实话。我都说了她是个好人，是个大好人。

“是快到时间了。”我说。

“你一个人醒着干等，邻居却在睡觉！真是有耐心！你不怕鬼吗？我还担心刚才进来的时候吓着你。”

“刚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我觉得有点奇怪，不过您很快就出现了。”

“你在读什么？不用说，我已经知道了，是《三个火枪手》。”

“对，很精彩的小说。”

“你喜欢小说？”

“喜欢。”

“读过《混血姑娘》吗？”

“马塞多博士写的？我有一本在曼加拉蒂巴。”

“我很喜欢小说，但读得少，没有时间。你读过哪些？”

我说出一些作品，贡赛桑把头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着，视线始终落在我身上。她偶尔用舌尖润湿嘴唇。待我说完，她不言语，我们沉默了几秒。接着，她抬起头，双肘撑在椅子扶手上，两手交叉托着下巴，整个过程都未曾移开视线。

“也许她无聊了。”我心想，赶忙说道：

“贡赛桑夫人，我看就快到时间了，我……”

“不，不，还早呢。我刚看了表，现在十一点半。还有时间。你夜里不睡觉，白天能坚持住吗？”

“我以前也熬过夜。”

“我就不行，夜里不睡的话，到白天肯定得睡，哪怕只睡半小时。我是老了啊。”

“您可一点都不老，贡赛桑夫人。”

我的话令她露出笑容。向来安静且动作舒缓的贡赛桑突然快速起身，走到房间另一侧，在窗户与书记员办公室的门之间踱步。她这一随性的举动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贡赛桑身材苗条，行走时却微微左右摇晃，像在努力挪动身体一样。在那晚之前，我从未觉得她这一姿态如此之独特。书记员的妻子偶尔停下来，摸摸窗帘，或是把柜子上的物品摆正。最终她走到我对面停下，我们之间隔着桌子。她的话题圈子很窄，又绕回原点，再次对我醒着等待午夜到来表示惊讶。我重复一遍她已经知道的事实：我从未看过首都的公鸡弥撒，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就和乡下的弥撒一样，所有弥撒都差不多。”

“我相信您说得对，但这里的弥撒应该更奢华，有更多人参加。圣周的庆祝就比乡下要隆重。施洗约翰日就不好说了，还有圣安多尼日……”

贡赛桑慢慢将手肘支在大理石桌面上，把脸埋进手掌。没有系扣的袖子自然滑落，露出十分白皙的小臂，并非我预料的那么纤细。

那景象于我而言虽不常见，却也并非初次，然而，那是最令我难以忘怀的一次。虽然灯光昏暗，但从我所坐的位置依旧能数出那些过于明显的青色血管。贡赛桑的存在比书更让人清醒，我不停说着对城里弥撒和乡下弥撒的看法，说出所有涌到嘴边的话，莫名地边说边改口，拓展话题或是重提旧话，用笑声引出她的笑容，欣赏她洁白整齐的牙齿。她的双眸颜色偏深，但并非黑色，鼻梁直挺，鼻尖形成恰到好处的弧线，使整张脸看上去像是带着疑问。每当我提高声音，她马上阻止：

“小点声！会吵醒妈妈。”

贡赛桑始终保持她的姿势，我们的脸离得很近，这使我满心欢喜。其实无须提高声音就能听清：我俩窃窃私语，我比她说得多。她偶尔显得很严肃，皱起眉头。最终她累了，更改表情和位置，绕过桌子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我转过身，无意中瞥她的鞋尖，只有一瞬间，她坐下后脚便被睡袍遮住。我记得那双拖鞋是黑色的。贡赛桑低声说：

“虽然妈妈离得远，但她睡眠很浅，这么早被吵醒的话，很难再入睡。”

“我也是这样。”

“什么？”她为听清楚而向我靠近。

我坐到离沙发更近的椅子上，重复之前的话。她笑这一巧合，她也睡不熟，我们是三个浅眠的人。

“我有时会像妈妈一样，醒了之后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起来点上蜡烛，在屋里走走再回到床上，还是睡不着。”

“今天就是这样吧。”

“不，不是。”她马上回答。

我不懂她为何否认。她自己可能也不懂，转而抓起腰间带子的两端往膝盖上甩，我的意思是，直接打在膝盖上，因为她跷起腿，双膝便从睡袍中露出来。接着她讲起关于梦的故事，说她只在童年做过一次噩梦，还问我是否曾做过噩梦。谈话就这样缓慢地延伸，我忘了时间，也忘了弥撒。每当我讲完一件事或回答完一个问题，贡赛桑就提出新问题或是抛出新话题，于是我得再一次开口。她不时地提醒我：

“小点声，小点声……”

偶尔也有暂停。有两次我以为她睡着了，但闭上的双眼在下一刻猛然睁开，不带任何疲惫或困倦，仿佛闭眼只为让视线更加清晰。其中一次使我为她着迷：她在睁眼之后又一次闭上，记不清是迅速合上双眼还是缓慢落下眼皮。关于那一晚的记忆，零碎且混乱。自相矛盾，令人不解，但有一点我记得很清楚，在某一刻，贡赛桑在我眼中不再只是友善，而是变得美丽，无比美丽。她从沙发上起身站着，双臂交叉。我出于尊敬也赶忙站起来，却被她阻止住。一只手放在我肩上，示意我坐下。本以为她要说什么，但贡赛桑只是仿佛感觉寒冷一般颤抖一下，转而坐到我之前看书时所坐的椅子上。接着，她抬头望着沙发上方的镜子，说起挂在墙上的两幅画。

“这些画已经旧了。我让西格尼奥去买新的。”

西格尼奥是指她丈夫。从这些画就能看出书记员是个怎样的男人。一幅是“埃及艳后克里奥佩特拉”，另一幅我忘了具体内容，但画的也是女人。两幅都很庸俗。我当时倒不觉得丑。

“挺好看。”我说。

“是好看，可是已经有污渍了。说实话，我更愿意挂两幅圣徒像。这两张画更适合挂在男人的房间或是男人修面的地方。”

“修面的地方？夫人应该从没去过吧。”

“没去过，但我想顾客们在等待之余肯定会聊起女人。老板为取悦顾客，自然会摆出美女画像。摆在家里就不合适了。我是这样想的，我确实有不少奇怪的想法。不管怎么说，我就是不喜欢这两幅。我有一个无染原罪圣母像，她是我的教母，不过是尊雕像，不能挂在墙上，我也不想挂，就摆在神龛里。”

说到神龛，我记起了弥撒，想到也许已经迟了。我想告诉贡赛桑，但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因为我更想继续听她低语，甜美的声音中夹带着一丝慵懒，使我的灵魂也变得懒散，无力顾及弥撒和教堂。她诉说着年少时的祷告，舞会上的奇闻趣事，旅游经历，对帕克塔岛的朦胧回忆，不间断地全部混杂在一起。说腻了过去，转而开始聊当下的生活，聊家务事，坦言在结婚前听说家庭琐事令人疲惫，但婚后觉得并非如此。她没告诉我，但我知道她结婚时是二十七岁。

贡赛桑不再变换位置，表情也没有变化。双眼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墙壁上游走。

“该换墙纸了。”她仿佛自言自语。

我附和着表示同意，实则只为动动嘴保持清醒，强烈的困意麻痹了我的舌头及感官。我想结束谈话，又不想结束。出于尊敬，我努力把双眼移开，不盯着她看，但这也许会被看作是不耐烦的表现，于是我再次看向贡赛桑。语言逐渐枯竭。窗外的街道已然寂静无声。

我们陷入绝对沉默，不知过了多久。从书记员办公室里传出老鼠啃食东西的声音，只有它令我保持清醒。我想以此开启新话题，却不知该怎么说。贡赛桑似乎在神游。突然，外面有人拍着窗户喊道：“公鸡弥撒！公鸡弥撒！”

“你的朋友到了。”她边说边起身，“真有意思。本来是你要去叫他起床，结果他倒来叫你了。去吧，应该到时间了。再见。”

“已经十二点了？”我问。

“自然是到了。”

“公鸡弥撒！”喊声伴着敲窗户的声音重复响起。

“快去吧，去吧，别让他等了，怪我没注意时间，明天见。”

贡赛桑向里屋走去，步伐轻柔，依旧微微左右摇晃。我到街上和邻居碰头，一起去了教堂。弥撒过程中，贡赛桑的容貌再次浮现，隔在我与神父之间。就归咎于我的十七岁吧。第二天午饭时，我说起弥撒以及在教堂遇见的人们，但那并未激起贡赛桑的好奇。那一整天，她像往常一样友善、得体，没有任何表现能让人联想到前一晚。新年的时候，我回到曼加拉蒂巴，三月再次返回里约时，书记员已经因中风去世了。贡赛桑住在新因热尼奥区，我没去看望她，之后也没遇见过。后来听说，她嫁给了亡夫手下的一位抄写员。

1. 天主教在圣诞夜举行的弥撒，于十二月二十四日午夜十二点开始。根据传说，在圣诞日凌晨，一只公鸡会以最洪亮的鸣叫声宣告上帝之子耶稣的到来，故称为“公鸡弥撒”。

2. 本文中的巴西正处于帝国时期，里约热内卢为首都，是皇室所在地。

3. 指若阿金·曼努埃尔·德·马塞多（Joaquim Manuel de Macedo，1820—1882），巴西浪漫主义小说家。《混血姑娘》标志着巴西小说的开始。

父欺母

吕婷婷_译 闵雪飞_校

一如后世的其他社会制度，奴隶制产生了独特的营生和用具。我在此只列举一些和营生相关的用具，比如颈链，再比如脚链。还有一种是马口铁做成的面罩，可以戒掉奴隶酗酒的毛病，因为把嘴全封住了。它只留出三个洞，两个用来看，一个用来喘气，脑后再上一把锁。喝酒的念头一断，也就不会想着偷窃。因为奴隶过酒瘾的钱，一般是从主人那儿顺的。这样便一举消弭了两大罪过，只留下审慎和诚实。面罩委实怪异可笑，但若无这般怪异、有时甚至是残忍之物，公序良俗便无法维护。铁匠会把要出售的面罩高高挂在店铺门口。但是，今天我们要说的不是面罩。

颈链是给逃跑过的奴隶戴的。想象一下，一个项圈，特别粗，左边或右边有一根粗铁杆，一直伸到头顶，从后面锁住。它自然沉得要死，但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警示。奴隶带着这个东西逃跑，就证明是屡教不改，不管跑到哪里，都会很快被逮回来。

半个世纪以来，经常有奴隶逃跑。奴隶人数甚多，但不是谁都喜欢奴隶制。时常有奴隶挨揍，但不是谁都喜欢挨揍。大多数奴隶也就挨顿骂。家里总有人护着，再说主人心肠也不坏。此外，毕竟是自家的奴隶，不至于下手太重，因为实在心疼钱。但逃跑事件还是层出不穷。有个走私来的奴隶，刚从瓦隆古买来，城里的路都认不清，马上就跑了。但这种比较罕见。常见的是，奴隶跟着回家，等适应好了，就向主人家约好赎金，靠在外面当小贩偿付。

谁家跑了奴隶，会付点酬劳，找人把他们抓回来。主人家在报纸上刊登悬赏令，注明逃奴的长相、姓名、衣着、身体缺陷（如果有的话）、活动区域和酬金数目。如果没写具体金额，也会做出承诺，“必将重谢”，或是“你将得到一笔可观的酬金”。告示上方或者旁边通常有一个标识，画着一个黑人，赤脚跑路，肩上扛着长棍，末端挑着行李。同时申明，法律将对窝藏逃奴者严惩不贷。

好了，抓捕逃奴就是那个时代的一个营生。虽算不上体面，但它是一种维护法律和私有财产的暴力工具，因为找回了失物而暗含着另一种体面。没有人出于消遣或研究目的而干这一行。囊中羞涩、需要外快、身无所长、正好碰上……偶尔，还有乐于助人，也算殊途同归。这一切驱策着自觉强大、希望拨乱反正的人。

甘迪多·内维斯，家里人叫他阿甘，就卷进了一个逃奴的故事中。迫于贫困，他干起了抓逃奴的活。这男人有个致命的缺点，他缺乏定力，无法忍受长时间干同一份工，尽管他自己认为只是他倒霉而已。一开始他想学印刷，但很快发觉真正上手需要很长时间，而且就算干得好也挣不了大钱。他就是这么跟自己说的。之后他又想做生意，觉得这是份好营生。他费了些力气，进到一家杂货铺当店员。但是，他不得不见谁伺候谁，这让他的自尊很受伤。才过了五六周，他就遂了心愿，回到街上了。他干过公证处勤杂工、内务部下属机构的小职员、邮递员和其他种种工作，但总是转身就撂挑子。

女孩克拉拉爱上他时，他一无所有，除了债务，虽然欠得不多。因为那时他和当木雕师傅的堂兄住在一起。在尝试找了很多工作后，他决定学习堂兄的手艺，而且，之前他也学过一点，再学多一点也不费劲。但是，因为他只想速成，所以学得很差。他做不了精细的活儿，复杂的也不行，只能做些沙发腿，或者在椅子上刻点普通的浮雕。他希望成家时能有份工作，而且离结婚也不远了。

他三十岁。克拉拉二十二岁。女孩是个孤儿，住在姑妈莫妮卡家，两人一起做针线活。她的活儿并不多，不至于没时间谈恋爱，但情郎们只想打发时间，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干。他们下午来，长时间注视她，她也回看他们，直到天色渐暗，才不得不重新开工。她注意到，没有一个人让她念念不忘或是欲火中烧。甚至有些连名字都记不太清。她当然想嫁人，姑妈说得对，这就像用鱼竿钓鱼，看鱼儿上不上钩。然而，鱼儿总是远远游过，有些停下来，也只是围着诱饵绕上一圈，看一看，闻一闻，又游走找下一位了。

爱情自有定数。女孩一见甘迪多·内维斯，就预感到这位是她未来的丈夫，她唯一的真命天子。他们在舞会相遇，这就好比啊，还记得男方的第一份工作吧，这就好比书的扉页，而那本书注定排版差、装订烂。十一个月过后，他们就举行了婚礼。这是新人亲友参加过的最盛大的庆典。克拉拉的朋友，更多出于嫉妒，而不是友谊，试图阻止她迈出那一步。她们不否认新郎是个好人，也不否认他爱她，甚至承认他有不少优点。她们只是说新郎过于热爱寻欢作乐。

“还行吧，”新娘反驳道，“起码我没嫁给死尸。”

“不，死尸倒不至于，但……”

朋友们没再说什么。婚后，两人还是挤在莫妮卡姑妈的破房子里。一天，姑妈和他们说起孩子的事。夫妻俩想要一个孩子，就一个，尽管这会加重生活负担。

“你们有了孩子，一定会饿死的。”姑妈对侄女说。

“圣母玛利亚会管饭的。”克拉拉反驳道。

甘迪多向克拉拉求婚时，莫妮卡姑妈本应提醒一下，或者威胁一下。但她也喜欢吃喝玩乐，而婚宴会有好吃好玩的，也的确是这样。

三个人都挺乐呵的。小夫妻什么都能笑。连他们自己的名字——克拉拉，内维斯，甘迪多，也能玩上半天。虽然不足以充饥，但是可以用来取乐，而笑声很容易消化。消化笑声可不费多少力气。

克拉拉针线活干得更多了，甘迪多今天这里明天那里干着零工，没有固定工作。但他们仍然没有放弃要个孩子。不过，那小东西可不知道他们的殷切，依旧藏匿于永恒之中。一天，新生命突然显露行藏。无论是个小子还是丫头，都是上帝的眷顾，会给夫妻俩带来他们追求的幸福。莫妮卡姑妈乱了方寸，甘迪多和克拉拉就取笑她。

“上帝会帮助我们的，姑妈。”准妈妈坚持道。

消息在邻里间传开了。大伙都期待那个大日子的第一道曙光。妻子工作得愈发卖力，这是必须的，除了做给钱的针线活，她还要用边角料给孩子做衣服。她只想着孩子的事，全被他占满了，给他缝尿布、做衣服。可惜挣钱的日子少，不挣钱的日子多。莫妮卡姑妈虽然并不情愿，也会帮点忙。

“你们的苦日子要来了。”莫妮卡姑妈叹了口气。

“别人家难道不生娃吗？”克拉拉问。

“生。但他们找得到稳定的饭碗啊，虽然挣得少点。”

“如何算‘稳定’呢？”

“有一份工作，一个差事，一份职业，就一定可以了。但这个倒霉蛋的父亲，又去哪儿鬼混了呢？”

一得知姑妈的警告，甘迪多·内维斯就赶忙去会了会她。虽然谈不上粗鲁，却也不似素日那般温和。他质问姑妈，哪天家里没开伙。

“您除了圣周，可就一顿都没落下过，那还是因为您不愿同我们吃晚饭。咱家的腌鳕鱼也从来没缺过。”

“不错，但我们只有三个人。”

“我们马上要有四个人了。”

“所以事情会不一样。”

“我都做得这么多了，您还想我怎么样？”

“找份可靠的差事。你看看街角的那个木匠，杂货铺的店主，还有上周六结婚的印刷工，哪个没有固定的工作。别动气。我不是说你游手好闲，但你选择的职业太不稳定了。一连好几周都没个进账。”

“是的。但很可能某个晚上我就狠赚一笔，补上亏空不说，甚至还有盈余。上帝可不会抛弃我。那些逃奴都知道，我不是闹着玩的。没几个反抗的，很多立马就投降了。”

他引以为傲，希望满满，像是说着什么铁饭碗。说完就笑了，也把姑妈逗乐了。她自然心花怒放，因为她预感到在洗礼那天又可以吃喝玩乐了。

甘迪多·内维斯已经丢掉了木雕师傅的工作，就像丢掉其他工作一样，无论工作是好是坏。追捕逃奴对他来说有种新奇的魔力。这事不用他长时间端坐。只需具备力气、眼神、耐心、勇敢和一条绳子。甘迪多·内维斯读完启事，抄写下来，放进衣兜，就离家侦查。他记性很好，能牢牢记住逃犯的样貌习惯，很快就找到逃犯，一下制服，捆绑起来，逮捕归案。他强健有力，又机灵敏捷。不止一次，他在街角和人天南地北地聊着，瞥见一个平凡无奇的奴隶走过，马上就能发现这人是个逃奴，知道他姓甚名谁，主人家住何方，给多少报酬。他中止谈话，尾随其后。他不会当场动手，而是等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纵身一跃，赏金就到手了。当然，他不是每次都毫发无损，黑奴会用指甲抓他、用牙齿咬他。但一般来说，不等近身，他就能将来者制服。

后来，收入开始锐减。不同从前，逃跑的奴隶不再撞到甘迪多·内维斯的手里。新手与熟手不断涌现。这个行当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无业游民抓起绳子，看报，抄信息，上街抓人。一片街区出现好几个竞争者。也就是说，没了最开始的快钱，甘迪多逐渐债台高筑，日子慢慢不好过了。他们吃得不好，靠赊账才能吃上，吃得越来越晚。房东也来催租。

克拉拉连给丈夫缝补衣服的空当都没有，外面的活儿太多了。莫妮卡姑妈当然要给侄女帮忙。甘迪多晚上回来，一看神情，就知道没挣到钱。吃完饭，会再次出门抓逃奴。他还弄错过人，尽管次数不多，错抓了急着去服侍主人的忠实奴仆。这就是困顿导致的盲目。有一次，他还抓了一个自由的黑人，尽管忙不迭地赔礼道歉，仍被对方亲友狠揍一顿。

“你就是欠打。”莫妮卡姑妈看他进来，听他讲完了他的失误与后果，不禁感慨说，“阿甘，放弃这行吧。靠别的谋生吧，再找份别的工作。”

事实上甘迪多早想改行了，倒不是听进去了姑妈的忠告，而是就喜欢更换工作。对他来说这就像蜕层皮，或是换了个人。问题在于，他找不到任何能很快上手的活儿。

时光流逝，胎儿慢慢长大，快出生那会儿简直让母亲不堪重负。第八个月真是弹尽粮绝的艰难岁月，但是总比第九个月好过，对此我就不多赘述了。最好只交代它的结果，真是再苦涩不过。

“莫妮卡姑妈，这不行！”甘迪多怒吼着拒绝了那个建议，对此我都不忍下笔，何况是当父亲的听到。“这绝对不行！”

在最后一个月的最后一周，莫妮卡姑妈建议，小孩一出生，就送到育婴堂。事实上，对于这对年轻的父母来说，这话简直残忍得无法忍受，因为，他们一直期待有个孩子，想亲他、保护他、逗他开心，等着他长高长大，长得白白胖胖。不要他？怎么不要？甘迪多怒目圆瞪，最后冲餐桌狠狠地砸上一拳。那桌子早已老旧不堪，一拳下去，整个都快散架了。

克拉拉连忙打圆场：“甘迪多，姑妈说这些也不是害我们。”

“害你们？”莫妮卡姑妈反问道，“无论是害你们，还是为你们好，管它是什么呢，要我说，你们也只能这样做。你们一直欠钱，家里的肉和豆子眼看就没了。如果再不来钱，家里怎么再添一张嘴？以后再说，有的是时间。等你生活安定下来，生下的小孩会被照顾得很好，甚至更好。他会好好长大，什么都不缺。再说，那是育婴堂，又不是扔大海里，或是扔垃圾堆里。那里又不吃小孩，没谁随随便便就会死掉。倒是留在家里，如果一直这么缺衣少食，这孩子就死定了。总之……”

莫妮卡姑妈耸了耸肩，结束了对话，转身回到自己的卧室。之前她暗示过这个方案，但还是第一次说出口，真是够坦率、够热切，或者说，够残忍，如果你乐意这样认为。克拉拉把手伸向丈夫，权作安抚。甘迪多·内维斯做了个鬼脸，小声嘟囔姑妈真是疯了。两人柔情缱绻，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谁啊？”丈夫问道。

“是我。”

原来是房东。他赊了这家子三个月房租，如今亲自上门威胁。甘迪多请他进屋。

“不必进去了……”

“还是进来吧！”

债主进了门，却不愿落座。他扫了一圈屋里的家具，看有什么能典当的，但收获少得可怜。他说，他是来收租的，不能再等下去了。如果五日内还不上钱，就去睡大街吧。他辛勤工作可不是为了让别人吃白饭。光看他外表，没人猜得出他是有产者。但是他牙尖嘴利，弥补了外形上的不足。可怜的甘迪多·内维斯乖乖闭嘴，不敢反驳。他深鞠一躬，既是承诺，也是哀求。但房东不肯让步。

“五天之内，要么还钱，要么滚蛋！”他重复了一遍，拔开门栓，出去了。

甘迪多从另一个门走了。即便困厄，他也始终不曾绝望，他指望着借点钱，虽然不知道怎么借，找谁借，但可以指望一下。此外，他寄希望于寻人启事。他找到一堆，有些已经有年头了，他找了很久，都找不到。他又费了很多功夫，但依然一无所获，只能回家。四天之后，他分文未进。他想找人说和，求助于房东的亲友，而得到的却只有搬家的命令。

情况十分严峻。他们没找到安身之处，也没人愿意借钱给他们，就要睡马路了。他们从未指望过姑妈。莫妮卡姑妈求到一位阔绰的老太太，她愿意把家里几处低矮的房子借出来，就在马房后面，庭院两侧。莫妮卡姑妈非但有本事给三人找到落脚之处，更有本事对两人不漏一丝口风，为的是让甘迪多·内维斯走投无路，先放弃抚养小孩，再找个规律而稳定的饭碗。总之，就是重回正轨。她听着克拉拉叫苦连天，从不火上加油，但也从不加安慰。等他们被赶出家门，到时，她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肯定会比预计睡得更香甜。

一切如此发生。他们被轰出家门，搬进别人好意援助的居所，两天后，孩子出生了。当父亲的欣喜若狂，但也万分悲伤。莫妮卡姑妈坚持要把小孩送到育婴堂。“如果你不想送，那就交给我吧。我把他送到巴尔波诺大街。”甘迪多说不要，再等等，他自己来送。注意，他们生了个男孩，夫妻俩都想要个儿子。都没喂他喝几口奶。但是，因为外面雨下得很大，父亲决定第二天晚上再把他送到育婴堂。

那天晚上，甘迪多温习了他抄下来的所有逃奴信息。大部分赏金不过是许诺，也有些写明了数额，但钱数少得可怜。然而，有一则悬赏却高达一百米尔雷斯。要抓的是一个黑白混血女奴，样貌和穿着都写得一清二楚。甘迪多·内维斯之前找过她，但无功而返，也就放弃了这个活儿，觉着是女奴的哪个情人把她藏了起来。然而现在，又看到了大笔赏金，再加上窘迫的生活，甘迪多·内维斯激动了，想拼命一搏。他大清早就上街，去里约人大街、帕尔图大街还有阿茹达大街搜寻，根据布告，她可能在这些地区出没。但甘迪多没能找到她。只有阿茹达大街上的一个药剂师记起三天前有人过来买药，倒和布告上的特征吻合。甘迪多·内维斯说话仿佛就是逃奴的主人，礼貌地感谢了这则信息。而在其他赏金微薄或者未定的逃犯上，甘迪多同样未交好运。

他回到暂借的这处凄凉的房子。莫妮卡姑妈给初为人母的侄女做好饭菜，准备把小孩带去育婴堂了。做父亲的虽然有言在先，但无法隐藏看到这一幕的悲痛。他不想吃莫妮卡姑妈给他留的饭菜。“我不饿。”他说。这是事实。他想过一万种留下小孩的方法，都不管用。他不能忘记连自己都借居他处。他征求妻子的意见，克拉拉表示认命了。原来，莫妮卡姑妈跟她描述过抚养小孩的场景。家里没钱，孩子会饿死，那只能是更大的悲剧。甘迪多·内维斯被逼无奈，履行诺言。他嘱咐妻子，小孩能喝多少奶，就喂他多少奶。妻子照做了。孩子入睡后，父亲抱着他，往巴尔波诺大街走去。

甘迪多不止一次想带儿子回家。他给孩子捂得严严实实，不停亲吻，盖住脸蛋，以免受到夜露的侵袭。他进到老卫士大街，开始放慢脚步。“我要拖到最后一刻再送走孩子。”他喃喃自语。那并不是一条永无止境的道路，甚至也不漫长，很快就到了尽头。他又拐进一条连接阿茹达大街的小巷。走到底，右转，朝阿茹达广场的方向，他瞧见对面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正是那个逃跑的混血女奴！我就不写甘迪多·内维斯的激动，因为我无法赋予其真实的强度。一个形容词便足够了：可以说无比激动。女人往前走，他也往前走。几步路后，他到了一家药店，正是先前他获知情报的那家，我在前面提过。他走进去，找到药剂师，请他帮忙照顾一下小孩。他很快就会回来。

“但……”

甘迪多·内维斯没给他说话的时间。他迅速离开，穿过马路，和女人保持距离，跟住而又不引起注意。在道路尽头，女人正要拐进圣·若泽大街，甘迪多·内维斯猛地上前。是她！就是那个在逃的混血女奴！

“阿尔明达！”他念出告示上的名字，大吼一声。

阿尔明达毫无防备地转过身来。甘迪多掏出衣袋里的绳子，一把抓住女奴的胳膊，就在这一瞬，她才意识到危险，想要逃跑，但为时已晚。甘迪多·内维斯，用他那双粗壮的手，牢牢抓住女人的手腕，命令她跟上。女奴想要高声呼救，看起来她发出的声响也比平日里更大。但她马上意识到，不会有人来解救她的。她只能哀求他放了她，看在上帝的分上。

“老爷，我怀孕了。”她喊道，“如果您的夫人也有小孩，请您看在孩子的分上放了我吧。我愿意成为您的奴隶，一直服侍您，多久都可以。放了我吧，老爷！”

“快走！”甘迪多·内维斯又吼了一声。

“放了我！”

“我没工夫跟你拖延，快走！”

此处不免有一番反抗，因为女奴呻吟不已，拼命拖着自己和腹中的小孩。过路的人或站在商店门口的人，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自然不会插手。阿尔明达控诉主人家心肠歹毒，很有可能鞭打她一顿，以她现在这种状态，很难承受得了。她会挨打的，都怪甘迪多。

“都怪你自己。谁让你怀的孩子？谁命你逃跑的？”甘迪多·内维斯问道。

一想到儿子还在药店等他，甘迪多便按捺下嘲讽的心情。而且，他也不擅长说这种狠话。他拖着女奴走过奥利维斯大街，朝海关大道走去，那里住着女奴的主人。在拐角处，女奴反抗得愈发激烈，她用脚扒着墙壁，极力向后缩，却徒劳无果。她能做到的无非比预想的浪费了更多的时间，抵达主人那栋近在咫尺的房子。她绝望至极，步履蹒跚，喘息不已，但终究还是到了。在那里，她仍想要下跪求饶，但无济于事。主人刚好在家，一听到呼喊和说话声，就出来查看。

“这就是您家逃跑的奴隶。”甘迪多·内维斯说道。

“对，是她。”

“老爷——”

“起来，进去！”

阿尔明达摔倒在走道上。就在那里，主人掏出钱包，取出一百米尔雷斯的赏金。甘迪多·内维斯小心收起两张五十的钞票，此刻，主人再次命令女奴进去。她倒在地上，又恐慌，又痛苦，挣扎片刻，便小产了。

在母亲的呻吟与主人绝望的神情里，这枚成长了一段时间的果实了无生命地闯入这个世界。甘迪多·内维斯目睹了一切。他不知道已经什么时辰。管它几点，他得赶紧跑回阿茹达大街。他便这样做了，不愿知晓这场悲剧如何收尾。

等甘迪多到了店里，发现只有药剂师一人，没看到托他照顾的儿子。甘迪多直想掐死他。幸好药剂师及时说明一切：孩子在里面，同他的家人待在一块。两人一同进去。父亲以刚才追捕逃奴的愤怒接过孩子，但这当然是不同的愤怒，这是爱的愤怒。他匆匆谢过药剂师，疾步离开。不是去育婴堂，而是抱着儿子，怀揣赏金，回到暂借的住所。莫妮卡姑妈听完解释，宽恕了他把小家伙带回来的行为，反正他赚了一百米尔雷斯。她说了一些难听的话，因为女奴逃跑了，又流了产。而甘迪多·内维斯称颂逃跑，但不愿想起流产，他亲吻着儿子，脸上满是泪水，真的泪水。

“不是所有孩子都能长大成人。”他的心怦怦直跳。

1. 里约热内卢港口区的一个码头，在1831年颁布废奴法令之前，一直用于奴隶贸易。

2. 在基督教传统中，复活节的前一周，用来纪念耶稣受难。不同地区纪念方式不同，但多包括禁食环节。

3. 巴西货币单位，沿用至1942年。

亚当和夏娃

吕婷婷_译 闵雪飞_校

一七〇几年，巴伊亚有个糖厂女主人请朋友吃饭。席间，她跟一位好吃之人说会上一道特别的甜点。那人马上就问是什么。女主人让他不要这样好奇。没必要的。很快所有人都争辩起好奇这个问题：究竟是男人更好奇，还是女人更好奇？被逐出伊甸园应该怪夏娃还是怪亚当？女人都说怪亚当，男人却认为该怪夏娃，只有法官没说话，而圣衣会的本笃神父，则被女主人雷奥诺尔夫人拉着问看法。

“我是来拉琴的，亲爱的女士。”他微笑着说。他倒是没有撒谎，因为他确实是演奏提琴和竖琴的高手，造诣不亚于神学。

问到法官时，他表示没有掌握材料，无法表态。因为伊甸园的故事和摩西五经第一卷的记录有所出入，显然是伪造的。众人大为震惊，只有神父微微一笑，因为他深知法官是城里最虔诚的人，但也知道他性子欢脱，喜欢编瞎话。对于无伤大雅之事，他酷爱挖坑戏弄；但是面对严肃的事，他还是极为正经的。

“本笃神父，”雷奥诺尔夫人说，“快别让维洛佐先生说下去了。”

“我不会叫他住嘴的，”神父回应，“因为我知道他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是好话。”

“但是《圣经》……”陆军上校若昂·巴尔博萨刚想说话。

“我们不要再说《圣经》了。”神父打断了他，“维洛佐先生显然知道其他经书……”

“我读过那本真经。”法官坚持道，他从雷奥诺尔夫人手中接过甜点，“如果没有人反对，我就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来，说吧。”

“故事是这样的。最初，创世的不是上帝，而是魔鬼……”

“天哪！”女士们惊呼道。

“别提那个名字。”雷奥诺尔夫人请求说。

“对，听上去有些……”连本笃神父都忍不住插话。

“那就叫衰神好了。衰神创造了世界。上帝洞悉他的想法，但听凭他自由行动，只做小改小补，使恶不至令人绝望，尚可救赎，或是降福。上帝的神力随后显现出来：衰神创造了黑暗，上帝就创造了光，这是头一日。第二日创造了水，从中诞生了暴雨与飓风，然而，傍晚，微风从上帝的思绪中降下。第三日有了大地，植物萌生，但都是不开花也不结果的植物、荆棘与毒草。因此，上帝造出果实累累的树木与养分充裕、芳香悦人的植物。衰神在大地上凿出深渊和洞穴，上帝就造出日月星辰，这是第四日的成果。第五日造出了陆地、水中与天空中的动物。现在到了第六日，此处我希望大家额外注意。”

他根本无须提醒大家，整桌人都好奇地看着他。

维洛佐继续说，第六日先创造出了男人，之后创造出了女人。两人生得十分俊美，但没有灵魂，因为衰神给不了，只能给他们低贱的本能。上帝吹了一口气，将灵魂注入。之后又吹了一口，注入了高贵、纯洁与伟大的情感。上帝的仁慈不仅如此。他建造了一处乐园，带他们过去，赐予他们院内的一切。亚当和夏娃纷纷拜倒在主的脚下，流下感恩的泪水。“你们就住这里吧，”上帝说，“所有的果子你们都可以吃，除了知善恶树的。”

亚当和夏娃俯首听命。他们单独相处，倾慕地看着彼此。他们外貌并不相同。注入灵气之前，夏娃想用一条纽带系住亚当，但亚当总想挣脱。而现在，两人却沉浸于欣赏彼此、静观自然壮丽风景。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的空气，如此清澈的水流，如此馥郁动人的花朵。阳光如此明媚，其他地方无法媲美。最初的日子里，他们用手抚过世上的一切，不停地笑，因为彼时他们并不知道笑为何物。他们没有时间的概念，也感觉不到悠闲的重负。他们以静观为生。晚间，他们一起看金乌西沉，玉兔初升，开始数星星，但没有几次数过一千，睡意来临，两人入眠，如同两个天使。

知晓实情后，衰神自然会气急败坏。他不能闯进天堂，那里的一切都和他作对，也没有能力反抗上帝。但是，他听到地上的枯草间传来响动，定睛一看，发现是蛇，于是激动地叫住它：

“蛇，快来我这里，你这个万毒之首，匍匐于地的恶棍！你愿意成为你父的使者，夺回你父的杰作吗？”

蛇用尾巴做了一个含混的动作，好像是同意了。但衰神将言语给了它，蛇回答说甘愿唯命是从。若给它雄鹰的羽翼，它就去摘取星辰；若赐它水下呼吸的秘诀，它就潜进大海；若传授它蚂蚁的本事，它就深入大地。蛇恶形恶状，胡言乱语，一刻不停，满足而放肆地舞动蛇信。但是衰神打断了它：“不是这些。不用上天入地，也不用下海。你只需要去伊甸园，那里住着亚当和夏娃。”

“亚当和夏娃？”

“对，亚当和夏娃。”

“那两个美丽的生灵？就刚才我们看到的那俩吗？又高又挺，就像两棵棕榈？”

“正是。”

“噢！我讨厌他们。亚当和夏娃？不，不，派我去别处吧。我讨厌他们！看一眼都叫我痛苦。你应该不是让我去害他们吧……”

“正是为此。”

“真的吗？那我去。一切都按你说的办，我的主人，我的父亲。来吧，快说你是怎么计划的。让我咬夏娃的脚跟？我会狠狠咬下去……”

“不！”衰神打断了它，“我要你做的恰好相反。园子里有一棵树，是知善恶树。这树他们不能触碰，更不能吃它的果子。你过去，进到乐园，盘到树上。看到其中一个经过，就轻轻地叫住他，给他摘一枚果子，说这是世界上最可口的果实。如果拒绝了你，你要坚持不懈，跟他说，要想知晓生命的真谛，吃这枚果子就够了。去吧，去吧……”

“好，但我不会和亚当说话，我要对夏娃说。我这就去了。你说是生命的真谛，对吗？”

“没错，生命的真谛。去吧，我心爱的蛇，恶中生出的花朵。倘若你此行成功，我发誓你将获得最棒的造物，也就是人。夏娃的脚跟够你咬的，亚当的血足够你注入恶的毒素。快去快去，千万别忘了……”

忘？一切早已烂熟于心。蛇偷偷潜入乐园，爬上知善恶树，盘旋等待。不久，夏娃就来了。她独自一人走在路上，身材苗条，从容自信，仿佛一位女王，深信没有人能窃取她的王冠。嫉妒噬咬着蛇，它就要吐信放毒，却突然想起这趟是奉衰神之令而来，于是，它用蜜糖般的声音，唤住夏娃。夏娃吓了一跳：

“谁在叫我？”

“是我。我正在吃这果子……”

“混蛋，那可是知善恶树啊！”

“正是。所以现在我通晓一切，万物的起源，生命的奥义。来，吃下它，你也会拥有强大的力量。”

“不！你这个叛徒！”

“笨蛋！为何你要拒绝这尘世的辉煌？听好，按我说的做，你会拥有军队，建造城池，成为克里奥佩特拉、狄多、塞米勒米斯；你的肚腹会孕育英雄，成为科妮莉亚；你会听到上天的声音，成为黛博拉；你会歌唱，成为萨福。有一天上帝下凡，会选中你的子宫，你会成为圣母玛利亚。你还想要什么？权势？诗心？神圣？一切唾手可得，只要一次糊里糊涂的听话。不仅如此，自然会把你装扮得美丽动人。绿如树叶，蓝如天空，或淡或深，墨黑如夜，你的眼眸会映照这些色彩。白日和夜晚将争相嬉游在你的发间。你乳汁喂养的子女会为你织造最美丽的服饰，调制最精致的香料，飞禽献上翎羽，土地献上鲜花，一切，一切，一切……”

夏娃听着，不为所动。亚当来了，他听完也赞同夏娃的决定。一切都不值得用乐园交换，无论是知识还是权力，或是尘世的其他虚妄。说完这番话语，两人手牵手离开了。蛇也匆忙回去，向衰神汇报情况。

上帝获知了这件事，对加百利说：

“来，我的天使长。你去亚当和夏娃居住的乐园，将他们领到永恒的至福。他们拒绝了衰神的教唆，值得嘉奖。”

天使长戴着钻石头盔，闪亮得像一千个太阳。他御风而行，很快来到亚当和夏娃面前，对他们说：

“你们好！亚当和夏娃。和我一起去天堂吧，这是对你们拒绝教唆的嘉奖。”

两人既害怕又困惑，只能垂首表示听命。天使长抓住二人的手，把他们领上永恒的天域。众天使在那里等候多时，他们齐齐歌唱：

“请进，请进。你们抛弃了尘世，那里将交付给衰神的创造：猛兽、毒草、不洁的空气、沼泽中的生命。那里，蛇匍匐、吐涎、啃咬，它将统领一切。太多仇恨蠢蠢欲动，和你们相同的造物，都不会再去歌唱希望与仁慈。”

亚当和夏娃就这样进入天堂，伴着全部西塔拉琴的乐音，音符汇成赞歌，献给两位从尘世出走的人。

法官说完，将盘子递给雷奥诺尔夫人，想再要一些甜品。剩下的客人面面相觑，真吓坏了。他们听到的，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个神秘的故事，至少，表面上猜不透。雷奥诺尔夫人第一个开口：

“要我说，维洛佐先生在戏弄大家。可不是我们要他说的，再说也根本没有发生过，是吗，本笃神父？”

“那只有法官先生才知道了。”神父微笑着回答。

法官往嘴里塞了一勺甜点，说：

“我思来想去，也认为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是呢，夫人你看，若这真的发生了，我们也不能在这里享受美味了。真是好吃极了。还是伊塔帕日皮的那家老甜品店做的吗？”

1. 古埃及的托勒密王朝最后一任女法老。

2. 罗马神话中的迦太基女王。

3. 传说中的亚述女王。人们认为是她修建了巴比伦城（Babylon)，并且对邻国发动军事进攻。

4. 罗马女性的代表人物，格拉古兄弟的生母。

5. 古代希伯来人的第四任士师，也是唯一的一位女士师。

6. 古希腊的女同性恋诗人，一生留下很多情诗、婚歌、颂神诗、铭辞等。

占卜师

卢正琦_译 闵雪飞_校

哈姆莱特提醒霍拉旭，天地之间有许多事情，是我们的哲学没有梦想到的。美人儿丽塔给年轻人卡米洛的解释正是如此。那是1869年11月的一个星期五，卡米洛正为她前夜找人占卜而取笑她。区别只在于她用了别的说法。

“笑吧，笑吧。男人就是这样，什么也不信。但是你要知道，我是去了，可我还什么都没说，她便猜中了我的意图。刚一开始摆牌，她就对我说：‘夫人您喜欢一个人……’我承认了，于是她继续摆牌，又合起来，最后，她说我担心你忘记我，又说但事实并非如此……”

“不对！”卡米洛大笑着打断。

“别这样说，卡米洛。你真该知道因为你我过成什么样。你是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不要笑话我，不要笑……”

卡米洛抓住了她的手，盯着她，严肃而直接。他发誓很爱她，说她这样恐惧就像个孩子；无论如何，如果她有什么担忧，最好的占卜师就是他。然后，他责备了她，说到那种地方去太鲁莽。维莱拉可能会知道，然后……

“怎么会呢！我进那个房子的时候很小心。”

“那房子在哪里？”

“在这附近，老警卫街上。当时没有人经过。放轻松，我不蠢。”

卡米洛又笑了：

“你真的相信那些玩意？”他问她。

她并不知道自己竟通俗地移用了哈姆莱特，但正是在这一刻，她告诉他，世上有很多神秘而真实的东西。要是不信，就等等看。但占卜师确实说中了一切。还要什么呢？她现在既平静又满足就是明证。

我注意到他想说话，但按捺住了。他不想夺去她的幻想。其实，孩提时，甚至在那之后，他也曾迷信过，有一整套崇拜，是母亲灌输给他的，但二十岁那年，一切都消失了。有一天，他剥掉了所有的寄生植物，只露出宗教的主干。这两种教育，都是从母亲那里接受的，因此，他投之以同等的怀疑，随后化成完全的否定。卡米洛什么也不信。为什么？不好说，不存在根本的理由——他只是否定一切。我用词不当，因为否定还是一种肯定，并且他从不表露怀疑。面对秘密，他只是耸耸肩膀，然后走开。

他们开心地告别，他的开心尤甚于她。丽塔确信了自己被爱。而卡米洛不仅确信于此，还看到了她为他战栗，为他冒险，为他跑到占卜师那里。尽管责备了她，他还是不由得感到得意。约会的地方在老巴尔博诺斯街上，丽塔一个同乡的住处。丽塔沿杧果树街而下，向博塔弗戈走去，她住在那里。卡米洛顺着老警卫街走，不经意地看到了占卜师的家。

维莱拉、卡米洛和丽塔，三个名字，一桩没来由的风流韵事。让我们一起来看一下整件事。维莱拉和卡米洛是发小。维莱拉当了法官，卡米洛入了官场，违背了父亲希望他从医的意愿。但他父亲去世了，卡米洛什么也不想做，直到母亲为他谋来一份公职。1869年初，维莱拉从外省回来，在那里他已和一位美丽而愚蠢的夫人成婚。他放弃了法官职位，回来开办律师事务所。卡米洛在博塔弗戈附近为他找了住处，去船上迎接他。

“是您吗？”丽塔惊叹着，向他伸出手，“您想象不到我丈夫多么把您当朋友。他总是提起您。”

卡米洛和维埃拉亲切地看着对方。他们的确是朋友。

后来，卡米洛暗自承认维莱拉的妻子与她丈夫信上所述一般无二。确实，她身姿优雅、活力四射，眼睛熠熠发光，嘴形精致而充满诱惑。她比两人年纪都大一些：她三十岁，维莱拉二十九岁，卡米洛二十六岁。然而，维莱拉仪表庄严，显得比太太更老成，卡米洛则无论在精神还是实践上都很纯真。他缺少时间的运转，也没有水晶镜片——大自然会将它放在某些人的摇篮里，推动时间前进。也就是说，他既没有经验，也没有直觉。

三个人就这样齐聚。共处催生了亲密。不久，卡米洛的母亲去世。这场灾祸中，另两人的表现不愧为真朋友。维莱拉操持葬仪、祷告和财产清算；丽塔则呵护他的内心，这件事没人比她做得好。

他们怎么就相爱了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确实，他喜欢在她身旁打发时间，她是他心灵的看护，差不多是姐姐，不过首先是女人与美人。女性的芬芳：从她身上、在她身边，他都嗅到了，想与这芬芳合为一体。他们读同样的书，结伴去看剧、散步。卡米洛教她下跳棋和象棋，两人经常在夜里下棋。她下得不好，而他为了让她高兴，也好不到哪儿去。当时，一切仅止于此。但从那时起，人的行为便不同了：丽塔的目光执着，眼睛总在找寻他的双眼，在探寻丈夫之前先望向他，她的双手冰冷无比，态度不同以往。一天他过生日，维莱拉送了根奢华的手杖，丽塔却只送了他一张卡片，上面用铅笔写了平凡的祝福。直到那时他才看懂自己的心，再也无法从卡片上移开目光。平凡的用词，但平凡中自有庄严，或至少令人愉悦。你和心爱的女人第一次出游时乘坐的那辆局促的旧马车，比得上太阳神的车驾。人就是这样，困扰着他的事就是这些。卡米洛真心想要逃离，但已经做不到了。丽塔就像一条蛇，一点点接近他，完全缠绕住他，在他口中滴入毒液，令他的骨骼在抽搐中嘎嘎作响。他失魂丧魄，缴械投降。屈辱、惊恐、内疚、欲念，他感受着这一切的相加，但战斗短暂，胜利来得彻底。犹疑啊，永别了！很快鞋子合了脚，两人双双出门，手挽着手，惬意地踏过草地和石子路，再不忍受痛苦，除了分离时的怀想。维莱拉的信任和尊重却一如既往。

然而，有一天，卡米洛收到一封匿名信，称他道德败坏、背信弃义，说他的风流韵事已经众人皆知。卡米洛害怕了，为了避嫌，开始减少去维莱拉家里。维莱拉留意到他不来了，卡米洛解释说是因为他在谈一场肤浅的恋爱。真诚招致了狡猾。他不来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后完全不登门了。也可能是出于自爱，他意图减少从维莱拉那里承受恩惠，好让这场变节不那么无情。

正是这时，胆小而又多疑的丽塔去找了占卜师，询问卡米洛这行为的真实原因。我们知道，占卜师重建了她的信任，卡米洛为此而责备了她。又过去了几个星期。卡米洛再次收到了两三封匿名信，信写得情绪激动，因此绝不是出于美德的劝诫，而应当是某个追求者的怨怒。丽塔的看法也是如此，她用另一种不太有条理的表述提出：“美德懒惰又吝啬，既不肯花时间也不肯费纸张；唯有利益，又活跃又慷慨。”

卡米洛并没有因此感到安慰，他担心写匿名信的人与维莱拉交好，那么灾祸就躲不过去了。丽塔也同意有这种可能。

“好吧，”她说，“我把信封带回去和那边的信件比对，如果有字迹相同的，我就收起来撕掉……”

没有同样的字迹出现，但不久之后维莱拉开始脸色阴沉，寡言少语，像是起了疑心。丽塔立即告诉了卡米洛，两人就此商议起来。她认为卡米洛应该回到他们家里来，试探一下她丈夫，没准还能探听到什么机密。卡米洛不同意，他消失了好几个月，再次出现简直是坐实了嫌疑或揭发。他们应当更谨慎些，再等待几个星期。他们商定了必要时联络的方式，含泪告别。

第二天，卡米洛在单位收到了维莱拉的便条：“快来，快，来我们家。我必须马上和你谈谈。”当时刚过中午。卡米洛立即出发了。路上，他惊觉，把他叫到办公室去才是正常的。为什么要到家里？一切都指向不寻常。不知是事实还是幻觉，他觉得纸上的字在颤抖。他把这一切和前夜的听闻联系在了一起。

“快来，快，来我们家。我必须马上和你谈谈。”他盯着那张纸，又读了一次。

在幻想中他看到悲剧之耳的一角，丽塔泪水涟涟，屈身投降，维莱拉怒气冲冲，拿起笔，写下这张便条，拿准了他一定会来，就等着干掉他。卡米洛瑟瑟发抖，他很害怕。之后，他面色凄然地笑了，他决不接受后退的念头，于是继续往前走。在路上，他想起要回家一趟；也许会发现丽塔的口讯，告知他一切。但他什么也没有找到，什么人也没见到。他折回路上，已被发现的想法越来越真切；匿名告发再自然不过，也许就是之前威胁他的那人。维莱拉现在可能全都知道了。就凭他中断了拜访，却没有明确动机，只有潦草托辞，便能证实余下的事情。

卡米洛焦躁不安地走着。他没有再读那张便条，但那些话他已记下，仿佛定立在眼前，或者更糟糕，仿佛维莱拉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快来，快，来我们家里。我必须马上和你谈谈。”那人的声音这样说着，语气神秘又带着威胁。来，快，快，来做什么？快到下午一点了。焦躁每分每秒都在滋长。对于要发生的事，他想象得太多，自己几乎都信了，简直如亲眼看见。毫无疑问，他害怕了。他考虑带上武器，想着如果什么都没发生，那就不会有什么代价，小心驶得万年船。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觉得自己可耻，加快脚步，去里约人广场搭三轮马车。到了广场，他上了车，吩咐快些走。

“越快越好，”他想，“我不能这样……”

然而马儿奔跑的声音让他越来越焦躁。时间飞逝，他一刻也不敢耽搁，与危险短兵相接。快到老警卫街的地方，马车不得不停下，一辆四轮马车翻倒在地，挡住了路。卡米洛暗自盘算着会堵多长时间，等待着。五分钟后，他注意到就在旁边，在左边，在三轮马车边上，就是占卜师的住处，正是丽塔找过的那位，而他从未如此渴望纸牌的指引。他看过去，窗子紧闭着。其他窗子都开着，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那可以称作冷漠的命运之所。

卡米洛倚在三轮马车上，避免看到任何东西。他的不安强烈而反常，从他心灵深处浮现出那些旧有的信仰、曾经的崇拜、过去的迷信。马车夫提议回到第一个岔路口，走另一条路。他回复说不要，再等等。他走过去仔细观察那栋房子……然后做出了令他难以置信的行动：是因为去占卜的那个念头，张着巨大的铅灰色翅膀，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向他飞来。它消失，又出现，之后再一次在脑海中消失不见，但很快翅膀再次扇动，在咫尺之处盘旋……街上，人们大声呼号，在挪动那辆四轮马车：

“走呀！快呀！推呀！起！起！”

障碍很快就会被清除。卡米洛闭上眼思考别的事情，但维莱拉的声音在他耳边低低念着信上的话：“过来，快，快……”这时他已窥到悲剧狰狞的面容，颤抖不已。房子注视着他。双腿想要走下去、走进去。卡米洛发现自己已在一面不透明的宽帷帐前面……他快速地思考着诸多事情的无可解释。母亲的声音复现了大堆非同寻常的事，丹麦王子的那句话也在他内心回响：“天地之间有很多东西是哲学没有梦想到的……”会有什么代价呢，假若……？

来到人行道上，在大门旁边，他方醒过神来，吩咐车夫等着，然后迅速穿过走廊，爬上楼梯。灯光昏暗，脚步一点点吞吃掉台阶，扶手黏腻，但他什么都没注意到，也没感觉到。他爬到上面去敲了门。没人应声，他想下楼，但为时已晚，好奇令他血脉偾张，解惑的念头使他心绪难平。他又敲了一下、两下、三下。来了个女人，就是那个占卜师。卡米洛说他想占卜，她便让他进了门。沿着比之前更破旧漆黑的楼梯，两人爬上顶楼。上面有个昏黑的小房间，仅凭朝向底层屋顶的窗获得光照。陈设老旧，四壁暗淡，一副贫穷景象，但魅惑不减反增。

占卜师让他坐在桌前，自己坐在对面，背对着窗子，外面微弱的光完全打在了卡米洛脸上。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副又长又脏的纸牌。洗牌的时候她快速地看向他，但不是他的脸，而是双眼下方。女人大概四十岁，意大利裔，黑发黑眼，身形瘦削，眼睛大而敏锐。她在桌面上翻开三张牌，对他说：

“我们先看看是什么把你引来这里。先生您很害怕……”

卡米洛有些惊讶，示意没错。

“你想知道，”她继续说，“某件事是否要发生在你身上……”

“我和她身上。”他干脆挑明。

占卜师没有笑，只说让他等着。她迅速地又一次抓起纸牌，然后洗牌。她手指细长，指甲缺少保养，洗好牌后又调牌，一次、两次、三次，之后才展开。卡米洛盯着她，又好奇又紧张。

“纸牌告诉我……”

卡米洛倾身过去，一个词一个词地饮下她的话。她告诉他不要害怕。什么都不会发生，无论是对他还是她。他，第三个人，什么也不知道。尽管如此，仍须谨慎行事，因为妒忌和怨愤已沸反盈天。她还谈起了令他们相连的爱情和丽塔的美貌……卡米洛感到头晕目眩。占卜师说完了，收起纸牌放进抽屉。

“您恢复了我心灵的平静。”他说着，在桌面上伸出手去，抓住了占卜师的手。

她大笑着站起来。

“去吧，”她说，“热恋中的年轻人……”

她站着，用食指触碰他的额头。卡米洛颤抖着，仿佛那是女先知的手，也站了起来。占卜师走向五斗橱，上面放着一个盛着葡萄干的盘子，她拿起一串，摘下果子吃起来，露出了两排皓齿，与指甲完全不一样。在做这平常的动作时，女人的派头却非同寻常。卡米洛急着离开，但不知道怎么付钱。他还不知道价钱。

“葡萄干要花钱的，”最终他说道，掏出了钱包，“你想要多少？”

“问问你自己的心。”她回答说。

卡米洛掏出一张十米尔雷斯的纸币，递给她。她的眼睛亮起来。价钱一般是两米尔雷斯。

“我看出来了，您是真喜欢她……很好，她也真喜欢您。去吧，去吧，没事的。看着台阶，太暗了。拿上帽子……”

占卜师把钱收进口袋，一边和他一起下楼，一边说话，略带一点口音。卡米洛在下面向她告别，走下通往街道的台阶。占卜师对酬金很是满意，哼着威尼斯船歌，回身上楼。卡米洛看见三轮马车在等他，街道已经畅通无阻。他上了车，马儿向前奔跑。

现在他觉得一切都好了，其他事物也呈现出另一种面貌，天色晴朗，人们也快活。他开始嘲笑起自己的担心来，觉得太过幼稚。他想起维莱拉信上的话，感觉那些话亲昵又随和。威胁在哪儿呢？他发觉事态紧急，拖延太久很不好，可能是什么极其严重的事情。

“我们走，快走。”他对车夫一再说。

为了向朋友解释延误，他在暗自编造理由。或许可以计划一下，利用此事恢复之前的交往……占卜师的话语同这些谋划一起归来，在他的心里回荡。她确实猜中了他来算命的目的、他的心情、第三个人的存在，那又怎么会料不到其他事呢？未知的当下成就了未来。就这样，他从前的信念缓慢而连续地浮现，神秘用铁爪抓住了他。很多次他都想笑，笑话自己的可耻，但还有那女人在，以及那些纸牌，那些生硬而斩钉截铁的话语，那一声劝告：“去吧，去吧，热恋中的年轻人。”最后，在远处，还有那离别的船歌，舒缓优雅。这些新生的事物，和过去的那些一起，构成了一种崭新而鲜活的信仰。

事实上，他的心又快活又迫不及待，想着业已过去的幸福与必将到来的快乐。经过格洛里亚时，卡米洛望向海洋，目光向前延伸，直到水与天亲密拥抱之处，于是感受到了未来，漫长而永无终结。

很快就到了维莱拉家。他下了车，推开花园的铁门走进去。房屋一片寂静。他登上六级石阶，还没来得及敲门，那扇门就打开了，维莱拉出现在他面前。

“抱歉，我没能早一些过来。什么事？”

维莱拉没有回应他。他的五官几近扭曲，做了一个手势，两人走向里面的小厅。卡米洛走进去，没能控制住恐惧的呼喊——里面的长沙发上，丽塔浑身是血，死在上面。维莱拉抓住了他的衣领，来复枪响了两声，他直挺挺地死在了地板上。

1. 里约热内卢古道路名，得名于殖民时期，巴西奴隶制废除之后，更名为五月十三日街。

2. 里约热内卢街区名，位于里约南部。

3. 原文为意大利语。

4. 原文为意大利语。

5. 里约热内卢街区名，位于城市南部。

皮拉德斯和俄瑞斯忒斯

卢正琦_译 闵雪飞_校

金塔尼利亚生出了贡萨尔维斯。两人在一起时总给人这种印象，倒不是因为长得像。他俩完全不像：金塔尼利亚脸圆，贡萨尔维斯脸长；前者个子矮，黑发黑眼，后者个子高，浅色眼珠，浅色头发；神情仪态也全不相同。而且，他们几乎同龄。父子感来自前者对待后者的方式——就算是真的父亲，也不能如此呵护、如此细心、如此周到。

两人一同学习，一处居住，还同年毕业。金塔尼利亚没做律师也没做法官，而是进入了政界。一八七几年他当选为省议会议员，但任期结束就放弃了仕途。此前他继承了一位叔父的遗产，为他带来了约三十康托收入。他来投奔贡萨尔维斯，后者当时在里约热内卢做律师。

金塔尼利亚年轻、富有，坐拥挚友，但不能说是完全快乐的，接下来你就会明白了。遗产招来了亲戚的怨恨，令他很是烦恼，此事我先按下不表。因为怨恨，他一度打算放弃遗产，但他没这样做，多亏了他的朋友贡萨尔维斯，为他出主意、做参谋，劝他说这种举动简直是疯了。

“你叔父觉得你比其他亲戚更配，难道是你的错吗？你一没为他写遗嘱，二没像他们那样献媚。他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你，是因为觉得你比别人好。收下这笔钱吧，这是逝者的意思，别犯傻。”

金塔尼利亚最终同意了。亲戚中有一些想与他缓和关系，但贡萨尔维斯提醒他这些人心怀鬼胎，他便将亲戚拒之门外。其中有个人，看到他与昔日同窗往来密切，到处嚷嚷：

“瞧瞧他，抛下亲戚，倒是和外人胡混，就等着看是什么下场吧。”

金塔尼利亚听说此事，恼怒不已，跑去告诉贡萨尔维斯。贡萨尔维斯笑了，说他真傻，劝他冷静，不值得为闲言碎语生气。

“我只想做一件事，”他接着说，“我们分开吧，这样，人们就不会说……”

“就不会说什么？好极了！倒可以看看，我会不会顺着一帮无耻流氓的意思交友！”

“别这么说，金塔尼利亚。你对亲戚太不客气了。”

“去他的亲戚！这一小撮坏蛋都想吞掉我的财产，难道我还要和他们安排的人交好？不行，贡萨尔维斯，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就是这个不行。为我选择朋友的是我，是我的心。除非你……你厌烦我了吗？”

“我？怎么会？”

“所以呢？”

“但……”

“别管他们！”

两人过着这世上最亲密的生活。金塔尼利亚每天醒来，先思念一下他的朋友，然后用早餐，之后就去找他。他们一起吃午饭，一起出门，一起散步，或者去剧院度过晚上的时光。贡萨尔维斯若在夜里工作，金塔尼利亚就把帮助他当作责任，为他查找法律文件，帮他做标记、誊抄，替他拿书。贡萨尔维斯总是丢三落四，不是忘记了口信，就是忘记了信件、鞋子、雪茄、文件。金塔尼利亚填补了他的记忆。有那么几次，贡萨尔维斯走在欧维多大街上，看到姑娘们从旁经过，想起一些卷宗还落在办公室。金塔尼利亚就飞奔回去找出来拿给他，一副高兴得不得了的样子，真不知道是因为找到了卷宗还是中了大奖。他用双眼热切地追寻贡萨尔维斯，奔跑，微笑，拼尽全力。

“是这些吗？”

“对。我看看，没错。放这儿吧。”

“别动，放着我来。”

起初，贡萨尔维斯还叹道：“真给你添麻烦了！”

金塔尼利亚为这叹息笑起来，见他心情如此之好，贡萨尔维斯便不再自责，不想令朋友烦恼。他决定接受好意。慢慢地，好意变成了纯粹的使唤。贡萨尔维斯会对朋友说：“这个事那个事，今天务必提醒我。”金塔尼利亚记下他的嘱咐，如果太多，就写下来。有些事有时间限制，就会看到可怜的金塔尼利亚边焦急地叹气，边等待时刻到来，时辰一到，便高兴地提醒朋友处理。他为朋友送信、送文件、取回复、找人、接站、去外地出差。他主动提供上好的雪茄、丰盛的午餐与精彩的演出。无论新书，还是贵书，要说家里没有一本，贡萨尔维斯可没法说出口。

“你花钱太大手大脚了。”贡萨尔维斯用谴责的口气对他说。

“在文学、科学上花钱也能叫挥霍？才不是！”他坚称。

岁末年尾，金塔尼利亚强行拉着朋友外出度假。贡萨尔维斯最终答应了，这让他无比开心。两人去佩德罗波利斯爬山。回程时，下山路上，因为谈起了绘画，金塔尼利亚想起他俩还没有画像，就找人画了一幅。他把画拿给朋友看，后者忍不住评价说画得太差了。金塔尼利亚哑然。

“这画简直是狗屎。”贡萨尔维斯坚持道。

“但那画师告诉我……”

“你不懂绘画，金塔尼利亚，那画师就是钻了这个空子设了套。这画的是好人吗？我的胳膊有这么拐吗？”

“真是坏蛋！”

“不，他没有错，他确实照你的要求办了。你没有艺术感觉，也没画过画，才出了丑。你的出发点是好的，这一点我相信……”

“是，出发点是好的。”

“我敢肯定你已经付钱了，对吗？”

“没错。”

贡萨尔维斯摇摇头，说他是傻瓜，笑了起来。金塔尼利亚恼羞成怒，瞪着那幅画，突然抽出小刀，从上到下划了起来。仿佛报复得还不够，他把画还给了画师，连同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他挨过的各种辱骂，再加上一句“蠢驴”。生活中尽是这样的花销。还有，贡萨尔维斯的一张期票没几天就要到期，但他没钱偿付，这为金塔尼利亚的精神带来放松的理由。他们差点吵起来，贡萨尔维斯的意见是延期，而金塔尼利亚，作为期票的担保人，认为没必要为了这点钱（一点五康托）去求人，他会把钱借给贡萨尔维斯，有钱的时候再还就行了。贡萨尔维斯不同意，办了延期。再到期的时候，又发生了同样的情况，贡萨尔维斯最多能接受金塔尼利亚出一个期票，利息照付。

“你这样真让我难堪，贡萨尔维斯。我缺你那点利息吗……？”

“就这么办，要不然就算了。”

“可是，亲爱的……”

他只得同意了。他们亲密无间，一位女士不由称他们为“新婚夫妇”，还有个文化人，把他们叫作“皮拉德斯和俄瑞斯忒斯”。他们自然是笑了出来，但金塔尼利亚的笑容里像是带着泪——他眼中有一种湿湿的温柔。另一个区别在于，金塔尼利亚的情感中能看出激动，贡萨尔维斯那里却一点也没有。但激动并不能生造出来。比起前者，后者显然更能令对方激动。事实上，金塔尼利亚对区别对待极为敏感，一个词或一个眼神就能点燃他的心。拍一下他的肩膀，打一下他的肚子，以示赞同或亲昵，会令他融化在快乐中。那个动作与那个场景，他能说上两三天。

看到他生气、固执，甚至斥骂别人，一点也不稀奇，但看到他笑也是常事，有时，他的笑无处不在，口中、眼里、头上、胳膊、双腿都在发笑，整个人都在笑。尽管并不激情四射，但也并非无情之人。

贡萨尔维斯开出的那张期票限期六个月。到期当天，金塔尼利亚非但不打算催还，还下定决心，如果要他去办延期，他就跑去远点的地方吃饭，干脆不见他朋友。但贡萨尔维斯破坏了整个计划，一大早就把欠款还给了他。金塔尼利亚的第一反应是拒绝，让他收着这笔钱，说不定会用得上，但欠钱的坚持还钱，也只能让他还了。

金塔尼利亚见证了贡萨尔维斯的所有活动，看到了他工作的执着和做辩护的勤勉，对他充满钦佩。贡萨尔维斯确实不是伟大的律师，但在能力范围内堪称出色。

“你为什么不结婚？”一天他问贡萨尔维斯，“律师需要结婚。”

后者报之以大笑。他有个姨母，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很爱她。在他们三十岁时，她去世了。几天后，他跟朋友说：

“现在我只有你了。”

金塔尼利亚觉得眼睛湿润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他。他想到要说“至死不渝”，但错过了时机。从此，金塔尼利亚待朋友愈发亲厚，有一天他醒来，起了立遗嘱的念头。他一点儿都没向贡萨尔维斯透风，就把他写成了遗嘱执行人和全部遗产继承人。

“替我保管一下这份文件，贡萨尔维斯。”他说着，把遗嘱递过去，“我感觉我很强健，但生命易逝，我不想把最后的意愿随便托付给哪个人。”

就在此时，发生了一件事，我这就讲出来。

金塔尼利亚有个二代表妹，叫作卡米拉，二十二岁，为人谦和，有教养，长得也漂亮。她并不富有，父亲若昂·巴斯托斯在给咖啡商做会计。因为遗产继承，两人曾起过争执，但金塔尼利亚出席了巴斯托斯夫人的葬礼，这一悲悯之举令他们重修旧好。若昂·巴斯托斯轻易地忘记了曾经百般辱骂这位表亲，反而各种恭维他，请他来共进午餐。金塔尼利亚去了，后来便开始了走动。他听表亲称赞已逝的妻子。一次，卡米拉放两人独处，若昂·巴斯托斯夸赞起女儿罕见的才能，说她完全继承了母亲的美德。

“我从不对小姑娘说这些，你也别跟她讲。她是很谦逊，但我们要是称赞她，她会飘飘然的。我举个例子，我从不说她跟当年她母亲一样美，不然她会虚荣。但她其实更美，你不这样觉得吗？况且她钢琴弹得很好，而她母亲不会弹。”

卡米拉回到餐厅的时候，金塔尼利亚想要告诉她一切，但克制住了，向表亲挤了挤眼睛。他想听她弹钢琴，她语带忧郁，答道：

“现在不行，妈妈才过世一个月，再晚一些吧。另外，我弹得也不好。”

“不好？”

“很糟糕。”

金塔尼利亚又向表亲挤了挤眼睛，告诉那姑娘只有在钢琴上才能检验弹得好还是不好。至于丧期，的确只过去了一个月，但是，音乐也的确是一种自然而崇高的消遣。况且，也可以弹一个悲伤的片段。若昂·巴斯托斯赞同他的观点，提出弹一首挽歌。卡米拉摇摇头。

“不行，不行，说到底还是弹琴。邻居会造谣，说我弹的是波尔卡。”

金塔尼利亚觉得有趣，笑了出来。之后他同意了，等三个月后再听。其间，他见过卡米拉几次，最近三次他接连来访，停留时间也长。终于，他听到了她弹琴，觉得很不错。她父亲承认，起初他不喜欢那些德国音乐，慢慢地习惯了才感受到其中趣味。他称女儿为“我的德国丫头”，这个昵称金塔尼利亚也用，只不过变成了复数：“我们的德国丫头”。物主代词增进了感情。短短时间，他们三人便常来常往了。或者四人，如果我们算上贡萨尔维斯，他的朋友介绍他加入。但我们还是说三人吧。

睿智的读者，我想你已经猜到了。金塔尼利亚最后爱上了女孩。怎么可能不爱呢？卡米拉可有一双摄人心魄的狭长眼眸。卡米拉的目光倒是不常落在他身上，看他时起初有点窘迫，就像个孩童，不情不愿地服从教师或父亲的指令。但只要看向他，那双眼眸会在无意间伤人致死。卡米拉经常微笑，谈吐优雅。弹琴时，就算再烦，也会弹好。总而言之，卡米拉并非刻意为之，而其魅力不损反增。有一天早晨，金塔尼利亚发觉自己整晚都在梦到她，晚上又发现整个白天都想着她，于是得出自己爱她、她也爱他的结论。他太疯狂了，甚至打算登到报上去。稍微平静一点儿后，他觉得需要告诉贡萨尔维斯，便匆匆赶去朋友的办公室。他对朋友的感情里，夹杂着敬爱与畏惧。他差点就开了口，但又咽下了这秘密。无论是当天，还是哪一天，他都不敢说出来。还不如说出来了，说不定那就是赢得战役的时机。他拖了一个星期才袒露心迹。一天，他去和朋友吃午饭，几番犹豫之后，说出了一切。他爱卡米拉，卡米拉也爱他。

“你同意吗，贡萨尔维斯？”

贡萨尔维斯面色惨白，或者说，至少是面色严峻，严峻里掺了苍白。不对，他就是面色惨白。

“你同意吗？”金塔尼利亚又问。

过了几秒，贡萨尔维斯想要开口回应，但又闭上了嘴。他的眼睛在“注视昨日”，每次凝视远方，他都会这样形容。金塔尼利亚执着地探知这是什么，他怎么看，这爱是否愚蠢至极，却一无所获。他太习惯听到朋友说出那个字眼，他已不再痛苦或不安，哪怕是在如此敏感又私人的事情上。贡萨尔维斯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耸了耸肩膀，流露出绝望的神色，嘟囔出了这一句，声音低得对方几乎听不到：

“什么也别问我，你想怎样就怎样。”

“贡萨尔维斯，这是怎么了？”金塔尼利亚问道，惶恐地抓住他的手。

贡萨尔维斯长叹一口气，倘若这叹息有翅膀，恐怕现在还在飞旋。金塔尼利亚的感受也是如此，只是外面看来不像这般矛盾而已。餐厅的钟敲了八下，贡萨尔维斯声称要去拜访一位法官，金塔尼利亚就告别离开了。

在街上，金塔尼利亚犹疑着停住了脚步。他无法理解那神情，那叹息，那惨白的脸色，这林林总总的古怪都是他的爱情招致的。他走进门，开口说话，做好准备，听贡萨尔维斯给出朋友之间习以为常的评价，傻瓜、天真，或是愚蠢，却什么也没有听到。相反，他惴惴地捕捉了朋友神情的某些异样。他不记得在用餐时冒犯过朋友，只有他坦承对卡米拉产生情愫之后，贡萨尔维斯才面露戚色。

“但是，不应该啊，”他想，“卡米拉怎可能不是个好妻子呢？”

他想着这些，呆立在门前半个多小时。此时，他发觉贡萨尔维斯没有出门。他又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人出来。他想再进去，抱住他的朋友，问询一下……但他没有勇气。他绝望地在外面的街道中游走。他到了若昂·巴斯托斯家，却没见到卡米拉，她着了凉，在静养。他想告诉她一切，这里必须说明，他还没有向她告白。姑娘从不躲着他的目光，仅此而已，可能只是举止轻浮。但要理清状况，最好冲动一下。他要讲刚才和朋友发生了什么，这是个好时机，让她知道他爱上了她，然后再去求得她父亲的允许。这本是煎熬中的安慰，然而偶然悍然否决了安慰，金塔尼利亚只得离开，仓皇更甚之前。他逃回了家。

凌晨两点他才入睡，与其说是休憩，不如说是又一次陷入更深的激动。他梦到自己正走在一座连接两座山的桥上，桥又旧又长，半路上，他看见一个人影从下面冒出，在他身前立住双脚。是贡萨尔维斯。“坏蛋，”贡萨尔维斯眼里冒着火，说，“你为什么要从我这里夺走我的心上人？我爱她，她是我的。拿走！拿走我的心，这才更完整。”贡萨尔维斯迅疾地剖开胸膛，掏出心脏，塞到了他嘴里。他试图抓出那颗心，放回朋友的胸腔，但做不到。下颌最终封住了它。他想吐出来，可牙齿嵌了进去，结果更糟糕了。他想说话，但一个人嘴里塞得那么满，根本讲不出来。最后，贡萨尔维斯举起双臂，向他伸出手，做出诅咒的姿态，他年轻时只在情节剧里见过这个。不久，贡萨尔维斯的眼中涌出了两滴巨大的泪珠，蕴满了泪谷，朋友自己跳了下去，不见影踪。金塔尼利亚喘不上气，惊醒了。

噩梦中的幻象宛在，他把手伸进口中，想把朋友的心脏掏出来，却只找到了舌头。他揉了揉眼睛，恢复了知觉。他在哪儿？怎么回事？那座桥呢？贡萨尔维斯呢？他完全回了神，明白过来，再次躺下，陷入又一段失眠，没错，比上次要短。四点钟，他再次入睡。

白天，金塔尼利亚回忆起昨晚的一切，现实和梦境，得出一个结论：贡萨尔维斯是他的情敌，爱着卡米拉，也许卡米拉也爱他……对，没错，有这可能。金塔尼利亚度过了备受折磨的两小时，最后回过神来，走向贡萨尔维斯的办公室，打算一次问个明白。万一是真的，嗯，万一是真的……

贡萨尔维斯在写辩词。他停了下来，注视金塔尼利亚片刻，然后起身，打开放重要文件的铁皮柜，取出遗嘱，递给立遗嘱人。

“这是要做什么？”

“你就要结婚了。”贡萨尔维斯在桌边坐下来，回答道。

金塔尼利亚感觉朋友的声音里有眼泪汹涌，至少在他觉得是这样。他请求贡萨尔维斯保存好这份遗嘱，他是理所应当的受托人。金塔尼利亚再三恳求，但唯有笔在纸上划出的涩声在回答他。走笔并不流畅，写下的字歪歪扭扭，涂涂抹抹也比平时多了不少，日期也可能写错了。连查书都饱含忧郁，金塔尼利亚不禁也为之悲伤。贡萨尔维斯时不时停下全部动作，不再写字，也不再翻书，只是用目光“注视昨日”。

“我明白了，”金塔尼利亚突然说，“她会属于你。”

“她是谁啊？”贡萨尔维斯想问，但他的朋友已经如箭一般飞奔下楼，于是他又接着写他的辩词。

不必去猜后面的故事，知道结局就够了。你猜不到也不会相信，但人心总能成就壮举，无论是善还是恶。金塔尼利亚另立了一份遗嘱，把所有财产留给卡米拉，条件是她得与贡萨尔维斯成婚。卡米拉拒绝接受遗嘱。但是，听金塔尼利亚说起贡萨尔维斯流下了眼泪时，她感到很高兴，便接受了贡萨尔维斯，以及他的泪水。如此，金塔尼利亚认为最好的补救方法是订立第三份遗嘱，把所有财产留给他朋友。

故事的结局是用拉丁文讲的。金塔尼利亚做了两人的证婚人，成为他们前两个孩子的教父。一天，他想给教子送点心，穿过十一月五日广场时，被一颗叛乱的子弹击中，差不多当场就死了。他安葬于施洗约翰公墓。坟墓非常朴素，只有一块石碑刻着墓志铭，以这句虔敬的话结尾：“为他祈祷！”我的故事也以此作结。俄瑞斯忒斯还活着，不像他的古希腊原型那样懊悔。而皮拉德斯却化为索福克勒斯笔下的人物，缄默无言。为他祈祷！

1. 巴西旧币单位，一康托相当一千米尔雷斯。

2. 皮拉德斯和俄瑞斯忒斯：古希腊悲剧人物。俄瑞斯忒斯为阿伽门农与克吕泰蒙斯特拉之子，因母亲与情人谋杀亲父，后弑母为父报仇。

3. 十一月五日广场，位于里约市中心区，建于十六世纪，帝国时期王室的重大活动多在此地。旧名佩德罗二世广场，1889年11月15日共和国宣告成立后更名，以纪念这一历史事件。

4. 共和国建立初期，巴西海军仍旧反对共和体制，且时任总统德奥多罗因经济危机应对不力，引起多方不满。1891年，巴西海军威胁德奥多罗下台，否则将轰炸首都里约热内卢。1891年11月，德奥多罗卸任，副总统弗洛里亚诺接任总统。1983年，海军两次轰炸里约热内卢，并与来自南方诸州的联邦革命队伍会师，然而最终不敌弗洛里亚诺部队，叛乱被镇压。

5. 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欧里庇德斯都写过俄瑞斯忒斯弑母以报父仇的故事，其中俄瑞斯忒斯都曾为弑母表现出愧疚不安。

6. 埃斯库罗斯作品中，皮拉德斯在俄瑞斯忒斯犹豫时，曾有台词推动后者完成复仇。在索福克勒斯笔下，两个人物出现在悲剧作品《厄勒克特拉》第四幕，其中皮拉德斯虽然仍作为俄瑞斯忒斯的朋友一起登台，但全程没有台词。

钱包

顾清_译 闵雪飞_校

突然，奥诺里奥向地面看去，发现了一个钱包。弯腰、捡起、收好，一瞬间就做完了。没人看见，除了商店门口的一个男人，并不认识他，却笑着对他说：

“你看，要是你没发现，就真的丢了。”

“是啊。”奥诺里奥羞愧地附和道。

为了更好地判定这个钱包发现的时机，我们先得知道一件事：奥诺里奥明天必须得还一笔债，四百多米尔雷斯，而这只钱包鼓鼓囊囊的。奥诺里奥是律师，对于他这种身份的人，这笔债似乎并不算多。不过，钱数是大是小，要视情况而定，而他的情况真是糟透了。家里的花销太多了，原来为了照顾亲人，后来为了取悦妻子，她难耐寂寞，今天跳舞，明日赴宴，买帽子、买扇子，买了太多东西，也没法找补，只能渐渐透支未来。他开始欠债。起初是在商铺和杂货店赊账，后来就去借钱，一次两百，一次三百，再一次五百，债务不断增加，而舞照跳、饭照吃，永无止歇的旋风，填不满的漩涡。

“你现在过得还好吧？”古斯塔沃·C最近问道，他也是律师，是家里的密友。

“还好。”奥诺里奥撒了谎。

其实并不好。没什么案子，也不挣什么钱，委托人付款还总拖拉。最近他很倒霉，输了一场官司，本来他报以很大希望。结果不仅收不到钱，而且伤害了他的司法声誉，毕竟，风言风语都上了报纸。

阿梅莉亚夫人对此一无所知，他什么都不告诉她，无论好事还是坏事。他跟谁也不说，装成高兴的样子，仿佛游弋在幸福的海洋里。古斯塔沃每晚都来他家，讲上一两个笑话，他会回之以三四个笑话，然后听几首优美的德国乐曲，由阿梅莉亚夫人在钢琴上弹出，而古斯塔沃则怀着无法言说的愉悦倾听；要么就大家打打牌，或者只是谈谈政治。

一天，妻子发现他在不停地亲吻年方四岁的女儿。看到他眼睛湿湿的，她吓坏了，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没什么。”

大家知道，这是对未来的担忧和对贫穷的恐惧。不过，希望总是轻易地重返。他认为好日子一定会到来，这个念头宽慰着他，令他继续斗争。他现在才三十四岁，处于职业生涯的开端，万事开头难。工作重、期待多、开销大，而他挣得不多，年景也不好，就只能赊账，或者借钱。

今天有一笔债等着还，四百多米尔雷斯，该死的车马费。他从前欠钱可没有像现在这样拖着不还，也没有涨得这样快。严格说来，债主并没有拿刀抵在他胸口，不过今日讽刺了他，表情也不善，所以奥诺里奥很想今天就把钱还了。现在是下午五点。他本来是要去找放高利贷的，可是他什么都不敢借，只能回去了。就在走进议会大街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地上的钱包，捡起来，塞进口袋，然后继续向前。

最初几分钟内，奥诺里奥什么都没想，只是走啊，走啊，走啊，一直走到里约人广场；他在广场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扎进了里约人大街；可是不一会儿他又回来了，进入乌拉圭大街。不知怎么地，他跑到了圣弗朗西斯科·德·保拉广场；又不知怎么地，他钻进了一家咖啡馆。他点了些东西，靠在墙上望着外面。他不敢打开钱包，兴许什么也没有，只有些纸，对他来说毫无价值。此时，良知在探询他会不会动用捡来的钱，这才是引他深思的主要原因。良知并非因为不知道而发问，而是带着奚落和谴责。他真能把钱据为己用拿去还债吗？这才是关键。良知最终告诉他不可以，应该把钱包送去警局，或是登失物招领。可它方才讲得太快，现时的困窘卷土重来，推着他，邀请他去偿付马车钱。甚至对他说，如果是他丢了钱包，也没人会还。心理暗示给了他勇气。

这便是打开钱包之前发生的一切。最终，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钱包，但心怀怯意，几近偷偷摸摸地。他打开钱包，颤抖不已。里面有钱，好多钱，他没有数，但是看见两张两百米尔雷斯的大钞，还有几张五十和二十面值的，估计得有七百多，至少也有六百。债可以还清了，一些要紧的开支也能少出一点了。奥诺里奥倍觉诱惑，很想把眼一闭，冲过去把马车钱付掉，债一还完，就再见了。然后他会放过自己。他合上钱包，再一次收好，生怕弄丢了。

可没过多久，他又拿了出来，打开，想数一数钱。为什么要数？钱是他的吗？终究他屈服了，数好了钱，一共七百三十米尔雷斯。奥诺里奥打了个冷颤。没有人看到，也没人知道，这或许是一件幸事，是他的好运，他的天使……奥诺里奥为不信天使而感到遗憾……可是为什么不去相信呢？他转回钱上，凝视着，抚摸着。之后，他决定反着来，不去用这笔钱，而是把它还回去。但是还给谁呢？他打算看看钱包里有没有标记。

“如果有名字，或是什么记号，我就不能用这笔钱。”他这样想。

他仔细翻看了钱包的内袋。他发现了几封信，但没有打开；还发现一些叠好的便笺，但也没有读；最后发现了一张名片。他看了名字，是古斯塔沃的。那么，这钱包？……他从外打量着钱包，觉得的确是朋友的。他再一次翻看里面，又找到两张名片，之后又有三张，再后来又有五张，毫无疑问，就是他的。

这一发现让他难过。不能留下这笔钱了，他不能去行那不义之事，他的心会撕痛，因为会伤害朋友。建好的堡垒完全坍塌，仿佛是纸糊的。他喝完最后一滴咖啡，没注意到已经凉了。他走出门外，才察觉几乎已经入夜。他向家走去。困厄似乎还推了他几下，可他抵挡住了。

“忍耐！”他告诉自己，“看看明天能做点什么。”

他刚到家，就碰见了古斯塔沃，他有些忧心忡忡，而阿梅莉亚夫人看起来也很忧心。他笑着走进去，问朋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没有。”

“没有？”

“为什么问这个？”

“把手伸进口袋里，你什么都没少？”

“我丢了钱包。”古斯塔沃答道，手并没伸进口袋，“你知道谁捡到了吗？”

“我捡到了。”奥诺里奥边说边把钱包递给他。

古斯塔沃急忙拿过，狐疑地看向朋友。对奥诺里奥来说，那眼神就像小刀割过。他与困厄做了如此多斗争，封赏竟如此凄惨。他不禁苦笑。对方问他在哪里找到的，他便明确解释了一番。

“可是你认得它吗？”

“不认得，我看到了你的名片。”

奥诺里奥转了两圈，去换衣服准备吃晚饭。古斯塔沃再一次拿出钱包，打开，翻到一个内袋，里面有几张便笺，奥诺里奥没有打开，也没有阅读。他抽出其中一张，递给阿梅莉亚夫人。她焦虑不安、颤抖不已，将便笺撕得粉碎：那是一封情书。

玉臂

顾清_译 闵雪飞_校

伊纳西奥瑟瑟发抖。他听着律师代理人的吼叫，接过盘子，埋头吃饭，咒骂在他头顶如雷一般炸响：坏蛋、没脑子、蠢货、疯子。

“你怎么从不听我的话？我一定要告诉你爸爸，叫他拿藤条狠狠抽你一顿，或者拿棒子揍死你，震一震你这身懒肉。对，他还有劲儿打你呢，别以为他不行了，蠢蛋！神经病！”

“你看，他在外面的表现和家里头一模一样。”他转向塞韦里娜夫人，接着说。他们已是多年夫妻。“他把我所有的文件弄得一团糟，进错了房间，找错了书记员，还认错了律师。真是混蛋透了！成天犯困！早上就是这样子，打断骨头才能让他醒来……算了，明天我一定要用扫帚打醒他！”

塞韦里娜夫人碰碰他的脚，好像求他不要再说了。博尔热斯又骂了几句，才与上帝和人类达成了和平。

我不会说他和孩子达成了和平，因为伊纳西奥不能算是孩子了。他已满十五岁，发育得很好。虽然脑袋空空，但是长得漂亮，那双眼睛属于爱做梦、爱猜想、爱探究、想求知却一无所知的少年。这一切都安放在同一具躯体上，虽衣衫褴褛却不失优美。他的父亲是新城的理发师，安排他成为博尔热斯律师的助理、书记员，或是其他什么员，希望看到他出庭，因为觉得接案子会赚很多钱。这个故事发生在1870年，拉帕大街。

有一阵子，除去餐具的叮当声和人的咀嚼声，再也听不到其他声响。博尔热斯往嘴里塞着生菜和牛肉，偶尔喝一口酒作为间歇，之后继续一言不发。

伊纳西奥慢吞吞地吃着。他不敢把眼睛从盘子上抬起，也不敢把眼睛转到可怕的博尔热斯朝他发火时他在看的地方。现在真的很危险。他绝对不能将眼睛转到塞韦里娜夫人的手臂，因为他会忘掉自己，忘掉一切。

塞韦里娜夫人更不对，她总是这样裸露双臂。在家穿的衣服都是短袖，只到肩下半拃，再往下胳膊就全露出来了。她的胳膊确实美丽而圆润，不因暴露在外而粗糙失色，与这位女士丰满而毫不单薄的身型相得益彰。但需要解释一下，她这样穿并不是为了漂亮，而是因为所有的长袖衣服都穿废了。她站立时光彩夺目，行走时也仪态万方。而他，只能在饭桌上看见她，除了手臂，只看得到上半身。不能说她好看，但也不能说丑。她身无长饰，发不装点，就梳平头发，抓起固定，头顶插一把玳瑁梳子，是她母亲留下来的。脖子上戴一块黑色的方巾，耳朵上没有任何首饰。这就是二十七岁的她，优雅又坚实。

晚饭吃完了。博尔热斯喝完咖啡，从口袋里掏出四根雪茄，夹在指间比了一下，挑出一根，收起剩下几根。他点燃雪茄，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和塞韦里娜夫人说闲话。对那些事伊纳西奥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博尔热斯在讲话，就不会骂他，他就能尽情胡思乱想了。

伊纳西奥尽可能地延长喝咖啡的时间。他喝上一口，便抚平餐巾，撕着想象中手指上的皮，或是用眼睛打量屋子里的两幅画，一幅是圣彼得，另一幅是圣约翰，圣人日时买的，装框挂在家里。在圣约翰面前或许还能瞒得住，圣人那颗年轻的头颅满足了天主徒的想象，但是在圣彼得一个苦修者面前还要假装就太难为人了。少年伊纳西奥唯一能采取的自保行为是两幅画都不看，眼睛虽然看着那里，却什么都不看。他看的只是塞韦里娜女士的胳膊，或是因为暗中瞟到，或者因为已经印在心里。

“伙计，你还没喝完吗？”律师突然吼道。

没办法了。咖啡已经冷掉了，伊纳西奥喝下最后一滴，像往常一样，回到后面自己的屋子。进屋之后，他露出了生气与绝望的表情，而后，他走向面朝大海的两扇窗，靠在其中一扇上。五分钟过去了，因为远山与近海的美景，一种困惑、空虚与不安之感重现，令他既痛苦又欢愉，那是植物绽放第一朵花时拥有的感受。他想要离开，又想留下。他在那儿已经住了五个星期，生活一成不变，早上和博尔热斯一起出门，穿过法庭和公证室，一路跑着，将文件送去盖章，拿给分发文件的人、书记员和司法官员。下午回去吃饭，然后缩在房子里，直到吃晚饭才出来。吃完饭便去睡觉。博尔热斯没有给他家庭的温暖，家中成员只有塞韦里娜夫人一人，伊纳西奥每天见她不超过三次，只有吃饭时能见。五个星期，他孤孤单单，做着讨厌的工作，远离母亲和姊妹；五个星期，他异常安静，因为他只在路上说一两次话。在家里，他从不说话。

“随它吧，”有一天他这样想，“我要逃离这里，再也不回来。”

但他并没有逃走。他感觉被塞韦里娜女士的手臂禁锢了。他从没有见过那般美丽鲜活的胳膊。他所受的教育不允许他直勾勾地盯着看，一开始他甚至会苦恼地把目光避开。但手臂上没有袖子，他只能与它们迎面相逢，就这样，他慢慢发现了它们、饱览它们、爱慕它们。快过完三个星期时，那对胳膊已成为他心灵的休憩之所。他忍受着外面所有的忙碌、所有的孤独与沉默的痛苦，所有来自老板的暴躁，只为每天能看三次玉臂，这是唯一的报偿。

那一天，夜幕渐渐降临，伊纳西奥躺在吊床上（房里没有别的床给他躺），而塞韦里娜夫人则在前厅里回顾晚餐时的情景。她第一次产生了怀疑，但不久便抛开了这个想法，他不过是个孩子！可是总有些念头如同顽固的苍蝇：不管人们怎么驱赶，它们终会返回，萦绕不休。孩子？他已经十五岁了，她注意到，那少年的鼻子和嘴中间已经长出了茸毛，那他陷入爱河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她难道不漂亮吗？第二种想法她无法拒绝，反倒愿意去迎上它，拥抱它。她回想起男孩的状态，总是恍惚，心不在焉，一件事，又一件事，这一切都是征兆，她得出结论：就是这样！

“你怎么了？”律师躺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问她。

“没什么。”

“没什么？好像家里的人都在发呆！就这样吧，我知道一种好办法，能让呆头鹅不呆……”

他走过来，气势汹汹地说话，连连发出威胁，但实际上他不会真做，因为他只是有点粗暴，人倒不坏。塞韦里娜夫人打断他说，不，是他搞错了，她不是在发呆，而是在想她教子的母亲福尔图纳塔。圣诞之后，他们就没去探望过她，为什么不找一天晚上去看她呢？博尔热斯反对，他很累，累得就像黑奴，没事不想去串门儿，然后他开始骂教母，骂教父，骂教子，都十岁了还不去上学！而他，博尔热斯，十岁时已经会读、会写、会算数了，不能说很好，但是他会。都十岁了！他的结局注定美好——游手好闲，被军队强行征兵。军营会教他做人！

塞韦里娜夫人安抚他，向他解释说教母很穷，教父运气不好，她畏畏缩缩地抚摸他，唯恐亲昵令他更加愤怒。天彻底黑了，她听到街上刚亮的煤气灯的哔啵声，看到路灯投在对面房子窗户上的亮光。而博尔热斯，一天下来已经很累了，因为他的确是个数一数二的好员工。他渐渐闭上眼，沉入梦乡，留她一人在黑暗的屋子里，唯有方才的发现在陪伴她。

一切似乎都向塞韦里娜夫人表明这是真的。但是，震惊消散后，这真相竟令她的内心涌起一种复杂感受，她只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她搞不懂自己，也难以保持平静，甚至想把一切都告诉律师，让他把那孩子赶走。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顿住了，其实一切都是猜测、巧合，也可能是错觉。不，不，不会是错觉。她搜寻着模模糊糊的线索，男孩态度古怪，局促不安、心不在焉，她不认为自己搞错了。可没过多久（人的本性真是反复无常啊！），她开始反思自己，这样毫无依据的指控不对，她承认可能是错觉。为此，她只能更仔细地观察他，查明事情的真相。

就在当晚，塞韦里娜夫人暗中观察伊纳西奥的表情，但一无所获，因为喝茶的时间太短，男孩的目光不曾从茶杯上移开。第二天，她观察得很清楚，之后几天更是。她意识到，没错，男孩爱慕她，景仰她，这是少年的爱，很纯洁，受到社会礼法和自卑感束缚，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因此，塞韦里娜夫人觉得，不必担心这孩子会冒犯她，决定不告诉律师，免得他不快，也免得那可怜的孩子遭罪。她说服自己，他不过是个孩子，决定对待他就和往常一样冷淡，或者更甚。她正是这样做的。伊纳西奥开始觉得她目光躲闪，说话刺耳，几乎和博尔热斯一模一样。可有的时候，她的声音又真的很温柔，甚至是亲切，非常亲切。她那难以捉摸的目光也是如此，只在别处徘徊，唯有休息时才会在他脑袋上停留片刻，不过那一瞬间极为短暂。

“我要离开这里。”他走在路上，又说了一遍，就像最初几天那样。

他回到家，却没有离开。塞韦里娜夫人的手臂如括号一般把他封在冗长而令人厌倦的生活语段中，这个插入语令他生出一个独特而深刻的念头，仿佛上天专门为他而造。为此他留在这儿，坚持下去。可他终究还是得离开，再也不回来。这里是原因，也是方式。

这阵子，塞韦里娜夫人待他很和善。言语间的冷硬似乎消失了，不仅是温柔待他，更是关怀备至。今天提醒他不要吹风，明天叮嘱他喝完热咖啡后别喝凉水。面对慈母般的友善忠告、提醒与关心，他内心深处不禁更不安、更困惑。伊纳西奥的自信攀至顶峰，有一天竟在饭桌上笑了出来，他以前从不敢这样做。不过那次博尔热斯并没有骂他，因为是他自己讲了一个有趣的案子，没人因为别人赏脸去惩罚人。就在那时，塞韦里娜夫人看到，男孩那张沉默时很漂亮的嘴，笑起来也很好看。

伊纳西奥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无法平静也无法理解自己，哪儿都不对劲。他会在深夜醒来，思念着塞韦里娜夫人。走在路上，拐错街道认错门牌的次数比之前多多了，远街近邻的女人都会让他想起她。结束工作回来，一踏进家中门廊，他总会感到兴奋，有时还很强，因为会看见她站在楼梯上方，透过木头栏杆的间隙往下看，仿佛刚刚赶来，看来人是谁。

一个星期日——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星期日，他独自一人待在房中，靠在窗边，面朝大海。海正以一种晦涩而新奇的语言向他说话，就和塞韦里娜夫人一样。他打发时间，望着海鸥在空中盘旋，或在水面滑翔，亦或单单鼓翼。天气真的太好了！这并非仅仅是个基督教的礼拜日。这是一个宇宙共有而又波澜壮阔的星期日。

伊纳西奥总是在房里度过周日，要么靠在窗边发呆，要么重读他带来的小书，一共有三本，都是早年头的小说，用一托斯唐在王宫广场的廊道下买的。现在是下午两点，他感觉有些累了，前一天走得太多，晚上还没睡好。他躺在吊床上，拿起一本读了起来。书名叫《马加洛娜公主》。他从来都搞不明白，为什么过去的故事里，所有的女主人公都拥有和塞韦里娜夫人一样的容貌和身段，可事实上她们就是有。半小时过去了，他任由书本滑落，双眼凝视墙壁。五分钟后，他看到那位令他牵肠挂肚的夫人从中走出。按理说他该大吃一惊，但他并没有。尽管双眼紧闭，他还是看到她浮现出来，驻步微笑，然后向吊床走来。就是她，就是那对玉臂。

不过，塞韦里娜夫人肯定不会从墙上走出，哪怕有道门或是裂缝，因为她当时正在前厅听律师下楼的脚步声。听他走下楼后，她奔到窗前，目送他出门，走在曼格拉路上。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她才转身回去。她走进屋，坐在沙发上，似乎有些反常，心神不宁，近乎狂躁。她站起来，抓起边柜上的耳壶，又放回原位。而后走到门口，又止步折返，看起来无所事事。她又坐了几分钟，突然，她想起吃饭的时候伊纳西奥吃得有点儿少，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觉得他也许是病了。真有可能病得很重。

塞韦里娜夫人走出前厅，径直穿过走廊，来到男孩的房间，房门敞开着，她停了下来，探头窥视，发现他躺在吊床上睡着了，胳膊伸在外面，书落在了地上，他的头微微偏向门口，任人欣赏他紧闭的双眼，蓬乱的头发和那面带微笑与虔诚的神态。

塞韦里娜夫人感到心如擂鼓，不禁后退。她夜里曾梦见他，而他也有可能正梦见她。自黎明时分起，男孩的身影就在她眼前徘徊，仿佛魔鬼的引诱。她又退了一步，而后回来，盯着他看了三五分钟，或许更久。熟睡仿佛突出了伊纳西奥的青春，更像女性，更似孩童。“还是个孩子！”她对自己说，那是一种无声的语言，我们每个人都会使用。这个念头克制住血液的躁动，驱散了几分烦乱思绪。

“一个孩子！”

她慢悠悠地观察他，贪婪地看着，他头颅微倾，手臂低垂。然而，就在发现他还是孩子的这一刻，她也发现了他的英俊，远比醒着的时候漂亮。两个想法之中，有一个纠正了另一个，或是腐蚀了另一个。忽然，她浑身一颤，惊恐地后退，因为听见旁边有声响，是从壁橱里传来的。她过去察看，原来是一只猫把碗打到了地上。她又蹑手蹑脚返回，窥探他，发现他依然睡得香甜。这孩子可真能睡啊！令她如此担惊受怕的声响都没能让他动上一动，哪怕换个姿势。她接着看他睡觉——睡觉，也可能是在做梦。

为什么我们看不到别人的梦呢！塞韦里娜夫人本可以在男孩的梦里看到自己，看到她在吊床前，微笑着静立，随后弯下腰，拉起他的手带到胸前，那里，与她的胳膊，就是那对有名的玉臂，交缠在一起。而伊纳西奥痴恋她的玉臂，竟听到了塞韦里娜夫人的话语，甜蜜、炽热，尤其是新奇，或者说，至少不是他会说的语言，尽管他完全能理解。她的身影消失了两次、三次、四次，之后从海里或海鸥间再一次返回，或是以一贯的优雅与坚实，在走廊中穿行。她回来了，弯下腰，再一次拉起他的手，带到胸前与双臂交叠；她的腰弯下去，再弯下去，抿起嘴唇，在他嘴上印下了一个吻。

至此，梦境与现实重叠起来，在梦想的内与外，两张嘴都碰到了一起。也有不同之处，幻象没有退缩，而真人却飞快地亲完，马上逃到门口，既羞愧又惶恐。她回到前厅，目光游移不定，为所作所为感到惊慌失措。她走到走廊尽头，竖起耳朵，听他有没有醒来。过了很久，恐惧才渐渐消散。实际上，那孩子睡得很沉，什么都没能令他睁开眼睛，无论是身旁的东西摔坏了，还是真实的亲吻。然而，虽然恐惧消散了，羞耻却存留下来，而且不断滋长。塞韦里娜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竟做了这种事，她认定他不过是个陷入爱河的孩子，但这个看法掺杂了她自身的欲望，他躺在那里，毫无意识，无可厚非，而半母半友的她，竟弯腰吻了下去。无论如何，她觉得困惑、生气，恼恨自己，也恼恨他。他可能只是在装睡，这种担忧在灵魂中冒出，令她打了个冷颤。

其实，伊纳西奥继续睡了很久，醒来只是为了吃饭。他欢快地在桌旁坐下，尽管发现塞韦里娜夫人一言不发、正颜厉色，而律师恶声恶气，一如往常，但无论是恶声恶气还是正颜厉色都不能驱散他脑海中的美好幻觉，也没有令那个亲吻留下的感觉变钝。他没注意到塞韦里娜夫人戴了一条披肩，遮住了胳膊。之后他才发觉，周一如此、周二如此，直至周六。那天，博尔热斯让他告诉父亲他不能再留在这儿了。这并没有令他不快，因为相对以往，律师待他算是很客气了，甚至在门口对他说：

“如果你有什么事需要我的帮助，就来找我。”

“是，先生。那塞韦里娜夫人……”

“她头疼得厉害，先回房了。你就明天或是之后再来跟她道别吧。”

伊纳西奥一头雾水地离开了。他不明白这次解雇是为什么，不明白塞韦里娜夫人为何态度彻底变了，不明白那块披肩干什么用，什么都不明白。她明明那么好！还那么亲切地同他讲话！突然之间怎么就……？他思考了很久，最后推测可能是自己某个轻率的眼神或是心不在焉的举动冒犯了她，不可能是别的事。所以她才板起面孔，用披肩遮住了那么美丽的胳膊……无所谓了，那个梦的滋味依然跟随着他。许多年后，他爱过其他人，经历过更真实也更长久的爱，但是，他始终找不到如同那个周日的感觉，十五岁时拉帕路上的那个周日。有时他甚至会大喊，完全不知道自己搞错了：

“那是一个梦！一个梦而已！”

男看护

曾炎鑫_译 闵雪飞_校

1860年发生在我身上的那件事，你觉得可以写进书里吗？不论你怎么写，我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不要在我去世前发表。你不会等太久，也许就七八天了，或者更短。我活不长了。

瞧，我本该把我的一生完完整整地讲给你听，里边有一些故事颇有意思，但讲述需要时间、精力和纸，而我现在只有纸。我的精力衰退，我的时间就像破晓前的烛火。第二天的太阳马上就要升起，那是魔鬼的太阳，如生命一般坚不可摧。再见了，我尊敬的先生，请阅读我的故事并祝福我。请原谅你看到的我的罪恶。即便芸香不似玫瑰芬芳，也请别糟蹋它。你要我的个人证件，这就是了。不要向我要莫卧儿帝国，也别向我索要马加比的照片。不过，你可以拿走我的丧履，我不会交给其他人。

如你所知，故事发生在1860年。一年前的八月份，我四十二岁，在做神学家——我想说的是，我在帮忙抄录尼特罗伊的一位神父的神学论文，他是我当年的同学。作为回报，神父为我精心备置了房子、床和桌子。1859年的那个八月，他收到了一封信，来自某个内陆城镇的助理主教。信上问尼特罗伊的神父是否认识些善解人意、考虑周全、做事耐心的人，愿意给费利斯贝尔托老爷当看护，薪水很是不错。神父把消息告诉了我，我欣然接受了这份工作，因为抄写拉丁引文和教会条例早已使我厌烦。我回里约和兄弟告别，之后就去了那个镇子。

刚到镇上，我就听到了老爷的坏消息。这人脾气古怪，为人苛刻，非常讨人厌。没有人受得了他，连朋友都不行。他的看护比药还费。还打过两个看护的脸。我答道，健康的人我都不怕，病人就更不怕了。接着我跟助理主教了解了情况，他向我证实了坊间传闻，建议我保持温和、心怀仁爱。随后，我去了老爷的住宅。

我在房子的阳台上找到了老爷，他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初次接待还不算太糟。刚开始他一言不发，两只眼睛盯着我，像一只在观察的猫。然后，一阵不怀好意的笑让他那生硬的五官熠熠生辉。最终，他对我说，他雇过的看护没一个顶用，睡懒觉，爱顶嘴，到处找女奴厮混，甚至还有两个是小偷！

“你是小偷吗？”

“我不是，先生。”

接着，他问起我的名字。我告诉了他，他露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哥伦布？”“不对，先生，是普罗科皮奥·若泽·戈梅斯·瓦隆戈。”瓦隆戈？他觉得这不是人的名字，于是提议只叫我普罗科皮奥，我回答说只要他乐意就成。我给你讲这个细节，不仅是因为我觉得这刻画出了老爷的形象，还因为我的回答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也跟主教说了这事儿，还补充道我是他雇过的最友善的看护。然而事实上，我们的蜜月期仅仅有七天。

第八天，我过上了和前任一样猪狗不如的生活：睡不了觉，没法儿想别的事，忍受辱骂。有时，面对羞辱，我还要低眉顺眼地讪笑。我发现他很受用这一点。一切都源于疾病和坏脾气。他得的病可以列出一长串来，有动脉瘤、风湿病，还有其他三四种轻一点儿的病。他现在快六十岁了，而从五岁起，大家就都对他听之任之。倘若只是脾气坏，也还罢了，问题是他人品也坏，以别人的痛苦和屈辱为乐。待了三个月后，我已经受够了，决定离开。现在就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机会很快就来了。有一天，因为我没及时给他敷药，他拿起拐杖，打了我两三下。真受够了。我当即辞职，前去收拾行李。他到房间里来找我，求我留下，说没必要跟一个脾气坏的老头子生气。他再三恳求，我才留了下来。

“普罗科皮奥，我已经半死不活了。”晚上，他对我说：“我活不了多久了，一只脚都已经踏进棺材里了。你一定要给我送葬，普罗科皮奥，我绝不放开你。你一定要去，你得在我墓边祈祷。否则，”他笑着补充道，“我会半夜来敲你的门。你相信阴间的鬼魂吗，普罗科皮奥？”

“一点都不信！”

“你个蠢货，你怎么能不相信呢？”他睁大了眼睛，激动地反驳。

这样都算和平了，你可以想象一下冲突的场景。老爷收起了拐杖，可骂人的话还是一样难听。而我，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变得麻木，全都不在意了。我是蠢货、傻子、笨蛋、白痴、懒虫，什么都是，没人替我分担这些骂名。老爷没有亲戚。五月末六月初的时候，他唯一的侄子因肺结核死在了米纳斯州。有时候会有朋友来拍拍马屁，奉承一下，仅此而已，一趟也就只待几分钟。只剩我一个人，独自面对所有的污言秽语。我又一次想离开，主教求我留下，我还是留了下来。

我和老爷的关系越来越差，不仅如此，我还极其盼望回到里约。我四十二岁了，困在内陆，伺候一个暴躁的病人，这种长久的监禁生活我已经适应不了了。我都读不到报纸，仅从这点，你就可以感受到我的与世隔绝。除了某些带给老爷的重要消息，我对外界一无所知。所以我很清楚，一有机会我就要回里约，即便免不了因此和主教吵上一架。我一分工资都没花，全攒了起来，就等着回里约挥霍了。这点我得说出来，毕竟我要坦白得彻彻底底。

机会很可能会出现。老爷的病情恶化了，他立了遗嘱，骂了一顿公证人，差点连我都骂。我的待遇更糟了，短暂的安宁与平和更加难得。恻隐之心能让我忘掉病人的暴行，但那段时间里我连仅存的一丝怜悯也丢掉了，厌恶与憎恨在我内心滋生。八月初，我铁了心要走。主教和医生理解我的理由，不过还是恳求我再多待一阵儿。我妥协了，暂且多留一个月。等到月底，无论病人情况如何，我都要离开。主教开始着手寻找新的看护来替代我。

你马上就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八月二十四日的晚上，老爷突然大怒，把我撞翻在地，用粗话骂我，还威胁说要毙了我。最后，他拿起一盘米糊朝我扔过来，因为他觉得米糊已经凉了。餐盘砸在墙上，摔了个粉碎。

“你得赔钱，你这个小偷。”他在咆哮。

他还嘟嘟囔囔了许久。十一点时他困了。在老爷睡着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来读。那是阿尔林科尔特的一本老小说，翻译版，书皮是红色的。我在房里发现了这本书，于是就在床的不远处读了起来。十二点我还得叫他起来吃药。可能是因为疲倦，也可能是因为书，第二页还没读完我也睡着了。老爷的叫声把我吵醒了，我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他像疯了一样，一直大喊大叫，最终抄起水壶就朝我掷了过来。我躲闪不及，水壶砸在我的左脸上。这一砸实在太疼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冲到他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脖子。缠斗之中，我把他给掐死了。

等意识到病人断气了，我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大叫一声，却没有人听见。我回到床边，摇晃着他的身子想把他唤回人间，可一切都太晚了。动脉瘤破裂了，老爷死了。我走到隔壁房间，整整两个小时都不敢回去。那段时间里我到底经历了什么，我甚至都无法说清楚。那是一种头晕目眩，一种模糊而愚蠢的癫狂。我仿佛看到墙上出现了人影，也听见了一些若有若无的声音。缠斗前后受害者发出的尖叫声依然在我脑海中回荡。无论走到哪儿，我都能看见病人抽搐的神情。你不要觉得我这么写是为了追求效果或文风，我告诉你，我分明听见有声音朝我大喊：凶手！凶手！

万籁俱寂。钟表的声响一如往常，单调、缓慢、喑哑，寂静与孤独更甚以往。我把耳朵贴在房门上，希望听见病人的一声呻吟，一句话，或是一声斥责，只要能表明他还活着，什么都行，这样，我的良心可以重归平静。我做好了挨打的准备，他打几十次、几百次都行。然而，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寂静。我又一次在房间里胡乱地踱步，坐下来用手抱着头。我真后悔自己来了这地方。“真不该接这桩事。”我大喊道。于是我开始咒骂尼特罗伊的神父、医生、主教，骂所有给我谋这份差事的人，骂那些求我多留一阵的人。其他人都是共犯，我紧紧抓住这点不放。

寂静令我害怕，于是我推开了一扇窗，如果有风的话，我想听听风的声音。然而并没有风。夜色宁静，星辰闪烁，只有一丝冷漠悬浮，那是一种人们遇见送葬的队伍时的冷漠，会脱帽致意，但接着就去谈别的了。我靠在窗边，凝望着黑夜，回顾我的一生，希望能慰藉我现在的伤痛。可以说，在那一刻，我才想到会受到惩罚。我发现，我背负着罪恶，惩罚必将到来。现在，恐惧混杂着愧疚，我感到毛发根根竖立。几分钟后，我看见空地上有三四个人影在窥探，仿佛正准备突袭。我退后几步，人影消散在空中，原来是幻象。

黎明到来之前，我处理了脸上的伤痕，直到那时我才敢回房。我退缩了几次，但还是得进去。即便如此，我也没一下子就走到床边。我的双腿战栗不已，心脏怦怦跳。我甚至想过逃跑，可是这无异于承认罪行。正相反，我急于抹去凶杀的痕迹。我走到床边，看着尸体瞪大的双眼与张开的双唇，仿佛正发出那古老而永恒的话语：“该隐，你对你的兄弟做了什么？”我看见他脖子上留下了我指甲的印痕，于是系上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把被单盖到下巴处。接着，我叫来一个奴仆，告诉他老爷在天亮的时候去世了，再给主教和医生报了丧。

我首先想到的是以兄弟生病为借口，尽早从这里脱身。事实上，几天前我就收到了我兄弟的信，说身体状况很差。但我发觉，如果立马脱身，很可能会招致怀疑，于是便留了下来。在一个老眼昏花的黑奴协助下，我亲手为尸体换上了寿衣。我没走出过死者的屋子，因为担心有人会发现些蛛丝马迹。我很想看其他人的表情，看他们有没有起疑心，但又不敢盯着别人看。一切都让我焦躁不安：蹑手蹑脚地进出灵堂的脚步，人们的窃窃私语，仪式和主教的祈祷。时辰到了，我盖上棺材，双手颤抖不已。一个人注意到了，同情地对另一个人说：“可怜的普罗科皮奥啊！尽管受了不少罪，但还是这么伤心。”

这话在我听来像是讽刺。我迫不及待地盼望一切早点结束。我们走出家门。从阴暗的房间到亮堂的街道，这段路程里，我惊恐不已。我担心光明之处容不下罪恶藏身。我低头看着地面，一路走着。等一切都结束了，我松了口气。和众人一处，我很安宁。然而，我的良心却不得安宁，头几天晚上，我在焦虑不安中度过。更不必说我回到里约热内卢以后了，尽管那里远离犯罪地点，我依旧活在恐惧之中。我不怎么笑，不怎么说话，食不下咽，饱受幻觉和梦魇的困扰。

“放下那个死人吧，”人们对我说，“没有必要这么悲伤。”

我充分利用了这个幻觉，大肆赞美死者，称他为一个好人，的确不近人情，却有一颗金子般的心。我不断赞扬他，连自己也信了，至少相信了片刻。还有个有趣的现象，大概你能用得上，那就是我虽然不信教，但为了让老爷永远安息，在圣礼教堂给他做了一场弥撒。我没有邀请别人，也没有告知任何人。我一个人去望弥撒，始终双膝跪地，不断画十字。我给了神父双倍的报酬，在教堂门口散布施舍，这一切全是为了死者。我意不在欺骗世人，我独自去望弥撒就是明证。对此，我还要补充一点，不先说“愿上帝保佑他”这句，我就绝不会提及老爷。聊起他，我讲的都是快乐的事，捡暴躁中有趣的讲。

抵达里约一星期后，我收到了主教的来信，这封信我之前给你看过。信上说老爷的遗嘱找到了，说由我全额继承遗产。你可以想象我有多震惊。我感觉自己看错了，于是就去找我的兄弟和朋友，所有人读到的都是这样。白纸黑字，明明白白，我是老爷所有财产的继承人。我甚至怀疑这是个圈套，可我很快就想明白了，如果罪行暴露，可以用许多其他办法来抓我。更何况，我了解主教的正直，他绝不会充当设局的工具。五遍、十遍，那封信我读了很多遍，意思就是这样。

“他有多少钱？”我兄弟问道。

“不清楚，但就是很有钱。”

“不错。说明他真把你当朋友。”

“真的，真的……”

因为这讽刺般的幸运，老爷的财产到了我手里。我考虑过拒绝接受。从这种遗产里拿走哪怕一分钱都让我感到厌恶，比雇我当条子还难受。我想了三天，总是很难下定决心，因为我怕拒绝遗产会引起怀疑。最后，我选了个折中的办法。我会接受遗产，然后私底下一点点地全都施舍出去。这么做不仅是因为我良心不安，而且因为这是一种用善行来赎罪的方式。在我看来，这样我们就可以两清了。

我收拾行李，准备回到那个镇子。一路上，我越靠近城镇，就越回想起那桩惨案。城郊有种阴郁的感觉，老爷的鬼魂仿佛无处不在。在我的想象中，罪案发生时那恐怖的一夜，言语，行为，历历在目。

到底是犯罪还是打架？说实在的，其实是打架，我是被袭击者，我在自卫……这场打架很不幸，出了人命。我牢牢抓住这个念头。在凌辱中，我踯躅不出，殴打与责骂，我不愿遗忘……并不是老爷的过错，我很清楚，全是因为疾病，是病痛使他暴躁，甚至邪恶……但我都原谅了，原谅了一切……那夜出了人命，太糟了……我也想过老爷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他行将就木，连他本人都感受到了，也这样说过。他还能活多久？顶多两礼拜，或者一礼拜，甚至更短。他不是个活人，而是行尸走肉，多活一天就多遭一天罪……打架时他正好死了？天才知道！可能真是这样，极为可能，没有其他可能性。我同样牢牢抓住了这个念头……

临近小镇，我紧张了起来，想要退缩。但我克制住了，继续前进。人们接待了我，向我祝贺。主教告诉了我遗嘱的内容，老爷好心留给我遗产，他一路上称赞我基督式的温顺与侍奉老爷的诚心诚意，别看老爷又严厉又冷酷，但还是懂得感恩的。

“那当然。”我回复道，将视线转向了别的地方。

我吓坏了。大家都在夸赞我的奉献和耐心。首要之事是清点财产，为此，我困在镇子里一段时间。我聘请了律师，一切都在稳步推进。这段时间里，我多次谈起老爷。人们向我讲起他做过的事，但没有神父在边上调解。我依旧在维护老爷，指出他有一些美德，比如说节俭……

“什么节俭啊！人都死了，就都完了。但他就是个魔鬼。”

他们向我历数他干的坏事，有些事真是出乎意料。你想听吗？刚开始时，我听这些事是出于好奇，后来，我的心中涌入了一种古怪的快感，我真想把它驱逐出去。我不断维护老爷，为他开脱，把责任归咎于当地人的敌意。的确，我承认，老爷有一点点粗暴……一点点？他是一只愤怒的毒蛇，理发师打断了我的话。所有人，征税员、药剂师、书记员都这么说。其他的事迹也都说了，死者的一生全暴露了。老人们想起了老爷小时候就很残酷无情。一种隐蔽、静默、潜伏着的快感在我的内心生长，宛如精神的绦虫，即便拔出来，砍碎了，也会立马重生、长驻。

清点财产的工作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另外，镇中的舆论都站在老爷的对立面，周遭景致便也渐渐褪去了初见时的阴森可怖。我拿到了遗产，全折换成了票据和现金。又过了好几个月，我不再像当初那样坚持把遗产施舍或捐赠出去。我觉得这样很做作。我缩减了原来的计划：我分了点东西给穷人，为镇里的主教堂增添了装饰，给仁慈堂施舍了一些钱，等等，总共花了我三十二康托。我还为老爷修了座坟，全用大理石做的，一个那不勒斯人的手艺，他一直待到1866年，在巴拉圭去世，我记得是这样。

很多年过去了，记忆已然褪色、灰败。我有时候会想起老爷，但不再像头几天那样恐惧。我对许多医生讲起老爷的病症，他们都赞同老爷必死无疑，只是有点惊讶他居然能挺这么久。也许我在描述的时候不自觉地夸大了些，但事实上他必然会死，即便我不杀他……

再见了，尊敬的先生。如果你觉得这些记录还有点价值，请为我也修一座大理石坟墓作为报酬。我改编了神圣的登山宝训，请你把它刻做墓志铭：占有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

1. 公元前二世纪至前一世纪巴勒斯坦地区耶路撒冷附近的犹太教世袭祭司长家族。曾为保卫和恢复犹太人的政治和宗教作出贡献。

2. 里约附近的城市。

3. 阿尔林科尔特子爵（Visconde de Arlincourt，1788—1856），法国小说家、诗人、剧作家。

4. 语出《圣经·旧约》。

5. 《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五章到第七章里，耶稣基督在山上所说的话，其中最著名的是“八种福气”。

魔鬼的教派

曾炎鑫_译 闵雪飞_校

第一章
绝妙的主意

据一份古老的本笃会手稿记载，某天，魔鬼兴起了开宗立派的念头。虽然他获利颇丰，且源源不断，但从古到今，他形单影只，没有组织，没有教规，没有正典，也没有仪式，这一角色令他备感羞辱。他能活下来，仿佛全靠着神的残羹冷炙和人的忽视或慈悲。万物不定，世事无常。何不创建自己的教派？若想对抗其他宗教并将其一举消灭，建立魔鬼教是个有效的方式。

“对，没错，教派。”他得出结论，“经文对经文，日课对日课。我会举行弥撒，酒和面包多多益善，我会有布道词、圣训、九日敬礼和其他所有教会用品。我的信条将成为属灵的普遍原则，我的教派将变成亚伯拉罕的帐篷。之后，当别的宗教彼此混战、分崩离析之时，我的教派将成为世间唯一。穆罕默德或路德不会来到我的面前。有很多种方式通往肯定，而否定却独我一家。”

说到这儿，魔鬼摇头晃脑，张开双臂，那身姿仿佛英雄盖世、唯我独尊。随后，他想到要去会会上帝，告诉他这个主意，向他发起挑战。他抬起眼眸，火热，因为憎恨；冷峻，因为复仇。他对自己说：“出发吧，是时候了。”魔鬼迅疾地鼓动双翼，发出巨响，震颤了渊薮的每片土地，冲出黑暗直抵无垠的蓝天。

1. 帐篷是亚伯拉罕的临时住所，当他安置帐篷的时候总会建造祭坛，所以帐篷可以理解为敬拜上帝的地方。

第二章
上帝与魔鬼

魔鬼抵达天堂时，上帝正在接待一位老者。负责给来者戴花冠的炽天使却步不前，魔鬼待在入口处，注视着上帝。

“你想从我这儿要什么？”上帝问。

“我并非为了您的仆人浮士德而来，”魔鬼笑道，“而是为了从古到今的所有浮士德。”

“你说清楚点。”

“神啊，解释起来很简单。但是请容我先这么说：您款待了那善良的老人，给他尊贵的地位，命最动听的西塔拉琴与鲁特琴奏起，令最圣洁的唱诗班唱响，来把他迎接……”

“你知道他做过什么吗？”上帝望着魔鬼，眼里满是温柔。

“不知道，但他很可能是最后一批面见您的人。不久，天堂就会空空荡荡，因为这里的价格实在太高了。而我要建造便宜的容身之所。简言之，我要开宗立派了。我烦透了缺乏组织与任意随便的治理。是时候争取最终的全面胜利了。所以我诚实向您说出一切，以免您指责我有所隐瞒……绝妙的主意，不是吗？”

“你只是说出了这事儿，却没让它合情合理。”上帝提醒道。

“说得对，”魔鬼连忙说，“但是我的自尊心希望听到导师给我鼓掌。显然，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得到被打败的导师的掌声，那这种要求就……神啊，我要回到人间，埋下奠基的磐石。”

“去吧。”

“事成之后，您希望我来告诉您吗？”

“不必了。告诉我动机就够了。你早就受够了没有组织，却现在才想创立教会。”

魔鬼笑了，面带嘲弄和得色。某个残忍的念头从他的灵魂里升起，尖酸的指责在他的记忆深处蠢蠢欲动。无论是什么，因为这个，在这永恒的刹那，他感觉自己比上帝更尊贵。但他收住了笑意，说道：

“我只是现在才得出结论，其实几个世纪以前我就开始了观察。美德，天国之女，很大程度上，可以比作女王，身披天鹅绒长袍，下摆棉质流苏飘荡。现在，我打算顺着流苏把她们全拽过来，通通带往我的教派。在她们之后，会来那些穿纯丝绸的……”

“多老套的修辞！”上帝轻声说。

“您瞧。凡间的圣殿里，有许多躯壳跪在您脚边，身穿升堂入室的华服，脸上涂抹同一种香粉，手帕散发出同一种味道，瞳孔在《圣经》和罪孽之间游移，闪烁着好奇与虔诚的光芒。你看看这狂热，或者至少是冷漠，凭此，这位绅士将他慷慨的布施公之于众，衣服、靴子、钱财，或是其他生活必需品……但是我不想被小事困住。比如说，有一种安详，就是宗教游行里，兄弟会的首脑把您的慈爱和勋章虔敬地别在胸口时露出的那种，我就不想谈论……我要去干大事！”

此刻，炽天使挥起翅膀，无聊与困倦令羽翼沉重无比。米迦勒和加百列向上帝投来乞求的目光。上帝打断了魔鬼。

“你太平庸了，对于你这种物种，这简直是灵魂里能想出来的最差劲的事。”上帝反驳道，“你说过的或没说过的，凡间的道德家们早已讲了无数次。这话题都老掉牙了，你要是没有能力或巧思推陈出新，还是闭嘴退下为好。瞧，我的人全都面露疲惫，都被你弄烦了。连那位老人都觉得恶心。你知道他做过什么吗？”

“早就说了，我不知道。”

“他度过了正直的一生，死得也很崇高。他遭遇船难，靠着木板，本可自救。可是他望见了一对新婚夫妇，正值花样年华，却与死亡搏斗。于是老人把救命木板让给了他们，自己潜入了永恒。没有观众，只有海水和头顶的天空。你又能到哪里去找棉质流苏？”

“上帝，如您所知，我是否定的魂灵。”

“你否定这种牺牲？”

“我否定一切。厌世也可以装扮成仁慈。对于厌世者，舍己救人其实是因为厌烦其他人。”

“巧言令色！”上帝大喊，“去！去！建你的教会去！召唤所有的美德，集齐所有的流苏，号令所有的人……总之，滚！快滚！”

魔鬼还想说什么，但已是徒劳。上帝将缄默强加于他。一道神谕过后，炽天使以圣歌的和谐充盈了天堂。突然，魔鬼发觉自己飘在空中。他收起双翼，如同一道光，跌落在地面上。

1. 德国文豪歌德所作诗剧《浮士德》的主角，曾与魔鬼签订赌约。魔鬼赢得了赌局，正要夺取浮士德的灵魂时，天使出手相救，将其带往天堂。

第三章
世人的新福音

到了人间，魔鬼连一秒也不肯耽误。他匆匆穿上本笃会衣袍，因为这身衣服代表着好名声。随即开始传播一种非同凡响的全新教义，他的声音在时代深处回荡。他向门徒和信徒许诺尘世的欢乐、所有的荣光、至为隐秘的极乐。他承认自己是魔鬼，但这样做是为了纠正人们既有的观念，揭破虔诚的老妇人口中他的传说。

“没错，我是魔鬼，”他又一次表示，“但是，我不是硫磺弥漫的黑夜中的那个魔鬼，也不是睡前的故事里专门吓唬小孩的那个魔鬼。我是唯一真实的魔鬼，自然的天选之子，别人给我取了那个名字，只为将我赶出人们的心田。请看，我多么温文尔雅。我才是你们真正的父亲。去吧，占有那个名字，创造它只是为了羞辱我，但是，靠着它，获得胜利、建造丰碑，然后，我会赐予你们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

起初，他用这种说法来激发热情，鼓动那些不感兴趣的人，总之，是为了在身边聚起一帮人。信徒蜂拥而至。等他们一来，魔鬼便着手制定教义，是那种否定的灵魂理应从嘴里说出的话。教义关乎实质，而形式，有时很精巧，有时则很愤世嫉俗、厚颜无耻。

他宣布公认的美德应当替换成其他更自然、更合法的美德。傲慢、色欲、懒惰得以重建，还有贪婪，他宣称贪婪不过是节约之母，区别只在于母亲壮硕而女儿瘦弱。暴怒在荷马那儿找到了最好的辩护。没有阿基琉斯的愤怒，就没有《伊利亚特》：“女神啊，请歌唱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愤怒……”饕餮有着同样的说辞，是它造就了拉伯雷最精妙的篇章和《牛膝草》里的美妙诗作。这种美德太崇高了，人们忘记卢库鲁斯打过的仗，却依然记得他的飨宴。饕餮令他不朽。即使不援引文学或者历史，只揭示饕餮的内在价值也就够了。肚子和嘴里塞得满满当当难道不比吃不上饭好？不比斋戒时流哈喇子强？魔鬼保证要踢走上帝的葡萄园，代之以魔鬼的葡萄园。上帝的那个是隐喻的表达，而他的却是个直截了当的词汇，因为他的人绝不会缺少世上最美的葡萄秧上结出的果实。至于嫉妒，他冷酷地宣称那是最基本的品质，是财富无穷的根源。这品德非常宝贵，足以补全其他美德，是个人天赋。

人们激动地跟随着他。魔鬼滔滔不绝，灌输事物的新规，改换既有的观念，劝人弃善扬恶。

比如说，他给欺骗下的定义新奇无比。他称欺骗为人类的左膀，称暴力为人类的右臂，他断言：许多人是左撇子，这就是结论。当然，他并不强求所有人都当左撇子，他不排除异己。有些人是左撇子，有些人是右撇子，魔鬼通通接纳，除非他们一无所长。然而，他最深刻、最严密的论证是有关贪财的。一位当时的诡辩家甚至认为那是逻辑论证的丰碑。“贪财，”魔鬼说，“是在运用一种高于一切权利的权利。”你可以卖掉你的房子、你的牛、你的鞋、你的帽，根据法律法规，这些东西是你的，但是无论如何，都是些身外之物。既然如此，何不出卖你的主张、誓言、承诺、信仰呢？这些东西不仅仅属于你，是你自己的意识，也就是你自身。否定这点无异于落入荒谬与矛盾。因为，难道没有女人卖自己的头发？难道人不能卖血输给贫血的人？如果在品格和人的精神这个层面加以否定，那么作为身体一部分的血液和头发难道就有特权吗？魔鬼先揭示了原则，不久便开始历数世俗和金钱至上的优点。然后，他还表示，鉴于社会偏见，运用如此合法的权利时还是要掩饰一下，贪财的同时还要虚伪，也就是说，要做两面派。

他升天入地，检查一切，纠正一切。当然，他反对宽恕，反对仁慈善良的至高原则。他并未明文禁止不要钱的诬蔑，但怂恿人们为了报酬而做，或者是金钱，或者别的什么。然而，倘若诬蔑是想象力过于丰富的结果，那么就不能不拿报酬了，因为这就相当于给排泄付钱。他批评一切形式的尊敬，因为它是社会或个人礼节的可能构成。然而，他独独放过了出于利益的尊敬。可不久之后，这唯一的例外也被他消灭，因为个人利益考量会把尊敬变成阿谀奉承，既然有后者，就用不着前者了。

为了把教派建好，魔鬼意识到他必须破坏全人类的团结。事实上，邻人之爱的确成了新教派的巨大阻碍。他辩称，这不过是寄生虫和穷光蛋的发明。除了冷漠，什么都不该给邻居，有时，可以送去仇恨或轻蔑。他甚至宣称邻人这种观念完全错误，还引用那不勒斯一位神父的话，就是那个文雅的加利亚尼，他在给旧政权的一位公爵夫人的信上写道：“邻人都该死！不要有邻人！”他唯一可能允许的邻人之爱是爱上别人的老婆，因为那种爱很特殊，不是别的，只是自我之爱。既然有些门徒觉得，人们难以领会如此形而上学的解释，魔鬼便借助于一个寓言：“一百个人买了银行的股份，可股东们除了自己的分红，没人会关心经营状况，奸夫淫妇也是如此。”这则寓言被收录于智慧书中。

1. 多用于描述地狱场景。

2. 弗朗索瓦·拉伯雷，文艺复兴时期法国人文主义作家之一，代表作为《巨人传》。

3. 葡萄牙新古典主义诗人安东尼奥·迪尼仕·达·克鲁兹·伊·席尔瓦（António Diniz da Cruz e Silva）的作品。

4. 指费尔迪南多·加利亚尼（Ferdinando Galiani），意大利经济学家，意大利启蒙时期的领军人物。

第四章
两种流苏

魔鬼的预言成真了。所有美德都身披天鹅绒长袍，下摆棉质流苏飘荡，而一旦流苏被拉了过来，美德便将长袍弃之不顾，纷纷加入新的教派。其他美德随后跟随，时间赐福之下，教会愈加兴盛。教派成立，教义远扬，世上没有地方不曾耳闻，没有语言不曾翻译，没有民族不曾热爱。魔鬼发出一声胜利的呼号。

很多年过去了。有一天，魔鬼突然发现许多信徒在偷偷践行旧日的美德。不是践行全部美德，而且也不彻底，可是，如我所说，的确有人暗地里这么干。有些馋鬼每年躲起来斋戒三四次，并且恰巧在天主教规定的日子里。许多铁公鸡散布施舍，或是在深夜里，或是在人迹罕至的街道上。很多侵吞公款的人偿还了少许钱。骗子偶尔会真心诚意地说话，尽管装出一副奸诈的面容，令人相信他们在骗人。

这一发现令魔鬼震惊。他更小心地调查了这一恶行，发现它蔓延甚广。有些案例实在令人费解，比如，莱万达有个药贩子，曾毒害了整整一代人，如今却用药救了受害者的孩子。在开罗，他发现有一个技艺高超的偷骆驼的人，蒙着面去了清真寺。魔鬼在一座清真寺门口与他对质，当面谴责他。小偷却矢口否认，说去那儿是想偷通译的骆驼。当着魔鬼的面，他偷走了骆驼，可又把它当成礼物送给了替他向安拉祷告的穆艾津。本笃会手稿中还列举了许多异乎寻常的发现，其中有一件事把魔鬼完全搞糊涂了。他最忠实的信徒是一位卡拉布里亚人，五十多岁的男人，伪造文书的专家。他拥有一栋建在罗马平原的漂亮房子，有丝绸、雕像、藏书室，等等。他连自己都骗，竟然假装卧床不起，只为不承认自己身体健康。这人赌博时不仅没出千，还给了仆人赏钱。他与一位神父结交，每周都跟他要去一座废弃的小教堂忏悔。尽管他的秘密行为几无破绽，可他每次都要画两次十字，一次是跪下，另一次是起身。魔鬼不敢相信有这么多人叛教。但这就是事实，无可置疑。

魔鬼片刻也不耽误。震惊使他来不及思考和对比，无法从比照过去中得出结论。他又一次飞到天堂，气得发抖，急切地想知道这等怪事的秘因。上帝无比仁慈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回应，没有得意扬扬，哪怕魔鬼此时痛苦不已。上帝望着魔鬼，问道：“你想要什么，我可怜的魔鬼？棉质长袍现在挂上了丝绸做的流苏，就像以前的丝绒长袍上挂满棉质流苏一样。你还想要什么？这是人类永恒的矛盾。”

1. 伊斯兰教宣礼师，即清真寺中按时呼唤信徒做礼拜的人。

学校故事

梁颖怡_译 闵雪飞_校

学校坐落在科斯塔街，是个围着木栅栏的双层小房。那年是1840年。那天，五月的某个周一，我在公主街徘徊了片刻，盘算着早上要去哪里玩儿。我在圣迪奥古山和圣安娜广场之间游移不定，当时的圣安娜广场还没有建成现在这个公园，不是个绅士出入的场所，而是个乡土气十足的地方，几乎无边无际，洗衣妇、野草和散养的驴子散布其中。小山还是广场？这是个问题。忽然，我自言自语道，还是去学校吧。接着，我便朝学校走去。原因嘛，是这样的。

上星期，我逃了两天课。事情败露后，遭到了父亲的惩罚，他拿棒子打了我一顿。那顿打让我疼了很久。父亲是军械厂的一名老员工，严厉而苛刻。他希望我以后能拥有显赫的商业地位，急切地想要看到我具备商人的基本素质——读，写，算数，然后安排我当柜员。他还时常向我念起那些从柜台起家的大亨的名字。好了，那天清早，是上次那顿打的记忆把我带回了学校。我可不是一个品行端正的孩子。

我小心翼翼地爬上楼梯，以防被老师听到。我及时赶到了教室。三四分钟之后，老师才走进来。他脚蹬熟山羊皮凉鞋，步履轻柔依旧；外穿褪色但干净的帆布夹克，裤子笔挺而洁白，衬衫领松开。老师名叫普力卡尔普，约莫五十来岁。他一坐下，便从夹克中掏出鼻烟盒和红色手帕，放到抽屉里，然后用眼睛扫视教室。孩子们在他进来时起立，现在都坐了下来。一切都井然有序。接着便开始上课了。

“皮拉尔，我需要和你谈谈。”老师的儿子对我低声说。

这小矮子名叫雷蒙多。他温吞，勤奋，反应慢。别人三五十分钟能掌握的，他得花上两个小时。时间帮他战胜了脑子无法立即搞定的事。而且，他十分害怕他父亲。他是个纤弱、苍白的孩子，有张病恹恹的脸，开心的时候很少。他在父亲之后走进学校，在父亲之前离开。比起我们，老师对他更严格。

“你想干什么？”

“等会儿。”他颤巍巍地回答。

写作课开始了。让我自己说我是学校里最优秀的学生，实在有些困难，但我的确是。出于一种可以理解的顾虑，以及对完美风格效果的考量，我也不能说我是最聪明的，但我有这个自信。你们看好了，我可既不苍白也不怯懦：我有健康的肤色和钢铁般的肌肉。比如，在写作课上，我总是完成得比所有人都早，之后就在纸上或板上剪刻鼻子，这种消磨时光既无高贵也无灵魂可言，但自始至终纯真无邪。那天也同样如此。我急匆匆地写完了，接着急匆匆地仿造起老师鼻子来。我给它赋予了五六个不同的姿态，现在能想起的有疑问、惊叹、怀疑和思索。我那时还用不了这些词，毕竟我只是个初学写字的可怜的小学生。然而，我却本能地刻出了那些神情。其他人也逐渐写完了。我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住了手，提交作文，回到我的座位上。

老实说，我后悔来学校了。我现在被困住了，心急火燎地想到外面。我想起了广场和小山，想起了其他游手好闲的小孩儿，奇科·泰亚，阿梅里库，卡洛斯·德斯·伊斯卡丁亚斯，街区乃至全人类的脆弱的花朵。绝望到极点之时，透过学校的玻璃窗，我看到，在蔚蓝色的天空之上，在利夫拉门图山巅之上，飘着一只纸风筝。它又高又阔，被一根长绳牵系，在空中鼓胀起来，是个高傲的玩意儿。而我却在学校，端坐，双腿紧闭，膝盖上摊开阅读书和语法书。

“我真是个傻子才来学校。”我对雷蒙多说。

“别说这话。”他低声说。

我瞧着他，他的脸色愈加苍白。这时，我再次想起，他想求我做一件事。我问他想要我干什么。雷蒙多又开始了颤抖，然后，迅速地对我说，让我等一会儿，说是一件特别的事。

“皮拉尔……”几分钟后他窸窸窣窣地说。

“是什么？”

“你……”

“你什么？”

他用眼瞟着父亲，又瞟向其他孩子。其中一个孩子，库尔韦卢，正满目狐疑地注视着他，雷蒙多提示我这个情况，请我再等几分钟。我承认，我的好奇心开始燃烧了。我望了望库尔韦卢，他看起来很专注。可能只是简单而随便的好奇，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但也有可能是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儿。这个库尔韦卢有些顽皮。他十一岁，比我们都大。

雷蒙多想让我干什么？我还是坐立不安，动来动去，小声和他说话，要他告诉我那是件什么事儿，也说没有人会注意到我和他。或者，等到下午……

“下午不行，”他打断我，“不能等到下午。”

“那就现在……”

“爸爸看着呢。”

老师真的正盯着我们。他对儿子更严厉，因此，总是用眼睛寻找着他，以便更好地控制他。不过我们也十分聪明，赶紧把鼻子埋进书里，继续读书。终于，他累了，拿起日报，就三四页，他读得很慢，品味着意见与激情。别忘了，我们正处于摄政统治的最后时期，公众情绪十分激越。普利卡普肯定属于某个党派，但我未能调查出这点。对于我们，戒尺是他所拥有的最邪恶的一样东西。它就挂在窗框的右边，睁着五只恶魔般的眼睛。只需要举起手，解下来，挥舞就行。用平常的劲儿，但那也真不轻。因此，如果赶上政治热情支配他的时候，我们就不用挨打了。那天，至少我觉得，老师在津津有味地读报纸，他不时抬起双眼，或者抓一撮鼻烟，但马上就转回报纸，认真阅读。

过了一会儿，也就十几分钟，雷蒙多将手伸进裤兜，看着我。

“知道我这儿揣了个什么吗？”

“不知道。”

“我妈给我的一块小银币。”

“今天给的？”

“不是，另一天，我生日的时候……”

“是真银币吗？”

“是真的。”

他慢慢掏出银币，远远地向我显摆。这是王国时期的一块硬币，十二文丁或者两托斯唐，不记得了。但那是钱，而钱让我心血澎湃。雷蒙多以无精打采的目光扫视我，问我想不想要。我回答说他这是戏弄我，但他发誓说不是。

“但你就没了啊？”

“我妈之后会给我弄个别的。她有很多，外公留给她的，放在一个小盒子里，有些还是金子的。你要吗？”

我先瞟了眼老师的桌子，然后遮遮掩掩地向他伸手，以此作为回答。雷蒙多把手缩了回去，嘴上浮现出一个晦暗的表情，像是微笑。接着，他提出一场交易，以服务交换。他给我硬币，我给他讲解句法课的一个内容。他记不住书上的东西，而且害怕父亲。他用膝盖摩擦着银币，就这样达成了交易……

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因为我有成年人的美德意识，也不是因为撒一两个孩子的谎很难。我们都知道怎么欺骗老师。新奇在于提议的内容，是用讲课来换钱，是直接而主动的贿赂。拿去，给你。这才是奇怪的原因。我胡乱地注视着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大家都懂的，课的内容很难，雷蒙多学不会，为了不挨罚，就找了一种他觉得有用的办法。要是他求求我，一样会遂心的，就像前几次那样。但是，前几次的记忆仿佛是这样的：他发现了我意愿上又懒又疲后很害怕，而自己怎么学也学不会，可能也是因为我没好好教。好像这才是他提出交换的原因。这家伙不难得到帮助，但他想保证效率，所以便想利用母亲给的那枚硬币，他一向视之为珍宝和玩具。当着我的面，他捏着硬币，在膝盖上摩擦，仿佛在诱惑我。真的，它美丽、轻巧、雪白，很白很白。而我，如果我还能带上点钱，口袋里也只有铜板，丑陋、厚重、油绿的铜板……

我不想收下，但拒绝也很难。我瞄了老师一眼，他还在继续读报，聚精会神，鼻烟都从鼻子上都滴了下来。“来，拿着。”他儿子对我悄声说。银币在他的指间闪闪发光，就像钻石一样……事实上，如果老师什么都没看见，又有哪里不好呢？他不可能看见的，他被报纸迷住了，正激动而又愤慨地读着呢……

“拿着，拿着……”

我环视教室，遭遇库尔韦卢看向我们的目光。我对雷蒙多说再等等。我觉得库尔韦卢在看着我们，所以我装得若无其事。不久，我又瞟了他一眼，然后，愿望蒙蔽了我！我什么都没看出来。于是我的勇气恢复了。

“给你……”

雷蒙多偷偷摸摸地将银币递给我。我怀着无法言喻的惊恐，将它装进裤袋。现在它是我的了，紧紧贴着我的腿。只剩提供服务、给他讲课了，而我从没有耽误过，也没有做得不好，至少我认为是。我传给他一张写着讲解的纸片，他小心翼翼、全神贯注地收了起来。感觉为了学到点滴东西，他真是多费了五六倍的劲儿，但是只要能逃过惩罚，也就都值了。

突然，我看了库尔韦卢一眼，吓得我直发抖。他笑着，盯着我们，我觉得那笑容不善。我掩饰着心慌。不久之后，我又一次看他，发现他还是同样的模样、同样的神态，只多了在长凳上不耐烦地动来动去。我对他笑了笑，他却没有笑，反而皱起眉头，看起来像是威胁。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们得更加小心。”我对雷蒙多说。

“告诉我这个就行。”他嘟哝道。

我做了个手势，让他不要说话，但他坚持问，而口袋里的硬币，提醒我已有约在先。我一边教他，一边拼命掩饰。然后，我又看向库尔韦卢，我感觉他更不安分了，而笑容，之前已是不善，现在更为邪恶。不用说，我也心急如焚，急着下课。但时钟不像前几次那样走得快，老师也不怎么在乎下课：他一篇接一篇地读报，间或长吁短叹，耸动肩部，拍一两下桌子。外面，蓝天之中，小山之上，那只永恒的风筝，转了个身，像是在呼唤我去和它一起玩。我想象我在那里，带着书本和石头，坐在杧果树下，银币就揣在口袋里，我谁都不会给，也不会弄断。我会把它放在家里，跟妈妈说是在街上捡到的。我渴望看住它，为了不让它逃走，我会摩挲它，手指抚过它的表面，仿佛用触觉阅读铭文。

“啊！皮拉尔！”老师炸雷般的声音喊道。

我瑟瑟发抖，仿佛从梦中惊醒，然后匆忙站起。我与老师迎面相逢，他望着我，脸色阴沉，报纸散落在地，而桌子旁站着的是库尔韦卢。我好像猜中了一切。

“到这儿来！”老师大声喊道。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他锐利目光中的洞察埋葬了我。接着，他把他儿子叫了上来。整个学校都停了下来，没有人继续读书，也没有人再动一下。虽然我的视线没有离开老师，但还是能感觉到空气中充满了好奇和恐惧。

“所以你是收钱教别人学习？”普利卡普对我说。

“我……”

“把你同学给你的硬币交出来！”他喊道。

我没有立即服从，但也无法拒绝。我仍不停颤抖。普利卡普再一次咆哮，要我把硬币给他，我不再抵抗，将手伸进口袋，慢慢掏出银币，交给了老师。他怒气冲冲地查看了正反面，然后便伸出手臂，将硬币扔到了大街上。他对我们说了一堆狠话，说他儿子和我刚刚做了一件卑劣、无耻、低贱、下流的事，而为了改正错误，以示警戒，我们会遭到惩罚。

此时，他操起戒尺。

“饶了我，老师……”我啜泣着说。

“我绝不饶你！把手伸出来！伸出来！快！不要脸！把手伸出来！”

“但是，老师……”

“给你看看，这才叫坏！”

我先把右手伸给他，再是左手，一下一下地挨着戒尺，一直到第十二下，我的手心已经红肿不堪。轮到他儿子了，也是一样的惩罚。他毫不惜力，两下、四下、八下、十二下。打完了，又教育了我们一顿，说我们臭不要脸、太过放肆，还发誓说，如果我们再敢做同样的事，会遭受到永生难忘的惩罚。他大声吼道：“臭东西！骗子！不要脸！”

我的头低得都要垂地了。我谁都不敢看，感觉大家都看着我们。我承受着老师的辱骂，蜷缩在椅子上，低声啜泣。教室里，恐怖令人窒息，我敢说，那天没有人会做同样的事了。我相信库尔韦卢自己都要吓死了。我没有立即看他，而是在心里发誓，只要一离开，到了街上，我就要揍他，这就跟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确定。

不久之后，我瞥了他一眼，他也望着我，但马上把脸扭到一边。我觉得他应该脸都吓白了。他调整了一下，开始高声朗读：他害怕了。他开始动来动去，胡乱晃动，挠着膝盖和鼻子。他可能后悔告发我们了。实际上，为什么要告发我们？我们什么时候抢走了他的东西？

“你等着！你这个坏蛋！”我自言自语道。

放学的时间到了，我们走了。他走在前面，急急忙忙，而我不想在这里打架，科斯塔大街离学校太近了。得去宽阔的圣·若阿金大街。然而，到了街角，我已经看不见他了，可能是藏在了某个过道或商店。我走进一家杂货店，在其他房子里探查，也向一些人询问他的行踪，没有人告诉我他的下落。下午，我翘课了。

当然了，我在家什么都没说。但是，为了解释手肿，我向母亲撒了谎，跟她说那是因为我没学好功课。当晚，我睡觉的时候，让那两个男孩下了地狱，无论是那个告密的，还是那个给我硬币的。我还梦到了那枚硬币，我梦到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我在街上把它找到了，捡了起来，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

早上，我早早醒来。我想去找硬币，因此急忙穿衣。那天天气大好，是五月里的一天，阳光灿烂，微风轻拂，更不用说穿上了妈妈给我的新裤子了，再多说一句，裤子是黄色的。一切都好，要是能找到银币……我走出家门，就像要去耶路撒冷登上王位。我加快步子，以便抢在大家之前赶到学校。即便如此，我的步速没有快到把裤子弄皱。没有，裤子真的很好看！看着裤子，我躲避开拥挤与街道上的垃圾……

在街上，我遇到了一队步枪手，鼓手在前，敲着鼓。我没办法安安静静地听。这队士兵快速踢腿，步调一致，跟着鼓点，迈右腿，迈左腿。他们走来，经过我，继续向前走。我觉得脚有些发痒，产生了想跟在他们后面走的冲动。我之前和你们说过了，天气非常好，然后还有人打鼓……我东瞅瞅、西看看。最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也开始跟着鼓点行进，我相信有个东西在低唱：穿礼服的老鼠……

我没去学校。我紧跟步枪手，然后行进到萨乌德，在甘博阿海滩过完了上午。我穿着弄脏的裤子回到家，口袋里没有银币，心中也没有怨恨。总之，那是一枚美好的银币，正是雷蒙多和库尔韦卢给我上了第一课，一个关于腐败，另一个关于揭发。但是，敲鼓真是见鬼了……

1. 指1831年至1840年由议会选举的摄政委员会管理国家的时期，该时期始于佩德罗一世退位，终于1840年佩德罗二世被宣布“成年”。

2. 这里指若昂六世在巴西统治的时期，即1816年至1822年。

3. 巴西的一种货币，相当于现在的二十雷亚尔。

4. 里约热内卢街区，位于里约市中心以北。

外交官先生

梁颖怡_译 闵雪飞_校

黑人女佣走入饭厅，来到围满人的桌子前，与女主人低声交谈。看起来是要女主人做什么要紧的事，因为她立马站了起来。

“要等你吗，阿德莱德太太？”

“不用等，兰格尔先生。您继续，我待会儿就回来。”

兰格尔正读着运程书。他翻到下一页，高声念出标题：“有没有人在默默爱着你”。此言一出，众皆触动，青年男女，相视而笑。时值1854年圣约翰之夜，这幢房子坐落于杧果树街。这家的男主人名叫若昂，若昂·维加斯，他有个女儿，叫若安娜。每年都会举办同样的亲友聚会，后院点起篝火，按照习惯，烤烤土豆、掷掷骰子。还开晚饭，有时候会跳舞，玩罚物游戏，一切都再熟悉不过。若昂·维加斯是里约一个民事法庭的书记员。

“来。谁先来？”他说，“当然是菲利斯米娜小姐了。我们来瞧瞧有没有人偷偷爱着她。”

菲利斯米娜小姐不好意思地笑了。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无才也无财，成天耷拉着虔诚的眼睑，暗暗寻摸着丈夫。说实话，这玩笑有些残忍，但也正常。菲利斯米娜小姐是宽厚温和的完美典范，似乎生来是为了取悦他人。她面露可疑的高兴神情，抓起骰子，掷了出去。“十。”两个声音齐喝。兰格尔低头看书页下方，找到对应“十”的字框，念了出来：“没错，真有这么个人，她周日得做弥撒，在教堂里寻找。”整桌人都向菲利斯米娜小姐道喜，她不以为然地笑着，内心却满怀期待。

其他人纷纷拿起骰子，兰格尔挨个念着运程。他动情地朗读着，不时摘下眼镜，拿起麻纱手帕的一角，慢悠悠地擦拭镜片，要么是为了显摆麻纱，要么是为了将茉莉清香散发出来。

他一向自命风雅，因此，大家都叫他“外交官先生”。

“来，外交官先生，请继续。”

兰格尔颤了一下，他陶醉地看着桌子对面的一排姑娘，漏读了一个运程。他喜欢上了哪个吗？我们慢慢说。

他是单身汉，境遇使然，而非心愿。年轻时，他有过几段风流韵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渴望攀龙附凤，因此，到了我们看见的这个年纪，四十一岁了，他还独身一人。他希望找一个地位比他高、也比他交往圈子广的妻子，浪费了很多时间等待，甚至还常去舞会，是一位有钱又有名的律师办的。他常为这位律师抄录文件，所以律师很护着他。

舞会上，和在办公室一样，他总是低人一等。他整夜在走廊徘徊，往大厅里探头探脑，目送女士们经过，眼睛活吞下半露香肩与动人曲线。他艳羡那些男人，所以模仿他们。离开时，他总是兴奋异常、决心满满。如果没有舞会，他就去宗教集会，在那儿可以遇见城里第一等的姑娘。游行当日，他也肯定会出现在宫殿前厅，看宫廷贵妇、王室成员、部长、将军、外交官、法官等鱼贯而入，他认得一切，无论是人还是车。每次从集会和游行回来，他就和从舞会回来一样，急切、热情，能耐大得足以攀附摇钱树。

然而糟糕的是，双手与麦穗之间，筑着诗人的高墙，而兰格尔并不是个会翻墙的人。在他想象中，他可以烧杀抢掠，无所不为。他不止一次把自己想成国家部长，恩威并用，志得意满。他越走越远，一日，他竟自立为王，那是十二月二日，他从王宫广场的阅兵式回来。为此，他臆想了一场革命，他流了点血，就一点儿，建立了仁慈的独裁政权。他为当书记员时发生的一些小小不快报了仇，然而，在此之外，他的所有壮举都是无稽之谈。现实中，他平和而又谨慎。

四十岁时，他从雄心壮志中觉醒，本性却是一如既往。尽管很想结婚，但还是没找到新娘。不止一位姑娘可能欣然接受，但他过于慎重，一再错过。一天，他注意到了若安娜，她刚十九岁，一双眼睛美丽而又平静，因为不曾与男人相处而倍加纯洁。若安娜小时候，兰格尔就认识了她，他抱过她，在公园里玩，或是拉帕看焰火。这要怎么向她示爱？但是，另一方面，他和这一家子关系极好，或许可以让联姻变得容易些。要么结婚，要么绝交。

这一次，围墙并不高，麦穗也很矮，只要他伸伸手，努把力，就能将麦穗连根拔起。就这点事儿，他却忙活了好几个月。但如果不先四处张望，看看有没有人来，他就不敢伸手。真有人来了，他就装成干别的，转身离开。总算要伸手的时候，如果一阵狂风吹动了麦穗，或者某只小鸟在干枯的树叶上走动，都不用有别的理由，他会马上把手缩回来。时间流逝，他情根深种，为此常常苦闷，也因此期待更多。就在此时，他身揣第一封情书，准备交给她。此前有过两三次好时机，但他总往后拖。夜晚实在太漫长了！此时此刻，他还在念着运程，庄重得像个大祭司。

周围的一切都那么欢乐。人们窃窃私语，或巧笑嫣然，或谈天说地。鲁菲诺叔叔，这家的调皮鬼，手拿一根羽毛，绕着桌子圈，专门搔姑娘们的耳朵。若昂·维加斯正焦急等待一位朋友，卡利斯托，他迟到了。卡利斯托究竟跑哪儿去了？

“都出去，都出去，我要用桌子，我们去客厅吧。”

阿德莱德太太回来了。该摆晚饭了。大家都动了身，走路的时候，人们才能清楚地看到书记员的女儿若安娜有多美丽。兰格尔陪着她，眼里满是爱意。准备罚物游戏时，她走到窗边，待了一会儿，他也跟了上去。这是个递情书的好时机。

对街的大房子里，有场舞会，人们在那儿翩翩起舞。她在看，他也去看。透过窗子，他们看见众人成双入对，合着拍子跳舞，女士衣装华丽，男士精致俊雅，有些还佩戴着勋章。在翩跹飞舞中，不时闪过钻石的光芒，迅疾而飘忽。一对对在谈天，肩章在闪着光，男人们上身微倾，扇子轻轻摇摆，一切都是碎片，因为隔着窗子，无法展现大厅的全貌，但是，剩余部分可以猜出来。至少，他全都见过，都告诉了若安娜。攀附权贵的魔鬼，看似沉睡，却在这男人的心中蠢蠢欲动，也在试着勾引女孩的心。

“我认识一个人，他本该舒舒服服地待在那里。”兰格尔低声说。

若安娜天真地说：

“肯定是您。”

兰格尔受用地笑了笑，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望向那些身穿制服的仆人和车夫，他们站在大街上，或三五成群地聊天，或倚靠着车顶棚。兰格尔开始指认各家马车，这辆是奥林达家的，那辆是马兰瓜佩家的，但后面又来了一辆，从拉帕街那边拐来，驶进了杧果树街。车子在对面停下，仆人跳下车，打开车门，脱下帽子，挺直身板。从车门先探出一片秃发，然后钻出一个脑袋，一个男人随即现身，戴着两枚勋章，最后下来的是一位穿着高贵的女士。他们走进门厅，登上铺有地毯的楼梯，楼口放有两个大花瓶，作为装饰。

“若安娜，兰格尔先生……”

该死的罚物游戏！好巧不巧，本来他脑袋里都想好了，趁着那对夫妇上楼梯，暗示一下，然后自然而然地把信递出去。兰格尔只好从命，坐在这姑娘的对面。阿德莱德太太主持游戏，搜集大家起的名字，每个人都得是一朵花。总是捣蛋的鲁菲诺叔叔，给自己选了朵南瓜花。

兰格尔不想落了俗套，在脑海里比较了各种花朵，女主人问他选什么的时候，他温柔又和缓地回答说：

“紫茉莉，我的女士。”

“可惜卡利斯托不在啊！”书记员叹了口气。

“他真说了要来吗？”

“说了。昨天他还特意去了档案室，告诉我说要晚点来，但肯定会来的，就是得先去里约人大街的一个小舞会。”

“两位！”走廊上的一个声音喊道。

“啊，太好了！他来了！”

若昂·维加斯跑去开门。是卡利斯托，身边还有一个陌生的小伙子。卡利斯托向大家大概介绍了他：

“克罗兹，仁慈堂的员工，不是我的亲戚，虽然长得很像我，看到一个，就看到了另一个……”大家都笑了。卡利斯托不过在说俏皮话罢了，他丑得跟鬼一样，而克罗兹却是个帅小伙儿，才二十六七岁。他黑发黑眼，丰神俊朗。姑娘们纷纷往后退，菲利斯米娜小姐点燃了所有蜡烛。

“我们在玩罚物游戏，先生们也可以加入，”女主人说，“玩吗，克罗兹先生？”

克罗兹回答说玩，开始打量其他人。

他认识其中几个，简单寒暄了一两句。

克罗兹对若昂·维加斯说想认识他已经很久了，因为之前书记员帮过他父亲一个忙，是法律方面的事。

若昂·维加斯什么都没想起来，哪怕克罗兹跟他说了是什么事，依然没有。但他喜欢听到这种话当众说出来，他看了看大家，有好几分钟都在暗自高兴。

克罗兹玩游戏玩得不亦乐乎。半小时后，他和这家人熟络了。他整个人都很活跃，说起话来从容不迫，行为举止也很自然。对于罚物游戏，他有极多的惩罚储备，让所有人都很开心，没有人比他更会玩游戏了，既热闹又活泼。他来来去去，调整分组，推拉椅子，和姑娘们说话，仿佛青梅竹马一般。

“若安娜小姐坐这把椅子，切萨莉亚小姐站这边，卡米洛先生从那个门进来……不是这样，您看，要这样……”

兰格尔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十分茫然。这股风是从哪儿吹来的？这风吹啊吹啊，吹跑了男人的帽子，弄乱了姑娘的头发，但她们笑得很开心，克罗兹长，克罗兹短，克罗兹无处不在。兰格尔先是惊异，后来痛苦。权杖从他手中滑落。他不看克罗兹，讲的话他也不笑，而是冷冷地回答。兰格尔五内俱焚，暗中诅咒克罗兹，骂他为逗乐的白痴，他是能让大家笑，让大家开心，因为聚会的夜晚，一切都很逗乐。然而，尽管他不断念着这些理由，精神上却再也没有了自由。他的自尊心很受伤。糟糕的是那人察觉到了他的焦躁，最糟糕的是他能察觉出别人的察觉。

兰格尔可以臆想好事发生，也可以凭想象复仇。

他在脑海里把克罗兹撕成了碎片。然后，他开始琢磨灾难发生的可能性，随便什么坏事都行，犯病就够了，但得重一点，能把入侵者从这里带走。然而，什么病都没有，没有。这个恶魔看起来越来越高兴了，房间的人都被他迷住了。连若安娜那么害羞的一个人，也跟其他姑娘一样，随着克罗兹的手摇摆。所有人，无论男女，看起来都在给他撑腰。他刚说到跳舞，姑娘们就去找鲁菲诺叔叔，央他用长笛吹一首四对舞曲子，就一首，不会让他多吹的。

“不行，我茧子疼。”

“长笛？”卡利斯托大喊道，“去请克罗兹吹给我们听，然后你们就知道什么才叫长笛了……去拿长笛来，鲁菲诺。都听听克罗兹吹的，你们想象不到他吹的笛子让人多么难忘！”

克罗兹吹了一曲《纯洁女神》。“真是荒唐！”兰格尔自言自语道，“这个调调连街上的小黑孩儿都能用口哨吹出来。”兰格尔从旁观察克罗兹，思考一个严肃的男人是不是该以那种姿势站着，最终他得出结论，长笛是一种滑稽的乐器。他瞟了若安娜一眼，看到她和其他人一样，只专心听克罗兹吹奏，在笛音中沉浸、享受，她颤抖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的脸上也露出了和她一样的表情。但是，兰格尔感到了某种东西，令他对入侵者产生了更为复杂的厌恶。笛声停后，相比其他人，若安娜给的掌声要少一些，兰格尔疑惑了，这到底是因为一向害羞，还是某种特别的情感……他急需把信给她。

晚餐时间到了。大家乱哄哄地走进饭厅。兰格尔很幸运，正好坐在若安娜对面，她的双眼从未如此美丽，如此盈盈欲滴，看起来不同以往。兰格尔静静地欣赏那双眼睛，又开始了做梦，只要他弹一下手指，恶魔克罗兹灰飞烟灭。他再一次看见，他与若安娜一起在一栋房子里，他将租下此处，作为新婚夫妇的爱巢，以想象装饰得金碧辉煌。

他甚至还中了彩票，把钱全买了绸缎和珠宝，送给他的妻子，美丽的若安娜，若安娜·兰格尔，若安娜·兰格尔夫人，若安娜·维加斯·兰格尔夫人，若安娜·甘迪达·维加斯·兰格尔夫人……不能把甘迪达去掉……

“我们来干杯吧，外交官先生……请您来说祝酒词……”

兰格尔清醒过来。整桌人赞同鲁菲诺叔叔的提议，就连若安娜也请他祝个酒，就像去年一样。兰格尔说他乐意遵命，只是得吃完那只鸡翅。人们欢腾起来，低声夸赞他。一位姑娘跟阿德莱德太太说，她从没听过兰格尔讲话。

“真的吗？”阿德莱德太太惊讶地问，“你简直没法想象，他说得好极了，清晰明了，用词很讲究，姿态也很迷人……”

他一边吃着饭，一边求索着模糊的回忆与想法的碎片，编好句子和比喻。

他吃完了饭，站了起来。表情中有一种志得意满、胸有成竹。终于，人们敲响了他的屋门。没有灵魂的轶事与笑话退避三舍，他们召唤他，是想聆听正派而又严肃的讲话。兰格尔扫了扫周围，看到所有人都抬起了眼睛，满心期待着他。其实并不是所有人，若安娜将目光转向克罗兹，而他的目光盛满了许诺，在半空接住了她的目光。兰格尔的脸变白了。要说的话死在了喉咙里。但他必须说，大家在等着他，友善而沉默。

他祝得不好。其实这次祝酒是献给这家里男主人和他女儿的。他称若安娜为“上帝的巧思，从不朽变为现实”。三年前他就用过这句，应该早就被忘干净了。他还谈到家庭的圣殿、友谊的祭坛、感恩之心，说那是纯洁心灵的花朵。

一句话愈没有意义，愈似是而非、铿锵有力。

总而言之，本应进行十分钟的祝酒仪式，他用五分钟就打发完了，然后坐了下来。

这还没完。两三分钟之后，克罗兹站了起来，想再祝一次酒。这一次，大家沉默得更迅速，也更彻底。若安娜垂下头，为克罗兹即将说的话感到不安。兰格尔打了个寒战。

“您家尊贵的朋友，兰格尔先生，”克罗兹说，“他干了杯，为两位拥有今日圣人之名的人。我也要干一杯，为古往今来的女圣人，阿德莱德夫人。”

大家热烈鼓掌，为这个祝酒喝彩，阿德莱德太太十分受用，接受了每位宾客的恭维。她女儿却没有跟着客套。

“妈妈！妈妈！”若安娜边喊边站了起来。她拥抱了母亲，又亲了好几下，就像是一封信，得两个人读。

兰格尔原本满心怒火，现在却垂头丧气，晚餐结束后，他打算离开。然而，希望，这绿眼睛的魔鬼，求他留下来，于是他便留了下来。谁知道呢？一切都是转瞬即逝，可能就这一晚的情分，圣约翰之夜的爱恋，毕竟，他是这家的朋友，受这家人的尊重。想得到若安娜，他求个亲就够了。而且，克罗兹可能连娶亲的钱都没有。他在仁慈堂做什么工作？也许只是打打杂……想到这儿，兰格尔斜眼瞥向克罗兹的衣服，审视着针脚，细察着衬衫上的刺绣，检查长裤的膝盖处，看看是不是磨损严重，还有鞋子，然后他得出结论，这是个任性的小伙子，但是，他可能把钱都花在了自己身上，而结婚是件严肃的事。他可能还有孀居的母亲与待嫁的姐妹……而兰格尔就一个人。

“鲁菲诺叔叔，吹一首四对舞舞曲嘛。”

“不行，饭后吹笛子会消化不良的。我们玩洛托牌吧。”

兰格尔声称头痛，玩不了。但若安娜走到他身边，求他一起玩，缺牌搭子。

“奖品一半归先生您，一半归我。”她微笑着说。他笑逐颜开，欣然接受。他们挨着坐下。若安娜与他聊天，朝他抬起动人的双眸，她活泼好动，脑袋摇来晃去、东张西望。兰格尔觉得好多了，不一会儿就觉得完全好了。他随意标记，遗漏了一些数字，若安娜用手指点了出来。“宁芙的手指啊。”他自言自语道。接着，疏忽大意就成了有意为之，为的是看这姑娘的手指，听她斥责：

“先生真是健忘啊，您看，这样我们就要输钱了……”

兰格尔本打算从桌子底下把信递给她。但是，他没表白过，她收下时肯定会惊恐万分，一切就都搞砸了。最好先告诉她。他环视桌子四周，所有人都朝着纸牌，全神贯注地跟着数字。于是，他向右微倾，垂下眼睛，看若安娜的纸牌，像是要确认什么。

“你就只有两个四点了。”他低语。

“不是两个，我有三个。”

“三个，的确，三个。听着……”

“先生你呢？”

“我两个。”

“什么两个啊？你有四个。”

确实是四个，她倾身指给他看，耳朵差点擦过了兰格尔的嘴唇，然后，盯着他，摇着头微笑：“先生！先生！”兰格尔听着，心里涌起特别的欢乐，她的嗓音如此甜美，表情如此亲切，令他忘却了一切，在幻想中，搂住她的腰，和她一起跳起华尔兹，直到永远。房子、桌子、宾客，全都消失了，仿佛是想象徒劳无功的创造，只留下唯一的真实，他和她，旋转于天地之间，头上成千上万颗星星闪耀，只为将他们照亮。

他没递信，什么都没干。拂晓时分，所有人走到窗边，看对面舞会的客人离开。兰格尔吓得后退了几步。

他看见克罗兹正与美丽的若安娜十指紧扣。他试图辩解，这不过是幻觉，但匆匆破坏了一个幻觉，别的幻觉却接二连三浮现，仿佛永无休止的潮水。

一个晚上，不过几个小时，两个人就这样好上了，他实在很难理解。但两人的动作、眼神、话语、笑容，甚至早上分别时的恋恋不舍，都是清楚又鲜活的证明。

他怏怏地离开了。才一个晚上，不过几个小时！他很晚才回到家，在家里，他躺在床上，不是想睡觉，而是为了哭一场。只有在一个人时，虚情假意才离弃了他，他不再是“外交官先生”，就是个歇斯底里的人，在床上打滚、咆哮，哭得像个孩子，确实为这悲伤的秋日爱恋伤透了心。可怜蛋，光会做白日梦，怠惰又造作，从本质上，他和奥赛罗一样不幸，结局更为残酷。

奥赛罗杀了苔丝狄梦娜，而我们爱的这个人，却没人察觉他隐秘的爱情。六个月之后，克罗兹和若安娜结婚时，他还当了证婚人。

遭遇与岁月都没有改变他的本性。巴拉圭战争爆发时，他多次想投笔从戎，成为志愿军官，但他从未真的去做。不过，他的确打赢了几场战役，成了将军。

1. 为六月二十四日，是庆祝施洗约翰诞辰的节日。

2. 一种游戏。每人应分别寻找藏起的物件或猜度某事，未能找到或未能猜中者应交出一件罚物，然后由一个蒙着眼睛的人给每一件东西的物主出题，如让他讲笑话、唱歌等，再拿回罚物。

3. 此处化用彼得拉克的诗句“tra la spiga et la man qual muro è messo”，原诗意指理想与现实之间存在障碍。

4. 里约中心的一个街区，以历史遗迹和夜生活闻名。

5. 在葡萄牙、巴西、中国澳门等地设置的一个机构，有医院的功能，也负责慈善救济工作。

6. 葡语原文为Cândida，有纯洁之意。

7. 一种用纸牌玩的游戏。玩家需要盖住纸牌上的数字，然后从袋子里抽出相应的号码。

8. 希腊神话中出没于山林水泽的女神，一般是美丽少女的形象。

9. 莎士比亚悲剧《奥赛罗》中的人物，因受人挑拨杀死了妻子苔丝狄梦娜，得知真相后拔剑自刎。

显贵理论

田泽浩_译 闵雪飞_校

对话

“你困吗？”

“不困，父亲。”

“我也不困。咱们聊聊吧。把窗子开开。几点了？”

“十一点。”

“来吃饭的最后一位客人已经回去了。吃完这顿饭，浑小子，你就二十一岁了。二十一年前，1854年的8月5日，你出生了，一个小屁孩，什么都不是，现在是个男人了，长了胡子，还知道谈情说爱了……”

“爸爸……”

“别哭哭啼啼的。咱俩聊聊天，就像正经朋友那样。把那扇门带上。我要跟你说点正经的。来，咱们坐下聊。二十一岁啊！有个证明，再来张文凭，什么国会、法院、报业、农业、工业、商业、文学或艺术，你随便做。你面前有无数条道路。二十一，孩子，是我们人生的第一笔。哪怕是皮特和拿破仑，再早熟，二十一岁也还没有成就一切。而无论你选择什么职业，我都希望你伟大辉煌。最起码要超众拔群，睥睨芸芸众生。让若，人生啊，就是场豪赌。奖品有限，败者无数。上一代人在蹉跎叹息中寄托起对下一代人的希望。这就是人生，不相信眼泪，也不可强求，只能全盘接受：有负担，也有收获；有荣誉，也有毁谤。一定要一往无前。”

“是，父亲。”

“不过呢，正如存钱养老是未雨绸缪，谨慎入行其实也是，因为，很多行当是根本干不成的，要不就是完全配不上我们的雄心与努力。今天，在你的成人之日，这就是我能给你的忠告。”

“真心感谢，但到底是哪个行当？告诉我吧！”

“要我说，没什么能比显贵这一行更好、更有用了。当个显贵曾是我少年时的梦想，但我缺父亲的教诲。结果你也看到了，我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再没有其他的精神慰藉。你给我听好了，亲爱的儿子，要听，更要懂。你还年轻，在这年纪自然是热情洋溢，精力旺盛，也会冲动行事。不用抗拒，但要少做，这样，你四十五岁时，能够自然而然地进入规规矩矩的状态。智者说：‘庄重乃是身体之奥秘’。这话道出了显贵的本质。别把‘庄重’和‘沉重’搞混了，后者尽管也体现在外貌上，却是纯粹的精神反映和产物。而我说的这个是身体上的，纯身体的，自然的姿态，或者说是生活的养成。说到这个四十五岁嘛……”

“确实。可为什么非得是四十五岁呢？”

“孩子，你还小，这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个随意的划分而已。这是这种现象出现的正常时间：一般呢，真正的显贵在四十五到五十岁时逐渐显山露水。尽管也有一些人，五十到七十岁之间才出头，但比较罕见。也有人四十岁就冒出来了，甚至还有些人更早熟，三十五岁，三十岁，但都不是普通人。那些二十五岁的，我就更不提了，少年得志是天才的特权。”

“我明白。”

“说正经的。你一旦走上了这条路，就得万分留意你的所有思想，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最好是完全没有思想，这点你会想明白的。你想象一下，比如一个演员，半边胳膊动不了。靠着神乎其神的演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能够瞒住这个缺陷，但是，两只胳膊能动当然是更好。思想也是一样。你可以使劲压下去，完全藏起来，一直到死。但这样所需的毅力本身也非同寻常。况且在人生的试炼中，这种长期的努力不一定就真能派上用场。”

“可谁跟您说我……”

“你呀，孩子，要是我没说错，你好像天生智力就有完美的缺陷，最适合干这个高贵的行当了。我指的并不是人云亦云，在大厅里，把从角落里听来的思想重说一遍，或者反过来。因为，虽然这也说明了没有思想，但依旧不过是记忆的背叛。不，我是说循规蹈矩的正确举止。你要靠这些来展现个人好恶，关于背心的剪裁，帽子的尺寸，或是新靴的声响。这才是口才的证明，这才是希望。不过呢，也可能出现这样一种情况：随着年龄增长，你会逐渐为自己的思想所苦，迫切要求灵魂匹配。思想的特点是自然而突兀，越受压制，就越连绵不绝、争先恐后。普通人嗅觉一向灵敏，一定能分出来谁是十成十的显贵、谁是半吊子显贵。”

“我想是这样的。但根本不可能战胜这种困难啊！”

“不是的。有一个办法。利用一些方式，让智力变弱，比如读读修辞学手册，听听某一些讲话之类的。沃塔雷齐、多米诺和惠斯特都是公认的良策。惠斯特还有教人习惯沉默的奇效，而沉默是谨言慎行的最佳方式。像游泳、骑马和体操都不合要求，尽管能让大脑放松，但正因为这些运动能让大脑放松，所以会重新赋予大脑先前失去的活力。不过台球，倒是相当不错。”

“怎么会，台球不也锻炼身体吗？”

“我没说不是，但对于有些事物，观察会推翻理论。我向你特别推荐台球，是因为最精确的统计数据显示，推杆爱好者中，有四分之三的人，思想跟那根杆一致。另外，出门散步，特别是到公园或者车站，真的是太有用了，条件是不能一个人走，因为孤独是思想的产房，而灵魂只要留给自己，即便是在人群之中，依然会千方百计地活跃起来。”

“可我身边要是没有合适的伙伴一起同行呢？”

“没关系。你还有一个好办法，混在芸芸众生中，孤独就会烟消云散。像是书店，可能是因为它的氛围，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反正对咱们的目标没有帮助。但是呢，时不时地从它门口路过，却有很多的好处。不能鬼鬼祟祟，要光明正大。你可以用简单的方式来解决困难。要是你不想直接开口问那些熟读马扎德美妙文章的读者，你也可以讲讲当日的传闻，当周的轶事，一桩走私案，一件诽谤事，一颗彗星，什么都行。这些可敬的绅士中，百分之七十五的人会跟你持同样的观点，单一的好处太多了。就这样下去，过上八九个月……干脆两年吧，再怎么天资聪颖，智识都会减弱为谦虚、守纪律，泯然众人。我顾不上措辞，因为词语暗含于表达观念中。措辞当然必须简单、温和、匮乏，不能精雕细琢，也不能佶屈聱牙。”

“怎么能这样！人家想偶尔把风格美化一下都不行……”

“可以啊。要是有需要，你可以举一些表现力强的形象，像什么勒拿湖的九头蛇、美杜莎的脑袋、达那伊得斯的大桶、伊卡洛斯的翅膀，浪漫主义者、古典主义者和现实主义者一向想用就用。还有拉丁箴言、历史名句、名人语录、法理格言之类的。准备一些，在餐后、贺词或者致谢时用上。像‘执政官们要小心了’，就很适合用作政论文的结尾，‘要想和平，准备战争’也是一样。有人喜欢推陈出新，把古文嵌入一些新奇而美好的现代句子里，但我不推荐这种小伎俩，这会失掉天然的古雅。这一切其实不过是单纯的美化，最好还是使用现成的句子、普通的短语，以及历史悠久、深入人心的搭配，其优点在于，其他人不用费力就能明白。我现在不给你举例了，以后会都写下来的。另外，思考别人已思考过的事是一种很难的技艺，而这一行则会让你看懂它都包括什么。至于这套体系怎么应用，我们可以假设这样一种情况：制定了一条法律，投入施行，但没有效果，罪恶依然存在。这个问题容易招惹闲人关注，令咬文嚼字的调查与累牍连篇的搜证有机可乘，要分析潜在的原因、确定的原因、可能的原因；还要没完没了地展开调查，关于责任主体的能力，关于恶的种类，关于准备对策，关于对策适用的具体情景。总之，用这些材料，支撑起一大堆词汇、概念和废话。而你呢，要为和你的同类省去这些长篇大论，只消简单地说上一句：‘与其变革法律，不如移风易俗！’这句话概括了一切，透彻、明了，直接砸向大众，迅速解决问题，就像阳光，倾倒进灵魂之中。”

“我注意到，您反对应用任何现代程序。”

“听我解释。我反对应用，但热爱这个命名。最新的科学术语也都是一样，你应该背得滚瓜烂熟。尽管显贵分裂得很特别，就像特尔米诺神一样，而且科学只是凡人的活动，但既然你以后要做个显贵，就应该拿起时代的武器。下面两种情况，注定要发生一种。一种词语在三十年内，将得到使用与普及；另一种词语新鲜依旧。如果是第一种情况，它任你揉圆揿扁；第二种呢，卖弄时用一用，显示一下其实你也很懂。只靠听的，假以时日，你也会明白这套术语分别对应着什么法条、情况与现象，而另一种方法要咨询科学名家和从业人员，从他们的著作、研究和回忆中探索，不仅无聊累人，还有传播新思想的危险，是极端错误的。而且等到你真正掌握了那些法令和公式的精神，你大概就会明白一定要少用，就像一位精明的裁缝。正如一位古典诗人所言：

‘布料越多，下刀就越少，

剩下的边角料也越少。’

用到显贵身上，这个道理就是，别太科学。”

“哎呀，这职业真难！”

“就这我还没说完呢。”

“您接着说。”

“我还没跟你讲宣传的好处。宣传是个高傲优雅的贵妇，征服她你得借助小礼物，糖豆、香袋或其他小玩意，表达出你的爱一如既往，而不是你勇敢无畏或有雄心壮志。堂吉诃德以英勇和无畏求乞青睐，但这是疯癫之人的专利。真正的显贵另有一套策略。他绝不会撰写绵羊养殖的科学论文，而是会买来一只羊，在晚宴上请宾客享用它，你的同胞听到这件事绝不会无动于衷。一而再，再而三，五次、十次、二十次……包你举世闻名。加入褒奖英雄、模范或是外国人的委员会和代表团，得到的好处特别多。各种各样的兄弟会和团体也一样，无论搞什么，神话研究、狩猎出游、舞蹈设计，都可以。某一方面的成功，哪怕微不足道，如果能凸显你这个人，也可以宣传一下。听我说。你要是从车上掉下来，没有受伤，只是受了点惊吓，也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不是因为事件本身，那根本不值一提，只是要让这个名字引起大众的好感。听懂了吗？”

“懂了。”

“这种宣传廉价、简单，细水长流，每天都要搞。但还有另一种宣传。无论是哪一派的艺术理论，对这个问题都没有疑问：家庭亲情、个人友谊和公众尊敬，会促进一个受人爱戴、品德优良的人的艺术再现。尤其当最吹毛求疵的同友也找不到你的讨厌之处时，便没有任何东西妨碍你获此优待。若有类似情形，不仅必须考虑人情世故，同意制作自己的胸像或画像，而且，不应该阻止朋友在公共场合展示。这样一来，你的名字就和你的人联系起来了。假设说有些人读过你新近在理发师工会的成立仪式上做的演说，会从容貌里重新认识这部大作的作者，在其发言里，‘进步的杠杆’与‘辛勤的汗水’战胜了‘贫苦的鸿沟’。要是某个代表团将一幅肖像送到你家里，对此盛情，你要发表一场感谢演说，并且为他们略备薄酒——这是古老的习俗，合理且真诚。你要叫上亲朋好友，如果可能，再请上一两个人做代表。另外呢，既然这天是个荣耀与喜庆的日子，我想你也没有体面的理由拒绝为记者在餐桌上安排一个位置。倘若这些亲众有要事在身，无法前来，你也可以帮忙，亲自撰写新闻，报道盛宴。若是出于这样或那样的顾虑，当然了，都是可以理解的，你不愿意亲自操刀那些溢美之词，还可以委托给亲友来干。”

“我只想说，您教我的东西可真是一点都不简单。”

“我也没和你说过它简单。很难，很费时间，大量的时间。需要好多年，需要耐心与辛勤。可那些最终抵达应许之地的人多幸福啊！半途而废的人，会被黑暗吞噬。但总有人会成功！相信我，你一定会成功的。你会见证耶利哥之墙在神圣的号角声中倒下。到那时你才能说，你已经安定下来。从这一天起，你进入了另一个阶段。你成了必不可少的门面，非你不可的要人，成了标签。不需要再到处寻摸什么机会、委员会、兄弟会了，它们会来找你，因为太多没有形容词修饰的名词，它们的气质沉重而生硬。而你，你会成为这些浑浊词句中的形容词，你是花朵的馨香，天空的蔚蓝，公民的公义，报告的新鲜与丰润。这是最重要的事，因为形容词是语言的灵魂，是理想主义与形而上学的构成。而名词则是赤裸残酷的现实，是词汇中的自然主义。”

“你是认为，这个行当不过是人生亏损的找补？”

“没错。它不排斥其他任何活动。”

“也不排斥政治？”

“不排斥政治。关键在于不要违背首要的规则和要求。你可以加入任何政党，自由派或是保守派，共和党或是保皇党，唯一的要求是，别把任何具体的思想和这些词汇联系在一起，只承认它们分辨敌我的用处就好。”

“那我要是进了国会，可以上台发言吗？”

“不但可以，而且必须。这是博取关注的好办法。至于讲话的内容，你有两种选择。要么谈谈细枝末节，要么谈谈政治形而上学，不过最好还是谈形而上学。细枝末节呢，必须得承认，与高谈阔论的无聊乏味十分合拍，而这正是显贵的特征。但是，如果可能，还是多用形而上学，这更容易，也更有吸引力。比方说你想了解陆军某团七连为何要从乌拉圭亚纳调防至坎古苏，你只需听国防部长讲一下就行了，他十分钟就能解释清楚这次行动的原因。而形而上学就不一样了。一场政治形而上学的讲话，能自然而然地调动起各家党派和所有听众的情绪，引来欢呼和反响。而且事后无须思考与发现。人类知识的这一分支，一切都已找到、阐明、整理、保存了。你只要在记忆的褡裢中找出来就行了。凡俗令人钦羡，无论如何，不要越界。”

“我一定尽力。不能发挥想象吗？”

“不能。最好放出话去，说想象是一种低劣的能力。”

“也不能用哲学？”

“听我说，写作和发言里可以提一提，现实生活中绝不可以有。像‘历史哲学’这种词你应该常常挂在嘴边，但绝不能提出前人没有的创见。一切散发出反思、创新之类的东西，你都必须远离。”

“笑也不行吗？”

“什么笑？”

“就是要很严肃，不苟言笑……”

“看情况。你生性快活、欢脱，没必要压抑甚至改变，可以时不时开开玩笑、笑一下。显贵并不意味着忧郁。严肃的人也有开怀大笑的时候。但有一点非常重要……”

“您请说……”

“千万不要讽刺。那嘴角的小小抽动藏满了奥秘，没落的希腊人发明了它，然后让琉善学了去，接着又传给了斯威夫特和伏尔泰，最后成了怀疑论者和自由思想家的特征。不。不如多讲笑话。我们的好朋友，笑话，丰腴、圆滑、坦率，不藏着掖着，直击要害，像掌声一样爆发，让人血脉偾张，令扣子在笑声中崩开。多讲笑话。什么响？”

“十二点了。”

“十二点了？那你就二十二岁了，浑小子。这下真的是长大了。不早了，睡吧。好好消化一下我跟你说的，儿子。也就差在篇幅上，今晚这番谈话简直比得上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睡吧。”

1. 指威廉·皮特（1759—1806），英国政治家，二十四岁出任首相，组织反法联盟同拿破仑作战。

2. “智者”指弗朗索瓦·德·拉罗什富科（Franãois de La Rochefoucauld，1613—1680），法国贵族。此处语出其著作《道德箴言录》第二百五十七条，有删减，原句为：庄严的神态，是人们发明出来用以掩盖精神缺陷的一种身体的奥妙（何怀宏中译本）。

3. 均是当时流行的牌戏。沃塔雷齐（Voltarete）又称Zanga或Ombre，三人各执九张牌进行游戏。多米诺骨牌，一副共二十八张。惠斯特（Whist）则一般由四人分成两组游戏。

4. 查理·德·马扎德（Charles de Mazade，1820—1893），法国历史学家。这里指他在法语文艺月刊《新旧世界评论》上发表的时评文章。

5. 原文为拉丁语Caveant consules，罗马共和国时期元老院议员讨论政务的经典表述。完整的句子是“执政官要小心保护共和国利益不受损害”。

6. 原文为拉丁语Si vis pacem para bellum，是古罗马军事家韦格蒂乌斯的名言。

7. 古罗马界神，位于分界线上，形象是一尊长着头的石碑。

8. 约建于公元前8000年，是迄今发现的最古老的城墙，守卫其后的耶利哥古城，位于今巴勒斯坦境内的约旦河谷地区。传说耶利哥之墙的倒下是上帝的神迹。据《旧约·约书亚记》第六章载，摩西死后，约书亚受命带领以色列人继续前往迦南。其时应许之地上已经有别的民族生活。耶利哥之战是夺回迦南的第一次战役。耶利哥城墙高大，坚不可摧。上帝晓谕约书亚，命令众人接连六日绕城行走一次。队伍中应安排七名祭司，带有七只羊角，随后是护送上帝约柜的队伍。只有祭司可以吹响号角，其余众人不可发出声响。至第七日则应绕城七次。全部游行完毕，众人方才可以张嘴呼喊。在呼喊声与号角声中，耶利哥之墙轰然倒塌。以色列人就此夺取了耶利哥城。

9. 两地均位于巴西南部南大河州境内。

10. 琉善（Lucian of Samosata，约125—180），罗马帝国时代最著名的无神论作家。坚持用古希腊语写作，作品以对话录为主，讽刺当时的政治与宗教等社会方方面面。恩格斯称他为“古希腊罗马时期的伏尔泰”。著有《一个真实的故事》《神的对话》等。

11. 乔纳森·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1667—1745），爱尔兰裔英国讽刺作家。与伏尔泰本人交好，留有大量相关通信。著有《格列佛游记》《一只桶的故事》等。

名家大师

田泽浩_译 闵雪飞_校

“啊！您就是佩斯塔纳先生？”席雅尼娅·莫塔一副夸张的钦慕姿态，问道。随后，她收起了亲昵：“请原谅我的失态，但是，真是您吗？”

佩斯塔纳又气又烦，回答说是的，是他本人。女孩叫住他的时候，他正用手帕擦着额头，从钢琴旁离开，往窗边走去。这其实不是舞会，只是一次私人聚会。客人不多，总共才二十来人，受邀到阿里尔街与寡妇卡玛古夫人共进晚餐。那是1875年11月5日，她生日的那一天……真是位善良而又风趣的寡妇！尽管她已年逾七旬，却仍热爱欢声笑语。这是她生前最后一次放松欢笑，因为她1876年初便逝世了。真是位善良而又风趣的寡妇！晚饭后不久，她请求佩斯塔纳奏响一首卡德列尔舞曲——得多么有心，多么不辞劳苦，才会组织大家跳舞！都不需要等她说完，佩斯塔纳就礼貌地鞠了个躬，快步走向钢琴。一曲奏罢，才休息了大约十来分钟，夫人又一次走到佩斯塔纳面前，说想请佩斯塔纳帮一个特别的忙。

“夫人请讲。”

“劳烦您再为我们演奏您的那首波尔卡舞曲《别打扰我，老爷》。”

佩斯塔纳面露不虞，但很快恢复如常。他一言不发地鞠躬，毫无风度可言，然后毫无激情地走向钢琴。前奏响起，快乐再一次充溢了整个客厅。绅士纷纷奔向女士。伴随着这首热门的波尔卡，一对对舞伴开始摇摆。这支舞曲很火，二十天前才发表，而如今全城已没有什么地方听不到了。在夜晚的口哨与哼唱中，它被传唱为经典。

席雅尼娅·莫塔从不曾想过，这位她先是在餐桌上见过，后来又在钢琴旁碰见，穿着一身淡灰色大衣，留着一头长卷发，目光谨慎、下巴光洁的佩斯塔纳，竟是大名鼎鼎的作曲家佩斯塔纳。一位女伴看到他弹完波尔卡从钢琴旁走来时告诉她。这样才有了那个满是钦慕的问题。我们看到，他又气又烦，草草答复。但即便如此，两个女孩仍毫不吝惜对他的赞美，就是好，特别好，连最谦逊的人听到也会自鸣得意。他却听得愈发疲惫，甚至借口头痛请求离开。无论她们，还是女主人，都挽留不住他。人们送给他家里的头痛药，要他休息一下。他什么都没要，坚持要走，后来便走了。

出了门，他步履如飞，生怕被叫回去。转过福尔摩萨街的拐角，他才放松下来。但是，在那里，守候他的依然是那首欢快的波尔卡。右前方几米外，一间不起眼的房中，飘出了单簧管的乐音，奏的正是他的新作。有人在跳舞。佩斯塔纳停留片刻，本想转身离开，但还是决定前进。他加快脚步，穿越街道，避开举办舞会的那处房子，在街对面沿路前行。音乐声渐渐消失，而我们的名人也抵达了阿特哈多街，他就住在这里。马上就到家门口时，他看见两人走来。正与佩斯塔纳错身而过时，一个人吹起了口哨，大声、有力，正是那一曲波尔卡，另一人也适时地跟上，加入合奏。就这样，两人闹哄哄、兴冲冲地走远了，而曲子的作者却绝望透顶，只能夺家门而入。

进了家门，他喘了口气。老房子，老楼梯。一个老黑人负责照顾他，问他要不要用晚饭。

“什么都不要，”佩斯塔纳高声说，“给我来杯咖啡，然后你就去睡吧。”

他脱下大衣，换上一件汗衫，走向深处的大厅。黑人点起煤气灯，佩斯塔纳笑了，暗自向墙上挂着的十来幅肖像问好。只有一张是油画，上面是一位神父。那是他的老师，传授他拉丁文与音乐。根据一些闲人的说法，他就是佩斯塔纳的亲生父亲。神父确实给他留下了遗产，老宅与老家具，都是佩德罗一世时期的。神父写过些经文歌，他痴迷音乐，无论宗教音乐还是世俗音乐。他的兴趣感染了佩斯塔纳。或者，如果悠悠之口所言非虚，那就是血缘传承。但这个不是我要讲的故事，你接下来会看到的。

其余肖像俱是古典音乐家：奇玛罗萨、莫扎特、贝多芬、格鲁克、巴赫、舒曼。还有三五张其他画作，有铜版画，也有石版画。虽然装裱简易、大小不一，却皆正挂于此，仿佛教堂的圣像。钢琴成为祭坛，晚间的福音从这里展开：是贝多芬的一首奏鸣曲。

咖啡来了。佩斯塔纳灌下第一杯，坐到钢琴前。他看了一眼贝多芬的肖像，弹起那首奏鸣曲，忘我、痴迷、专注，但又完成得十分好。他又弹了一遍，随后停下片刻，起身走到窗前。他回到钢琴前。这回该莫扎特了。他挑了一段，用同样的方式，以同样忘我的心，演奏。最后，海顿带领他走入了午夜与第二杯咖啡。

凌晨一点，佩斯塔纳不做事了，只是站在窗边，望着繁星，之后走进屋里，看着肖像。他不时地走到钢琴旁，站着敲几下琴键，仿佛在寻找什么想法。但想法并未出现，他便走回来，靠着窗边。在他眼中，繁星仿佛音符，挂在空中，等待摘下。有朝一日，夜空必将空空落落，而大地则会变成满是乐谱的星系。种种幻觉、痴想或沉思中，从没有对席雅尼娅·莫塔的一丝记挂。然而，就在此时，女孩睡熟了，却仍思念着他，一位著名作曲家，创作了无数脍炙人口的舞曲。共结连理的想法或许让女孩不得安眠。怎么了？她二十来岁，他三十出头，正是天作之合。女孩的心弦奏起波尔卡，伴她入眠。而作曲家本人却既不关心舞曲，也不在乎女孩，只想着古老的经典之作。他质问苍穹与黑夜，哀求众天使，最后转向了魔鬼：为什么他写不出哪怕一页这般不朽的名曲呢？

有时，灵感的曙光仿佛从无意识的深处升腾而出，他会奔向钢琴，攫取灵感，译成声音。但灵感须臾消失，一切只是白费功夫。又有时，他会坐在钢琴前，任由十指肆意驰骋，希望如莫扎特一般，指尖流淌出幻想曲。但却没有。什么都没有。灵感不肯来，想象呼呼大睡。若碰巧出现了一个动人且成型的想法，也不过是别人作品的回声而已，是记忆在复现，而他却以为是创作。于是，他会勃然大怒，站起身来，发誓弃绝艺术，去种咖啡豆或驾马车。可十分钟后，他会再做一次，看一眼莫扎特，在钢琴上模仿。

两点，三点，四点。过了四点，他才睡下。疲惫，失意，心如死灰。第二天还要授课。他没怎么睡，七点就起了床。穿上衣服，吃了午饭。

“您想带手杖还是阳伞？”黑人按他的吩咐问道，因为主人常常心不在焉。

“手杖吧。”

“但今天好像要下雨。”

“下雨……”佩斯塔纳机械地重复道。

“好像是，主人，天色有点阴。”

佩斯塔纳看着黑人，两眼空洞，面带愁容。突然又开口说：

“等一下！”

他奔向挂满肖像的大厅，翻开钢琴，坐下，在键盘上伸开双手。他开始弹出了自己的作品，灵感真实且完备，一首波尔卡，一首激昂的波尔卡，正如宣传描述。作曲家势不可挡，音符从手指间一个个弹出，连接、舞动。据说，缪斯女神作曲时会同时跳舞。佩斯塔纳忘记了上课，忘记了拿着手杖和阳伞等他的黑人，也忘记了满墙的肖像。他独自作曲、弹奏、写下。没有前夜徒劳的努力，没有绝望的感受，没有向苍穹求乞，没有探寻莫扎特的双眼。他毫无愁闷。生命、恩典与新奇，仿佛永不枯竭的泉水，从他的灵魂深处汩汩流出。

波尔卡很快完成。回来吃晚饭时，他又作了些改动，不过，他走在街上时，就已哼起来了。他很满意。这部尚待发表的最新作品中，涌流着家族与天性的热血。两天后，他拿给编辑看，已有三十余首作品经他发表。编辑认为很动听：

“一定会轰动的。”

命名的问题随之而来。1871年，佩斯塔纳创作了第一首波尔卡。那时他想给作品取个诗意的题目，选中了这个：《阳光如滴》。编辑摇了摇头，告诉他题目本身就要吸引眼球：要么直指近期热点，要么用词幽默有趣。编辑给了他两个点子：《九月二十八日法令》或《黑市买的菜不能上台面》。

“可《黑市买的菜不能上台面》是什么意思？”曲子的作者问。

“没意思，但很快就能火。”

那时，佩斯塔纳尚没有作品发表，还是个淳朴青年，便拒绝了所有题目，收藏好曲谱。然而，很快他又写出了另一首。成名的渴望促使他出版了两部作品，用的正是编辑心目中最吸引人或最合适的题目。这样，随着时间，规矩定了下来。

如今佩斯塔纳交出新的舞曲，两人在想题目。编辑帮忙取了一个，很久以前就想好了，打算安在他交上来的第一个作品上。题目惊悚、冗长又浮夸，就是这个：《女士，扶好您的筐》。

“至于下一个，”编辑补充道，“我心中已有了想法。”

舞曲第一版一经销售，立时售罄。作曲家的名气足以保证畅销，但作品本身也是形式新颖，特别适合当舞曲，邀人翩翩，一曲难忘。一个多星期后，这首乐曲已人尽皆知。起初，佩斯塔纳还是真心喜爱这曲子的，他喜欢低声哼唱，在街上会停下脚步，听别人家里弹奏，若是弹得不好，他会大为愤慨。很快，剧院里的交响乐团开始表演这首曲子，他也去过其中一间。夜晚，当听到什么人在阿特哈多街上吹口哨时，他也没有不高兴。

这次蜜月只持续了一个星期，短暂一如从前，甚至更为急促。画像中那些年迈的大师让他满心悔恨。佩斯塔纳又气又烦，迁怒于缪斯，她双眼灵动、仪态端庄，随和而又优雅，曾多次将他安慰。随后，他又一次恶心起自己。他憎恨拜托他写流行曲的人，努力谱写古典乐曲，一页就好，只要一页，但能令他名垂青史，比肩巴赫、舒曼。徒劳的研习，无用的尝试。他既已入宝山，又怎能空手而归。夜复一夜，他长夜消磨，虔诚且坚定，确信意志决定一切，还确信只要自己抛弃肤浅的音乐……

“让舞曲都下地狱，给魔鬼伴奏去吧！”一天黎明，他上床时说。

但舞曲并不想跑那么远。它们来到佩斯塔纳家，来到挂满肖像的大厅，准备停当，就打断他，而他所拥有者唯有时间，所以谱下、出版、喜欢一阵，然后厌弃，再回到古老的源泉，从中一无所获。他生活在这个循环里，直到成家，以及成家之后。

“和谁结婚？”席雅尼娅·莫塔询问告诉她这个消息的书记员叔叔。

“一个寡妇。”

“老吗？”

“二十七岁。”

“漂亮吗？”

“不，但也不丑。一般般吧。据说他之所以爱上人家，是因为听见女方在上次圣弗朗西斯科·德·保拉日唱歌。但我听说她还有个特长，不少见，但可不那么好：她有肺结核。”

书记员应该不是有意的——恶意，我说的是这个。他侄女感到最终得到了一味解药，治好了嫉妒的咬痕。一切皆是事实。几天后，佩斯塔纳娶了一个二十七岁的寡妇，好歌手，结核病人。他接纳她，视她为才华相当的精神伴侣。他告诉自己，毫无疑问，独身是他创作多艰并误入歧途的原因，艺术上，他自认为是夜深人静的浪荡子，写出的舞曲只能供花花公子寻欢作乐。而现在，不错，他就要孕育出一个严肃深刻、精致巧思的作品家族。

这种希望萌发于爱情初现端倪之时，在婚姻的第一缕晨曦中绽放。

“玛丽亚，”他内心嘟囔着，“我在夜晚的孤独与白日的喧嚣中不曾获得的东西，她都给了我。”

很快，为了庆祝结婚，他想写一首夜曲，名叫《万福玛丽亚》。幸福仿佛为他带来了灵感的源泉。完成之前他不想告诉妻子，只能偷偷地工作。这并不容易。因为玛丽亚也热爱艺术，常常来到这间挂满肖像的房间，一连几个小时，和他一起弹琴，或者单纯听他演奏。他们甚至会和三个艺术家朋友举办周末音乐会。然而，一个周日，丈夫情难自胜，因此唤来妻子，给她弹夜曲中的一段，既没告诉她这是什么曲子，也没说是谁作的。突然，他停下来，用眼神询问妻子。

“弹完了，”玛丽亚说，“不是肖邦吗？”

佩斯塔纳面色苍白，抬头望天，又弹了一两段，随后站起身来。玛丽亚坐到钢琴前，一番回忆之后，弹出了肖邦的作品。乐思与动机都完全一致。记忆，这座背叛深重的古老城市里，佩斯塔纳于幽巷之中寻获了它们。

悲伤与绝望之下，他走出家门，来到桥边，就在圣克里斯托旺路上。

“还斗争什么呢？”他说，“我就写波尔卡了……波尔卡万岁！”

路人从他身边经过，听见这话，都盯着他，仿佛在看疯子。他则继续走着，失魂落魄，行尸走肉，像个毽子，踯躅于雄心与天性间……他经过老屠场，抵达火车站，这时，他产生了一个想法，想沿着铁轨往上，等第一列火车驶来撞死自己。守卫命令他转身，他这才清醒、回家。

没过几天，即1876年5月一个晴朗清爽的早晨，六点时分，佩斯塔纳感到手指传来一阵特殊又熟悉的抖动。他缓缓起身，以免惊醒玛丽亚，她咳了一夜，现在正睡得深沉。他走到挂满肖像的大厅，翻开琴盖，尽可能轻地提炼出一首舞曲。他用假名将它出版。随后的两个月里，他又创作出版了两首。玛丽亚对此一无所知。她咳个不停，逐渐走向死亡。一天夜里，在惊慌绝望的丈夫怀中，她断了气。

这天是圣诞节。佩斯塔纳的痛苦愈发强烈，因为附近有一场舞会，正演奏着他的很多名曲。舞会已令他十分难过，而自己的曲作更添其讽刺与邪恶之感。他感受到韵律，猜想着舞步，或许十分放荡，因为某些舞曲本身有这个需求。这一切就发生在那具苍白的尸体旁，一副尸骨，摊在床上……整个夜晚，每分每秒这样经过，有时慢，有时快，浸满泪与汗、古龙水与消毒剂。时间不停地蹦跳，仿佛在应和乐曲，那是一位看不见的伟大的佩斯塔纳的杰作。

安葬好了妻子，这位未亡人只剩一件操心事：写首安魂曲，在玛丽亚的第一个周年忌日演奏，然后就放弃音乐。他会另找一份工作：书记员，邮递员，小商贩……什么工作都行，只要能让他忘记艺术，它不但耳聋，而且杀人。

他开始创作，投入了一切：胆魄、耐心、哲思，以及偶尔为之的任性，就像从前模仿莫扎特一样。此人的《安魂曲》，他一再重读并深入研究。几个星期、几个月过去了。起初进展神速的创作渐渐放慢了脚步。佩斯塔纳的心态有起有落：有时认为曲子还不完整，感受不到神圣的灵魂，缺少乐思、灵感与方法；有时又把它褒扬为心血之作，精力充沛地工作。八个月、九个月、十个月、十一个月，安魂曲依然没有完成。他更加努力，不去授课，也不社交。他一次次地重写，但现在，他只想完成，无论结果如何。

还有十五天、八天、五天……周年的曙光临近，照见他工作不怠。

他心满意足于简单的弥撒，只有他一人参加。那从眼中悄然流下的泪水，说不清是作为丈夫而流，还是部分地作为作曲家而流。可以肯定，他再也不会完成安魂曲了。

“何苦呢？”他对自己说。

又过了一年。1878年初，编辑来拜访他。

“两年过去了，”编辑说，“您连一丝欢乐也没给我们。大家都问您是不是江郎才尽了。写了什么吗？”

“没有。”

“我很理解您经受的打击，但已经过去两年了。我来是想和您签个合同：十二个月，二十首舞曲。老价钱，更多的销售分成。然后，等到了年底，我们可以续约。”

佩斯塔纳做了个手势，表示同意。他不怎么授课。房子已经卖了还债。生活开销在蚕食所剩无几的财产。他接受了合同。

“但第一首舞曲必须尽快完成，”编辑解释说，“时间紧迫，您看了皇帝写给卡希亚斯大公的信吗？”

自由派应召掌权，将要推行选举改革。舞曲必须取名《直选万岁！》。没什么政治意义，时髦的题目而已。

佩斯塔纳写出了合同要求的第一部作品。他虽沉寂多时，但不曾失去新颖和巧思，天才乐曲应运而生。其余的舞曲也按部就班，依次问世。

他还保存着那些肖像和乐集，却不愿再整晚坐在钢琴前，以免陷入新的尝试之中。如今，每当有优秀的歌剧或音乐家的演出，他会求得一张免费的入场券，缩在一个角落，享受那些从未诞生于他自己头脑中的作品。有时候，回家之后，他依然满脑子都是音乐，那个从未面世的指挥又会在他体内苏醒。于是，他会坐到钢琴前，并无想法，只是敲出几个音符，二三十分钟后方去睡觉。

这样过了好几年，直到1885年。佩斯塔纳的名气足以保证他头号舞曲大师的地位。但村庄里的第一并不能令这位恺撒甘心，如果能在罗马，别说第二，排一百号都行，他依然秉持于此。他保持着之前的交替循环，而他的作品却不似从前那样激烈。没了头几个小时的激动，也没了第一周过后的厌恶。只有一点快乐与一点乏味。

那一年，他无端开始发热。短短几天不断恶化，最终病情危殆。生命垂危之际，不知情的编辑前来拜访，想告诉他保守派上台的消息，再让他写一首切合时局的舞曲。他的看护，可怜的剧院单簧管演奏员，转达了佩斯塔纳的病况，编辑明了一切，闭上了嘴。还是病人再三坚持，询问他为何而来，编辑只好就范。

“但一定要等到你完全康复。”编辑总结道。

“等烧退下去就行。”佩斯塔纳说。

接着，大家沉默了片刻。看护小心翼翼地准备着药品。编辑起身作别。

“再见。”

“你看，”佩斯塔纳说，“我可能这几天就死了，所以我会给你写两首曲子。另一首等自由派上台再用。”

这是他在一生中开的唯一玩笑。他的大限已到，因为次日清晨四点零五分，念着别人的好，怀着对自己的恨，他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1. 巴西的佩德罗一世（1798—1834），在葡萄牙称佩德罗四世。1807年，葡萄牙深陷拿破仑战争，王室迁往巴西。战后，王子佩德罗拒绝返回葡萄牙，并于1822年宣布巴西独立，成为巴西帝国皇帝。

2. 中世纪时期主流的宗教音乐体裁。

3. 圣弗朗西斯科·德·保拉（1416—1507），1519年获封天主教圣人，每年四月二日为其纪念日。

4. 路易斯·阿尔维斯·德·利马·席尔瓦（1803—1880），巴西军事家、政治家。帮助巴西在巴拉圭战争中反败为胜，并于1869年获封卡希亚斯大公。与皇帝佩德罗二世交好，是保守党的代表人物。晚年因健康问题离开政坛，随后立宪派内阁于1878年1月1日解散。

棍子轶事

褚孝睿_译 闵雪飞_校

八月的某个周五，早上十一点，达米昂逃离了神学院。年份我记不清了，反正是1850年以前。几分钟后，达米昂尴尬地停了下来。一个神学生惊慌失措、惶惶不安、鬼鬼祟祟地走路，其他人看在眼里会有什么反应，他没有考虑到。他不认得路，走走停停，最终停下了脚步。该去哪儿呢？回家？不行。家里有父亲，会狠狠教训他一顿，再把他押回神学院。他之前并没有确定往何处容身，因为本想晚点儿再走，但出现了突发情况，促使他提早离开。该去哪呢？他想起了教父若昂·卡内罗。可教父是个毫无主见的懒蛋，根本不会主动做正经事。就是他把达米昂带去神学院，介绍给了院长。

“我给您介绍一下，这孩子注定会成为伟人。”若昂·卡内罗对院长说。

“欢迎，”院长回答道，“我们欢迎伟人，只要谦逊、善良。孩子，真正的伟大在于质朴……”

这就是入学时的情形。不久后男孩就从神学院逃了出来，现在，我们看见他站在路中间，惊恐万分、不知所措，想不出谁能收留他或者给点建议。达米昂在记忆中把亲朋好友的家一一探访，却确定不了定居何方。突然，他大喊：

“我要去找丽塔太太！她可以派人请来我的教父，让他把我从神学院接走……也许这样就能……”

丽塔太太是个寡妇，若昂·卡内罗的情人。达米昂影影绰绰知道这个情况，决定加以利用。她住哪儿？达米昂头昏脑胀，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栋房子，在卡宾广场。

“耶稣基督啊！这是怎么回事？”丽塔太太倚靠在躺椅上，大叫道。

达米昂刚刚惊魂未定地进了门。他到的时候，看见有个神父走过来。他奋力推门，还好门没锁住，也没拴上。进门后达米昂透过百叶窗向外偷看，神父没注意到达米昂，走开了。

“达米昂先生，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女主人又一次大叫，她这才认出他，“您来这里干吗！”

达米昂浑身颤抖，几乎开不了口，他让丽塔太太不要惊慌。不是什么严重的事，他会解释明白的。

“歇会儿，然后解释清楚。”

“我马上就跟您说。我没犯罪，我跟您保证，但是请先等一下。”

丽塔太太惊恐地盯着他。所有的小女奴，既有家里的，也有外面的，当时都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蕾丝架子，此刻，纷纷停下了手上的针线活。丽塔太太主要靠教人做蕾丝、刺绣和十字绣为生。她一边等着男孩缓口气，一边命令那些小姑娘继续干活。之后，达米昂讲述了一切：他反感神学院，确信自己不可能成为好神父。他声情并茂地讲完，请求丽塔太太救救他。

“怎么救？我无能为力。”

“只要您想，就一定行。”

“不行。”她摇着头回答，“我不想插手你们家的事情，我跟你们家也不熟。还有你爸，听说脾气坏得很！”

达米昂见自己已经走投无路，绝望地跪在丽塔太太脚边，亲吻她的双手。

“您肯定能救我，丽塔太太！以上帝的爱，以您最神圣的一切，以您亡夫的灵魂，求您了。别让我死，因为如果我回去的话，我会自杀的。”

男孩的哀求令丽塔太太很是受用，她试图开导达米昂。

“神父的生活神圣而美好，”她对达米昂说，“最好克服厌恶感，时间会证明一切。总有一天……”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达米昂反驳道，他使劲摇着头，同时亲吻着丽塔太太的双手，反复说那相当于要他的命。丽塔太太思量许久，最后问他为什么不去找教父。

“我的教父？他还不如我爸呢。他不理我，我都怀疑他谁也不理……”

“不理？”丽塔太太自尊心受伤了，打断了达米昂，“好，我让你看看他到底理不理……”

丽塔太太唤来一个小黑奴，厉声命他前往若昂·卡内罗先生家里，把他叫过来，立刻马上。如果他不在家，就问问他可能在哪儿，然后跑去告诉他，我需要立即和他谈一谈。

“去吧，小子。”

达米昂很悲伤，大声叹了口气。丽塔太太刚才发号施令，很是威风，她想遮掩一下，就跟男孩解释道，若昂·卡内罗先生是亡夫的朋友，曾送几个小女奴到这里学习。然后，看他依然悲伤地倚在门框上，她便捏了捏他的鼻子，笑着说：

“去吧，小神父，休息休息，一切都会好的。”

按洗礼证件上的时间，丽塔太太已经四十岁了，光看眼睛，却只有二十七八岁。她美丽、活泼、爱笑、爱热闹。但必要时，她生起气来比魔鬼还凶。丽塔太太想逗男孩开心。尽管情况堪忧，倒也没费什么劲儿，不一会儿，两人就都大笑起来。丽塔太太跟他说了几个笑话，让他也讲几个。达米昂讲的笑话特别有意思。其中一个尤其夸张，还得做鬼脸，令丽塔太太的一个女奴也笑了起来，她忘了手上的活，只是看着这小伙讲笑话。丽塔太太抄起躺椅旁边的棍子，威胁她说：

“卢克雷西娅，小心棍子！”

小女孩低下了头，准备接受体罚，但棍子没有打下。这只是一个警告。要是晚上的时候活还没有干完，卢克雷西娅就要同往常一样受罚。达米昂向那个小女孩看去，是个黑人小姑娘，骨瘦如柴，毫不起眼，额头上有道疤，左手也有一道烫伤。她今年才十一岁。达米昂发现她在咳嗽，但都咳在了肺里面，没人能听见，因为不想打扰他俩谈话。他有些同情黑人小女孩，如果她最后真没干完活，他打算护着她。他的求情丽塔太太不会拒绝吧……再说了，她笑是因为觉得他可笑。都是他的错，如果讲笑话也有错。

这时，若昂·卡内罗到了。他看到教子在这儿时脸都白了，望了望丽塔太太。丽塔太太没浪费时间兜圈子。她告诉若昂·卡内罗，必须把男孩从神学院里面接出来，说男孩没有意愿投身教会，与其多一个差劲的神父，倒不如干脆不让他干。在外头他照样可以侍奉上帝。若昂·卡内罗十分震惊，最初几分钟里他简直无言以对。后来，他开口了，先责骂了教子，说他给“陌生人”添了麻烦，接着保证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什么教训，什么意思！”丽塔太太插了进来，“为什么要教训他？跟你的干亲去谈谈，快去！”

“我不能保证办成，我觉得不大可能……”

“必须得可以，我来保证。如果您愿意，”她以一种巧妙的语气继续说道，“全都可以办妥。您多求求他，他会让步的。去吧，若昂·卡内罗先生，你的教子不会回神学院了。我跟您说，他不会回去了……”

“但是，亲爱的女士……”

“去，去吧。”

若昂·卡内罗不愿意去，却也不能留下来，他首鼠两端、进退维谷。其实他并不在意那男孩最后是成为教士、律师、医生，还是别的什么，哪怕是流浪汉。然而糟糕的是，人们架着他，要他跟达米昂父亲的心愿作战，他不能保证结果如何。并且，假如没办成，他还得再跟丽塔太太作战，她最后那句话几近威胁：“我跟您说，他不会回去了。”无论如何，肯定会是丑闻。若昂·卡内罗瞳孔放大，眼皮微微颤动，胸口剧烈起伏。他向丽塔太太投去的眼神充满哀求，还混杂了一丝责怪。为什么不求他干点别的？为什么不命令他冒着雨一路走到蒂如卡或者加卡雷帕瓜？偏偏要劝他干亲给那孩子换个出路……教父了解那个老头，他是能把杯子砸他脸上的人！哎！要是那个男孩现在突然倒下去，中风，死了，该有多好！这是个办法，很残忍，确实，但是一了百了。

“所以呢？”丽塔太太再次问道。

教父做了个手势，让她等一等。他捋着胡须，想找个办法。上帝啊！教皇颁个法令，宣布解散教会，或者至少废除神学院，就都解决了。若昂·卡内罗就能回家打扑克了。你们想象一下，这简直是让拿破仑的理发师去当三皇会战的指挥官……然而教会依然存在，神学院也依然存在，那个教子依然靠着墙壁，低垂着双眼，等着，中风也指望不上了。

“去吧，去吧。”丽塔太太把帽子和手杖递给他。

没有办法了。理发师收好剃刀，背好刀剑，奔赴战场。达米昂松了口气，但是从外面看他还是老样子，眼睛盯着地板，垂头丧气。丽塔太太这次捏了捏他的下巴。

“吃个午饭吧，别难过了。”

“夫人，您觉得他能办成吗？”

“他必须得办成，”丽塔太太自信地反驳，“快来，不然汤都要凉了。”

虽然丽塔太太天生幽默，而且达米昂自己也生性跳脱，但与早上比，达米昂的午餐吃得不那么开心。他信不过教父温吞的性格。即便这样，他午餐也吃得不错，最后又像早上一样讲笑话。吃甜点的时候，客厅传来一阵人声，达米昂问是不是来抓他的。

“一定是那些姑娘来了。”

他们起身来到客厅。那些姑娘是五个邻居，每天下午过来和丽塔太太喝咖啡，一直待到太阳下山。

学徒们吃完午饭后，又回到绣花架上干活。这一群女子，有些是自家的，有些是别家的，都在丽塔太太领导之下。线轴窸窣作响，姑娘们低声交谈，这一切如此世俗，丝毫不同于神学理论和拉丁语，达米昂很快沉浸其中，忘却了其他事情。最初几分钟，邻居姑娘们还有点害羞，但是不久便放松下来。其中一位唱起了摩丁哈，丽塔太太弹起吉他，为她伴奏。下午很快就过去了。临近结束时，丽塔太太请达米昂讲一个笑话，早先可把她逗坏了。就是那个笑话，逗得卢克雷西娅都笑了。

“来，达米昂先生，别等着大家求你，姑娘们都要走了。你们会很喜欢的。”

达米昂别无选择，只能服从。丽塔太太大肆宣传，听众也报以期待，但因此削弱了笑点和效果，最终在姑娘们的假笑中讲完。达米昂对自己非常满意，他想起了卢克雷西娅，望了她一眼，看她有没有笑，发觉她埋头于绣架，想把活干完。她没有笑，也可能是在心里笑的，就像她咳嗽时那样。

夜幕降临，邻居们都走了。夜色愈黑，达米昂的心也愈加灰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他时不时地透过百叶窗往外偷看，每一次回来时都更加沮丧。连教父的影子都见不到。父亲肯定让他闭嘴了，又叫了两个黑人，去警局找了个差佬，到时候一起来抓人，强行送回神学院去。达米昂问丽塔太太房子有没有后门，还跑到花园里测量墙的高度，准备跳出去。他问丽塔太太知不知道怎么逃到瓦拉街，或者能不能帮他问问邻居，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帮忙收留他。他的教士黑袍是最大的问题，如果丽塔太太能帮他找一件风衣或者旧大氅的话……丽塔太太正好有一件风衣，若昂·卡内罗留下的，可能是给她的念想，也可能是忘在这儿了。

“我有一件风衣，是我亡夫的，”她笑着说，“但您有什么好慌张的呢？全都会安排妥当的，去休息吧。”

最后，晚上八点左右，来了一个教父的奴隶，给丽塔太太送信。事情并未解决，达米昂的父亲怒不可遏，差点把所有东西都砸了。他吼着说他不同意，那个臭小子必须去神学院，不然就把他丢到阿尔如比监狱，或是海上囚船。若昂·卡内罗费尽口舌，劝达米昂的父亲不要急于决定，应该好好睡一觉，仔细想想把这样一个又叛逆又恶劣的孩子送到教会到底合不合适。若昂·卡内罗在信中解释，这样讲只是为了痛陈利害。虽然到底没能说服，但他第二天还会去找那老头儿，再谈一次。信的最后，他让男孩去他家里。

达米昂读完信，看了看丽塔太太。她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了，达米昂想着。丽塔太太叫人拿来笔墨，直接在那封信的下面回复道：“若昂，你要是救不下这个男孩，我们以后就别见面了。”她封上了信，递给那个奴隶，让他立即送去。之后，她转身安慰神学生。自卑和阴郁又一次把他罩住了。丽塔太太让他放轻松，这件事现在归她管了。

“让他们瞧瞧我的能耐！我可不是开玩笑的！”

验收绣活的时候到了。丽塔太太仔细检查，所有的学徒都完成任务了。只有卢克雷西娅还在绣架前，虽然天黑看不见，但是依旧在穿针引线。丽塔太太走到她身旁，发现任务没有做完，不禁怒上心头，马上揪住小姑娘的一只耳朵。

“嗨！废物！”

“太太，太太！看在上帝的分上！看在天堂里圣母玛利亚的分上！”

“废物！圣母也不庇护懒虫！”

卢克雷西娅用力从女主人的手里挣脱出来，跑到了房子里面，女主人追了上去，逮住了她。

“过来！”

“夫人，饶了我！”

“不，我不能饶了你。”

两人都回到了客厅里。一个耳朵被揪住，一边挣扎，一边哭嚎、求饶。另一个则说“不行”，一定要给个教训。

“棍子哪儿去了？”

棍子挨着躺椅，放在客厅的另一边。丽塔太太不想松开小姑娘，向神学生喊道：

“达米昂先生，请把棍子递给我好吗？”

达米昂忽然脊背发凉……多么残忍的时刻！一片阴霾飘过他的双眼。没错，他发过誓要保护小姑娘，因为达米昂，她才没有准时完成……

“达米昂先生，把棍子给我！”

达米昂最终向躺椅走去。黑人小姑娘在求他，以所有神圣的事物，母亲、父亲、圣母……

“帮帮我，小少爷！”

丽塔太太气得满脸通红，双目圆瞪，急着要那根棍子，不肯松开那个小黑奴，她如今被一阵咳嗽束缚住了。达米昂内心煎熬，可是他实在需要离开神学院！他走到躺椅前，拿起棍子，递给了丽塔太太。

1. 两处皆为里约热内卢西侧城区。

2. 一种歌曲形式，十八、十九世纪流行于葡萄牙和巴西。

3. 一种十九世纪的惩戒制度，用海军管理的监狱船囚禁犯人。

隐秘情由

褚孝睿_译 闵雪飞_校

加西亚站着，看着指甲，掰弄着。福尔图纳托坐在摇椅上，盯着天花板。玛丽亚·路易萨靠在窗边，手上的针线活就要完工了。五分钟过去了，没人说话。之前，他们聊了天气，天气真好。聊到了福尔图纳托夫妇居住的卡图比。还聊到了一家医馆，在后面会再次提到。既然这三个人如今都已作古，是时候开诚布公地讲一讲这个故事了。

除了以上三件事外，他们还聊到另一件事。这件事极其恶劣、后果严重，搞得他们没心情聊天气、街区和医馆了。一谈到这件事，大家就很局促不安。此刻，玛丽亚·路易萨的手指似乎还在颤抖。而加西亚则面容严峻，这在他可不多见。这件事确实性属离奇，为了让您能够听懂，我们必须从头讲起。

前一年，也就是1861年，加西亚从医学系毕业。1860年，他还在读书，在教堂的门口第一次见到了福尔图纳托。当时他正要进去，而福尔图纳托正要离开，容貌让人印象深刻。但即便如此，若不是几日后再次遇见，加西亚也就忘了。加西亚住在唐·曼努埃尔街上，到圣詹努阿里奥的剧院看戏是他不多的娱乐。剧院很近，就在这条街和海滨中间。他一个月去一到两次，从未看到观众超过四十人。只有最有勇气的人才敢在城市的那个角落活动。一天晚上，众人已入座，福尔图纳托姗姗来迟，在加西亚身边坐下。

这是一出悲情剧，一会儿喊打喊杀，一会儿又捶胸顿足。福尔图纳托看得津津有味。越到悲伤的部分，他就越加聚精会神，眼睛热切地移动于人物之间，入戏太深，不由加西亚怀疑这戏中有邻座的个人过往。最后一部分是闹剧，但没等开演，福尔图纳托就走了，加西亚紧随其后。福尔图纳托从科托韦罗小巷出发，经过圣·若泽街，最后走到了里约人广场。他走得很慢，头垂得很低，时不时停下脚步，用手杖抽醒路边熟睡的狗。他继续向前，留下狗在原地哀嚎。到了里约人广场，他乘上一辆马车，沿着宪法广场离开。加西亚返回家中，之后的事，就不知道了。

几周后的一天晚上，九点左右，加西亚正在家中。他听到楼梯上传来一阵喧哗。他立刻从所住的阁楼上下到一楼。一个在军火库上班的人住在这儿，他正浑身是血地被几个人架上了楼。一个侍候他的黑人赶来开门。光线暗淡，那个男人在呻吟，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他们把伤者放到床上，加西亚说需要请个医生。

“马上就到。”有人急忙说。

加西亚一看，正是在教堂和剧场里遇到的那个男人。加西亚刚开始以为他是伤者的亲戚或者朋友，但随后推翻了这个猜测，因为他听到那个男人询问伤者是否有家人或者密友。黑人回答说没有。那男人便负起领导之责，要求陌生人离开，付钱给搬运伤者的人，并开始下达指令。他听说加西亚是邻居又是医学生，于是请他留下给医生帮忙。之后，他开始讲述事情经过。

“是一群混混干的。我是从莫拉的军营过来的，去那里看我的一个堂兄。突然听到了一阵喧嚣，然后传来了求救声。小巷里好像还有另一个人也被他们伤了，但是我只看到了这位先生。他正在过街时，有一个混混朝他走来，捅了他一刀。他没有立刻倒下，说清了住址。因为离得不远，我想还是把他送回来的好。”

“你们之前认识？”加西亚问道。

“不，我从来没见过他。他是谁啊？”

“他是个好人，在军火仓库上班，叫科威亚。”

“我不认识他。”

不久，医生和副警长来了。治疗过程中，问话也在进行。那个陌生男子自称福尔图纳托·戈梅斯·德·席尔维拉，包租为生，单身，住在卡图比。伤势非常严重。医学生协助治疗，福尔图纳托则履行佣人之责，递送脸盆、蜡烛和纱布，丝毫不乱，冷冷地看着大呼小叫的伤者。他对医生格外殷勤，一直送到楼梯间，并向副警长一再表示，已准备好协助警方调查。那两人走了，加西亚和他留在了房间里。

加西亚有些迷惑。他望向那个人，见他正安静地坐着，伸着腿，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眼睛盯着病人。那双铅灰色的清澈眼眸缓慢地移动，表情严厉、淡漠且冰冷。他的脸庞瘦削而苍白，下颌以上、鬓角以下留有一道红色的胡须，短短的，很稀疏。他有四十岁，会时不时地转向医学生，问起病人的事，但当学生回答时，他又会马上转头看着病人。加西亚所感觉到的是一种既排斥又好奇的情绪。不可否认，他亲眼见证了一场罕见的助人为乐，但若他真如看起来那般无私，也只能承认人心是一口充满神秘的深井了。

快凌晨一点时，福尔图纳托走了。接下来的几天，他都有过来。病人好得很快。痊愈之前，他突然消失了，没有将住址告诉那位受他帮助的人。是学生透露了他的姓名、街道与门牌号。

“等我能出门时，我就要去向他道谢，感谢他帮了我。”病人说。

六天后，病人前往卡图比。福尔图纳托为难地接待了他，不耐烦地听完了感谢之词，回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开始拨弄膝盖上睡衣的流苏。科威亚沉默地坐在他面前，用手指捋着帽檐，时不时看看天花板，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十分钟后，他告辞了。

“当心那些混混啊！”主人笑着跟他说。

那个可怜人受尽屈辱，奄奄一息地离开，他痛苦地消化掉轻蔑，尽力忘记、辩解或原谅这一切，试图让心里只留下感恩。但种种努力归于徒劳。悔恨成为独一无二的新任居客，登堂入室，排挤了恩情，因此，不幸的事攀爬入脑，权作念头，躲避其中。就这样，施恩者传导给了他忘恩负义的情绪。

加西亚有些害怕。这个年轻人从娘胎里就有一种看人的天赋，他善于解析性格，热爱分析他人，从中感受到莫大的乐趣。他愿意进入重床叠架的精神世界，探触人心的隐秘。他为好奇噬咬，想见福尔图纳托，但发觉从未收到过正式邀请。不论如何，他需要有一个借口，但想不出来。

后来，加西亚毕业了，搬到了屠马街，离伯爵街不远。他在一艘船上遇到了福尔图纳托，又在其他地方遇到了他几次。经常见面让他们熟络了起来。一天，福尔图纳托邀请他来家里，就在不远的卡图比。

“你知道我结婚了吗？”

“我不知道。”

“我结婚有四个月了，感觉上只有四天。周日晚上来我们家吃饭吧。”

“周日？”

“不要找借口了，我不接受借口。周日过来吧。”

加西亚周日过去了。福尔图纳托好好招待了他：晚餐丰盛、雪茄上好、谈话令人愉悦，夫人很有趣，陪伴着他。他还是那个样子，眼睛跟铅块一样，严厉又冰冷，其余部件并不比从前更动人。然而，即便善行不能拯救他的本性，也给予了他不小的回报。玛丽亚·路易萨很有魅力，无论样貌还是举止。她高挑迷人，眼眸温和柔顺。她二十五岁了，但看起来不到十九岁。加西亚第二次去时，发现夫妇二人性格有些不合，精神上毫无相似之处，并且，妻子对待丈夫的某些举止超越了尊敬，接近屈从与恐惧。有一天，他们三人见面时，加西亚询问玛丽亚·路易萨知不知道他和她丈夫是如何认识的。

“不知道。”那姑娘回答道。

“那真是一次助人为乐。”

“那事不值一提。”福尔图纳托打断了他。

“女士会自己判断值不值得一提。”加西亚坚持道。

他讲了在唐·曼努埃尔街上发生的那件事。姑娘听完之后非常惊讶。她不自觉地伸出了手，抓住了丈夫的手腕，笑着，一副感激的样子，就好像刚刚才发现了丈夫的内心。福尔图纳托耸了耸肩，但是他听的时候并不是无动于衷。后来，他自己讲了病人的来访。包括所有细节：样貌、手势、傻话、沉默，总之，好笑极了。他一边讲一边笑，那可不是假笑。假笑空洞而模糊，而他的笑容饱满且真诚。

“这人真奇怪！”加西亚想。

玛丽亚·路易萨听到丈夫取笑别人，心里非常难过。但是加西亚医生再一次让她笑逐颜开，因为他讲起了福尔图纳托的敬业与卓越的看护能力。“真是好看护，”他总结道，“如果有一天我开医馆，一定要请他。”

“真的吗？”福尔图纳托问道。

“什么真的？”

“我们一起开一家医馆？”

“什么真不真的，我在开玩笑。”

“确实可以。您要开一家诊所，我觉得非常好。我刚好有一个房子马上就要清空了，能派上用场。”

这一天与第二天，加西亚都拒绝了。但是这个想法已经牢牢地扎根于另一人的脑海里了，没有什么退缩的余地。其实对加西亚来说，也是一次很好的尝试，对于双方，都是一个好生意。过了几天，加西亚最终还是接受了。玛丽亚·路易萨很失望。她紧张而脆弱，想到丈夫每日都要与疾病接触，就感到非常痛苦，但是她不敢反对他，只好低下了头。计划成型，很快实现。实际上，无论那时，还是之后，福尔图纳托并没有看过病。医馆开张了，他本人担任总管兼护士长，监察一切，指挥一切：采购、熬汤、进药、做账。

加西亚此时发现，福尔图纳托在唐·曼努埃尔街的那个伤者身上表现的热情并不是一种偶然，而是深深嵌入了他的本性之中。他干起活来比任何员工都更认真，任何情况都不退缩，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心烦、什么是厌恶。他总是准备好做任何事情，无论白天还是夜晚，任何时候都一样。所有人都尊敬他、赞美他。福尔图纳托总是在学习，手术时他也在场。除了他，没人愿意照管腐蚀性药品。

“我信任腐蚀性药品。”他说。

利益拉近了二者的关系。加西亚成为家中的一分子。他几乎每天都在那里吃晚饭，就近观察到玛丽亚·路易萨其人与生活。显然她精神上十分孤独。而这份孤独令她的魅力倍增。当她出现时，当她说话时，当她默默在窗边干活时，当她在钢琴上弹悲伤的曲子时，加西亚感到有某种东西令他纷乱不已。爱情润物无声地进入他的内心。当他发现时，想要驱走这份感情，这样，除去友谊，他和福尔图纳托之间不会拥有其他关系。但他做不到。他只能将这份爱锁起来。玛丽亚·路易萨发觉了加西亚的爱意和缄默，但佯作不知。

在十月初，发生了一件事，让加西亚医生进一步看清了那姑娘的处境。福尔图纳托埋头学习解剖学和生理学，在空余的时间，他忙着肢解与毒杀猫狗。动物的惨叫声让病人受了惊吓，因此他把实验室搬到了家里，而他的妻子，生性不安，唯有忍受。然而，有一天，她再也受不了了，找到加西亚医生，请医生以他的名义，说服丈夫中止实验。

“但是您为什么不自己……”

玛丽亚笑着请求道：“他肯定会觉得我是个小孩。我只想要您作为医生，告诉他那对我不好。相信我，那对我……”

很快，加西亚说服了福尔图纳托中止实验。他可能在其他地方继续，没人知道，但的确有这个可能。玛丽亚·路易萨向医生道谢，不仅为她自己，而且也是为那些动物，她无法看它们受苦。她不时地咳嗽。加西亚问她怎么了，她回答说没什么。

“让我把把脉。”

“我没事。”

她没有把脉便匆匆离去。加西亚心存疑虑，觉得她可能生病了。他需要看诊，并及时告诉她的丈夫。

两天之后——正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一天，加西亚去他们家吃晚餐。客厅里有人告诉他福尔图纳托在办公室，他便朝那里走去。就在他快要到门口时，玛丽亚·路易萨满脸痛苦地从里面出来了。

“怎么了？”他问。

“老鼠！老鼠！”姑娘上气不接下气地叫着，跑开了。

加西亚想起，前一天晚上，福尔图纳托抱怨有一只老鼠叼走了一份重要文件。但是，加西亚绝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他看到福尔图纳托坐在办公室正中间的桌子前，桌子上有个盘子，盛着酒精，正冒着火苗。福尔图纳托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间捏着一根绳，绑着老鼠，吊于绳端。右手拿一把剪刀。加西亚进来的时候，福尔图纳托正在剪老鼠的一只爪子，之后把它放入火中，为了让它不死，动作必须迅速。之后准备剪去第三只爪子，因为在那之前他已经剪掉了第一只。加西亚毛骨悚然，呆立在地。

“快杀了它。”他说。

“就快死了。”

福尔图纳托脸上现出从未见过的笑意，那是灵魂满足的反射，是无上的感官最深的欢愉的传达。福尔图纳托剪下老鼠的第三只爪子，然后第三次做了同样的浸火动作。可怜的小东西扭曲、尖叫，鲜血淋漓，火痕累累，却没有死去。加西亚移开了视线，然后又一次回望，伸出手想要阻止这场酷刑，但他没有这么做。那恶魔一般的男人容色焕发，一脸平静，令他心生恐惧。还剩最后一只爪子没剪。福尔图纳托慢慢下剪，眼睛紧紧盯着剪刀。爪子掉了下来，他的眼睛还盯着半死的老鼠。第四次将它浸入火中时，他的动作更快了，以抢救出一些生命的残片。

加西亚站在福尔图纳托身前。他压制住看到那一幕的恶心，以面对那男人。他既不狂暴，也不憎恨，仅有一种宽广的快乐，安静而深沉，好像听完了一首美妙的奏鸣曲或看到一尊神圣的雕像，宛如纯粹的美的感受。他感觉福尔图纳托已经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这也是事实。一切暴露，他绝不可能伪装，而就是那种人。火苗将熄，老鼠也许还有一息尚存，只是微乎其微。福尔图纳托拿起老鼠，剪去了它的吻部，最后一次把那团肉浸于火中。最终，他将尸体扔在盘子，这团鲜血淋漓的焦煳肉体终于脱了手。

站起来时他才注意到医生，有点儿被吓到了。随后，他表现出对老鼠很生气，因为把他的文件吃掉了。然而那怒气明显是装出来的。

“行刑，但毫无愤恨，”医生想，“出于感官快乐的需要，只有外界的痛苦才能给予：这就是这个男人的秘密。”

福尔图纳托夸大了那份文件的重要性，造成了重大的损失，时间上的损失，这是真的，因为他现在时间宝贵。加西亚只是听着，什么都没说，一个字也不信。加西亚回想着他的所作所为，无论是轻是重，都出于同一个原因。只为刺激感官，一种独一无二的嗜好。他就是卡利古拉的翻版。

过了一会儿，玛丽亚·路易萨回到办公室。丈夫走到她身边，笑着牵她的手，温柔地对她说：“胆小鬼！”

然后又对医生说：“你相信吗？她差点昏倒了！”

玛丽亚·路易萨为自己的恐惧辩护。她说她是个女人，神经脆弱。然后，她坐在窗边，做针线活，手指依然在颤抖，一如我们在故事开头所见。你们肯定记得，在谈了别的事后，三人都默不作声了。丈夫坐在那儿，眼睛盯着天花板，医生不停掰着指甲。不久，他们去吃晚餐。那顿饭吃得并不愉快。玛丽亚·路易萨神色恍惚，咳嗽不已。医生则追问自己，这样一个伴侣对她而言是不是太过分了。这仅是一种可能，但爱将可能变为了确定。他很担心她，决定要好好盯着他们。

她一直咳一直咳。没多久，疾病露出了真面目。她得了肺痨。这病像个贪婪的老女人，会吸干生命，直到只剩骨架。福尔图纳托知道后大受打击，他真的很爱妻子，只不过以自己的方式。他已经习惯和妻子一起生活，失去她令他十分痛苦。他竭尽全力，请来医生，寻找药方，改换环境，试尽一切方案、一切减缓手段。然而都是徒劳。那是绝症。

最后的几天，看着姑娘经受着极度的痛苦，丈夫的本质超越了一切其他爱好。他寸步不离，冰冷暗淡的双眼注视着生命痛苦而缓慢地解体，一样接一样地饮尽她的痛苦。她曾美丽多姿，如今却瘦削而透明，为体热吞噬，被死亡侵蚀。因感觉贫瘠而导致的极度自私，不会原谅他哪怕一分钟的悲伤，更不会赏给他哪怕一滴眼泪。当她吐出最后一口气，他愣住了。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一次孤身一人。

晚上，玛丽亚·路易萨那位帮忙葬礼的亲戚去休息了。房间里只剩下福尔图纳托和加西亚，两人为尸体守夜，却各有所思。丈夫已经筋疲力尽，医生让他去休息一下。

“你去休息吧，躺一两个小时。我等会儿去。”

福尔图纳托走了，他躺在隔壁屋子的沙发上，很快睡着了。二十分钟后，他醒了，还想再睡。他眯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回到客厅。他蹑手蹑脚，避免吵醒在旁边睡觉的那个亲戚。快到门口时，他愕然地站住了。

加西亚正站在尸体旁边，掀起尸布，凝视了一会儿死者的面庞。然后，仿佛死亡将一切化作了精神，他弯下腰，亲了她的额头。福尔图纳托就是那时候走到了门前。他愕然地站住了，那绝非友爱的亲吻，倒像是婚外恋小说的尾声。你们注意，他并不嫉妒。本性如此，他既不嫉，也无妒。但他有虚荣，对他的控制并不亚于仇恨。

他愕然地看着，紧紧咬住双唇。

此时，加西亚又一次附身亲吻尸体，但是之后他便停住了。啜泣从亲吻中迸出，双目再也无法控制眼泪，夺眶而出，那是无言之爱的泪水与无可弥补的绝望。福尔图纳托站在门口，静静地品尝那迸发的精神之痛，它悠长，悠长，纤细而悠长。

1. 恺撒的外号，意为靴子。

海军司令之夜

朱豫歌_译 闵雪飞_校

大鼻子德奥林多（船上的人都这么叫他）离开船坞，走上布拉甘萨路。正是下午，钟敲了三下。他算得上水手中的翘楚，眼中充盈着无比的快乐。经过漫长的航行训练，他的战舰终于回来了。德奥林多一获准休假，便心急如焚地上岸。同伴们笑着对他说：

“啊！大鼻子！你的海军司令之夜肯定快活极了！有晚餐、提琴和热诺韦娃的拥抱。热诺韦娃的胸怀真……”

德奥林多微笑起来。没错，是个海军司令之夜，他们都这样称呼，无数美好的海军司令之夜之一，就在岸上等着他。爱情开始于战舰出发前三个月。她名叫热诺韦娃，二十岁的混血姑娘，聪明伶俐，有双大胆热情的黑眼睛。他们在朋友家相遇，爱得要死要活，甚至放出傻话，他说要放弃工作，她也说要陪他去天涯海角。

老妇伊纳西亚与热诺韦娃住在一起，劝阻了他们。德奥林多没办法了，只好出海训练。他八九个月都回不来。为了让对方安心，他们都明白，需要发誓忠贞不二。

“我向天主起誓。你呢？”

“我也一样。”

“直说出来。”

“我向天主起誓，如我违誓，死的时候，圣光不会照耀我身。”

他们就此缔约，再也不猜疑彼此的真心。热诺韦娃哭闹不止，而德奥林多咬住嘴唇，掩饰情绪。最后他们还是离别了，热诺韦娃眼望舰船离港，回到家后，心脏疼极了，仿佛“要出什么事儿”。幸运的是，什么事儿都没出。一日复一日，一周复一周，一月复一月，整整十个月之后，舰船终于返航，带着德奥林多回来。

他现在就在往那边走，沿着布拉甘萨路，走过普林哈海滩和萨乌德，一直到甘博阿的地界，热诺韦娃就住在那儿。那栋房子就在英国公墓前边，有一扇深色的百叶窗，正门在阳光下仿佛劈成两半。热诺韦娃想必就在那儿，在窗边探看，等待着他。德奥林多准备好了要对她说的话。他本想这样说：“我发过誓，也做到了。”但还在寻找更好的说辞。同时，他想起了曾在那片基督的土地上见过的女人，意大利女人、马赛女人、土耳其女人，个个都很漂亮，或者说，在他眼里很漂亮。他承认，不是所有女人都符合他的口味，但有几个是，不过他根本不理。他只想着热诺韦娃，想着她的小房子，那么的小巧，家具很少，又很旧，都瘸了腿，哪怕站在异国他乡的王宫面前，他也会想着这些。他攒了很久的钱，才在的里雅斯特买下一对耳环，现在就和别的小玩意儿一块放在他的口袋里。而她又为他准备了什么呢？可能是一块手帕，边角处绣着他的名字和一只锚，毕竟她很擅长女红。一路想着，他便到了甘博阿，走过公墓，发现房子大门紧闭。他敲了敲门，一个熟悉的声音朝他回话，正是老妇伊纳西亚。她过来给他开门，欢呼起来。但德奥林多急不可耐地问起热诺韦娃。

“别和我提那个疯子。”老妇人暴喝一声，“我庆幸给过你忠告。你瞧瞧私奔了会怎样。现在倒像是真爱了。”

“可是怎么了？怎么了？”

老妇人叮嘱他放轻松，那都不算什么，生活中经常发生，不值得大动肝火。热诺韦娃变心了……

“为谁变心了？”

“她现在和一个小贩在一起了，名叫若泽·迪奥古。你认识若泽·迪奥古吗？是个从农场来的小贩。她和他在一块了。你简直无法想象，他们之间多么相爱。她变得疯疯癫癫。我们就为这事吵了起来。若泽·迪奥古就没离开过我家门，他们的话没完没了，直到有一天，我说不想这栋房子名声扫地。啊！我的上帝！那可真是个末日！热诺韦娃眼睛睁得那么大，看着我，说她从未败坏过任何人的名声，也不需要施舍。热诺韦娃，什么施舍啊？我是说我不想再听见两人在门口窃窃私语，从黄昏就没个消停……两天后，她和我大吵一架，就搬家了。”

“她现在住在哪儿？”

“住在福尔摩沙海滩，没到采石场，有一扇新粉刷过的门。”

德奥林多不想再听下去了。伊纳西亚有点后悔，但还是叮嘱他小心点，他听都没听，转身离去。他一路上在想什么，我就不记录了。他什么都没想。他的脑海中，有念头乱窜，仿佛暴风雨来临时，在狂风与鸣笛声中航行。念头之间，穿上有佩刀闪出凶光，沾满鲜血与仇恨。这时他已经走过甘博阿和阿尔费雷斯港口，进入了福尔摩沙海滩。他不知道门牌号，但那栋房子离采石场很近，新粉刷过，也许靠邻里的帮忙就能找到。他没指望能碰巧遇见热诺韦娃，但在他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她坐在窗前，手里做着缝纫活。他认出了她，停下脚步。而她也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身影，抬起眼，发现是那名水手。

“怎么回事？”她惊呼，“你什么时候到的？快进来，德奥林多先生。”

接着，她站起身，打开门，让他进屋。姑娘表现得如此坦然，任何男人都会重燃希望。也许是老妇人弄错了、撒了谎；也许和小贩的恋曲已经翻篇。所有这些在他的脑中闪过，迅疾而混乱，不理智，也未经反思。热诺韦娃就让门开着，请他坐下，问他旅行见闻，还发现他胖了。她一点也不激动，表现得也不亲密。德奥林多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他手边没有刀，但一双手足以掐死热诺韦娃，毕竟她娇小玲珑。最开始的几分钟里，他满脑子都在想这些。

“我什么都知道了。”他说。

“谁告诉你的？”

德奥林多耸了耸肩。

“爱谁谁。”她又说，“别人告诉你我很喜欢一个小伙子？”

“没错。”

“别人说得对。”

德奥林多的火气上来了。她只用一个眼神，就让他停了下来。她接着说，给他开门，因为她以为他是个讲理的人。她索性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思念令她痛苦、游商向她求爱、她曾多次拒绝，直到有一天，也不知怎么回事，她一觉醒来，就喜欢上了他。

“相信我，我非常、非常思念你。伊纳西亚夫人没对你说我总是哭吗……但我的心变了……变了……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就像和神父做告解。”她笑着说完了话。

她的笑容并非嘲笑。她的讲话，既坦诚又不知羞耻，既任性又头脑简单，我再也找不出更好的形容。我甚至觉得“任性”和“不知羞耻”也用得不太准。热诺韦娃没有为犯错或违背誓言辩解，她完全不辩解，她做事根本就没有道德准则。总而言之，她说的就是，若不变心自然是最好的，她与德奥林多曾真心相爱，她想过和他私奔，这便是证明。然而，既然是小贩击败了水手，那原因得在小贩身上找，反正她履行了诺言。你们觉得呢？可怜的水手总是念起那临别的誓言，像是一种永恒的义务，正因为发过誓，他才同意不私奔，最终决定出海：“我向天主起誓，如我违誓，死的时候，圣光不会照耀我身。”因为她向他同样发誓，他才登船。依靠着这句誓言，他才能行路、旅行、等待并最终返航，是这些话给了他活下去的力量。我向天主起誓，如我违誓，死的时候，圣光不会照耀我身……

“没错，德奥林多，都是真的。我发誓的时候，确实是真的。我想过和你私奔，跑去腹地，也是真的。上帝能为我作证！但发生了别的事……这个小伙子来了，而我开始喜欢上他了……”

“但我们就是为此而发誓的啊，发誓不会喜欢上别人……”

“别说了，德奥林多。难道你就只想着我吗？别说了……”

“若泽·迪奥古什么时候回来？”

“他今天不回来。”

“不回来？”

“不回来。他现在带着他的货箱去古拉提巴那边了，估计会在周五或者周六回来……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他碍着你了吗？”

或许别的女人也会说同样的话，但很少有人会表达得如此坦荡，不是故意的，而是不知不觉的。看啊，诸位，我们现在已经接近了天性。碍着他什么了？拿块石头，往他脑袋上砸，还没碍着他？随便一个物理教师都能说明白石头落下来的后果。绝望之中，德奥林多扬言要杀了他。热诺韦娃轻蔑地望向他，轻轻一笑，发出了啧啧声。他说她忘恩负义、违背誓言，她简直难掩诧异。什么忘恩负义？什么违背誓言？她都对他说了，而且一再强调，她发誓的时候是真心的。圣母玛利亚，当时就在五斗橱上，肯定知道是真是假。她受了那么多苦，他就是这么报答的？更何况，他口口声声对她忠贞不二，但在他去过的每个地方，他都想她了吗？

而他的回答是把手伸进衣兜，拿出他带来的包裹。她打开包裹，一个接一个，掏出几个小玩意儿，最后，她看见了那对耳环。不值几个钱，也不可能值钱，品位也很差劲，但看起来很晃眼。热诺韦娃拿起耳环，心花怒放，她赞叹不已，翻来覆去地看，一会儿凑近，一会儿离远。最后，她把耳环戴到耳朵上，站到廉价的镜子前面，它就悬挂在墙上，窗户与百叶窗之间。她要看看效果如何。她退后几步，又上前几步，头一会儿转向左边，一会儿转向右边。

“是啊，先生，好看极了。”她说着，礼貌地感激道，“你在哪儿买的？”

我想他没有回答，也没时间回答了，因为她又抛出了两三个问题，一个接一个地问他。她忘了他，却换来了这份礼物，不由感到无措，但也只持续了四五分钟，可能也就两分钟。她很快取下耳环，端详一会儿，然后放进房间中央圆桌上的首饰盒里。而他站在自己的立场，渐渐确信了一件事，他失去了她，是因为他不在，而另外那个男人，倘若不在，搞不好也会失去她。她很可能都没跟那个男人发过誓。

“我们这都聊到晚上了。”热诺韦娃说。

确实，夜幕很快降临。拉撒路医院已经看不到了，梅隆斯岛也辨认不清了，连停放在干地上的快艇和小舟，就在房子的对面，也同海滩上的沙土和泥浆混成了一体。热诺韦娃点燃了一支蜡烛。然后，她坐到门槛上，请德奥林多讲讲那些他去过的地方。一开始，他拒绝了，说要走了，说着便站起身，在屋内走出几步。但是，希望这个魔鬼依然在这个可怜家伙的心脏上咬着、舔着。随后，他就又坐了回去，讲上三两个航海轶事。热诺韦娃听得很认真。一个女邻居打断了他们，她正巧来访，热诺韦娃便让她也坐下，一起听听“德奥林多先生正讲述的动听的故事”。再没其他的介绍语了。贵妇人纵然彻夜不眠读完整章整本，对人物的感同身受也比不上这位水手的前度情人，她倾听着水手的讲述，被深深吸引、牵绊，仿佛两人之间除了讲故事，就再没其他关系了。书的作者关贵妇人什么事？从前，谁讲故事又关这姑娘什么事？

此时，希望渐渐弃他而去。他站起来，决意要走。热诺韦娃不想放他走，她的朋友还没看见那对耳环呢。她无比夸张地展示给朋友看。另一个女人看得入迷，赞不绝口，问是不是在法国买的，还让热诺韦娃戴上瞧瞧。

“说真的，它太好看了。”

我相信水手本人也赞同这一点。他喜欢观赏这对耳环，觉得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有那么几秒钟，他享受着一种独有而美好的喜悦，因为他送出了一份好礼。然而，那不过是几秒钟时间。

他道了别，热诺韦娃送他到门口，再次感谢他的礼物，可能还说了些别的温情脉脉却毫无用处的话。她的朋友待在里屋，只听见她说了一句“别这样，德奥林多”，还有水手的一句“你等着瞧”。其余的话她没听清，因为都是窃窃私语。

德奥林多走在外面的海滩上，垂头丧气，步履缓慢，完全不是下午那个冲动的年轻人，反而泛起苍老而哀伤的神色，或者用水手的行话打个比方，他仿佛是一个“半路返航的人”。热诺韦娃很快又进屋，兴高采烈、喋喋不休。她对另一个女人说起这段与海员的爱情往事，大肆夸耀德奥林多的天才和他帅气的模样。朋友也说她看出了他很和善。

“是个好小伙，”热诺韦娃强调，“你知道他刚才和我说什么吗？”

“什么？”

“他要自杀。”

“上帝啊！”

“什么啊！他不会自杀的。德奥林多就是这样，光说不做。你看着吧，他不会自杀的。真是可怜，都是嫉妒惹的祸。不过这对耳环也太好看了。”

“我在本地从没见过这样的。”

“我也没有。”热诺韦娃表示赞同，把耳环放在灯光下查看了一番。接着，她把耳环收起来，邀请另一个女人一起做缝纫活。“我们缝点什么吧，我想赶紧做完我那件蓝色的胸衣……”

水手的确没有自杀。第二天，几个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海军司令之夜”过得如何，还向他打听热诺韦娃的消息，有没有更漂亮，有没有在他离开的日子里痛哭流涕，诸如此类。他一一回答，满意而又克制地笑着，那笑属于度过了美好夜晚的人。看来他愧于面对真相，更愿意撒谎。

1. 里约中心区的中产阶级街区，靠近港口，十八、十九世纪时聚集了大量巴西贵族与英国商人，十九世纪末开始衰落。

2. 意大利东北部港口城市。

圣人之间

朱豫歌_译 闵雪飞_校

当我还是圣弗朗西斯科·德·保拉的神职人员时（讲这个故事的是一位老神父），经历过一次异乎寻常的冒险。

我那时就住在教堂边上，有一天晚上，我回去得很晚。如若不是先去看了一下教堂门是不是都关好了，我绝不可能晚归。我看到门确实关得严严实实的，但隐隐约约从底下透出亮光。我战战兢兢地跑去找巡逻队，却没找到，只好掉头返回，待在前院，不知所措。那道光不算很亮，但对贼而言够用了；除此以外，我还发现，那道光线稳定如一，从不晃动，不像是行窃之人拿着的蜡烛或提灯。种种诡异令我大吃一惊。我回家取来圣器室的钥匙（圣器管理员到尼特罗伊过夜去了），先为自己祈祷了一番，然后开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一片漆黑。我提了一盏灯，慢慢地往前走，尽可能地不让鞋子发出声音。通往教堂的第一道门和第二道门都是关着的，但我又看见了一模一样的亮光，可能比街上的路灯还亮。我继续走着，直到第三道门，发现它是开着的。我把提灯放到角落里，用手帕盖在上面，这样从里面就看不见我了，随后我靠过去，想窥看一下是怎么回事。

我马上又停下来。实际上，在那一刻，我才发觉，我完全是赤手空拳。这般手无寸铁地来到教堂，无疑将要面对极大的危险。几分钟过去了。教堂里的那道光一如之前，不动而又普照，那光是乳白色的，而蜡烛光不是这种颜色。我还听到了说话声，不禁更惊慌失措，那些声音不低沉也不模糊，而是规律、清晰而又平静，仿佛交谈一般。我一时无法听懂他们在说什么。这种情况下，一个念头向我袭来，我不由退却了。因为那时，尸体都安葬在教堂里，我想可能是死者在交谈。我惊恐万分，退后数步。过了一阵子，我才有反应，再次跑到门口，对自己说，这种想法简直是胡闹。现实将让我看到比死者谈话更可怕的事。我祈求上帝保佑，又为自己祈福一遍，然后蹑手蹑脚地贴着墙往前走，一直到进了门。于是，我看见了一件非同寻常的事。

一侧（若从前门进教堂，在右手边）有三个圣人，其中的两个，圣约瑟和圣米迦勒，从神龛里走了下来，现在正坐在他们的祭坛上。他们不是塑像那样高，而是和真人一般大小。他们正对着另一侧讲话，那里有施洗约翰和圣方济各·沙雷氏的祭坛。我描述不出自己的感受。一段时间里，我算不出究竟有多久，我既没有向前也没有后退，只是浑身发抖、战栗不已。毫无疑问，我正游走在疯狂的深渊边缘，因为上帝的仁慈才没有跌落其中。我敢确定一点，我已经丧失了对自我与一切真实的认知，除了眼前这个，它竟如此新奇又如此独特。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我的大胆妄为，我凭借着它，过了一会儿，向教堂深处走去，想要到对面那边也看一下。在那儿我看见了同样的场景：圣方济各·沙雷氏和施洗约翰走下神龛，坐到祭坛上，和其他几个圣人说着话。

我简直呆若木鸡。尽管我感觉他们一直在交谈，但我震惊到压根听不见声音。慢慢地，我接收了声音，意识到他们从未中断交谈。我分辨着声音，清楚地听见了词语，但无法立刻抓住含义。其中一个圣人正对着主祭坛讲话，我回头一看，看到了圣弗朗西斯科·德·保拉，本教堂供奉的圣人，也和其他人一样，其他人在说话，他也和他们说话。声调并不高，但是他们能彼此听清，仿佛声波曾接收更大的力，用以传输。然而，这一切都令人惊恐，那道亮光也不例外，它是凭空出现的，因为枝形吊灯和烛台全都熄灭了。它像是一道月光，进入此地，而肉眼却看不见月亮。这个比较十分恰当，因为：如果真是月光，该会留几处照不到的地方，而这事恰好发生了，我所藏身之地便是其中一处。

这样，一切自动向前推进。那段时间里，我的生活绝不同于之前与之后的任何时光。只要想一下就明白了：面对如此的异象，我完全不害怕了。我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倾听与静观。

片刻过后，我明白过来，他们在回顾与评论当天的祷告与祈求。每个圣人都关注到了一些事。这些圣人，可怕的心理学家，早已进入了信徒的灵魂与生活，要对他们的情感条分缕析，犹如解剖学家切开尸体。施洗约翰和圣弗朗西斯科·德·保拉都是严格的苦修者，有些时候表现得烦闷又专横。圣方济各·沙雷氏就不这样；他倾听与讲述时宽容无比，践行着他那本著名的《成圣捷径》中的指导思想。

就这样，他们由着自身的性情，一一诉说并评论。他们讲了信仰真诚纯正的事例，也有漠不关心、虚情假意和反复无常的事例；两名苦行者越发气恼，但圣方济各·沙雷氏提醒他们《圣经》所写：被召的人多，选上的人少，这就意味着不是所有走进教堂的人都长了一颗纯洁的心。施洗约翰摇了摇头。

“圣方济各·沙雷氏啊，我告诉你，我生出了一种圣人中少见的情感：我开始不信任人了。”

“你言重了，施洗约翰。”圣主教打断了他，“我们可不要夸张。看啊！就在今天，这里发生了一件事，我觉得好笑，而你或许会觉得气愤。人并不比以前更坏；不看他们身上坏的地方，还剩很多好东西。请你相信这点，听完我的故事，你一定会笑的。”

“我？”

“是你，施洗约翰，还有你，弗朗西斯科·德·保拉，你们一定都会和我一起笑的。我就可以做到，因为这个人向我求的，我已经求了主，从祂那里得到了。”

“哪个人？”

“一个比你那个书记员有趣得多的人，约瑟，也比你那个店主有趣，米迦勒……”

“或许吧。”圣约瑟说道，“但总不会比那个今天来拜我的淫妇更有意思。她求我涤净她那颗溃烂的淫荡内心。昨天，她刚和爱人吵了一架，整夜以泪洗面，因为他骂她骂得很难听。到了早上，她决心要抛弃他，就来这里寻求力量，以求摆脱魔掌。开始时，她祈祷得不错，很是热诚；但渐渐地，我看见这个念头慢慢离她而去，从前的欢愉重占上风。同时，祷词渐渐没了气力。祈祷开始温吞吞的，之后冷冰冰的，再之后就全没心思了。嘴唇因为惯性还念着祷词，但是魂儿根本就不在这儿了，和别人在一起了，我在上面都瞅见了。最后她画了个十字，站起来离开了，什么都不求了。”

“我那个更好。”

“比这个还好？”圣约瑟好奇地问。

“好得多。”圣方济各·沙雷氏答道，“和那个女人惨处不一样。那个女人的灵魂被尘世的恶伤害，但主的恩典尚且可以拯救。但是，祂不会去拯救这个人，为什么呢？事情是这样的。”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倾着上身，全神贯注，等待讲述。我这时害怕极了；这件事提醒了我，他们能看见我们内心深处的一切，隐蔽的念头，扭曲的意图，秘密的仇恨，好像我们是玻璃做的，他们极有可能已经读出了我身上的罪孽，或是罪孽的萌芽。但我没时间去好好地反思；圣方济各·沙雷氏开始说话了。

“来求我的这个人有五十岁。”他说，“他的妻子卧床不起，左腿上生了丹毒。整整五天，他都痛苦不堪，因为伤口越发严重，而科学给不出治愈的办法。但是，你们看，人的偏见能到什么程度。没有人相信沙雷氏很痛苦（他取了我的名字），没有人相信他会爱金钱以外的东西，而他痛苦的消息一传出，暴雨般的讽刺与嘲笑淹没了整个街区。还有人认为他这是因为葬礼要花钱而提前哀吟。”

“可能就是这么回事吧。”施洗约翰斟酌道。

“然而真不是这样。他是放高利贷的，是个吝啬鬼，我不否认这点；放高利贷，就像是生命，而吝啬，就像死亡。没人如此无情地从别人口袋掏干净金银铜铁；没人把一切热情与准备都拿来积攒存款。掉进他手心里的硬币就很难再出去了；他房子里不用的东西都装进一个铁柜里，七把钥匙才能开锁。有时，夜深人静之际，他会打开柜子，只为观赏几分钟钱财，然后再迅速关上；但在这几天夜里，他睡不着觉，或者说，睡不好觉。他没有孩子。他过着悭吝的生活；吃饭很少，也不好，只为不死。家里有妻子，还有一个黑女奴，多年前和另一个女奴一起买来的，偷偷买的，因为是走私。她们甚至说没付她们钱，因为卖主很快就离世了，没留下任何书面记录。另外一个黑奴不久前死了；现在，你们即将知道这个男人有没有经济头脑，沙雷氏解放了尸体……”

然后圣主教闭上嘴，细细品味着其他人的震惊。

“尸体？”

“对，尸体。他将奴隶作为凄苦的自由人下葬，这样可以不付葬礼费用。钱虽不多，但能省就省。而且对他来说也不算少了，聚沙可以成塔。他完全不想看演出，也没有任何贵族品位，所有这些都要花钱，他总说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他几乎不社交，家里也不娱乐。他喜欢听或讲别人的轶事，这是免费的快乐。”

“大家的不相信是可以理解的。”圣米迦勒沉吟着。

“我没说不是，毕竟人们看事只看表面。人们没看到的是，沙雷氏的妻子，不但是他耳提面命的优秀主妇，是他二十多年来的最信任的人，而且确确实实被她的丈夫深爱着。米迦勒，别惊讶。一堵粗糙不平的墙面上，长出了一朵无色无味的花，但那的确是花。情感植物学中总有这类异类。沙雷氏深爱他的妻子；一想到将要失去她，他就情绪低落、精神失常。今天早上，很早很早，睡了不到两个小时的他又想起了这近在咫尺的灾难。他对人世已然绝望，转而求助于上帝；他想到了我们，尤其想到了我，这个和他同名的圣人。唯有奇迹能拯救她，于是他下定决心，来到这里。他住得很近，一路跑来。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充满希望。也许是信仰之光，但发生了另一件非常特别的事，我接下来要讲到。请你们在这里加倍注意。”

我看到塑像的上半身靠得更近了。我自己也不能错过，便向前迈了一步。圣人的叙述太过冗长细碎，分析太过复杂，所以我就不完整地放在这里了，就说一下实质。

“沙雷氏考虑到我这里，求我为他妻子向上帝求情的时候，是抱着放高利贷的特有的想法的，他许诺做一条蜡腿给我。他不是信徒，不把它当作恩典的纪念；他是个放高利贷的，希望通过利益回报逼迫神降下恩典。这不仅仅是他口中的高利贷，而且是一种吝啬；因为事实上，他许下诺言，表明他确实想要妻子活下来，这是吝啬的本能。花钱为证：只有花了钱的事，才是他真心想要的，从同一张幽暗的嘴巴里，意识这样对他说。你们知道，这类思想与其他思想的形成不同，它们从性格的深处诞生，留存于意识的幽暗之地。当他眼中闪耀出希望之光，激动万分地走入时，我就已然洞悉了他的一切。我洞悉了一切，只等他结束祈祷。”

“至少他有点宗教信仰。”圣约瑟思考到了这点。

“是有点，不过很空，很俭省。他从来不会进入兄弟会或是第三修会，因为在这些地方，一切属于主的都会被偷走。他这样说，是为了平衡金钱和前程。但一个人不可能什么都有；毫无疑问，他敬畏上帝，信奉教义。”

“好吧，反正他跪下了，祈祷了。”

“他祈祷了。他祈祷时，我看见了他可怜的灵魂，是真的受苦，然而，希望开始变身为直觉确定性。上帝一定会拯救病者，不得不做，因为我会出手，我会给她求情。他就是这样想的，虽然嘴上还在祈祷。沙雷氏结束祷告，合起手掌，注目了一段时间。最终，这个人开了口，告解他的痛苦，发誓说除非主伸出援手，不然这场悲剧无可避免。他的妻子就要死了……就要死了……就要死了……他重复着这句话，不曾停下。他的妻子就要死了。他没有向前走。他准备提出要求并许下诺言，但找不到适当的词语，连接近的都没有，模棱两可的也没有，他找不到，他已太长时间不去给予。最后他还是发出请求；妻子就要死了，他恳求我救救她，为她向主求情。然而，许诺却说不出口。在嘴就要吐出第一个词的瞬间，吝啬的利爪咬住了他的五脏六腑，决计不会放开。救救她……为她求求情……

“半空中，在他的眼前，那条蜡腿现出形状，之后，是他要花的钱币。蜡烛消失了，只剩下钱币，闪闪发光，又圆又黄，黄金制成，完完全全的黄金，比我祭坛上的烛台好多了，那个只是镀金。无论双眼想转向哪里，都看得见钱币，在不停地转、转、转。眼睛远远地爱抚着硬币，传导给他金属甚至表面浮雕的冷意。正是她，多年的老友，日夜陪伴他；正是她，悬在空中，茫然地转、转、转；正是她，从天花板上降下，从地面升起，从祭坛上滚落，从《使徒书信》走到《福音书》，在枝形吊灯的挂坠上叮当作响。

“现在，那双眼中，哀意与悲伤更甚以往，但已纯粹是自愿了。我看见它们离我越来越远，满是悔恨、屈辱与无助；那张嘴还在吐一些零零碎碎的话，‘上帝’‘主的天使’‘圣殇’，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仿佛用来装点信仰的真诚与痛苦的无尽。唯有蜡腿的许诺说不出口。有时，如同人积聚力量想要越过沟壑一样，他的灵魂长久地凝视着妻子的死亡，在她定会带来的绝望里翻来卷去，然而，在沟壑的边缘，就要起跳的那一刻，他退缩了。钱币从心底浮现，诺言留在了男人心里。

“时间流逝，幻觉增长，因为那枚硬币，盘旋中加速、增长，复制出更多的自己，仿佛无穷无尽，而冲突也愈发可悲。突然间，妻子可能要断气的恐惧冻结了这个可怜男人的血液，他想赶快祈祷。她可能要断气了。他恳求我为她求求情，救救她……

“这时，吝啬这个恶魔建议他提出新的交易，实物交易。魔鬼告诉他，祈祷的价值是无上的，远离于尘世的工作。而这位沙雷氏弯着腰，万分悔悟，他双手合十，低眉顺眼，无助又顺服地求我救救他的妻子。救救他的妻子，他许诺给我念三百遍——绝不少于三百遍的《天主经》和《圣母经》。他重复强调：三百遍，三百遍，三百遍……他又加码，五百遍，一千遍《天主经》和《圣母经》。他看见了这一总数，不是用字母拼出来的，而是阿拉伯数字，仿佛这样显得更生动也更准确，表现出的义务更多，诱惑也更巨大。一千遍《天主经》，一千遍《圣母经》。圣殇，主的天使……这些话又回来了，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一千……一千……一千……这个四位数长得太快，从上到下充满了整个教堂，由此，男人更有力量了，信心也更强了。这词吐得更快，更急切，说着，一千，一千，一千，一千……来吧，你们可以尽情笑了。”圣方济各·沙雷氏最后说。

其他几位圣人真的笑了起来，那不是荷马的众神看见瘸腿的火神在桌前侍奉时的哄笑，而是谦逊、安静、虔诚的天主教的笑。

接着，我就听不见任何声音了。我跌落在地。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跑去打开教堂和圣器室所有的门窗，好让阳光照进来，它是噩梦的敌人。

1. 圣弗朗西斯科·德·保拉教堂，位于里约热内卢市历史城区的圣弗朗西斯科·德·保拉广场，1801年建造完成，1865年在国王佩德罗二世主持下正式开放。教堂内供奉圣人圣弗朗西斯科·德·保拉。

2. 城市名，今位于巴西东南部里约热内卢州，属里约热内卢都会区。

3. 圣方济各·沙雷氏（1567—1622），方济各会会士，由罗马天主教遵奉的法国圣人。教会圣师之一，代表作为《成圣捷径》与《论爱主真谛》。

4. 语出《马太福音》22：14。

5. 蜂蜡制的假腿。天主教徒相信，将蜂蜡制成的身体器官作为祭品奉献，该部位的伤病就能痊愈。

寓言一则

朱豫歌_译 闵雪飞_校

从前，有一根缝衣针对一团线说：

“你为什么长成这副模样？你填充自己，包卷起来，是为了装成对世界有用吗？”

“别烦我，女士。”

“别烦你？为什么别烦？为什么我要对你说，你这副模样真让人受不了？我非得再说一遍，只要你碰到我的脑袋，我就一定要说出来。”

“什么脑袋啊，女士？您又不是别针，就是一根缝衣针。缝衣针根本就没有脑袋。我什么模样关你什么事？每个人的模样都是上帝给的。好好关心你自己的生活，别去烦其他人。”

“不过你很骄傲啊。”

“我当然很骄傲了。”

“但这又是为什么？”

“问得好！因为我会缝纫。除了我，又有谁能缝制我们家女主人的裙子和饰物？”

“你？现在这件事更有意思了。是你缝的？是我缝的，而且这事更多是我的功劳，你都忽略了？”

“你刺穿了布料，就没干别的了。都是我缝的，我拼起一块又一块布料，缝出了褶边……”

“确实，但那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我刺穿布料，走在前头拉着你，而你落在后面，得服从我的行动指令……”

“侦察兵也会走在皇帝的前头。”

“你是皇帝？”

“我可没这么说。但事实就是，你所扮演的是个下属角色，只是走在前面。你只是个引路的，你干的工作既细碎又黯淡。而我负责的是抓布、连接、聚拢……”

就在它们争论不休之时，女裁缝来到了男爵夫人家。不知道我说没说过，这件事就发生在一位男爵夫人家里，一名裁缝总是紧跟在她身边，而不愿走在她身后。裁缝来了，她拿上布，拿上针，拿上线，穿针引线，开始缝制。针和线都骄傲万分，它们穿行于前方的布匹——都是上等的绸缎，翻飞于女裁缝的指间，矫捷如女神狄安娜的猎狗——我只想赋予这件事一点诗意。随后，针说道：

“现在，线女士，你还坚持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吗？你难道没注意到这名技艺出众的裁缝只在意我：是我来到了她的指间，连在指头上，上刺又下穿。”

而线没回答，只是继续向前。针开出的洞随即被它填满，它沉默不语却动作利落，一如清楚自己该干什么的人，绝不理睬疯言疯语。针见它不回应，也把嘴闭上了，继续往前走。缝纫室里一片寂静，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针穿过布匹时的噼噼声。太阳正缓缓落下，女裁缝收起活计，准备第二天再干。在这个房间里，她继续干活，忙完这件忙那件，一直到全部缝完，只等舞会到来。

舞会之夜来临，男爵夫人盛装打扮。裁缝帮她打点着装，随身携带着那根瘦骨嶙峋的针，需要时补上几针。她为光彩照人的夫人整理裙子，这边拉拉，那边拽拽；这里推上去，那里卷一下；抚平褶皱，扣上纽扣，理好垫肩。这时，线打算讥笑一下针，便问道：

“瞧，现在，请告诉我，谁会去参加舞会，倚在男爵夫人身上，成就华丽与优雅？谁会和高官部长和外交家们翩翩起舞？而你，却要回到裁缝的针线盒里，之后钻回女仆的篮子里。快，告诉我啊！”

针似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过，有一根别针，脑袋奇大，经事也多，低声对这根可怜的针说：

“走吧，学着点，傻瓜。你费心费力为它开路，结果它去享受生活，倒把你剩在针线盒里。跟我学着点，不去给任何人开路。把我别在哪儿，我就待在哪儿。”

我曾把这个故事讲给一个整天愁眉苦脸的老师，他摇了摇头，对我说：“我也给许多平凡的线当过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