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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小说黄金时代经典作品集·

女侦探

THE FEMALE DETECTIVE

［英］安德鲁·福雷斯特　著

陆冠蓉　译

中国青年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女侦探/（英）安德鲁·福雷斯特著；陆冠蓉译．—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19.6

书名原文：The Female Detective

ISBN 978-7-5153-5741-6

Ⅰ．①女…　Ⅱ．①安…②陆…　Ⅲ．①侦探小说－小说集－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173750号

责任编辑：彭岩　刘晓宇

*

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　发行

社址：北京东四十二条21号　邮政编码：100708

网址：www.cyp.com.cn

编辑部电话：（010）57350407　门市部电话：（010）57350370

北京中科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

660×970　1/32　11.125印张　196千字

2020年1月北京第1版　2020年1月北京第1次印刷

目录

序言一

序言二

英国警衔说明

序章

一辈子的租客

小乔治

未解的谜题

良心的谴责

离奇死亡的孩子

未知的凶器

谜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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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一

在文学活动中，我经常被问及的一个问题就是：你为什么要选择女性作为故事主角？我想对选择女性作为书中主人公的男性作家来说，这个问题十分常见，而他们所给出的答案无疑也是五花八门。我的答案则以我笔下的女性侦探所进行的对话的特质为重点。如果那间位于哈博罗内的小办公室内住的是两名男侦探而非女侦探，我想二人之间的对话会少了许多趣味。我并不是在说男人——以及男侦探——之间的谈话不重要，只是男性不太可能如兰马翠女士和马库茜女士那样观察世事。事实上，男性之间的对话不那么关注自身，不那么主观，也少掺杂情绪。当然，关于男女行为的任何概括都会引起对性别刻板印象的指责，但为什么要否认，出于某种原因，男女对这世界的看法会存在差异呢？当然，如果没有注意到这些，那这得是个多么粗心的侦探啊。

为什么我们那么喜欢读女侦探的故事呢？我想，一部分的喜爱是出于看到女性超越男性的满足感。女性因男性的自以为是和傲慢自大吃了太多苦头，不论是看到女性智谋胜过男性，还是仅仅表明她们与男性一样，能做到某些曾被认为是只有男性才能做到的事情，都能给我们带来满足感。我们如今所生活的社会已在很大程度上实现了性别平等。而在《女侦探》成书的那个时代，情况当然就困难多了。当时女性的社会地位较低，处于从属地位，由此在这个依然由男性主导的职场世界中成了局外人，也意味着女性参与犯罪调查是一件新奇异常的事。如今或许有人认为，因为从前被男性垄断的各个职业有了女性的参与，这一新奇感已渐消退。然而在犯罪调查题材的文学作品及影视作品中，女侦探仍然是非比寻常的存在。为什么我们仍旧在某种程度上认为女侦探很特殊，并因此能成就一段好故事呢？

答案可能与性别的刻板印象有关。在《女侦探》的年代，这些刻板印象就有如既定真理一般强大。中产阶级女性不能参加人们眼中“有违妇德的活动”。在男人的保护下，她们远离现实生活的艰辛，在大众的印象里，她们时不时就会晕倒，需要靠嗅盐保持清醒；她们应该对性事毫无兴趣；有许多工作被认为不适合女性参加，因为工作太过刺激，女性那精细的感官无法承受。在维多利亚时代，女性参与阴沉黑暗的犯罪侦查这个主意太过激进大胆：女人就是不该做这种事。这一点当然已有所改变。现在人们认为任何男性能做的事女性都可以从事，例如在潜水艇上服役、加入步兵团，当然，还有从事法医病理学的工作。不过虽然有女性投身这种事业，但人们还是免不了受到刻板印象的影响，认为在包括打击犯罪在内的某些特殊领域内，女性的温柔本质与这些工作不甚相符。而且有这种想法的或许不只是男性，不少女性也体会到了这种违和感。平等的拥护者有一条荒谬的言论：论起缺点和优点，男人和女人是一样的。这话或许没说错，但我们也不能否认，我们依然认为比起男人，女人更是天生就具有同情与关爱的品格。由此则又生出另一种观点，认为女性侦探以身涉险，步入由粗俗残忍冷漠无情的男人所主导的犯罪世界中是委屈了自己。

当然也有人争辩说，对女性本质持有这种观念是老旧过时的，且带有性别歧视的意味。或许听起来是这么回事，但这样爱拿女权主义说事的人又一直在强调所谓的“关怀理论”，认为女性在与他人相处时确实比男性显得更关怀备至。

不过我认为女侦探受欢迎还有其他的原因。一是女侦探总是被刻画为警务工作和犯罪调查这个男性世界的局外人。这有两种刻画方式：一种是女性本身是一名警察，另一种是女侦探是自由职业者，要么是接到官方调查者的委托，要么是作为好意的旁观者参与调查。在女侦探隶属警察队伍的故事中，她们总是被排斥在外围，这是因为她们所从属的警察队伍往往是以男性为主导的。女侦探们总是被刻画成不得不与多疑又歧视女性的上司周旋。这些上司总是太急功近利，却因此忽视了案件的突破点。当我们看到女侦探击败了这些不可一世的男人，这种劣势一方获得胜利的故事往往会让我们心生满足之感。

女侦探的故事所带来的另一种乐趣在于，她们会善用受排斥这一劣势反败为胜。我们又一次陷入了刻板印象的误区：人们总是会防着男人，却认为女人对任何的隐秘之事都不感兴趣。然后我们会突然发现，正是这位被忽视的女人看透了一切，却从没有人觉得她是个威胁。世界当然不是这样的。如果一个人的处境不容他信任其他人，那么他最好是谁都不要信，不论对方是男是女。

这本书声称是女侦探这一丰富多彩又持续不衰的犯罪小说品类的开端。即使区分男女两性各自的社会角色这件事越来越无关紧要，女侦探的热潮也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社会上性别的界限可能会变得越来越模糊，但女侦探所占据的一席之地将继续为文学的乐趣提供丰富的源泉。《女侦探》的讲述者所生活的世界与我们的时代已相去甚远，但既然我们能理解她的时代，她估计也能理解我们的时代。人类本性以及人心在善恶中的挣扎——就像奥登[1]在诗句中吟咏的那样，是侦探小说的精髓——在英国维多利亚时期到现在的这许多年间并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犯罪和诡计仍然猖獗，但书中所描绘的那份迷人的好奇心与敏锐的洞察力也同样生生不息。最终总会有个女人让事情回归正轨，这使弗洛伊德学派的人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女性侦探，归根结底，是一位母亲。

亚历山大·麦考尔·史密斯

注解：

[1]　译注：奥登：W.H.奥登（1907～1973），英国诗人。

序言二

迈克·阿什利

本作故事中即将出场的侦探通常被认为是小说中出现的第一位女性职业侦探。她是一位神秘人物。对她我们所知甚少，书中就连她的名字也未曾提及。有时她自称为格拉登夫人，然而她也承认这只是她“办公时最常用的名字”。即便是警察似乎也不知道她的真名，只简称她为“G”。她经常隐藏身份进行工作，只在情势需要且调查接近尾声时才给出自己的侦探身份。

当你注意到《女侦探》首次出版于1864年5月时，就会发现所有这些含糊其词都是有道理的。在那个年代，英国并没有女侦探——实际上连女警察都没有，而且再过五十年也不会有。其实首都警察署，也就是英国第一个有组织的警察机构，也是到了1829年才建立起来的，而该署的便衣警探部门，也就是早期的苏格兰场，直到1842年才创立。“侦探”一词是到了1843年才渐渐为普通大众所用。

在美国有位苏格兰裔的阿兰·平克顿，他著名的私人侦探事务所成立于1850年。平克顿在1856年聘用了凯特·沃恩为侦探。凯特当时只有23岁，是美国第一位职业女侦探。而直到1908年美国才有了第一位担任公职的女性警员：洛拉·鲍德温。她在当年4月于俄勒冈州的波特兰市上任。

在英国，女警义工队于1914年成立，她们主要负责在街道上以及公园内巡逻，以确保年轻女性的安全。最终在1918年，伦敦警察署才成立了官方的女警巡逻队。

以上所有事实都表明，《女侦探》一书远远领先于那个时代。难怪格拉登女士要在暗中活动，并自视为一名“秘密”警察。这个国家似乎早已准备好接受这个概念。在《女侦探》现世仅几个月后，《女侦探启示录》就出版了。作者未署名，但通常都认为作者是威廉·史蒂芬斯·海沃德。这两部书都试图在“警察探案”小说（或称“探案集”小说）领域开辟新的道路。在1852年有人以笔名“沃特斯”出版了《警察回忆录》后，探案小说越发流行起来。

然而这些书所代表的兴起不过是个假象。下一本以女性侦探为主角的故事或小说在许多年后才出现，且直到世纪末才渐渐受欢迎起来。在英国，1894年，凯瑟琳·L.珀基斯在《女侦探洛芙迪·布鲁克奇遇记》中让大家见识到了一位足智多谋的业余侦探。以创造了红花侠[1]一角闻名遐迩的奥奇男爵夫人在《苏格兰场的莫莉女士》（1910年）一书中塑造了一个名为莫莉·罗伯特森-柯克的警探形象。这几本书通常被认为是以最早的职业女性侦探为主角的，却也比《女侦探》晚了三十多年，这更加突出了这本书的重要性。

在1864年之前，女性通常以自愿或非自愿的业余侦探形象在许多故事及小说中现身。尤其是在E.T.A.霍夫曼[2]出版于1819年的《冯斯库代里小姐》中，这位斯库代里小姐帮一名被指控谋杀的人证明了他的清白。在凯瑟琳·克劳的《苏珊·霍普利历险记》（1841年）中，霍普利在试图为她的家庭洗刷冤屈时不得不扮演一名业余侦探的角色。威尔基·柯林斯在短篇小说《安妮·罗德韦日记》（1856年）中的女主角安妮·罗德韦在追捕一名凶犯时展露出了优异的侦探技巧。

然而这些作品所涉及的女性角色都是环境所迫，无奈才参与了调查事宜。女性真正地以侦探行业作为谋生手段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且不论女主角的神秘行径，在《女侦探》一书中明显可以看出，这位神秘的“G”并非直接受雇于警察局，而是独立开展工作，但仍代表警察势力。警员们当然知道她的存在，但不见得所有人都清楚她参与了哪些案件的调查。某些案件，例如本书的开篇之作《一辈子的租客》就是她独自进行调查的。此书的封面画的也是这个开篇故事。也就是说，她虽独立行动，但仍与警方合作。还有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在讲述这些故事时她已从侦探行业退休，终于可以揭开一切的谜题了。

据传警方确实曾雇佣过类似的女性探员，她们的身份通常都会隐去，但当案件开庭审理时，她们的工作偶尔就会在报告中提及。女性探员的优势并未受到忽视。仔细回想下“G”自己的工作，她知道女人能进到男人无法混入的地方，因为没人会觉得女人是个威胁。而且其他女人总会对女性探员敞开心扉大谈特谈，却会对男探员三缄其口。在接下来的故事中，这类破案的机会就展露出其优势。这些故事很可能是基于真实事件，因为女性探员的所作所为通常都不见于报告中，也未曾公开过。

若是如此，作者是如何创造出这样的案件，而作者又是谁呢？这本书第一次出版时，署名为安德鲁·福雷斯特。小福雷斯特这个名字出现在两本更早的故事集中，两本都是探案小说类书籍：出版于1863年7月的《私家侦探启示录》，以及随后出版于1864年1月的《情报局，都市侦探回忆录》。稍晚出版的一部书为《私家侦探》（1868）。这些故事都以第一人称撰写，声称这些故事都是真实的，然而第一部书上架还没过两周，两名已退休的伦敦警察，约翰和丹尼尔·福雷斯特两兄弟致信《泰晤士报》，声称这些故事与他们二人的工作毫无关系，他们也不认识“这么一个名叫安德鲁·福雷斯特的人”。

这对福雷斯特兄弟从前在弓街[3]任听差，在他们那个年代很有名。编辑埃德蒙·耶茨还记得他们长得有多相像。他经常见他们站在伦敦市的市长公馆外。乔治·奥古斯都·萨拉[4]曾路过他们在白教堂区[5]的办公室，看到他们很早就到办公室工作了。那时某些人将他们视作“赏金猎人”，而其他人则将他们视作私家侦探。二人的事迹在1858年广为人知，因为他们参与了英国皇家银行那件引人注目的案件，此案中该银行多位主管被指控合谋诈骗银行股东及客户。福雷斯特兄弟在之后的四十年里都是侦探界的领军人物。就算“安德鲁·福雷斯特”的故事并非直接取材于他们经办的案件，这两兄弟的名字用起来也是响当当的。

安德鲁·福雷斯特的真实身份一直是个谜，虽然事情不该如此。《女侦探》包含了名为《离奇死亡的孩子》的故事，该故事首次发表于1862年，作为单行本以《罗德谋杀案》的标题出版，作者是J.韦尔。该故事的两个版本除了开场文字略有不同外基本毫无差别。这个故事是再现了1860年臭名昭著的婴儿谋杀案，死者为威尔特郡罗德乡村公寓的弗朗西斯·萨维尔·肯特。福雷斯特在《离奇死亡的孩子》一章开头的脚注中明确提及了此案。

罗德谋杀案成了那个年代最恶名昭彰的谋杀案，最近又因为凯特·萨默斯凯尔[6]的《威彻尔先生的猜疑》（2008）在新一代的读者中有了很高的知名度。作者写书时对此案进行了充分的调查，她在本书的尾注中提醒大家注意韦尔和福雷斯特之间的关系。这条线索已经被忽视或者说被遗忘一百四十多年了。

J.韦尔就是詹姆斯·雷丁·韦尔（1832～1909），是一位尝试过多种题材的作家和编辑，笔下内容包罗万象，他的书中曾写过怀特岛、卡牌游戏、梦、著名百岁老人以及英语俚语。他似乎不太可能靠写作赚了许多钱，因为在1877年他（在《泰晤士报》上）写道，他在伦敦林肯因河广场所租的房间破旧不堪，该修一修了，但他仍住在那里就因为这房间便宜。他甚至还要忍受楼下的另一位房客在房间里演奏小型管风琴。他被吵得都跑去申请了针对这位风琴手的禁令以期阻止他的恼人行径，然而此举并未奏效。

《离奇死亡的孩子》首次发表于1862年这件事或许会令你以为“女侦探”这个角色是在本书面世的两年前创作出来的，但其实她并未在1862年版本的故事中出场。在1864年版本中“G”只不过是在讲述一件案子，她说这案子是以手稿的形式给到她手中的，因此她并未亲自调查此案。本书的最后一案《谜案》也是如此。这一案也是以他人讲述的形式呈现出来的，首次是在周刊《肃穆与欢愉》1862年6月14日这一版上以《哈利街谜案》的标题发表。这一点说明韦尔是直到1864年他开始写《女侦探》的时候才创造出了“G”这个角色。

韦尔很可能是《肃穆与欢愉》的编辑。此刊连载了他的许多素材，既有用他自己的名字，也有用过福雷斯特这个名字，匿名刊载的也有（至少有一个故事出现在了韦尔所著的故事集中）。这个周刊连载过一个背景设置在中世纪法国的历史小说《罗兰德：大屠杀的故事》，这个故事就没有被收录在书中。另一个故事，发表在1862年6月26日这一版上的《清晨音乐会上发生了什么》，之后出现在了《私家侦探》中，故事标题为《“完美小姐”脱困记》。或许最值得一提的，就是《肃穆与欢愉》发行时间虽然不长，但最先开始连载英文版的维克多·雨果的《悲惨世界》。这部作品的成书版本直到三个月后才能在英国买到。英语翻译由拉塞尔斯·拉克希尔斯担任，而连载在《肃穆与欢愉》上的缩略版本并未有译者署名。这让人不禁猜想，进行缩译工作的或许是韦尔本人。

在《女侦探》中，尤其是在较长的故事《一辈子的租客》《未解的谜题》以及《未知的凶器》中，韦尔塑造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角色，在推演和逻辑方面可谓神机妙算。“G”并非单单是为了追求刺激和冒险才从事调查事业的女性。她心存良知，虽然这份良知并未影响她根据调查实情得出结论，但也确实常常让她陷入两难之地，令她觉得寻求法律上的正义与寻找真正的正义或许并非完全等同。

虽然这些案件的作者是个男人，但却勾勒出了女人的视角，以及她的决心和信念。詹姆斯·韦尔很有可能是在调查罗德谋杀案时受到了启发，从此对其他警界奇案痴迷不已。这不仅反映在他以笔名福雷斯特所写的书中，之后的一本故事集《未来的法官：初级法庭人生随笔》（1880）也深受影响。在此过程中他也可能遇到了一些有女性私家侦探参与的案子。不论是受到真实案件的启发，还是完全虚构的故事，显然这位神秘的“G”是最早的女侦探。

注解：

[1]　《红花侠》（The Scarlet Pimpernel）一书主角，又译《腥红色的繁笺花》，为历史小说。

[2]　E.T.A.霍夫曼：1776～1822，德国作家，著有《胡桃夹子与老鼠国王》等。

[3]　伦敦警察法庭所在。

[4]　乔治·奥古斯都·萨拉：George Augustus Sala，英国新闻记者。

[5]　白教堂区：Whitechapel，又译怀特查佩尔，伦敦街区。

[6]　凯特·萨默斯凯尔：1965～，英国作家。

英国警衔说明

由于“侦探小说黄金时代”系列小说的故事发生地主要在英国，书中机警睿智的侦探也以英国警察为主，所以在读者阅读本书之前我们先对英国的旧时警衔和称呼做一些简略介绍，以便读者更好地理解小说背景。

英国的旧时警衔主要分为5等（从高到低）：

警察总监（Chief Constable）；

警司（Superintendent）／总警司（Chief Superintendent）；

督察（Inspector）／总督察（Chief Inspector）；

警长（Sergeant）；

警员（Constable）。

伦敦以外地区的警署还有以下几种职级（从高到低）：警察局长（Chief Constable）、警察局副局长（Deputy Chief Constable）、助理警察局长（Assistant Chief Constable）。

另外，对于担任刑事调查部门或其他某些特别部门职务的警务人员，一般会在他们的职级之前加有“侦探（Detectives）”前缀，本书中译为“警探”。此类警务人员由于职责性质特殊，所以一般不穿制服，而着便衣执行任务。

在警务人员的升迁或训练等临时过程中，他们的职级还会加有“实习（Trainee）”“临时（Temporary）”“代理（Acting）”的前缀。

序章

我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

我的职业，就算本书你还一字未读，只看书名也能猜到了。我开始从事这一职业，或许是因为我没有其他谋生的手段，或许是因为我对侦探事业有着不可遏制的向往。

或许我是个寡妇，为了养儿不得如此；或许我是个未婚女人，只需为自己操心。

但不论我是心甘情愿还是迫不得已，是为自己还是为他人，不论我是已婚还是单身，年老还是年轻，我希望我的读者能第一时间接受我的这一声明：不论我的职业对他人产生了何等影响，对我而言，这份职业没让我变得铁石心肠。

我是为何写下这本书的呢？

我有个首要原因，而我也无意向读者隐瞒此事。因为我若有意隐藏，就不该将这些回忆编撰成书。我倒不如立即承认，我写这本书是为了让大家略微明白，我所从事的职业作用非凡，不应遭人轻蔑。

我清楚地知道我的职业难入世人之眼。一直以来我对此都心知肚明，所以我向周围的人隐瞒了我的职业。不论是亲戚还是朋友，抑或仅仅是泛泛之交，在此我无须赘述。

我的朋友们都认为我是一位女装裁缝，这行的人一出门就要好几天甚至几周。而我的敌人（是的，我是有敌人的）则几乎深信我的生活十分蹊跷可疑。

在内心深处，我深感困惑，不知哪一种人更好笑，是那些觉得我纯真无辜的朋友呢，还是那些认为我离犯罪只有一步之遥的敌人。

我的职业是必不可少的，但这世界总是对我这一行避而远之。对于世人的决绝我也没有过多的指摘。我深知人们对密探一行有种特别的反感，但尽管如此人们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对我们又有种特别的依赖，且丝毫不亚于对我们的厌恶之情。

这世界很快就会发现，侦探业正日渐式微。而就算这个行业真的衰落了，就算侦探行业的废除所带来的恶果如此显而易见，彼时就算哪位同行重拾旧业，世人还是不愿认同侦探的社会地位。

我已说过对这种待遇并无抱怨之心，正如我前文所述，我十分清楚，社会排斥与侦探为友的行径，但是我们侦探是不可或缺的，这跟社会需要拾荒者的存在是一个道理。因此我根据自身经历写下此书以晓世人，侦探也需要社会的感激之情。

我知道女性侦探或许比其男性同行更惹人厌恶。但你仍然不能否认，如果这世界需要男侦探存在，那么必然也需要女侦探的存在。罪犯有男有女，而我的经历告诉我，犯了罪的女人可比一般男性罪犯要棘手多了。由此可知，侦探也该两性齐备。

总而言之，我知道我的职业受人轻蔑，但因其必不可少，所以我并不以此为耻。我知道我在从业期间业绩尚佳，也并未听闻我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因此我想我这一生还是能在业内留下好名声的。

为了将后续的故事诉诸纸上，我会尽可能避免提及自己。我决意恪守此规，并非出于个人谦逊之心（不过我得说一句，你们的侦探我也算是个谦逊之人），只为避免“我”之一字的使用，因为在我看来，这种叙事方式令太多故事大为失色。为了达到少用“我”字的这一目的，我将尽可能地以所谓的“第三人称”视角，辅以最朴素的叙述方式，来讲述这些故事。

既说了这许多开场白，我或许还应指出，在不计其数的案件中，女侦探只能在获取某些特定的线索中发挥作用。这些线索的类型我在此只能略微提及，其中许多线索的指向性太过鲜明，没法在当今这时代出版的这类文学作品中进行详细的描写。但就算没有详细说明，读者也能领会这一点：比起男侦探，在进行密切观察方面，女侦探要方便得多；在男人无法方便地进行窃听时，女侦探仍能紧盯事态的发展。

我知道，家里有个侦探这种事细细想来必定令人不悦，一想到自己家里或许就有一位女侦探，心里总是会不痛快。但从另一方面来看，这或许也有力地证明了，只有藏有秘密的人才会惧怕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由此可得：畏刑者有罪，惧法者当查。

说了这么多，总结起来可以确定的有以下几点：英国日常生活需要男女侦探的存在；我是一名女侦探；我认为应当让世界知道一下我的经历。

我的经历有何价值？

我不能妄自揣测，也不会说我对此毫不关心。但我希望我的讲述能让大家看到，虽然有许多犯罪未能查清，但大部分扑朔迷离、计划周密的恶行还是大白于天下了，而这多半要归功于侦探的活动。此外，我希望大家能明白一点：即便是在罪犯身上也有良善的一面，而一个人犯了法也并不意味着他是残酷无情的人。

一辈子的租客

凡遇到对公众，特别是对某些人来说重要非凡的事，我们侦探总是探路的先驱。当然，我这么说的时候，自然是男女侦探都包括了。[1]

例如，就有这么一件案子，是在事发几周后才引起我的注意的。

有一位独身而居的贵妇突然死在了家里。这位夫人一向寡言少行，家中除自己外只有一位女管家。奇怪的是，这位夫人的儿子在她咽气的两个小时前去过她家。贵妇的家宅离城镇很远，而可以肯定的是这位儿子几乎立刻就返回了伦敦。当中有一段时间，这所宅子只由前文提到的女管家照管——与其说照管，不如说任她控制更为恰当——而这位女管家的脾气在已故女主人居所附近可没得过什么好名声。

这个例子我就不详述了，毕竟我举这个例子只是想让大家见识一下警探的办事效率。简单地说，在儿子离开和到达之间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入室抢劫。

邻居都怀疑是谋杀，儿子听闻也相信这个说法，认为是抢劫案。

女管家被带去问话，听了指控后粗鲁地否认了，警察也立即释放了她。她还愚蠢地威胁警察，要以诽谤名誉为由起诉警局。

已故贵妇的儿子拒绝就抢劫一事采取任何措施，坚称不想让自己母亲的名字和丧事与刑事诉讼掺和在一起。他任由此事逐渐被人淡忘——这也正是他期待的效果。不过此时应该能看出，他因为某些文件尚未办妥而备受困扰，而这些文件都与他母亲的死有关。

四个月过去后，警方终于出面调查此案，其效率又一次证明了侦探一行的重要性。警方自然听说过前文提及的抢劫案，但按照正常程序，他们没法介入调查，因为无人报案就没法立案侦查。但警方没有进行调查，并不意味着他们忘了这件案子。

后来这一地区发生了一起抢劫案，警方拿到了搜查令，依法进行搜查。他们在一间小屋外的牲口棚里找到了一个漆过的钱匣。这间小屋属于一对夫妇，他们与前文提及的女管家相识，在贵妇宅邸只由女管家一人全权负责期间，这对夫妇曾去过那宅邸。

找到钱匣的警探几乎立刻就认为，这个钱匣与已故贵妇家发生的抢劫案有关。经过一番仔细检查，他发现钱匣盖子上刻有贵妇姓氏的首字母。如此他就十分确定，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于是出于职责，他将涉案小屋的租客带回拘留。

案情对这位不幸的人明显不利。而警方通过一系列侥幸的猜测和一番辛苦的调查，查到了死者儿子身上。此人能拿到他已故母亲所持有的一整套钥匙，其中一把就能打开涉案的钱匣。他复制了一把钱匣钥匙，并以此打开了钱匣，所以钱匣并未受损。

然而这位先生拒绝起诉，而被抓的租户除了因被拘受审受了些惊吓外，也没遭什么大罪。

至于这位先生和这位警探谁尽到了社会责任，这个问题我就留给读者自行解答了。我引述这个体现了刑侦系统运作方式的例子是想让大家知道这个系统能发挥多大的价值。本该提起诉讼的人都犯了这样的错误：认为行事宽和容忍比追求公正的惩罚更恰当。

警探总是查了一件案子后，却发现原告丝毫没有作为原告的自觉。

我就亲自侦办过许多这一类的糊涂案子，其中有几件还非常重要。或许其中最重要的当数我马上要讲述的这件案子，我为之起名“一辈子的租客”。

这件案子是在我最不想工作时找上我的，这也是常有的事。那一天是我“关门歇业”的日子。我的一位同行——一位去世已久的老侦探——总喜欢这么说。他是被一位看起来非常绅士的银行家所杀，这银行家已永远离开了小镇，在约翰·海明斯倒台之后，又永远地离开了英国。

我是在一个星期日发现了这件案子的第一个迹象。这是我所调查过的最离奇的案子之一。我总是在星期日关门歇业。就算手头上的案子正查到关键之处，到了星期日恐怕我也要休息。只要忍得住，我就不会在星期日工作。可以这么说，我会在工作日劈波斩浪，而一到星期日，我就要放松一整天，之后便会再一次跳进探案之海中拼搏。

我是那种人们所说的倾诉的好伙伴，我也必须承认，女人就是有谈论丑闻的爱好。像我这样的听众，只消三个小时，就能与她们混熟。

在我几年前认识的人中，有一位弗莱普斯太太。我想我最初会与她结交是因为我感觉她的名字不同寻常——她这名字确实不常见。我认识她还不到一整天，就知道她嫁了一名马车夫。她丈夫的父亲有荷兰血统，曾在比林斯盖特海鲜市场做鳗鱼生意。

我会与这位太太结识，不过是因为注意到了弗莱普斯这个名字，而正是与她的结识最终引出了一连串离奇的事件。下面我就要把这一连串的事件条分缕析、一五一十地呈现在读者眼前——前提是我能尽可能地理解我在这个故事中所扮演的角色。

如上文所说，我会把星期日当一个假期来过。后来我结识了弗莱普斯一家，又得知这位马夫也有类似的习惯：他会在星期日将马车做私家马车使用，载着妻子出门。听说会用这么快活的方式过星期日的多半是外地人。自我知道这对夫妻的习惯后，我的星期日过得可比从前快活多了。坦白地说，在我认识了弗莱普斯夫妇的那个夏天，我经常与他们一起驾车出伦敦，到几公里外的乡下去。

通常都是弗莱普斯先生驾车，这是当然的，而我和他的妻子坐在车内。我们会把所有的窗户都放下来，好尽可能呼吸到乡村的新鲜空气。

自从业以来我就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我这么做不光是出于工作目的，这既是我的乐趣所在，也能让我的思维免受繁累细情的拖累。关于这本日记我要多说两句：我会将在案件中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尽量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将我见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尽可能贴切地描述出来，所以我这本日记可不能出版。而根据我的日记，我发现我是在与弗莱普斯夫妇一同出游的第四个星期日，也就是我认识他们的第六个星期，窥见了这件案子的端倪。这对夫妇总的来说也算是十分正直的人，而这件案子，却可以说是我经手过最差强人意的案子。

那段引起我好奇心的对话，我几乎可以一字不差、声情并茂地复述出来。因为到驾车之行结束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已经捋清了这件案子的线索，我认为有必要将我的所见所闻诉诸纸上。

弗莱普斯太太是个值得交往的女人，她喜欢自说自话，女人自然都有这个小毛病。自我们熟识的那一刻起，我就用不着对她说什么话了。我只要听她说就够了，除了提出问题几乎从不开口。

说到这里，我得多解释两句，我绝没有占弗莱普斯夫妇的便宜。我们带上马车的食物和酒水中，我所提供的总比三分之一要多。我想这样也算出了用车的份子钱，不论我是坐他们的车逛伦敦还是跑到遥远的犄角旮旯，这些应该都够付车费的了。

这对夫妇刚一聊到这件案子，就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和那位太太已坐进了车，而她丈夫正对着车窗一遍遍地整理他那顶旧帽子。

“杰米，”他说道，他妻子的名字是杰迈玛，“我们今天该去哪儿呢？”

“扬，”她说道——这位车夫受洗时是以他荷兰人父亲的名字命名的——“今年夏天我们还没去看过第二个小四便士呢。”

“就去那里吧，”扬说道，语调高昂又透着些得意，“第二个小四便士。”

随后扬就爬上了驭车座，驾车飞快地驶出了院子。马车跑得太快，以至车轮轧过道崖的那一瞬，我还以为我们就要直奔鬼门关了。

我们所走的这条路不同寻常，我自然要有一番询问。大家应该很容易理解，对于一名侦探来说——不论是男侦探还是女侦探——最难按捺得住的，就是解开谜题的心。

“我们走的这条路还真奇怪啊，弗莱普斯太太。”我以她这种地位的人的口吻说道。我得说，侦探的成功一半都得归功于他/她能感他人之感，言他人所言。我们想从谁口中探得情报，就得能与谁同心共情。

“是的。”弗莱普斯太太说着，叹了一口气。一见她叹气我就知道这回答背后的故事不简单，一般的倾听者可听不出此中深意。我用“一般的倾听者”这种说法绝不是因为自大，这只不过是生意上的说法。

“这是个秘密吗？”

“什么，小四便士吗？”她扬声问道。马车正在伦敦的石子路上颠簸不已。

“第二个小四便士。”我微笑着补充道。

她摇了摇头。

“没有第二个的，”她答道，“不过本来可以有的。”

这回答越发令人困惑了。夫妇二人都对“第二个小四便士”这件事心怀伤感，然而世上又似乎从未有过第二个小四便士。

“跟我细讲讲吧，弗莱普斯太太，”我说道，“如果这事不是秘密的话。”

她是这样回答我的：“我会讲的，亲爱的。不过等我们到园子里再讲吧，不要在这颠簸的石子路上讲。”

我们驾车行了十公里，出了伦敦，来到了平坦的乡间小路上。我们所去何处就不必说了，因为地点在这段故事中毫不重要。

大家只要知道是在距离伦敦六英里的一处平坦乡村就够了。

我们刚转过一个路口，弗莱普斯太太就略显激动起来。紧接着这位车夫便转回身来望向他的妻子，他说道：“我们就快到地方了。”

马车又向前跑了大约一百八十米，而后扬·弗莱普斯一拉缰绳停了车，跳下了驭车座。

“就是这个里程碑，”他指着路边一块里程碑说道，“我就是在这儿放弃了第二个小四便士。”

就在这时，弗莱普斯太太添了一句：

“为了那三十英镑。”

“别想了，老婆子，那时我们急需那笔钱，你我心知肚明。要不是有了那笔钱，这马车估计也落不到我手里。所以你就乖乖闭嘴吧，老婆子。”

你得承认，这段对话足够吊住任何人的胃口了——对侦探来说更是有过之无不及。

直到马车再次上路，我都一言未发。从我们离开时缓慢的车速，以及这位车夫一步三回头，望着那块里程碑恋恋不舍的神态，我看得出他对这个地点的感情非比寻常。

与此同时，车上的弗莱普斯太太则悲切地摇了摇头。从她那眷恋悠远的目光中，我看得出她的思绪也远远地落在了马车之后，完全不在我身上。

不一会儿，她长叹一声，回过神来。这一声叹息粗哑刺耳，我只在粗鄙的小市民身上见过，他们不论表达何种情感，总是习惯粗着嗓子长叹一声以作结语。见她神色一松，我便提醒她，曾答应要向我讲述小四便士的故事。

“等我们到园子里再说吧，亲爱的。扬会亲自讲给你听。这故事他讲得比我好。”

于是直到我们到了茶园——也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并用过了晚餐之后，我未再多言。晚饭已毕，扬吸着他的烟斗。我再一次提醒弗莱普斯太太她曾允诺给我一个故事，她便向车夫提起此事。车夫似乎也十分愿意讲述这段过往，借此消食提神。

我讲述这段过程是极有必要的，这样读者才能体味侦探抽丝剥茧侦破迷案的妙处。

“一天晚上，我正驾车回家。这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那年是1848年，法国人正跟路易·菲利普干仗。[2]”车夫的妻子说道。

“我正在回家的路上，心情可不怎么好。我路过一片荒地时，遇上了一个背着东西脚步蹒跚的女人。我本以为她背的是个包袱。”

“其实那是个孩子。”弗莱普斯太太说道。

“确实，”这位马车夫继续讲道，“而且还是个刚刚降生两个星期的婴儿。看她走得艰难，我勒住了马。这里我长话短说吧，我告诉她可以跟我一起坐在驭车座上。我总不能让一个流浪女坐脏车里的垫子。她很虚弱，那婴儿也是我见过最瘦弱的孩子——但我打眼一瞧还是觉得很可爱。”

“他打眼一瞧！”杰迈玛回应道。

“我跟那女人聊了几句后，就在一家酒馆前停了车，给她和我自己买了点酒喝。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我早有此心却不自知，总之我才咽下两口酒，脑子里就清楚明白地冒出了这个想法。‘你要拿这孩子怎么办呢？’我指着那小家伙问。‘我不知道。’她望着伦敦的方向说道。‘孩子父亲在哪儿？’我问。‘不。’她答。我看着外头指了指伦敦的方向，她立刻摇了摇头。但她也没有再多说下去，我想我是问得有些过了。我说：‘要是你养不了她（她告诉我那是个女孩），或许有人肯养——你看，我跟我家老婆子就一直没个孩子。’”

“一直没个孩子——太可惜了。”弗莱普斯太太应声说道。

“‘为什么，’她问，”那车夫接着讲，“‘谁愿意为另一个女人的孩子操心呢？女人自己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我愿意，’我说，‘我那老婆子从没生养过，也不太可能怀得上了。’‘你真愿意？’她说道，这年轻女人的神色顿时明亮了起来，我估计再难在别人脸上看到这种神色了。‘是的，’我说，‘而且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我会给你我老婆子的地址，还有换你这孩子的钱。’——这也就是我们称她‘小四便士’的原因了，因为我付过酒钱后口袋里总共就剩这些钱——我辛苦了一整天，只挣下一先令[3]的车费。长话短说，总而言之最后这可怜的年轻女人把孩子给了我，我也给了她那四便士。之后她便下了马车，拐进了一个路口。她一次头也没回，也从没到我们家来过——不过她或许是弄丢了地址，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就还不算太坏；她也可能是死了——总之，我们就这么得到了小四便士。”

“我们就这么得到了小四便士。”弗莱普斯太太应道，又仿佛祈祷一般说了句：“愿上帝保佑这小可怜。”

“是了，”我说道，“但第二个小四便士又是怎么回事呢？”

“哈，那不过是五年前的事。我的杰米——我是说杰迈玛，在我带了那可怜的小四便士回家时并不十分高兴，我想她是以为我有事瞒她，直到那小姑娘越长越不像我才作罢。不过不论我老婆她作何猜想，我敢肯定，小四便士被带走去过更好的生活时，天下再没有哪个母亲会比她更悲痛了。”

“更好的生活！”弗莱普斯太太说道，我察觉到她的眼中有泪光闪烁。

“上帝啊，我现在在吃晚饭时仿佛还会看到她，看模样还不到十岁。谁都想和小四便士说话。小四便士走下马路时，所有人都呆住了，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她九岁那年死了，我们很想念她。”

“九岁那年，”弗莱普斯太太补充道，“那是五年前了。”

“我们自然认为我们的小四便士是个好孩子，但如今我们又膝下寂寞了，就想再找一个孩子来。正因如此，我才开始寻找第二个小四便士。不得不说上天眷顾，这对马车夫来说可是个容易事，我敢说对警察来说也不难。我们用不着费力寻找，就能碰到一个怀抱婴儿，却又对此不知所措的女人在街上游荡。”

“小四便士去世还没满三个月，就埋在我先前指出的那块里程碑上。也是在这么一个七月的晚上，我在那儿看到了那个女人。我的心好似提到了嗓子眼儿，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许多年前，而小四便士的生母又一次出现在我的马车前。这是另一对母子。她是一个怀抱婴儿，却又对怀中婴儿不知所措的女人。我上前与她搭讪，因为有了应对上一个姑娘的经验，很快我就让她明白了我的用意。不过我得跟您承认，一想到她的孩子，我的心又是狂跳不止。一开始她没明白我的意思，但最后还是听懂了。看她走路的样子，我觉得她当时有些神志不清。她嘴里直念叨‘上天显灵了’，可找上她的明明只是我。我给她地址时她一把就抓了过去，但当我递给她五先令时——我这钱给的可是又亲切又大方——她却缩回了手，叫道：‘老天爷啊，我怎么能卖了自己的孩子。’之后她答应会来家里见见我的老婆子，又抱着孩子亲个不停，直亲得我又开始提心吊胆才放手。她大张着两只胳膊跑远了，在路上左摇右晃，像丢了魂儿似的。之后她从没来见过我家老婆子！”

“她从没来过！”弗莱普斯太太补充道：“要是她真来了，我也没有话说。就算她把我眼睛剜出来，我也没有一句怨言。”

“因为你瞧，”车夫继续讲道，“我这个老婆子就没见着这孩子。”

“就没见着！”弗莱普斯太太回应道。

“你得知道，”车夫接着说，“这是因为我离开那块里程碑还没有两公里远，就把那女人的孩子给卖了。”

“还没走两公里远！”弗莱普斯太太摇着头插话道。

“愿上帝领我们远离诱惑[4]，但我没法抗拒那三十英镑，因为那段时间确实家道艰难。我撞倒了一名搬运工，得赔他损失费。那人根本没怎么受伤，顶多是吓着了，但那个老顽固讹上了我这个驾车的，我不得不赔给他整整三十英镑。所以那女人说要给我三十英镑时，我觉得这简直就是天意。我觉得这是上天在怜悯我撞倒了那老顽固的事，却几乎没想到我们失去的小四便士。”

讲到现在，我的好奇心算是被完全激发出来了。故事线索已经非常明了：那位可怜的母亲将孩子送给了这位马车车夫，而他得到这孩子还没满二十分钟就又把她给卖了。

或许这里我应该说一句，这位车夫这辈子能遇上第二个打算将孩子送人的女人，我并不认为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我作为一名侦探，不得不惭愧又心痛地承认，在伦敦这个大城市里，每一晚你都能找出几名打算抛弃孩子的不幸母亲。或许我还应该补充一句：凭我的经验，我认为这些可怜的女人都是第一次做母亲——只不过做母亲的时间非常短暂。也正因为她们与孩子相处的时间还太短，不足以让她们舍不得孩子。她们还在因自己的处境而惊恐不已，继而对怀中的孩子心生畏惧厌恶之情。这也是因为她们回想起了从前那段自由又受人尊重的日子。这些年轻女人大多是被引诱的女佣和女工。真是可怜啊！我们侦探，尤其是女侦探，对这样的事早就见怪不怪了。

我对这位车夫说：

“带走了孩子的女人是谁？”

“为什么问这个，我怎么会知道呢？那时我正驾车慢慢悠悠地走着，那小孩就放在车厢里的地板上，我把她夹在两个垫子中间以防磕伤。这时那女人叫住了我的车。‘车上有人了。’我说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她说。‘哎呀，’我心里想，‘你可真是个奇怪的客人。’她三十岁上下，站在一盏煤气灯下。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看起来仍然十分显眼。不过她确实是个贵族女人，还有一双黑色的眼睛。‘载不了你。’我说道。然后她问：‘你是一直沿着这条路走过来的吗？’‘走了大概五千米远吧。’我回道。‘哈！’她又说道，‘那你见过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吗？’她说出这段话的时候我差点没惊讶得从驭车座上掉下来。‘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她说，‘带着一个很小的孩子，你见过吗？’然后就跟命里注定的一般——或许该说是走霉运吧，有时我觉得这就是霉运，而有时我又觉得这是幸运——好似命里注定一样，恰好就在此时，那孩子开始号啕大哭。‘这是什么动静？天啊，这是什么？’她问道，一下子冲到马车窗户前。可以这么说，我那时差点就从座上栽下来了，可是大吃了一惊。‘真是上天垂怜！’她看着车厢里说道，我想她肯定是看到车厢地板上的孩子了。我说道：‘难道这就是你刚刚说的那女人的孩子吗？’然后她就尖叫起来，要是周围有警察的话，我可就有口难言了。请您原谅，亲爱的朋友，我不该在星期日说起警察的。然后我起身告诉她，我和我老婆失去了我们的小四便士，以及我是如何得到这孩子的，之后她又大叫着说这一切都是上天的旨意。然后她说：‘这位好先生，这是三十英镑。’她确实拿出了三十英镑，全是金币。‘你拿走吧，把孩子给我。’然后她又说我对这孩子没有感情——毕竟我们之前从未见过，又说如果我遂了她的愿，那就是做了件大善事。简而言之，说了几句后，我就把孩子给了她，拿了那三十英镑。就是这样，所以我家老婆子从没见过那小孩子。也是因为如此，我希望那位可怜的母亲永远也别来敲我们家的门。她从未来过。也许这俩孩子的可怜母亲都一个样，她们一旦抛弃了孩子，就再也不想见到孩子了，自然也不想再把孩子要回去。就是因为这样，我家老婆子从未见过第二个小四便士。”

“从未见过第二个小四便士！”弗莱普斯太太回应道。

讲到现在，我可以说这个故事——这个由一名普通男人在伦敦郊区一片普通的茶园里，吸着他那普通的陶制烟斗，用普通的英语所讲述的故事，调动起了上天所赐予我的全部的机敏和智慧。听着车夫将这段离奇的故事缓缓道来，我这颗侦探的心完全活跃了起来。他的讲述并未刻意雕饰，还不时地停下来吸一口烟，或者挥一挥烟斗。他讲述时有很多重复的地方，我就不与读者赘述了。

这是个非常精彩的故事，有关那个得到了孩子的女人的故事从头到尾都非常吸引人。

我相信车夫所说的都是实话。因为他完全没有必要骗我，所以我立即就认为他所述的是事实。他确实所言非虚，这一系列事件从本章的开头直到结尾都精彩非凡。

这一长串非比寻常的事情都起源于一个女人。她很明显是上层社会的人，漏夜外出，还拦了一辆马车。然后她又问起一名带着襁褓婴儿的女人。紧接着她又发现了马车里的孩子，发表了一通上天眷顾她的感言。最后还有一点必须考虑在内，就是她随身带着三十磅金币，并且立即用金币向车夫换了孩子。

我本能地将所述事实权衡比较，理出清晰的线索。这是我们跟律师学来的招数，所有的侦探都有这样的习惯。在我开始用一种轻松的，略显好奇的方式询问弗莱普斯这段他泄露给我的故事之前，我就这位贵妇做出了一个还说得过去的推断。

她既知道那女人走了那条路——姑且猜测那女人是个乞丐——那么她显然是看见过她，就在当晚，在她与车夫说话前的一段时间里见过她。而就在车夫拒绝搭载她之后，她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并对此表现出极大的喜悦之情。由此可以推理得出，她因车夫拒载所生的失望与婴儿本身有某种联系。

一番推理下来——由于职业习惯太过娴熟，车夫还没讲完，我的推理就已告一段落——一番推理斟酌之后，我已经得出了结论。这女人随身携带着三十磅金币，又用这些金币收买了车夫，由此能够推断出，出于某些未知的原因，她迫切地需要一个孩子。我十分肯定她在那晚的早些时候见过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她来追赶她是期望能买下她的孩子。之后遇上一辆马车，因为这驾车人又不可能认识她，她才叫住了马车。她这是希望能更快地追上那位带着孩子的女人。

作为一名侦探，我期望得到答案的问题是：

她是谁？

她为何有此举动？

她在哪里？

我立即就意识到，如果她仍然住在这个区，并且车夫能告诉我一些可用来辨认她的线索的话，要确定她的所在对我来说应该没什么难度。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我在这整桩交易中看到了犯罪的痕迹。如果一切都正大光明，没有阴谋诡计的话，儿童就不应在瑟瑟发抖中让人买卖。

于是我做出一副对这故事很感兴趣的样子（我也确实很感兴趣），开始提出问题。

“你还知道些别的吗？”

“不知道了。”他说。

他的妻子自然又“有感而发”地重复了他的话。

“你之后再没见过那女人吗？”

“再没见过。”

弗太太再次重复。这次之后，我就不再赘述她重复的话了。

“这件事是多久之前发生的呢？——你这故事讲得我真是太感兴趣了！”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幸运的七月。”

“那就是1858年的七月。”我是从小四便士死去的日期推断出来的。

“是的。”

（在此我应该向读者们说明一下，虽然我将“一辈子的租客”这个案子作为全书的开篇，但却是我那些精彩案件中发生时间较晚的案子。）

“你十分确定是那块里程碑吗？”我说道。

“非常确定。”他回答。

“她是个怎样的女人？”

“这个嘛，”车夫说道，“我只说得出一点，别的就说不上来了——她看起来疯癫颠的，有一双黑色的大眼睛，是一位十足的贵妇。”

“她有没有——抱歉我这么好奇——她有没有什么引起你注意的奇特之处？”

“奇特之处？没有，我没注意到。”

“她就没什么特征——她的行事方式就没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吗？”

“我没印象。”车夫说道。“哈！现在我想起来了。她说的是‘三四镑’，一开始我几乎都没听懂。‘三四镑换那个孩子，’她说，‘三四镑。’不过你这么吃惊是为什么呢，朋友？”他问我。

“她当然会吃惊了，”车夫的妻子插话道，“你这么讲小四便士的故事，她当然听得浑身发凉。”

我吃惊，其实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抓住了一条好线索。我们侦探有好大一本手册，记录了我们行业的技巧知识，书中的每一个字我们都铭记于心。这是一本只存在于我们心中，从未真正成书的手册，其中有几个主要的章节，专门有一章讲的就是辨别身份的技巧。我们辨别身份的技巧非常之多，外行人若知道了一定会倍感惊讶。我们会通过某些特征、特定的行事方式及特殊的个人特点来辨别身份——但最重要的还是通过不计其数的讲话风格来进行判断。说话的方式，谈话的主题都是风格，而最要紧的就是发音上的障碍或怪癖。举例来说，如果有人告诉我们，我们要找的人说话时总是把“w”和“v”弄混，我们就有可能放过带有其他发音特点的嫌疑人。我们知道我们所追查的这个人无论多么诡计多端，善于伪装，也不可能掩盖住这一发音瑕疵。就算高度警惕的人也会露出马脚，更何况对此全无意识的人。他可以改换装束，改变音色、样貌、外貌形象，但绝改不了他的讲话风格——发音是绝对改不掉的。

在各种发音缺陷中，有一种缺陷，就是说话人无法发出难发的“th”音，他们会把这个难发的音念成“f”或者“d”，或者两者皆有，这要视单词的结构组成而定。

我希望我所发现的这一缺陷能够帮我辨别出有这样发音缺陷的，那个买了孩子的女人。

“弗莱普斯先生，你是说，”我说道，“你是说那个女人说的是‘三四’而非‘三十’吗？真是奇怪。”

“她说的就是‘三四’，就因为这样，一开始我才没听懂她说的话。她说的就是‘三四’，直到她掏出的金币叮当作响，我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之后你就再也没见过她，也没听说过她吗？”

“再见她是不太可能的了，要是你看到她走的方向就知道了。”

“那她是往哪里走的呢？”

“我怎么会遇上她呢，亲爱的，她是从别处赶来去追那个带孩子的女人——她是往回伦敦的方向走，而我在超过她时要先从她身边路过，而她一眼也没有看我。”

我没有再多问一个问题。

我想我变得沉默寡言了，在我们登上马车赶回家中时我尤为安静。

确实，弗莱普斯太太认为一定是车夫所讲的小四便士的故事令我非常难过。

然而当我们行至那块里程碑时，弗莱普斯太太还是健谈。而我自不必说（或许我说得太少），我在非常努力地将支零破碎的线索拼凑起来。

等我们驾车走过了里程碑，在我看来，路两旁的每一座房子都充满着一种奇特的吸引力。随着马车一路前行，我像看不够似的盯着每一座房子，幻想着路边每一座房子都有可能是那婴儿的容身之所。

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查明婴儿的去向。

到目前为止我探知的信息有：

1.那女人的住处离路边一定很近，否则她就不会看到那个乞丐和她的孩子。这一条的前提是女人看到乞丐时，这女乞丐已走上了大路。

2.从她看到女乞丐，到她遇见车夫，这段时间一定不会很长，否则她就不会抱有找到那对母子的希望。

3.这次偶遇发生才不过五年，所以这女人或许还没有搬离这附近。

4.以这种方式买卖孩子说明她是需要用这孩子做个骗局——很有可能是一出“狸猫换太子”。

5.由此可知，骗局的实施意味着有人受到伤害——受伤害的很有可能是一位继承人。

6.这女人并不穷，否则她就不会付给一位陌生人三十镑金币。而且很明显她是临时起意，因为显然她刚看到孩子母亲抱着孩子时，并没有起买孩子的念头。

7.不论她是谁，她在发音上有着重大的缺陷，这缺陷令她无法发出“th”这个音。

8.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知道了日期。

弗莱普斯和他的妻子真是可怜——他们从未想过，他们驾车招待的是怎样一位蛇蝎心肠的侦探。我想他们只以为我是个靠着微薄的产业过活的人，偶尔做些女帽来补贴生活。

有了手头的这些线索，我决定试试水，把这件事彻底调查一下。可以这么说，当时我手上没有任何案子要查，却在周一早晨开始了工作。我跟弗莱普斯太太说我要去照看一下生意，这位被我蒙在鼓里的女人还真心实意地祝我好运。

我先是在离那块里程碑尽可能近的地方租了一间房——这是一间温馨的乡村小屋，每扇窗外都有忍冬环绕。

我得说，我工作的第一步是非常轻松的。

在我住进这间种满忍冬的农舍中的房间还未满两天，就有了足够的发现，让我能心安理得地继续调查。

如我之前所说，我没有任何理由去怀疑车夫，因为他完全没必要欺骗我。但证据才是侦探一行查案的凭据。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找孩子母亲的踪迹（如果可能的话）。

我还记得这位母亲在失去她的孩子时表现出了极大的悲痛，但即便如此，她却从未敲响过车夫家的门。我的推理是这样的：她已表现出对孩子的爱，但与孩子分开后，却从未试图再见孩子一面，那么阻止她这么做的只有两种悲惨的可能——她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死了。

我该去哪里打听此事呢？

当然是先去询问里程碑最近的贫民救济院的院长了，那对母子就是在那块里程碑前骨肉离散。出租马车所走的是与此相反的方向。我很了解这些可怜的母亲，他们总是在母子分离后飞快地逃离孩子身边，不论这分离是因为她们痛下杀手，或是狠心遗弃，还是遇上了一位没有亲生孩子的好心人（如这位车夫），愿意收养这个对生母来说是个负担的孩子。

我走到这块里程碑外，四处打听，马上就找到了救济院官员的家。官员回答问题的速度很快。我想他是以为我是这位母亲的亲属，觉得我或许能补上教区为了埋葬这可怜女人所产生的巨额花销，顺便为他赢得些好名声。

因为她已经死了。

各种迹象都清楚地表明，她就是那个与孩子分离的女人。对于我得出的这个结论，我找不到任何可疑之处。

在那年7月15日的晚上，一个女人被人用轻便马车送到了院长的门前。驾车的人说他发现这个女人倒在了大路上，直到马都走过去了他才看见了她，她一定是被车轧到了。

他们将这个女人送进了地方诊所，而她却再也没有活着走出诊所。

她在地方医院时就一直没有清醒过。她在恢复了部分意识后一直高烧不退，而且考虑到她最近才生了孩子（不会超过两星期），失去孩子的痛苦让她无法招架持续的高热。

她死在了第十天，在死前三天她只字未言。

（我或许应该在这里说明一下，我是将救济院院长和一位在救济院医院当护士的贫民女人的陈述浓缩在了这一页纸上。）

她的沉默是由鸦片造成的，这一点我很容易就想到了。从前的经历让我知道了一件事：当一个发热的病人没有生还可能时，不论他是什么病症，医院都会给他服用鸦片。这是为了让病人安静下来，病人的疯疯癫癫和语无伦次只会让他们死得更痛苦。

但在失语前的那一周她所说的话，经他人之口入我之耳，也已经足够让我确认她就是那孩子的生母。她会大声呼唤她的孩子，一边喊一边用手紧紧捂住胸口。她时不时还会尖叫，说她听到那辆马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回到租下的农舍小屋时，我全无欣喜之情。若说有哪件事最让我们侦探倍感受挫，那就非死亡莫属。生死一事上我们毫无办法。路途再远我们也不畏惧——但我们没法穿过生死之门。时间再久我们也不在乎，因为总有人能记起当时的情境。我们嗤笑所有的秘密，却对埋在坟墓中的秘密束手无策。

总是死亡让我们倍感挫败，让我们在谜案即将告破时功亏一篑。只有新手才会受不住诱惑，将证人身死当作完美的结案方式。

我立即就明白，我损失了一位重要的证人——孩子的母亲。

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那个孩子还活着吗？

如果孩子死了，我的调查也就结束了。

然而侦探从不会放弃手上的案子，反而是案件总会弃我们而去。

现在我必须要确定，都有谁家的孩子是在1858年的7月生在那块里程碑所在的辖区。因为我早就分析过，买下孩子的人与她所买下的孩子必定来自同一个社区。我也说过在这种情形下买来的孩子，先假设买下婴儿的人打算用他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用律师的话来说，就是“根据初步证据判断”，这种行为方式多半是违法的。因为对某个会因这孩子的死而获益的人来说，这种行为会危害到他的权益。

要确定那年七月这个辖区都有哪些孩子降生，这任务就跟让我相信那个从车夫手中买下孩子的女人，把这孩子当作新生儿为其上了户口一样难。

读者多半也跟我一样，大略拼凑出了这个假想的案件。由此可以推测出：

买孩子的女人在那对母子遇见车夫的前一个小时左右见过这位母亲，还和她说了几句话。

这一假设在我之后获得的线索中得到了证实。这位母亲倒在路上被人发现时，她裙子的口袋里有几块半克朗的硬币。要记得她可是拒绝了弗莱普斯先生的钱。

不难提出这样一个假设：从看到抱孩子的女人到与车夫进行交易的这段时间里，她突然迫切地需要找到一个新生儿。她想起了自己见过的那位带着孩子的乞丐，觉得这可怜人的贫困潦倒能让自己有机会引诱她卖掉孩子，于是就出发去找她。经过一系列的机缘巧合，她得到了这个婴儿。一般的读者或许会觉得这一系列巧合很浪漫，但作为一名侦探，我只想说这不过是众生百态日常生活的又一缩影。

我查了两本户籍簿，又进行了许多我认为有用的问询。幸运的是这两次我都不必与户籍官打交道，而是与他的助理进行交流。根据一般规律，助理总是更好应付些。我们侦探要经常与户籍官打交道，他们的三项职能我们都有用处。

我知道我很可能要与世族大家打交道了。这是我们行业内的叫法。这一类人与商人的妻子或姐妹可不能同日而语。那位车夫曾说她是一位真正的贵妇（这车夫每天接来送往，可练就了一双识得旅客身份高低的火眼金睛）。而她立即就开价三十镑，这说明钱对她来说不是难题。

各位读者应当知晓，在给新生儿登记户籍时，文件中总会提及父亲的职业。这样一来我就能查到孩子父亲（或说名义上的父亲）的线索。

我几乎可以肯定，他应该称得上是一位“绅士”。

我查遍了两本户籍簿，找到了三条符合条件的出生记录。这三个孩子都出生在那个月，他们的父亲登记的都是“绅士”。

我将三条记录的住址尽数抄下。我自然是为我的行为给出了非常合理的解释，当然少不了再配上几枚女王陛下的“银像章”做插图。

在此我应向读者们郑重声明，到目前为止，你们完全不必为我所做的工作心生一丁点的崇敬。到现在为止我所做的都是最容易最简单的工作，入了行开了业的侦探都能做到。户籍簿就是为了方便侦探查用才发明出来的，是我们为了治愈社会的症结而开出的良药。

有句话说得自然不错，侦探的价值并不在找出事实，而在于将事实串联起来，找出背后的真相。

在当天结束之前，我就排除掉了从户籍簿上抄下来的两条出生信息。而我手中的第三条，我感觉这条一定与我要查的事有关。这是因为在这天结束之前，我得知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我发现这条出生记录中所记录的婴儿的出生地点距离那块里程碑不到九百米，而那里就是整件事开始的地方。第二件事：记录显示孩子的母亲在生产时过世了。

我非常肯定我找对了方向，但在我咨询我的律师之前（大多数侦探，不论他们是何身份，总是会需要一位辩护律师，对于有我这种需求的男人和女人来说，他们是非常有用的），我还是决定先将事情落实到位，以免浪费我的时间，更省得浪费我的金钱。因为侦探跟其他行业的人一样，总是要先花钱才能看到成果。

我得知这家有三位家庭成员——婴儿（继承人，五岁）、父亲和父亲的妹妹。我的怀疑立即就聚焦在这位妹妹身上，认为她就是那买孩子的女人。

如果她真的是那个女人，我就有权给她定罪——当然只是在我心里。我只要听她说句话就能做出判断。因为大家应该还记得，我曾说过发音上的缺陷是高级侦探所使用的可靠程度最高的办法。

当然，我很容易就找到了进入这家宅院的办法。这就是女侦探的特殊优势，在很多案件中，这种优势为我们女侦探带来了难以估量的价值，绝非我们的男同胞可比。我们能轻易走进一家宅院，而一般的男侦探光是站在门外就会遭到怀疑。

我还清楚地记得我用来混进这家的第一个掩盖身份。我们侦探有的是假身份——比如说要伪装成一名仆人，我可以通过朋友的朋友进行打听，或是在做完针线活之后得到了社区内某个可怜人的推荐，或是以一名外地人的身份在附近彬彬有礼地询问一番。我声称自己是一位女帽师兼女装裁缝，并且在一张工作证的帮助下（这张证件我总是会随身携带，它就像开启大门的万能钥匙一样好用），我很快就见到了这位贵妇。

她还未张口说话，我就认出了她那双黑色的大眼睛。即便是在黑夜里，车夫也注意到了她这双特别的眼睛。

她还没说几个词，就暴露了自己。在应该发“th”音的地方，她全用“f”或者“v”代替了。例如“天气很好”，她会说成“丹气很好”[5]。

要是写在白纸黑字上，这一发音错误或许非常明显，但在对话中，听者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觉出异常。听者或许会觉得自己听到的语言有哪里不对，但他需要非常仔细地辨别才能找出异常的原因。除非听者一开始就提高了警惕。

而我就是这样。

我离开了。我记得在我走出房间时，她还请我再来。

我就又来了一次。

这次造访之后，一切都清楚了。

我非常肯定，我找到了这一家人——就是买下孩子的人——以及那个婴儿，因为这家的婴儿正是女婴。

现在我需要调查的是他们买下女婴的原因，以及是否有人因女婴的冒名顶替而受害，如果有的话，受害人又是谁。

现在是时候去咨询我的律师了。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这些问题对读者们来说都不重要。那些认识他的人，只需一点点描述，就能认出这位投身法律事业的绅士——在他们这一行里，就数他的一双手最小最白，也最柔软。

我将整件案子以业内的保密形式呈现在他眼前——名字、日期、地点、嫌疑、结论，全都清晰地交代了。

“我想我会看看的，”他说道，“但我今天不会给出建议。一星期之后再来要答复。”

“哦，天啊，不要！”我说道，“亲爱的M，我可等不了一星期。我三天之后再来找你。”

第三天一大早，我就过来找他了。

律师向我点头示意，说他非常忙，一分钟都不能耽误，然后就与我聊了二十分钟。说是聊天，其实不如说是他在滔滔不绝，而我几乎一句话都插不上。但他所说的内容确实非常值得一听。

他想要更隐秘的情报。他非常想知道夏德里先生妻子的闺名，以及二人成婚后的定居地点。我猜夏德里这一家应该是与他手上的案子相关。

我得为他查到这些隐秘的详情，并在提交情报的三天之后再来找他。

乍一看这件事有些难办。但难得一遇的是，我发现这条情报调查起来其实非常简单。调查的第一步，我去看了她的墓碑（她的埋骨之地我是从高速路收费员口中问来的），以期能从碑文中找到她的姓氏和定居地。这些信息在贵族大家的妻子的墓碑上是非常常见的。

在这位尊贵夫人的墓碑上既没有提及她的姓氏，也没有提及居住地点。但我离开墓园时并非一无所获，我找到了能够喂饱我的律师的情报，正是他想要的那些信息。

这位夫人是埋葬在一间单独的墓室里，自这座地下墓地落成时就埋葬在这里了。透过她墓室入口处的栅栏可以看到她的棺材，棺材上嵌了一枚徽章，徽章由黄铜刻就，外有一层涂漆。

当然，作为一名侦探，我们必然涉猎众多，所知甚广。我知道这枚徽章必然是死者身份的象征，因此当天晚些时候，我又找到守墓人，对他提出了一个要求。我想要给那枚黄铜徽章做一张拓片。

这可不是个寻常的要求，自然引起了守墓人的怀疑和偏见。这在我的工作中也是常事。但你总是猜不到，五先令能“消除”多少猜疑和偏见。故事的这一部分我不再多做赘述，只消告诉你们我离开的时候，带上了一份这位已故贵妇的徽章的拓本。摹拓的过程也无须多言，大家都知道如何给一个雕刻出的表面做拓本。只要覆上一张纸，再在上边用炭笔或者黑铅笔轻轻摩挲就成了。这一套操作在摹拓棺盖上的浮雕时也用得上，不过再添一张纸，用铅笔涂上一层就行了。

我将拓片带给了律师，之后又等了三天。

第二次见面时，他有了足够的信息来告诉我。

他用这世上最简单、最自然的方法找出了这出“狸猫换太子”的缘由。不仅知道了缘由，连因这桩阴谋而蒙受损失的人的名字也查到了。

而在这整件事件中，这位先生的利益是否能得到维护，全看这位律师如何抉择。

我们谁也没就对方的发现表达赞扬之情，因为我们二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我们对自己行业内的准则和标准行规进行运用的结果。

我的消息是翻户籍簿查来的，而他则先是查阅了一本书，书上记载着有封地的乡绅的家徽。之后他又花了一先令，调查了一份保存在伦敦民事律师公会手中的遗嘱。

律师在一本记录乡绅的书中找到了我从墓门上摹拓下来的这枚徽章。他得知在1856年，托马斯·雪利爵士去世，他的遗产因此传给了他的女儿。他的女儿有权继承遗产，同时也是牛顿·夏德里先生的妻子。这条记录还记载，这位嗣女名叫雪利·夏德里，死于1857年。因为她签订了婚姻授产协议，所以这笔财产要传给她的后人。这位贵妇有一个孩子是以她命名的，也叫作雪利·夏德里，后来她成了这笔遗产的所有人。这可是一笔巨款，而这女孩的父亲牛顿·夏德里作为唯一在世的财产受托人掌控着这笔财产。

这样事情就说得通了。

“我全都明白了。”律师说道。我一定得说，这个人忽视了我的职业在这件事中付出的所有辛劳，好像我什么都没做似的。“我全都明白了。被告人牛顿·夏德里娶了一位嗣女，而她因为婚姻授产协议的存在，保留了她对遗产的所有权。在一般情况下，这笔遗产会传给她的孩子，前提是她得有孩子，而且还得活得比她久。但现在这问题的微妙之处就显现出来了。如果她有所生养，但孩子都死在了她之前——假设她的丈夫活得比她久，凭借他二人孩子的出生，丈夫就能在她的地产中住一辈子。然而根据授产协议，如果妻子死前未留下一儿半女来继承财产，这笔财产就会传到她父亲兄弟的手中。”

“所以呢？”我问道。

“需要假冒继承人的动机出现了。这位贵妇死在了产床上。她的死亡日期和她所谓孩子的出生日期说明了这一点。很有可能她的孩子出生时就死了，于是她死的时候没给孩子父亲留下一个名正言顺地住在这份地产中的理由。根据授产协议的条款，这笔财产应当在这位贵妇死后立即传给她的叔叔，也就是她父亲的兄弟。为了避免财产落入他人之手，那个乞丐女的孩子就被用来顶替死婴了。这案子的情况应该跟我所说的相差不大。”

“但是——”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

“怎么？”

“按你的思路推理，此事是多人共谋。”

“是的。”

“有四个人——死婴的父亲、死婴的姑姑、接生的医生以及护士保姆。”

“至少有四个人。”律师说道。

“你是否认识，或者是听说过这份遗产的真正主人？”

读者大概也注意到了，我和律师已经为这件案子做出了判决。

“我不认识他，不过我查了几圈。正主是纳撒尼尔·雪利爵士。从我能打听到的来看，他的名声可不太好。不过我也听说，要起诉他也是不太可能的事。”

“打官司是要花钱的。”我说。

“打官司是要花钱。”律师重复了我的话。

我一早就注意到，当律师没什么合适的话可说时，通常他就会重复你自己观察到的事实。

“他是有钱人吗？”

“谁？”律师问道，语气中满是那种对严谨刻板的追求。这种语气是个女人听了都要生气，就算是女侦探也不例外。

“纳撒尼尔·雪利爵士。”

“我听说不是。”

“那么打官司的钱该谁来出呢？”

“费用谁来出呢？”律师说道，他又重复了我的话。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好像为了表明他的用词与我的不同似的，他又加了一句：“打官司肯定要有费用的。”

“我们该立即与纳撒尼尔爵士谈谈吗？”

“你可以立即去与纳撒尼尔爵士聊聊。至于我，我会等这位准男爵[6]来找我谈话。”

“哦！”我叹道。

“是的。”我的律师回道，手上动作轻柔地翻过一根厚重的封蜡。在我从事侦探事业的许多年里，只在律师办公室见过这么好的封蜡。

现在情形很明显了，这件案子在进行到一帆风顺之前都会压在我手里。等到一切顺利，律师才会接管。我发现我所共事过的律师全都倾向于这种谨小慎微的作业模式。

我们侦探崇尚的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所以总是对他们这种谨小慎微嗤之以鼻。我们知道，要是我们也这么畏手畏脚，我们就永远也查不到线索。

“我会再来见你的，M先生。几天后见。”

“好吧。”他说道，他的神情看起来似乎有些警惕，“不管你做什么，别走漏风声，要三思而后行。三天后你再来见我。”

“谢谢，”我说道，“我想见你时自然会来。”

我想我看到律师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半是惊讶半是满意——惊讶的是我表现出了些许的独立意识，满意的是我的言语表明我不打算放弃这桩案子。

我怎么可能放弃这桩案子！

这桩案子与我从前参与过的许多案件一样精彩。然而再没有哪桩案子如此难办，差点让我声名扫地，从某种程度来说，也让我差点赔上积蓄。可以这么说，我们侦探与演员、歌手或者剧作家是一样的，总是期望能得些名声，让我们爬上本行业的顶尖位置。

我还是有些存款的，这可不是在夸大。虽然我的日常开销很大，但几年下来我也挣下了不少钱，攒下了一些积蓄。于是我决定自掏腰包，继续查案。

到目前为止，我所掌握的都只是推论。现在我得证实这些推论。

要想达到目的，我就得进入这所宅院。

读者也知道，我已经为自己的再次上门埋下了由头。上次来访时我出示了一张手写的小名片，名片上写道，我是格拉登女士，是一位女帽师和女装裁缝，按天或者星期来出工。

这个计谋用在弗莱普斯太太的身上就很成功，她还找我定做了两顶鸭舌帽和一顶软帽。制帽的本事我一直都有练习。在制帽和裁缝这两行，我可都是做过学徒专门学习过的，就是为了能更好地经营我的本行工作。在此我要再说一次，不论有多么不受待见，我的本职都是必不可少的职业。

如果这个世上的侦探全部消失，世人很快就会有所体会，并为此叫苦。他们会希望侦探（至少是某些侦探）能够回归的。

但我不能等到夏德里小姐召我前往，我甚至都不能肯定她会记得我和我的申请，否则我就太想当然了。

所以我就有必要再去贵妇那里招揽一下生意了。我给宅子里递送了一份我的作品的样品，还附带了一封信，大意是说我的资金周转越来越紧张，我也越来越焦躁不安。

之后我得到了回复，说我可以在转天上午九点到宅子里去。

我就按时去了。

这所宅院装修得十分豪华，仆人的数量也昭示着非常可观的财富。

宅中的贵妇，也就是这位凯瑟琳·夏德里小姐，是一位亲善可人的大家闺秀——她平和友善、娴静端庄，而且还能让身边的人感到舒适自在。这种品质是非常罕见的，而我们侦探则对此了如指掌，能很容易地察觉出来。

我被安排在女管家的房间里，手上立即就忙碌了起来。

我进入这座宅邸还没到两个小时，就见到了那个小女孩。她的出生承载了太多东西。

她是个很讨人欢心的孩子——没什么让人过目难忘的特质。根据女管家的说辞，小姑娘的年纪也与车夫的故事相吻合。

这孩子的长相虽谈不上标致，却也清秀俊丽。她的到来终于给了我机会，我一直就等着这一刻。我一直都十分肯定，我很快就能见到这位嗣女，因为我知道就算小孩子没有想见到新面孔的欲望，看护孩子的年轻保姆们也会想见的。

“这位年轻的小姐失去了她的母亲，是不是？”我向女管家问道。这女管家是一位心直口快的坦率女人。有趣的是，我们这些守口如瓶的侦探总是非常敬重那些能坦率直言的人。

“是的，”女管家说道，“夏德里小姐从未见过她妈妈。”

“是吗？怎么会这样？能麻烦你把那块虫白蜡[7]递给我吗？谢谢。”

“夏德里夫人死于难产。”

“天啊，可怜的夫人！”我说道。略做停顿后，我又问道：“您了解她吗？”

女管家抬头看了我一会儿，眼神里有些戒备。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从前的友善态度，回答我道：

“是的，我曾是她母亲的女管家，之后又是她父亲的女管家，一直到她结婚。之后我们就一起来到了这座宅子。”

“哈！那她去世时你一定在场咯？”

“恕我直言，亲爱的，”这位老妇继续言道，“我觉得你无须可怜我家夫人的死——我总是像称呼她母亲那样，称呼她为雪利夫人——她是个好人，不必惧怕死亡。”

“她去得平静吗？恕我有此一问，杜默提太太。”

“据我所知是的。”

“哦，当时你不在场吗，杜默提太太？”

“我不在场，亲爱的。我也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在那个时候没有陪在她身边。但事实上，夫人的预产期是在整整两个月之后，可是孩子早产了两个多月，而我家夫人生产时也备受煎熬。而我——我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那时我回乡下老家去看亲戚了。也看我的亲戚，也看我家夫人的，我们都来自一个地方。”

“哦！”我倍感挫败地叹道。因为很显然，仅从杜默提太太自己的角度来看，她并非目击者，对我而言就没有用了。

“再也没有比这更不幸的事了。天啊，亲爱的，谈论这件事让我魂不守舍的，我想我肯定缝错了好几针！是的，果然错了——这两个针脚不一样长！”

“但夫人去世时并非孤身一人吧？”我问道。

“确实不是。”女管家回答。然后她突然住了口，再张嘴时就拔高了一个声调：“你对这家里的事情是不是感兴趣过头了？”

“天啊，没有，”我说道，“但我给别人家做活时总是会闲聊天。我很抱歉，之后不会再打听了。”

这老妇人抿紧嘴唇，严肃地点了点头，之后就开始拆掉她缝错了的针脚。但她并没有沉默多久。她很快就又开始说话了。而且为了表示对刚刚语气略显严厉的歉意，她变得比之前更健谈了。

“我家夫人并非孤身一人，”她说道，“但她身边本该有更多人陪伴的。话说，夏德里先生那时就不在家中，不过他妹妹肯定在场。”

“什么！妻子去世时他不在家中吗？”

“是的，亲爱的。我听说他通过电报听闻这一噩耗时，他的心都快碎了。要不是为了他的小女儿，他也许就真的一蹶不振了。他为此神伤太过，有两天都没法赶路。我是通过电报得知这条消息的，那时我不在，这件事我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

情报到手了！

如果这位女管家可信，那么显然，这位父亲与纳撒尼尔·雪利爵士一样，对此事的真相毫不知情。而女管家则完全没有必要欺骗我。

我开始追踪本案的另一条线索，于是说道：“你觉得上门为夫人接生的医生是个聪明人吗？”

“上帝保佑你，亲爱的。”女管家说道。我发现，我对她家中秘事这么上心，她并未生气，反而越发心满意足。“厄尔金斯医生生前可是行医之人中最聪明的了。”

“生前？”我疑惑地问道。

“他死了。”女管家回道，好似此事是命中注定一般，“我得说，他从来就不是什么身体健壮的人。他可真不该去旅行。他去了马德拉群岛，然后就死在了那里。”

就这样，我想追查的四名目击者中，又断了一条线索。

“会不会是保姆的疏忽导致夫人去世的呢？”我说道，想借此打开另一条查案的路径。

“我的天啊！”这位老管家说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完全无法预料。何况我可怜的夫人生产后没多久就过世了，好几个小时之后才派了人去请保姆。保姆来后唯一能帮的也只有夫人的小姑子夏德里小姐了。夫人受苦时，夏德里小姐一直陪着她。夏德里小姐自己也心痛不已，险些就随夫人去了。自那之后，她就对我们的小小姐视如己出。”

也就是说，在我假定的这四名目击者中，只有一名亲身经历了夫人产子的事并且还健在。只有她能帮我揭开这个秘密，而她也是整个骗局中唯一的罪魁——她就是已故夫人的小姑子，也是那位自以为身为人父的先生的妹妹。现在我认为，这位先生很可能与纳撒尼尔·雪利爵士一样是被蒙在鼓里的。他直到夫人过世的两天后才回到家中，也就是说，他所谓的孩子也“出生”了至少两天。而这孩子现在成了这一大笔财产的继承人。

在那母女二人徘徊生死之际，这位父亲并不在家中。

那时，保姆也还没找来。

夫人的医生也死了。

线索只剩下这位小姑子了。我该如何对付她呢？她只有保持沉默才能维护自己的利益。她会满心戒备，我在她身上很可能一无所获。

我成功破案的机会仿佛越发地渺茫起来。

但我并没有失去希望。

等到天色已晚，我便离了宅邸出来过夜。这天晚上我去了厄尔金斯医生住过的房子，地址是从女管家那里问来的。我发现房子里住的还是一位医生。这位医生来此地的时间尚短，他是在厄尔金斯医生决定离开英国之前，从他手里买下了他的生意。

要打听厄尔金斯医生是否有助手，以及助手的去向，这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容易。

然而厄尔金斯医生没有助手。

给我提供这条消息的是医生的女管家，我向她表达了谢意后转身就要走。马上我就为自己的疏漏而羞愧不已——因为这时女管家又说道：

“医生带过一名徒弟。”

“那么他在哪里呢？”我问道。

“老天啊，我又怎么会知道！估计是在伦敦市里的某家医院里吧，应该是。我听到他说过，要去一家医院，当个‘盖伊人’什么的。”

这一番话给了我勇气，因为对付学医的学生我还是有些经验的。我曾办过一件案子，最终抓住的犯人就是个医学生。当这个年轻人说他要做“盖伊人”时，我知道他是要去伦敦塔桥上的盖伊医院做学生。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道。

“老天啊！真希望他没惹上什么麻烦——他跟我们一起时，最大的毛病就是爱跳舞。他痴迷于此道。”

“不，他没惹上麻烦。我是想问他一个问题。”

“谢天谢地！”这位老妇人说道，“他的名字是乔治·葛芬思，是个头发红似火的年轻人。他想尽了办法让发色不要这么红，然而不论他做什么，头发都只会越发鲜艳。”

我对老妇人说会再来拜访（我再也没有去过），之后便离开了。

当晚我便给雪利庄园（这是夏德里先生家宅邸的官称）的女管家递了消息，说我转天没法过去了。等第二天朝阳升起时，我已身在伦敦。

我很快就赶到了盖伊医院。看到医院大楼还不到一刻钟，我就打听到有一位乔治·葛芬思先生在那里上学。医院的门房一脸欢喜地给了我他的私人住址。

九点半，我到了他的住处，走进了走廊。我听到远处传来一声茶匙撞击茶杯或茶碟的脆响，于是猜想葛芬思先生应该是在用早餐。

等女房东对他说有位女士想要见他时，茶匙的声音便停住了。

我这一双耳朵的灵敏度远超常人——我相信人类感官的敏锐度是没有极限的——我听到葛芬思先生说：

“你就不知道说我没在家吗！”

然后他吼道：“是你吗，玛蒂尔达？”

“不是，”我说道，“我不是玛蒂尔达。”

“呵！”他叹了口气（他如释重负的语气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呵！”他来到门前，“那你又是谁，女士？”

这一见面就更出乎我的意料了。可以这样说，在这位被牵涉其中的男士见到我的那一刻起，他浑身就散发着一股疏远的气息，一副完全不想结识我的样子。

等我表明自己是因公事上门时，他的反感情绪就明显了。

他一副浪荡公子的模样，我总觉得他一年里就过完了别人三年的时光。

然而他邀请我进了他的会客室——这可是我见过最破落可悲的房间了。等他的房东一阵风似的退出房间后，他张口便问我“想要怎样”，语气生硬毫不客气。他在“我”和“想”之间还用了一个情感非常强烈的词，我还是不要写明得好。

“你曾是厄尔金斯医生的学生是吗？”

“哦，是的。”他回答，气氛略有缓和。

“1858年的时候你还是他的学生？”

“1858年时还是。”

现在他已经克服了对我明显的恐惧心理，我感觉他开始怀疑我了。

“我只想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在那年的7月，在雪利庄园有个孩子出生的事。”

“什么，夏德里夫人的孩子吗？哦，是的，我还特别记住了这事。你问我这件事到底想怎样？”

“我只是想找出某件事发生的日期，这是我个人的私事。只要我知道夏德里先生女儿的生日，就能知道这件事的具体日期了。”

“那么，我可以告诉你，”葛芬思先生说道，“这件事奇怪得很，你绝对闻所未闻。请坐，夫人。我要继续吃早餐了，请您谅解。我十点钟还得去上课。”

我坐下了。满足我的“蒙骗对象”的要求是身为侦探的第一课，第二课则是在对象表达友善之意时要欣然接受。要想让人开口说话，就与他一同进餐，再没有比这更快的法子了。

“你要来一杯茶吗？”他问道。

我立即就喝了茶。

“上帝保佑，”他说道，“那天的事我记得太清楚了——那是7月15日——因为我清楚地记得传票上写了这么一句话：‘在1858年7月14日，你预谋并故意犯下某某罪行等。’看到没，我的话站得住脚。那天是我老板家老女管家的生日，我答应要给她一个惊喜。于是我就送了她一大捆爆竹，一次性在她窗外放了个干净。那时警察正好路过——所以我才收到了传票——我不得不上缴了五先令的罚款和十三先令的诉讼费，所以这日子我记得很清楚。我现在还有那张传票。我记得正是因为老板去了雪利庄园，我才有机会点了那堆爆竹。不过，”他咬了一大没涂黄油的烤面包片，又继续说道，“好家伙！我得快点了，否则上课一定会迟到的。”

“抱歉，先生，”我说道，“但我想知道有关时间点的所有细节。厄尔金斯医生是几点从雪利庄园回来的呢？”

“应该是十点前后吧——十一点时那边又打电话给他，让他再去庄园一趟。”

“哈，就是这个！”我说道，“这就要说到我最感兴趣的部分了。我知道他又回了庄园，否则我也绝不会想知道这件事的任何细节。可以告诉我他为什么又回庄园去吗，或者说他离家时是怎么跟你解释的？是他亲口说他要去雪利庄园吗？”

“是的！我非常肯定他确实去了庄园，因为是庄园的马夫来叫他过去的。”

“是这样的吗？希望你能事无巨细地讲给我！”我言辞急切地说道，“你一定也看出来了，我最感兴趣的就是细节。”

“哎哟哟，瞧瞧你。”我得承认，这小伙子越看越顺眼，就像看一条难看的狗看久了你也就不觉得丑了一样。“我会事无巨细地告诉你的。本来按照预期，厄尔金斯两个多月内都用不着去大宅子里接生的。所以你大概也猜得到，7月15日那天庄上大晚上十点钟派人来找他时他是相当意外的。不到十一点他就回来了，我记得我问过他情形是否乐观，我还记得他说情况不好，而且估计也好不起来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要让你吃惊可真不容易，是不是？”

“是的。”我一脸平静地看着这年轻人说道。

我没法一字不差地复述他的讲述，但可以轻易推断出一个事实：夏德里夫人的孩子并没有活着生下来，而且她的孩子本来也不太可能顺利降生。

这正是我想要的情报，但情况也未必真与我揣测的一模一样，于是我尽可能摆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问道：

“不过我还想问，医生是几点又回到庄园去的呢——我甚至怀疑他根本就没去庄园。”

我肯定已经将这年轻人的注意力从我的真实意图上完全地引开了，因为他放下了茶杯，用他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说道：

“但我向你保证他确实去了，大概三个小时后回来的。他看起来沮丧极了，我向你保证。当我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他回答说夏德里夫人去世了。他再没说什么，都没有跟我道晚安就回了他的房间。他这个样子可是极不寻常的，他是个很讲礼数的人。第二天早晨，老嬷嬷斯马克——抱歉，我说的是医生的女管家——对我说：‘听说大房子里有位嗣女降生了。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庆祝一下？’我听到这话时很吃惊，你或许会觉得我太大惊小怪了。不过事情确实如老嬷嬷说的那样。我去问医生，他却让我管好自己的舌头，还说另有一个婴儿降生了。然后他恳求我不要透露此事的任何消息，我也确实守口如瓶，直到今日。但现在这都不要紧了，因为现在我要讲出这件事。这可怜的老医生，他的名声要染上永远的污点了，而他却毫不知情，因为他已经离开了学院上了天堂了。祝他还能留住自己的文凭吧。看到没，是他犯了错，而我则因为害怕三缄其口，因为也许就是他亲自将那可怜的夫人收殓入棺的——有时候医生确实会做这样的事，而且还不能让别人帮忙。但是夫人，我真的希望你没有更多的问题要问我了，希望我对你有所帮助。如果我再耗着不走，到教室的时候就太晚了，教室角落的座位就剩不下了。”

我回答说没有问题了，他对我没有太大的帮助，但我还是对他表示了感谢，并问他是否介意我再来找他。

他惊掉了下巴。他说他不太愿意自己屋里有女人来，因为这种事传开了对他没有好处。但考虑到我可能会再来，而他并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就问我能不能体贴一点，再上门的时候使用“沃克”[8]这个名字。“沃克，你明白的。”然后又说他真的得出发了。

话音才落他就窜出去了，将我一人留在会客厅，陪我的只有他房东太太的银茶匙。

我所得到的消息远比他以为的要多，即便他从前是做医生的，天性谨慎多疑，也远没有猜到我的意图。而我也没有必要再来找他。不过那时我也在考虑要不要吓他一吓，在他面前亮出我的真实身份，以便将来传唤他来做证。

除了我已经知道的线索，有关这件案子我又查到了些什么呢？

收获还是非常多的，我能向读者公开的内容只不过是九牛一毛，而我在讲述我的发现时，涉及这些内容时还是要采取相对委婉的讲述方式。

那时我就知道，有些女人不能生孩子，这种缺陷是会体现在她的身体机能上的。就算死去很久的女人，哪怕是死了上百年，只要有保存完好的骨架，医者就敢保证他们能检查出此人无法生养的证据。

有了目前所得的这些线索，我知道我攥住了夏德里小姐有罪的证据。只要检查一下死者的遗体，真相就会水落石出。至于那名车夫，如果他能指认她的话（我坚信他一定能认出她来），那么就算夏德里小姐矢口否认，她也罪责难逃。

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我的职责应该是立即将我的发现告知合法继承人纳撒尼尔·雪利爵士。但他又在哪儿呢？

这一点估计很容易就能查出来，我只需再回到雪利庄园做进一步的探查。

转天清早，我往宅子那边走去。在路上时，我不禁用一种敬畏的眼光看向那座建筑，脑子里止不住地想到，短短几天之前，这所宅院在我眼中与其他房子并无不同。

女管家满心欢喜地欢迎我的到来，这让我十分动心。但我时刻提醒自己，我必须坚守正义，不应以情害法。侦探工作的目的是伸张正义，如果他有自知之明，就当坚持己任，不做非分之想。

我对“一辈子的租客”这件案子的完全了解是这样的：通过诈骗，人们得以享受不属于自己的财富。而我作为一名侦探，有权让这样的错事回归正轨，而这也正是我打算做的事。

我几乎从未想过，我有多么希望自己从未涉足此案——真希望自己从未对车夫的妻子刨根问底，也从未进行过这一连串的调查。

事实证明，这家人对我所做的活非常满意。夏德里小姐曾亲切地对女管家说我的针线活是“难得的宝藏”。

我觉得正因我的针线活有如此成绩，女管家才对我越发热络起来。不论是出于怎样的原因，这天上午她确实解答了我大部分的疑惑——甚至许多疑惑都是她言语中主动透露出来的，她完全没有怀疑我是在盘问她。这可怜又可爱的老女人啊。

在这漫长的一天里，我在女管家房里工作的同时有了非常多的收获。

我们就从这庄园的主人讲起——女管家说他是大家最“满意”的主人，就是有些“天马行空”。她还讲了一两个描述他如何天马行空的故事，这些故事全都离不开他对亩产的执念：他竭尽全力想要让小麦的亩产翻一番，这连最会种地的老农都做不到。

“夏德里小姐说，”女管家继续讲道，“她这颇具献身精神的哥哥希望自己能彻底消除饥贫——而我们小姐则深信，只要他能让地里的小麦产量翻番，他就一定能做到。到那时，小麦都多得吃不完，人们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想面包吃了。”

我承认，这一段话让我深受感动。虽然我是一名侦探，但我也是个女人。一个人能倾尽一生辛劳，为自己的同胞谋福利，这真是世间至善至美的事。这位雪利庄园的主人正是这样做的，如果女管家所言不虚的话。而我没找到任何怀疑她的理由。

我得知，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他都在辛勤地做实验，要么是在田间地头，要么就是在庄园里的一间类似药房的小屋里。

他从不纵情享乐，衣着普通，饮食节俭，而且从不贪睡。

他幸福吗？我问道。

“他怎么会不幸福呢？”老管家凭她简单的经历自以为是地说道，“他可是终其一生都在帮助他人追求幸福的人啊！”

我换了个话题，问道：他爱他的女儿吗？

他是爱女儿的，只是他表达爱意的方式平淡而简单。只不过他几乎将女儿完全交给了自己的妹妹来抚养照顾。

他非常爱自己的妻子吗？我问道。

有那么一会儿，老管家似乎又要张口维护自己的尊严了，但显然她又改了主意，因为她微笑着说道：

“是的，亲爱的。但她爱他更深些。”

“是吗？”我说。

“是的。他的年纪都可以做她父亲了，但即便这样她也爱他。她去世时才不过二十岁，而且貌美如初，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她尽到了一个女人应尽的职责。她爱他，因为他想要为这世界做好事。虽然她的年龄比自己的丈夫小很多，但丝毫不影响她对他的爱意——真的一丝一毫的影响都没有，我向你保证。我家夫人去世时，她尽到了一个女人应尽的职责。”

“她的家人同意这门亲事吗，太太？”我说道，“请原谅我斗胆有此一问。”

“我家夫人只要征得她父亲的同意即可。除此之外，他们家就只有一位亲戚，就是托马斯爵士的兄弟，如今的纳撒尼尔爵士。那时纳撒尼尔爵士住得很远，我们还住在拉特兰郡的时候，他可不是个受欢迎的客人。夏德里先生住在伦敦附近，以便出席社交活动，结交从事科学研究的绅士们。”

“你可曾见过纳撒尼尔爵士吗？”我一边问，手上的针线也未停歇。

“没有，我们从没见过他。夏德里先生和他不太处得来。不过我记得我们先生会给他生活费，数额比过去托马斯爵士给的还要多。”

“不过——你会不会觉得我问这些问题太不懂礼数了？”

“一点也没有，”女管家说道，“完全没有。那最后一片你缝得可真漂亮。”

“那我想问问，为什么纳撒尼尔爵士继承了爵位，却没有继承地产呢？地产和爵位一般不都是继承给同一个人吗？”

女管家回道：“确实如此，亲爱的，但我们的情况不太一样。托马斯爵士的庄园并不是从他父亲那里继承来的，而是靠银行业挣钱买下来的。他生前是个银行家，而他的起步资金有很大一部分是来自他的第一位妻子。他们家从前很穷，因为第六世准男爵将家产挥霍一空。这也是托马斯爵士将所有地产都留给了他的女儿的原因，而据我所知，纳撒尼尔爵士因此再也没有原谅他——从未原谅。”

“纳撒尼尔爵士在哪里呢？”我问道。

“亲爱的，我得说，你对他的好奇心可真不小。他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布莱顿[9]。他这个人糟糕得很，可是身体却出乎意料得健康——但无论是衣着外貌还是举止言谈，他倒是都有个绅士的样子。”

“他犯了什么错？”

可是这次女管家没有答上来。她只能搬出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这些谣言无一不在挑起我对纳撒尼尔爵士的偏见，让我越发不想履行自己的职责——就是将我一直以来的发现上报给他。

“纳撒尼尔爵士肯定是有哪里不好，”女管家说道，“否则这里自然会欢迎他。然而这里并不欢迎他。不过我敢肯定，支持着他过上绅士生活的花销一定是出自这里。”

然后大家都没有说话。我张口打破了沉寂：

“夏德里先生与你家小姐成婚时富有吗？”

“要是跟我家小姐比的话自然算不上富有，但不和她比的话他也算有钱——很有钱了。我们老家的人都说我家小姐又是嗣女，又年轻貌美，嫁给他真是委屈了自己。不过这都是胡说，亲爱的，再没有哪个女人比她更幸福的了。”

一个上午就这样倏忽而逝了。我每时每刻都能收获一些可能对我查案有帮助的小细节新线索。不过有一件事是肯定的：等到女管家的晚饭送来时，我对夏德里兄妹二人的印象柔缓了许多。我开始怀疑纳撒尼尔爵士是否真的如此不堪，因为再也没有比亲眼所见更真实的调查结果了，对他的每一句褒贬都会让我越发怀疑此人的品格。

我现在就可以承认，我留在雪利庄园工作了一个多星期，等到第七天的时候，我对夏德里一家的看法已经发生了极大的改观。

你们一定注意到了，人性的阴暗与丑恶，我们这些当侦探的见过太多太多，以至我们不再像基督教的教义所要求的那样笃信人性本善，除非其人被证有罪。相反，我们会先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人心，直到我们能确定对方是个好人。所以当我碰上这件我所谓“最具挑战性”的案子时，我自然而然地认为我要破解的是一桩罪行——这确实是一桩罪行，但有一点我必须要说明：我发现这桩罪行因一人的善行而添了一抹高尚的色彩。但不管怎样，这仍是犯罪。

不论我对夏德里一家的印象有怎样的改观，我的决心是一刻也没有动摇过的——我最终一定要通知纳撒尼尔爵士，这家人是如何骗取了他的财产。我只是在维护正义法度，而实现正义法度，如我前文所说，是侦探工作的最终目的。

我在这座庄园里工作了一星期，在此期间我有大量的机会验证我对庄园中人性格的揣测，并获取所有可能对我有用的细节。更何况我身边还有健谈的女管家，问她什么都会如实相告。

这一星期的工作成果我最好还是精练点讲。

首先，我应该已经说过纳撒尼尔爵士只继承了爵位，托马斯·雪利爵士留给他女儿的财产是他靠自己做银行家的手段挣来的。这份财产至少包括四份巨额地产，这些地产所带来的收入则以复利的方式计算，如滚雪球一般越积越多。

就在这周，我受到我的律师的启发，这件案子又有了新的突破口，本案情由或许与之前的猜测截然不同。这名小女孩，也就是所谓嗣女的存在，让她的父亲无法恣意使用他已故妻子留下的财产所带来的巨额收入。要是这孩子死了，这笔钱就是他的了。至此情况就很明朗了：用活生生的孩子取代那个死婴并赡养她，这件事可就不只诈骗这么简单了。如果他们进行诈骗的目的仅仅是要获取对这笔财产的终身所有权，那么显然，能犯下如此罪行的人肯定不会对做替身的孩子心慈手软，他们一定会让这孩子发挥出最大的功用。然而他们并没有这么做，因为这所谓的父亲其实并没有夺取他“女儿”对地产的所有权。地产的年收入他一分也未染指，任这笔钱在银行里越积越多。（这个情况我调查得有些困难。）

关于这个发现，调查的细节我无须多讲，因为这对阐明这件案子没什么帮助，何况我采取的手段也不十分光彩。而这则发现还是让我更加倾向于我的第一种猜测，即他们掉包死婴是为了保住对这笔财产的所有权。

在那一周，我见过夏德里小姐两次。每一次我都在做某种针线活。

“早上好，”她对我说（她正要出去），“工作这么久，你的头不会痛吗？”

“不会，谢谢您关心。”我回答。

“如果你想走一走，花园随时欢迎你去的。”她说道。

而我就是在花园里遇见了夏德里先生。既然主人允许我去花园散步，那我何不“善加利用”一下，在庄园四周多转转呢。侦探必须善加利用一切他人提供的便利，并尽可能为自己创造有利条件。这一转，我就遇上了夏德里先生。他正在检查几块土地上种的不同品种的小麦。这些小麦长得很茂盛，使得花园看起来满满登登的。

他为人十分和善，一张坦诚的脸上，长着一双深邃的深色眼睛。最难得的是他的表情，那种又甜又充满爱意的笑容像极了青春美貌正当年少的犹太姑娘。

侦探总是就自己所见到的或是不能理解的一切事物提出疑问，所以不难猜到，我提出的问题是：为什么要在花园里种植小麦。

我得到的答案让我更加想要澄清我对此案的第一种揣测，希望他们偷换婴儿的犯罪行为并非出于贪婪。

稍后，我从我的“线人”，也就是女管家那里，听说了夏德里先生将他全部的时间都花在做实验研究小麦和其他谷类作物上。冬天他就在实验室里研究，春、夏、秋三季则在花园里和其他地产上几处试验田里研究。他的一切苦工皆是为了提高小麦的平均亩产。我知道，一说起他的事我就有些难以自制。

罪犯会为了自己的人民如此倾尽全力，这可不是什么常见的事。如果他们做得到，或者有能力做到，他们就该过得更加幸福美满才对。这样一来，随着我对夏德里先生优良品格的了解，他是罪犯的可能性在我心中是越来越低了。我的经验是这样的：一个有心造福社会的人，本质上一般都是好人——如果一个人本心丑恶，那么他满心所想的就只有自己，绝不会为他人费心思。

夏德里先生与我说话时语气非常亲切友好，他会问我对各种事情的看法，还摘了园丁手套为我采摘了些草莓。

再回到宅子里时，我为自己的行径感到了些微的羞愧，事情的真相很可能与我先前的猜测正相反。格拉登女士和她的工作让我有些无地自容了。

但我要践行法律的决心一刻也没有动摇过，我要去见纳撒尼尔爵士，并将一切细情告知于他。要是我任由自己因同情或是私利而背弃自己的职责，那么我就不配从事这个职业。

第二次见到夏德里小姐的时候，我正要回我租的小屋去过夜。她对我说：“在你的住处附近有一位布雷汉姆太太——她应该是叫这个名字。据我所知，她现在过得十分窘迫，但从前她的日子还算体面，她碍于面子，不愿让人知道自己现在的潦倒。我希望你能帮我查明她的真实情况。你去查或许会比我亲自上阵处理得更好。”

我确实处理得很好。看到夏德里小姐做着女性所能从事的最好的工作——布善施仁，我既满心欢喜，又痛心不已。

之前我已从女管家那里得知，夏德里小姐几乎将她全部的时间都花在解决必需品的供应和照顾教区内的孩子上。

老实说，夏德里这一家人似乎是我这辈子遇见过最好的人了。

而我则要亲手毁掉这一家人！

到这周末的时候，我已经很厌恶自己的工作了。此时经过深思熟虑，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绝不靠这件案子多挣一分钱。我只要求偿付我为查案所付出的合法开销，除此之外分文不取。这就是我在金钱方面的决定。与纳撒尼尔爵士打交道时，我也会坚持这个决定。我向你们保证，我们侦探也是有良心的，也懂得什么叫作礼义廉耻。

在这个周末，我已打定了主意。离开雪利庄园时我有些垂头丧气的，因为我心里清楚地知道，等我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时，我会以我的真实身份面见众人。

我与夏德里小姐道了晚安，六个小时后我就到了布莱顿，见到了纳撒尼尔·雪利爵士。

我递了话给他，说有个名叫格拉登（这是我在做侦探工作时最常用到的名字）的人想要见他。我不得不说，他传回来的话简直不堪入耳。

这当然难不倒我。

我又递了张卡片进去，上写着“雪利庄园事务”几个大字。

“让她进来。”我听到他这样说道。

于是“她”就进去了。

从我见到这个人第一眼起，我就不喜欢他。光看外表，他确实是个十足的绅士。但我只消一瞥就能看出，他是那种当面时嘴上客客气气，可不论人前人后心里都恶毒刻薄的人。

真自私啊！他满脸都写满了“自私”二字。不过想必他的自私也套着绅士的外壳，更不要说他足可吞象的贪心了。对某些人来说，举止文明有礼要比粗鄙无礼更容易做到，正如许多言辞刻薄的人却往往有一颗善良女人般温柔的心。

“你想要什么？”我走进房间时，他用客气的语气问道，但说话时双眼并没有看着我。

“来见你。”我也尽可能客气地回答，边说着边关上了门。

他一下子就看向了我。他的目光游移不定，不论盯着什么人还是物，都超不过五秒。我甚至经常疑惑，这样的人照镜子时能不能直视自己在镜中的影子呢？

“请问你是谁？”

“我是一名侦探。”我说道。

我看到他坐在椅子上的身躯明显抖了一下。看到我一身女装，他或许是觉得我是男人乔装改扮的。

他花了点时间定了定神，但我注意到他嘴唇周围的皮肤憋成了紫色，而嘴唇则是失了血色的苍白。

“是嘛。”他说道。按他的话说，他张口说话时已经十分镇定了。

我有说过他的年级吗？他五十岁上下，头发有些稀薄，已经是灰白色了。不过他将头发梳上了额头，显得十分整洁，还烫了卷，好让头发显得浓密些。他的衣着风格很年轻，紧跟时尚潮流。

“我今天来，”我说道，“是想告诉你一些消息。”

“继续说。”

“夏德里夫人去世时，她留下了一个女儿。”

“继续讲。”

虽然他讲话的方式很有教养，但听他说话的语气我就知道他已经很不耐烦了。

“至少，”我继续道，“大家都以为她去世时留下了一个女儿。”

他又要张口，但三思之后改了主意，他还是保持了沉默。不过我还是看到他嘴唇周围的紫色越来越深了。

“事实上，”我继续讲道，“她并没有留下一个女儿。”

这次他终于克制住了焦躁的情绪，且直到此次会面结束，他都不露声色，看不出一点情绪上的波动。他这样的麻木是出于生理缺陷还是心里缺陷，我就不得而知了。

“那她留下了什么呢？”他问道。

“反正没有留下子嗣。”

“呵！那你的意思是，雪利家的财产是我的了？”

“是的。”

他转身坐回椅子上，目光犀利地看着我。我看他是习惯了这样的较量，在取胜方面他颇有经验。

“这事你全都查清楚了吗？”

“一清二楚。”

“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你是我应该找的人。”

“你怎么不去找他们？”

“你说谁？”我问道。

“夏德里一家。”他回答。

“我正是从雪利庄园来。”我这样回答他。

“我想也是。”他添了一句，说着又一下子坐回了椅子上。这个回答或许看起来很难听，但我可以向读者保证，他说这话的语气简直再温柔不过了。

“这怎么了？”我逼问道，“要是没去过庄园，我怎么能得知这件事的细节呢？”

“要多少？”他问道，他说话从没有这么彬彬有礼过。

“什么多少？”

“是的，”他又说道，“要多少？我想，我信了你说的话，也相信你真的是一名侦探——我想你会在我和那些姓夏德里的人之间选一方做交易吧。你已经找过他们了，现在你又来找我。你想要多少？我敢说我们肯定谈得拢。你是不是想让我写个保证书之类的？”

“纳撒尼尔爵士，你是想问，我想用这份情报换取什么回报，是吗？”

“就是这意思，那么你要多少？请立即告知我。要是你的消息是真的，那么我的出价一定得比夏德里一家高才行。”

“抱歉打断您一下，”我出言回应道，“不过夏德里一家对我的发现一无所知，我第一时间就来找你了——这件事的真相我也不过是几星期前才知道的。”

这句话没有一字掺假。

“哈！我明白了。你是要等见过我之后再去找他们。这我不怪罪你——说起来我更佩服你才对。真是个果断又聪明的女人，不过前提是你得坚持到底。来吧，不论他们为了掩盖事实会给你什么好处，我都会付你双倍，只要你说出真相，让他们输了官司。你觉得如何？”

“抱歉，”我不可遏制地想要冲出这房间，去外面吹吹新鲜的海风，“但我并不想在这件事上捞钱。”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但他脸上的表情很明显是在说：“到底是她傻，还是她觉得我傻？”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说道，“希望你能报销我查案时的花费，并按照政府的薪资标准付给我酬劳，作为我为查案所付出时间的报酬。”

“哈！可以。”他回答说——我一说到报销的事，他脸上的表情立刻就有了变化，“你的花费我一定会悉数归还，并且还要加倍。但首先，你要向我证明你的故事都是有根有据的。”

“个中细情可就说来话长了。”我说道。

他一脸平静地看着我，然后开口道：

“我要是抽烟你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不会。”我一面回答，一面发自肺腑地希望自己能出去透透气。因为我发现坐在对面听我说话的人虽然活着却了无生气，不论是在人世间还是墓地里，他都格格不入。我想我从未接触过如此冷漠无情的人。

尽管如此，告诉他这笔意外之财是如何砸到了他的头上是我的工作。不过或许在他眼里什么财富都是一个样。

我从我察觉出这件案子开始讲起，以车夫弗莱普斯一家的故事开头，一直讲到医学生乔治·葛芬思证明了我的猜测，这里是整个故事的高潮部分。

其间他就打断过我一次，问我要了马车夫和医学生的地址。等我一一写下后，他喊了句“好！”，就又恢复了一动不动的状态。

“现在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我说道。我终于讲完了。

我可以毫不避讳地承认，我打从心底里厌恶这个男人。我感觉我现在这种又失望又羞愤的心情，就好像男人满心欢喜地求婚，对方却只回应他一副呆滞茫然的面孔。

“是不是星期一之前我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我问道。

我该告诉大家一下，那天是星期六，天已经很晚了。

“星期一前什么都做不了吗？”

“请容我问一句，纳撒尼尔爵士，”我说道，“到了星期一你打算做什么呢？”

“自然是送他们进监狱。”

“监狱？”我问道。

“当然了，还有别的可能吗？他们五年来一直在盗用我的财产，这些人就该得到惩罚。除了送他们进监狱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不说大家也能猜到，有那么一会儿，我几乎无言以对。好半天我才说道：

“不是的，纳撒尼尔先生，夏德里一家并没有盗用你的财产。我先前说过，你应该还记得，雪利地产所带来的收益夏德里先生分文未动。”

“这事我可说不好。侦探，最好还是送他们进监狱，再看看能查出点什么。”

我必须承认，我从未料到会有如此冷酷无情、公事公办的处理方式。这个星期以来，我设想过十几种方式来处理这件事情，且随着一周七天时间渐渐过去，我所想出的办法也越来越细致周全——但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想过要让夏德里先生和夏德里小姐进监狱。

“我想我不会这样做的，纳撒尼尔爵士。你最好再好好考虑一下。”我回答他。

“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好考虑的。”这位准男爵说道。“他们盗用了我的财产，因此他们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进监狱。”

“你最好还是再好好考虑一晚，先生。”我说道。“如果你愿意，我们星期一早晨再见。”

“明天如何？”他问道，“明天就去揭发他们，让他们都进监狱，怎么样？我是十分乐意的。”

“谢谢你，纳撒尼尔爵士，”我感觉自己说话时都带了些厌憎之气，“我明天什么都不想做，只想休息，何况我认为这也不是什么十分急迫的事。”

“这还不够急迫？他们盗用的可是我的财产。你这家伙到底在讲什么胡话。如果你要如此，那就星期一吧。”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深夜说道，“明天也无所谓，多等一天少等一天都不要紧。晚安，侦探。”

“晚安。”

“稍等，女士，你还没有给我你的地址呢。”

我给了他一张名片，但一句话都没说。我感觉要是再张口，我一定会跟他吵起来。

“这名片上应该是你的真实身份吧，女士？”

“当然是了！”

“你没有骗我吧，我亲爱的客人！”

“没有。骗你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听到这个答案，他显得很满意。

“你在布莱顿的哪里歇脚呢，侦探？”

我告诉了他镇上一间小旅馆的名字，某些时候我会在这里住下。

“晚安。”我说着向门走去。

我的语气似乎颇为不快，麻木如他都感到了异常。

“如果你想要钱，或者什么值钱的东西，”他说道，“我可以满足你。”他一脸的扬扬自得，自见面以来我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这么明显的表情。“我不是个有钱人，明天之前你可以先用这个凑合一下——”

这时，他特意放慢了动作，从他的皮夹子里掏出了半金镑金币。

我带给他的可是能让他每年入账上千英镑的重大消息。

“不必，谢谢你。”我急忙谢绝，之后便离开了房间。

我并没有直接回到前文提到的那间小旅馆。

我穿过了广场，沿着海边的悬崖来回地散起步来。

走在夏季夜晚的布莱顿海岸，眼中是明月洒下的满地清辉，耳边是徐徐的海风在窃窃私语，脚下是海浪轻抚鹅卵石发出哗啦啦的脆响。你若也曾感受过这样的布莱顿海岸，就能明白所有这些自然轻柔的声音的混响，只让我饱受煎熬的内心感到更加痛苦和悲伤。

他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说——面对天降的好运，他连一丁点的感激之情都没有表露出来。请注意，我并不是因为他没有对我表达感激之情而感到自尊心受伤，真正戳痛我的，是他对任何事物都没有感恩之意。好运砸到他头上，他居然将其视作理所当然。我不可避免地将他与我在动物园看到的一只猴子联想到一起。这只畜生——那次假期我观察了它一个小时——它伸出一只手一动不动地站着，完全没有想过自己在做什么的样子。而一旦有人放东西在它手掌上，不论放什么，它就会一把攥住，把东西塞到嘴里。它既不知道看一眼送他东西的人，也不检查自己收到的礼物，就又把手从笼子的栏杆间伸了出来。给它，它就要，其他一概不懂——你还能期望它懂什么呢？

作为一名正直的侦探，我已经履行了我的职责。现在既然我已不再从事该职业，我终于可以承认，我对此感到非常抱歉。

这里请允许我说几句题外话。我之前说过，我已从侦探业退休，但并不是说我不再靠这个行业赚取的收入生活。我还保留一小份收入，现在我的生活就仰仗这笔钱。侦探一行很少有发家致富的。

等回到前文已经提及两次的小旅店后，我就纳撒尼尔·雪利爵士这个人四下里打探了一番。自不必说，我就没听到几个人说他的好话。这并不是说我发现了某些他触犯法律的确凿证据，而是大家提起他时都有所保留，就好像他们虽不愿嚼人舌根，心里却止不住厌恶那个人似的。

不论怎样，我的调查结果确实与他本人相符。他有不菲的收入，但债务却几乎从未还清过。我明白这是为什么。他在吃穿用度上的花销总是要与名流显贵比肩。可即便他花光了所有的收入维持虚荣的形象，大家却又不太买他的账。他的钱绝不白花，在大家的印象里，他几乎总是人生赢家的形象。就我听到的消息，有一件事是确凿无疑的：他在消遣娱乐时总是被要求提前付款，并且要价非常昂贵——但他也接受了这种做法。谁也说不出这个人的一句好话，但却也没有谁敢站出来宣称自己亲眼看见他做了坏事。

我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一躺上床就能入睡，这样又健康，又能让我的头脑保持清醒，以应对百变的世事。但那一晚我却无法安然入睡。

一想到纳撒尼尔爵士会去镇子上逮捕那一对兄妹，其手段冷血无情仿佛一台机器，我就实在无法入睡。劝他大发慈悲是徒劳无用的——我还不如去造船厂对着一块废铁高谈阔论。

光是想象夏德里先生不能继续他让本已富饶的土地更加高产的好事业，光是想象夏德里小姐不能再继续用她贵族小姐的身份接济贫苦，从此身陷囹圄，我就仿佛陷入了噩梦。

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我一直没睡着，直到我想出了明确的解决办法才安心入眠。我决定乘坐明早第一趟火车北上，尽快赶去雪利庄园，好提前通知他们，救他们于危难。这样的行为并不与职业道德相违背。我的工作是让纳撒尼尔爵士得到他应得的遗产，而非让夏德里兄妹遭到惩罚。

虽然我只睡了很短的时间，但我醒得很早。起床时我的心情倍感压抑，沉重万分。带着这份心情，我尽快赶往火车站，还不到十一点我就到了伦敦。

我乘出租马车来到了雪利庄园附近。就是在这里，我遇上了我要面对的第一个难关。

我看到她时，她正从教堂里往外走。她手里拿着一本朴实无华的黑皮祈祷书。随着她慢慢步入门廊，一抹微笑渐渐爬上她的脸颊，她先与我打招呼，又与她看到的其他几人寒暄了几句。

她是我见过最简朴自然、最不矫揉造作的贵小姐。

她看到我，便向我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另一位贵妇走了过来碰了碰她的手臂。

但事态紧急，我必须提醒她，于是我走上前对她说：

“夏德里小姐，可以与您说两句话吗？”

“当然。”她非常爽快地回答道。

“我是说去您家里说。”

“哦，随时欢迎你来。”

“现在就去可以吗？”

我注意到她看我的目光有些急切，然后她笑着说道：“明天再来不可以吗？”

“不行。”我回答。我的语气肯定非常坚决，因为她的脸色都变得有些苍白了。

“三点过来吧，”她说道，“那时我没什么事要忙。”

我欠身施了一礼，她便很快转身走开，与我拉开了距离。我听见她略显不忿地说了句：

“出了什么大不了的事？”

“也不是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我笑着说道，因为我心里清楚，现在没必要吓到她。

但在三点前的那段时间里，我又找到了一条应该立即警告她的理由。我查了一下我的火车时刻表（侦探的“书库”中绝不会没有这类手册），发现有一辆特快列车正好在教堂礼拜结束的时间驶离布莱顿。要是纳撒尼尔爵士派人去我给他的那个布莱顿地址找我了怎么办？如果他发现我已经走了，他八成会乘这趟特快列车立即赶往雪利庄园。他会带着警察前来吗？

我十分肯定，他绝对能做得出这样的事，但另一方面我又希望他懒惰的天性，再加上他认为我与他同一战线才能得到更多好处的猥琐心理，能让他不会冒出去打听我的事的念头。

然而，如果他真的乘坐了下午一点的火车，那么他完全可能在三点，也就是我与夏德里小姐约定见面的时间，赶到雪利庄园。这里我有几句话想说：这位贵小姐真是再和善体贴不过的人，居然会屈尊答应我的请求——对她来说我几乎就是个陌生人，而我们约定的那一天通常也是贵小姐们最不愿受到打扰的私人时间。

一点到三点的这段时间我过得并不舒心。

到三点时，我已经站在了雪利庄园的门口。

我承认我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羞愧。

当我来到她所在的那个房间时，我有些不敢随着仆人进门。等我们走进房间，仆人退下之后，她说道：“请讲吧，亲爱的。有什么事情这么重要，都不能等到明天再说？”有那么一会儿，我都没有力气张口回答。

“恐怕，”我说道，“我将要说的事你听了不会高兴的。”

“说来听听吧。”她脸上挂着和善精致的笑容回道。

“两周以前，我非常偶然地发现了你生活中的一个秘密。”

“我生活中的一个秘密！”开口前她停顿了一下，神色犹豫不决，显然是在尽力平复心情，可是她的脸色反而变得愈加苍白。

“可怜的人，”我心里想，“很明显她只有一个天大的秘密，而现在再也藏不住了。”

“是的，”我回答说，“我必须要和你谈谈这个秘密。”

此时她仍在为自己的自尊心勉力支持，而她说话的语气却依然温柔冷静：

“必须谈吗？”

“必须谈。”我如此回复。

“请问，”她的音调略有提高，“你到底是什么人，竟会对我说‘必须’这个词？”

“我是一名侦探。”我说道。每当这个秘密再也没必要隐藏时，我总会说出这句台词。

“一名侦探？”她说话的语气显然是不知道侦探是个什么职位，却又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是的，”我继续说道，“是一种秘密警察。”

她开始喃喃地自言自语起来。她既没有高声喊叫，也没有因害怕而号啕。她的反应也确实符合我长期以来的经验。在大多数情况下，当人突然听到某些糟糕的消息时，往往会因震惊太过而面无表情，反而显得他们对此无动于衷。似乎震惊的反应更多的是目瞪口呆，而非激动不已。

不多时候，她已相对平静下来。

“你想要什么？”她问道。

“自然，”我回答，“是想救你们。”

“为何需要你救？”

“因为我履行了自己的职责，这带来了后果。”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最终她还是笑了。

“是，”她说道，“人人皆如此，都有必须履行的职责。这段对话又有何意义呢？”

“夏德里小姐，这意味着，”我说道，“我知道这个家里的小女孩并非夏德里先生的孩子。”

她自以为已做好准备面对最坏的局面，可显然她并没有。

“这一点毫无疑问。”我急忙说道，不想给她搪塞我的机会。“你是从马车夫手里得来的小女孩，这位车夫指出了他将孩子交到你手中的确切地点。请不要心存侥幸，认为此事死无对证了。那位厄尔金斯医生或许是死了，但他还有个徒弟，他对徒弟说得够多了。我已见过那位徒弟，而他可以证明已故的夫人不可能是那个继承了她名字的小女孩的亲生母亲。逃避诉讼可能会带来很严重的后果，我也说不好，但要是你否认一切，夏德里夫人的遗骨或许会成为针对你的呈堂证供。”

这一段话说得她震惊到哑口无言的地步，而这也正是我的目的。

“他们总不会真的对我可怜嫂子的坟墓做出如此不敬的事吧。”

“这你就大错特错了，”我说道，“真相若有疑点，法律绝不容情。”

“但是——但是你想让我做些什么呢？”

“向纳撒尼尔·雪利爵士坦白一切。”

“纳撒尼尔爵士——你居然认识他吗？”

现在她才真是被吓到了。但她依然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并没有做出任何过于激动的举动。

“我昨晚才与他见过面！”

听闻此言，此时她脸上的神色，与其说苍白死寂，倒不如说是毫无表情。

“这么说一切都完了。”她说道。

“不，还没有。”我回答她。

“女人，你可是他派来的？”她说话时似乎有些哽咽，但仍带着一分傲骨。不知道我这样形容你们能不能理解。

“不是，其实，”我回答道，“我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要来提醒你们小心应付纳撒尼尔爵士。”

“可是你最近才与他见过面。”然后，仿佛溺水的人绝望地伸出手去抓自己映在水面上的影子一般，她慌不择言地说道，“或许他并不知道全部的实情？”

“他知道的，”我沉痛地说道，“他全都知道了，就连可以为他做证的人的地址都知道了。”

“这些消息都是你告诉他的吗？”

“是我。我不得不这样做，我的心情也很沉重。”

“哦，女人，女人啊！你知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我只是做了正义法度所要求的事。”

“你是做了不得了的事，”她说道，“纳撒尼尔爵士绝不会对我心慈手软的，我要遭报应了——只报应在我一人头上。”

“夏德里先生，”我说道，“最好还是告诉他一下——”

“告诉他？告诉他什么？”

“怎么了？告诉他——告诉他骗局被拆穿的事啊。”

“女人，他认为那孩子是他亲生的。”

“什么！他对真相一无所知吗？”

“他一无所知，我是心疼他才做下了这个骗局。现在你一来，四年的平静日子就到头了，他知道了真相或许会伤心而死的。”

“但是，”我满是歉意地说道，“你要记得，你剥夺了纳撒尼尔·雪利爵士的财产。”

“纳撒尼尔爵士——纳撒尼尔爵士，”她一遍遍念道，“他这辈子最好都不要发财，即便他遇上个三灾八难也都是应得的。”

我摇了摇头。我知道权利就是权利，从法律来讲，这份财产就是属于这位准男爵的。

“纳撒尼尔爵士，”她一边顿足一边喊着——现在她内心的畏惧之情已经完全过去了——“纳撒尼尔爵士，当年要是他得到了这笔遗产，他现在早就成了乞丐了。要不是你发现了我的秘密，他这辈子都会衣食无忧。而如今地产将要落到他的手里了。要是这地产的上一任主人，也就是我嫂子，要是她泉下有知，绝不会让她叔叔染指她任何一寸地产。哦，女人，你这女人，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惹来了多大的祸事！”

“不论发生什么，夏德里小姐，我都问心无愧。”我说道：“但要是你能让我——这个差点让你遭受灭顶之灾的人——救你，我的良心会更加安宁些。我很担心纳撒尼尔爵士，他看起来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你先听我讲。”她说道，“在你再张口前，你先听我解释一下我所做的事情——认真听，在我说完以前不要搭话。我不知道是怎样的阴差阳错让你发现了这个秘密，我本以为只要我不说，这个秘密就能随着我嫂子永远埋在坟墓里的。我无法想象你是如何将七零八碎的线索拼凑在一起的，但既然你已经知道这么多了，我就将其余的都讲给你听吧。听的时候请你相信，我虽有过失，但也同样可怜。”

我欠身施礼，感觉我反而成了这位可怜贵小姐的囚徒。明明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她是我的囚徒才对。

“你知道我哥哥的妻子产下了一名死婴，你也知道要是那孩子胎死腹中，那么万一我嫂子撒手人寰，她的财产就不能留给她丈夫支配。我嫂子的早产来得非常突然，比我们预期的早了好几个星期，我们对此全无准备。当她得知自己无法成为一名母亲时（与其说得知，不如说是她自己猜到了这种情况），她的内心深感羞愧。我想正是这份羞愧最终导致了她的死亡。我如此坚信这一点是因为她在死前曾向上帝祈祷，求上帝赐予她一个孩子，好在她去世后安抚她丈夫的心灵。她会有此一愿，是因为自打医生走后，她就从未觉得自己还能康复如初脱离病榻。当时她竭力说道，许多穷人家的女人都会很愿意为自己弱小的孩子找个像样的家。一听她这段话，我就想到了九点左右路过庄园的那个带着小婴儿的女人。那时我正巧从南门进来，见到她便与她说了几句话。我给了那可怜的女人一些银币。她告诉我她的孩子才不过两周大，对此我非常地同情她。”

“或许我不该向我嫂子提起这位母亲和她的孩子，因为从医生离开直到她去世的这段时间里，她的神志都不十分清醒。或许我不该再刺激她，她的心志已经备受打击了。可一等她听懂我所说的话，她就立即呼喊起来，说上苍听到了她的祈祷，并令我去找那个女人。一开始我拒绝了，但她的语气非常坚决，就好像她受到了什么鼓舞一般。于是我就答应了她，说我会去找的。之后我就赶快跑出家门，沿着那条路往那女人先前走的方向追去。”

“当我听到有孩子的哭声从那辆粗劣破败的马车里传来时，我也认为是上苍在可怜我们。我现在知道了，我犯下了大错——我罪不可恕。”

“从离家到带着孩子回来，我才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当我带着婴儿回到嫂子房中时，我发现虽然我并未刻意防着有别人进来，可她仍是孤身一人。她大声地说着话，说上帝施了仁心，还说将孩子送给我的人是多么多么好的天使。”

“彼时宅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我的举动并无人瞧见。那天正是免费学校招待日，仆人们都去了五公里外的天鹅绒谷。只有个小姑娘留在家里没有去，但她随着医生一起去诊所了。”

“不到十点一刻，仆人们一起回来了——我许给他们的假期十点结束，可在那可怕的一个半小时里我没法派人去找他们回来，因为我身边一个仆人都没有。不到十点一刻时，我嫂子已经奄奄一息了。厄尔金斯医生那时也在场，他看起来非常地困惑不解，不知所措。”

“那时我就已经深深感受到我所牵涉的犯罪有多么严重——我真的这么想过。那时我就在想，我嫂子冒出这个疯狂的想法时，如果我是加以劝阻而非听之任之，那么她就不会命令我做出这样的事情。”

“就在医生第二次到家里之前——也是她的贴身女仆带着药回来之前，此前我派她去药师那里取药——就是在厄尔金斯医生回来之前，她命令我发誓永远不会将有关这孩子的真相讲出去。她说：‘她是上帝所赐，就算她只不过是个穷苦女人的女儿，那也是上帝所赐。’”

“她对我说，”这可怜的贵小姐继续讲着故事，她看着我的眼神又热切又激动。我看了一眼摆在壁炉台上的那座法国大钟，现在已经是三点半了。要是纳撒尼尔爵士果真乘坐了下午一点的列车北上，那么他很快就能赶到雪利庄园了。“她对我说，这真相会击垮牛顿的——牛顿是夏德里先生的名字——如果他一夕之间丧妻又丧子，他会崩溃的。可是他还在为改善世界而努力工作，什么都不该阻挡他的事业。你知道，”她顿了一下又继续讲道，“她之所以会嫁给我哥哥，更多的是因为倾慕他的才华，而非爱慕他本人。”

“她还说我这样可以救一个可怜的孩子脱离贫困，最后她还宣称，她的遗嘱就是她的叔叔决不能得到她的财产——因为他性情顽劣且挥霍成性，她说她的丈夫才应该继承财产，好让他继续做善事。”

“然后，我听到大厅门口的门铃响。她知道那是医生回来了，她便举起了右手，神情激动地看着我说道：‘以上帝之名，我命令你保守秘密。’”

“自此她再没有大声讲过话。她只小声留了几句话给她的丈夫，又双手捧着医生的头对他耳语了几句，可怜的先生听完就打了几个哆嗦。”

“然后她就去世了，那时一大群仆人正好从学校招待日回来。”

“早在那天结束之前，我就知道我犯下了多大的错误。但当我看到她安详的脸庞，亲爱的客人，我就没有办法违背她。而我们的女管家杜默提太太曾悄声对我说，她看起来就仿佛完成了女人应尽的职责后睡着了一般。听了这话，我就更没法违背她的遗愿了。”

“我知道这一切看起来有多糟糕，但随着日子一天天一年年地过去，我希望我所做的这一切能带来最好的结果。我的哥哥，他是在第二天晚上回到了家，那小小婴儿给了他莫大的慰藉。这么一来我就更没法开口告诉他，引得他流了这许多泪水的孩子是个陌生人了。”

“葬礼过后，我就病倒了，而他们都以为我是伤心过度以致疾病缠身。但我想比起哀伤之情，压垮我的更多的是良心上的谴责。可我又确实深深爱着我的嫂子。”

“日子就这么一年年过去，我以为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家好。纳撒尼尔爵士每年都能从我这里得到一大笔收入，因为就在夏德里夫人死后不久我就得到了巨额的遗产。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他考虑，只有我这样做，他才不会穷困潦倒——要是他继承了这笔遗产，他很快就会挥霍一空。他可是个挥金如土的人。”

“现在你知道所有内情了。你来告诉我，可怜的女人，你想要救我，你如何能救我？”

早在这位好小姐提出这个悲戚的问题之前，我的内心就已经满是哀伤与悔恨。

别以为我们侦探的内心就没有软弱之处，我们不过是为其穿上了钢盔铁甲，这样我们才能尽职尽责地处理每日遇到的恶行。就在不久前，有一位来自R分部的侦探，名叫汤姆·怀特的，因为亲眼见到自己正在追捕的一个年轻小偷失足摔死而大受打击。自那之后汤姆·怀特就再也无法重拾旧业了，所以他的内心一定有柔弱之处。这可怜的家伙。

我承认我为向纳撒尼尔爵士摊牌而感到内疚。现在他胜券在握了。

我还能救她吗？

我下定决心，要尽力而为。

“你说呀。”她的语气略显疲惫。然后她靠了过来，轻轻地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不得不说，尽管她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温和，并未有半点逾越贵小姐应守的规矩，我却觉得这只搭在肩上的手无比沉重。

“我感到非常抱歉……”我说道。

“你不必如此。”她回答说。

“而且也倍感羞愧……”

“为什么，亲爱的？你不过是职责所在罢了，不论你还有何隐情都不怪你。”

“我宁愿我是你。”我说道。

我承认，作为一名侦探，会给出这样的回答是太感情用事了。可即便如此，这句话我还是又重复了一遍。

可是天啊！我话音未落，庄园大门的铃声突然响了起来，猛烈急切如催命一般。

我瞥了一眼钟表，发现已经四点一刻了。我想，来访者一定是纳撒尼尔·雪利爵士。

他连拜名卡都没有送上，只说了他的名字，还放出话来，说一定要见到夏德里先生或夏德里小姐。

来通报的人还说，他已回禀过来人，家中男主人下地去了，但小姐在家里。

纳撒尼尔爵士已经将自己当作这里的主人，都没等人同意，他就理直气壮地冲上了楼。

“你好，凯瑟琳，”这位准男爵推门而进，“我听说你在里边，所以就没等下人再下来通传。”

这个懦夫！他在担心，他们的见面拖得越久，她就越有可能占据优势。

他说话时瞥了我一眼，仿佛我站到了他的敌对方。他对我伸出了手，一言不发地拿走了我能给的东西（就像公园里那只猴子一样），现在他觉得从我这里再得不到什么了，便做出一副凶恶的嘴脸。

等门人退下后，他转向我，说了如下的话：

“我就知道能在这里找到你，你个浪荡货！”他说话的语气之亲切，就仿佛他是在关心我的健康状况一般。

“爵士！”我厉声回道。我想我用这样的语气也是合乎情理的。

“现在你一个子儿也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他仍用那种甜美亲切的语气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却是我前所未见的丑恶。

可以肯定的是，他是个卑劣的恶霸——做他的朋友（如果他有朋友的话）可比做他的敌人要危险得多。

“那你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他转向夏德里小姐问道。

“你又有何可说？”她反问道。她渐渐恢复了应有的仪态，讲话的声音也出人意料地沉着冷静。

“你知道我所为何来。”

“是的。”她的语调异常地温和。

“那么你的罪行最终还是被我发现了？”他说道。

他显然是完全忽略了我在这件事中的作用，就好像我从未听闻此事一般。

这时我看向他——眼神或许有些犀利——正巧就注意到，在他与自己侄女的小姑子对质的当口，他嘴唇周围的青紫色越来越明显了（前一晚我就注意到他唇周有一片青紫）。他脸上那种扬扬得意的丑陋嘴脸也是无人能出其右。

“等一等！”此时我打断了他们。

“怎么？”他亲切地问我，但看向我的目光却仿如看着最低劣的狗一样。

“这里不需要我了。我要离开这个房间。”

“不许你这么做！”他说道。我猜他不许我走，是因为这样他就只需要对付两个女人。

“我要走！”我说道，“保重。你知道我是名警察，等你身处险境，再唤我来履行职责吧。我说了这里不需要我，我想我理应离开这个房间。”

我向前走时，他脸上又显现出了另一种变化。要么是他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才显得他嘴唇周围的青紫色更深，要么就是他唇周的颜色确实又加深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脸色确实发生了某种变化。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我走近他，差点就要撞上他时，他才退让了一步。

我离开了房间，但离开之前，我对夏德里小姐说：“我就在外面。如果你喊我，我会听到的。不要害怕这位先生。”

然后我便走出了房间。

他们说了些什么，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随着小姐的一声尖叫，我才感到有出场的必要。彼时彼刻，我想自己跑进房去的行为是合乎情理的，然后我就发现——

不过在我讲到这故事的最后一幕之前，我应该先与读者们讲讲我观察到的一些情况。

房间里的交锋就要开始，我走出房间来到了外面的走廊。走着走着，我发现面前一扇窗的朝向与我刚离开的那间房的朝向是一样的。注意到这一点对侦探来说不算难事，我能发现，也只是因为这扇窗外的景色与刚刚在屋内说话时我不经意间看到的差不多（观察眼前的一切已经成为侦探的习惯）。

这些窗户能够将庄园的前半部分尽收眼底。庄园前方是一道围墙，墙上有两扇沉重坚固的木质大门。不过每扇大门上都开有一扇小门，其中一扇正敞开着。透过小门，我看到了两个男人的脸，他们正从马车上向门内窥看。有围墙和大门挡着，我只能看到马车的车顶。

虽然他们的脸我看得很不真切，视线不好，但我还是认出了其中一个人，他是我认识的一名警察。

毫无疑问，另一个人肯定也是名警察。

这么看来，他真是一点也不打算手下留情了。他从未想过要与夏德里一家进行商谈，就此事达成和解。他就是这样的残酷，来的时候还带了两名警察。此时我才突然想到，正是因为要延请两位警察耽搁了时间，他才迟到了半小时，绝不是因为他心软犹豫。他是一门心思要夏德里小姐进监狱，而要想更早地逮捕夏德里小姐，他就得起得更早——毫无疑问，这对他来说可是比登天还难，就算能更早地撕掉他那副凶恶嘴脸外的伪装，他也不会这样亏待自己。

我一直都在透过开着的窗户和小门盯着那两人的脸——当时已到七月末尾，开着窗天气正好——而他们则一直没有发现我。大约两分钟后，我听到我认识的那位警官说：

“他在那儿，他过来了。”

这句话不比耳语声大多少，但风向于我有利，我还是听到了。我耳朵的听力可是非同一般的敏锐。话说回来，我想这也是大家都公认的事，我们女侦探能将自己的五感训练得比男性同行更加敏锐。

显然，二位警官能看到园子的另一头，而因为宅子坐落在庄园中间，我只能看到与他们二人相反的方向。

但有那么一会儿，我听到了一个轻柔却清亮的嗓音低声哼着甜美的歌。听了一会儿我才认出，这是这个庄园主人的声音。

此间并没有杂音干扰，只有微风飒飒带起树叶沙沙作响，又推着田里的麦子形成片片涟漪，不时搅扰着他的歌声。对我来说，他的浅吟低唱就仿佛唱诗班的天籁之音。

他从宅子那边绕了过来，歌声也随着他的步伐渐渐大了起来。然后他又从另一边绕走了，他的歌声才渐渐消失在风声里。

两位警察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再也看不见。要是你见过跟丢了老鼠的猫，你就能想象出两位警官盯着他们的抓捕目标消失在自家庄园的拐角时脸上的表情。

这个小插曲进行了大概两分钟的时间。

但这也只是我猜测的结果。

突然间，屋内响起一声急促尖锐的尖叫声。

之后，一片寂静。

我听到二位警官跳下马车，一路狂奔过石子小路，而我则跑过来破门而入，没时间耐着性子开门了。

只见纳撒尼尔爵士脸朝下倒在了地上。

距离他两三米远处，夏德里小姐跪倒在地，她的双手死死地扣在一起，身体紧紧靠在墙上。

我一眼就看出——他已经死了。

之后，等到小姐能够平静地讲话时，她告诉我，他倒下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要死了。她知道是他家族的遗传病发作了——正是心脏病带走了他哥哥，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心脏病要了他侄女夏德里夫人的命。

她说，在他倒下时，她看到了他脸上的神情，就跟她嫂子去世时的脸色一个样。还说她嫂子的父亲也是如此，他去世时她正守在病床前。

不消说，我还未闯进房间时二位警察就冲进了宅子，他们与仆人们前后脚赶到了房间内。

但还没等他们走到已经死去的委托人身边，我就想到了一套解决办法。

准男爵已经去世了。非常好——这样一切就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我虽然通知了他有这么一笔横财，可是钱没到手他就因此而死了。而就我听到的传言来说，我想就算他这会儿没有躺在验尸房，早晚他也要死在自己的床上。他那种没有节制又糟糕透顶的生活方式迟早要害死他。

现在我只有一个问题要解决了——

他有没有将实情全部告知警局？

我猜他并没有这么做。我敢肯定他是那种除了必要的话以外绝不多说一个字的人。而我完全没必要向警局汇报先前与他讲述的那个故事。

事情接下来的进展应该非常好理解，我会引用我在报告中写过的话来讲给大家。

你们或许会认为，两位警察中认识我的那一位冲进房间看到我的一瞬间一定会大吃一惊。

等医生到来并讲出了他的看法后（这并没有花很长时间），这一家人终于有时间喘一口气了。此时我说道：“布莱克曼，你到底为什么会来这儿？”

“他叫我们来的。”

重音在咬在了“他”字上，显然他指的是死去的这个人。

“他都说了什么？”

“怎么了？他说要兄、嫂入狱，因为他们盗取他的财产。”

“是吗——他是发疯了。”我说道。

布莱克曼的脸上顿时就变了颜色。

“天啊！”他急得满脸通红，“我就说我觉得他这个委托人古怪得很呢，这工作也是古怪得很——得亏我发现了，否则真是令人后怕。当然了，G（局里人都称我为G），你在这儿是处理这件事的吗？”

“正是。”我说道。

“可不嘛——我早就看明白了。”

“你当然看明白了。”我说道。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此次调查中所有的相关人员，甚至是广大群众都轻易接受了我的解释。

（对于要讲述这个故事，我并没有很大的疑虑。不过就目前来说，因为发生了几件特殊的事件，并没有人因这冒名的孩子含冤受屈。毕竟她也在这个世界大舞台上扮演着她自己的角色。）

不过纳撒尼尔爵士的袖珍笔记本还是让我吓了一跳，因为里边记载了车夫弗莱普斯一家的地址，以及医学生葛芬思先生的住址。然而车夫前来做证时，夏德里小姐并未在场。她是在前期调查时作为证人参与调查（我也是如此），而车夫则是在后期审查时给出了他的证词。弗莱普斯的证词并不完善。他不得不亲自去辨认那位已故先生的遗体，于是他的证词就变成了：“要是我从前瞧见过这人，你们吊销我执照关我仨月都行。”

他做出这条证言时我并不在场，而下一位证人葛芬思先生做证时我也没有现身——他断言自己“这辈子从未见过这家伙”。

纳撒尼尔爵士的医学顾问也受到了传唤。这位先生定是业内颇有名望的人，这点我毫不怀疑——毕竟纳撒尼尔爵士什么东西都要追求最好，从医学顾问到黑鞋油都是如此。我毫不怀疑，这位先生相当急于结束本次问讯。他做证时，我看得出他心里有些许悲痛，这样一来他的证词就更有重量了。他说，死者最近一段时间一直遭受一种心脏疾病的折磨——这是一种家族疾病。因为这位准男爵一直以来放荡不羁的生活方式，这病的发展速度加快了许多。他还说，就在几天前他还提醒过死者，要避免情绪太过激动，否则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我还说，”证人说道，“要是纳撒尼尔爵士能保持和缓安宁的生活，他也许能健康地安享晚年——要是他听我话，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不过可能性很小罢了。”

这段证言是在验尸之后追加的。听过这段证言，我立即就明白了为何我每次见到他时他都是那样的脸色，尤其是他嘴唇周围的奇怪肤色也解释得通了。我也明白了，要他遵循医嘱避免情绪激动对他来说是多么顺应他本性的事。

很明显，他之所以会情绪激动，也是人之常情。自私之心挑逗着他这个习惯于铁血无情的人，直到他的放荡天性再也压抑不住，他终于得意忘形以致病发身死。

毫无疑问，这医生有关纳撒尼尔爵士的证词对本案调查起了反作用——这并非有人故意欺瞒司法判断，只不过是因为人类的判断必然因先入为主的印象而受到影响。当人们听说某个死去的人生前很坏，他们自然不愿就他的死聊个没完；而要是人们听说此人生前德高望重，他们必会大谈特谈。

法医恍然大悟的一声“哦！”说明即便干管法务的人也会受到证人的影响，证人针对死者的不利证词影响了法医的判断。我认得那位法医。他不是个品行端正的人，但他的这份虚伪和疏忽，为美德善行让出了一条路。

在我的指导下，夏德里小姐的证词则让大家认为纳撒尼尔爵士是为谈钱的事而来的，他倒下时正要去找夏德里先生，因此她跑上前恳求他不要说出他的意图。

当法医和陪审团得知纳撒尼尔爵士这些年来的收入都仰赖于夏德里一家，便再未问过夏德里小姐一个问题。

《一辈子的租客》的故事讲完了。我讲这个故事是想说明，一件简单的小事是如何牵扯出一连串的重大后果的。要是那个星期日我没有乘坐弗莱普斯一家的马车，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纳撒尼尔·雪利爵士是雪利庄园的真正继承人。

不论如何，我很高兴那位准男爵从未拥有过这座庄园。

等小女孩死后（此事之后大概八个月），夏德里先生就将庄园交给了纳撒尼尔爵士之后的一位继承人。因为从未有人证明那孩子并非他亲生，所以根据法律，他可以一辈子住在庄园里。可是他放弃了这个权利，并非因为他得知了自己妹妹的人生秘密——我俩都对此守口如瓶——而是因为他觉得只有雪利家族的人才是雪利家产的所有人。

所有事最终都回归了正轨，而且并无一人因追求正义而受到惩罚。

注解：

[1]　原注：或许应说明一下，该作的手稿曾交由一位普通文学编辑进行修订。本书似乎并非真的由编纂者所著。这次修订或许有伤作品的真实性，但也正因如此，本作才有了明显的行文风格。

[2]　指1848年欧洲革命，此次革命中法国人成功推翻了国王路易·菲利普一世。

[3]　先令、便士：英国旧日货币单位，1英镑=20先令，1先令=12便士。

[4]　Lord lead us not into temptation. 出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6：13 And lead us not into temptation，but deliver us from the evil one. 通译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

[5]　原文为：The day is fine.错误发音为：Ve day is fine.

[6]　低于男爵的一种爵位，属于乡绅阶层，狭义上讲不算贵族，没有议会上院出席权。

[7]　虫白蜡：white wax又称Chinese wax，用于给布料上浆。

[8]　Walker，本意为“行者”。

[9]　英格兰南部海滨城市，比较繁华。

小乔治

我即将要讲的这个故事从复杂程度上来说，实在是无甚新奇。但是虽然这个故事没有一波三折的情节，可我还是想在书中给它留个位置，因为这件事又一次清楚明白地印证了一则道理：民众广为接受，甚至可以说顺理成章的看法，往往与事实相矛盾。

人们普遍认为警局不应招收侦探。这件事警方也没有什么大错。一旦得到了那群穿制服的人的信任——我也知道没有哪个人一直都那么好骗。你们要知道，我们可不常轻易信任别人，而能让我们放下戒心的人，他的行为举止必是天衣无缝。

人们还总是认为男孩犯罪时总是会错漏百出而非工于算计。这是个天大的错误。男孩若是要犯罪，狡诈起来可是精巧得很。

再有，人们总认为年轻人犯罪后内心对自己错误行径的懊悔自责要远远多于较为年长的罪犯。可实际情况也并非总是如此。

我要讲这个故事，是因为它以一种十分简单的形式将几个因素串联到一起，其中有受到蒙骗的侦探，还有一个狡诈的男孩——一名几乎毫无懊悔之心的年轻罪犯。

这名受到蒙骗的侦探就是我自己。

而这狡猾的男孩就是小乔治。

既年轻，又追悔莫及的罪犯小乔治。

如我前文所述，小乔治并非什么好故事的男主角。但即便如此，或许他的故事还是值得一听。大家也见识见识十九岁的毛头小子都能干出什么事。

这个乔治·勒琼可真是个朝气蓬勃又魅力四射的年轻小伙儿。只要你与他共处半个小时，就绝对会喜欢上他。

他明眸善睐，朱唇皓齿，笑意盈盈，聪明伶俐，热心真诚，总的来说也颇有绅士风度。他可真是个出类拔萃的小伙子。

此外，他还非常谦逊。在我认识他的短短几个月里，我从未发现他有什么特别的缺点。

他从不胡乱挥霍时间或金钱，看他健康的样子也不像没有节制的人。我所观察到的唯一可能算得上缺点的一点，就是他时不时地会乘出租马车。我曾在上床睡觉后听到隔壁有马车驶过的声音。

我曾就马车的事问过他，但他给出了一个十分完美的答案，我立即就不再去疑心马车的事了。

“你看，”他说道，“我没有付全部的车费。我一直等到有马车与我顺路，然后我会给车夫六便士或是一先令的小费，这样我就能不花一分车费地坐车回家了。”

还有比这更坦诚的说法吗？只可惜这话不是真的。

还有一件事，他告诉我虽然他一星期只有三十先令的收入，可是这些钱都可以做他的零用钱，因为他妈妈有养老金拿。这样他总是穿得很体面，还时不时花点小钱就解释得通了。要是一周能有三十先令的零用钱，你就能买一件不错的大衣穿，也能有干净的手套戴。一周三十先令的零用钱——非常简单明了的说法。

只可惜这不是真的。

那时我正住在伦敦最东边的一所小房子里（公务在身），与这年轻人的妈妈是邻居。我挺喜欢这孩子，因为他很早就起床出了家门，一边像百灵鸟般唱着歌，一边看看他的花，喂喂他的朱顶雀。我敢说，除非你是铁石心肠，否则只要你见到这样英俊的男孩，天性阳光又真诚，还那么谦逊有礼，你一定会想和他握个手交个朋友。我能向你们保证，这位乔治肯定会以最欢快的方式与你握手。

因为我总是能与人很快地熟络起来，所以很快就与他妈妈交上了朋友。我发现她是一位没什么城府、心思非常单纯的女人。只要我的工作允许我稍事休息，我就总会时不时地去她家里串门。

“我担心小乔治花了太多钱了。”有一天晚上她对我说道。

而我作为一名侦探，一听到这样的话就应该立即警觉起来的人，居然说道：

“不会的，勒琼太太，这孩子不会的。他还年轻，只要他一直眼明心亮不犯糊涂，你就无须忧心。”

确实他有些时候回家会比较晚，但我对自己解释说弓街距离他工作的地方很远，或许他有走半程路省钱的习惯呢。

但有那么一晚，我承认这孩子真的让我吃了一惊。当时我正在他妈妈家里，看得出他妈妈的日子过得也并不十分宽裕，可他回来时，小指上却戴了一枚戒指，我一眼就看出上边镶的是钻石。

“天啊，小乔治！”他妈妈说道，“你戴的那戒指太贵重了。你又在乱花钱了。要是你花钱总这么大手大脚的，那你加班挣钱又有什么意义呢？”

“确实！”我说道，“他买这戒指肯定花了一大笔钱——那上边是一颗钻石。”

“天啊，小乔治！”他妈妈说道，“你买这么多钻石做什么？”

“只有一颗钻石而已，妈妈。再说这又不是我偷来的，是别人送我的。”

“我的天啊，小乔治，有谁会送你钻石呢？”

“怎么，妈妈，”他说话时一直满面含春的，“你不记得我跟你提过的丹中尉了吗，他是克莱夫·丹的哥哥。最近他部队放假回家来了。你还记不记得星期五晚上，我和丹的朋友威尔一起去了他家打扑克——就是丹中尉送了我戒指。”

请注意，这段对话是发生在星期一。

“但是，我亲爱的乔治，你只见过那位先生两次啊！”

“这个，妈妈，这我也没办法。但是中尉说有我做伴很开心，然后就送了我这个戒指。”

我已经说过，这是星期一发生的事。

他那时只有十九岁。

后来我了解到，在接下来那周的星期五，他在吃早餐时对他妈妈说：

“亲爱的妈妈，吃过早餐后你必须要给我一个吻，因为你要直到明天才能再见到我了。”

“我亲爱的乔治，”我想她肯定是这样回答的，“你要去哪里？”

“哦，丹兄弟俩请我去他们叔叔家吃晚餐。他们叔叔家在城外十多公里远，他们会安顿我住下的。”

然后他吻了他妈妈。“亲爱的，”她说道，“他吻我时还是开开心心的，跟从前一样，然后他走出门对着朱顶雀说了说话，又摘了两三朵花放进了大衣，之后他一路走过门前的院子，像那些朱顶雀一样欢快地唱着歌。”

然而他这一去，竟是与他妈妈的永别。

我想他很有可能再也不会来见她了——而且他唱着歌走过院子时心里必定明白这件事——他唱歌不是因为心情愉快，而是因为他够狡猾，知道不能露出一丁点的马脚，我猜也是因为他全无愧疚之心。

等到了星期五晚上，他妈妈没有担心他，因为知道他不会回家。

等到了星期六早晨，他妈妈也没想着找他，因为她觉得他从热情好客的乡间宅院回来后，应该是直接去了办公室。

因此这位妈妈是等了星期六一个晚上，一直等到了星期日上午，才意识到或许出了什么事。

但现在是星期日，直到这一天，这位天真的妈妈都没办法将事情的真实情况告知给任何人。所谓告知任何人，其实说的是雇用男孩的事务所。于是又一天过去了，直到星期一早晨，这家公司才感受到了这当头一击。

因为“小乔治”，这位开朗爱唱的十九岁少年，将家里家外的一切事宜都安排得非常妥当，直到星期一之前，公司里完全没有人怀疑事情的真相。

这就是他做出的安排。

他在星期五一早来到办公室（此前他与他妈妈已做好了最后的道别），请了假要在中午离开，因为他想去乡下。他的假一直请到星期六的中午（就是第二天）。

这家公司，或者说公司的代理人，是个非常随和的人，他同意了他的请假。

“哦，还有，”小乔治说道，“因为我要去乡下，先生，我可能需要带点钱——要是你能给我开张支票预支我这个月的薪水，我会很高兴的。”

“哦，当然可以。”主事的人说道。我想，他要这么点钱的支票，这个行为更加推迟了掌事人心中生出疑虑的时间。他早晚都会起疑心的。

整件事都能解释通——星期五去乡下做客，第二天上午请几个小时的假，再加上预支了这个月的薪水这么一小笔钱，这一切都太合情合理了，而且相互之间都解释得通，让人根本就无从起疑——就连侦探也不会心生怀疑。

现在我们好好说说他的计划有多周详。

直到星期六中午，他都请好了假。直到星期六中午，都没有人想着要找他。但这家事务所同许多其他事务所一样，是在星期六下午两点关门下班。也就是说，等到这星期最后一个工作日结束还没回来，乔治也不过是耽误了两个小时而已。大家会觉得，要是他错过了火车，迟到这么点时间也说得过去。

要解释他的缺勤，这个理由非常充分。于是这家公司就安心地放假回了家，好好过了星期日，丝毫没有因为乔治生出一丁点的疑心与不安。

现在我看明白了，如果这个天真烂漫又爱唱歌的十九岁少年选择在星期五之外的任何一天畏罪潜逃，那么一定会有人在一天之内对他起疑，最多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可是他偏偏挑了星期五这个日子，这就给了他将近三天的安全时间，这三天办公室里不会有人想找他，而他单纯的妈妈也没法因他的离开去寻求市立机构的帮助。

在我的侦探职业生涯中，我也见识过一些非常微妙缜密的计划，但我从未遇到过像乔治·勒琼这样如此明显，策划却又如此周密的犯罪行为。

当然，在众人心生怀疑的一个小时之内，公司就查出他有挪用公款的行为。在这一天之内就查出了将近300英镑的缺损，而这显然都是小乔治做下的“好事”。

他骗了身边的所有人——而我也在其列。

在之前的两个月，他随时都有可能被捕入狱，随时都有可能毁了他自己的人生。可即便如此，在我所闻所见之时，他都是一副高兴的样子，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是那么健健康康，明眸善睐，朱唇皓齿的样子。

这个年轻人肯定完全不知道德为何物，所以一直以来他的身体健康必定未受丝毫的影响。

这样精彩的手段，故事自然传得飞快。在传播消息这件事上，城里的侦探们尤其忙。

这一构成重罪的行为，其实施方式却是惊人的简单。

这家公司在金钱一事上很是粗心——他们鲜少检查银行账目。年岁尚小的小乔治几乎是在到岗上任的当天立即就发现了这个漏洞，而且有可能立即就生出了犯下如此重罪的念头。我应当补充一句，他来这家公司工作，前前后后总共还没有三个月的时间。

如此大数额的挪用公款都是在他出逃前两个月之内做到的。他的计划出奇地简单，却又聪明绝顶。

我的读者或许知道，伦敦市的规矩是这样的：向银行付账时，要附上一页文件，上写着存入客户账户的金额。这个金额是上交银行的各类账单、支票、钞票、黄金以及白银的总和——这些条目都会分别列出，之后再写上相加的总数额。

这张写了交付金额的付款通知单是由出纳开具的，而出纳与小乔治同在一个事务所，而后来小乔治又成了银行的勤杂工。他所做的事非常简单——假如付款通知单是这个样子的：

城市联合银行股份有限公司

银行有特别要求，付款通知单应在下午三点半之前交予银行，在星期六则为两点半之前。

行动第一步便是在一张新的付款通知单上伪造出纳员的签名，做出一份一模一样的付款通知单，只不过在黄金这个条目下，金额写的不是125英镑而是25英镑，总额写的是170英镑而非270英镑。

注意，下面说的才是他犯罪步骤的神来之笔。

带着银行存折往来银行的人正是小乔治。

银行的人不会发现问题，因为存折上的数字与付款通知单上的数字相吻合。而且一旦事务所内生出任何怀疑的影子，所内职员最先找的人都是他，问他是否清楚原因。

现在假设有一次出纳员发现存入银行的只有170英镑19先令6便士，而非270英镑19先令6便士，再假设勒琼这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被叫来解释这件事，他会如何回答呢？

“哦，我知道了，只不过是数字写错了——将2错写成了1。”这个理由是非常可信的，因为其他的数字都与存折和事务所现金簿上的相吻合。

“我的天啊！”出纳员应该会这么说，“快去银行把数字改过来。”

“是，先生。”

然后他就会一走了之，再也不回来。

逃跑的话虽然一开始处境会很艰难，但他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我来查这个案子的时候，发现他展现出了非凡的缜密思虑，所做的功课也非常透彻，我花了很久才劝服自己，他的行事并没有经过经验丰富的老手的指点。

现在我相信了，小乔治不仅是无须帮助独立策划这么简单，我十分确信他从策划到行动靠的完全是自己的本事。

对于乔治·勒琼的年轻朋友们来说此事必定非常难熬，但他们可以共同应对这份痛苦。我查看了之前伦敦市警局对他们所做的调查和问讯。

有一位先生所受震惊太大，甚至因此事一病不起。

然而此时乔治已经溜之大吉了，警察（要知道他们可是市属警察）查不到他的任何音讯。

他蒙骗他人的本事真是让人拍案叫绝。

为了解释自己的消费状况，他骗自己的妈妈说他加班有加班费。这个理由既能解释他为何总不回家，也能解释他花钱为何大手大脚。

至于他的同伴，他的同事们，还有我自己，他则用同一套说辞蒙蔽了我们。他说他挣来的钱都能花在自己身上，他妈妈一直有领养老金。

养老金这件事——只是有养老金领的这个说法——严格来说是真的，但是他有一点没提过，那就是这份收入一年只有七磅十先令。

这个解释自然是用来掩盖他日常的消费情况的。但他必须小心避免让他的朋友们察觉出他有数额过大的开销。他花的钱绝对不会超过他的朋友们。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但随着警察的调查结果慢慢拼凑起来，他的行为就清晰明了了。当他独自一人，或是有不清楚他真实经济状况的人做伴时，他的出手就会十分阔绰。不过他花钱总是有的放矢。

他会先在塔维斯托克[1]用过一顿精致安静的晚餐——他总是偏爱光顾这里，之后再包一间私人包厢，或者在意大利人的摊位安逸地逛逛，在塔维斯托克好好打扮一番。他在音乐方面很有品位。

等到歌剧或戏剧演出结束，他会去埃文斯餐厅安静地吃点东西。那里的人都当他是个绅士。之后他会乘一辆快车回到弓街的家里上床睡觉，再起床就又是一副爽朗模样，仿佛对一切都那么心满意足，连粗制的咖啡和粗面包抹黄油都开心地咽下。如果早餐不吃这些简单的东西，凭这家子拮据的经济状况是过不下去的。

我估计根本就没人怀疑过乔治·勒琼。等到别人查出他有问题，也没有怀疑的必要了。

他在花他的钱，或者说他雇主的钱时，是非常谨慎的，以至根本没人会对他起疑。例如，他将一副观剧用的小型双筒望远镜留在了塔维斯托克，而另一副则留在了他非常喜欢的一处场所——我称这里为阿格尼·维克——这里没什么好景色，但在这里花半英镑就可以看拳击比赛，或是赛跑，或是竞走比赛。

我听说他会带着他的长柄眼镜[2]坐在这里，浑身散发着一种行动拘谨、教养良好的权贵公子气场。

这些形容一点都没有夸大。他做什么事都是一副彬彬有礼的绅士模样。他总是非常地有教养，谦恭有礼，而且言谈十分得体，从不逾矩，可是面对他人的激烈言辞，他又总能耐住性子。

他拥有所有这些优秀的社交品质，如今居然落得满城通缉的下场，伦敦城里的墙上贴满了他的通缉告示——他的身高、头发的颜色、眼睛的颜色，最后还有一条（这条显然并不准确）说他的面貌特征有些像犹太人。

他盗用这些钱一共分了三次。第一次是在他逃之夭夭的一个月之前，第二次是出事的两星期之前，而第三次就在那个至关重要的星期五上午。

这最后一笔钱的盗用是最大胆的，而他则用所谓的乡村之行作掩护，温顺地请求提前预支他这个月的薪水。

在星期四，因为该事务所事务管理有非常明显的疏漏，以至至少有价值75英镑的黄金并未存入银行，而是锁在办公室的保险箱里。一直以来，小乔治都非常地谨慎，绝对不会拿黄金。对他这样的平民来说，身揣黄金有些奢侈过头了。后来调查发现，他是在某几次事件中将到手的黄金换成了钞票。

等到其他人都走后，小乔治一人留在了事务所里，他给一位朋友看了这些黄金——自从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位朋友就受到了警察的特殊“关照”——他跟朋友批判了管理制度上的问题，居然会让这么大一笔财产留在办公室里。

这笔黄金第二天上午就不翼而飞了。

不论那天晚上他是在哪里度过的，可以确定的是，当晚他就策划出了第二天的行动，而在他看来这个计划执行得非常成功。可能他是察觉到这件事瞒不了多久，实际存款和存折上数额的差异最终总会被发现的，这样一来他就完了。因此他肯定想到，既然有这么一笔价值75英镑的黄金到手，明天又是星期五，那么现在正是逃跑的好时机。

于是他在安排妥当后便溜之大吉了，三天之内都不会有人怀疑他。在那个星期五的上午，果然如他所料，公司安排他将这75英镑黄金送去银行。他伪造了付款通知单，这次交钱并没有精心修改数字，也没有窜改存折，他回到办公室（口袋里很可能就揣着那些黄金）请假到转天下午两点，理由就是他要去乡下。然后他又提议预支他这个月的薪水。我推测他这个举动是想尽可能多地拿到钱。之后他说了句“日安，先生”，就走了。

我想对于他的上司来说，那作为当月薪资的四英镑支票如鲠在喉，比本案中小乔治造成的任何一笔损失都要让他难以接受。“他太冷静了。”他说道。

现在小乔治有了三天的安全时间，那本有问题的存折放在了银行，而且他又非常巧妙地施展了他的小计谋，所以他完全用不着急着出城。事实也确实如此，为了能更好地上路，他去了经常光顾的餐厅吃了一顿非常丰盛的法式午餐，餐后又喝了一杯黑咖啡。

他并未着急离开。

在餐厅时他兴致很高，很健谈又很有魅力，说他就要去乡下与丹中尉共进晚餐。他与女服务员阿米莉亚相谈甚欢，还给了她一弗罗林[3]的小费。

他与所有他认识的人聊天，还和人约好下星期要一起活动，其中就包括在星期日去听他最喜欢的传道士米洛先生讲经传道。

然后他就离开了，直到最后一刻都那么欢快，在外面还透过玻璃窗与人点头致意，笑起来总能看到他整齐洁白的牙齿。

他骗了所有人。

他对我和其他人说他妈妈让他自由支配自己挣来的钱——可实际情况是，她很穷，他的工资四分之三都要交给妈妈。

他告诉他妈妈，他所花的钱都是他加班多挣来的，可他从未因加班领过加班费。

他让他的朋友们以为他每月工资有八英镑，可他其实只挣四英镑。

在老朋友面前，他花钱非常低调——可当他独处时，他会花一个几尼[4]包下小单间看歌剧，在落座观剧之前，还会花不到一个几尼的钱吃顿晚餐。

但他性格中最堕落的一面还是在偷取那枚钻石戒指时暴露出来的。

警探们开始四处查问，就打听到了丹中尉这个名字，也就是送小乔治钻石戒指的那个人。警察找到这名中尉后，他才明白他的钻石戒指落在了谁的手里。

先前提过的牌局，小乔治是以假身份参加的。讨人欢心的小乔治从牌桌上离开，走进了一间卧室。他非常冷静地从镜子前拿走戒指后又回到了牌桌上。回来之后的他玩牌玩得更开心了。

“我向你保证，”中尉的哥哥对我说道——为了那位母亲，我进行一些调查——他说：“我向你保证，他晚上吃得可不少（戒指可是一直都在他的口袋里放着），而且一直都非常放松，因为我记得他还一本正经地讨论过我们的蛋奶酥中所用两种不同奶油的优缺点。”

想想吧。他的堕落已经无可救药，居然会去偷一枚戒指。可同时他肯定又非常在乎世人对他的看法，否则他也不会花费如此大的精力去讨好大家。

他逃得无影无踪。

我之所以讲述这个故事，就是为了让大家看看，认为年轻人犯罪时必定是一副又鲁莽又可恶的样子，这是多么荒唐的想法。而比这更严重的错误，就是认为侦探永远不会被骗。

市属警察追到格雷夫森德时，小乔治已经离开这里三个小时了。听过一位船夫描述后，我就坚信他所描述的小伙子就是小乔治。他说：“他是位举动非常有风范的绅士，非常引人注目，总是笑嘻嘻的。他手上还带着一枚钻石戒指。我划船的时候，他朝着伦敦的方向挥手，他还说：‘那里会有许多人想见我的。’”

是的，他逃走了。我恐怕他再也不会在世间抛头露面了，但有一点我十分肯定：他不论走到哪里，心情都不会太差，而且良心上也不会感到太多的不安。

注解：

[1]　塔维斯托克广场，位于伦敦北部。

[2]　lorgnette，一种带手柄的眼镜式望远镜，看戏时使用。

[3]　florin，旧时英国银币，相当于2先令。

[4]　旧时英国发行的一种金币，相当于21先令，1813年停止流通。

未解的谜题

我们——我指的是整个社会——总是有围观成功男士的习惯，而在调查他时，总会觉得他的人生如此美满是多么幸运的事，怎么好机会都往他身上撞，怎么好运气都落到他头上。

可我们看不到，或者不愿看到的是，他们或许也有穷困之时。我们只看到他的成功，想着我们自己也渴望有所成就，却对他的失败视而不见。我们只知道嫉妒他的好运气，而不知学习他的勤勉努力。至于我，我则相信没有个人的努力付出，就没有地位和成功。毕竟勤奋刻苦才是成为天才的跳板。我从不相信运气。

当这种眼红他人成功却忽视他人失败的习惯不只是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群体的行为时，得出错误结论的可能性就会急剧升高。

这个观点在侦探行业中的运用是非常有效的。因为有许多记录在案的，以侦探为侦破主力的重大案件，对此人们总是得出这样的结论：侦探这个群体的成员都有着超乎常人的智力水平和远见卓识。

正如任何行业的成功人士都不会谈论自己的失败，只会用成就证明自己一样，侦探一行也绝不愿公开自己的失误，却总是能拿出准备好的成功事迹配上最新的细节喂给记者。

其实，公众只看到了警察着重渲染的大发神威的一面，却对他们破案时走过的弯路和支离破碎的线索一无所知。

不仅如此，公众还总是沉迷于对侦探一行所公开的成功案例的崇拜中，却对他们的失败宽宏大量地一忘再忘。在许多时候，这种行为都是很讨人厌的。

大众为何会有如此宽和的一面呢？这个理由或许很难找得出来。但民众会产生此种想法，很有可能是因为他们习惯于将整个群体视作一顶巨大的公共保护伞——一个非常善于防范罪犯的联合体。

虽然如此，可以肯定的是侦探业同英国任何一家普通的律法组织一样，远非大家以为的那么完美。

但读者或许会问，我为什么要发表这样一通言论，这可是有损我职业的名声。

我的回答是这样的：最近召开了一次议会质询会议（议程非常简短，这一点不得不承认），说的是侦探业的习俗惯例。会上要求侦探业必须引导着公众相信这份力量是坚实可靠的，因为这不仅会威慑犯罪团伙，也会让普通大众感到心安。

似乎全英国的侦探都有窥探他人生活隐私的习惯，似乎每一名市民都成了间谍系统的囚徒，这自然是无法忍受的，然而这个系统仅仅存在于市民的想象中。

非常可惜的是，回应本次会议的大臣并未言明这一不满有多么地虚无缥缈，毫无根据。

我并不认为公众会对我有多信任，毕竟我也是其中的一员。然而，我却敢对整个警探队伍能力之弱直言不讳。他们处理的大部分案件都以失败告终；而那些最终完美告破的，与其说是靠他们自己漫无目的的努力，不如说是靠那些通常匿名得来的消息。——这些消息通常还要隐去当事人的名姓，最终给出证词时他们也不会提及这一点。这种证词开头一句总是“从我得到的消息来看”。这区区几个字囊括了侦探私下部署的一系列行动，要是没有这些秘密来源，他的证词便永远不会被提及。

普通民众，尤其是经历过北美大陆警察系统压迫的民众，还有因对这个机构的回忆而瑟瑟发抖的人，完全没有必要担心上述这种体系会存在于英国的土地上。要想组织起这样的势力是根本不可能的，而且要是侦探系统的构成如此活跃，这也不可能成功。更因为该体质改良主义的特质对英国社会造成的压力，会立即被判为违宪，并因此遭到憎恨。

说了这许多，现在我要为自己说两句话了。作为一名女侦探，我有意解开一件悬而未决的谜案。这些案件之所以未能破解，是因为从前的处理方式有问题，这导致此事能够查明的可能性非常小，而永远也不会有人就此事做出解释了。

案情基本情况如下：

一天早上，一位泰晤士河上的船夫发现了一个毯制旅行袋，这袋子就丢在泰晤士河某座桥下的桥墩上。他打开了这个藏宝袋，发现里边装的是人类尸体的碎块——其中没有头。

这件事交到了警方的手中，警方进行了调查，却一无所获。

这个结果是意料之中的。

这件案子侦办时就没人动过脑子。他们是收集了诸多事实，但却未从这些事实中推导出隐藏的线索，要我说的话，是他们没找对人。

这个解释是我当时给出的，可并无人照我所说的行事。我会给出这个解释并不是因为我自己，而是因为一位先生——我一开始就承认这一点——他告诉我这个办法，即将我对此案的最终推理提交给有关部门。

有一天晚上，我正坐在桌前研究一件十分简单却又似乎有些隐情的案子。正在此时，一位先生要求见我。我十分愿意与他见面，虽然我对他递进来的名片上的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自然是不能公开他的名字，可起个假名也没什么意义，所以我就称他为Y好了。

他说话用词清晰简短，非常像那些高坐在办公室里的警探，而且是靠自己的意志才爬到现在的位置。他说他知道我曾是一名侦探，他想向我咨询一些问题。

“哦，很好，我是一名侦探，你说吧。不必太过客气。”

然后他立即说道，关于大桥谜案（他是这样称呼这件案子的，我也就随他叫）他有一个推理结论。他说想让苏格兰场的人考虑一下自己这番推理。

到目前为止我都很小心，只是让他继续说。

他如我所愿地说了。可以说一分钟过后我就抛掉了先前维持的保守态度，与我的来访者坦诚地畅谈了起来。

我不会在此复述他的话，因为这样的话，后面就不得不再重新看一遍，我还得修改。

或许只要说他是名医生就已经足够了，他的整个推理都是建立在他本人的职业上。因此之后的讲述中，凡是带有医学色彩的内容，你们都可以大胆地将其归到Y的身上。不过话说回来，从这些事实中推理出的大多数结论都是出自我。

我会将我们之间进行过的几次对话按照改善过的顺序一一写出，也会在适当的地方加上最后的补充和启发，虽然这些补充和启发可能是我在讨论的一开始就想到的。

我们的说法站得住脚，我们也将其提交给了当局，所以现在我们的推理才呈现在大众眼前，不过只是官方的版本，不必要的细节都已悉数删去。

1.被切碎的尸块拼到一起时，并未拼成一具完整的尸体，而且头部依然不见踪影。

让这位医生吃了一惊的第一则事实是，碎尸的解剖手法非常专业，如果没有专业学过，至少也是了解专业知识的。切口断面很平整，而且显然碎尸者是熟悉人体各关节的位置的。此人动刀时肯定运用了解剖学的某些知识。

从这则事实可以得出的推论是，不论凶手是谁，不论碎尸的是杀人者本人还是帮凶，不论是事发当时还是之后，经推理可以确定是一位受过教育的男人。原因很简单，我们发现了他懂得一些专业知识（外科）的证据，这意味着他受过教育。

现在，一条普遍规则就派上用场了：在有两名及以上犯罪人的凶杀案中，涉案人员都是一类人。

也就是说，你很少能找到受过教育的人（此处我指的是英国的普遍状况）与未受过教育的人联手作案的情况。显然，几人会共同犯罪，说明他们之间存在交情。接受了这条规则，或者说这条规则成立，我们的观点才有效。由此可以想到，所有的交情通常都会维持一个平等的状态。这一普遍规律专门有一则谚语来描述，即“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是经过大量的观察总结出的确凿证据。

非常好。现在接受了上述假设后，我们在大桥谜案上有了怎样的进展呢？

我们得出了这样一条推论：

碎尸块的状态说明凶手是接受过某种教育的人。

2.碎尸块上肌肉组织的状态说明凶手是用刀作案的。

这条推论很轻易得到。

公众无须知道的是，血液经过静脉和动脉沿着整个系统循环一周需要大概三分钟的时间，而且一旦血液离开血管立刻就会凝结成块，什么也不能阻止。此时还说血流的都是无稽之谈。

因此，要是一条动脉被切开，而心脏在外伤形成后继续跳动了几分钟的话，血液几乎立即就会被泵出身体，而肌肉在人死后所呈现的状态与正常肌肉的差异，就如同牛犊肉与一般牛肉的差异一样——屠宰小牛犊时也有类似的放血步骤，人们会将牛犊身体里的血放光。

尸块的状态说明受害人是被用刀夺取了性命，这则事实我们又能得出怎样的结论呢？

真正的结论是这样的——他是被外国人所杀。如果我们连续查看一百件由英国人在英国境内犯下的凶杀案，我们应该就能发现，致死凶器为刀的比例非常之少，几乎很难见到。扼死、殴打致死、投毒致死（数量较少）——这才是英国常有的杀人方式。

所以说，这条推论就是，此案可能是外国人犯下的。

我知道我所得出的这两条推论有可能被推翻，受过教育的人和没受过教育的人也能成为共犯，其次，用刀犯下的凶杀案也可能是英国人动的手。

但不论面对什么谜题，如果我们真的想解开它，就得接受各种可能，只要与案件有关就都要考虑到。

3.还有进一步的证据而非假设，表明这些尸块是一名外国人。

这条证据我分成了几条来讲。第一条内容来自髋骨，这是几块碎尸的其中一块。第二条内容则来自尸块的皮肤。

先说第一条。

只要大家有所经历就都应该能注意到，英国人和外国人有一个明显的差异，这个差异在索霍区几乎每天都能看见——外国人的髋部比英国人要宽，而外国人的肩膀却比英国人的要窄。因为有这样的对比，这就导致外国人看起来总是髋部宽而肩膀窄，而大多数的英国人看起来则是肩膀较宽而髋部较窄。

这一差异在对比法国人和英国人时最为明显，德国人和英国士兵比起来也是如此。这条规律非常明显，完全无须再讨论。

现在，从尸块所得到的这些有关国际对比的证据中，有什么有用的吗？

有的。

这位检验过尸块的医生证实，这些尸块来自一位身形瘦高的男人。于是我们就得出了这样一条值得注意的结论：这一块髋骨大得出奇。

本条证据的第二条内容与皮肤有关，我现在就要讲一讲。

报告接下来说，尸块皮肤上长着又长又直又浓密的黑色毛发。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尸块的皮肤展现出了一种与强壮相关的特征，而报告中又特别说明了这些尸块是属于一位瘦高的男人。

就算是一般人也能立即看出不妥。我们的经验告诉我们，身形瘦弱的人，长的毛发通常也是又细又脆弱。许多人一下子就想到了诗歌中所描写的参孙[1]，他的力量就存在于他的头发中。

这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按照一般经验来推断的话，身形清瘦与体毛强韧这两者之间必然存在矛盾之处。但如果我们抛开一般经验，如果我们去到法国人或者意大利人在索霍区开的餐馆，就会发现没有哪个男人的脸上不长着浓密的毛发，而且大部分还都是黑色。不用说，脸上的毛发长得浓密，自然可以说明全身的皮肤都有长出浓密毛发的能力，手掌和脚掌心的皮肤例外。[2]

这样就引出了一条复杂的证据。报告形容尸块上的毛发又长又黑又浓密——这也就是说，这些毛发不仅又黑又密，还没有任何的打卷。

有过医院经历，见过许多英国人身体的人都会同意我的观点：英国人的体毛少有黑色，也很少是长的，通常都有些打卷。

现在，去前文提过的法国人和意大利人的咖啡馆看看吧，你会发现他们的大胡子又黑又浓密，而且根根都那么笔直。

于是就得出了第三条推论：

由碎尸块的骨骼和皮肤可知，这些尸块属于一名外国人而非英国人。

尸块上的证据表明被害人是一名受过教育的外国人，死因为刺伤致死，加害他的是一名或多名受过教育的外国人。但光靠这点证据还不够。

那么还有哪些证据可以支持这个推理呢？

那可就多了。

首先，从法国政府对英国政府的控告及其结果来看，显然伦敦是许多心志坚决的外国人的安息之地。其实伦敦一直以来都是流亡者的避难所，他们在此得以苟全性命，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伦敦一直以来都是遭到其他各国驱逐的叛党的聚集中心。

那么，如果有哪位异国叛党成了暗杀的目标，那么伦敦就肯定有做好了暗杀准备的外国人。

以往的经历表明，对外国反叛者进行暗杀的这种思考方式是那些外国人之间的共识。我不说大家也知道，从前有人欲取法国大帝的性命，有人欲取现任那不勒斯王父亲的性命——我也没必要讲明，在从前的事件中本该被刺身亡的人还在伦敦活得好好的，许多人还从伦敦东山再起。你只需要与之后遇见的二十名外国人谈谈暴政这个话题，好的坏的或是不重要的都聊一聊，你就有所体会了。你会发现他们普遍都认为，推翻暴君靠的并非人民的意愿，而是暗杀行动。

这些外国人会这样想，很可能是因为外国人民不像我们英国人这样拥有政治权力，这自然就导致了这样的结果。我们拒绝暗杀这样以暴制暴的行为，并为之感到自豪。但是我们应当牢记的是，在英国没有暗杀的必要——我们仅靠人民的意志（当人民表达出意愿时）就足以击垮反对的声音。

一旦承认了暗杀是摧毁暴政的有效办法，那你就承认了暗杀是追求公正与解放的正当途径。

现在再将这套推理套用在秘密组织成员的反叛上，你就能理解被害人是秘密政治团体成员的这个假设了。此人要么是真对他所属的秘密组织生了二心，要么就是被疑叛变。

现在又生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在伦敦真的有外国的秘密组织存在吗？

这样的组织在国外是否存在？这是毫无疑问的。就算是在开放的英国也有十几个带有兄弟会性质的秘密组织——有共济会、福林会以及异朋会等。

何况在别国警察的高压下，他们还能成立秘密组织，那为何在英国就不行呢？他们在这里可是有充分的自由，想成立多少秘密组织都可以。

将各色身无分文的人武装起来，并将他们派至欧洲大陆对当权者进行暗杀，这笔费用从何而来呢？

钱的来源很好推断出来——必然是秘密组织的成员共同凑的。否则这钱还能从哪儿来呢？孤身一人的流亡者虽然穷困，但要是有二十名精打细算的人，他们每人每月省下两英镑，这就有了四十英镑来实行他们的计划。

除此之外，尸块上还能找到什么确凿的证据证明被害人是外国人吗？当然有。

首先，尸块的状态意味着此人是最近才死的——估计不超过两天。

现在的问题是，在这两天里，有没有哪个失踪人口能与这名死者联系起来呢？

就算是有，也没人向警察报过案，所以我们无从得知。

再说回来，如果死者是一名英国人，而且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与他的死没有关系（这个假设几乎不可能成立），那么凶案发生后肯定很快能被发现，也定能获得一些解开谜案的线索。

就算这位“英国人”在伦敦没有亲戚（可以肯定的是，凶案必然是在城内犯下的，毕竟在城外杀人碎尸却将尸体带入伦敦藏匿，这种假设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事）——就算他在伦敦没有朋友，那他也一定有仆人、房东或者是雇主。只要城中存在与他有关联的人，那么此案一经公开，这些人必然会来打听此案的消息。

然而却没有一人前来问询。

警方没有得到过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本案案发的二十四小时之内，伦敦城里就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只要不是年纪太小或者心智有缺，人人都在议论此事。这都要感谢能量无边的报业的传播。[3]

但无人过问此案这一点正好证明了被害人是住在本国的外国流亡者。

首先——这些流亡之人总会在一处租房子住，而且互相之间常有来往毫不避讳。他们经常相互探访，频率之高，以至就连房东都有些分不清谁才是她的租客。这样她就不太可能记挂一个与她的外国租客共住了几个星期的外国人。这样一来，一个人因为居无定所而没有人认得，这也是有可能的事。就算他久不露面，也没有哪里会因此起疑。

如此这个失踪的租客就与流亡者联系起来了：被欲望击垮的流亡者，不惜为了一块面包背叛自己的组织，向他国的警察出卖了组织的秘密。

或者，也有可能，他其实是一名警方的特务，他所属的政府派他来伪装成穷困潦倒的流亡之徒，是为了更有效地拆穿图谋不轨之人的秘密。

大家还应注意到，头部的缺失使得死者身份的辨认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事。处理尸块，又将其用绳子吊住，从桥上抛入河中，这就是想悄无声息地让这个丑陋的秘密永远埋藏在泰晤士河底。至于袋子会落在桥墩上，这是小心谨慎的凶手在抛尸时绝对想不到的意外情况。然而他们对头部的“特别对待”，又正好说明了此事需要严格保密的情况。

这是出于什么目的呢？或许该凶案的主犯知道这颗头的破坏力有多大。也许这颗头是被送到了某个秘密组织的首领手中，毕竟叛徒的死最能说明问题。

另一条需要细究的重要线索，则是行凶人为何要采用这种碎尸抛尸的处理办法。有一点我们不应忽视，这样做就需要先将尸体切成块，这不是谁都能接受得了的，而且之后还要带着装有人体碎块的带子穿街过巷走到河边。而且抛尸行为还是在夜间进行的。各方势力一定都很清楚，警察在夜间尤为警觉，见到有人带着包裹，必然会上前查看。

警察拦住行人，义正词严地检查他们沉重的包裹，这在夜色笼罩下的伦敦街头是经常发生的事。

桥上抛尸的巨大风险一环扣一环，却也没能阻止凶手抛下尸袋的行动。这只能说明一点：凶手没法用风险更小的方式来处理尸体。

当凶手杀了人，他们一般会用怎样的办法来处理被害人的尸体，以掩盖自己罪行的痕迹呢？他们通常会采用最简单最安全的方式——藏到地下。

一具尸体只要埋到三米深的地下，或者甚至只是藏在某间房子关得严实的地下室里，就能让这秘密永不见天日。而在同样的环境下，要是用上生石灰，只要埋到一两米深的地下就足够让这秘密石沉大海。

掩埋是最容易想到，也是最简单的处理死尸的办法。既然如此，那么本案的这群凶手为什么没有埋尸，反而冒着一连串的令人心惊肉跳的风险抛尸呢？若非如此，也不会有人发现尸体了。

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他们没有办法埋尸。换句话说，他们行凶的房子没有可用来埋尸的地方，所以他们不可能掩埋尸体，不得已只能用其他方式来处理。由此可以推理出，行凶之处所住的人是租客，而非房主。

若是现在去索霍区做个调查，你会发现流亡者很少会成为房主。他们总是心存一线希望，想要回归故国，从来没想过在外国土地上落地生根。由此一来，他们自然更倾向于租房。许多条街上的房主都常常遇到这类人来租房。这些房主要么是英国人，要么是不属于流亡者阶层的外国人——如瑞士人（他们占多数）和一众服务生，他们靠自己的积蓄步入了外国房东的行列。

我知道我的这一段推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也就是说这起凶案可能是在一间由凶手或他的朋友租住的房子里做下的，但这房子外头可能没有院子，或是虽有院子却没有遮挡，或是房子地面总有人来人往，根本没时间撬开地板，埋入尸体后再重新铺装地面。

不过我还是恳请大家考虑一下几种可能性概率的大小。若是认同凶手为外国人这个推理，并且不否认外国流亡者鲜少会成为房主这条规律，那么凶手没有可以埋尸的土地的可能性，就要比他们虽然拥有土地，却因种种情况无法使用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他们选来抛尸的桥并非距离流亡者聚集区最近的那座悬索桥，这确实是我的推理中比较棘手的一个问题。乍一看，他们宁愿冒更大的风险带着尸体跑到更远的桥上去抛尸，而不是就近抛尸的做法确实有些奇怪。但请大家不要忘了，悬索桥没有桥洞，而普通的桥通常都有许多桥洞——也就是说悬索桥比其他的桥更加一览无余，看上去也更亮堂些。这些条件必须得到应有的正视。我得承认此种仍有疑点，他们的行凶场所应该离这两座大桥都很远，我也知道选择普通桥而非悬索桥的优势虽然显著，却绝对无法盖过由此所带来的额外的风险。

在我看来，按照“暗杀是伸张正义的途径”这个理论来看，被害人很可能是意识到了为暴君当走狗的好处，便为他做了卧底。不仅如此，为了能榨干卧底身上所有的价值，估计没有人会否认，不论什么形式的卧底，一旦被发现，处理起来必定是毫不留情。

这个假定又一次与凶手无力埋葬尸体的推论相吻合，那么他们用泰晤士河做藏尸地几乎是自然而然的事了。没法靠大地来掩藏秘密，那就将其藏在水底吧，这种想法是多么自然。否则还有什么办法能迅速地处理掉尸体呢？

泰晤士河为秘密提供了掩护，而运尸的风险是可以克服的。于是一到要掩盖罪行的时候，行凶之人想这样做虽然会有风险，但总好过将尸体直接扔在大街上——这是只有疯子才干得出来的事。[4]

显然，要是藏尸袋没有落在桥墩上，警方就绝不会察觉有人犯下如此的罪行。本案的涉案人员至少两人，也可能更多，但他们都隐藏得很好。这种沉寂到底是因为兄弟情意深重，还是出于恐惧，我们就不得而知了——很可能是后者吧。这桩大获全胜的谋杀案会让所有生出过背叛同伴念头的秘密组织成员不寒而栗。

这里还有两条证词需要告诉读者，不过这两则事实并不需要多做解释。

1.案发那座桥一边的收费员认出了藏尸块的袋子，他在那天晚上曾帮人将其搬过了他的收费门卡，当时袋子很沉。

2.他说他好心帮的是一位女士，不过后来他觉得那人必定是男扮女装。

我觉得这两条证词毫无价值。

1.光是认出藏尸袋是没什么用的。

2.似乎是直到桥墩上的袋子被发现后，这名收费员才说出了携带这个袋子的人的体貌特征。因此他的证词并不可靠。

现在我需要做的只是从前文列出的我靠推理得出的证据中总结出一条结论。

本案的结论大概是这样的：

推演开始：一名已成年却很显年轻的外国男人被多名秘密外国组织的成员刺死。这个组织的成员都是受过教育的人。死者背叛了这个组织。这起凶杀案是由租客做下的，而且很可能住在地下室之外的其他楼层。他们所住的房子位于索霍区。

现在读者了解了事情的始末，而我则将一份更精简、更专业的副本呈递给了有关当局——但据我所知，到目前为止还没人把我的分析当回事。

众所周知，本案调查以失败告终。

我对这个结果丝毫不感到惊讶。

如果凶手真是外国人，他们在外国人聚居地上作了案，那么这案子落在墨守成规照章办事的英国警察手里，就几乎没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了。

我想，在我上交了我的报告之后，他们质疑我的推理的主要理由是这样的：如果我的假设，也就是被害人是一名外国的卧底警察这件事是真的，那么在发现尸体这件事被公开报道后，迟早总会有一名外国警官来与英国警局进行交涉，声称他们的一名警员失踪了。

我无意就此反对观点做出回答，但我可以说的是，法国警察才不会急不可耐地想将他们的秘事公之于众。一名法国警官宁愿损失人手，让杀人恶徒逍遥法外，也不愿为了伸张正义就承认确有法国卧底警察在伦敦秘密行动。

欧洲大陆各国警察官员此时的沉默完全不能作为他们并没有损失派遣至英国的警员的依据。

这件案子调查失败了——一败涂地。

这么办案自然不会有其他的结果。

法国警察来贝斯纳尔格林[5]追查一名英国的凶手，他们怎么可能成功呢？

他们也会失败——依然是一败涂地。

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那些对英国警务体制有所了解的人，以及愿意有话直说的人，都愿意承认我们的警务体制仍需投入更多的心力。许多警察都是十分敏锐的，一旦有线索浮出水面他们就能立即抓住。但他们却没法解开潜藏在水面下的秘密。他们在正大光明的环境中工作效率很高，可一旦需要摸黑行动，他们就显得跌跌撞撞，寸步难行。

如果那些外国人租住的房子——这里经常是众多外国人聚会的场所——被好好盘查过，如果警方按照章程进行过几次彻底的搜查，或许就能发现一处不久前才遭血染的地面——显然，要是卧底遭到偷袭被刀刺伤，他的血肯定会溅到地面，留下痕迹。

只要发生凶案的房子尚未被烧毁，这些血迹就一定还存在。但我怀疑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警察永远都会不对这些房子进行搜查，因为如今距离案发已经过去很久了。

经验表明，案发时间越久远，查明犯罪真相的可能性就越低。大概算一下比例，那就是如果案发后一周内没有找到任何线索，那么能逮到罪犯的概率就会一天比一天渺茫。

请不要误会，我并没有提出对现存侦探体系做出改变的意思，侦探体系本身就是不符合宪法规定的存在。恰恰相反，我很肯定，任何对该势力采取的违宪改造都是一刻也不能容忍的，我前文提过的一件事刚好证明了这一点——最近议会就警方忍无可忍的越权行为提出了抗议。

我是这样认为的：警察系统的运作需要投入更多的心力和智慧；一味墨守成规照章办事不可能解得开五花八门的犯罪案件；最后一条，应该采取措施避免警察局如此巨大的失败受到如此广泛的公开报道。

就拿我讲的这件案子来说吧。

本案的公开报道在民众心中树立了怎样的警方形象呢？大家只会想，警方居然采用常规办法来侦办离奇凶案。

显而易见的是，警方调查离奇案件只采用了常规方法，而真正作恶的人就因此逍遥法外了。但不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大桥谜案永远都无法真相大白了。

注解：

[1]　圣经记载的人物，力大无穷，头发被剪后力量全失。

[2]　原文注：此处我应该再次说明，发现这些生理特质的人是那位医生。

[3]　作者注：我就用最近发生的一起案件来举个例子吧。本案中一名妻子和几名儿童被毒杀在出租马车里。在报社对本案进行了报道后，凶犯就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落网了，发现他的还是几名与本案受害家庭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4]　作者注：几个月前就有人这样做过，他将流产的死胎扔到了大街上。警局进行调查后发现，以如此不隐秘的方式处置人类尸体的人其实是一名医生，他饱受震颤性谵妄症的折磨，说他是个疯子也不为过了。

[5]　Bethnal-green，英国伦敦的一个区。

良心的谴责

有个人，他虽然穷困潦倒，却依然是一名好公民。

我是通过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认识约翰·坎普的——接下来我就要讲讲这件小事。

当时他年纪在三十岁上下，尚未婚娶。很快我就得知，他想要结婚的愿望非常强烈。这并不是说他已经心有所属。他这份愿望并非出于个人的一时冲动，而是理性的选择。

我似乎还未提过，他是一名鞋匠。

我将要讲述的是这个鞋匠的浪漫史，但我的故事绝对不是陈词滥调。他不过是伦敦的一名样貌平平、毫不引人注目的小鞋匠，收入惨淡勉强糊口，一星期只能吃一次肉——也就是星期日吃一点，平常吃的也不过是青鱼、鲱鱼、闪螺一类穷人的“天赐美食”，整个星期都是。我为何说闪螺、青鱼和鲱鱼是“天赐美食”呢？只不过是因为这些食物廉价，量又大，要是不吃这些，穷人们的生活可就要落到温饱线以下了——不是说体重上的减轻，而是加剧贫弱。

在我认识他的这么长时间里，我从未见过他喝醉，从未听见他说出一句粗言秽语。而且他还总能时不时地冒出一连串的新想法。

他是生活在下层社会的人。

或许在下层社会中还有许多他这样的人。至少我希望如此。因为虽然世上有一波又一波的人生来又死去，却鲜少有人能在这世界的史书上留下一笔一画，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失尊严地活着，见证着各个阶层的人每天所见到的人与事。这样值得被铭记的一生，当一个人在病榻弥留之际，必然是他最大的慰藉。

他不是一个快乐的人，可是在我看来，他并不是因为这世界对他不公的待遇而心生怨愤，相反，他是为这辈子没法做好事而良心不安。

请不要误会我，也不要误会他。

他并非那种成天抱怨不休，埋怨世人不理解自己的人。他的性格中绝没有愤世妒俗这个选项，也从不哭哭啼啼或者冷嘲热讽。但我很肯定，他为自己无法为这世界做点贡献而深感遗憾。他遗憾自己没过上公民应得的好日子（他真是忽视了能做到这一点的条件），遗憾这世界没有好好待他，才导致他无法为社会做贡献。

我并不是说他这种自认受到世界不公待遇的想法是正确的。我非常清楚，这个世界不缺年轻的天才，那些貌似天赋异禀的人就更多了。我也知道世人愿意花大价钱聘请某方面的天才，但并不意味着世人愿意在他的天赋显露出来以前培养他。

约翰·坎普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对这世界颇有微词的，他坚信自己因世人的忽视而受到了伤害。但是不管怎么说，我并不谴责他的这种行为。

一个人要成事，不光要靠自己，有时也需要朋友们的帮助，这话不假，但这并不意味着一个贫穷无知的人就可以将自己后半生的辛苦归咎于外界，抱怨当地政府没有在自己不负责任的父母对他放任自流后尽力培养他。这样的借口在当今这个时代是讲不通的。

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我知道我本来有造福世界的能耐，但年轻时的无知却让我束手束脚，现在我一无是处，也只能一无是处地活着，一无是处地死去。”

你们对他的这一观点有什么想法吗？我以为这个观点虽然不对，但却十分合理。

虽然如此，可我必须得说，有许多社会地位并不优于约翰·坎普的人都通过自己的努力步入了卓越与辉煌。但是我所说的这些人，在小时候都无一例外地受过良好的教养——这给了他们继续发展深造的基础。就拿布鲁姆菲尔德来说吧——他就是从坎普这种下九流的行当里走出来的人。

再说一次——他的天赋是需要外界的帮助才能发挥出来的。一个有写作天赋的人，只要有一支笔、一张纸、一瓶墨水以及一把削笔刀就能写作。成为一名画家需要的可能更多，得有一套昂贵的颜料和画布，才可能练出个样子。但当你想要做个再世华佗——当你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医生，你的天赋是没法立即展现出来的。你必须花上好几年时间耐心地学习，然后再慢慢开始小心翼翼地求索，不能毫不顾忌地滥用所学知识，否则别人只会当你的天赋是无知。你需要年复一年地奋力拼搏，或许要付出一生的时间，才能让世人注意到你，并为你高呼：“看看他！他造福了全人类啊！”

造福世界——这就是约翰·坎普，一名三十多岁的鞋匠——自然也是补鞋匠——所渴望的事。

写到这里，我倒是记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了。对侦探来说，街上的人群总是会吸引我们的注意。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可是经常的事——我们就成了被需要的人。

有一晚，我在白教堂区[1]看到了一群人，而且一眼就看到其中有个女人突然犯病，而在一旁照管她的是一名身形瘦弱但思路清晰的男人。

我一看到他，就知道他既不是天生的领导者，也不是指手画脚惯了的人。他此时此地的行为都非常地恰当——他知道面对这样的情况能做些什么，而周围的人都没有这样的本事。

“都站开点，伙计们！”我走近时听到他说，“她最需要的就是新鲜空气了。都快点让开，伙计们！”

听到此话，他口中的“伙计们”便后退了半米多，然后又立马往前凑了一大半。

“看这里，伙计们，不要这样扶着她的后背。”这话是冲着搀扶那名犯病女人的人说的，底气之足，就算是精兵大汉也要为之侧目。“扶她站好，”他继续说道，“一边比另一边低一点，这样她的头就微微偏向一边。如果她喉咙里有东西，你们这样扶着她是会让她窒息的，伙计们。也许她是什么瘾犯了。伙计们，你们谁能去买一杯三便士的白兰地吗？”

其中一个人去买了。他是个一脸奸相的年轻人，我估计这人很可能是个惯偷。但即便是小偷也有懂情知义之人，他果真用小酒馆的水盆盛着酒（还有一些水）回来了。

这个女人犯的也是很常见的病，是因为贫困吃不饱导致身体出了问题，最终引发了癫痫。可怜的家伙——又黑又瘦，衣衫褴褛，形容枯槁。我们从警人员每天见过太多的悲剧，以至我们早就习惯了人间凉薄，在一些不友好的人眼中，这些可怜人不过是些碍事的家伙。

我一直等到那可怜的女人睁开了眼，又一次环顾周围，就好像她出生在了一个陌生的世界上——直等到她支离破碎的神志再次恢复清醒，情绪也渐趋平静，满脸羞愧地说了几句听起来像是借口的话，然后就打算灰溜溜地逃开。

“来吧，大家，”这位临危受命的医生说道，“我们给她几枚铜板吧——我们来给她募捐。”

令我感到痛心的是，大家立即就起了疑心，还传出了中伤人的话来。他们当着这位善心人的面，说他们是“演的一场好戏”。

周围的人说尽了风凉话，而捐款，要是我没记错，总共才筹了两个半便士。提议的这个人用手接过（他的眼神对周围的人有着一闪而过的轻蔑），递给了那可怜的女人。这女人的脸上更加羞愧难当了，满是歉意地接过了这份捐助。

至于我，我则一路跟着这位善心人。从他的衣着我能看出他是一名没什么个性的技师。

我跟着他并非出于恶意。我随着他走到了塔桥附近，看到他走进了一间破败不堪的房子。那房子的门呼扇呼扇的，也没个锁，却也丝毫勾不起人偷盗的邪念来。

还是在那天晚上，我去了一家寡妇开的家庭小店打听情况。店主寡妇几乎没有推销货品的意思，倒是十分健谈。我总觉得她店里百十来件的商品都不过是摆设，只是拿做生意当幌子——不过是遮掩丑闻的保护伞。

我猜得没错。等我对这片地区了解得更详细之后，我确定寡妇格林的小店是一家夜店，而且还是伦敦最西头这类聚会场所的佼佼者，信誉上也是相当可靠。我估算了一下，在营业时间里，平均每六分钟就有一人在此名节不保。

从寡妇格林那里我得到了不少消息。顺带说一句，她还会演奏穷人眼中的钢琴——也就是轧布机。

我打听到那个人名叫约翰·坎普，是一位很和善的年轻人，就是总有点“犯迷糊”，这点比较讨人嫌。

我就这条评论进行了调查，发现他是一位非常值得尊敬的年轻人。他照看着自己的妹妹，喝酒从不喝大（这是东方形容饮酒过量的委婉说法）。他总会按时交房租，却从来不看重名声（这是从他想要光顾格林的小店推测出的，是我亲眼所见）。但是小店没让他进，因为“他有点神神道道的”。然而不管怎样，他修补鞋子总会按时完工，用的也都是最好的缝线和皮革。

不用说，我要与坎普一家熟悉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当时已经订婚了（在我的读者看来，一名女侦探会订婚或许是件稀奇古怪的事），当时正好是甜品店那件大案发生后不久，所以我正好住在奥德门和白教堂区的附近。又因为我的职业技能只能在特定时候发挥作用，所以当时我有大把的时间来安排自己的事。

我在伦敦那个区过了一夜，第二天便与坎普见了面，到第三天我就与他十分相熟了。这都多亏了一双需要修理的鞋子，不过这双鞋是我从房东太太手里买来的，因为我举止怪异，引起了她很大的怀疑。

我尽量讨喜地敲了门——我听说敲两下门是坎普一家的习惯。他家的门环松松垮垮地歪在一边，我就不说门环连底座都没有的事了——敲门后不多时便有人来开了门，后来我了解到此人是家里的妹妹。

她的长相并不十分赏心悦目，她的下颌骨非常凸出，一眼看上去总觉得她不怀好意，让人想到斗牛犬的脸——但论及长相，我是习惯于仔细观察而非一扫而过的人，很快我就发现她是一位面容姣好（嘴巴和下巴除外），又十分迷人的年轻人。

我无须就我与约翰·坎普的第一次会面进行详细的讲述，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写。因此请允许我一笔带过，我只想说，我发现他在努力工作时总是一副认真专注的神情。他坐在那儿工作时，会有一束微弱柔和的光落在他宽广却又粗糙的额头上，再往上便是未曾精心打理过的样式呆板的黑头发。

我的职业技能之一就是让人敞开心扉，我也很快就成功地攻陷了坎普。

经过几天的来往，我们已经相处得十分融洽了。他已经完全将我当成了来做客的客人，而非来修鞋的主顾。我来访时，他会在百忙之中抬头，给我一个亲切却疲倦的笑容，然后便会低下头看着膝上锤皮革用的垫石，一下下敲着皮子，继续他的工作。

毫无疑问，从很多方面来讲他都是非常不幸的。他的能力远远高于他现在的营生，对于人生际遇给他做下的安排，以及他现在的处境，他并不感到满足。他甚至不得不对自己从事的这份可怜的行业表示尊敬，可他其实并不这么想。他从未想过在制鞋业上更上一层楼，因为他虽然是一位优秀的工人，却很少花时间研究制鞋技术。因为家境贫寒，他不得不早早挣钱养家，他曾在一家鞋店做过给人跑腿的童仆，并在那儿耳濡目染，最终也成了制鞋业的一员苦工。

世上总是有人想办法占尽便宜。许多雇用坎普的制鞋师傅付给他的薪水少得可怜，可却要他做出品质最好的活计，仅仅是因为他没法给出一份契约合同。

恐怕这样的体制只会让他越发脱离他所属的阶层。

我第三次去看他时，发现他正给一位脑袋不太灵光的装卸工人做手术。他正用平时拉扯皮革的那副钳子从工人结实的下巴上拔下一颗后槽牙。

大家应该也明白，这就好比举办一场晚宴，受邀出席次数最多的人，总是最能逗笑别人的人，而约翰·坎普就是这类人。

他周围的邻居都可怜他，觉得他是个无足轻重的怪人，并且尽可能地让他的怪癖为他们自己的利益服务。

“谢谢了，伙计。”傻愣愣的搬运工临走时只和约翰打了招呼，却对他妹妹视而不见。

“他都没付你钱！”我说道。

“确实。我提供医疗建议时从不收取任何费用。”他回答道。

我承认这个回答是有些自以为是了，但他是个没什么见识的人，何况自负的人也不都是没受过教育的人。我请大家注意一点，当一个一星期只能挣十五到十八先令的穷人回绝一份本该属于他的酬金，他对自己的克制一定比我们一开始见识到的还要强。

“但他本就应该花一先令的，”我说道，“要是他去看牙医就得花这么多钱。你应该找他收六便士才对。”

“哦，他可以找贫民救济官求一道命令给地方医师，不花一分钱就能拔了那颗牙。”

“但那样的话他就浪费了不少时间。”

“确实如此。”坎普说道。

顺带一提，当时已到了晚饭时间，坎普是放下吃了一半的饭，专门来给那名搬运工拔牙的。

我和他妹妹相处得并不十分融洽。我认为她并不喜欢我来叨扰，尽管我确信自己丝毫没有妨碍到他们。贫穷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明显的恶果，然而她的哥哥却依靠自己的智慧战胜了贫穷的侵害。虽然他知识量非常有限，但他却很睿智。我一直认为睿智之人都应该是博闻强识之人，但我的经验却告诉我许多有大智慧的人，他们的知识储量往往十分有限。而且我的经验还告诉我，空有满腹经纶可脑子依然不灵光的也是大有人在。

不知怎的，我是越来越喜欢这位约翰·坎普了。

但他的骄傲自大可不是我欣赏的优点。

说到这里，读者大概已经了解到了这个人的秘密。话都讲到这份上了，想要知道他这个秘密也并不是很难。

他的医学知识十分丰富，医学的基础理论更是信手拈来。他最喜欢的一部作品是约翰斯顿[2]所著的《日常生活中的化学》[3]。这本书他几乎可以说是倒背如流，而且还能用一种近乎令人感动的方式详细解释书中内容。一想到他很可能永远都无法从医，他对这一职业的热情就越发显得绝望起来，一想到此处我就不禁悲从中来。

在政治方面，他当然是个完全的自由党人士，但他还没有被那些极端的观点占据理智，必须得承认，这些观点多数是出自自学成才的人。约翰此人也绝对是个自学成才的。在未来的日子里我收到过他写来的信，我得说信中表现出了极高的受教育水平，这令我十分钦佩。看得出，他可能一直在自学。信中用了太多大写字母，而且行文也有许多晦涩不通之处，但可以看得出他是一名率真老实的人。每一句话都自有风骨，每一行都饱含情感，每一笔都自成一体，尽全力写成最完美的样子。

他对词汇的理解与感知可与宪章运动者不同。

他对我说过：

“我曾去参加过一次宪章运动者的聚会，但连一分钟也没有出席。宪章运动[4]的意义与他们所宣扬的‘让受苦的人不再受苦’根本是两回事。我发现那里的人都是精力充沛的技术工人，还都是我们工人之中最幸运的那一批人——如工程师和铁匠——这类人是我们之中收入最好的。他们是没什么可抱怨的，可是真正被剥削压迫的手艺工人——我指的是所有那些用针的人，如鞋匠和裁缝——他们却很难挣一口饱饭吃，芝士起司什么的就更难见了，这群人却完全没有来出席会议。他们并没有时间去参加。我被其他人挤到了角落，我的声音完全淹没在那些大人物的叫喊声中了。我被这幅场景震惊了，我从未想过一场会议能有如此暴动的场面。所以我就再没有参加过这样的会议，因为这根本就是个谎言，并不会真的变更好。”

在与他的谈话中——我和他都是边聊边工作——他的妹妹一言不发，只管俯身做着她艰难的工作，为军队缝补军服。

我见过她一片青紫的手指，因为炮兵服要用到粗纺的哔叽，她的手也被磨得很粗糙。除此之外，我还见过她在一堆巡边员的红色紧身上衣中一副疲惫不堪的苍白面孔。

我应该已经说过，她长着一张十分赏心悦目的脸，就是下巴太凸出了点。但大多数人还是只看到了她美中不足的那一面，这一点在她吃着糙得可怜的饭菜时，他们看向她的充满偏见的目光中尤为明显。她已经默默地接受了这一辈子都摆脱不掉的非难，虽然没有怨憎谁，却也不是无知无觉的，她是陷入了一种温和反叛的无动于衷之中。而这种反应通常却会加剧旁人对她的偏见。

认识这位绝非平庸之辈的人大概两星期后，有一天我正与坎普谈论约翰斯顿《化学》中的某一章——我是自己买了一本并且通读了全书的；而约翰娜·坎普，凭我的经验判断，她正在做新的活计——因为她身边堆的全是白色的法兰绒，这是海军的夏装用料。当时我们都各自忙着各自的活，那是一个春和景明的四月天，时值下午三点，我们开着一扇窗，微风卷着一阵似有若无的报春花的香气盘旋在屋里。就在此时，门前台阶上听到了一阵沉重而坚定的脚步声。

一听到声音，坎普抬头看向了他妹妹，而她则望向了门。或许只是她周围一白如洗的布料衬托，才显得她苍白的脸上有了点血色，但在我看来这可怜女人的脸上涌上了一丝心潮澎湃的红晕来。

来人并未敲门，直接就推开了咯吱作响的门，接着一位身强体壮却面无表情到吓人的战斗部队士兵走进了屋子。

可能是我的在场给他们的会面带来了一点麻烦，但不论如何我得说，这位勤奋的女人与士兵打招呼时言语中没有一丝热情，但却十分和善亲切。

这位士兵是那种非常实诚的人，我猜他（同大多数从军之人一样）年轻时走过一点弯路，之后又被军队的纪律引回了正道上。

“我的连队回到塔桥了，约翰娜。”他愉快地对妹妹说完，又向着坎普说，“以后你会经常见到我了，杰克。”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这时我说道。

“并没有，女士。”士兵回答道，听他口气，显然他自认也对这间房有一定的所有权，“这里容得下我们四个。”边说着，还用军人的派头环顾了一下。

然后他褪掉了大衣，解下了背带，在约翰娜的桌前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拿线认针。

穷人可没有时间浪费，我瞥了一眼，发现他也是一把老手了——他在那个逼仄的地方帮这个家挣口饭吃。

他拿起约翰娜堆在他面前准备缝到一起的布料说道：“桌子和其他东西在哪儿呢？”

她指向房间一处被埋起来的角落。我从前总是好奇，那堆东西下边到底有什么。

“只看一眼。”士兵说道（看来他是一名下士）。“一眼就好”——他已经在为浪费时间而道歉了——接着他三大步走到那堆东西前，扯掉了肮脏的遮盖，迅速看了一眼下头的东西：一张桌子，两三把椅子，还有其他的材料，然后又原封不动地埋了回去，再迈三大步回到他自己的座位。我想他这三大步可比那些级别高于他的人走得要高大帅气多了。

他坐下后，用一只手敲打着另外一只手臂。

“我很快就能弄完，之后做什么，娜娜？”

此时一副阳光灿烂的表情短暂地留居在他的脸上。

这里的情况不用再进行深入的探查便已经一清二楚了。

士兵和女裁缝约翰娜是订了婚的，他们已经买下了一些家具，就等着他升任中士，在军装上再加一道杠了。

哎呀哎呀，他们努力工作的样子真是让人倍感温馨。他作为男人，针线活可一点不差，当兵之人少有擅长针线的。毫不夸张地说，军需承包商从别人手里可买不到这么好的活。他缝的每一针都透着一股子认真与热情。

这是我唯一一次见过这名士兵。

就在本周的另一天，约翰娜带了一大捆完工的衣服去给雇主送货上门。她的雇主是一名下级的军队服装承包商，这人我曾经见过一次（他有一种希伯来美少年的气质）。就是在这一天，坎普跟我讲了这二人订婚的故事。

这二人的遭遇如出一辙，她自出生就没有哪个男人将她看在眼里，而他也是女人眼中的笑柄。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们两个相遇了（是相遇在维多利亚公园，这里是伦敦东部的小小天堂），显然他们两人都对遇见对方这件事欣喜万分，为上天的安排感激不已。因为他捡了她的雨伞，两人便搭上了话。他们都有过许多苦痛的经历，饱受世人的冷眼与轻视，可心灵上的伤痛反而让两人的心胸更加澄澈纯净。很快他们就认定对方是自己命中注定的伴侣。

他们在星期日一同出门时（这件事我是从坎普那里得知的），周围的人总是嘲笑他们。我必须承认，第一眼看去，他们确实是挺难看的一对，而且两人的丑陋之处在对方的衬托下显得越发难看了。他的下巴以及整个下颌内收得非常明显。但我认为众人的嘲笑反倒让他们的心理更平衡了些，他们也像别人嘲讽自己那样，为这些人的刻薄感到惋惜。时间久了，这种悲悯之心倒也成了他们的慰藉，这也更加证明了二人有多么般配。

在我看来，约翰娜·坎普和汤姆·哈普希是幸福的，他们深爱着对方。这份爱卑微而朴素，落在我的眼里，让我心生出一种宁静而真挚的悲伤来。

我已说过，之后我再也没见过这位下士，因为上面将我从这个区召回，派我去做其他的工作了。我还挺喜欢这个其貌不扬的小伙子，所以这让我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

这之后我再没收到过坎普一家的消息。我需要说明一下，我一直没有告诉他们我真正的职业，他们只以为我是个靠领年金度日的小人物，觉得我虽然有些古怪，但整体来说还是十分友善的人。

六个月就这样过去了——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意义非凡的六个月。

其间我离开了伦敦。就在我返回伦敦的第二天晚上，我去了一趟办公室，就听到我的女同事们在非常认真地讨论一则刚刚冒出来的消息。讨论的内容是发生在伦敦东部的一起谋杀案的细节。

凶案发生在两小时以前，也就是当晚八点钟前后。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一名很可能是开店铺做生意的手艺人中枪身亡。他是被人当胸一枪射死的，所以说杀害他的人必然是面向他的。尽管枪声立即引起了众人的注意，被害人在几个人赶到他身边时尚未断气，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至死他都没有留下一句话。

这件事是发生在一个叫新福特的地方，距离一条小溪很近。

这个不幸的男人倒下的地方距离他自己的家也就几百米远，有人曾看到他在那片地上走来走去，好像是在等人。我得说明一下，他确实是在等人——他等的是一个年轻人，这人居然约他在旷地里见面。等人们发现他时，他就是死在二人相约的地方。

政府通常会通过悬赏寻求凶案的证据，本案的悬赏很快就公布出来了。

我自然不必向读者赘述，丰厚的政府悬赏金对侦探来说是多大一份诱惑——就好像装扮时尚又风度翩翩的先生之于女子学校一样。

所有侦探，不论男女，都有机会取得这份奖金，一百英镑的悬赏可不会一直躺在银行无人问津。我们这些在编的侦探也是很看重这一笔财富的。

我去了新福特，得以一见死者的容貌。

我见过这张脸。只要见过一面的人，我就一定不会忘。可是我就是想不起他是谁，因为死亡让这人呈现出一种怪异的表情。

整整一个小时我都在努力回想，我到底在哪里见过这张脸，这个人都与哪些人有关联。

不得不说我失败了，于是我又一次去了案发当地的警局，本案的重要线索都在这里。一走进警局，我就疲惫不堪地坐下了，仿佛我赶了十几公里的路似的。

局里的人与我很熟，所以我来查看线索并未受到任何的阻碍。

“你们找到什么线索了吗？”我问局里的人，声音中满是疲倦。

“只在一件事上有一点点线索。”一位警长回答了我。平时有个大事小情的，要见他可是不容易，今天倒肯答我的话。

他所说的那条线索是一般的枪击案中最常见的一种，靠它我们总能追查到真凶。这个线索就是枪膛的填塞料，用来填入火枪的枪管给枪上膛的。如果填塞料用的不是一块厚纸板，也不是市场上卖的专门给枪上膛的东西，那么很有可能是开枪的人随手从自己的所有物上撕下来的一块纸。

这种填塞物经常会保存下来，而非着火烧成灰。只要这片纸上有写过或者印过什么东西，警方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开枪的人。也确实有这样的事例记录在案：一片烧了一部分的纸，其撕开的不规则的那一边与某个嫌疑人口袋中找到的另一片纸的边缘完全重合。有如此确凿的证据，警方得以坐实犯人的罪行。

在我正在查的案子里，线索就是一个团成球的纸塞，很可能就是塞到火枪枪管中的那个。在海厄姆先生的尸体中找到的子弹应该就是出自这杆枪。纸团是在受害人倒下地点的附近捡到的，而且是事发一个小时内就找到了。

这片烧得焦黑的纸是一页纸的上半部分，而纸是从一本书上撕下来的。印刷业管这种尺寸的书叫作“八开本”。

纸上的页眉处写着这本书的标题：《日常生活中的化学——约翰斯顿著》。

现在我想起来是在何时何地见过这位死者了。有一次我陪着约翰娜·坎普一起去她雇主那里送货，还是好大一捆衣服（当时是晚上，她担心一个人去送的话会遭人抢劫）。我记得我们那天见过这名死者，我还记起他接过她送的货时很明显地打量了她一眼，这种情况又叫人高兴又有些不真实。

我还记得她对我说，穷人要想挣得一口饭吃要忍受多少艰辛和委屈。

看到这半张书页的一瞬间我就想起了这段往事。这页纸有可能是从约翰·坎普那本书上撕下来的。

在我看来，这件事很容易就能查清。我只能去见一见鞋匠约翰，等和他聊到约翰斯顿，我再提出要看他的这本书。

或许这样调查一个认真待我的人有些残忍，毕竟我们每天都见面，他也不只把我当作点头之交。可要是每次都纵容此种顾虑，司法的执行就会寸步难行，那么这个世界也就无法正常运转。

他是我的朋友，但要是他违反了法律，而我的职责是探查真相，那么我就没有权力因他是我的朋友而放过他。一旦这样做，就意味着我承认自己没有放过其他人是因为我与他们不是朋友。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坎普家。

我没有敲他家那扇摇摇欲坠的门。门环还是那么斜斜地挂在门上，还是跟从前一样少个底座。

我直接走上了楼——我的心怦怦直跳，有一个声音在呐喊着“残忍，残忍！”就这样，我敲响了楼上的房门。

我还记得敲门声落在我耳中有多么沉重。上一次站在这间屋里，我还是这个男人的朋友，而如今我又走了进来，却成了他的敌人——我怀疑他犯下了谋杀罪，因为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是的，我就要将从前的交情当作我探查案情的武器了。我知道我只不过是在履行我的义务——此时此刻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只不过是在履行自己的义务，但我心里总还是有种不好的感觉，大概是我的良心感到不安了吧。

“请进。”一个虚弱的声音说道。

此时我听到了一阵速度很快的嗵嗵声——这是我的血液在心脏里奔腾而过的声音。我打开门走了进去。

进门的那一刻，我的心还是没有支持住，我内心的希望倒塌了。

他一个人孤寂地坐在工作凳上。

他并没有在工作。

我一进门他就认出了我，但他没有朝我挥手，也没有握手的意思。

“你还好吗？”他心不在焉地问好，又一脸茫然地拿起了一把他最常用的工具——每天都要用上千次——用一种怪异疏远的神情看着它，就好像他从未见过这东西似的。

然后他放下了这把工具，又拾起鞋匠用的线蜡，心不在焉地把蜡块揉成各种形状。

屋里看起来很凄冷。虽然从前我常来做客时，屋里算不上是干净整洁，可如今这里看起来比从前还要脏乱，而且比起我曾经天天来的时候又多了一种愁苦寂寥的氛围。

家里完全没有他妹妹存在的迹象——没有一根线、一块布，也没有等候椅，或是废弃不用的针线筐。从前她工作用的那张桌子被收起放到了墙边，就在从前放着那套精心收起来的家具的地方。

朱顶雀的鸟笼依然挂在窗边。对了！我还没讲过他妹妹养的那只无尾的朱顶雀，她叫它“啾啾”。鸟笼还在，可鸟显然已经死了，因为鸟笼已经空了，落满了灰，一副死气沉沉的景象。

坎普看起来疲惫不堪，很是憔悴。又因为不论是否情愿，我们侦探总是习惯于观察一切细节，所以我注意到他原本未经风霜天生丽质的头发，也由从前的乌黑亮丽变得斑白了。

不必我说，读者应该也看得出来，我走进这个房间没多久，就感到这间小屋里旧日的生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我走进房间时，横在我和他之间的是落满灰尘的地板。他正坐在凳子上，无精打采，萎靡不振。

他的肩背难看地佝偻着，从前我来做客时他还不是这副样子。他的双手从前最是灵巧充满活力，如今却迟钝地垂落在膝盖边。虽然外面天光大亮，可屋里还是因窗玻璃上厚厚一层久未清理的灰尘显得暗沉沉的，可他脸上凝重的阴影要比这屋子更阴暗。

“他妹妹有好几个星期没有来过了，”我暗想道，“很可能几个月没来了。”

约翰斯特的《日常生活中的化学》的第一卷就躺在他脚边，书翻开着，倒扣在一堆日常工作会用到的工具和碎皮革上。

比我从前接连几周每天早晨都要来访时，他身边积起的灰尘更厚，堆起的垃圾更多了（似乎鞋匠工作时都是这么凌乱的）。从前我常来他家，听他讲些半是学来半是感悟到的哲言，希望我曾经的陪伴有让他的日子过得更愉快。

他看起来凄凉极了——可怜的家伙。

我感觉他的心是在滴血。

他曾经光彩的脸上如今黯然失色，从前的坚忍和期望也不复存在。现在他的脸上写满了绝望，仿佛他唯一所求就是身死形灭似的。

我完全想不到该对他说些什么。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说道：

“自我们上次见面后，你过得还好吗？”

“是，好。”他一脸悲戚地看了看屋里说道。

然后一片沉默。

我发现我的正义感正渐渐衰弱。

最终我张口说道：

“你的机器完善好了吗？”

这可怜的家伙，天下有那么多奇思妙想，他偏偏醉心于发明一种造福鞋匠的机器。有了这种机器，鞋匠工作时就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弯腰驼背地操作工具了。他这个行业的人多有罹患肺病和肝病的，这全都要归因于现在这种不合理的制鞋工具。

“没有。”他说道。他的目光穿透了这间逼仄肮脏的屋子的墙壁，直勾勾盯着远方。“最近我没有想机器的事。”

由此我的暗中盘问便开始了。

“但我看到你还在研究你的那本书。”我说着，手指向倒扣在地上的那一卷书。

“我一直在尽力去读书，”他说道，“但我读不进去。”

他说话的样子仿佛一个被驯服的死气沉沉的孩子。我知道就算我一拳打到他脸上，他也不会露出厌憎之情。

我屈膝蹲下捡起了那本书——总觉得我的举动像极了犹大，他为了三十块银币举手告密，致使耶稣血染十字架。

他说的这几句话让我停下了捡书的动作：

“从前你来与我探讨约翰斯顿的日子真是开心啊，是不是？”

我再也捡不起那本书了。

“但你妹妹去哪儿了呢？”我问道。我本来还想语气轻快地问一句“是结婚了吗”，但却哽咽在喉没能问出来。我想是出于对这个地方和这个人的同情吧。

他一动未动，也没有看向我。回答时，他的双眼又一次空洞地望向远方，仿佛失明了一般。我这样形容他绝非夸张。

“死了。”

“死了！”我又重复了他的话。

“是的，约翰娜已经死了一个多月了，只是我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也记不清具体时间了。”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甚至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向他坦白我来访的目的，并请求他原谅我如此欺瞒他。

不过我控制情绪的能力一如既往地好，这句坦白我并没有说出口。

“确实，”我说道，“这对汤姆·哈普希来说一定也是沉痛的打击。”

一瞬间，他的脸上闪过一股子凶狠，不过马上就消失了。

“她的死有一部分是他造成的，”他说道，“因为他不信任她。”

“不信任她？”我说道。我得承认，虽然我满心同情眼前的这个可怜人，可听到约翰娜·坎普的爱人居然也会因为她吃醋，我还是倍感惊奇。

“是的，”坎普说道，“他不相信她。她在货栈里不得不圆滑一点，可他就是不理解。她不过是在客套罢了。”

“那他们一定吵架了吧，约翰？”

“是的，他们吵架了。”

“那他们分手了吗？”

“是的，他们分手了。”

他说这些话时有一种隐忍的绝望，这让我差一点就爱上了这个男人。

“那——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发生了什么？大多数女人受到无礼对待时会发生什么呢？当然是她们也开始瞧不起自己了。她本是个好女人。”他继续说着，脸上明明挂着甜甜的微笑，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她本是个好女人。”他重复着这句话，音调中带着沙哑刺耳的啜泣。“汤姆·哈普希不该如此苛待她，因为这样她就会失去工作。我敢拿生命担保，本来我对他没有太大怨言，直到他弃她而去。”

“他离开她了吗？”我问道。

“是的。有一天晚上，他去了货栈外面等她。她出来时满面堆笑，不过这全是为了生意撑场面的，可怜的孩子。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第二天我看到了她手上青紫色的抓痕。然后他就甩了她，还说她是个尖下巴的——”说到此处他停顿了一下，脸上变了颜色，似乎是脸红了，接着他说道，“请你原谅，我差点就说出你不愿听到的不雅词汇了。”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发生了什么事？”他发问的语气带有一种柔和的凶狠，“当一个女人——不论她是否长了个尖下巴——当她不在乎自身结局如何时，她会发生什么事？她从前过得已经够隐忍的了，从未想过会有哪个男人能正眼看她，一直与我住在这个破旧的家里，直到汤姆·哈普希开始和她交往。等他离她而去，她就再也不在乎自己的遭遇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又继续说道：

“那个时候我生了病，我们比以往都要贫穷，否则我就不会还让她去那个该死的货栈了。事情是怎样结束的呢？这样来说吧：我记得从前读到过一个古代的故事，讲的是一个女人请求她的丈夫杀了她，然后纵身撞上了他手中的剑。约翰娜的遭遇与这个故事如出一辙。他没有与她过多纠缠，一下子就甩开了她，就仿佛甩掉一只穿旧了的鞋子。”

“他是谁？”我问道。我的呼吸因紧张而分外急促。我开始畏缩，害怕自己已经看穿了整个悲剧，而我在这场悲剧中将扮演一个糟糕的角色。这都是我自找的。

他的回答正如我所料：他就是那个被一枪打穿了左肺的死者，他就是那个雇用了约翰娜·坎普的下级军队服装承包商，而就我所知，也是他非常高调地（不论是什么原因）将她从其他女工中一眼认出。

不论原因为何都很奇怪！

我能猜到这原因吗？

我想是可以的。死者是个十足的好色之徒，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那么这位好色之徒有怎样的人生经历呢？不难发现，随着一次次纵欲，他的感官就需要越来越强烈的刺激。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在此列举一些糟糕的事例，讲一讲这位老色鬼到底堕落到哪步田地，但这些故事实在是讲不出口。不过要想详细了解这种罪恶，可以去看看尤金·苏[5]某一本小说的开头一章，其中就详细刻画了一个好色之徒的人生经历。随着他在情色之事上越陷越深，妖艳美女已让他感到乏味腻烦，他又看不上故作清高之徒，于是他的兴致就被身边那些粗鄙之人吸引了。

或许这样类推更合适一些：要是一个人总是与非常英俊的男人或是非常美丽的女人为伍，他反而会找个非常普通的伴侣过日子。

我推测这个无耻的男人——贫穷正是他犯罪的帮凶——一直在前来找他求职的年轻貌美的姑娘中纵情享乐，毕竟他是一名大型的军需品下级承包商。丧尽天良、道德沦丧的他突然就迷上了贫穷丑陋、不惹人喜爱的约翰娜·坎普。

一阵非常漫长的停顿过后，这个悲戚的男人说道：

“我现在还能想见她的样子，她从码头送回来时，那副浑身湿透、毫无生气的样子。一开始我都没认出她来，因为她身上全是码头那里的黑泥。我完全没法从可怜的小娜身边走开——她就躺在那儿，就那里，她那双努力工作的可怜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紧闭的双眼流出黑色的水，仿佛是她的眼泪。他们就把她放在这里。”他一边悲痛地说着，一边屈膝蹲下，用它那只结实的右手指着一处地方。他的手指因多年艰辛的劳作而磨得平平的。“她看起来似乎是在笑。当我趴下来要亲吻她时，他们拉住了我，还问我是不是疯了。在这世上，我和小娜就只有彼此了。我们的母亲生下她不到一个小时就死了，而父亲从来也不在意我们。当时她就躺在那里，”他又指了指那个地方，继续说道，“我和她一起在这里待了四天。”接着他指了指曾经用来做她的卧室的橱柜间。“他们将小娜带走埋葬的时候，也把我的心一并带走了。小娜——我的心同你一起埋到了土里。”

他向前一倾便倒在了地上，那里正是他样貌丑陋的妹妹躺过的地方。但他的脸上没有流下一滴泪水——他悲痛至极，反而流不出眼泪。

现在我该怎么做呢？

那本书就躺在那里，而躺在这边的，也许就是杀人犯。

如果被开枪打死的人是个狠心的无耻之徒该怎么办——如果这世上没有他这种人活着会更好呢？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他们的生命也是神圣不可侵犯。

你不该杀人。

不论死者是一心向善还是腐败堕落，是真情还是假意，这条规则都不容触犯。人不应取他人性命。

那本书距离我比距离他更近些。

而且他是精神恍惚地躺在地上，一双眼睛还盯着与我相反的方向。如果当时他是在看着我，我是没法蹲下来翻看那本书的。

那张被烧了一半的，作为证据存在警察局的纸片，上边的页码写的是75和76。我悄无声息地翻开书页，尽量不做出太大的动作。

第74页——没有第75、第76页。后面紧接着便是第77页。

印有第75、第76页的书页被粗暴地从树上撕下来了，只在装订书本的缝线里留下了一条参差不齐的碎纸边。

我满心忧虑地看着他。现在我可以肯定，他就是凶手。

可是我却很同情他。

我该怎么做呢？

除了履行我的职责，我还能做些什么？

不知道自我发现真相以来到底过了多长时间，他才开口跟我说话。但我粗略地算了算，感觉至少沉寂了好几分钟，他才开口打破了沉默。

“再见了，”他说道，“以后我们不应当再见面了。”

“为什么不见？”我有些羞愧地问道。

“我要去向警察自首。”

杀害了那个希伯来军需承包商的凶手是谁，我心里自然已经十分清楚了。

“你为什么要向警察自首？”我尴尬地回问道。

“因为我犯下了谋杀案。”

他用最简单、最不为所动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看不出有一丝的恐惧、痛苦和羞愧。在我看来，他当时的状态大多数男人都多少有所体会，他是因遭受了巨大的打击导致精神恍惚，这让他没办法保持理智，此时我们自身的行为，或是对他人做出的行为对我们自身的影响非常之小，以至我们或许可以声称自己处于一种半恍惚状态。

他正处于一种完全无知无觉的状态，以至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竟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畏惧之情。面对这个男人我根本用不着玩心计。他已对我坦诚相待，我再对他说谎就实在太卑劣了。

“我是一名侦探。”我说道。

他抬起了头，但他的脸上并没有因我的话表露出惊恐或怀疑的神色。

“你听明白了吗？”我看着地面继续说道，“我是一名女侦探。”

“是吗？”他说话的语气迟钝得可怜。

“你为什么会杀了他？”

他一瞬间就露出了暴怒的神色，他回答说：

“坏人凭什么活着？”

我摇了摇头，回答说：

“凭什么就要让好人去杀坏人呢？”

“他们就不该活着——他们在这世上一无是处。”

你们看，这可怜的家伙受了这世界太多不公的对待，以致当一件普通的罪行毁了他的家却未受到严厉的惩罚时，他就开始与整个世界为敌了。

或许现在正是讲大道理的好时候，但后面有的是机会说教，我觉得在他的绝望面前，我实在没必要展开一篇长篇大论。如果一个人因绝望而藐视法律，可以理解。但法不容情，我们必须依法处理。但我们还是先安抚一下这个绝望的男人吧，此时对他说教是最没有用的。对我来说，不论是谁，如果他感到绝望，我都想牵住他的手聊表同情之心。

于是我开始询问作案细节。

“你是如何下手的？”我问道。

他从妹妹曾躺过的地板上站起来——地上仍然留有码头黑泥的印记，他妹妹被人送回贫民院时浑身沾满了黑泥。（我该说明一下，送回来时泥水还在顺着脸往下流。死者很快就被人认出来了，认出她来的是生前与她一同工作的女工。）他动作僵硬地从地板上站起来，仿佛一台机器——如果这么比喻可以的话——他走到那堆落满灰尘的碎皮革料子旁，就在他的工作凳不远处，他将手伸进这个垃圾堆里笨拙地来回找寻，过了好一会儿，他拿出了一把生锈的普通手枪。

枪是上了膛的。

作为一名侦探，自然会想到这个问题：“为什么这把枪上了膛？”

于是我对他说：

“哎呀，这枪上膛了。”

“是的。”他一脸复杂地回应道。

“你肯定，”我说道，“你一定不会让自己出事的，对吧？”

他抬起了头。此刻他终于露出了一个不同于忧郁绝望的表情——他的绝望神色可以说贯穿了我们这次会面的始终。他抬起头时说道：

“你以为我会自杀吗？绝不会！我太了解自己了，绝不会这样做。”

接下来这两个问题我就要留给读者自己去思考了：一是他声称自己杀人的说辞中有非常明显的自相矛盾之处；二是他对自杀表现出了明显的憎恶之情。

“那么，为什么这把手枪会上了膛呢？”我问道。

“我……我不知道。”他说道。

于是我继续问道：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为什么？”他又回到了冷漠无情的状态，“我认为他活该被杀，就跟那些腌臜东西一样活该，于是我买了这把手枪，又花钱请男店员教我怎么上膛。之后我去了那片旷地，我知道他要去那里见人，见和他一样的坏东西。我是从在那个货栈工作的女工那里得知的，这事她全都知道。我去找了他，我是说我摸到他附近，然后……”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仿佛陷入了无限深沉的思绪一般。

“然后呢？”我问道。

“怎么，什么？然后他倒下了啊，被击中了！”他回答时语速很快，好像受了惊吓一般。

即便是当时，他的话在我听来都很奇怪，他遣词造句的方式非常不正常。

但关键问题依然没有解决——为什么这把枪是上了膛的呢？

将这可怜的家伙送进监狱的过程我就不详述了，这么痛苦的故事实在没必要细说。各位读者只需知道，他在被控蓄意谋杀时没有展露出任何的情绪，走入黑暗的牢房时虽然一直在叹气，脚步却一点也没有犹豫。

我感觉其中另有隐情，事情并不像他所说的那么简单，真相要想水落石出还需另找线索。

当我们侦探心生怀疑时，就会刨根问底。

在我正在讲述的这个案件中，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我盘问的第一个人是那个在海厄姆遇害的当晚见过他的女孩。

海厄姆被害，对她来说只有好处，不过好处也是暂时的。她是个尖酸刻薄、性格粗鲁的年轻人，一双眼球很是凸出，回答我问题时的语气就好像宁愿扇我一巴掌也不想回答我似的。

她当晚是否曾在案发地点看到过一个黑色长发及肩的男人偷偷摸摸地走过来呢？没有，她没有看到过。她怎么可能看到过呢？她在找的人又不是留着黑色披肩发的男人，而是可怜的海厄姆先生。什么？她在附近有见过什么人吗？不，当然没有。她去那里又不是见别的什么人，而是去见可怜的海厄姆先生。那么她在附近有看到过什么人吗？如果非要回答的话，是的。她看到过一名士兵。再问详细些，她能描述一下他的样子吗？不，她可没瞧见他的样子。她只在旷地拐角靠近路边的煤油灯下匆匆瞥见过他一眼，这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为什么说对她已经足够了呢？啊，那是因为能让她看第二眼的男人，必然是值得细看的男人。这就对了。

以上就是我从这位尖刻至极的年轻人口中得到的所有信息。我多说一句，自我们此次分别后，她又在《良心的谴责》一案结案两年后引起了我的特别注意。

对侦探来说，一切有犯罪嫌疑的人，直到他们的罪行得到证实之前，我们都认为他是无罪的。

因此，放开鞋匠的认罪不谈，那名身份未知的士兵，就是我盘问过的那名姑娘所看到的人，他很可能就是真正犯下此罪行的人。

调查要在晚上进行——就是将约翰·坎普收监当天的晚上。当然，我是出庭了的。

此案当时制造出了不小的骚动，因为犯下此谋杀案的人居然自首了。但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此案的调查仍在继续，因为证据上仍有纰漏。我进行调查时，只当坎普仍是自由之身。

此处我只需引用法医的证词，因为仅靠他的做证就影响了这个故事的进展。

他先出示了从死者尸体中取出的子弹，又演示了子弹所走的路径。

当我继续询问，并将这颗子弹与坎普给我的那把手枪进行匹配时，我发现子弹并不能放入枪管中。想想我当时该有多惊讶吧！

因此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如果是坎普射杀了这个人，他所用的武器一定不是他给我的这一把。但若是如此，他又为什么要用这把手枪来骗我呢？他并没有想掩盖罪行，那他为何还要在凶器一事上欺瞒于我呢？

而且，我又仔细想了想，认为他肯定是不知道子弹这份证据是能帮助他脱罪的。

我给出了一份证词，其中非常详尽地描述了坎普的证词和医生所出示的子弹之间的矛盾之处。

这个矛盾是绝对无解的，种种迹象表明案件缺乏有效细节支撑，证据不充分，因此该案问询延期。

然而，今晚决不能糊里糊涂地度过，我一定要揭开谜案的真相。

我去了本区的警察局，在当晚十一点左右，警察局所有警官都因一阵渐行渐近的脚步声而警觉起来。

我们去了门口，我还记得狱卒把手里的钥匙摇得震天响，之后就看到几名警察抬着一副担架走了过来，担架周围还围了好多人——大多数都是社会最底层的人——这些人的嗡嗡低语落在我们训练有素的耳朵里，让我们意识到这绝不是简单的醉酒事件。

一名警察领着跟来的人上前，而他则显得局促不安，没走到警局门口就停下了。

“这一定是个自杀案！”站在我身后的狱卒说道。

“自杀！”警长说着站住了脚，队伍中的警察也随着他停住了——不过跟来的贫民可没有随他一起停下，他们把警察围得水泄不通，几张嘴因为情绪激动张得老大。

“我就知道，”狱卒说道，“本来能赌对的是我。”

“怎么回事，布罗格里？”警察队长的督察问道。

“是军队里出的事，长官，”警长回答道，“有个士兵在野兔大街的一间房里开枪自杀，就在囚犯坎普，那个鞋匠曾经住过的地方。”

听到这些话，我心里就全是不祥的预感，我感觉中枪的士兵一定就是汤姆·哈普希。

我掀起了盖在送来尸体上的被子——被子是从“囚犯坎普”的家里拿来的。我身边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他们都乐得见识见识血腥恐怖的场面——掀开被子后，我看到了汤姆·哈普希的遗容。

经过官方一系列的安排后，汤姆的遗体被送到了太平间。我与他们分别，前后才不过六个月的时光。在这段时间里，约翰娜·坎普葬送了自己的性命，阳光开朗的士兵汤姆·哈普希也随她而去，至于这个卑微三人组中的第三个人，约翰·坎普，则在狱中为犯下了谋杀罪自责不已。

请读者们不要因为事情显得有些夸张就认为此案并非真事。穷困潦倒之人常常将死亡看作是比活着更美好的归宿。而在这件特别的案例中，这一对男女，因为外貌上的缺陷，在与对方见面之前都过着孤寂的生活，所以当他们对彼此的爱情被一个自私自利冷漠无情的人打破时，两人都坠入了绝望的深渊。

太平间的搜查官在可怜的汤姆的尸体上发现了一封信，这封信证明了约翰·坎普是无罪的。不过就算汤姆身上的信在将他的尸体送至太平间的路上掉落了，我也能帮他脱罪。

因为在海厄姆尸体里取出的子弹与哈普希右手握着的手枪完全吻合，不只如此，从汤姆的太阳穴取出的子弹与法医在给死去的下级军需承包商进行验尸时取出的子弹是用同一副模具浇铸出来的（两颗子弹上都有相同的裂痕）。

于是，我征得警局同意后去了约翰·坎普的监房。

顺带一提，我决定不将从汤姆·哈普希尸体上找到的信在此誊抄一遍了，因为其中有许多拼写错误，而且文风非常夸张，情感十分激烈，我的读者中大多是不愿深思的人，这封信落在他们眼中只会觉得可笑。我只需讲一件事：他声称他是用自己的方式伸张了正义，先是杀了“勾引约翰娜的男人”，之后又杀死了他自己。

我刚刚说到，我去了约翰·坎普的监房。

“约翰·坎普，”我说道，“杀了海厄姆先生的人不是你。”

他一脸惊讶地抬起了头。

之后我便将一切都讲给他听。

他并没有流泪。他已经身心俱碎，流不出一滴眼泪了。在我告诉他弹壳纸正是他所喜爱的那本书中的一页时，他没有露出一丁点的意外之情。我对他解释道，士兵必然是在策划谋杀案时，从他的书上撕下了这一页纸，然而他对我的解释毫不上心。

他只说了一句：“可怜的汤姆。”

之后过了好久我才想明白，惨案发生时两人怎么会同时出现在现场。

要去见海厄姆的年轻人对于这次秘密会面十分得意，他向同伴透露了这个消息（这同伴自然是听说过所有有关约翰娜之死的流言蜚语），也正是她通知了约翰娜的哥哥和士兵汤姆有关这次会面的事。她到底有何企图，这我无从得知。但我猜测她这样做是出于报复之心——这是一种又粗鲁又糟糕的践行正义的方式——每个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报复欲望。

没错，他只说了一句话：“可怜的汤姆！”

最后我对他说：“但是，约翰，你为什么要说是你杀了那个人呢？”

他抬头看我的眼神因疲惫不堪而迟钝空洞，他说道：

“我是去杀他的，如果汤姆没有得手，就由我来解决。当时我不知道是谁开的枪打死了他。我已经起了杀心，也有行凶之实，所以我才会自首。”

以上，我的这则故事《良心的谴责》就讲完了。

约翰·坎普如今已去了澳大利亚，过得还不错，其中也有我的功劳，而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他早就回报了我的好意。他对我说，不论何时，如果我需要借点小钱，找他就好。

我想他对于去澳大利亚是很开心的，澳洲的社会并不像英国这样挑剔，就连医生这行业也宽松许多。他很早就在一家药房谋到了副助理一类的职位。就我而言，哪怕他是摸黑配的药，让我吃下一剂他配的药，我也是一定不会犹豫的。

注解：

[1]　英国伦敦的一个区。

[2]　James Finlay Weir Johnston，1796～1855，苏格兰农业化学家、矿物学家。

[3]　Chemistry of Common Life，成书于1855年。

[4]　宪章运动是1836～1848年英国工人们为得到自己应有的权利而掀起的工人运动。

[5]　Eugène Sue，1804～1857，法国小说家。

离奇死亡的孩子[1]

接下来的这则故事到底要不要出版，我曾经犹豫了很久。最终选择出版，是因为我认为这个故事值得被记录下来。严格来讲，这并不是我的亲身经历。这个故事的手稿是一位医生给我的，就是那位引着我去调查大桥谜案的医生。或许是因为我与他第一次来往时我对他的尊重让他十分受用，所以他又找上了我。我将他交给我的稿件一字未动地发表出来。我认为这才是向公众呈现这则故事最正当的方式。故事开始了（后面都是医生所讲的话）：

当时我的心情或许有些低落，我坐在一家小酒馆里，透过一扇阴郁的窗户看着外面的街道，想着我失去的家，就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低声说了这些话：

“这整件事，从头到尾简直没有一点道理。”

我一下就听出了这语气，或者说我认为自己听出来了，这两者之间反正也没什么区别，毕竟所谓猜测不过是谨慎地表达确信之事的方式罢了。惊讶于我听到的声音，我看向了隔屏的那边——隔屏正好将我沮丧的晚餐桌与邻桌分隔开来。

那人一定是哈德尔。哈德尔本人一如既往地瘦弱、放荡不羁又引人瞩目，他既没有俊美的容貌也没有优雅的举止，然而所有头脑清楚且善于观察的路人看到他时通常都会带着一种征询和困惑的神情。

哈德尔是一个又瘦又矮、面色灰黄的男人，一脸的悲苦相，偏偏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很。他有个盯着人看的习惯，这经常会惹恼或是吓坏别人。

他这个特点我是在我们还在上学时注意到的，在学校的最后一年里，我有许多机会来观察我同校的亲密老友这一奇怪的特质——不用说，一听出是他的声音，我就立即转过隔屏出来相见了。曾经一同上学、一同受罚挨打的男人总是能与对方坦诚相见，互相之间的关系也是那么亲密无间。

哈德尔在学校是以特立独行著称的——现如今他在习惯法法院也是以偏执著称，他是身披律师毛料礼服头，戴假发的高级律师中最古怪的一个。从前学校的人都质疑他的特立独行——如今法院的人则都在质疑他的古怪偏执。在校时他与同学的关系从来都处不好，如今他处理起与各位同事的关系也没有什么进步。这男人就是个正值壮年的小孩子，不论是做大人还是做小孩子，他都能受到同样的偏见。遗传规律在他身上得以体现。未被世人知晓的天才总会遭到质疑，而人人皆知的天才则总会受到追捧。哈德尔一直都属于前者。作为一个男孩，别人都觉得他太疯狂，这也是天才特质，而作为一个成年男人，我估计就没几个同事觉得他是正常的。他同其他人一样，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认知，他说道：“我永远都摆脱不了虚无（因为我可不是一般人），除非我境遇非常，又无任何事物能阻挡我的升迁。我是那种没法创造机会的人，但只要有机会，我就能好好抓住。除非我被身边的虚荣或无知——或许两者皆有之——扯住了后腿。”

在学校时，就没什么人能让哈德尔转变他自认为正确的想法。我还记得发生过一个特别的事件最终导致了他被冠以“告密者”的称号，这也正是他从我们相遇的大学辍学的真正原因。

学校里来了一位性格非常温和谦逊的低年级拉丁语硕士生，而男生们都没胆量表达出对温和谦逊这类性格的接受，于是这个新生就被他们当成了笑柄。他们用最恶心的问题挑逗他，将最下流的字眼写成书信顺着桌子顶上的缝隙塞到他的桌子里。所有这些捉弄他都默默地承受了，不过私底下有传言说曾听到他在自己的寝室里啜泣。但是在他刚来第一周的周末，发生了礼帽事件，就连他这么逆来顺受的人也被激怒了。

这可怜的人安静地从挂钩上取下他的礼帽戴到自己头上，正打算夹着他喜爱的佩尔西乌斯[2]的诗集出门，结果一下子摔了个人仰马翻，头顶着帽子正好磕到地上，帽子被紧紧扣在头上，帽檐下露出了这个拉丁语硕士生一脸震惊的表情。礼帽就像一顶奇怪的王冠，戴在头上的这一边皮革的衬里都翻出来了。

男生们绝不会放过如此滑稽的一幕，这个奇景引起了一阵震天响的爆笑声，以至往日里监管我们的教导主任巴尔吉都从他自己的屋子里踱出来了（从前他的屋子就是我们受审挨罚的地方），浑身怒不可遏的气场仿佛被激怒的大象。

年轻的拉丁语硕士生就站在那里，帽子依然紧扣在头上。而巴尔吉这个不知公正为何物的人，自然立即就开始冲硕士生发火，狠狠地欺凌了他一顿。大家就这次恶作剧给出了一个敷衍的解释，于是巴尔吉就擅自颁布了一道命令：直到找到肇事者以前，所有男生都不许到操场上去，任何向巴尔吉提供证据的人都可得到五先令的奖励，目击者可不算作从犯。

每一个社会群体中都会有懦夫。不过五分钟时间，艾伦·布肯汉姆就供认是塞斯·康德尔做下的恶作剧。康德尔是这些男生里最愚蠢，挨打也最多的学生。

康德尔一句话也没得说——他认为自己生来就是挨打受屈的命，又因为愚蠢，自然很快就说得自相矛盾，无知的老巴尔吉便很快就认定他有罪，将他吊起来狠狠地打了一顿。

这次鞭笞就发生在巴尔吉的讲桌上，这使得他的桌子摇晃不已，而在告发时被带到前面的帽檐则因为摇晃从讲桌上掉了下来，落在了离巴尔吉不远的校桌上。这张桌子是我和哈德尔共用的桌子。我们是同桌。

我看到哈德尔捡起了帽檐，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又闻了闻皮子。

在我看来，那天整个上午他都魂不守舍的。他曾对我说：“看这儿，罗迪，你也知道，帽檐是用发胶粘在帽筒上的，你也知道康德尔才不是个花花公子，他没有发胶，更何况，就算他有，也绝对想不出粘帽檐这个主意。罗迪，你知道的，犯事的不是康德尔，而我打算找出真正的肇事者。”

现在请读者注意一下他敏锐的洞察力，他还靠着这份洞察力还原了一起儿童被杀谜案的真相。哈德尔知道我们这群男同学中有不少人用发胶来给自己前额的头发打卷定型，他们的发胶因所用香料不同而散发出不同的气味。我们管这些男生叫作“花花公子”。康德尔绝对和他们不是一类人，他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好像长毛的地毯一样。哈德尔闻了闻帽檐内侧的发胶，就十分肯定做手脚的不是康德尔——可不是他是谁呢？我非常了解哈德尔，所以我十分肯定，如果有人能找出真正的犯人，那这个人一定是他——他也确实做到了。

当时是个下午，可怜的康德尔正要第三次去挨打，此时哈德尔没有控制住自己，张口说道：“先生，××博士，事不是康德尔做的。”整个学校一下子就静得仿佛墓地一般。

哈德尔的供词得到了公开，校方立即着手进行彻底调查。他向大家展示了发胶的印记，指出只有几个男生有发胶瓶，然后又告诉××博士，帽子上的发胶打湿后有一股浓烈的玫瑰味道。说到这里读者自然都听明白了。老巴尔吉带着一种仿佛这些线索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气势，下令每一个储物柜都要仔细搜查。一通搜查下来，只找到了一瓶带有玫瑰香味的发胶——就在花花公子布肯汉姆的箱子里。布肯汉姆吓坏了，对他的行为供认不讳，并且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打。

“我就知道，”哈德尔对我说道，“他把罪名嫁祸在康德尔头上就因为他是个傻子。”哈德尔说话时，我看到他眼中有了泪花。而因为他对真相与正义的热爱，男生们开始事事针对他，最终挤对得他离开了医学院。此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或是听到过他的消息，直到今天我认出他叹气的声音，才又在斯特兰德小酒馆沉闷的餐厅里重逢。

我们之间的见面我就不细说了。我一直都知道，哈德尔绝不是一般人，所以对于他因见到我而表露出十分激动的情绪时，我也并没有感到很意外。“就好像昨日种种又回到眼前了，”他说道，“在我看来，过去总是比现在更快活。”

我们攀谈起来，自然很快就聊到了使二人重逢的那个契机，也就是我听到哈德尔说了这样一句话：“这事从头到尾简直没有一点道理。”

“我猜，”谈起这句话时，我说道，“你又玩起从前的侦探游戏了？”

“是的，”他说道，“我在试图解开发生在英格兰北部坎伯兰先生家那起谋杀案的谜团，如果此案真是谋杀的话。这可是我所遇到过最矛盾的案子了。”

“确实如此，”我回应道，“不过你为什么要说‘如果此案真是谋杀的话’呢？这件事难道不是确凿无疑的吗？”

“确凿无疑？”哈德尔回问我，“你认为此案为谋杀是确凿无疑的，这是因为你的思路没有跳出常规。你只听说有人在正常情况下找到了被害人的尸体，于是就立即得出结论，此人是被谋杀的。这种想法是很可笑的，只要考虑到此案的前情后果就能明白。但是罗迪，我还像从前这样称呼你吧，我刚刚注意到，在我提到坎伯兰这个名字时——你看，你跟刚刚一样，好像受了惊吓似的，这是为什么？”

“我知道坎伯兰一家，”我说道，“而且也很同情他们。他们都是好人，据我所知，他们的遭遇真是惨不忍闻。”

“你和他们相识吗？”

“这个嘛，我们和他们很熟。”我回答道。

“跟我讲讲，”哈德尔迫不及待地接话道，“他们是否希望就孩子的死进行调查呢？或者说在上次残酷的调查结束后，他们是否不愿接受更进一步的详查呢？”

“正好相反，”我回答说，“没有人比死去孩子的父亲更急切地想知道他的孩子究竟为何而死了。”

“那么如果我向你保证，我有自信掌握了破解这次惨案的线索，你可以将我介绍给这位坎伯兰先生吗？”

“我会带着你去他家，”我说道，“并且尽力帮你，但首先你必须完全说服我，你的臆测并非空穴来风。”

你们看，即便我这样了解哈德尔的人，都难以相信他。我打心底里相信，为他人所怀疑是天才与生俱来的诅咒。

“这一切不过是逻辑推理罢了，”哈德尔说道，“但请不要轻易下判断，”他劝我道，“否则你会怀疑我的。这件谋杀案——我这样称呼此案是为了简洁省事，这件案子绝不是一般的犯罪，所以自然不能以常理度之。牛顿发现万有引力时，他也没有按普通常理来做判断，如果他囿于常理，那么他很可能终其一生都是个默默无闻的人。现在听好。有两种情况可以确定是谋杀，两个条件共同成立才可判定为谋杀，其中第一条尤其不可或缺。第一个条件便是动机，而第二个，则是藏匿尸体。如果一个人毫无动机就去杀另一个人，那么这个举动就不能称之为谋杀，而是故意杀人，但要是一个人杀人有明确的动机，却没有提前计划好如何藏匿尸体，或是为自己洗脱嫌疑，那么这个计划就是不完善的，此时就会考虑行凶者是否身患精神疾病，或是有此倾向。举个例子吧，如果我在我二楼的办公室开枪射杀了一个人，这种行为不是很容易暴露吗？附近的人都能听到手枪的响声，而且我也没有办法来藏匿尸体。我会这样做，要么是出于一时的精神失常，要么是患有长久的精神疾病，我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谋杀凶手，因为谋杀凶手不仅要有动机，还要有完美严密的自我保护措施。

“那么在本案中，杀死孩子的人真正的动机是什么呢？

“藏匿尸体的方式，如何体现罪犯的自我保护？

“让我来把这个事件的细节都一一告诉你。这一晚，这家人按照往常的时间去上床睡觉。育儿室有三张床，靠窗的一张床上睡的是一名四岁左右的孩子，第二张床上睡的是一个更小一些的孩子，而第三张床是给保姆睡的。通常她都是自己睡，但在谋杀案发生的当晚，保姆的床上还睡了一位她的朋友。

“保姆在十一点时睡着了，在转天早晨五点醒来。因为惨案是发生在六月末，所以当时已经天亮两个小时了。她自然而然地望向男孩睡的那张小床。她惊讶地发现，孩子不见了，或许是被带走送至了妈妈的房间。妈妈的房间距离育儿室只有一个过道，于是保姆便再次睡着了，一直睡到该起床的时间。她起床给睡在她近旁的小床上的小女孩穿衣服，然后很自然地走到母亲的房门前，找她来要孩子。可孩子并不在那里。他们以为小男孩是上楼进了姐姐的房间，去找了之后也一无所获。大家一下子慌了神，搜遍了整个房子，只找到了如下几条线索：会客室的门和一扇窗是打开的。孩子父亲立即坐车来找警察，他认为孩子一定是被偷走了，而家里寻找孩子的行动也仍在继续。在父亲还没回到家时，孩子的尸体被找到了。尸体并未刻意掩藏，只是丢到了大家都看不到的地方，就在用人厕所的蹲位下面，用一张毯子裹了起来。

“以上就是本案的大致内容，虽然我们已经找到了两条难以理解的线索，但还不至于大吃一惊。这两条线索是：第一，会客室有一扇窗户是打开的；第二，藏匿尸体的办法拙劣得就像躲避猎人的鸵鸟，这笨鸟自以为将头藏进灌木丛就能躲过猎人的眼睛。尸体所藏匿的地点——如果这也能叫作藏匿的话——尸体所藏匿的地点和藏匿尸体的方式都会让尸体立即就被发现，而将其丢进厕所时也不可能没有人看见。这种藏匿手法太容易暴露了，让人怀疑凶手是个白痴。

“但当我们对此举的许多细节进行详细调查时，每一条线索都引着我们往非常规的谋杀案上想。我们都认为，若是用普通的规则和因果关系来推敲此次事件，那么在这条路尽头等着我们的便只有失望。

“首先，能有人闯进房间内却没有吵醒房内的任何一个人，这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不过我们先放下此事不谈，先来说说孩子消失的事。带走小男孩的人对待他十分温柔，还给他裹了一层毯子。现在问题就来了：这毯子是哪里来的？其实就取自床上。床垫之上是床罩，再上是毯子，然后是床单，凶手拿的就是这条毯子。这一点我们可以理解，要想偷走一个孩子，就算是个男人也会想到要给他裹上一层毯子，但如果此人的意图是谋杀，那么毯子的事就无法解释得通了。

“不过这次惨案中接下来的怪异之处才是整个故事最精彩的地方。要想拿走夹在床单和床罩之间的毯子，那么床单和床罩肯定会有所移动。可是我们发现，床单床罩不仅没有被弄乱，反而还十分平整，就好像在完成谋杀到案发这段时间里有人特意来整理了床铺一般。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在平整的床单下，床上还有小孩子躺过的痕迹。

“现在，不论这孩子被从床上带走时是死还是活，对于床上用品的整理行为也是解释不通的。一名心智正常的杀人犯，或者甚至是一名心智正常的偷小孩的贼，他们会留下来整理床单床罩吗？再说，如果此案并无帮凶，这唯一的一名凶手在整理床单床罩时必然要将孩子放下。如果这孩子在被带出房间时还活着，经过这么一系列奇怪的折腾，这孩子还能沉睡不醒吗？

“现在再来说说将尸体带出房子的事。会客室的窗户是开着的，大家只找到这一处未关严的出入口，要想出去必须经由此处。然而不可忽视的是，要想从尸体被发现的地点逃出这所房子，这扇窗是最远的出口。

“要想走到用人使用的厕所，凶手必须要带着孩子从房子前面绕过去，跑过一段路，还要路过院门才能到达厕所，院门后还有一只看门狗。到达厕所后，孩子的身体遭到了凶残的对待，孩子的头几乎被从身体上切了下来，身上还有一处可怖的刺穿伤，就在心脏附近。

“这可怜孩子的尸体被凶手用毯子包裹起来，然后又被丢进了用人厕所里。凶手只将尸体丢出了几米远，尸体碰到挡水板后便停了下来，也是在这里被众人发现的。人们在这里还找到了一小块法兰绒。

“如此，本案的审讯开始，上述所有细节都得到当庭陈述，以下几则也不例外。对于整理好的床，保姆是这样说的：‘床上用品摆放得很整洁，就好像是我或者他妈妈整理过似的。’谋杀案发生转天早上，大家检查了看门狗，发现它非常健康。之后便是发现尸体之人的证词，他声称自己在房间的地面上发现了大概两大汤匙那么多的血迹，血迹颜色很深。在厕所外，我们找到了一片带血的报纸，经辨认，这片碎报纸并非从这间房内的任何一张纸上撕下来的。医生的证词分量极重，让本案中许多没法解释的情况有了解开的可能。他声称尸体的嘴已经没有血色，而厕所地板上的这点血液比起孩子全身的血量还差很多，而且厕所内墙上并没有血迹，这说明伤口是在死后造成的，或者是在刚死后不久，心脏已经不再跳动后才造成的。[3]事实上，医生的证据表明，孩子贯穿喉部的伤以及胸腔上的伤口是在孩子被闷死后造成的。”医生所描述的伤口凶残异常——喉咙被割得深可见骨，胸腔上的伤也是由巨大的力量刺入造成的。医生检查尸体的时间是早上九点，他宣布死亡时间为五个小时——也就是说谋杀最晚也要发生在四点之前（此时已经天亮一小时了，估计许多夏季劳工已经出来活动了），而因为这家人上床睡觉的时间是十一点半，那么可以推测最早的犯罪时间为午夜十二点。如此，犯罪时间就缩小到了从午夜到四点这段时间里——而且很有可能可以缩小到从午夜到凌晨两点。

“总结一下，验尸的法医显然不是个能力很强的人，他把调查重心放在了会客室打开的窗户上，而窗户打开才不过三十厘米宽。

“随着法医的调查，发生了许多事。吸引大众眼球的并不是本案的惨绝人寰，而是扑朔迷离的案情，最终警方进行了大量的常规调查——自然全都以失败告终。寄希望于以平常之法破非常之案，太过拘泥于理性的做法未必就好。

“有一个十六岁的男孩，他是坎伯兰先生出门带的用人，这个人是最先受到怀疑的，因为在谋杀发生的前一天他被开除了，但证据显示凶案发生当晚他正在家中睡觉，而他家距离惨案发生的地方有足足三公里——于是他的嫌疑就被解除了。

“之后，坎伯兰先生的一名女儿又被拘捕，因为她有一件睡裙找不到了。这次调查自然又失败了。保姆接受审讯可以说是她自找的，因为她曾说，这男孩的死是‘仇杀’，又因为在厕所中找到了一片法兰绒碎片，而在孩子的尸体下也发现了一片，这两片碎片有可能是在谋杀发生前就掉在那里，但也可能不是。尽管本次调查声势浩大，可对保姆的指控还是一如既往地失败了。警方调查的基础是，凶手是个心智正常的人，犯罪的动机和方式也是和普通人一样的，但是作案时发生了许多奇怪的事，所以才有许多异常的证据。受理此案的律师指出了许多很有价值的情况。他说既然在房子周围没有发现极端暴力行为留下的痕迹，如果犯下罪行的人确实是外人，那么他在家中一定有同伙。然后他又指出窗户只打开了三十厘米宽，不论是谁，带着个孩子都是钻不过去的。这扇窗再推高一点就会发出声响，由此他认为，这不仅证明了窗户是由家里的某个人打开的，还证明了开窗只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过律师却没有说开窗的人到底是谁。之后他又根据床上的状态判断本次谋杀案中有两人参与，既没有质疑凶手为何做出如此奇怪又毫无必要的举动，也没有质疑男孩被带出房间时是死是活。其实这位先生的观点是这样的，本谋杀案是由住在这所房子里的一个人犯下的，而保姆是不太可能犯罪的。[4]

“这件案子彻底失败了——保姆无罪获释，而谜团则一直没有解开，案情之错综复杂扑朔迷离，一如案发那天的早晨。”

*　*　*　*　*

讲到这里，哈德尔的眼中露出了一种狂野的神情，他略歇了歇，然后又继续讲道：“罗迪，现在听听我对这件事的看法吧，然后如果你愿意，再帮我证明一下。此案有三个问题需要回答：

1.犯人是不住在这家宅子里的人吗？

2.犯人是住在家里的人吗？

3.犯人究竟是谁，他是在哪里进行谋杀的？”

“1.犯人是不住在这家宅子里的人吗？

“如果这条成立，那么他的行动要么是家里某个人默许的，或者就是全凭他自己。我认为已经提交上级的这份对这家人进行的糟糕调查非常明确地证明了一点，本案中还缺少一名内应。现场没有任何从外部潜入的痕迹，因此如果真有陌生人进到房内，他潜入的方法必定出人意料。唯一可能的办法就是从二楼或更高楼层的窗户爬进去。可是这有可能做到吗？这所房周围并没有藤蔓或其他爬墙类植物生长，没法通过爬墙够到窗户。假设来人是个坎伯伦先生曾惹过的一个一心只想报仇的流浪汉，而且如果他用到了梯子，那么把梯子靠到窗户下面所发出的声音会把狗吵醒，更别说整个家里的人了。再说一次，流浪汉是最可能以盗走或杀死孩子来进行报复的人，而他会先杀死那条狗——流浪汉最擅长这门技术了。

“可这条狗第二天早上还很健康，而且一夜没有出声，这首先证明了没有人来招惹它，其次也证明了并没有陌生人来打扰它。那么犯罪的难道是与狗相识的外人吗？要偷偷潜入房子是不可能的事。那么，会不会有人将自己藏在了房中呢？这个假设是唯一能支持外来者犯罪这一理论的。但如果这一理论成立，就有一则怪事摆在眼前：这人离开时没有走门，却走了窗户，之后还将窗户关上了一半。这个谜团显然没法解释。

“2.犯人是住在家里的人吗？

“如果证据表明本案犯人为外来者的可能性极低，那么与之正相反，犯人为住在家里的人的可能性就极高。

“3.犯人究竟是谁，他是在哪里进行谋杀的？

说到此处，哈德尔长出了一口气，喝了一大杯水，又抹了抹出汗的前额，之后便继续道：“接下来我要说的话非常地——非常地不同寻常，如果你与其他大多数傻瓜想法一样，你一定会啐我的，然后毫无根据地否决我所说的一切。

“请让我先引用某位《泰晤士报》领导人就此案说过的几句不同寻常的话，来为我的观点背书。

“‘这是个痛苦的结果，我们陷入了最不讲人情的猜疑困境，而一连串伸张正义未果的失败结局又为此种境况平添了一份羞辱……此案看起来就好像是能洞察一切之人的杰作，或者就像探水杖这种古老的机械设计。在本案面前普通手段完全无能为力。’

“这可是《泰晤士报》！你看，他们也完全认同这整个调查就是个错误的观点，而且他们还认为罪犯十分狡猾，绝非无知之人，他将查案人员耍得团团转。《泰晤士报》领导人还说道：‘但我们也坚信，法官严肃法律的意图定然可以达成。我们决不能放松警惕，也一刻都不会停止调查。’

“他们也确实在坚持查案——但仍然一无所获。

“现在，首先，”哈德尔继续道，“我们来看看出事当晚都有谁在这所房子里过夜。

“谋杀案发生当晚，这家里一共住了十三个人，其中有十名成年人，这十个人中有六人可以互做无罪证明。有三人睡在一间房内，另三人睡在另一间，两个人住第三间，还有两个住第四间，这样一来，除了住在育儿室里的人，整栋房子里就只有两个人没法确切证明自己整晚的行踪。厨娘和女佣睡在一处，两个年长的姐姐睡在一处，坎伯兰先生和太太带着一个小孩子睡在他们的卧室里。威廉·坎伯伦先生和康斯坦斯·坎伯兰小姐每人各占一间房，而两个最小的孩子——也就是被杀害的小男孩和一名两岁大的襁褓婴儿，他们俩与保姆一同住在育儿室里。当晚育儿室里还住了一名保姆的客人，她和保姆算是亲戚，与这家人和家里的孩子都很熟识，而且还经常表达自己对被害孩子的爱意。

“现在，”哈德尔继续道，“我要冒险说一句，此案中并无证据表明这是桩普通谋杀案——所有细节都展现出许多不可思议的奇异之处。我还要说的是，这起谋杀案是由住在房子里的人以非常古怪的方式犯下的。大多数异常行为都是精神疾病的征兆，据此我得出一个结论，如果凶手（我姑且先如此称呼此人）知道是自己犯下的罪，那么因为他精神上有问题，是不可能扛住如此严苛的审讯调查的。因此我推测，凶手犯案时还处于昏睡状态，并且正受到残忍杀戮的偏执思想的影响。

“现在就只需确认此人是谁。根据本案的线索，此人很可能曾受到此种影响。至于前面的假设，即谋杀可以在睡梦中进行，并且受到毁灭或是举止奇怪的癫狂症的影响，此种顽疾有可能折磨一个人数年，却没有第二个人察觉他的异常，已经有太多铁证如山的案子可以支持这个观点了。

“提及梦游症，我们发现在梦游状态下犯案的情况并不常见，但与此同时，也没有罕见到无法为我的论点提供有力的支持。在《里氏百科全书》中我们找到斯图尔特博士说过这样一句话：‘在许多事例中，睡眠似乎并不完全，这句话的意思是，大脑对某些功能丧失了控制权，却还保留着对另一部分功能的控制权。’达尔文博士认为梦游症比起睡眠问题，更像是与癫痫有关的疾病。有些梦游事件是记录在案的，梦游患者还做出了一系列的举动。这些举动在某种程度上都与醒着时的想法有关。在一件案例中，有一个小男孩非常喜欢葡萄，于是他就在半夜去了一个葡萄园摘葡萄。在另一案件中，一个男孩睡着后在黑暗中起床，还叫人点了灯，拿来了自己的衣服。衣服拿来后，他很轻易就穿上了，此时用布谷鸟做铃声的钟表响了，他还说‘这里有布谷鸟’。这个男孩被掐或微微向他吹风时还会有感觉，除非‘他正十分专注于其他事物’。这也证明了居于主导地位的想法能够覆盖所有其他的想法。看护这个小伙子的人叫他‘写一篇短文’。他们说：‘我们看到他点起了一支蜡烛，从他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了笔、墨和纸张，等他身边的人开口说话，他就照着写下。’这里还有许多案例，而本案例全面地阐释了我关于犯罪行动有缺陷，或者说展现出不完美的一面的论点。本案例中，这男孩曾睁开眼寻找墨水台的位置，之后有人移动了墨水台，‘他的手还会回到原来的地方，他以为墨水台还在那里’。需要注意的是，他在蘸墨水时，手上的动作在到达墨水台的高度前很快，之后他会缓缓地移动，直到笔尖轻柔地触碰到桌面。[5]

“有关凶杀偏执症，科普兰博士（在《医学大典》卷二《精神失常》一文中）说道：‘杀人行为，或是杀人的意图，都来自精神失常的人，有以下几种情况：1.此人受到无意识冲动的驱使，或是出于本能的欲望，这对他们来说是无法抗拒的；2.此人受到杀人动机的驱使，此时他们还有理性思考的能力，在作恶时也有意识；3.此人妄想症发作、出现了幻觉，或是知觉出现了问题；4.此人因愤怒或对峙而情绪激动；5.此人认为自己所面对的是敌人；6.此人智力低下，以至不能分辨对错，往往是因模仿而杀人。’以上几种情况中，第一种是最常见的，对此我也会格外留心。人看似很喜欢讲理，其实总是会抑制不住冲动，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犯下他们最痛恨的罪行。问题是，是否真的存在这样一种精神失常的情况，会让人既能保持头脑清醒，同时却又能犯下滔天恶行呢？要我说是有的。有一件案例中，某人突然间满脸通红，出现了幻觉，听到一个声音对自己说话，并依照该声音的指示来行动。还有另一则案例：一名丈夫听信他人谗言，认为妻子对自己不忠，尽管他已经考虑过所有的事实，并且事实全都倾向于妻子是清白的，可他最终还是犯下了杀妻之罪。第三则案例讲的是一家人中的母亲，她认为自己身处苦难之中，因内心绝望，她打算杀死家人，可身为母亲，她的慈爱之心最终战胜了绝望。她的内心呐喊道：‘保护我的孩子，别让我伤害他们！’另一个十分可靠的例子讲的是一名女仆，她每次给她所照顾的婴儿穿衣时，都会被一股不可遏制的杀念占据理智。所有这些例子都可以被归结为暂时性的妄想症发作或是幻觉作祟，在这样的影响下，人就有可能犯下罪行或做出疯狂的举动，之后又会恢复神志清明。’

“杀害儿童的案件大多是精神失常造成的，这是一条普遍规律。原因很简单，儿童不会刺激人产生杀机。在某些杀婴案中，凶手并未丧失理智，这类凶手多为心生羞愧或是欲望的母亲。而在本案中，并不存在这样的动机。又因为大多数儿童谋杀案都是由女性犯下的，那么或许可以推断，在缺乏动机的前提下，夺走这孩子性命的是一名女性凶手。

“本案的次要证据可以证明是保姆和保姆的客人（这位客人在凶案发生当晚来访）在无意识状态下（或者是在睡梦中）做下了恶行，因为她们并未表现出罪恶感。而且作案时两人还处在癫狂状态，因为二人并无作案动机。有一则间接证据可以证明保姆曾对被杀害的孩子产生‘无意识的想法’，论述引用如下：

‘做出以下陈述的是一名年轻女性，此人在受害家庭中担任保姆已有十二个月。此人陈述：有一次家中只有两个家庭成员在家，此案中被害的小男孩被人发现躺在他的小床里，而床上的铺盖都被仔细地叠好了，而他入睡时穿的羊毛袜子和法兰绒衣服则被脱掉了（因为前天晚上他有些不适，所以穿了这些睡觉）。其中一只袜子是在早晨时在卧室的桌子上找到的，而另一只则是在转天晚些时候在坎伯兰先生的床上发现的，可坎伯兰先生却完全无法解释这只袜子是如何出现在那里的。’‘可是以上这些陈述，’最后这句我们引用这位无知作者的原话，‘与这件扑朔迷离的案子并无直接联系’。

“这与案情关系大了，因为这段证词证明，住在这所房子里的人中，有人有着某种反常的心理疾病。这段证词证明此人可以在睡梦中何种程度的事。假设此人确实罹患有杀人倾向的偏执症，再进一步承认此人确实能在睡梦中完成一系列的动作，我们就能得出一个结论：袜子事件意味着这所房子中可能有人会做出一系列无意识的举动。

“要我说，”哈德尔继续道，“这件凶案中各种费解的行为证明，做出该行为的人当时是无意识的，是精神失常的，而且行为人是个女人。

“首先，先说说用毯子包裹孩子的事。一个神志清醒、心智健全的凶手会这样做吗？可是这不正是照顾小孩子的保姆每日的习惯吗？再说，被子和床单都是整理好的，这也是保姆的工作。但是床单下的床铺却是未经整理的，这说明行为人的意识并不清醒。我前面曾说，本起凶案必然有两人参与，证据就在被整理好的床单上。已有人问过，如果仅有一名凶手在场，那么她整理床铺时将孩子放到了哪里呢？这个问题问得似乎有些不够清楚——为何此人会做出如此多余、毫无必要且不理智的行为呢？

“我认为孩子在被抱离床铺时就已经死了——就是说他是被枕头闷死的。法医所给出的证据全都证明了孩子的死亡是发生在他被带到厕所之前的。

“凶手的下一步就是将尸体带出家门。正如你所知，凶手带着尸体离开房子，所用的出口距离尸体被发现的地方是最远的——出口指的就是会客室的窗户了，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这扇窗被打开了三十厘米宽。曾有人认为，因为这扇窗若是被推开高过三十厘米，就会发出响声，响声就会吵醒家里人和看门狗，又因为三十厘米的高度不足以让一名人类带着一个孩子通过，所以这扇打开的窗是个‘障眼法’。其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三十厘米宽钻过一个年轻人绰绰有余，而死去的孩子也许是先从窗户递了出去，放在草地上，之后再捡起来的。

“接下来要讲的就是本案最不合理的事情了：搬运孩子的人，她的首要目的是将孩子带走，并将其丢进池塘，或是一口井，甚至是一片树篱，因为脑子清楚的凶手都会这样做。而这个人却从房子前面走过，这里离大路很近，还穿过了大门，门边可是有一只时常对着过路行人咆哮的狗。再说这厕所，这家里凡神志清醒的都必然知道，这里头是有挡水板的，扔什么东西进去都会立即被挡住。

“看门狗没有吠叫示警，这说明要么狗是醒着的，而且认识路过的人，所以没有叫；要么是路过的人走路非常轻——梦游者走路正是这样轻悄悄的——以至狗没有被脚步声吵醒。

“事情讲到这里只有一点矛盾之处。那就是：如果凶手是梦游症患者，而且还是这家里的用人，那么比起会客室，她对厨房也就更熟悉（穿过院子——也就是狗在的地方——去往用人的厕所——也就是发现尸体的地方——这是最近的路），那她怎么会绕开厨房和厨房小院呢？我的回答是这样的：梦游中的人，不论是本能、理性还是精神失常，这之间并没有明确的界限。这些特质互相交错掺杂，时而这样，时而那样，没有定数。

“现在我终于讲到本案中能够证明凶手行为具有偏执倾向且毫无意识的情形了。孩子已死，因此假如凶手真的有理性的动机，那么现在唯一要做的就只是处理尸体了。可是凶手并没有这么做，我们会发现，她的下一步居然是用最凶残的方式毁坏了尸体。法医曾说头部几乎就要被切掉了，而且刺入胸部的武器也必然用了很大的力气。可现在还有什么动刀的必要吗？孩子已经死了，就算还没死，看起来也跟死了没什么两样，可是尸体还是遭到了损毁，血也流了出来。之后凶手用毯子将尸体包裹起来——这又是一种照顾的举动——之后便将包裹整个丢到厕所蹲位的下面。所以大家才能一看到地上的血，就立即发现了尸体。

“抛尸之后，开着的窗户就没有关上，所以第二天早上才会发现这扇窗开着。

“在发现孩子被杀后，家里没有一人流露出哪怕一丁点的愧疚之情，可是除了一条之外，所有的推理都指向凶手是在房内下的杀手。这除外的一条指的是那片染血的碎报纸，这片纸是在厕所附近发现的，里边裹了一把带血的刀子，而且这片纸显然还不是从房子里的哪张纸上撕下来的。

“孩子的性命就这样被夺走了。这显然是这家里的某人用最粗心大意的方式犯下的罪，毕竟大家警醒起来还没到十分钟，凶杀的事就败露了。可是所有人都表现得很无辜——所有人的证词都如出一辙：当晚是一个平静的夜晚，并未受到任何打扰。查不到杀害孩子的明显动机，也找不到证据能指认任何一人为凶手，唯一蹊跷的只是丢失的一件睡裙以及一片法兰绒，可经过大量的调查，真相还是深藏不露。

“现在再看看我这睡梦中偏执狂病发的理论与案情难点契合得有多完美吧。这姑娘有杀害这孩子的倾向，这是大多数人都体会过的心理，但她足够自制，不会真的动手。她还有梦游的毛病。在睡梦中，她偏执狂一般的欲望就显露了出来，她起身下地，她偏执的欲望与每日行动的习惯纠缠在一起，做出了这样混乱的行为。首先她因偏执症发作闷死了孩子，然后作为一名保姆，她用毯子将孩子包裹起来，并且铺平了未整理的床铺上的床单。之后她走下楼，没有一人听到她的动作，原因很简单，梦游者行动起来都是毫无声息的。她半醒的意识提醒她院中有狗、窗户会响。窗户刚要发出声响，她便停下了推开窗户的动作——正好打开三十厘米宽，她正好能拖着死孩子从开口挤过去。之后她半清醒的脑子只一味小心狗，就忘了自己走的是房子前面，距离大路很近。接着，不论是狗认出了她所以没叫，还是她动作太轻根本没有吵醒狗，总之她是走到了厕所。此时她偏执的欲望又一次占据内心，于是她躲在厕所中对孩子尸体挥刀相向——刀是何时拿来的我就不清楚了。这姑娘穿的亚麻衣服上并没有可以用作证据的血迹，因为正如医生所说，死者的血没有喷溅而出，而只是缓缓流出。然后她向着死尸胸口刺出最凶残的一刀。伤口没有裂开，这也说明刀子刺入的是已死的肉体。之后尸体被丢进了厕所，凶手几乎无意掩藏尸体。之后，凶手用不知哪儿来的纸包起刀子将其掩藏，这么做的理由尚未得知。而我猜测，凶手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藏匿凶器，只是随手丢在谁也不会去找的地方。之后这姑娘便返回了房子里，还忘了她半梦半醒之间打开的窗户还没有关上。她悄无声息地爬上楼回了房间，上了床，继续睡觉，之后醒来，对她的梦或是行为一无所知——这在梦游者中也是很常见的情况。凶案被发现时，她怎么可能知道事情的真相呢？她的衣服上没有血迹，她的脚上没有碎石——因为她在梦游时，可能在门口的地垫上擦掉了——她完全无从得知自己的罪行。事实上，她还确实未被定罪，而本案依旧迷雾重重。只要众人依然坚信杀害男孩的行为是出自理性之人，这谜团就必然无法解开。理性——动机在哪里呢？犯案过程是合乎理性的吗？如果是家里人做下的事，他为何这样做？如果是家外人做下的事，他又是为何？要我说，确诊患有偏执症的人有许多，而在这件案子中又特别加上了梦游症。你刚刚说，”哈德尔继续道，“你认识死去男孩的父亲。将我介绍给他吧。为了大家好，让我试试将这件罪行的真相还原。”

“我会的，”哈德尔话音刚落，我便对他说道，“我们这就启程北上吧。”

他握住了我的手，我们当晚便出发了。

再来讲讲结果……

（手稿到这里就结束了。我会尽力找到后续内容，如果条件适合，我会立即将其出版。我一直没有找到向我透露消息的医生的地址。）

注解：

[1]　原文注：许多人会惊讶地发现，这个故事与弗朗西斯·萨维尔·肯特——也就是罗德西尔惨案中的小小遇害者——与他的遭遇在细节上有许多相近之处。但是这两个案子之间有一个根本的区别，请大家注意，本文中做下恶行的行凶者并不能代表凶案发生当晚肯特先生家宅中的任何一个人。正相反，本案中的一个主要角色是来发生此案的家中做客的，而发生在弗罗姆附近的那件真实的案件，在悲剧发生的当晚并无一名客人来访。不过要是有读者决意将本文视作对解释罗德谜案的一次尝试，我也没法不让他们这样想，这并非我的义务所在。当说的是，直到这件奇诡非常的案件水落石出以前——如果真有这么一天的话——案发公寓中所有的居住者都或多或少身背某种嫌疑。因此，任何试图减少嫌疑人数量、弥合这件惨案对各人的影响的举动，都是出于极大的善意与正义，不论伸张正义这件事做起来有多么困难。

[2]　Persius，古罗马讽刺诗人。

[3]　原文注：广大读者或许并不全都对人体的血液循环体统十分熟悉，所以这句话我需要略做解释。人类全身的血液（其实所有的生物都是这个规律，只是时间有所不同）大约每三分钟就能循环身体一周，通过一组会产生脉搏的血管离开的心脏，再通过另一组没有脉搏的血管回到心脏。血液因心脏肌肉的收缩而向前流动，每一次收缩，出心脏的血管，或者说是动脉，就会扩张一点。如果心脏仍在跳动时动脉被切开，血液就会喷涌而出，好像爆了的水管在喷水一样，溅得四周都是——也会溅到凶手身上，如果有凶手的话。但如果在人死后，或是在心脏停止跳动后，尸体尚未冷却时再切开动脉，血液就已经有些凝固了（只要心脏的推动一停下，血液就会开始凝固），所以会缓缓地流出来，而且颜色很深。也就是说，在本案中，厕所里的墙上或座椅上都没有血迹，只有地上留有一小块深色的血痕，这就可以肯定，死者身上的伤是死后造成的。

[4]　原文注：保姆的朋友，也就是与她同睡的那个人，并没有嫌疑。这一点自有根据。

[5]　原文注：更详细的情况请见霍夫曼所著《论梦游症》。

未知的凶器

我接下来要讲述的这件案子，是我真正参与调查过的最不同寻常的案子。

我会尽我所能，以记叙文的形式将事实细节一一给出。

此事出在英格兰中部的一个郡县里，这里是一座非常闭塞简朴的村落的远郊，自古以来从未引起过世人的注意。

以上就是本案的前情提要了。当然，我将名字做了改动，毕竟这案子如今要公之于众了。更何况不仅当初进行的调查以失望告终，而且出于某些无法说明的缘由，本案也没有引起大众的好奇。要是我只是玩一玩文字游戏，对人名地名只是稍做修改，让大家一眼就能看出藏在假名之下的真名来，那就真是愚不可及了。本文中所涉及的人名及地名皆为彻底的虚构，绝没有任何暗指真实人物或地域的成分。

接下来我要进行分析的这则谜案发生在一位庄园主的宅邸里。宅院的主人是本地区的大乡绅，姑且称他为佩德里。

有一件事，虽然我是直到惨案发生之后才得知的，但还是提前与大家说明。这位乡绅是个彻头彻尾的吝啬鬼，除了爱钱之外只有一个爱好，就是喜欢收藏盘子。

世上每一个人，只要他生活中注意观察，都会发现几个自相矛盾到精彩绝伦的人。有的人靠耍无赖过了一辈子，只怕他的钱里没有哪怕一先令是他堂堂正正赚来的。就这样，他还坚定地认为，他的道德品质会在他踏入剧院的那一刻丢得一干二净。而有的人从不驱赶债主，也从不领受哪怕一分不正当的折扣，可他随时都可能因某项指控遭到逮捕，并因此给他的家人蒙羞。

乡绅佩德里就是这样矛盾的人。毫无疑问，他这个人贪得无厌，他极度痴迷于收集盘子，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

他的银器在郡里算得上是个传统了。他的每一餐——我听说佩德里家的饭食既不丰盛也不精美——桌上所用银盘子的价值都足够让全村穷人吃上一个月的饱饭了。只要是银餐具，他能吃掉一整块羊排。

佩德里先生是议会的成员，每到议会季他就会进城来。他在城中租下的房子算是所有郡县富绅租过的房子中最小最糟糕的房子了。

因为贪婪，所以吝啬，佩德里从不会雇用超过两名的仆从。因此，每当他进城参加议会季时，他所携带的一干仆从顶多能拿到三等的食宿费。

就我得到的消息来看，我十分肯定，他家的仆人顶多称得上差强人意，不过会出现这种情况也是正常的，毕竟他们都没有受到多好的待遇，到手的薪资也是尽可能的低。

只有一名仆人是一直留在他身边没有离开过的，此人就是他的女管家，昆音太太。

坊间有传言说她是已故佩德里夫人的义妹（或许不只这么简单），这件事几乎是人尽皆知。而且从大家聊起此事时十分满意的讪笑之中，我猜测乡绅与这位夫人的关系恐怕非同一般。

佩德里娶的是利物浦一名商人的女儿，他想要的其实是她的财产。两家已商量好，女方会带来丰厚的嫁妆。可即便是二十五年之前，棉花贸易也是风险很大的生意。不过此事对于理解这则故事本身没什么重要性，所以我就长话短说了。最终他也没从这姑娘身上得到一分钱，而他妻子的父亲一直过着漂泊无定的悲惨生活，他去了美国后便死在了那里。

佩德里夫人只有一个孩子，名叫格拉曼·佩德里，儿子十二岁上下时夫人便去世了。

佩德里夫人在世时，一直声称佩德里家宅的女管家是自己的义妹。我自己则认为，不如说昆音太太是乡绅夫人的亲妹妹更为恰当。

不管怎样，自从夫人去世后，昆音太太耍了些不太光彩的小手段，就成了佩德里庄园有实无名的女主人。

乡绅很有可能是知道昆音太太与自己夫人是有血缘关系的，所以他或许是考虑到，让昆音太太登堂入室总好过让其他女人捡了便宜。毕竟，抛开他的贪得无厌以及对摆弄盘子的执念，我发现他的确有着非常令人敬仰的判断力。

不得不说，昆音太太与他的贪婪简直不谋而合。她削减了他的家庭开支，而且还自愿领取这份十分微薄的薪水。

根据我所得知的情况，我得出了一个结论，佩德里庄园长久以来一直是这个郡里最令人不舒服的庄园，而他对摆弄盘子的执念则让原本就冷清的宅院变得更加人迹罕至。

少有客人来庄园上拜访，园上招待客人是否殷勤也不得而知。不过虽然有各种各样的不足，佩德里在郡里的威望还是非常立得住脚的。不得不说，在那么一两次的慈善募捐活动上，他在报上的形象可谓大获成功。

这位乡绅不许别人在他的领地里猎兔子，不过住在乡下的读者应该能理解他的这种持家方式。一年之中不论什么时候，你都能在大乡绅佩德里的食品储藏间里见到这种令人感到腻烦的食物。事实上，我曾听说有一位堂区牧师曾在特拉姆（这个村庄的名字）待过很短的一段时间，他就对这种十分廉价的食物配给颇有微词，还称佩德里庄园为“兔子窝”。

这家的儿子，格拉曼·佩德里的教养方式也令人悲叹不已。他父亲一直认为，既然他没有如愿以偿地从孩子母亲那里获得一笔巨款，那么儿子也用不着自己这么费心思了。母亲没能让自己发财，他为何要关心她的儿子呢？因此这孩子的日子注定十分艰苦。他只受到了最初级的教育——基金会赞助的文法学校[1]，幸运的是特拉姆村竟然有这种赞助学校。

有时格拉曼会去这所学校上学，而其他时候他只能与地位远低于他的孩子们在一起鬼混。这些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们可不会干什么研究人性的正经事。

显然，这孩子遭到了可耻的虐待，家里人都对他视而不见。

等到他十九岁还是二十岁那年——这些细节我都是在惨案发生以后才得知的，因为镇上的人总是迫不及待地谈论这个不幸的年轻人——等到他十九岁还是二十岁那年，多年的冷暴力终于结出了恶果。毫无疑问，他已经长成了一名无恶不作的混混。他尤其喜欢偷猎，或许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发现偷猎有利可图，毕竟说实在的，家里一分钱也不给他。因为缺钱，他又培养出了另一个毛病，就是到手的钱永远都存不住，立即就会花光。

毫无疑问，对他来说，把父亲的资产挪入自己账户是无比正当的事。根据我的调查，前文提及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盘子但凡有任何一件丢失，儿子都一清二楚，而且盘子卖出的价钱绝对对得起其本身的价值。

那位昆音太太，也就是女管家，她对这个年轻人确实十分用心，但她挣到手的薪水——不论她有怎样秘而不宣的办法挣钱——都无法填满小格拉曼·佩德里的欲望深渊。这位小少爷真是花钱如流水，可他的钱到底从何而来，这谁也说不清楚。

我曾见过他的画像，在我看来他必定是个胆大包天、四处寻欢作乐的浪荡性子——一个从来只知享乐，但绝不为此负责的年轻人。简而言之，他对这个世界永远只知索取，不懂付出。

每年这套盘子都会由老佩德里的仆从带入城中，装盘子的箱子会由男管家进行特别看护，从乡下的庄园到城里的宅邸，管家的目光一刻也不会离开这箱盘子。我听说在这个人看来，这一趟旅程充满了艰险，十分可怖。

据我听闻，我猜护送装有盘子的箱子的队伍足足有二十人之多。

格拉曼·佩德里有时会陪同他父亲一同进城，其他时候则会被送到住在康沃尔的亲戚家。我想，对这对父子来说，在议会季期间，让儿子收拾停当后将其送去康沃尔是最合适不过的做法了，因为一旦进城，这小伙子的开销必然更像无底洞一般——他父亲最看不惯他这一点。而由于一直以来缺少正当的教养，在儿子眼中，他自己与这个世界也是格格不入。

佩德里少爷的心头好是马，而不论是他父亲地产上的农民，还是特拉姆的父老乡亲，没有哪家的马曾逃过他的手。这年轻人总是四处借马来骑，因为他并没有属于自己的马。

在我看来，我想如果青年人不知自尊自爱，那么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咎于乃父，必是因为父亲对儿子就没有给予足够的尊重。

我知道我有必要说明，当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喜欢上马这种动物，通常他都会参与赛马赌马。

我并没有花费太多工夫调查，就查明小佩德里确实在马身上花了很大一笔钱，而且他的运气一直不错——这也是必然的。这年轻人想要追求一些刺激，找些办法消遣，于是就将这份心思花在了赌博上。我似乎还未说明，自从这位年轻的继承人辍学之后，就彻底放纵无人管教了。如今这样的放纵终于结出了恶果。我猜这位父亲从未想过要用这笔钱让自己的儿子学点吃饭的本事。

如此一来，佩德里庄园就成了这副模样：父亲对儿子漠不关心，一味贪恋钱财；儿子整日没心没肺、缺少教养，一天天自甘堕落下去；而女管家昆音太太对此不闻不问，无所作为，却对自己义姐的儿子颇有感情（或许只是假装罢了）。昆音太太是个颇有眼色、很会识人断事的人，她会做出这种样子，必然是因为她已经预见到这年轻人已经在悄无声息但步履坚定地一步步走向毁灭。

既然已经与大家讲明了以上前情，那么我就可以开始讲述这个故事了。

那天是五月十九日（具体年份并不重要），有人发现时已经是当天清晨，发现人则是大乡绅佩德里的园丁——一个叫汤姆·布朗的人。

这名园丁在当天（一个星期二）早上五点半，发现在宅子正厅大门外的地上，躺了一个蜷缩成一团、姿势怪异的人。等他走上前来进行查看时，他发现那正是小少爷的尸体。

他立即拉动大钟的把手发出了警报，还不到一分钟，女管家本人还有一名仆人就来在了房门大敞的门口。（这名仆人便是乡绅进城时，仍住在佩德里庄园，算是家中一员的两个人之一。）

女管家的衣裳才穿了一半，仆人是个小姑娘，她紧紧裹了一件衬裙外加一条毯子。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这全都要归功于园丁的儿子。这孩子正因好奇主人睡在哪里，在房子里四处游荡，很快他的一双快腿就派上了用场。

“他肯定是突然犯病了。”女管家说道。这一句让园丁儿子听了去，很快就传到了村子里，于是村里的医生才得以尽可能快地赶到了现场。

等医生检查完，大家才发现这场灾祸并非疾病所致。

医生进行了简单的检查，发现小少爷是被刺身亡，凶器为一根粗糙的铁刺，铁刺长十五厘米，依然深深扎在死者身上。

在审讯时，医生做证，铁刺刺入身体时必然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因为此举几乎切断了死者的一根肋骨。铁刺刺入后，凶手显然曾试图将其拔出——显然他没能拔出来，铁刺上的纹路死死地嵌入了周围的软骨与肌肉组织。从铁刺刺入的方式可以推断出，死者是不可能自己完成刺入铁刺的行为的。

被问及铁刺的形制时，医生却无法作答了。他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器。他推断这根铁刺本该装有一根木制的柄。在凶器刺入死者体内后，凶手意图拔出凶器，然而伤口周围的组织将凶器死死卡住，以至木柄因拔出的力量过大而折断。

有人将铁刺呈给陪审团一一观看，每个人都十分真诚地表达了与周围人一致的意见，即他们从未见过任何与之相似的东西。在座所有人全都不认识这个物件。

乡绅倒是颇为冷静地接受了这场悲剧，他做证道，他曾在凶案被发现前，在当天凌晨看到过自己的儿子，在中午前后——也就是案发前十七个半小时也见过一次。他当时正住在城里，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要出城。他还说自己当时一点都不挂心这个年轻人，他的儿子总是习惯于自作主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完全无法解释，为什么他的儿子回到了乡下，也无法解释他身上为何会被人刺入了这个东西。有关这件事，他无论如何都完全给不出任何解释。

据说这位乡绅在给出证词时并未表露任何情感，而且说完坐下时他看起来像松了口气似的。特拉姆的人都拿这事当作丑闻来谈。

不止如此，还有人言下之意，说他在被传唤去进行盘诘时显得非常紧张，在回答问题时戒心很强，几个问题答得十分保守。

这些问题是由其中一名陪审员提出的——此人是律师的文书（显然他也是颇为敏锐的），也是特拉姆的神使。

为了大家能更加准确地理解这件案子，或许我有必要将这些问题以及乡绅的回答在此一一列出。

这段问答内容如下：

“你是否认为你的儿子就死在我们发现尸体的地方？”

“我对此没有看法。”

“你觉得他可曾进过你的房子？”

“当然没有。”

“你为何能如此肯定？”

“因为要是他进过房子，我的女管家就会知道他来了。”

“你的女管家在场吗？”

“是的。”

“你这句话是否意味着，我们可以将她视作证人？”

“是的。”

“你是否认为你的儿子意图闯进你的房子？”

（陪审员提出这个问题的缘由我会马上进行说明。再插一句，我或许应在此解释一下，所有这些证词的细节我都是从郡上的报纸看来的。）

“你是否认为你的儿子意图闯进你的房子？”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是否认为他有意闯入你的房子？”

“不，我不这么认为。”

“你敢发誓吗，佩德里先生？”

（顺带一提，我在乡绅与特拉姆神使之间并未发现任何过节，原因很简单，并不是任何事都能随意泄露出来的。）

“我敢发誓。”

“你是否认为他是想暗中与房子里的某人相会？”

“不。”

“当时房子里都有谁？”

“昆音太太，也就是我的女管家，还有一名女仆。”

“这名女仆在场吗？”

“是的。”

“她是一名怎样的女人？”

“说真的，莫顿先生，你可以亲眼看看她，自己判断一下。”

“我们会的。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是否回答你的问题，还是我自己说了算。”

“我想你会回答的，佩德里先生。”

“问题非常简单：你是否打算出钱悬赏，以求找到杀害你儿子的凶手呢？”

乡绅没有回答。

“你听到我的问题了，佩德里先生。”

“我听到了。”

“那么你的回答是什么呢？”

乡绅沉默了一会儿。我应说明一下，我有将自己偶然间得知的审讯细节加入我的叙述中——或许说探知你们会更愿意听——而其他信息，如我前文所说，是从郡上的报纸里读来的。

“我拒绝回答。”乡绅说道。

莫顿于是请求法官进行裁定。

在我看来，这位陪审员如此盘问乡绅，必然是存有某些隐藏的动机。若果真如此，我必须承认，他的动机我真是一丁点都没有发现。对于他的动机我有所猜测，不知是否准确。我想我是猜对了的。

显然莫顿先生所提的问题角度都十分刁钻，毕竟要等到陪审团有所发现后，才能从法律上判定确实存在一名凶手，那么在此之前，这位父亲如何能决定是否要为这名不知是否存在的凶手发出悬赏呢？更何况，我不得不说，这个问题对于阐明本案谜团没有丝毫的助益。不论如何，这个问题与这起惨案的真相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联系。

很明显，莫顿先生这样做，背后很有可能是有一两个动机促使他如此，但动机如何我们不得而知。动机之一或许真的是想获得凶杀案的线索，而另一个动机可能就是想败坏乡绅在郡上的名声，因为有传言说此二人曾经交恶。

这位神使陪审员立即申请由法官裁定，而法官也立即承认此问题与案情并无关系，可尽管如此，法官还是敦促乡绅对这一问题做出回答。

很明显，法官也看出了此问题将乡绅置于了何种尴尬的地位，所以说话也尽量和婉，给乡绅略微解围，不至于太过难堪。

但正如我说过的，放下佩德里先生各种自相矛盾的缺点不谈，他可是个内心十分清明、头脑十分清晰的人。我在读报时就看出了这个问题与本案并无足够的联系，所以他听到陪审员如此提问，必然也看出了其中的蹊跷。

我这么说是因为，佩德里在耐心地听法官说完一番话后，他平静地说道：

“陪审团尚未给出此案是谋杀的定论，我如何能说我愿为寻找本案的凶手而进行悬赏呢？”

“但如果陪审团确实得出本案为谋杀案的裁决呢？”莫顿问道。

“那就请你到那时再来问我这个问题吧。”

我听说这位陪审员微笑着鞠了一躬，说他很满意。

在我看来，此刻莫顿先生一定是得到了符合他的推理的信息，若非如此，就是他提出此问的低级动机得到了满足，即他认为自己已经对乡绅在郡里的声誉造成了足够的损害。在场记者已经开始奋笔疾书，出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庭上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毫无保留地出版在郡里的报纸上。

不过，莫顿先生马上就要惨遭挫败了。

“你对我的问题问完了吗，先生？”乡绅问道。

法官鞠了一躬，回答是显见的。

“那么，”乡绅继续说道，“在我坐下之前——请您允许我在庭审结束之前一直留在庭上——我有话要说，出于我本人的意愿，我坚决反对将此有违法度且完全没有必要，在强迫下进行的问答公之于众。如果陪审团果真裁定本案为谋杀案，确定有凶手的存在，那么我也不会为了找出这所谓的凶手而发出悬赏。”

“为什么不会？”法官问道。后来我得知，法官也承认这个问题问得十分不恰当，是不容原谅的错误。

“因为，”乡绅佩德里说道，“我个人深信本案绝非谋杀。”

据报纸上的报道所说，这段话引起了一阵“骚动”。

“不是谋杀？”法官问道。

“不是。我敢肯定，他的死是意外造成的。”

“你为何会有此想法，佩德里先生？”

“出于对死亡本质的理解。我以为，若是谋杀，绝不会以如此不同寻常的方式下杀手，而我的儿子就死得很不同寻常。我没有其他要说的了。”

“至此，”报上的报道写道，“乡绅才落座。”

下一位传唤的证人——发现尸体的园丁已经进行过陈述了，他只就发现尸体的过程进行了简单地叙述——下一位证人是女管家昆音太太。

她关于乡绅少爷之死的证词在我看来真是一点价值也没有。她只是简单地陈述了一番，说案发前一晚她按照平常的时间（十点左右）上床睡觉了，而黛娜·雅顿稍早些时候也就寝了，且与自己同屋而眠。当晚她没有听到任何响动，睡眠没有受到任何的打扰，直到园丁敲响了警钟。

昆音太太说完，就又轮到律师的文书莫顿先生来进行盘诘了。

“你和这位——她叫什么名字？——黛娜·雅顿，你是否和她孤身二人睡在佩德里庄园？”

“是的——主人一家不在时确实如此。”

“一个人睡你害怕吗？”

“不怕。”

“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害怕呢？”

“这个嘛，大多数女人独自睡在又大又空的房子里都会害怕。你不怕有盗贼闯入吗？”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很简单，因为盗贼会发现佩德里庄园没什么值得偷取的东西，要是他们真闯进来了，才是天大的傻瓜。”

“但是房子里不是有好多的银盘子吗？”

“所有盘子都会随着佩德里先生进城。”

“所有都是吗，女士？”

“一个不留——一直如此。”

“你说那个姑娘睡在你房间里？”

“是在我房间里。”

“她是个迷人的姑娘吗？”

“不是。”

“那她惹人厌吗？”

“一会儿你可以自己判断一下，因为她也会作为证人被传唤出庭，先生。”

“哦。那么你是否认为这位年轻的姑娘与你家少爷之间有情呢？”

“你说黛娜和佩德里少爷吗？”

“是的。”

“我想这两人之间不太可能有任何的交集，因为（此时她笑了一下）他们从未见过彼此——这姑娘是三个星期之前才从邻郡来到佩德里庄园，而那时家里主人已经进城三个月了。”

“哦，那么你就没想到你家主人之子近期会回家来吗？”

“我没有料到佩德里少爷最近会回来——家里人不在时他从不回家来。”

“他是否经常未经通知就突然回到佩德里庄园？”

“不是。”

“你十分肯定吗？”

“我十分肯定。”

“死者父亲是否不给他钱花？”

“他们父子之间如何安排钱的事，我一概不知。”

“那么，你是否知道他经常缺钱？”

“说真的，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那么，他是否经常向你借钱呢？”

“我也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你说当晚你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什么都没听到。”

“早上园丁发出警告时你做了什么？”

“我不明白你的问题是何意思。”

“可是我的问题非常直白。你听说这噩耗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证人沉思了一会儿。）“我得说，在那么慌乱糟糕的场合，一个人怎么可能还能清楚地记得自己先做了什么事，或者说了什么话呢？不过我想我做的第一件事，或者说我能记起的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照看黛娜。”

“她为什么不能自己照顾自己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她看到尸体后，突然出现了癫痫症发作的症状——她是有这个毛病。”

“那么有关这件扑朔迷离的案子你就没有任何头绪了？”

“完全没有，我就知道一件事，当天早上，我认出那是佩德里家少爷的尸体。”

姑娘黛娜·雅顿是接下来被传唤的证人，她一直在进行庭审的酒馆[2]的门厅等候。但这可怜的小姑娘一听到她的名字就立即犯了病，使得她完全无法给出任何的证词。而郡上的报纸则颇为诙谐地评论道：“不过她的尖叫声倒是可以证明，她的肺部真是健康得令人羡慕。”

“她很快就会康复的，”昆音太太说道，“到那时她就能把她所知道的说出来了。”

“你说她会给出怎样的证词呢，昆音太太？”这位律师的文书问道。

“这我就无从得知了，莫顿先生。”她回答道。

庭上传唤的下一位证人（作为一名老警察，我不得不说，证人出庭做证的顺序安排得很不妥当）——是那名医生。

他的证词如下，我已略去了太过于专业的论述。“我是在星期二的早晨被叫去查看死者的，当时就快到六点了。我认出了尸体为佩德里少爷。他已经死去多时了，凭我的水平，我判断他已经死去七八个小时了。也就是说他的死亡发生在前一天晚上的十点到十一点。死因是被利器刺伤身亡，凶器穿透了左肺。死者体内有出血，致死的凶器留在了伤口处，从而阻止了血液从创口流出——若无凶器，伤口处应有少量渗血。死者的真正死因为窒息，因为血液流入并充满了肺部。死者身体的所有其他器官都很健康。而造成死亡的凶器，我完全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这是一种铁制的箭，制作非常粗糙，还应配有一根箭杆。凶器在使用时肯定还装配有某种可手握的柄，这根手柄一定是在有人意图拔出箭时有所松动，从箭头上掉下来了。可以肯定，确实有人试图拔出箭头，因为我发现箭头的一条环形纹路卡在了一根肋骨上。我再重申一次，我完全不认得这根导致死者死亡的器具。这个东西显然是粗制滥造的，非常粗劣。死者受伤后或许还坚持了二十几秒才死去。几乎可以肯定，他无法喊出声。死者身上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至少我没有发现任何迹象表明死者曾有挣扎，他甚至都不曾意识到自己有危险。可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死者在被害时并没有睡着——毫无疑问他是被害而死，或者是死于误杀——他一定是看到了袭击他的人。从凶器的位置来看，袭击他的人所处的位置必然更靠近死者的正面。我有把握，死者要么是死于谋杀，要么是死于意外，绝不可能是自杀。我愿以我的职业声誉担保，要一个人用如此大的力气——正如本案中的情况，有被切断的肋骨做证——将这样的利器刺入自己的体内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若是自杀，在本起惨案所呈现出来的情形之下，也不可能将凶器以这个方向刺入体内。总而言之，我的观点就是死者死于他杀，而他本人则对凶手的存在毫不知情。”

莫顿先生对医生进行了盘诘：

“彼彻雷医生，你是否认为，尸体体外并无流血？”

“这一点我十分肯定。”

“为什么？”

“衣服上没有任何的血迹。”

“那么就可以推断，凶案发生地点没有沾染任何的血迹了？”

“当然。”

“那么即便尸体被移动很远的距离，也不会留下血迹暴露移尸的路径了？”

“不会留下血迹。”

“根据你的想法，凶案现场是距离发现尸体处很远的地方，还是在距离那里很近的地方？”

“这个问题超出了我的能力太多，我无法作答。莫顿先生，我在庭上的职责是讲述我如何被叫去查看死者，对死者的死因进行分析。如果陪审团确实想听我的推断，我也可以如实相告，以供陪审团参考。”

于是陪审团进行了一番商讨，商讨结果就是，陪审团表示他们非常想要听取医生的想法。

（我十分确信，正是下面一席话让陪审团最终做出了判决。）

这位医生是这样说的：

“我是这样想的，这起死亡事件是由偷猎引发的——我并不认为是聚众斗殴所致，相反，此人的死是个意外。附近地区的人都对一件事心知肚明，而我认为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也无须故作矜持，应该有一说一，佩德里先生。我要说的是，佩德里少爷非常痴迷于偷猎。我想他是和他的同伴一起出去偷猎了——我自己曾有两次在晚上被唤去行医，路上就看到这位少年形迹非常可疑——在他们偷猎期间，他们中的一人为利器所伤，以致身亡。而这个利器通常是装在较沉的木棍顶端，用来投掷猎捕兔子的。我认为当时出了十分可怕的意外——我们都知道若使用了利器，一旦发生意外造成外伤会是多么可怕的事——这年轻人受了致命伤，最终死了。在他死前，他吓坏了的同伴曾慌乱地试图将箭拔出，结果箭头却卡在了死者体内，钩到了一根肋骨上，而为了将箭头从卡住的骨头上取出，他们用了很大的力气，最终导致箭杆从箭头上脱落。这样一来，尸体会在其父的家门口被发现就解释得通了。他的同伴知道他的身份，他们害怕一旦被人发现自己的行为，必然会招致罪责，有损自己的名声。于是他们将尸体带到了他父亲家的门口，丢在那里不管了。以上推论，”医生总结道，“在我看来，是我能找出的最合理的解释方式，如此才能解释这件不同寻常且令人惋惜的案子中种种奇特的情形。我要对佩德里先生说声抱歉，因为我在讲到这位先生的儿子，也就是死者时，或许有损其人的名声。但我这样做有充分的理由。一件罪行或是惨案有时太过扑朔迷离，以至查找犯人，或者说有过失的人时，怀疑的范围圈得太广。我不过是想将审讯的范围尽可能缩小，以免更多的人受到牵连，被疑为罪犯。不过，若是有谁能就本起惨案提出比我更清晰的解释，我也很愿意承认我说错了。”

（我再重申一次，毫无疑问，彼彻雷医生的分析非常完美且合理地契合了本案的种种细节。）

莫顿先生对彼彻雷医生的盘诘到此结束。

下一位被传唤的证人是特拉姆的一名巡警。他是个愚蠢到无可救药的傻瓜，我也是吃了些苦头才明白这一点的。此人若是在乡野小酒馆里吵吵嚷嚷还有些用处，可论起侦破案情，他连达特——我的狗——都比不上。

从记录来看，他做证时十分愚蠢，证词仿佛流水账一般，以至连法官都斥责了他。

他就只会说，有人叫他，他就去了，他看到了谁谁的尸体“死翘翘”地躺在那里。这就是他能给出的“全部”证词了。

莫顿先生亲自尝试审问他，可就算是莫顿先生也拿他没有办法。

“在他赶到之前，发现尸体的地点围了多少人？”

“一个都没。”

“怎么会这样呢？”

“这个嘛，因为汤姆·布朗，就是那个花匠啊，立马儿就来找他了。汤姆·布朗头一个儿找的就是他，因为他最先想起来找的就是他。”

实情确实如此，我去到特拉姆时发现他所言非虚。园丁布朗被吓得够呛，在他一通大喊大叫引得女管家的注意后，就立即冲到村里找寻毫无用处的帮助来了，所有被吓蒙的人都会这样无头苍蝇一般乱撞。而这名警官的农舍恰好是他遇上的第一所住有警察的房子，于是这名警官就最先收到了消息。如果本案有得到正确的处理，那么这名警官作为第一名收到消息的人，他应该立即寻找某些特定证据，凡是侦探，必然先要找寻这一类证据。

这名好似律师的陪审员所提出的头两个问题，说明他知道这个证词可能非常重要，只可惜这位证人——名叫约瑟夫·希金斯的——对自己的职权所在竟然一窍不通。

第一个问题是：

“星期一的晚上下雨了，是不是？”

（星期一就是惨案发生的前一天。）

“是……是的，那天下雨了。”希金斯回答道。

然后便是这个重要非凡的问题：

“你是最先赶到现场的一批人。你是否注意到周围有任何鞋印呢？”

在我看来，莫顿先生很明显是在根据医生所提出的理论进行盘诘。显然，如果是偷猎的同伴将死去的乡绅少爷运到家宅正门那里去的，那么因为晚上曾经下过雨，所以柔软的土地上就会不可避免地留下许多鞋印。

此问题一出，证人居然问道：“什……什么？”

莫顿将问题重复了一遍。

“没，我一个也没看见。”

“你对你的职责所在真是一窍不通。”莫顿先生说道。

这位陪审员说得没错。我得与读者好好讲讲，比起其他各种次要证据，因为鞋印而被送上绞刑架人可要多多了，有鞋印做证可谓铁证如山。鞋钉掉了一颗，还是有两三颗挤到了一起，是有一颗钉子断了，还是所有钉子都完好无损，这些特征一次又一次地认出嫌疑人所穿的鞋与被害人附近印有的鞋印联系起来，也一直是证据链的第一环，足够将凶手送上绞刑架，或是将未成年的重刑犯送进铁壁铜墙。

说真的，如果要我就如何躲避侦查给作恶多端之人提一条建议，我一定会说，要随身多备一双靴子，等你需要接近犯案现场时，将你常穿的那双鞋换下，将准备的这双换上，穿着这双预备好的鞋去做恶事。从现场逃走时依然穿着这双预备的鞋，等你逃出了一定距离，再换回另一双鞋，再将这双会暴露行迹的作恶之鞋小心藏起。这样一来，你常穿的鞋就成了你无罪的铁证，一切能推断你有罪的证词都站不住脚。

我这样公然教授犯罪手段，大家也不必惊慌，因为我另有妙计良方，专门应对这种“狡兔三双鞋”的犯罪办法，对此我很是自得。而且我已将这妙计广泛地教给了各处警察，任何意图将我上文所给出的建议付诸行动的，只会是自投罗网，且落网的风险可比普通犯案手法还要大些。

让我们再回到手头的正事上来吧。

特拉姆的巡警或许是除了莫顿以外，城中唯一一个应该知道，死尸附近每一个脚印都是价值连城的证据这一道理的人了，可惜他对自己的职责是一窍不通，完全地忽视了对现场的保护。要是他曾对脚印进行了勘查，本案必定能有所进展（而且是突飞猛进），只可惜由于他的愚蠢，这线索是永远都不得而知了。

再没什么比这更肯定的事了，我们所说的脚印证据是完全缺失，再找不回来了。

这巡警完全未曾留心，所以就算是世上最聪敏的侦探也没法从他的嘴里问出任何有用的证词。这起惨案的消息传得飞快，在村里尤其如此，庄稼汉们成群结队地来看热闹，就算有什么脚印也都被破坏殆尽了。

简而言之，约瑟夫·希金斯先生给不出任何值得听取的证词。

现在唯一尚未听取的就是黛娜·雅顿的证词了。

她出庭时看起来“十分虚弱”，我获得这些细节的报纸上如是说，“这都是她刚才突然犯病后，挣扎着压制病情造成的结果”。

她脑子太笨，以至每个问题都要重复上六七遍，她才能给出一个简单的回答。陪审员问了四次才问出她的名字，又问了三次才知道她的住处，问了五次方得知她的职业。经过这一通费心盘问，法官与陪审团连问她是否知道什么叫证人宣誓都放弃了。不过她也说，她十分清楚，如果自己不说出实情，那么自己就会去到一个“非常糟糕的地方”，这样一来她也可算是法律承认的合格证人了。由此我也可十分确定，她曾吃过不少苦头。

莫顿先生从她口中得到了大量的细节，比其他发问者所得加到一起还要多。这样一来，我因她的证词而改变我到目前为止所计划的所有行动，应该也不算是冒失之举。我会将这位先生的提问以及她的回答完整、精确地复述出来，必然与贪婪的郡县报纸所引用的对话一字不差。当地报业肯定将这整件案子视作业内的天赐良机，老板们都全心全意地希望审讯能够因更深入的证据而尽可能久地拖延下去。

“现在，黛娜，”莫顿先生说道，“你星期一是几点上床就寝的？”

（黛娜通常要等莫顿一再重申问题之后才能作答。我会在文中略去重复，只当黛娜立即就回答了问题。）

“十点。”

“当时你睡着了吗？”

“没——我没有睡着。”

“为何没有？”

“因为我睡不着。”

“可是为什么睡不着？”

“我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

“好多好多事情。”

“跟我们说一件好吗？”

（她没有作答——却又露出要发病的征兆。）

“冷静，冷静！好了，那么最终你睡着了吗？”

“睡着了。”

“那么，你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呢？”

“太太叫我的时候醒的。”

“那是几点呢？”

“不认识表。”

“当时天亮了吗？”

“是……是的，当时白天了。”

“你在夜里醒来过吗？”

“是的，醒来过。”

“你怎么会醒的呢？”

“不知道。”

“你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没有。”

“你是否认为自己听到了什么动静？”

“是的。”

“什么动静？”

“是……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在动？”

“是……箱子。”

“箱子——好了，冷静，”律师说道，“准确回答我的问题。”

此时他提高了声音，我敢肯定，要不是这位陪审员及时制止，黛娜肯定又要犯病了。

“你听到了吗？准确回答我的问题。”

“好的。”

“你醒来时听到任何响动了吗？”

“没有。”

“但你以为自己听到有动静？”

“是的，就在……”

“好的，冷静。别管箱子的事了——这东西在哪儿？”

“箱子吗？在门厅里！”

“不——不是，是问声音。”

“在门厅里，先生！”

“那是——那是怎样的声音？”

“不，先生，是箱子。”

“好了，好姑娘，”这位特拉姆神使说道，“别管箱子的事了，我需要你想一下这个：你是否听到房子外面有任何响动？”

“没有。”

“但你前面说听到声音了？”

“不，先生，我没说。”

“可你说你以为自己听到了动静？”

“是的。”

“那么，是在哪里？”

“在箱子里……”

据郡县报纸报道，说到此处时，律师一拳锤到了他面前的桌子上，然后继续问道：

“你再提起箱子一次，姑娘，我就送你进监狱。”

“监狱！”这不幸的证人说道。

“是的，进局子，啃面包喝白水！”

从此往后，这位悲摧的证人未发一言就突然犯病，不得不被人带出庭去。她一直在痉挛，看起来好似一直在抗拒制止她的人。最终三个男人将她架了出去，他们的职责就是确保她能保持相对的安静。

“先生，我不认为，”法官说道，“这名证人能对案件产生决定性的影响。首先，我十分怀疑她有足够的能力给出证言，而其次，我认为她也没什么证言可说——少到令我怀疑推迟庭审直至她康复的决议是否明智。在我看来再强迫这位可怜的年轻女士站到她刚刚有过痛苦经历的地方是十分残忍的，除非你确信她这个证人确实能对案情产生决定性的影响。我想她已经说得够多，足以证明她并非重要证人。从她本人的叙述中，我们显然可以确定，她是与昆音太太一道就寝的，直到早晨女管家亲自听到警钟后将她叫醒之前，她什么都不知道。因此，我断定她所能给出的证词，女管家已经在陪审团面前说过一遍了。”

陪审团的意见与法官的这一番发言相吻合，然而莫顿先生则表明他无法理解这姑娘为何总是提起箱子。或许昆音太太可以帮忙解开这个谜。

女管家立即起身。

“昆音太太，”莫顿先生说道，“你是否能解释一下，刚刚那位年轻人所说的箱子是什么意思？”

“不能。”

“佩德里庄园肯定有许多箱子吧？”

“这是肯定的。”

“有哪个箱子与众不同吗？”

“没有与众不同的箱子。”

“没有哪个箱子，你们提起时会说‘那个箱子’吗？”

“没有这样的。”

“那姑娘说箱子在门厅里。门厅里有箱子吗？”

“是的，有几个。”

“是装什么用的？”

“有一个装的是木屐和靴子，桌上有一个箱子，家里主人在家时，是用来放要邮寄的信件的，每天四点这个箱子就会清空。还有一个箱子是嵌在墙里的，它的作用我还没有发现，我已多次向佩德里先生提过要将其去除。”

“那箱子有多大？”

“大概五十厘米见方，一米深。”

“是上锁的吗？”

“不是，锁瓣总是开着的。”

“这位年轻姑娘是否曾表露出对这箱子的恐惧之情？”

“从未。”

“对于她证词中所提及的，门厅里的箱子，你毫无头绪吗？”

“一点头绪都没有。”

“你是否认为这年轻姑娘有些弱智？”

“反正她肯定不怎么聪明。”

“所以你认为她所说的箱子只是她的幻想？”

“当然。”

“是最近才有的吗？”

“之前我从未听她提过什么箱子。”

“这样回答也行。”

这些证词的报纸形容昆音太太是一个非常冷静自制、泰然自若的女人，在不得不作答时，她一直保持冷静，说话语速也十分和缓。

以上即为法官打算总结陈词时给出的所有证言，正当此时，希金斯巡警想起他有件事忘了说，于是他着急忙慌地走上前来弥补过失。

他没有出示在死者身上找到的物品。

这些物品是一把钥匙和一副黑绉纱的面具。

庭上又重新传召了乡绅，并将这把钥匙拿给他看，他认出这把钥匙（他认为如此）是他“家中钥匙”的一把。这把钥匙没什么特别的价值，就算留在警察手里也没什么大不了。

报道继续写道：“现在这把钥匙收押在警察手中。”

至于这副绉纱面具，乡绅就无法给出任何解释了。

然后法官进行了总结陈词，在此过程中，他对医生就本案提出的观点大加赞赏，不乏溢美之词。（我敢肯定，医生的行为完全剥夺了大众在这件事上的乐趣，也让侦探降低了警觉。虽然大多数侦探都十分聪明，但也十分单纯，很容易就接受一个清晰直白的观点。）法官还表示，黑绉纱面具的发现显然很可能确凿地证明了医生的猜测。“这位年轻人，”法官说道，“如果是去偷猎，必然极其想要隐藏自己的脸，毕竟他在郡里的身份不一般。如果偷猎这一解释为真，那么在尸体上发现这副黑绉纱面具就是非常自然的事了。但是……”

后面法官就开始向陪审团解释，他们做决定时不应依赖假设，而应立足事实。几乎所有人都被说服了，认为彼彻雷医生的解释就是实情，但根据法律，他的解释是不能被接受的。他们的裁决必须是根据事实得出的结果，而本案的事实其实十分简单：一个男人死了，他的死因很奇特，因此死者绝不可能死于自杀。因此陪审团在这种情形下，认为自己既然职责所在，就应在谋杀一事上判为存疑。

陪审团没有退席，而是进行了一段长达三分钟的商讨。这段时间里（我听闻）陪审团发言人莫顿先生舌战群儒，最终陪审团给出了有一人或多人蓄意谋杀的裁决，嫌犯身份未知。

到此庭审就结束了。

我可以毫不迟疑地说，这是此类庭审中所进行过的最糊里糊涂任人摆布的庭审。本次庭审毫无秩序可言，没有一个人看得透，没有一个人有常识。

本案的案情引起了一些小小的骚动，但医生给出的这个还说得过去的解释，以及几条与之相吻合的现场情况，使得本案的趣味性大减，公众与侦探都对此案提不起兴致。对公众来说，是因为案情没有给他们留下多少想象空间；对侦探来说，是因为对于大多数侦探来说，令他们愿意查案的主要动力已经没有了，而且本案很可能已经有了与事实相符的解释，那么侦探可从中谋得的利益几乎也就所剩无几了，更何况获得悬赏的期望还十分渺茫。

但我却在此写下了这则故事，仅仅这个事实就足够证明，我的想法并未与本行业中的主流想法同流合污。

我认为我是对的，而后文也会证明这一点。

政府自然像往常一样给出了100英镑的悬赏，所有因可能的恶行导致有人身死的案件都会给出这样的悬赏。

但我会选择这件案子来调查，并不是因为受到普通悬赏的吸引。这件案子吸引我的是几个特殊的因素。

这些因素我列于下文：

（1）为何这名父亲不愿提供悬赏？

（2）为何死者在死亡时，身上会带有家中的一把钥匙，他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3）箱子是什么意思？

（1）在我看来，这名父亲之所以拒绝提出悬赏，一定是这三个因素中的一个导致的。不论是因为他不相信本案为谋杀，所以认为提出悬赏毫无用处；还是说他知道本案确为谋杀，但不想为警察破案提供助力；或者还有第三种可能，不论他是否相信本案为谋杀，不论他是否知道本案是否为谋杀，他不愿悬赏只不过是因为他太过贪婪卑鄙，不愿白白付出一笔金钱，却不能得来任何与之相等的好处。

（2）死者的口袋里怎么会有他父亲的侍从所保管的一把钥匙呢？他会有钥匙这件事本身就是极不寻常的，而且根本说不通。他是怎么得到钥匙的？他为何要得到这把钥匙？他要用这把钥匙做什么？

（3）箱子是什么意思？黛娜·雅顿这位可怜的姑娘所指的到底是随便哪个普通箱子，还是某个特别的箱子？在我看来，如果她指的是随便哪个普通箱子，那也一定是处在某种特殊环境下的普通箱子。但我知道傻瓜鲜少有丰富的想象力，所以我并未轻易相信黛娜有能力编造出一个有某种不同寻常的特质的普通箱子。而且不要忘了，当时家里可没有人在耍她，只有一名严肃认真的女管家，而女管家绝对不会做出这样幼稚的事。由此我得出结论，前文所提到的箱子是一个特别的箱子。“箱子在门厅里。”如果这箱子不是黛娜常见到的箱子，而且还出现在门厅里，那就可以推断出，箱子是最近才出现在那里的。这一次我是否立即就将这箱子与本案联系起来了呢？似乎没有。

不论如何，我都决定要到特拉姆村调查一下这件案子。我们侦探一向雷厉风行，一旦下定决心就会立即行动，自不必说，我才下定决心要造访特拉姆，就立即赶往火车站，乘坐距离我下定决心时最近的一班火车。

去的路上，我就在心里默默安排了一下我查案的流程。

第一步，我必须见到那名巡警。

第二步，我必须与黛娜姑娘进行谈话。

第三步，我必须勘查凶案发生的地点。

这些都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接下来的事必然会困难重重。

这是为了让那些与本案有关的人意识到我有可能做出何种发现，打草惊蛇，看看能不能“惊”出什么线索。

我一到特拉姆就立即找到了那名巡警，我不得不说，我确实从未见过比他更愚蠢的傻瓜。

他简直是愚不可耐，倒是十分诚实，不过这诚实也透着一股傻气。

遇到我这么八面玲珑的侦探，他毫无耍心机的机会，只能乖乖就范，据实相告。我想直到本章的最后，他都没有真正理解我是一名侦探这个事实。他的头脑无法理解，居然会有女警员存在。

我盘问他时尽量简短，还用几先令的硬币抚平了他的疑心，连他的口音都淡了不少。

与他面对面的那一刻，我立即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我只需向他提问就好。以下便是我的提问以及他的回答，我尽可能贴近事实地记录了下来。一同记录在案的还有这次问答导致的行为。

我一上来就告诉他，我很想知道有关这件事的一切，当我掏出第一枚先令作为这句话的“说明”时，他立即就笑得合不拢嘴，满口的牙齿都能看到——一共三十二颗，一颗也没落下。

“在尸体上曾找到了一把钥匙和一副面具，这两样东西现在在哪儿？”

“为什么要问——它们在我的箱子里，因为我是巡警嘛！”

“你可以拿来给我看看吗？”

“哦，我可以拿给你看！”

于是他走向屋内角落里的一个箱子，十分严肃地开了锁。

作为特拉姆的巡警，他会保管这些物品是十分自然的事，毕竟当时给出的裁决是蓄意谋杀，所以任何时候都可能会再次开庭审理此案。

他从这个箱子里掏出了一个包袱，打开后，能看到里面有一套衣服，在这堆衣服中间，他拿出了一把钥匙和一副面具。

我首先查看了这把钥匙。钥匙很精致——是一把非常漂亮的钥匙，做工复杂。我们警察在从业期间会学到许多有关钥匙的知识，因此我只瞥了一眼就认出，这把钥匙所对应的锁必定十分复杂，绝不是一般价值的锁头。

在钥匙被磨得锃亮的套环上，有一个小心翼翼刻上去的数字——13号。

可以肯定，这把钥匙绝非普通的钥匙，对应的也绝非普通的锁。

那么，特别的锁与钥匙，必然看守着特别的宝藏。

此次面见特拉姆的巡警，我得出的第一条推理是：这把从死尸身上找到的钥匙，其对应的锁头看守的是一些价值不菲的东西。

然后我又检查了那副面具。

面具是黑绉纱的料子，撑起面具的骨架则为银线。我之前从未见过类似的东西，可是作为侦探，我也曾与众多佩戴面具的人打过交道，不论是在化装舞会上，还是在其他不尽如人意的场合。

因此我推测这副面具是外国制造的。

（最终我得知，我的推测是正确的，对此我并不想居功，因为这问题就像非黑即白一样好猜。这种面具国外称之为“豪华假面”，这种面具在满足了遮盖面部以防止被人认出的功能之外，还制作得非常精致，所选的绉纱面料非常透气——做工较次的面具则不具备这种功能。）

“在尸体上还发现过其他东西吗？”

“没了。”

“没有万能钥匙吗？”

“没有，只有一把钥匙。”

也就是说，如果这名巡警没有说错，而且尸体在被园丁布朗发现之前没有被其他人动过，那么在他身上找到的物证就只有一把钥匙和一副面具。

但是他的衣服口袋里肯定还有别的东西。

“在他身上没发现钱包吗？”我问道。

“没有，没有钱包。”

“没有手帕吗？”

“哦，是的，有一块手绢儿。”

“在哪里？”

他立即去包裹里翻找。

“这些是他被人发现时穿的衣服吗？”

“是的，就是这身。”

到目前为止还不错，我这样想着。

这名巡警虽然看起来又傻又实诚，可我感到他对我的疑心很重，因此我认为对付他时我还要倍加小心。

他用食指将那块手帕从一个凹陷处勾出来递给了我，这真是我见过伸得最直的食指。

那是一块女人用的手帕。

手帕是新的，显然从未使用过，上面既没有折痕，也没有脏东西，完全不像长久地被人揣在口袋里四处携带的样子。手帕的一角上有个“弗雷德”的标记——这肯定是弗雷德丽卡的简称。

“这块手绢儿，”我用了这巡警所用的词，问他道，“是包裹在什么东西里面的吗？”

“不是。”

“当时手绢儿装在哪个口袋里？”

“不在口袋里。”

“那么是装在哪里呢？”

“在他的上衣里面，紧贴着心的位置，就在他被捅出的那个洞的上头。”

现在，有关这块手帕我们能做何推断呢？

这是女人用的，没有被弄脏，也没有被长久地随身携带，手帕是揣在胸口的位置，上面还绣有名字。

我的推理是这样的：

这块手帕原本属于一个女人，很可能是一名年轻的，基督教教名为弗雷德丽卡的女人。因为手帕并没有弄脏，也没有因常年使用而变黑变暗，所以一定是最近有人赠予他，或者说是他最近才得到的东西。再加上这块手帕是在他衬衣里紧贴胸口的位置找到的，显然他对这块手帕有着特殊的感情。那么我们是否就可以推测，这是一名年轻女人在死者即将“踏上征程”之前送给他的礼物？

死者离开伦敦不到十八个小时就身亡了，那么这块手帕是在他未出伦敦时所赠，还是他已经出城后才送出的呢？

而且，这副面具和这位女士是否也有关联呢？

我又将面具拿起重新检查了一遍，我发现面料的质地比我原先以为的还要精致细腻。我将其举到眼前，进行更近距离的仔细检查，又发现面具上有香味。

两相结合来看，我们可以推断出，这副面具是属于一位女士的。

我又开始对巡警约瑟夫·希金斯发问。

“我十分希望能看一看那些衣服。”我说道。

“老天，想看你就看吧。”巡警说道。

这是一套很普通的衣服，像是中产阶级的男人早上会穿的衣服，但在一般人眼中，这样的衣服对一个富贵乡绅家的儿子来说可就不够精致时兴了。

（这个明显的矛盾点很快就得到了解释，我到这里的当天晚上就打听到，这个乡绅是个抠门吝啬甚至可谓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衣服的口袋里空空如也，但衣服那种毛茸茸的质地却引起了我的注意。布料是深灰色的，所以在很大程度上掩盖了其毛茸茸的质地。

“恐怕你并没有好好保管这些衣物。”

“这些衣裳跟刚从他身上脱下来时一模一样！”

“什么，布料本来就这么毛茸茸的吗？”

“对头。”

（“对头”是他另一种表示肯定的方式，与“是的”是一个意思。）

“这料子看起来就好像在床上滚过了似的。”

“没有。”

这身衣服的下摆沾有沙砾的印记，这部分的布料仍然是潮湿的。

说起这件事，我倒是想起了庭审上问出来的一件事，现在我检查这些衣服的状态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件事了。

在星期一的晚上——尸体是星期二早上被发现的——下雨了。

如今看来，这身衣服根本就没有被沾湿，因为布料上的绒毛还很蓬松，还能随着微风飘动。我有必要搞清楚星期一晚上，或者说星期二凌晨，雨停的时间。

很明显，在这身衣服的布料晾干蓬松后，直到尸体被发现的这段时间里，这身衣服并未遭雨淋。因此一旦确定了雨停的时间，我就能得出尸体被运至门前的时间区间（发现尸体的时间是五点半）。

这位巡警对下雨的事一无所知，而且我想尽管有那几个先令在前，现在这名警官也开始表现出不耐烦的粗鲁态度了。

我说明一下，我后来查明雨一直下到星期二凌晨三点钟才停下。因此显然尸体是在三点到五点半之间被运来的——两个半小时的作案时间。

也是我有此发现的当天晚上，我遇上了我的房东太太，她是个非常有用的人。

五月份的凌晨三点，天马上就要亮了，这个时间出去偷猎，读者们难道就不觉得太晚了点吗？

这个毋庸置疑的事实，再考虑到多余的面具（因为偷猎并不用戴面具），以及那身衣服的状态——我说的不是死者穿得太过简朴这一点——让我得以推翻莫顿先生的理论，即这位乡绅少爷并非在偷猎事故中丧命的，那天他也并没有出去偷猎。

我从衣服上取下了一小撮绒毛，小心翼翼地夹在我的袖珍笔记本里。

我检查的最后一样东西是导致死者死亡的铁刺。

有关这个我得承认，我备受挫败——可以说是一败涂地、毫无胜算。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真的从未见过。

这是一根非常粗糙的铁刺，形状有点像代表女王的宽箭头标记，只是倒刺到箭尖的距离更宽，使得两边倒刺的形状都好像用得很旧的削铅笔刀的刀刃。箭杆的形状更不规律，做工可能比箭头还要粗糙。制作这凶器的铁质量非常差，因为我没有花很大力气，只轻轻在窗框上划了一下，箭尖就变形了——此举引起了巡警强烈的不满，他“哇”地大喊了一声，我印象十分深刻。

那么此次拜访巡警，我都有什么收获呢？就是以下这一系列的推断了：

死者是在凌晨三点到五点半之间被放到人们发现其尸体的地方的。他的死绝非是在偷猎中造成的。那个星期二，他在死前几个小时里曾见过一位名叫弗雷·德丽卡的年轻女性，并从她那里得到了一块手帕，很可能还有一副面具。

唯一困扰我的就是那把钥匙。顺带一提，这把钥匙是在外衣腰部的表袋里找到的。

我在下榻的小旅馆喝了茶，自不必说，其间我问了不少的问题，聊天中我听到他们常常提起一位格林太太。我猜她应该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于是就要了她的地址。她是个爱请客人留宿的和善可亲的人，那一晚我便留宿在这位好太太的家里了，住的还是最好的房间。

她是我见过最能说的人，话匣子一开就拦不住了。论起思维敏锐，她可一点不差，就是不太细心谨慎。要我说，如果她能有普通人那份细心，绝对够格做一名优秀的普通警察。如果她有这份特质，我估计会为招她入行做些什么的。我可是很少会产生这种想法的。

这位格林太太真是太棒了。

你只需随便提个问题，她就会马上放弃自己谈得正起劲的话题，立即朝着这个全新的方向聊下去。

聊起这桩谋杀案，她简直是迫不及待，因为她一早就认定这是一起谋杀案。

长话短说，所有支持这一观点的情报，除了我自己找到的，以及从郡县报纸上抄下来的内容外，都来自这位丰富的消息来源——格林太太，而她的消息多数也都来自报纸。

当我感到当前话题就要聊到头时，我只需再提一个新问题，她就会立即大谈特谈起来。就这样，我们从七点一直聊到了十一点。八点半、九点的时候，她将泡了太久早就冷下来的茶清理掉了。

“那么昆音太太后来如何了？”我问道。与格林太太的谈话让我收获颇丰，而聊天不过是格林太太的消遣娱乐。从头到尾她都没问过我的职业或是目的（不过我敢肯定，像她这么爱嚼舌的人一定很想知道我的故事），因为只要她一发问我就得开口回答她，可我正专心听她讲话，这样自己打断自己可不是她能接受的结果。于是她就“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那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呢？”

“什么姑娘？”

“黛娜。”

“黛娜·雅顿吗？”

“是的。我想她是叫这个名字。”

“上帝保佑！黛娜·雅顿的故事真是精彩得不得了，这可有的讲了。出事两天之后她就离开了，可中殿学院[3]没有地方给她住，而我这里有地方住，所以她就来这里了——中殿的人总会把他们那里住不开的人送到我这里来，上帝保佑他们，也保佑你！就是这样，我才知道了事情的全部，上帝保佑，包括那个大箱子！”

（箱子——格林太太终于说到我希望她聊的话题了。读者们应该还记得，我认为黛娜姑娘经常提起的那个大箱子正是本案的重要线索。）

“上帝保佑！都是因为那个大箱子才搞得乱糟糟的。因为昆音太太说黛娜真是个傻瓜，居然会被一个大箱子吓到，可是黛娜就是会被吓到，也确实被吓得不轻。她现在大概在邻郡吧，就是小波克林顿。她母亲现在住在那里，以织蕾丝为生，她父亲是个农夫，她就是在那儿出生的——我说的是黛娜，不是她母亲——她生在1835年的4月1日，现在有二十岁了。你在干什么呢？上帝保佑！”

（我正在笔记本上写下“小波克林顿”几个字。）

从此往后我就不再逐字复述格林太太的话了，我要按我自己的需要来转述她的话。她所说的内容也确实让我受益匪浅。

我决定要立即见见这姑娘——说是立即，也是在休息过这一夜。于是到了转天早晨，我仔细地将自己的行李箱和旅行袋锁好，吃了顿简便的早餐，之后便出发了。到了火车站之后，我发现格林太太也在那里。她显然是横穿了古斯格林野地才抢到了我的前头——其实横穿野地的事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她说“这东西”一定是我落下的，所以就赶来见我。

“这东西”是一个老掉牙的钱包，都可以当古玩珍藏了。

“上帝保佑！”她说道，“这不是你的吗？真奇怪，是不是？不过，上帝保佑！你得等一个小时才能有火车坐。一小时之内开往哪里的火车都没有。”

“那我就走一走吧。”我说道。

“我可以一起吗，咱们两个好好聊一聊？”格林太太问道。

“不行，”我回答说，“我有些事情要办。”

我有了一个小时的空闲。我记起在希金斯家查看那些物证时已是黄昏，光色灰暗，于是我想我该再去拜访，好好将那些物证检查一番。

还好我这么做了。

倒不是说我又发现了什么重要的证据，不过我曾苦练眼力，力求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常之处，而这本事帮我坚定了原先的猜测，死者确实见过一名年轻女性，很可能是一位贵小姐，之后不久他便一命归天了。

希金斯本是个修马鞍的手艺人，对我的再次造访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当时真的在担忧，或许我必须要亮明身份才能得偿所愿，然后再客气地威胁他，要他保守秘密。不过万幸的是，他深信我是个好脾气的疯女人，这让他收敛了他的乖戾脾气。于是在掏了几先令之后，我得以再一次检查从那位不幸的乡绅少爷身上脱下来的衣裳。

这时，就着上午明媚的春光，我看到了前一夜没有发现的细节。我发现的不过是一截亮红色的丝线穗子，就是贵小姐在刺绣时会用到的那种丝线。

这截穗子被一圈圈缠绕在胸口的一枚扣子上，最后还在上边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她是一名贵小姐，”我心下暗想，“她是将头靠在他的胸口时绕上丝线并打了这个结。我想她应该是无辜的，否则她绝不会做出如此幼稚的行为。”

希金斯蛮不情愿地将死者的衣服收起来。

“你给我听着，你是不是还想再来看一次啊？”

“不想了。”

“就算你想，也是痴心妄想。”

“那么，也挺好。”我说完，就回到了车站。

格林太太自然还在那里等着。不过早上我看到她家周围今天似乎是要举办“泼水派对”——这是我从滑稽的伦敦人那里听来的说法，其实就是大扫除的意思。

格林太太是逃了这活动来的。

“上帝保佑，我在等一位好朋友！”

“哦，是吗，格林太太。”

“需要我帮你买票吗，亲爱的？”

“好，如果你愿意的话。请买去斯托克雷的票。”我说道。

“那有六公里远，”格林太太说道，“我在斯托克雷也有个朋友。我在想，你朋友该不会就是我朋友吧！你的朋友是谁呢？”

“布莱奇利太太。”

“什么，是住在水泵附近的那位吗？”

“是的。”

“哦，我跟她倒是没有交情。”

我感觉格林太太一下恭敬起来了——原因是无从得知了，因为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布莱奇利太太，只不过是偶然间想到这个名字的。我也从没去过斯托克雷。总不能什么都那么轻易就叫格林太太知道了。

“还有，格林太太，如果我九点还没回来，就不用等我了。”

“哦！你是要在她家里过夜吗？”

“很有可能。”

“哦！”

话到此处，格林太太给我施了一个屈膝礼，于是我想，布莱奇利太太或许是一位举足轻重的贵妇，而格林太太在我身上看到了她地位显赫的影子。

毫无疑问，她很快就会将这则消息传开，而这无疑有助于隐藏我来到特拉姆村的真实意图。

等火车抵达了斯托克雷，我又买了另一张去小波克林顿的车票，并于下午两点到站。这里距离特拉姆还不到一百公里。

黛娜·雅顿的父亲是个只有几亩田地的小农民，这样的人现在正缓慢但不可逆转地从全国各地消失。

或许我应该说明一事，可怜的黛娜姑娘在我对她进行盘问的时候不下三次突然犯病，而对此（我需向质朴的人性致敬）我不得不动用了我最后的手段，向他们亮明了我的警察身份。黛娜父母叫来了警察，而我当着小波克林顿的巡警的面出示了我的授权令，才压制住了黛娜姑娘父亲的反对。他一直义正词严地吵嚷着，说这件“该死的”事情已经要了他家姑娘的半条命，要是我一举将她的女儿“送上了西天”，那就是“要了他的命”。

如我所说，这不幸的姑娘犯了三次病，我想当我终于转身走出房门时，这家人肯定是高兴得不得了。

这可怜的年轻姑娘总得挣扎个几十次才能回答我一次问题。

在此我无须重复她站在法官和陪审团面前时已经给出过的证词，不过我会从她因当堂犯病而中断的地方开始讲起。

“黛娜，”我以平静的语气询问道——我想黛娜之所以会犯病，除了她自己太过紧张之外，她母亲那种藏不住的惴惴之情可谓火上浇油——“黛娜，那个大箱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该死的箱子。”黛娜母亲说道。

这不幸的姑娘就是在这时第二次犯了病。

“看啊，她把我的黛娜害死了！”母亲说道。我不得不承认，黛娜惊厥时的样子非常可怕，看起来极端可怖。这可怜的家伙与病痛对抗了足足一个小时，等她终于清醒过来睁开双眼，第一眼看到的是我，立即吓得她又闭上了眼睛。

可不管怎样，我必须要履行我的职责，这便是我严加逼问的理由。

“你说——哦——哦哦，你说什么？”

“大箱子是怎么回事？”

“不晓得。”

“箱子当时在哪儿？”

“在门厅里。”

“箱子是从哪儿来的？”

“不晓得。”

“箱子在那里放了多久？”

“出事前一天来的。”

“是谁带过来的？”

“不晓得。”

“是一个男人吗？”

“不是。”

“那是什么人？”

“两个男人。”

“他们怎么过来的？”

“乘一辆超大的四轮货车来的。”

“而那个箱子就装在货车上是吗？”

“对头。”（这我已经知道了，是“是的”的意思。）

“他们就把箱子留在了门厅？”

“对头。”

“然后呢？”

“啥？”（这句意思应该是“什么”。）

“他们说了什么？”

“箱子是给乡绅的。”

“箱子是两个人一起抬的吗？”

“对头。”

“怎么搬的？”

“非常小心。”（这时她又有了惊厥的迹象。）

“箱子后来怎么样了？”

“不晓得。”

“他们又回来取过箱子吗？”

“不晓得。”

“箱子现在还在那儿吗？”

“不在。”

“那就是又不见了？”

“对头。”

“你没有看到箱子被运走吗？”

“没看到。”

“那你怎么知道现在箱子不在那儿了？”

“不晓得。”

“但你又说箱子不在客厅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呢？”

“昆音太太告诉我是有人来取走了。”

“什么时候取走的？”

“在我上床之后。”

“第二天早上箱子还在吗？”

“啥？”

“有人发现乡绅少爷死在门外的那天早上，箱子还在吗？”

此时随着她母亲的一声“黛妮！”，黛娜的惊厥症第三次犯了。她一开始抽搐，她的家人就将我拽离了她身边。她的父亲是个耿直的人，让我赶紧离开他的家，“管你是不是警察”，还说如果我不走，他就要让我尝尝“他的厉害”。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想离开应该是比较睿智的选择，于是就离开了他们家。

当晚我留在了小波克林顿，心想着要是这姑娘跟自己的朋友透露了什么消息，我或许还能有更进一步的发现，可是最后的结果令我大失所望。首先，黛娜就没有什么朋友，其次，我所有试图套话的努力都以失败告终，因为这件案子印在了郡报上，而这份报纸已经在小波克林顿传遍了。

等我回到了特拉姆，格林太太以十分恭敬的态度迎接了我，显然是因为我拜访过布莱奇利太太的缘故。而且我还注意到，会客室的壁炉挂上了新的装饰，是一张绘有熊熊火焰的彩纸。

我对格林太太表示了感谢，而且面对她的各种探听，我也很乐意回应。我告诉她：“布莱奇利太太很好，就是有一点感冒。”“是的，我在她家过夜了。”我在布莱奇利太太家用了什么晚餐呢？“这个我真是记不得了。”“我的天啊，”格林太太说道，“真是可惜。”

在见过黛娜，并且在乘火车回特拉姆的途中（我在旅途中总是能很好地进行思考），我将从黛娜·雅顿口中挖掘出的有关大箱子的线索又重温了一遍。

那个箱子与这起凶案到底有没有关系呢？

那箱子很大，由两个男人搬动，而且根据黛娜所说，那箱子之后又被搬离了门厅。

不论如何，我必须查出那个箱子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件案子的热度还没有褪去——自案发以来还未过去两个星期——所以我很有信心，有关那个特殊日子的各种细节人们应该还有印象。

我将格林太太派上了用场，因为也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格林太太，你能不能打听到，星期一那天，也就是乡绅少爷的尸体被人发现的前一天，在特拉姆是否有人看到一辆载有非常大的箱子的运输马车或者四轮大货车呢？”

格林太太带着一脸开心的神情出去了。将她派出去之后，我也抖擞精神向佩德里大宅院走去。

一名女仆出来开了门（动作因疑虑而十分缓慢），拿了我递给昆音太太的信以及名片后又关上了门。那封信是一份声明，说明我是为调查一名仆人的人品而来。

几分钟之后，我被带到了女管家的面前。

我发现她是一名严肃冷静、面目清秀的女人，脸上的神情是一种不可辩驳的宁静。她绝不是什么貌丑身劣的人。

她很是泰然自若。

我与她进行了一段对话。读者可以看到，我丝毫没有提及我前来拜访的真实目的——也就是调查佩德里少爷丧命的真实经过。如果读者不满我在对话时谎话连篇，那么我想辩解几句：恶行就像是一种对社会撒下的谎言，如果想要与这样的恶行对抗，就必须动用全社会的力量，哪怕我们这些执行人也用了同样不光彩的手段。

我们的对话如下：

“您应该就是昆音太太吧？”

“是的，一般大家都这么称呼我，不过这不重要。你想见我是吗？”

“是的，我是来考察一名仆人的人品的。”

“是吗，是谁？”

“我是路过特拉姆，会在这里逗留几天，之后就要从镇上出发去约克郡。我想趁此做个私人调查应该是个明智的选择，可以好好了解一下我的仆人们。”

“确实是个好主意。但你说你是从镇上来的，那你为什么不去找镇里的女管家呢？我想你肯定是从城里的人家招到这个年轻人的。”

“难处就在这里了。我是在某种慈善机构里见到她的，如果她的品行没有问题，我就会雇用这个年轻人。她从未在城里做过，所以我才有所疑虑。不过如果你能向我保证这年轻人……”

“她叫什么名字？”

“黛娜——黛娜——请允许我查看一下我的笔记本。”

“不必麻烦了，”她说道——此时她看着似乎有些苍白，但当时我想，她这份苍白或许是因为正处于深深的悲痛之中——她说道，“你是说黛娜·雅顿吧。”

“雅顿——确实是这个姓氏。你觉得她做女仆合适吗？”

“那要看你想要她做些什么了。”

“一名下等保姆。”

“在你自己家里做吗？”

“哦，不是的，在我姐姐家里。”

“在城里吗？”

（她提出这个问题时非常平静。）

“不是，在国外。”

“国外？”我注意到她说出这句话时，虽然程度很轻微，但比起她先前的平静依旧多了一丝激动。

“是的，”我说道，“我姐姐一家就要离开英国去往意大利了，他们会在那边住几年。你觉得这姑娘可以胜任吗？”

“这个——可以的。她脑袋不是很灵光，这点不假，不过她背景很干净，心思单纯、诚实可靠，而且非常喜欢小孩子。”

听到这句，我想到佩德里庄园并没有小孩子，所以黛娜是否喜欢小孩，这位女管家所知必定非常有限。

“我最喜欢黛娜的一点，”昆音太太继续说道，“就是她的天真直率，十分可靠。她照顾小孩子一定会非常地温柔。”

“可以请问您为何解雇她吗？”

“她是自愿离开的。两三个星期之前，我们这里发生了一件非常令人心痛的事。这件事对她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她想要远离这里。说实话，她决定离开，我也很高兴。”

“她身体健康吗？”

“非常地健康。”

惊厥症的事她一句也没提。

我想，黛娜·雅顿出国这件事是昆音太太非常乐于见到的。

“我想我会向我姐姐推荐她的。她已经告诉我，她对出国没什么意见。”

“哦！你已经见过她了吗？”

“是的，就在前天，在我出城之前。之后我就来这里了。我会推荐这姑娘的。日安。”

“日安，女士。但在你走之前，不知能否允许我向您提一个要求？既然您是从伦敦来，不知您能否为我推荐一名来自城里的仆人，或者只要是从远处来的年轻人都可以。家里主人不在时，我这里只需要一名仆人，可现在因为我之前提过的那件惨案，有关庄园的流言蜚语甚嚣尘上，我根本雇不到人。我现在手下的这名年轻人真让人受不了，她只来了四天，而我保证她在这里绝待不过两星期。”

“我想我可以向您推荐一位年轻人，她身强体壮，性格也讨喜，而且才从我姐姐家离开，是因为有跟踪者的缘故。要不要我写信给我姐姐家的女管家，看看事情能不能成？”

“真是太感谢了，”昆音太太说道，“但要是我想写信给你，该将信寄到哪里去呢？”

“哦！”我回答道，“我会在特拉姆待上整整一个星期。我接到了一封电报，便没有北上的必要了。而且我在特拉姆见到了一个人，是我朋友的朋友，所以我也并不急于离开这里。”

“真的吗！我可以问问是谁吗？”

“是格林太太，就住在大集市的街角，她的朋友是斯托克雷的布莱奇利太太。”

“谢谢回答。这两个人我都不认识。”

“我或许还会再来见您。”我说道。

“非常感谢，”昆音太太又说道，“我会很高兴再见您的。”

“日安。”

她向我回施一礼，我这次拜访便告一段落了。

故事再往后就是我回到格林太太家，为了让我在此地的言行表现尽可能地前后一致顺畅合理（毕竟在这样一个小乡镇里，要是伪装不做得细致入微，你很快就会被拆穿），我用世上最真诚的语气对这位好听闲话的太太说道：

“怎么，格林太太，我才发现你是斯托克雷那位布莱奇利太太的朋友！”

“是的，”她听起来很是惊讶，“我是她的朋友，上帝保佑。”

“我听说这事高兴得不得了，因为你既是她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格林太太。”

说到这里，我牵起了她的手。

也难怪我们见过面后，她就戴上了她最好的无边女帽出门了，要知道那天不过是个星期三。我想对于布莱奇利太太和她的朋友（自称为她的朋友）来说，这事一定大大出乎她们的意料，包括与她一同品茶的故事也是。

有关于格林太太的这次会面，我有几句话要说，并且会保留她的表达方式。

“格林太太，你打听到佩德里少爷被害前一天是否有不同寻常的车辆出入特拉姆的事了吗？”

“上帝啊，上帝，有的，”格林太太说道，“不过，上帝保佑，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那是不是布莱奇利太太弟弟的车，就是这样。”

“你说是就是吧。我转遍了全城，四处打听那辆货车的事。我去找了面包师琼斯，还有威尔莫特，就是娶了玛丽·斯普林特斯的人——他们也算门当户对了——他是个杂货商，他对此事一无所知。我还找了前街的屠夫，后街的屠夫，还有麦克纳布太太——她是给人熨衣服的，也没有消息，上帝保佑。就连送奶工汤姆·哈特都不知道这事。不过，上帝，上帝啊！我跟我的朋友以及他们的朋友们一直聊啊聊，最后是个布商跟我讲了所有有关那辆货车的事。”

“什么？”我急问道。恐怕作为一名业务纯熟的侦探，我表现得有些太过急切了。

“那个，布商怀特当时正在外遛弯儿，眼看再转个弯就要走到大宅子了，然后就看到远方驶来了一辆车，他以为那车是往他店里去的，但是，上帝保佑，那车完全没往他店铺的方向跑！”

“那车往哪儿去了？”

“车往右一转，直奔大宅子的方向去了，他们的车肯定是要往那里去。上帝保佑，就这些消息了。”

然后格林太太像台机器一样说个不停，一直走到门口，出去了。我猜她是立即就戴上了她的新女帽，因为她出门前就戴着那顶帽子，而且给我送来羊排和土豆时也戴着那帽子。

与此同时，我则在反复思量有关箱子的消息，试图将零碎消息拼凑在一起。

对我来说，显然是有人将一个箱子带到了庄园的门厅，毕竟有黛娜姑娘的证词在，而且格林太太带回来的消息也与她的证词相一致，两者都支持门厅有箱子这一假设。

黛娜说在发现尸体的前一天，有人驾着一辆大车将一个大箱子（这箱子肯定很大，毕竟需要两个男人来抬动）带到了门厅。

大概也是在那一天，布商看到了一辆大车拐出了大路，往佩德里庄园驶去。

那辆车上是否载有黛娜姑娘所说的箱子呢？

如果是，这箱子与小佩德里的死是否有关？

如果是，那箱子又去哪儿了？

如果是被人藏起来了，那么是谁藏的呢？

我的脑海中充斥着这样那样的问题，读者也看得出，这些问题非常重要，却令人十分为难。

第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是：

那个大箱子与本案是否有关？

我先是给总部写了一封信，做了些安排，让一名我们的人扮成女仆去佩德里庄园卧底，然后就出了门去见布商怀特先生。

他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开心果”，饮起酒来可是海量，对所生活的世界也是深谙其道。他是那种在市井中混得如鱼得水的人，因为大家都渴酒，于是他也将烈酒当水喝，以至出汗都带着一股酒味。

他是那种让人一眼看上去就迫不及待想要信任他的人。

“怀特先生，”我说道，“我想要一把雨伞，还想跟你说几句话。”

“都可以，女士。”他说道。我敢打赌——虽然我是个女人，可我总爱时不时打个小赌略作怡情——我敢打赌说不到四句话，他就会忘了“女士”这个尊称。

“我们的雨伞都在这里了，女士。”

“谢谢。你还记不记得见过一辆陌生的马车？就在那天，是一个星期一，就是佩德里……佩德里……他叫什么来着？就在他被人发现死在大宅子外面的前一天。我提起这件骇人的事是想帮你回忆一下那天的事。”

“是的，我见过，女士。我听玛丽·格林说起过这事。”

“那是一辆怎样的车？”

“这个嘛，女士，那是一种大批量生产高端产品制造商的大货车。”

“啊，就是那种载着样品往来于布商之间的车，有时也运些售卖的商品。”

“是的，就是这种车。”

（过了第四句，他果真忘了“女士”这个称呼。）

“一种大到几乎可容一个男人站直的大货车吗？”

“何止一个男人，亲爱的！”他确实是那种会对顾客大喊“亲爱的”的人，哪怕他这样做会让客人一辈子都记恨他。“六个男人都容得下，还能装上好几大箱的样品，每个箱子里都能盛下好多……这是怎么回事，啊？你打听货车的事有什么目的，嗯？”

“哦，请不要问我，怀特，”我说道，我知道要赢得这种人的信任，就要先与他套近乎。“不要，请不要问任何问题。但是请你告诉我，当时那辆货车上有几个人？”

“两个，亲爱的。”

“他们长什么样子？”

“这我倒没注意。”

“你认得他们吗，或者认得其中一个人吗？”

“哈！我明白了。”怀特说道。恐怕我不得不任由他认为自己猜到了我的小秘密。“不，那两个人我都不认得，要是认得就好了。我从未见过他们。我当然会以为他们是载着样品来我的店里的，毕竟我是这村里唯一的布商。可是他们根本没来。”

“他们是去了大宅，是不是？”

“没错。我还以为他们转错弯了，所以就追着他们大喊，但根本没用。我也希望能跟你形容一下他们的长相，亲爱的，但我做不到。不过，我认为他们看着像是绅士。你觉得这个形容你满意吗？”

“这之后他们又进城里来了吗，怀特先生？”

“这个嘛，亲爱的，他们还真回来了，还在白马店打了个尖。他们居然没有来找我，我很诧异。然后……其实，亲爱的，要是你都想知道……”

“哦，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吧，怀特。”

“那么好吧，亲爱的。他们正打算上路时我走了过去，我问他们是不是在找一个姓怀特的人。然后……”

“哦，请讲，请继续讲。”

“好吧，其中一个人让我下到“某个地方去”，亲爱的，这么冒犯的词儿我就不当着你的面说了。听他们这么回答，我想他们并不是要找姓怀特的人。”

“还有，怀特先生，他们离开特拉姆时走的还是进村时走的那条路吗？”

“不，他们没走旧路。他们是从另一头出的城。”

“这样也可以吗？请告诉我，怀特先生，要是他们从那边出了城，想再回到大宅的话，除了再从村子里穿过，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没了，除非——让我想想，亲爱的——除非在石南地里兜五十公里的圈子，不过，”怀特先生说道，“无意冒犯，亲爱的，我得说他们看着可不像愿意多费工夫的人，否则他们也不会为了赶我走就说出让我下地狱这种话了。”

“确实，不过也有可能他们回来了，而你却对此一无所知，怀特先生。”

“这样吧，亲爱的，你去找道口看守员问问。这事刚过去三个星期，你可以听听他的话，毕竟汤姆记得每一辆从他的关卡路过的车辆——过路的车不多，因为生意一直都比较萧条。这些车汤姆记三个月都没问题。”

“谢谢你，怀特先生。我想买那把绿色的伞。要多少钱？”

“好好听着，亲爱的，”布商从柜台俯身靠过来，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买伞只是个借口。虽然我这里生意不好，但我想你并不真心想买伞。当然，除非你真的想买。”他又加了一句，唯利是图的商人之心和正人君子之心正在他心中做斗争。

“谢谢你，”我说道，“我要买这把绿色的——你是否愿意我再回来找你呢？”

“非常愿意，亲爱的，想来几次都行，来得越多越好。还有，你听着，你用不着再买雨伞或者其他东西了。想来随便来，当我是朋友就好，你懂的。我全都明白。”

“谢谢你。”我说完，就迫不及待地逃远了。遗憾的是，我离开这家店后就再没登门拜访过，真是没有一点感恩之心啊。不过话说回来，我之后又见过怀特几次，时机都非常地不凑巧。

我发现，守关人汤姆对车辆的好记性是全镇皆知的事。我找他打听时，几乎还没等我描述一下那货车的样子，他就记起了那辆车。

我问他那货车有没有回来，他矢口否认，等我又问“你确定吗”，他则坚定地摇了摇头。他对我的怀疑产生了非常激烈的反应，让我不得不相信他没有记错。

除非他是被人收买了，才守口如瓶？

可这样怀疑他是很荒唐的，除非全城的人都被收买了，这可能吗？

我立即就放下了这份疑心。不得不说，如此自以为是地多疑多虑确实是我们行业的一把双刃剑。在查出犯罪证据前相信每一个人都是无辜的，这是大多数自尊自爱的人所坚守的座右铭，可我们侦探则正相反——要是抱有这样的信念，我们连蘸面包的咸盐都买不起，甚至连填饱肚子的面包都买不起。我们必须将每一个人都视为恶人，在仔细查证过所有证据后，才能承认这是一个正直的人。即便如此，我恐怕我们都不会全心全意地信任这个人。

我心里清楚，这种看待社会的方式未免太过阴暗，不过我们这一行的主流想法让我们能安心接受这种方式，他们认为我们的运作系统对社会来说必不可少（在当前的社会环境下），因此不论我们有多么排斥这种思想，这一系统消沉阴郁的规则的顺利执行都对我们的同胞们大有助益。

我与守关人分开后就回到了住处。从他那里我确认了那辆货车在当晚八点半驶过了他的关卡。我又在脑中将所有新得到的线索过了一遍。

黛娜姑娘一定是在将上床之际在门厅见到了那个箱子。假设此时是九点半，而到了五点半，警铃声响起的时候，箱子就不见了。

这是八个小时的时间间隔。

现在再看，货车在八点半离开了特拉姆，想要绕过一圈再回到大宅就需要在夜晚驾车五十公里穿过一片石南地。（我查了一下我的年鉴簿，发现当晚并没有月亮。）现在想象一下，一辆沉重的货车在晚间行驶，速度最快也不过每小时八公里，而且行至一半时还要让马休息一个小时。这样算来，要走完五十公里，这两个人就需要花上七个小时。

也就是说，这辆货车再回到庄园，最早也得是三点半了，路上还得一路畅通才行。

此时距离尸体被人发现只剩下两个小时了，而且当时天已经破晓了。

这样的冒险光是想想都觉得非常荒诞。

首先，如果他们还要将箱子收回，一开始为何要留在大宅里呢？

其次，为何要在凌晨三点半那么早的时间里收回呢？

而在五点半，箱子已经消失无踪了，且昆音太太还对黛娜说（我认为这姑娘的证词是真的）那箱子已被人带走了。

从我对这些线索的调查，我得出了以下推断：

第一点，带走箱子的货车与带来箱子的货车并不是同一辆。

第二点，那位昆音太太出于某些尚不得而知的目的，意图使黛娜以为那箱子已经被挪走了。

再次，那个箱子仍在庄园里。

最后，箱子明明还在庄园里，可昆音太太却声称箱子已经被搬走了，她这样说一定是有某种目的（肯定非常重要）。

天色很晚了，可我还想尽我所能了解今天的工作。

我还有两件事要做。

第一件事，将我从死者衣物上收集到的“绒毛”送到一位微观化学家手中；第二件事，去那辆货车打尖的店里走访一下，查清他们是谁。

于是，我将那撮“绒毛”收进一个马口铁的盒子里，将其送到一位先生手里，他的技术足够精湛，可以帮我进行这样精细的调查。然后我去了酒馆，报上了格林太太早就为我拟好的名字，请求见一见老板娘。

见面那一刻她对我表露出的兴趣让我意识到，格林太太对我的评价以及怀特先生对我真心实意的观察已经传到这里来了。

请允许我跳出故事几分钟，讲一讲人是多么容易陷入自欺欺人的境地。我从未直接坦言自己与那辆货车有任何的关系，可是人们已经对此有了深刻的印象，提起有关那辆车的事，大家都相当配合我。

事情会有这样的发展我真是由衷地高兴。这样我就有了一个留在特拉姆的动机，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不仅如此，我曾对昆音太太说，我之所以留在特拉姆，是因为我遇见了我朋友的一位朋友，这件事如果传开了（其实并没有传开，由此我推测，昆音太太对当时共事的那位特拉姆姑娘并不信任，而这位姑娘也不怎么注意听人说话）对我也没什么害处，因为大家都认为我有难言之隐，所以编这么一个谎话掩盖一下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以下就是我与老板娘之间发生的一段对话。

“啊！我知道你，很高兴见到你。请坐下吧。坐那张椅子——那是最舒服的一张。你还好吗，这位可怜人？”

“不怎么好。”我不得不这么说道。

“啊！我看你也像是有心事。”

“我来是想问问，是不是有两个人驾着一辆货车——一辆黑色为底，点缀有淡蓝色的大型货车（这个外观描述我是从守关人那里听来的）——曾在此歇脚，就在佩……我记不起他的名字了——就在那名乡绅少爷死去的前一天？”

“有的，亲爱的，一个人是高个子，留着赭色连鬓络腮胡，另一个人稍矮一些，没有留胡子。”

“天啊，有关那个高个子，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奇怪的事？”

“这个吗，亲爱的，我注意到他的上嘴唇时不时会轻微拍动一下，狗睡着后有时也会有这样的动作。”

言及此处我叹了口气。

“另一个人呢？”我继续道。

“哦！他就有一点比较奇怪，就是时不时地会突然哼起歌来，比起英国基督徒唱的歌更像是鸟叫。他唱的歌词——如果真的有歌词的话——我都听不懂。”

“是零碎的意大利语。”我心下暗想。闻听此言，我立即就将此人与那副外国面具联系到了一起。

如果他们是行商，那么其中一人必定非同寻常。会唱歌剧这个本事可不寻常，一般商人不会有这种爱好。

“他们是和善的人吗？”

“哦！”老板娘答得既迟疑又有些仓促，“他们绝对是货真价实的绅士。我一面对自己说：‘他们与大多数在这里歇脚的行商可不一样。’一面又回应自己道：‘确实，毕竟商人们喜欢啤酒多过雪莉酒[4]，而吃过晚饭后则更喜欢喝威士忌！’”

“哦！他们是只喝葡萄酒吗？”

“他们只点了雪莉酒，亲爱的。他们对我是这样说的：‘要上好的葡萄酒，’这是他们的原话，‘无论如何，你不要掺水。’我是一字不差复述的原话。我答他们：‘好的，先生们。’”

之后我们还聊了许多，我就不一一复述搅扰读者了，不过我还是提炼出了几个不太重要的要点。

店里的人不愿放我走，除非我能与他们“打成一片”——这是老板娘的原话——光聊天是不行的，我必须接受他们更温暖热烈的关照问候才行。

那一晚，我在心满意足地就寝之前得出的最后一条推论，就是这两名行商显然根本就不是行商，而是过着上层社会绅士生活的男人。

事到如今，我已经从非常坚实可靠的证据出发得出了十几条推论，那么在继续讲述接下来几天的工作之前，我必须将这些推论简明扼要地复述一遍——请允许我用了这么隆重的字眼。

推论如下：

1.从尸体上发现的钥匙可以打开一个装盛着财宝的器皿。

2.从尸体上发现的面具是外国生产制造的。

3.从尸体上发现的手帕不久前还属于一位名叫弗雷德丽卡的年轻小姐，死者对她很可能有着深深的眷恋之情。

4.死者周围的现场状况说明他并未参与任何的偷猎行径，也没有强闯豪宅的念头。因为虽然他怀揣了面具，可在他身上并没有找到任何用来闯空门的工具。

5.不论死者参与了何种罪恶行径，那位年轻小姐都是无意间被卷进来的。（不过，这条推论的基础仅仅是我发现的那条缠绕在死者外套纽扣上的刺绣丝线。所有这些推论中，支持这一条的证据是最少的。）

6.在死者尸体被人发现在大宅门外的前一天，有一个大箱子被带到了宅子里。

7.将这箱子送来庄园时所用的那辆货车并没有再来将其带离此地。

8.不论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那东西一定很沉，因为需要两个男人将其抬入庄园中。

9.昆音太太出于某些尚不得而知的原因，费尽心思想让目击者黛娜·雅顿认为那箱子已经被人带走了，可事实上那箱子仍然还在庄园内。

10.箱子明明还在，可昆音太太却坚称箱子已经被送走了，她这样说，必然是有某种非常重要的动机。

11.那辆货车上的乘客，虽做行商的打扮，可并不是真正的行商，反而还有着贵族绅士的生活习惯。

将所有这些推论归结为一条，那是什么结果呢？

那就是：要想真正解开本案谜团，最有可能的办法就是找到这个箱子。

想要查到这个箱子，我就必须获得自由进出佩德里庄园的许可，而昆音太太正好自投罗网，请我帮她推荐一名来自城里的仆人，这机会真是太巧了。

当然，毫无疑问，她提出这个要求时心里另有一个盘算，她是想找个来自远处的生人，这样此人对乡绅少爷死去的惨案就不会有什么兴趣。而只要是住在附近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对乡绅少爷有所耳闻。

现在我必须再等两天，才能继续调查此事——这两天是用来等待卧底到来的，警局会派出一名女性卧底，在大宅子里扮演女仆这一角色。她到了之后，还要等那里的人接受她，让她在那里安顿下来。

在第二天的早上，微观化学家的报告出来了。

他说他对这份绒毛进行了两种不同物质的检测。一种是羽毛的残片，另一种是来自某种亚麻布料上的微量绒毛，是由黑色和白色的东西制成的。考虑到与羽毛的联系，他认为此物是褥套上的绒毛。

有那么一会儿，这份报告令我相信，这身衣服曾被这种物质遮罩过，可能死者在死前不久曾和衣而眠。

现在就该考虑这样一个问题：“死者的行为如此快地导致了自己的死亡，我对此有何想法呢？”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他马上就要去干某种非法的勾当，但他在将这一想法付诸实践之前就命丧黄泉了。

我会产生这种想法，是因为那副面具说明他有所密谋，而衣物上的证据则说明死者被杀时并无任何挣扎——不论是多么短暂的挣扎，或多或少都会对衣服造成损伤。这件事只要是个打过仗的士兵都深有体会（跟你讲起此事可能还是一副惊讶的神情），就算他本人能毫发无伤地从打架中脱身，他的衣服也会被扯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与死尸关系最为密切的一个问题是：是谁在三点（这是雨停下的时间，在此之前根本没法安放尸体，因为衣服没有直接接触地面的部分都是干燥的）到五点半之间，将尸体置于他最后被人发现的地方的？

尸体是从远处运来的吗？

尸体是从近处运来的吗？

有关距离，我们有这样一个规律——这一规律在所有移尸案中都适用——如果移尸一米有一分的风险，那么移尸一百米就有一百分的风险。

姑且不论小佩德里的尸体是否被移动过，尸体一出现就会引起怀疑。显然，负尸而行的人必定是冒着很大的风险。

但是这样做有什么足够使这份风险相形见绌的明显优势吗？

不，并没有什么优势。

要解释凶手为何将尸体放在那里，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那些涉案人员刚好能够将他的尸体运到一个立即就能被认出并进行妥善处理的地方。

但要辩驳这一论点，有人可能会说，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了，一般人维护自己的本能会阻止一个人做出如此冒险的行为。当我想起只要将一张写有死者家地址的纸片塞入他的口袋里，就能确保死尸身份可以被顺利认出时，我对移尸行为的疑虑就更加深了。

而且，大家不要忘了，我们所假设的移尸时间，那时已经破晓，天已经很亮了。这样一来，尸体就更不可能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了。

因此这名年轻人的死亡地点就在尸体发现点附近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下一个问题就是，距离有多近呢？

考虑这一问题时，请千万不要忘了，如果将尸体运至大宅有危险，假设凶手（如果确实有凶手的话）是在大宅内下的杀手，那么将尸体运出大宅也同样危险。

有可能是这样吗？

毫无疑问，在出事当天晚上，我们知道大宅里只有两个人，一位是昆音太太，一位是黛娜。

现在我们已经将第一案发现场（姑且先这么叫吧）的范围缩小了——就是围绕大宅的这一圈地方。还有什么离大宅很近，却又处在庄园之外的地方吗？

宅子附近唯一的一座建筑距离此地有四百米远，就是园丁的农舍，以及看守的农舍。

看守当时生病了，发现尸体的人是园丁。要说看守也与此案有关，那简直是无稽之谈。可说到这名园丁，他是个老男人，也是这家的老仆人了（从他还是个小男孩时就来这家里做事了），大家可不要忘了，正是他发现了死者的尸体。

如果他与本案有关，还上赶着去发现尸体，这可能吗？这样的假设很难立得住脚。

非常好，那么，既然早上六点到场的医生声称死者已经死亡六到八个小时，再根据衣物的干燥状态，可以推断出尸体并没有被夜晚的雨淋到，而雨是三点停下的，那么显然，要么凶案是在室内发生的，要么就是死者死后，其尸体在某种遮挡物下被藏了几个小时。

这个遮挡物在哪里呢？

刨除园丁和看守的农舍，大宅方圆四百米内就再没有其他建筑了。这样一来，如果尸体是在三点后被运至其被发现的地方，那么显然本案的知情人必然在天亮之后还带着尸体走了两百米远。

作恶之人能有如此大的勇气，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就好像说一名侦探——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无法时刻保持警惕一样。

但要是假设尸体是从大宅内运出，并放在其被发现的地方的呢？

到目前为止，本案的所有外部证据都支持这一推论。

但这一推论与我们普通生活中的经历完全是背道而驰。

首先，昆音太太有什么明显的动机，能让她置这位嗣子于死地呢？我想不到。

那个姑娘有什么动机吗？

她的头脑还没有那么聪明，生不出如此强烈的动机来。我怀疑这可怜的家伙永远都生不出作恶的心来。

在此我要多说一句，我非常信赖那姑娘所说的话，因为她的话前后都对得上，而且她说话时精神正处于极度的痛苦中，她证词中的许多细节也在其他证据上得到了证实。

我的嫌疑人名单上完全没有考虑黛娜·雅顿这个人。

但相信她的证词，就意味着我相信在惨案发生的那晚，佩德里庄园中除了这姑娘和女管家外再无旁人。

这样一来，还有何证据能支持我的怀疑呢，我如何证明这位少爷是在大宅里丧命的呢？

很简单。

因为像黛娜这样脑袋不太灵光的人并不知道少爷就在佩德里庄园，这并不是说他真的不在庄园里——他的存在只有女管家知道。

但是这么保密有必要吗？

有的。

我在城里的仆人到来之前查出了这条线索。

昆音太太所奉行的命令是，当全家人住在城里时，不允许少爷留在大宅里。

这样就能很好地解释女管家为何要就少爷的存在向一名愚笨迟钝的女仆保密了。

但我说过，女管家身上几乎找不出什么明显的杀人动机。

那么就假设少爷的死是意外造成的（虽然本起惨案的详情没有一条支持这一假设），再假设昆音太太是加害者，她将尸体丢在房子外面是想达到什么目的呢？

这样的行为绝非女人会有的，尤其是在有意外发生的时候。

我得承认，案子查到了这时候（此时与我共事的人也到了），我真是倍感挫败。一切的关键证据都支持本起谋杀，或者说是过失杀人，是发生在佩德里庄园的大宅里，可大多数证据则显示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

直到此时此刻，我还完全没法将死者与“大箱子”联系起来，就算我已断出这个箱子是破解本案谜团的关键也于事无补。这种关联不过是普通侦探规则的结果。

我所说的这个规则是这样的：

在所有本行业跟进过的案子中，撒谎都是可疑的行为，不论谎言内容与正在侦办的案情是否有关，是一戳击破还是天衣无缝。凡是谎言，都必须要追踪其源头，查清谎言的意义，再判断这条谎言是否有利用价值。有一个几乎是百发百中的理论，那就是谎言总是秘密计划的一部分。

所以既然昆音太太很有可能就箱子搬走这件事撒了谎，那么我就有必要将其彻底查清，所以我给玛莎下的第一道命令——我们在办公室总是这么称呼她（她如今住在澳大利亚，过得很好），我估计局里根本没人知道她的姓氏——我给玛莎下的第一道指令就是寻找一个大箱子。

“什么样的箱子？”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说道。

“在这么大的房子里肯定会有许多箱子的——那箱子很新吗？”

“我说不上来，但见到箱子时你要多留心，要是你看到哪个箱子比其他的新很多，就告诉我。”

玛莎点了点头。

可到了她在佩德里庄园上任后我们第一次会面的日子，昆音派她去给一名手工艺人送信，而我则从处事圆滑的怀特先生那里得知，贩布的行商旅行时所带的箱子几乎会无一例外地漆成黑色。

我将这则信息交给了她。玛莎则没给我带回任何消息——我是说没有重要的消息。我听她说昆音是个非常冷静沉着的女人——这我早就提到过了。“她这样的人，”玛莎说道，“要狠狠刺激一两次，情绪才会有所波动。”

“你记住我的话，”玛莎说道，“她将要面对的法官会与她照镜子时所面对的那张脸一样冰冷。而且我跟你说，她确实一脸的冷静，我已经见过她两次了。”

玛莎的观点是，这位女管家没有问题，我也不得不说，我没法假设她有任何的问题，因为针对她的怀疑也都来自似有若无的证据。

玛莎到来后第二天，她来见过我，十分冷静地向我的举动表示了感谢。她说她感觉这个年轻人可以胜任，还很恭敬地邀请我去大宅里做客。

三天过去了，在这期间我的副手没有给我带来任何有价值的消息。她会一天两次地将她写好的报告放在我们之前商量好的一棵中空的大树中。

直到第四天，我终于得到了一条或许对我有帮助的线索。

酒馆老板的妻子兰博太太——就是那个在我打听凶案发生当晚在他们的马厩里歇脚喂马的两人的样貌时，对我的遭遇展现出非常温柔却浓厚的兴趣的人——兰博太太当时极不情愿放我离开（她是个非常多愁善感的女人，我很担心，要是我太过频繁地光顾她的酒馆，很可能会加剧她的多愁善感），她恳请我再来坐坐：“跟我一样都是可怜人。”当听说我还会在特拉姆逗留几天时，又说：“再来陪我好好喝杯茶吧。”

要不是我从格林太太那里得知，佩德里少爷曾经常在兰博的店里抽烟喝酒，我很可能永远也不会去陪她好好喝上一杯茶。

这则消息让我下定了决心。

我在某天下午“顺路拜访”了兰博太太的酒馆，不得不说，这可真是一杯好茶。

我一边喝着茶，一边将话题引到了佩德里少爷身上，对于他在酒店老板眼中是个怎样的人我有了许多了解，可其他人眼中的佩德里少爷我们聊得却不多。

“这本书，亲爱的，就是他坐在这间会客室里时会读上整整一个小时的书，还有——来了！”

有人用两枚半便士的硬币敲了敲金属的柜台，老板便应了一声。

我并没有太在意这本书，因为这是一本十分普通的出版物，而且在图便宜的文学爱好者之间已经流行了许多年了。与其说是我翻开了书，不如说是我放下时书自己打开了，而且我十分确定，从啤酒泵往外打酒一直到兰博太太回来的这段时间里，我的目光一刻也没有落在过书页上。

“上帝保佑！”她十分激动地说道，毕竟她是我遇到过最多愁善感的人之一。“这可真是太奇怪了！亲爱的。”

“有什么奇怪的，兰博太太？”我问道。

“你怎么没有把书翻到他最喜欢的那个故事呢？”

“谁最喜欢的故事，兰博太太？”

“当然是可怜的格拉曼·佩德里少爷了。”

自不必说，我立即就来了兴趣。

“哦！他常读这个故事吗？”

“经常读。而且有一点非常奇怪，既然你也要读这个故事，我就告诉你吧。他确实经常将这本书翻开到同一页，我想就是因为他读过太多次，书页这里都磨坏了——来了！”

说到这里，兰博太太又一个箭步走开了，而我自然开始端详起面前的书页来。

可以这么说，在兰博太太压完了啤酒泵，并且终于和顾客聊完各种小道消息回来之前，我就已经扼住了这件案子的要害——我想大部分的读者都会大吃一惊。

这件事其实并没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地方。

要是你看过大部分被侦办过的大案的案卷，就会发现一个小小的契机往往会成为成功破案的线索。

那些伟大的科技发现也是如此。研磨面粉技术的一大进步让该项技术的专利所有人挣下了好几千英镑，而他会有这样的发现也不过是看到磨坊主从凹槽里将面粉吹出来的场景。全世界都知道，让伟大的牛顿最终发现了宇宙中那条了不起的法则的契机，也不过是头上掉落的那颗苹果。

所以当今这个报纸满天飞的时代，偶然瞥见一个人，就发现他正好符合报上所描述的杀人犯，这样的情况也是屡见不鲜。

契机！

在侦查破案打击犯罪的故事中，契机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更巧的是，在我写下这则故事时手边刚好有一份报纸，上面就报到了一场关于蓄意谋杀的庭审，案中中枪的女人因为披肩下的一块犁头挡住了子弹才免于一死，而这犁头是她在中枪仅仅几分钟前偷来的！

比起这样离奇的巧合，我在阅读一则死者经常会读的故事时解开了一直困扰我的谜团，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故事讲的是在英国北部，有一名小贩将一个包裹落在了一户人家里。有个男孩看到包裹顶部会起起伏伏，一家人就断定里边必定是藏了个人，此人意图抢劫他们家。于是男孩就朝包裹开了枪，将那个男人杀死了。

我认为，在兰博太太从她口中的可怜人那里回来时，我已经攥住了谜团的要害。

小佩德里痴迷于这则故事，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出于某种目的，他将这则故事变成了现实。可是什么目的呢？

我立即就想起了乡绅对盘子的狂热喜爱，也记起他对儿子有多么地吝啬，于是一个想法立即涌进了我的脑袋：这年轻人很可能是制订了一个计划，打算盗走自己父亲的几个盘子。

不容辩驳的是，大家都知道盘子会随着主人家一起进城。可是事实真是如此吗？

现在来看看，在这样的推理下，本案能够解释得通的可能性有多大。

乡绅少爷胆子很大，酷爱冒险，他热衷于偷猎就是证明。

他家里不给他钱花。

他知道自己父亲对盘子的占有欲。

他父亲不在佩德里庄园时，也不允许他住在那里。

他读过一则与我的推理相契合的故事。

有陌生人将一个大箱子放在了大宅里。

乡绅少爷的尸体被发现时现场情况十分古怪，要想解释他的尸体为何会在这里被发现，最合理的假设就是，尸体是从大宅里搬出来的。

这样一来，他会带有那副面具也就说得通了。

最后，他手里还有那把钥匙。这把钥匙毫无疑问，一定能打开一个重要的储物柜——这个假设没什么问题，一看钥匙的精致程度就知道了。

有这把钥匙在，或许就能推理出他相信房子里藏有宝藏。

这份宝藏有可能真的存在吗？

店里来了一名女顾客，她只喝了一小杯啤酒，却听走了一大车比酒还要上头的丑闻逸事。在兰博太太与她道晚安之前，我就已经得出结论，盘子可能就放在宅子里。

守财奴吝啬鬼的多疑和贪婪可是大大有名的。要是家里的有些盘子并没有被带到城里的住处，而是留在了佩德里庄园呢？或许乡绅一直以来都对外宣称，他将所有的盘子都带进了城，这其实只是他为了保护盘子而放出的烟幕弹，而他没有将盘子寄存在郡上的银行，是因为他生性多疑，宁愿相信自己家的铜墙铁壁，也不愿相信银行的保险柜。

如果接受了这一假设，那么乡绅少爷的动机就很明显了。

一旦相信了小佩德里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在家宅中，那么他的死也就能够解释得通了。

当然，在这一点上我还是犯了错。

如果当时家里只有昆音太太和黛娜姑娘两人，而且黛娜又是无辜的，那么有罪的必然就是女管家了。

有罪——有什么罪呢？谋杀还是过失杀人？

小佩德里曾读过的那则故事最终有没有在现实中上演？

他被杀时，杀人者是否完全不知道他的身份？

可以肯定的是，我要查出本案的真实情况时，是无法借用兰博太太的帮助了。因为就在我与兰博太太分别，并答应她会考虑她的盛情邀请再次光临的那天晚上，我的副手给我带来了一则情报，而这则情报终于让我的侦查走上了正轨。

她报告说，那天早晨昆音太太曾收到过一封信，读过信的她显得很是不安。她用过早餐后就立即出门往村子里去了，大约一个小时后才回来。那天，我的副手趁女管家下午睡着时翻过了女管家的口袋（哎！我们警察有时也不得不做一次贼——自然是为了造福社会不得已而为之），因为新来的女佣应该将昆音太太的长筒袜整理成方便穿上的状态，借此机会她背下了那封信。写信人名叫约瑟夫·斯宾塞，信的内容如下：

“我亲爱的玛格丽特，请你务必仔细找一找13号钥匙。这么久以来我从未弄丢过任何一把钥匙，如果被老爷发现的话我就彻底完蛋了。钥匙一定就在某处。我说不清钥匙到底是怎么从钥匙环上脱落的，总之现在它就是不见了。该寄信了。爱你。

你亲爱的约瑟夫·斯宾塞”

13号钥匙！

这个号码与从尸体上找到的钥匙上的号码是一样的。

当晚我立即送出了一封信进城，命令警察查出谁是约瑟夫·斯宾塞，并将信息寄往本信开头所写的地址——这封信是打印而非手写的。

然后格林太太便要派上用场了。

然而她并不能告诉我，我所说的这个地址住了什么人。谢天谢地，她在伦敦没有熟人。“什么！昆音太太那天早晨去了哪里？”“哦，是约瑟夫·希金斯家啊。她去做什么？”“去查看乡绅少爷的衣裳和遗物。”“她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她其实是想将这些东西全都带回大宅里去。可希金斯不会同意的。”

当然，我已经猜到约瑟夫·斯宾塞是这家的男管家了。

而我从城里查到的消息也证明我猜得没错。

现在一切都如我最初推测的那样，我要查的事都在庄园的高墙里。

可我到底该如何进去呢？

对了！警署侦探们的邪门歪道可是数不胜数的。恐怕许多位置醒目的广告背后都是一名在查案的侦探。不管怎样，我的广告就是如此。

这则广告印在了《泰晤士报》的第二栏里，我将其一字不差地抄了下来。顺便说一句，我订阅了《泰晤士报》——大多数侦探都会这样做——在特拉姆的这段时间里每天都会收到报纸。广告内容如下：

“寻人。我们在寻找格丽特·昆音或是她的法定继承人的消息。据悉，昆音在1830年前后离开英国南部（我从她的口音听出她是个南方人），在已婚的义姐家中担任女管家。这位义姐定居在英国中部的一个郡（这则信息，尤其是日期，都是从格林太太那里听来的）。联系地址为……”此处我写的是我自己律师的地址，他们自有办法将这位女士扣住几天，直到他们接到我的消息。

恐怕我不得不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此案，并以最不光彩的手段来对付她了。她将在前去与几位律师取得联系时在他们的办公室被捕，听她如何为自己辩解。不仅如此，我还十分肯定，还会有许多不幸的人在被引诱到办公室后遭到逮捕，他们本是奔着广告上承诺的好处来的。

这样的虚伪与做作正是这个世界的可悲之处。

当这则广告登出后，最不敏感的读者应该也猜到我的用意了。

我将这则新闻指给了格林太太看，相信她一定会在一天的时间里将这则消息说给她碰见的每一个人听，甚至连没见过她的人都会听说此事。在夜晚降临之前（彼时我将有幸去拜访昆音太太本人），果然大家都传得像煞有介事，说昆音太太交了好运，白得了两万两千英镑，还有位于伦敦布鲁姆斯伯里广场戴特街上的一所房子。

昆音太太应该会来找我，这件事虽然听着很怪，但又是很自然的事。我很可能是她在那个地区唯一认识的外地人，而从她的角度来看，我这个外地人身份对她颇有帮助的。因此（人类的本性会认为）我毫不怀疑她还会再来找我帮忙。我的余地在越缩越小，但接下来就是我与昆音太太所进行的最后一段对话了，请允许我将内容如实写下。当然我已经很贴心地做了精简。在按照常规见过礼，并确保了玛莎不在近旁听墙角后，她说道：

“我想请你帮个忙。”

“是吗，请问是什么忙？”

“我听说了一些消息，为此我不得不离家一段时间。”

“我想，”我微笑着说道，“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消息了。”然后我讲了一下我是如何看到那则广告的。

我有些担心，怕我这么急于赢得她的信任会弄巧成拙。

可我成功了。

“确实如此，”她说道，“既然你也已经读过那条新闻了，我就更愿意请你帮我这个忙了……”

“是什么忙呢？”

“我想要进城——去伦敦——就几个小时，看看广告里所说的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不放心将玛莎一个人留在庄园上。你看起来吃了一惊，或许你觉得我请一位陌生人帮这样一个忙太冒犯了，但事实上，我并不想让本地的任何一个人知道我离开了大宅——我只会离开二十四小时。这则消息或许会传到佩德里先生的耳朵里，可我并不想叫他知道这件事。你应该看出我的两难处境了。我亲爱的夫人，如果你能帮我的忙，我会不胜感激的。而且既然你要在此过夜，在我看来……”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这狡猾的家伙！她将自己的真实动机掩藏得可真好——她是想让所有知道那件惨案的人都离大宅远远的，因为她害怕他们的好奇心。

吃惊！我当然要吃惊了。我所预期的最好结果，不过是她另找一人来看家，而我则需要向此人透露我的真实身份，迫使她助我达成我登广告的目的。现在她以为自己已经预谋好了一切，实际上是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了我的手中，而我依然藏得很好，她丝毫没有发觉我针对她所采取的行动。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要是我亮明了身份，并且还失败了，那么我为查案所埋下的一条又一条暗线就全都没了用处——这一轮“博弈”会让她心生警惕，我也就没必要再调查此事了。

无用的细节我就不再赘述了，当晚九点我就住进了女管家的会客室，而她则出发前往特拉姆外距离最近的一处火车站。她不想让别人起疑，就得步行横穿野地。

她走出这所宅子还没有一百米远，我就已经卷起了袖子，与玛莎（我们两个都是侦探）一起全力以赴地寻找那只箱子。

我们很快就在一个针线筐里找到了她的钥匙，钥匙只是简单地用一块手帕遮住了。

由此我了解了她藏东西的套路，这本该是一条有用的线索。

可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用。

整整三个小时——从九点一直到午夜，我们都在找寻那个箱子，却依旧没有结果。

我们仔细找过了每一间近期曾打开过的屋子（我们是通过特定位置灰尘的缺失来判断的），找过了每一条走廊、每一条过道、每一间地窖以及每一处门厅。

没有找到箱子。

恐怕我们连不可能藏箱子的地方都找过了——比如床下。

不过我们最终还是找到了，这时好几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箱子就在她的卧室里，不仅如此，这箱子还成了她梳妆台的一部分。

若不是她的伪装并非天衣无缝，我绝对不可能发现这个箱子。

显然她也理解“灯下黑”这个藏东西的道理——就是说，把要藏的东西藏在一个普通人找这件东西时永远也想不到的地方。

举个例子，在起居室里藏钞票，最安全的就是将其藏在堆得很松的一篮子卡片底下。谁也想不到要去这种地方找钞票。

伟大的解密小说家埃德加·爱伦·坡[5]就描绘了这种掩藏的手法：当一个人得知自己家将要遭受搜查，警察为了找到失窃的文件会把自己家翻个底朝天时，他就做了一个卡片架，将信放在卡片架上，再将架子挂在壁炉上的一个挂钩上。[6]

昆音太太显然对这类藏东西的手法十分熟悉。

我承认，要不是她这种以露为藏的手法玩得有些过了，以至露出了马脚，我是不可能发现这个箱子的。她在箱子上罩了一条亮粉色带白色荷叶边的单子，将其伪装成梳妆台的样子。

这么亮眼的颜色导致我每次路过时都会注意到这个梳妆台。当时玛莎正好从我和箱子之间走过，她的衬裙将罩布带了起来，于是箱子就露出了一个黑色的角。

箱子立即就被我们发现了。

我毫不怀疑，她作为一名如此强势的女人，绝对无法忍受在等待机会除掉这个箱子之前，将箱子放在自己视线之外的地方。

现在案情就很明朗了，我对本案的解释是正确的，小佩德里确实模仿了那则故事里的行为。

这箱子很大，足够让一个男人躺进去，还不用完全将腿蜷起来，他可以在箱子里转身。不止如此，箱子周身还有二十多个洞，洞口直径大概有五先令硬币那么大[7]，这些洞都被箱子上蒙的一层黑色粗帆布遮住了。

不止如此，箱子是可以从内部锁上的，里边有插销，也就是说用同样的方法也可以从箱子内把箱子打开。

还有，如果还需要更进一步的证据的话，箱子底部有一个枕头（显然是用来枕着休息的），枕头上有一个洞，里面的羽毛从中跑了出来，落在了箱子底部。箱底铺了一层黑白条花纹的亚麻布褥套，洞口处的布料也被戳破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这名不幸的年轻人外套上为何有这种绒毛了。

最后，还有一条最为致命的证据。

黑帆布上有一个洞，洞口有参差不齐的切割痕迹。

“躺进去，玛莎，”我说道，“躺到箱子里去，把头放在这边。”

“为什么，不论如何……”

“好了好了，好姑娘，照我说的做。”

她躺进去后，我拿过放在梳妆台上的一柄遮阳伞的伞把试了试，发现当我将伞把从那个洞口扎进去时，碰到玛莎的地方正好就是佩德里少爷致死伤口所在的位置。

现在这件案子算是真相大白了。

在年轻姑娘黛娜上床之后，女管家一定是对这个大箱子有所怀疑，所以就去检查了一番。

毫无疑问，年轻人肯定知道女管家就寝的时间，就在箱子中静待时机。他或许是在等塔楼上的大钟敲响十一点的钟声，那时他就会从箱子中出来，开始行动。可他要干什么呢？

考虑到男管家写来的信，显然他是要将装着盘子的第十三号箱子洗劫一空。我猜这个箱子应该是被留在了庄园里，而这年轻人知道这件事自然也是有可能的。

他的计划自然是悄无声息地将盘子偷到手，再用某种他早就计划好并烂熟于心的方法将自己弄出大宅，之后就去见他的同谋，与他们一同分赃。这样就只留下空荡荡的箱子说明盘子被盗的事实，同时也能证明女管家的无罪。

我认为这个计谋执行得非常好，远比普通的盗窃案要成功得多。

是什么导致他们计谋失败的呢？

可以想见，像昆音这么强势的女人，比起依赖他人的帮助，她更愿意相信自己。

也可以想见，她发现了箱子里有人，或许是听到了年轻人亵渎上帝的低声咒骂，也可能是听到了他呼吸的声音。

然后，从我对她行事方式的了解，我推测她立即就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怎样的危险。

我可以想象到她默不作声、泰然自若地走过门廊，思考自己应该如何应对。

我可以想象到她思考后得出一个结论：箱子上一定有洞，这样里面的恶人才能呼吸。我也能够理解她在发现有人可能会杀死自己时，能够毫不犹豫地下定决心，认为自己有权杀死这个人。

在我的想象中，我能看到她四处寻找武器，并在箱子的四周寻找洞口。

她找到了。

她瞄准其中一个，猛地刺了进去。

只需一个动作，她就成了杀人犯。

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不幸的坏家伙还是有时间打开箱子的。毫无疑问，箱子打开时，这位彪悍的女人手中仍然握着那支箭的箭杆，或者说是铁刺——你怎么称呼凶器都行——她向后一退，就将箭杆从已经锈烂的铁头上拔了下来。

年轻人认出是她了吗？他是否真的对她起了杀心？

庭审时医生曾描述他的面部表情，说他显得十分地平静。由此我认为他认出了她。他自然地拉开插销，打开盖子，认出了女管家，然后向后倒了下去，没过多久就死了。

接下来她肯定也意识到自己做出了多么可怕的事，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同样可怕的决定：她要掩盖自己主人犯下的错误，或许也有意掩盖自己姐姐的儿子所犯下的错误。

于是就有了之后的事：她将这年轻人的死尸拖出了宅子，在晨光即将洒满天空、鸟儿迫不及待地唱着歌醒来时，将他丢进了寒冷的晨风中。

毫无疑问，如果当时能有个头脑敏锐的警探立即介入的话，她绝对逃不过侦查。

可是到目前为止，她都没有被发现。

而我也十分理解，像她这样心智坚强的女人是不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良心不安，或是产生哪怕一点的悲痛之情的。不会良心不安，是因为她的行为只是个意外；没有悲痛之心，是因为她肯定觉得自己将这年轻人从他痛苦的一生中解救了出来——毕竟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居然还想从自己父亲手里偷东西——不论他父亲有多坏——那么就算他活到了四十岁，也不会长成一名正直的好人。

可是我虽然有了这样的发现，到目前为止我依然对女管家束手无策。逮捕她自然是我的职责，可前提是我要拿出她犯下杀人罪的证据。我完全不会产生任何包庇这个家庭的想法——可这个想法却间接地影响了昆音，使她做出了种种掩盖罪行的行为。我认为，像她这样心志坚定的女人，如果被杀的盗贼——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死者——只是个她不认识的普通人，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承认自己所做的事情。

我在箱子中找不出任何与本起凶案有关的证据，因为箱子中并没有任何不容辩驳的痕迹，能将其与本起惨案联系起来。

现在来看，怎样才能将这箱子与凶杀案联系起来呢？（这个要求超出了我目前所掌握的证据，可这只有我自己知道。）

唯一可用的就是黛娜姑娘的证词，可她也没法起誓，保证这箱子确实是在前一天被带进了宅子，而且女管家还说箱子已经被带走了。女管家的谎言确实是个疑点，但要是没有确凿的证据，这个疑点也就没什么价值。

至于通气孔边缘粗糙的划痕，因为完全没有染上血迹，所以也不值一提。

我必须找到确凿的证据，而这铁证最好是我能发现致死凶器上脱落下来的箭杆，或者是有相似特征的其他利器。

找到箱子之后，寻找凶器就是我的首要工作了。

“这房子里有什么武器库吗，玛莎？”

“没有，但图书馆里有好多的武器。”

我们找箱子时并没有去图书馆，因为玛莎向我保证，那里绝对没有任何箱子。

等我们一到图书馆，我立即就忍不住说了句：“这地方真潮啊。”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发现这个房间两边都有窗户，而且房间的尽头还是圆形的。

“确实会这样，”玛莎说道，“因为这房间外环了一圈水——算是一种带喷泉的池塘，里面还养了金鱼。”玛莎可比正经上过学的人聪明多了，她继续说道：“这个图书馆从这所房子凸出去了。”

在每一组书架的中间都放有一把精致的武器，造型非常别致，十分夺人眼球。

这里有现代的武器，古代的铠甲，以及各种各样的外国的武器。可是我没有看到有箭。我因为急于找到凶器，还将枝形吊灯给点着了，那上面还有几根放得发黄的蜡烛。

没有箭。

但那天晚上，我的守护天使——如果当真存在这种生物的话——给了我极大的帮助。在一个奇怪的巧合下，我找到了昆音使用的那种武器的原型。不过这个巧合比起那个因为偷了一块铁，最后神奇地在枪口下捡回条命的女人来说，精彩程度可就逊色多了。

我们在武器架之间找了几分钟后，我突然大叫一声：

“安静！你在干什么？”

因为我的副手撞掉了一只大鼓的钩子，这鼓十分凑巧地撞倒了一组旗子，之后又撞倒了一对铙钹，接着又撞倒了几根矛。

“我很抱歉。”她说道，而我则跑去小心翼翼地捡起还在回响不已的鼓，虽然现在用不着这么谨慎，但侦探总是会有这样的习惯。就在这时——

我看到了那根穿破了鼓面，还被倒钩挂在鼓上的武器，这正是我们在找的东西——这东西简直与杀死小佩德里的凶器长得一模一样。

就算是突然冒出一只鬼来（如果真有这种东西的话），我也不会更震惊了。

鼓面一下子就被划开了，露出来的正是一根有着木杆的铁箭头。木杆大概有四十五厘米长，外面缠有彩纸，还有金属丝做点缀，显得十分花哨。

（我想还是应说明一下我最终到底发现了什么——我当时不顾自身危险，紧紧攥住这了不起的发现，并将其带出与我并肩作战——这种东西是西班牙的斗牛士在斗牛表演中用来激怒公牛的钩刺。这样一来，把手上的诸多装饰就解释得通了。毫无疑问，昆音使用的箭与我所找到的箭是一对，都被当作稀罕物与其他的武器收在了这里。留在尸体中的那根，女管家用它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而另一根（也就是我找到的这根）肯定曾经属于一位业余的斗牛士，有可能正是可怜的死者。而那只鼓则是一只假想的公牛，这根短矛恰好留在了鼓内，直到如今才现身，成了针对即有罪又无辜的女管家的证据。）

我才刚拿到关键证据，玛莎就说道：“怎么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上帝啊！”我大喊，“我们把房子点着了！”

房子着火了，但火不是我们放的。

我们向门口跑去。

门被锁住了！

她为何又回来了，我永远也无从得知，因为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或收到过她的消息。我猜也许是火车的运行让她的思维更加敏捷了（火车对我就有这种影响），所以她起了疑心——她没有坐上远离特拉姆的火车，而是搭乘一辆驿递马车回到了佩德里庄园。

不过所有这些都只是推测。

但如果不是她，那是谁把我们锁在里面的？总不可能是我们自己吧。

我们被反锁在内，而我认为这都是拜昆音太太所赐——可是我一直也没想明白她是如何进到宅子里的。

房子着火了，而我们的四周都是水。

这则故事的名字是《未知的凶器》，所以我没必要细说我们究竟是如何逃脱的。你只需知道，我们毕竟是侦探，慌乱时刻也不会失去理智。在图书馆内一张张座椅、一部部大书等东西的帮助下，我们搭出了一个支撑点，一边踩在狭窄的池塘里，上面放了一把图书馆用的梯子，而另一边则架到了浅水中。

“未知的凶器”既然已经揭晓，我的故事也就讲完了，但要是我不多说几句，读者或许会认为我的作品并不完整。

我十分确信，昆音一定是回来了，她飞快的头脑没用几分钟就得出了结论，想要维护她主人的声誉，她就只能放火烧了大宅，连里面的箱子也一并烧毁。

我后来得知，佩德里是个古老的家族，他们的家族荣誉感几乎和西班牙一样强烈。

事实上，她也确实达到了目的。

我知道，是她打败了我。而且，她还可能将我连着那所宅子一起烧成灰。而且说句实在话，我想就算她如愿地烧死了我，也不会生出一丁点悲痛之情。

我在本案中所扮演的角色到此就可以谢幕了。

在庭审上，我是作为在昆音太太去追求财富时，替她照看房子的女士而出庭的。而我毫不怀疑，昆音太太的消失永远都会与我登在《泰晤士报》上的那则广告联系在一起。

不必说，要是我能找到昆音，一定会尽我所能吓得她浑身打战。

我还有一件事要说明——这件事还很重要。事情是这样的：

乡绅仔细地筛查了房子的废墟，从中找出了六十公斤的金银盘具。当然，金银器都已经被大火烧化，变得面目全非了。

由此可见，在那可怜又不幸，且成长过程中缺乏教养与关注的男孩身上找到的13号钥匙确实是敲开藏宝洞的关键。这些财宝就是之后从废墟中找出的金银——总价值可能高达4000英镑。

毫无疑问，他是从男管家身上偷走了钥匙，并与他的同党进行了密谋——这一切最终却以他的死亡以及佩德里庄园付之一炬告终。这个庄园可算是英国中部郡县中最古老、最风景如画，不得不承认也是最潮湿的地方之一了。

我还有一件事想说：我已经查出了那个“面部肌肉抽搐，一脸赭色连鬓络腮胡的高个子绅士”的身份，不留络腮胡的矮个子绅士的身份我也查清了，最后我也见到了那位名叫弗雷德丽卡的年轻贵小姐（她长得非常漂亮），我敢肯定，不幸的少爷之所以做出这样的事，绝对是为了她。

对于我来说，这件案子就算告一段落了。

我已经没有任何追查下去的欲望了——如果我再坚持下去，只怕我手上也没有更强有力的证据，我的坚持只会让自己陷入受人讥笑的境地。

我让这案子保持现状，再没有追查下去。

注解：

[1]　英国近现代主要中等教育机构，只教授简单的读写算技能，以拉丁语为主。

[2]　在英国，酒馆有供民众进行社交、集会及群体活动的功能，曾有国王下令一个村庄至多只能有一家酒馆。

[3]　Lamb and Flag是英国中殿律师学院的别称，是伦敦四所享有鉴定律师权力的法学院之一，其标志为一只羊扛着一面圣乔治十字旗。

[4]　一种葡萄酒。

[5]　Edgar Allan Poe，1809～1849，美国小说家，诗人。

[6]　该情节出自爱伦·坡的小说《被窃的信》。

[7]　约38毫米。

谜案

（警方办案时总是会栽好大的跟头，但从我的经历来看，接下来要讲的这件案子侦办之困难，我从业以来从未遇到过。这件事十分荒诞，所以我讲述的方式也比较另类，甚至还有些夸张。很快大家就会看到，在这件案子中，警察很轻易就被耍得团团转——这也是他们一如既往的风格。被雇来查清这件谜案的警长向来是一个聪慧精明的人。他承认从没有哪件案子像这件似的弄得他一头雾水，完全摸不到头绪。接下来我就要用讲故事的方式来讲一讲这件案子。）

“奈莉，”邦老头说道（他是个性情十分乖张、脾气十分急躁的老先生，而在他看来，他这种性格的人就如唱诗班的歌声一样完美），“奈莉，我有个礼物给你。”

“是吗？”奈莉说道。“是什么？”她是那种性格开朗、聪敏机灵的姑娘，不知怎的，让人一看就觉得她一定不是那种一早起会带着满头卷发纸、一脸愠气地出来吃早饭的姑娘。如果有她做妻子，那么等你回到家，她一定不会对你喋喋不休地念叨琐事，比如，抱怨她从镜子里看到哪个姑娘在她身后悄悄冲自己翻白眼，或者从面包坊出来时清楚地注意到面包师给了厨娘一个飞吻。她这样的女人会牵住为自己辛劳工作的丈夫，满面含笑，就算是先一步离开人世，她悦人的面庞也会长久地留住伴侣的思念。

“奈莉，”邦老头说道，“我有个礼物给你。”

“真的吗？”奈莉说道。“是什么？”

“一个丈夫。”

奈莉小姐一下子冲到父亲的怀里——自从她降生，她父亲在朋友中的形象顿时就高大了不少，连他自己也不禁略微高看了自己——她扑到父亲怀里说道：

“哦，爸爸，杰克终于开口了吗？”

“杰克？他的名字是赫齐卡亚。”

“哪个赫齐卡亚？”奈莉问道。

“赫齐卡亚·特伦克。”邦老头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如果奈莉是养在深闺的贵小姐，她肯定要晕过去了。因为邦老头话音一出，她就犹如五雷轰顶。

“他头上一根头发都没长，爸爸！”

“但是他有7000英镑的统一公债[1]，年息百分之三呢，而且……”

“但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

“而且，”邦老头提高声音说道，“还有北方铁路公司百分之十七的优先股。”

“但我可一点都不喜欢他。”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邦老头说道。“他有7000英镑的百分之三年息的统一公债，还有百分之十七的……”

“别说了，爸爸。我一个字都不想听，他的事我不想听。”

“你还知道我是谁吗？”邦老头问道。

“知道，我知道的，你是我的父亲，爸爸。”

“你想让我教你闭嘴吗，奈莉？”

“不，爸爸，我不想。”

“我是你父亲。”

“可我已经十八岁了。我是个能忍耐的女孩，但我忍受不了赫齐卡亚·特伦克先生。”

“7000英镑的三个点年息统一公债，”邦老头重复道，“以及十七个点的……”

“北方铁路公司的优先股。我已经知道了。”奈莉说道。“我会对杰克说……”

“哪个杰克？”邦老头已经要暴跳如雷了。

“是杰克·威尔森。我会对杰克言明一切，而且我也为特伦克先生和他的优先股感到惋惜。”

“你敢不接受我的礼物？”

“是。”

“那我就把你锁起来。”

“那我就要送你一份‘大礼’了，爸爸。”

“你这话什么意思？”

“爸爸，我才不要告诉你。”

“那就过来吧！”邦老头吼道。他狠命将她拽上楼，来到三楼前面小姑娘自己的房间里，并将她锁在了这里。

“别忘了我的晚饭，爸爸。”

“你接受我的礼物吗？”

“不。”

“那你就在里面待着吧。”

“很好，那你会收到我的礼物的。”

或许大家很难相信，这次谈话邦太太也在场，但事实确实如此。她在楼上的一个角落里，像龙虾一样将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或者说像茫然地四处乱窜的鲽鱼更恰当。她只懦弱地说了一句“邦是自己作孽，只求麻烦放过我们吧”，便再无他话了。她也不想看到自己的丈夫这么快就将事情闹成这个样子，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而邦太太也没有好办法，可怜的人啊。

邦先生并没有忘记奈莉的晚饭。作为一名父亲，他绝不会让步，但他毕竟还是一位慈父，给她送上去的布丁分量很足。

“詹妮，”奈莉对仆人说道，“你想不想涨工资啊？”

对面年轻人抬了抬眉毛。

“如果你真想的话，你就该……来我家。”

要不是这年轻人的眉毛已经抬到了头，她肯定还要再抬一抬。

“立即将这封信送去这个地址，等对方回信。”

此人的眉毛果真又抬了抬。“老天啊，小姐，现在已经九点半了，如果我迈出这扇门，我会丢了饭碗的。”

“就说是牙疼，告假去拔牙。”

“哦天啊，不行，小姐。”

但只要价格合理，每个年轻人都会动心——去做点善事。奈莉拿出那枚小绿松石的戒指时她没有动心，奈莉拿出浮雕玉石的胸针时她也没有动心，但那条品红色的缎带真是让她欲罢不能。詹妮立即就“感受到了”臆想中的牙疼。讽刺的是，凡是牙医不在场时，是个人都爱用牙疼做借口。

于是詹妮来找了邦太太。见到这位年轻人时，邦太太因嘴里塞了东西显得脸大了一圈，自然精致的下巴下还围了一帕餐巾。她一见詹妮便立即喊道：“麻烦别来找我们，你该找谁说就去找谁。”

于是这年轻人就走了。十点半时她回来了，十一点三十五时奈莉小姐拿到了信，十一点四十时奈莉小姐开始收拾行李，十二点三十五时她已将所有的行李箱捆好并藏在了床下，准备随时逃出升天。她怎么可能逃出去呢？她被锁在她自己的房间里，邦老头还拖了一个沉重的大箱子顶住了门。逃出升天——“升天”二字真是一点不错。她升天的翅膀就是相信杰克。她十分肯定他知道这一点。他的回信说道：

“亲爱的奈莉，凌晨两点时仔细瞧着外头。明天十点我们就要奔向自由了。收拾好。木盆的事已经没问题了。尽力忘了他们吧。

永远爱你的

杰克·威尔森”

或许聪明的读者已经注意到了。这故事里的一家之主对锁门情有独钟，却任由窗户无人照管，反正在小偷眼里窗与墙没有差别。这很好。结实的门，上边插上门闩，下边也插上门闩，再挂上门链，又将锁拧上了两圈。然而还是留下了一条小小出路——一扇小窗，没有护窗板，只有小小一根一碰就折的插销。但既然门已经锁紧了，那就安心上床睡觉吧。邦老头一家所住的房子确实并非蓬门小户，但他会将所有的门都锁上，所有的门闩都插牢，所有的链子都挂好，绝对称得上一名像样的大英帝国好房客。邦老头睡在三楼正面的大房间里，隔一道墙就是奈莉的小房间。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邦太太自然与邦老头住一间，然而这却是非常关键的一点，大家可不要忘了。入睡前邦老头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敲了敲将他与奈莉隔开的那堵墙，并问道：“你接不接受我的礼物？”

“不。”奈莉回答。

“那你就在里面待着吧。”

“那么，爸爸，你一定会接受我的礼物。”

转天早起，邦老头做的第一件事还是用力拍打那面墙，将那句话又问了一遍——我也没必要再多赘述。对面没有回音。邦老头狠敲了敲墙，像一头公牛一般咆哮起来：“你接不接受？”吼了一遍又一遍。对面没有回音。

“邦是自己作孽，求麻烦放过我们吧。”邦太太一边说，一边又将手拍到一起，两条“鲽鱼”仿佛更加肥大活跃了。

“你最好还是起床，夫人，”邦老头说道，“套上一件衬裙，去把那姑娘摇醒。”

说完他又冲到墙边，一遍遍地问“你接不接受”去了。

邦太太起了床，套上了两件衬裙——第二件围在她的脑袋上，是为了避免自己三叉神经痛又发作——这可怜人不幸罹患此症。她拿了钥匙，走出了房间。之后便是令人心神不宁的一分钟。终于，他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下一刻他便听到一声大喊：“求麻烦放过我们——天啊！”似乎话未说完便被噎了回去。邦老头立即奔进了三楼的这间小屋。他只看到散乱一地的女孩衣服，可是哪里都找不见他的女儿。其实说得直白点，就是他女儿不见了。去哪儿了？怎么出去的？

邦老头可是锁了门，还将钥匙压在自己的枕头下。哈！她是不是躲在床下了？邦老头和邦太太站在床的两边，一齐将床帷猛地掀起，然后都用一种惊异的眼神盯着对方，好像两人整整一百年没见过彼此了似的。她不在这里，总也不能凭空消失了吧？她是不是藏在了床垫和床板之间？邦老头和邦太太立即手忙脚乱地去验证这一点。没人，床垫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淡淡的羽毛味道。邦太太仿佛坠到了冰窖里，浑身的血都要凉透了，而邦老头反倒像一壶沸腾得要炸开的热水。等等！她一定是藏在哪里了！哈！吓人！难不成她跳到院子里去了？他们疯了一般冲向了窗户。两人都伸手去推窗户。哈！窗是从内锁上的。

现在该讲讲这窗是如何锁上的了。窗框上装有一个小小的销簧，窗框落下时销簧就会起作用。这个细节是整件谜案中最精妙的一环。奈莉的窗户就是这样上了锁。虽然窗户是锁着的，可邦老头和邦太太还是打开了百叶窗，满眼惊慌地望向院中。不，她不在院子里。哈！一定是在碗橱里。不，她不在碗橱里。不过溺水之人遇到一根稻草也会抓来救命，所以这位五内俱焚的父亲不得已竟然去检查烟囱时，也就不足为奇了。如果邦太太此时有心情调笑的话，她看到她的邦先生一点点没入烟囱口，最后只剩下小腿在外支撑，她一定会笑得不能自已。突然邦老头的小腿抽了筋，他便一下子跌下了好容易才爬上去的烟囱。他的脸上蹭满了烟灰，可满脸烟灰也盖不住他惊慌失措的神情。他掉下来时撞到了一些铁栏杆，这些栏杆估计是当年盗匪横行时装上的，当时小偷总会贿赂扫烟囱的小伙子从这里爬下来为他们打开大门。

邦老头突然起了一个念头——詹妮会不会有备用钥匙？他飞奔上楼，火急火燎地召来了詹妮。

“先生，是着火了吗？”少女问道。

“这件事你有没有帮乱？”

“哦，先生，要是真有危险，请先帮帮我吧！”

“奈莉小姐在哪儿？”

“先生，这您问她自己不是更好吗？”

邦先生走下了楼，可女儿到底怎么逃出去的，他却没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像往常一样，是将院门的钥匙压在床上睡觉的。他也像往常一样，房子大门的钥匙也由他亲自保管。难不成奈莉是从房子正面厨房的窗户钻出去，又爬过了院子的围栏吗？可是首先，她是如何跑出她的房间的呢？会不会是詹妮打开了门？可她怎么可能打得开呢？

从始至终邦太太都在悲戚戚地拍手，穿着羊毛内衣坐在地板上，不住地呼喊：“哦我可怜的女儿啊！”

那么邦太太在晚上是否听到了什么响动呢？

似是没听到，似是听到了，她也说不准。她醒来是因为她以为自己的三叉神经痛又要犯了。她感觉似乎听到了一阵隆隆声，之后就又睡着了。不一会儿她又醒了，因为她十分肯定自己的三叉神经痛确实是又要犯了。就是在这时，她感觉自己听到有人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喊声。像什么呢？有点像“疯子”。然后她又听到了一阵隆隆声，便再没有动静了，之后她便又入睡了。

此时此刻，詹妮已穿好了衣服，浑身筛糠一般发抖，而另一名年轻人，名叫玛丽的，正穿着外套不住地打战，俩人谁也点不着灶火。

玛丽患有蹒跚症，所以他们直接就派了詹妮去找警察。

警长吉姆雷特是个很厉害的人，可是他也惨遭挫败。

“你看，”警长说道，“她肯定不是用绳子做梯子爬下去的，为什么呢？这样她就得把绳子系在这个风很大的槽里，可是这里并没有系绳子。更何况，她从这儿爬下去，等着她的就是密密麻麻的护栏尖刺。她应该用了梯子——但到底用没用我也不确定。”

“把附近所有的梯子都拿来试一下。”邦老头说道。直到一点——邦太太一直都没有松开她钳得紧紧的双手，两个年轻人也一直不停地打哆嗦（玛丽，可怜的孩子，她的蹒跚症前后一共发作了七次）——直到一点，他们就将附近几乎所有的梯子都找来了。有那么一副梯子，邦老头带到家里之后，和院子栅栏“搏斗”了十分钟也毫无进展，却一下子把会客室的窗子捅破了。这次试验可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尤其是梯子的主人一直在骂个不停，还担心吉姆雷特警长是不是把他当作了“盗贼的同伙”。梯子根本够不到三楼的窗户，之间还有近两米的差距，况且也很难想象奈莉这辈子能迈出这么远的一步。这谜团真是妙不可言。

“你瞧，”吉姆雷特警长说道，“他们用的根本不是梯子——你问为什么？因为建筑工人绝不会在晚上出借梯子，因为他们也担心会借给小偷。再说，将那副梯子带来这里花了足足十五分钟时间，将其组装好又花了六个人十分钟的时间，就这样梯子还打破了窗户。你当真认为大晚上的，单凭一人之力带着一副梯子花十五分钟走到这里，又在屋外折腾十五分钟而没有打破窗子，而后又花十五分钟回去还梯子，如此招摇还能不引起一名巡警的注意吗？不，用的不是梯子。”

“那么，用的是什么呢？”

吉姆雷特队长从未说过“我不知道”这几个字，于是他反问：“你真的确定她原来在屋里吗？”

这句真是太过了。邦老头怒不可遏，掏出了五英镑的钞票塞给警察打发他走。看着钞票，吉姆雷特却拒绝了，他说：“不，不是我应得的钱我从来不拿。不过比起别人，我或许更缺这五英镑。因为我肯定会花了这笔钱跟别人请教，你的女儿到底是怎么被拐跑的。”

邦太太仍然在拍手，一直没停过，詹妮满身的鸡皮疙瘩还没消下去，而玛丽的蹒跚症刚刚第八次发作，这会儿正在厨房的沙发上缓神。

时间到了五点钟。只听“嗒嗒”两声传来！

大家都吓得一个激灵，玛丽的病差点第九次发作。詹妮一路狂奔上楼，发现了一封信——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是奈莉小姐的笔迹。

“你瞧，爸爸，我很安全。我什么时候可以带着我的礼物回家呢？请在《泰晤士报》的第二栏刊登广告。再见，爱你们。

奈莉”

很安全——于是邦老头的脾气又爆发了。邦太太则十分肯定，这次她的三叉神经痛真的是发作了，全是因为她死盯着因舞弄梯子而打破的会客室窗户才会如此。她痛得苦不堪言，狠命地拍手，看起来情绪十分低落。

“不行，她绝不能再登他家的门了——绝不会了。不行，他再也别想娶她进门。可是她逃跑也总得有个去处吧！下次绝不让她再跑了。”

但邦老头是个心软的人，而且好奇心十分重。他早晚都会想通的，不过他太想知道谜团真相，这份抓心挠肝的痛苦缩短了他生女儿气的时间。

不过隔了一天，《泰晤士报》第二栏上就刊登了如下一则消息：“亲爱的奈莉，回家吧。我们原谅你所做的一切。带上你的礼物。”

当天下午，一辆马车驶到了门前，里面坐的是奈莉和她的礼物——杰克·威尔森。

我还是很敬重邦老先生的，所以就不细说他装冷酷失败，最终还是履行了头脑清楚的父亲的责任的事了。

“你知道，先生，”杰克说道，“我不用等到像特伦克那样的年纪就会拥有7000英镑的三点利息统一公债的。”

“那百分之十七的优先股呢？”邦老头开口问道。

“北方铁路公司的股份吗？我现在已经有百分之七了，是今晨特伦克舅舅送给我的——哦，是的，特伦克是我妈妈那边的亲戚——因为我用了个聪明办法带走了奈莉。”

“那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先生？”

“怎么，”杰克·威尔森这个朝气蓬勃、聪敏机灵的年轻人说道，“我只是在附近转了转，买通消防员借用了他的太平梯。可别告诉任何人，否则那个消防员就要挨骂了。”

“不，我不会说的，”邦老头用一种温和的彻底认输的态度说道，“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但他还是说漏了嘴，否则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是不是很奇怪？

注解：

[1]　Consols，英国1751年开始发行的长期债券。

大英图书馆

·侦探小说黄金时代经典作品集·

圣诞老人疑案

THE SANTA KLAUS MURDER

［英］梅维斯·多里尔·海　著

邓宁欣　译

中国青年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圣诞老人疑案/（英）梅维斯·多里尔·海著；邓宁欣译．—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19.7

书名原文：The Santa Klaus Murder

ISBN 978-7-5153-5743-0

Ⅰ.①圣…　Ⅱ.①梅…②邓…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173748号

责任编辑：彭岩　刘晓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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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　发行

社址：北京东四十二条21号　邮政编码：100708

网址：www.cyp.com.cn

编辑部电话：（010）57350407　门市部电话：（010）57350370

北京中科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

660×970 1/32 8.75印张　154千字

2020年1月北京第1版　2020年1月北京第1次印刷

目录

英国警衔说明

故事中的人物

第一章 法莱克斯米尔庄园的一家人

第二章 星期六

第三章 星期一

第四章 星期二

第五章 圣诞节

第六章 事件经过

第七章 打开的窗户

第八章 谁离开了法莱克斯米尔

第九章 圣诞老人的长途旅行

第十章 手套的线索

第十一章 奥斯蒙德爵士的遗嘱

第十二章 拿着火钩的对抗

第十三章 噩梦

第十四章 一对眉毛

第十五章 迪迪的解释

第十六章 “作业”

第十七章 珍妮弗

第十八章 亚什莫尔太太的陈述

第十九章 卡罗尔和奥利弗

第二十章 廷特恩之行

第二十一章 最后的搜查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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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警衔说明

由于“侦探小说黄金时代”系列小说的故事发生地主要在英国，书中机警睿智的侦探也以英国警察为主，所以在读者阅读本书之前我们先对英国的旧时警衔和称呼做一些简略介绍，以便读者更好地理解小说背景。

英国的旧时警衔主要分为5等（从高到低）：

警察总监（Chief Constable）；

警司（Superintendent）/总警司（Chief Superintendent）；

督察（Inspector）/总督察（Chief Inspector）；

警长（Sergeant）；

警员（Constable）。

伦敦以外地区的警署还有以下几种职级（从高到低）：警察局长（Chief Constable）、警察局副局长（Deputy Chief Constable）、助理警察局长（Assistant Chief Constable）。

另外，对于担任刑事调查部门或其他某些特别部门职务的警务人员，一般会在他们的职级之前加有“侦探（Detectives）”前缀，本书中译为“警探”。此类警务人员由于职责性质特殊，所以一般不穿制服，而着便衣执行任务。

在警务人员的升迁或训练等临时过程中，他们的职级还会加有“实习（Trainee）”“临时（Temporary）”“代理（Acting）”的前缀。

故事中的人物

奥斯蒙德·梅尔布里爵士：居于霍姆郡法莱克斯米尔庄园

乔治·梅尔布里：奥斯蒙德爵士的儿子

帕特里莎：乔治的妻子

乔治和帕特里莎的子女：伊妮德，9岁

吉特，8岁

克莱尔，5岁

希尔达·温福德：奥斯蒙德爵士的大女儿，寡妇

卡罗尔：希尔达的女儿

伊迪斯（迪迪）：埃文施特夫人，奥斯蒙德爵士的二女儿

大卫·埃文施特爵士：伊迪斯的丈夫

艾琳娜·斯蒂克兰：奥斯蒙德爵士的三女儿

戈登·斯蒂克兰：艾琳娜的丈夫

艾琳娜和戈登的子女：奥斯蒙德，6岁

安妮，4岁

珍妮弗：奥斯蒙德爵士的小女儿

米尔德里·梅尔布里小姐：奥斯蒙德爵士的姐姐

奥利弗·维特科姆：法莱克斯米尔庄园的客人

菲利普·切利顿：另一位客人

格蕾丝·波蒂珊：奥斯蒙德爵士的秘书兼管家

亨利·宾汉姆：奥斯蒙德爵士的司机

帕金斯：奥斯蒙德爵士的男仆

约翰·亚什莫尔：法莱克斯米尔庄园的前任司机

哈尔斯托克上校：霍姆郡警察局长

卢斯顿督察

克鲁肯先生：奥斯蒙德爵士的律师

肯尼斯·司道尔：演员

第一章

法莱克斯米尔庄园的一家人

菲利普·切利顿　书

我和梅尔布里家的小女儿珍妮弗自小时候在法莱克斯米尔花园一起爬树、搭棚屋的时候就认识了，对他们一家人很了解，就尽可能详细地写下他们家人的过去，因为有必要了解1935年圣诞节期间法莱克斯米尔案发生时的大致情况。当天我已和珍妮弗订婚三个月，但她父亲不愿祝福我们，因此没有公开我们订婚的消息。幸好他并没有闭门不见。约19年前，当他的大女儿希尔达与一位年轻的艺术家相爱时，他摆出了一副严父做派。希尔达私奔了，据说是她母亲默许的。所以这次他使出了新招。

他似乎认为我是个穷小子，珍妮弗很快就会“看穿我”，尤其是把我和另一位更合适的追求者放在一起对比的时候。所以他并不把我们的订婚当一回事，笑话我们还年轻，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总是说不论如何我们都得等一等，说珍妮弗得在家陪伴父亲共享天伦之乐，她不可能想离开家，等等。与此同时，他鼓励奥利弗·维特科姆来家里做客，让奥利弗亲近珍妮弗。

我与奥利弗一起上过学，虽然他电影明星似的外表让我觉得很不自在，但我一直认为他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有人觉得有着如此完美的外形、一丝不苟的卷发、自然得如此不自然的男人一定有什么问题。当然，奥斯蒙德爵士鼓励他抓紧行动，让他出风头，把他当成一条聪明听话、训练有素的狗，这些做法营造出一种十分紧张的气氛。我觉得奥利弗和我都努力不去在意这点，可当我在法莱克斯米尔碰到他的时候还是觉得特别尴尬。这就是奥斯蒙德爵士的典型作风，简直就是制造尴尬的天才。我可以在不到24小时内在原本无比和谐的人群中引发羡慕、仇恨和尖酸的情绪来支持他。

珍妮弗是唯一一个和他一起住在法莱克斯米尔的子女。这幢坚固、宏伟的宅子是由奥斯蒙德的曾曾祖父建造的，他当时嫌伊丽莎白时代的房子太过时而狭小，就把它拆除了。我觉得这栋房子像18世纪的作品，但奥斯蒙德爵士认为它是一座气派的老乔治亚风格别墅。

奥斯蒙德爵士的父亲赌马输了太多钱，当年轻的奥斯蒙德开始做生意、震惊全家的时候，有传言说他想卖掉房产。后来他靠饼干生意赚到一笔很可观的收入，家人发现做生意——当然是制造业——其实是挺受人尊敬的行业，最厉害的人都做起了生意，人们不应该为运用自己的才智而羞愧，诸如此类。奥斯蒙德在父亲早逝时放弃了被饼干生意束缚的念头，他无意把自己中产阶级职位得来的财富分给那些过着绅士生活的兄弟和叔叔。他在周密计划后捐了一些资产，及时保住了渴望的准男爵爵位。他在老房子里装了电灯并建了豪华的浴室，工作完成得很不错。他还跟孩子们说，如果嫁娶得当，会给他们一笔数目可观的钱。

他的计划在希尔达19岁嫁给画家卡尔·温福德的时候看来并不奏效。我猜要是希尔达等卡尔成为知名的伟大画家再结婚的话，他就不会反对希尔达订婚了。奥斯蒙德甚至会付他佣金，让他介绍其他成功的画家来。可希尔达陷入了爱河，不想屈服于这样的交易。卡尔大概三年后死了，留给希尔达一个女婴和一大堆画。艺术评论家们已经注意到了卡尔，他的死让他的画价值暴涨，在战争结束，大家都有钱的时候，这给了希尔达很大帮助。她在教育女儿卡罗尔方面下了很大功夫，父亲并没有给予任何帮助，只是偶尔邀请她和孩子来法莱克斯米尔小住。

奇怪的是，原本是父亲最爱的希尔达还是很爱他的。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毋庸置疑。现在她应该接近40岁了，看起来也像这个年纪的人，大概是因为她经历的那些困难。她会说：“我了解父亲的观点，老人不会明白年轻人不能等。”除此之外绝不多言，让人觉得她一直很了解自己，不论年纪大小。我敢肯定她一定觉得特别心酸，父亲连区区几百镑的学费都不愿为她现在已经18岁的女儿卡罗尔出。卡罗尔特别想成为一名建筑师，这笔庞大的费用超出了希尔达的承受范围。

希尔达结婚4年后，也就是1920年，梅尔布里夫人去世。当年我11岁，只记得她是一位可爱、慈祥的人。她看上去比我大部分朋友的母亲更老一些，却远没有那么挑剔，不会故意刁难别人，更容易让人向她倾诉。她把自己私房钱的三分之二给了希尔达，其余给了珍妮弗，似乎她当时就知道另两个听父亲话的乖乖女——伊迪斯和艾琳娜——会得到父亲的奖赏，而珍妮弗为了逃出奥斯蒙德爵士的专政，哪怕只得到一点点帮助都会很高兴。

梅尔布里夫人去世后，奥斯蒙德爵士未婚的姐姐搬到法莱克斯米尔长住并主持社交活动。社交活动是非常重要的，因为要给当时17岁的伊迪斯和年纪更小的艾琳娜挑选如意郎君。乔治当时只有21岁，已经有了一位贤妻。米尔德里姑妈的工作做得十分到位。伊迪斯，大家更常叫她迪迪，在家人热烈而又克制得恰到好处的祝福下嫁给了大卫·埃文施特爵士，家里一片喜庆。不过他们虽然现已结婚10年，却没有孩子，奥斯蒙德爵士对此十分不满。迪迪说他们无力抚养，意思是无法负担每年在基茨比厄尔、戛纳和苏格兰的来回奔波。奥斯蒙德威胁说如果不生孩子就要把他们从遗嘱中除去。他认为应该要“优育”，也就是说梅尔布里家的人要努力平衡无用之人抚育太多后代。有传言说大卫爵士的家族有某种精神病，伊迪斯怕会遗传给孩子。我不知这事是真是假，不过只有充分的理由才能让她放弃奥斯蒙德爵士的遗产份额。

三女儿艾琳娜嫁给了戈登·斯蒂克兰，一位在市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艾琳娜总有一种不会做错事的本领。当戈登·斯蒂克兰被精明的米尔德里姑妈请来法莱克斯米尔，奥斯蒙德爵士发现他是一位如意郎君时，艾琳娜对他献了殷勤，不出预料地接受了他的求婚，对他有了还算过得去的爱意。她生了个儿子，所有人立刻认定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梅尔布里”，为他取名为奥斯蒙德。她还生了个女儿安妮，大家都觉得她以后会出落得和外婆年轻时一样亭亭玉立。艾琳娜总是认识对的人、穿对的衣服、参加对的活动，所有这些花销却都比伊迪斯少。

奥斯蒙德爵士唯一的儿子乔治娶了肯多勋爵的女儿帕特里莎。这个姑娘身价不菲，带着甜腻的妩媚，所到之处都能扬起一股大小姐的骄矜之气。奥斯蒙德爵士认为她做儿媳是再合适不过了。乔治和帕特里莎生了三个儿女，在成长过程中被灌输了自己是社会精英的思想。

米尔德里姑妈在心满意足地解决了奥斯蒙德的儿子和两位女儿的婚事后，于1931年珍妮弗成年时被人从法莱克斯米尔请走了。珍妮弗并没有插手此事，虽然米尔德里姑妈总怀疑她插了一脚。米尔德里姑妈依旧摆出一副假惺惺的“这是我的建议，不指望你会听”的谦卑态度，但珍妮弗习惯了她的做派，而且也很希望她能留下来陪伴奥斯蒙德爵士，因为他总是希望自己不忙的时候能有家人在身边陪他说说话。

米尔德里姑妈离开的主要原因或许是波蒂珊小姐，希尔达和珍妮弗叫她“波浪”。格蕾丝·波蒂珊是奥斯蒙德爵士饼干厂员工（好像是一位主管）留下的孤儿，在她20岁时，也就是米尔德里姑妈离开法莱克斯米尔的4年前，她来到法莱克斯米尔担任奥斯蒙德的私人秘书。我并不认为文秘工作需要多有能力的人来做，波蒂珊小姐做事干净利落又得体，奥斯蒙德爵士十分满意。之后，有一次米尔德里姑妈外出不在家，波蒂珊小姐开始获得料理家事的天赋。她做的一切都如此完美，完美到没人注意到有人在料理家事。珍妮弗对家务并不在行，自然很高兴把手上大小事务交给秘书打理。波蒂珊小姐尝到权力的滋味，意识到自己行使权力的本领，就想把权力永远攥在自己手中。她悄无声息地在奥斯蒙德耳边吹风，在他脑中根植和滋养珍妮弗在21岁后要从未婚姑妈手中接过主持家事大权的想法。

格蕾丝·波蒂珊在法莱克斯米尔的头4年，没有人留意过她。珍妮弗很庆幸有她在，因为她总是愿意承担责任，总是了解奥斯蒙德爵士的想法，总能让一切都有条不紊。不过在1931年米尔德里姑妈离开后，波蒂珊小姐开始悄无声息、天衣无缝地提升自己的存在感。在第二年的圣诞家庭聚会上，伊迪斯和艾琳娜注意到了变化。当服役10年的戴姆勒轿车和从驾马车起就服侍家人的老司机被换成一辆现代新光并配了一名帅气的伦敦司机小伙时，艾琳娜第一个站出来抗议了。

“您想要新车无可厚非，爸爸，可我不喜欢那个年轻人，不喜欢他的态度。如果发现他是社会主义者，我一点都不会奇怪。我很怀疑珍妮弗能不能让他守规矩。”

“亚什莫尔去哪儿了？”乔治问，“没再看见那个站在车前的老家伙觉得挺不习惯的。”

“他被安排到了很好的去处，”奥斯蒙德爵士让他们放心，“把那辆车交给他打理实在不能让人放心。宾汉姆的驾车技术远比他好，还是个训练有素的技工。这个改变是波蒂珊小姐的主意。真是个聪明的姑娘。”

从那之后，伊迪斯和乔治就时常表现出反对波蒂珊小姐选择的态度，不让奥斯蒙德爵士提前知道他们的火车到达布里斯托的时间，吩咐在租用公司任职的老亚什莫尔来载他们到法莱克斯米尔。

他们也发现房间被刷了新的颜色，在家务的安排上也有许多创新。伊迪斯表达了对这些改变的不满，暗示它们品位欠佳。奥斯蒙德总是对她的批评嗤之以鼻，自豪地说所有改变都很经济，表扬了波蒂珊小姐。

伊迪斯、艾琳娜和乔治越来越警惕格蕾丝·波蒂珊。她是个阴谋家，她打算走多远呢？他们巴不得抓住任何机会败坏她的名声，可她太低调，太圆滑了，让她似乎无懈可击。每年圣诞节他们来到法莱克斯米尔时都更加担忧，而元旦后回到自己家中时，这种担忧都会因为波蒂珊大大提升法莱克斯米尔舒适度的不争事实而缓解，再者并没有人看出她抱有任何逾越自己身份的想法。

在奥斯蒙德爵士请走米尔德里姑妈后，也认为珍妮弗不用结婚，而是在他的有生之年留在法莱克斯米尔。这段时间或许会是20年；当年他66岁，身体健硕。珍妮弗并没有任何理由为家族人丁的兴旺舍弃舒适的生活。她性情宽和，脾气又好，她把真实的想法和兴趣深藏在心，与奥斯蒙德爵士和谐共处。通过在英国妇女协会工作，她找到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但她在协会的活动受到了奥斯蒙德爵士的阻挠，因为他不喜欢协会活动的布尔什维克倾向。他很乐意在每年夏天请协会成员来法莱克斯米尔庄园用餐，提供丰盛的茶点，还能请一位魔术师。可他认为女儿在下雨的夜晚于乡间小路上开车50公里去玩游戏并不妥当。对！和“一群村妇”玩游戏！他说，当地学校的老师怎么不管管这么毫无意义的活动，拿钱吃白饭吗？

米尔德里姑妈自然十分乐意留在法莱克斯米尔享受奢华的生活，或者要是奥斯蒙德爵士真的希望其中一位女儿留在家充当女主人的角色陪伴他，希尔达会是不二人选。她会欣然接受。比珍妮弗年长13岁的她已经把爱情、渴望和困难抛诸脑后，想要过安稳的中年生活。她把奥斯蒙德爵士照顾得十分妥帖，至少能用肤浅的客套话取悦他乏善可陈的老朋友和他们充满优越感的妻子。但珍妮弗就无法在奥斯蒙德爵士的晚宴上做到这一点。

这里你又能看出奥斯蒙德爵士的顽固不化了。明显很简单的安排，本可以让大家都开心，如果他愿意的话，甚至包括他自己，可他强烈反对。学校放假期间，我和我的家人经常住在法莱克斯米尔，他当时并没有反对。大概6年后当我再次出现时，在我和珍妮弗申明我们不久就打算结婚时，他才开始不待见我。另外，奥利弗·维特科姆似乎很愿意等个几年，可我怀疑只要我退出竞争，他就能成为被认可的对象，而且一定会想方设法把婚期定在不久的将来。

之前说过珍妮弗在1935年的夏天告诉她父亲想和我结婚，当时他的身体在同龄人中算是十分硬朗的。可他在8月份心脏病发作，应该是轻度中风，一下让他老了许多。不过医生说如果能够活得轻松，不受惊吓或者背负压力，他还能活很长时间。他似乎只有在怀疑和不安中才能富有生机，而他自己就是制造这种气氛的高手。虽然梅尔布里家的人之间充斥着不和与嫉妒，却都是以很礼貌的方式暗讽和影射，从不正面起冲突。所以虽然奥斯蒙德爵士看起来比之前老了，记忆力也开始衰退，珍妮弗和我还是认为他会很长寿。

8月末，艾琳娜、伊迪斯和乔治一从珍妮弗那里听说父亲的病情，立刻和乔治的妻子一起像鸟儿扑食一般冲向法莱克斯米尔。他们转来转去，关切地不停询问他的病情，却无法掩饰他们的焦虑，急切地想要探寻父亲忽然暴毙的可能和是否会重新考虑遗嘱的蛛丝马迹。

“谢谢你们大家这么关心我！”奥斯蒙德爵士冷笑着说，“你们可以回去接着抱怨，圣诞节前都不用记挂我。”

这就是他给大家唯一的答复。没有人能确切知道他会如何处理自己的遗产。在孩子们的成长过程中，他常对他们说：“如果你们谨慎择婿或者娶妻，乔治，我会给你们像样的嫁妆和彩礼，不然就等我翘辫子再说吧。”

他说了这话后，大家都认为希尔达要等她父亲死后才能拿到属于她的一部分，可当乔治拿到足够的资产来维持法莱克斯米尔，剩余的财产是否会平均分配给女儿们，或者伊迪斯和艾琳娜已经得到的部分是否算在她们的份额内还是一个很大的谜团。伊迪斯之前拒绝过一个很喜欢的小伙子，为了取悦父亲，她嫁给了大卫·埃文施特爵士。曾有人听到她说，如果父亲死后她分得的钱比希尔达少，就太不公平了。其他人虽然没有那么直言不讳，或许也抱有相同的看法。

乔治并没有那么像其他人那样担忧，因为奥斯蒙德爵士很看重他这个儿子兼继承人的权利。不过格蕾丝·波蒂珊小姐逐渐提升的地位甚至让乔治和他妻子都很烦忧。两夫妇都认为珍妮弗留在家里是一大隐患，在奥斯蒙德爵士生病后，他们更是这么认为。

“我觉得父亲想让你留在法莱克斯米尔是对的，”艾琳娜在8月时对珍妮弗说，“我不希望让他一个人跟波蒂珊小姐在一起。你知道那样的女人是不能信的；她的标准跟我们不一样。哦，好吧，她很聪明，有那么点文化，但她骨子里肯定不老实。”

“像父亲那个年纪的人，尤其是官能受疾病损害之后，有时会做出很愚蠢的事来，”伊迪斯也怂恿她道，“看看立顿·切尼勋爵的婚姻，前不久刚娶了他女儿们的家庭教师！他的几个女儿该多痛苦啊！”

“父亲对此的评价是，”珍妮弗说，“人老并不一定会变糊涂。”

“这说明不了什么，”伊迪斯说，“我赞成艾琳娜，你应该留在这儿。父亲需要人照顾。”

“而我并不在行，你知道的。”珍妮弗反驳说。

伊迪斯并不理会，继续说道：“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有锦衣玉食的生活，还能投身于妇女协会，可以有自己的生活，什么也不用操心。”

“我无法拥有自己的生活，问题就在这里！”珍妮弗抗议道，“父亲不会让我晚上一个人开着新光出去，虽然我完全可以。他不会让我有一辆自己的小车，还会每次在我想去聚会的时候做手脚，好让宾汉姆没时间载我。”

“那些都是细节！”伊迪斯漫不经心地说，“没有什么是完美的，你得在这里留几年，这是不争的事实。”

奥斯蒙德爵士一康复，家人们都各回各家，珍妮弗和我讨论了当前的情势，决定在春天结婚。希尔达来法莱克斯米尔过圣诞的时候，我们打算把这个计划告诉她，让她想想有什么办法能让奥斯蒙德同意让她替代珍妮弗的位置。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希尔达心气太高，不愿祈求父亲给她一个家。如果能实现的话，自然能解决希尔达的一些困难，但她坚信父亲不会给她任何帮助，觉得自己的命运很难转变。

我相信希尔达和珍妮弗都对奥斯蒙德爵士会留下多少遗产和如何分配毫不在意。在她最迫切地需要支付卡罗尔的培训费用时，她已经完全放弃了父亲会伸出援手的奢望，对于父亲之后会给她什么，她并不感兴趣。她太爱父亲了，甚至不会去想象他突然死亡后会对女儿有任何帮助。她也接受珍妮弗的判断，认为父亲会很长寿。

珍妮弗和我意识到，如果我们要在春天结婚，就得舍弃嫁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努力不去想它，真的，可我们并没有阔绰到对这笔钱视而不见。

珍妮弗说：“想它并没有用，因为那笔钱并不是你我现在能考虑的。对我们来说就是不存在的。也许等我们人到中年的时候才会来，到那个时候，我们或许会像希尔达一样不需要钱了。”

我在出版社的工资在许多人看来对于新婚夫妇来说是一笔挺可观的收入，但并不足以让珍妮弗“过上惯有的生活”。她从母亲那里继承的一点钱被她认真存起来了，以后或许有用。她还相信经济形式一片大好，会给我们的新生活带来光明。

以上就是圣诞节期间大家聚在法莱克斯米尔的情况，在圣诞节团聚是个惯例。奥斯蒙德爵士认为家人理应在圣诞节团圆，没有人胆敢说不，虽然他们通常都会度过一段很阴郁的日子。米尔德里姑妈也都会来，或许很高兴能再短暂地享受到法莱克斯米尔的奢华。奥利弗·维特科姆也来了，就连我也被邀请了，一部分是因为聚会上本就女多男少，另一部分是为了贯彻奥斯蒙德爵士拿我衬托奥利弗的方针。我猜老爷子一定会计划在某个娱乐之夜让奥利弗大放光彩，让我暗淡无光；这对奥利弗来说很容易，因为他多的是聚会玩乐的把戏。

希尔达和女儿卡罗尔照例来了。我觉得奥斯蒙德爵士很喜欢她在，一方面是因为真的很喜欢她（虽然照他对希尔达的吝啬程度看很难相信），另一方面似乎是在责备她，“你看，这就是不听我话的下场”。

就这样，大家都到齐了；之后我们才不快地被迫发现，几乎所有人都有杀死奥斯蒙德爵士的动机而没有人希望他长寿。

第二章

星期六

希尔达·温福德　书

珍妮弗像往常一样让我比其他人更早到，我们俩好有时间说说私房话。卡罗尔和我从伦敦搭了早班火车，周六早晨10点多就到了布里斯托。老亚什莫尔在车站接我们，坐在那辆熟悉的、高高的、四四方方的车里。就连他那吞掉所有“l”音的、无法形容的布里斯托口音都很有家的感觉。

“珍妮弗小姐让我来接您，夫人。我知道奥斯蒙德爵士今早驾车出去了。”

我们问亚什莫尔最近如何。看到他病恹恹的憔悴模样，我很吃惊。帮我们开门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在颤抖，虽然他开车还是和以前一样稳当可靠。

“我挺好的，夫人，不过竞争当然还是很激烈。我在车站载客，有些女士有自己惯用的司机，不过很多人想要看起来更现代的车。我无意冒犯奥斯蒙德爵士，但走长途的话，他们不信任这种老爷车。它当年的确是辆好车。”

“它跑起来还是很不错的，”卡罗尔说，“你肯定把它保养得很好。”

“是的，小姐！”老司机坚定地说，露出一丝微笑，“如果它出了任何问题，我能去哪儿呢？”他的脸重新陷入疲惫的皱纹中。

我问他短期内有没有可能换辆新车。

“暂时没有，”他沮丧地说，“我花了大价钱买了它，鉴于车龄，它现在在市场上已经不值钱了。”

我很惊讶，自己脱口而出，“为什么？我还以为车是奥斯蒙德爵士给你的。”

亚什莫尔显得很尴尬。“是这么回事，夫人，奥斯蒙德爵士不会像有些人那样几乎每年都买车，这样的绅士不明白车行做生意的规矩。如果你有旧车要卖，又想买一辆价值不菲的新车，他们会出高价买旧车，鼓励你买新的。价格或许会比你直接变现要高得多。后来，车行给这辆戴姆勒出了个价，奥斯蒙德爵士他们知道这是辆好车，当年花了不少钱买的，他跟我说，‘亚什莫尔，这辆戴姆勒可以用这个价格卖你；内部价，对你来说很划算’。不过要我说，夫人，从某种程度上说来确实是这样。我了解这辆车，知道它被保养得很好，可我不知道要怎么出那一大笔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赚回来，我老婆还病得厉害。”

“亚什莫尔，你为什么不告诉奥斯蒙德爵士价格太高呢？”卡罗尔惊呼道，“真的太高了！要是祖父自己卖掉旧车，肯定拿不到车行报的数。我很清楚。为什么？也许你不用花这么多钱就能买到比这辆更新的车。”

“怎么说呢，小姐，我可以跟奥斯蒙德爵士讲价。他自然是好心，我不想抱怨。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说了这件事！可千万别让奥斯蒙德爵士知道我说的这些话！希望小姐和夫人都千万不要跟奥斯蒙德爵士提起。也许一切都会好的。”

我问了他妻子和家人的情况，没有再提到车的事。可我感觉他已经花了不少钱给妻子治病，现在十分焦虑，否则他绝不会那样抱怨。他从小就在法莱克斯米尔工作，教我们每个人骑小马。父亲十分反对给人过分的关爱，认为人们应该工作、存钱，然后自力更生。他或许从未意识到他给亚什莫尔的戴姆勒车其实要价很高，还以为给了他一个投资存款的好机会。

卡罗尔十分愤慨，到达庄园的时候，她把半克朗塞进我手里，而我已经准备了一克朗[1]小费要给亚什莫尔。从亚什莫尔的表情可以明显看出这5先令在他的眼里是何等重要。我知道珍妮弗会付车费给他。他喃喃地说：“要是您一直在这儿，就大不一样了。”就像一位老仆人对主人家出嫁的女儿说的话一样。

我挺担心他的。他看上去像是需要到康复中心修养一个月，改善一下伙食，于是我就决定跟珍妮弗商量有什么可以帮到他。

珍妮弗在大厅迎接了我们，比以前更快乐、更激动、更漂亮了。她说父亲整天都不会在，按照圣诞节的惯例去拜访米尔德里姑妈了。还说乔治、帕特里莎夫妇和孩子们当晚会坐车过来；迪迪和大卫也开车，他们在路上稍作停留，周日才到。艾琳娜、戈登夫妇和孩子们周一才能到，因为保姆的母亲生病，不得不赶回家，他们被新保姆的问题绊住了。有两位外人会参加这次圣诞聚会。珍妮弗和我一直认为家人聚会最好不要被外人打扰。

“奥利弗·维特科姆，”珍妮弗嘟起嘴跟我说，“完美无瑕的人，周二会来。父亲很喜欢他。菲利普周一晚上也会到。”

我之前并不认识菲利普·切利顿。他应该是在我结婚之后才跟家里有来往，不过在过去三四年中我在伦敦有偶尔看到关于他的消息。我知道他夏天来过法莱克斯米尔。珍妮弗在信里说过很多他的事，总是故意不经意地提到他，让我觉得他是位重要人物。

我问她父亲喜不喜欢菲利普。

“可以忍受。”珍妮弗说，“我不清楚原因，可他肯定不喜欢菲利普，不过也觉得菲利普无伤大雅。算了，我们过后再说他吧，卡罗尔最近如何？”

卡罗尔到一个装修公司上班后十分有干劲，滔滔不绝地跟珍妮弗聊了起来。她退而求其次选了这个职位，想在我们可以为她提供建筑师的教育之前攒一些实用的经验。她本能地全身心投入工作，似乎这就是她一生的事业，同时也为第一次赚钱感到十分激动。

午饭时，卡罗尔这个称呼有点嘲弄的意味，因为珍妮弗只比卡罗尔大7岁。“我知道你和妈妈会凑在一起八卦詹姆斯的风湿、小艾玛的丑闻和佩琪·琼斯最小的孩子等。我有件裙子想把它做完，能在你房间做吗，珍妮弗姨妈？”

“当然可以，你可以用我的新缝纫机。”

“太好了！”卡罗尔嘲笑她说，“珍妮弗姨妈居然有缝纫机！开始顾家了！有什么打算吗？以后不用去找‘波浪’借了，好方便。”

珍妮弗红了脸，开始很严肃地说起她在妇女协会的工作和她如何在春天好不容易去了一所培训“学校”，还被任命为组织者。

“这么好！”卡罗尔说，“好想看看你办的协会啊！肯定会有精美的茶点和歌舞，比如，女生合唱团，没有任何会议，说不定还会忘了招秘书！”

“胡说八道！”珍妮弗反驳道，有些不快，“我现在可干练了，虽然总部推荐我担任更偏向社交而不是流程管理的职位！好笑的是，布莱迪小姐，她也一起去了，她竟然说服父亲让我去。他以为那是贵族的特邀聚会，不过后来听说普拉什夫人也是那里的学生后——你知道普拉什家的人，林米德农场就是他们的——他的反应特别有戏剧性。他觉得那些都没必要；如他所说，我的家庭教育——我在问你！——教我的东西应该足够让我能管理协会了；他就是不喜欢普拉什夫人和我坐在一起学习民主政府的内容。普拉什夫人自然是最佳人选，她比我更擅长应付那些不好相处的会长。”

卡罗尔自然很同情，又乐在其中，她们很快转移话题开始讨论封建制度、民主和各种不同的观点。她们很喜欢探讨不同的观点，不过她们太年轻，还不了解任何40岁以上人士的观点。她们稚嫩得可怜，而这也是她俩如此有魅力的部分原因。

对话展现了珍妮弗和父亲的想法总是不可避免地有分歧，我很希望自己能说服他让珍妮弗离开家。他们并没有激烈地争吵过，珍妮弗的计划也从未彻底落空；如果她能坚持自己的目标足够久，最终至少会得到一部分，可总是有摩擦和不安。

午饭过后，珍妮弗和我在藏书室壁炉前的沙发上坐下，她说了要嫁给菲利普·切利顿的所有计划。我刚刚还一直希望珍妮弗能离开家，听到这个计划本不该觉得惊讶，可我还是被吓到了，或许是因为我对比了珍妮弗的境况和我近20年前面对的境况。珍妮弗比当时的我年长，但我认为她并不适合经历我所经受的煎熬。我向来是很刚强的人，更像父亲。但如果珍妮弗真有毅力执行这个计划，她现在就不会还住在法莱克斯米尔了。她会想方设法离开家，追求她常说起的事业。我并不是在挑刺，只是在解释她的性格，有主见而意志坚定的人并不总是友善的。年轻气盛、一头金发的珍妮弗还像个孩子一样，会心血来潮地调皮捣蛋、一意孤行，一般最后都会以悲剧收场；也像孩子一样从未长时间地违抗权威。

我觉得珍妮弗并不清楚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她会讨厌住在郊区或者半郊区的小城镇；她会讨厌打理房子和节约开支等所有繁杂琐事。她也许会搞得一团糟，而失败是她最不喜欢的事情。

“你难道不开心吗，希尔达？”她焦虑地问我，“你总是说我该有个事业。”

“我是这么说的，不过在乡下当个娇妻是你想要的事业吗？”

“别说得这么难听！”她抗议道，“我们应该可以接受在类似吉尔福德那样的偏僻小镇上有个房子。住在乡下，一幢小屋，不需要花费太多心思打理，再配个能干的女仆。菲利普不希望我当个花瓶；他不喜欢依靠别人生存的妻子。我要有自己的事业——也许是协会，甚至可能会写作。我有个特别好的创作点子，菲利普觉得我可以写。

“你以为我已人到中年，忘了你现在的感受，其实不是的，珍妮弗。正因为我记得如此清楚，我才害怕。”

“等等，希尔达，我并不是要嫁给一个穷光蛋。有无数人嫁给了条件更差的人。我们刚结婚不会要孩子的，养不起。不是迪迪的那种养不起，不过真的负担不起。”

“当然都跟钱有关系。”

“我知道。希尔达，你一定要帮我。千万不要跟迪迪、艾琳娜或者乔治透露半个字。他们觉得我应该留在家里，帮父亲防着‘波浪’，但那些都是不可能的事，即便真有任何事情要做，我也办不到。我要做的或许只有把父亲推进她充满同情的怀抱，但我觉得他们没有任何理由担心。父亲或许打算给她留一些钱，剩下的也足够分了。谁知道呢，她现在赚的不就是他的钱吗！不过话说回来，我走之后你一定要搬来法莱克斯米尔住。”

“我怎么来？当然如果是父亲要求，我肯定来。至少——可是我有必要来吗？我还有卡罗尔，卡罗尔就像你一样。要我说，珍妮弗，你从没有帮她摆正过跟父亲相处的心态。”

“我说的话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卡罗尔很清楚父亲对你有多吝啬。”

我在此之前就意识到珍妮弗和卡罗尔确实会不可避免地从同一个角度看问题。对她俩来说，父亲的待人方式看起来就是吝啬，可我不这么看。我有意拒绝他的生活方式，选择自己的路。不论结果如何，这样走下去才对。照卡罗尔的话说，“靠自己的力量”。我不为任何事后悔。父亲是个始终如一的人，我也喜欢始终如一。我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也展现出坚强的个性来这么做。父亲尊重这一点，所以我们一直是好友，虽然他那时对我也很生气。

我跟珍妮弗解释说：“关键问题是，就算父亲让我回法莱克斯米尔，就算我答应了他，卡罗尔要怎么在这儿跟他相处？”

“她会在其他地方上建筑课，”珍妮弗兴高采烈地说，“为了能上课，她得在假期忍受祖父了。他俩会相处得比我好，她健谈得多，说的俏皮话能把父亲的老朋友逗乐，我跟他们在一块就不知道要说什么。总之我先把这个计划告诉卡罗尔，看看她怎么说。”

我知道她会怎么说。她的想法会跟珍妮弗一样，计划中最困难的部分都会烟消云散。冒险对她来说很有吸引力，她和珍妮弗一转眼就会加入青春的队伍。

我说：“我不确定，我不知道卡罗尔能不能去上她想上的课。”

“不论如何，她有份工作。”

“但赚的钱不够养活她自己。”

“好吧，上这个建筑课要花多少钱？反正你住在这儿又不花钱，剩下的钱难道不够卡罗尔上课用吗？何况她假期住在这里也不花钱。”

“可我们不能预知这一切！”我无助地说，“这个想法特别好。如果父亲没有让我来住，你的纸牌屋就坍塌了。”

“所以你才要想办法让他问你。你知道他喜欢你在这儿，你也喜欢在这儿。你已经证明了可以依靠自己独立生活，我确定就连父亲也承认这一点。希尔达，我真的希望你能帮我。菲利普和我基本已经下了决心，就要结婚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支持我。”

“我得好好考虑一下，”我跟她说，“亲爱的孩子，我希望你能幸福。我们就不能说服父亲接受菲利普吗？这样会简单得多，何况他既然邀请菲利普来，就不会那么不喜欢他。”

“我跟菲利普建议说，他得写出并出版一部公认的天才之作，同时得是一部维多利亚时期的高尚作品和畅销书。要想让父亲接受他成为女婿，我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你很清楚没有人能说服父亲做任何事，也许除了波蒂珊小姐之外，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办到的。当然，我没有排除你能说服父亲让你来住的可能。你得想个聪明的办法，让它自然而然地发生。”

我用记忆深刻的文字记下了整段对话，因为它清晰地反映了珍妮弗在临近圣诞节时的心境。她丝毫没有被我说的话影响，而是为春天逃离法莱克斯米尔制订了一箩筐计划。她对父亲的钱没有想法，因为她和菲利普认为没有这笔钱他俩也能过得很好。

注解：

[1]　5先令的硬币。

第三章

星期一

珍妮弗·梅尔布里　书

星期一早晨9点，大部分人都聚集在餐厅，参加家庭聚餐，父亲认为这是应该的，他喜欢当“老式传统家庭的一家之主”。他总是在忙，我想这就是他在物质上如此成功的原因。在人生的每个阶段，他都会研究自己扮演的角色，展现出该有的样子，却从不舍得花心思研究如何当好这个家的父亲；我猜他会认为我们都应该照他所想的家庭角色去演好自己。

艾琳娜和戈登还没到法莱克斯米尔。米尔德里姑妈几天前就到了，早上她不太舒服，就在床上用了早餐。迪迪向来是个慢性子，通常也在床上吃早饭，不过在这种场合，她还是和其他人一起来了。或许是因为前一晚才到，想探探氛围再看情况定计划。

早餐过后，希尔达、卡罗尔、迪迪和她丈夫大卫、帕特里莎和她的孩子们还有我都在大厅闲逛，看看报，读读信，快速记下提早送来圣诞贺卡的人和还没送出贺卡的人。乔治是唯一一个敢在早餐故意迟到的人，他仍在餐厅，舒服地坐在吐司、黄油和橘子酱旁，完全没有被在主位正襟危坐的父亲坏了兴致。

忽然，帕特里莎在大厅引起了一阵骚乱；她忘了，或者她以为自己忘了给一位很重要、很有钱的叔叔寄礼物，于是决定去30多公里外的布里斯托购物。但是首先她问我们如果已经寄了一份礼物，现在又寄了第二份，会不会特别糟糕。不论我们说什么，帕特里莎都决定去购物，我们都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卡罗尔问她能不能去。乔治和帕特里莎是自己开车来的，所以可以带她。帕特里莎很高兴卡罗尔能一起去，而我坚持说帕特里莎能解脱的唯一办法就是去买了礼物立刻寄出，因为我知道卡罗尔想在布里斯托给自己买点东西，她能用到新光轿车的机会微乎其微。

“咱们不等下午再去吗？”卡罗尔提出了这个不可思议的建议，“艾琳娜姨妈午饭前就到了，也许她也想去逛逛。”

“一辆车载三个人去购物太麻烦了！”帕特里莎拒绝道，“我是说，每人都想去自己想去的店，大家都想去不同方向，太费事了，还要在不同地方等来等去。再说，下午人就更多了。”

“另外，”迪迪提醒大家说，“艾琳娜从不忘事；记性像大象一样好。她的所有礼物肯定都已经早早地用冬青木纸整齐地包好，写好卡片，一个人都不会落下。你们最好现在马上走，准时回来吃午饭。”迪迪已经说过她和大卫要开车去曼顿跟菲兹潘夫妇吃午饭，所以很高兴能提醒帕特里莎应该准时回家。

之后帕特里莎又开始纠结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冒险送他两份礼物，还是一份都不送。他要是没吱声，或许过后可以写封信给他说但愿没有寄丢。毕竟是圣诞节，谁都说不准。真的好难啊。”

“哦，帕特舅妈！”卡罗尔受不了了，“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了。送他两份礼物也没有什么问题；最坏的情况无非是他会认为你有点健忘，可没人会在意这种健忘的方式。快点出发吧！”

“这么催是没用的，乔治还在橘子酱前挪不动步呢。”帕特里莎说。

“我这就去叫他！”卡罗尔说完就跑开了。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帕特舅妈！太好了！乔治说我可以开他的奥斯汀！我有驾照，这样方便经常开别人的车，他一点也不介意。”

卡罗尔是个幸运儿，她获取了别人的信任，常有人借车给她。

“我就说嘛，乔治不喜欢购物……”帕特里莎犹豫地说。

“动作快点，去买帽子和皮草吧，帕特舅妈，我们两分钟后出发。”卡罗尔催促道。

这是卡罗尔在叫帕特里莎“帕特舅妈”时逃避惩罚的典型做法，而且帕特里莎仍旧同意她这样叫，说来也怪，因为乔治的妻子显然叫“帕特里莎”。其他人要是这样叫，她准会大发雷霆。

帕特里莎上到楼梯一半时，帕金斯拿着刚寄到的包裹进来了。帕特里莎的三个孩子伊妮德、吉特和克莱尔，还有卡罗尔一拥而上。帕特里莎停下脚步，不知道该上还是该下。父亲从餐厅走了出来，我能立刻看出他想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祖父形象。

“好了，孩子们！”他声音低沉地说，“没有你们的包裹！包裹不会是邮递员送来的，你们忘了吗？礼物是驯鹿雪橇送来的。”

孩子们依旧尖声抢着拿包裹。快10岁的伊妮德和8岁的吉特显然不相信祖父的话。伊妮德抬头说：“邮递员已经给我送来一个了！我看见了！噢，吉特，你笨手笨脚的，把我的礼物盖住了！”她瞥见祖父不满的神情，不再抢礼物，说道：“我猜他一定是半路碰到雪橇就把它送来了，好让我早点收到。”

伊妮德聪明得很，是个特别讨喜的孩子。

“好啦，孩子们！别捣蛋啦！让我看看，我要找个东西。”父亲说着，依旧努力维护他慈祥祖父的形象。他环顾四周，看到了刚决定下楼的帕特里莎。

“帕特里莎！孩子们真该好好管教一番了。”

“是吗？现在是圣诞节，孩子们兴奋一些很正常……”帕特里莎说道，看到来带孩子们去散步的保姆后，总算松了口气。

父亲还在一大堆包裹中翻找，一无所获，大声地自言自语，发着牢骚，好让大家都知道他心情很差。

“肯定是个挺大的盒子！不会还没到吧！那些人怎么回事！一点都不可靠！真搞不懂这样的生意能成什么气候！提早那么久寄，竟然连简单的准时都无法做到！我就知道！别指望现在的店主办事有效率！我所有的计划都毁了！他们自然不在意。”

慈祥的祖父变得满腹怨言，本想扮个老好人，却因其他所有人的低效率遭受了挫败。

帕特里莎误以为这个时候应该附和父亲的情绪，哼了一声说：“圣诞节期间的包裹可是说丢就丢的！那些临时工通常最不老实了，他们为了省去递送的麻烦，会把东西整袋偷走！现在的工人一点责任感都没有。”

为了保持平和的气氛，我没有说话，虽然很想和她争辩。

迪迪从《泰晤士报》后抬起头来，依旧没头没脑地说：“说别人出于恶意截了你的包裹太不厚道吧！没到就没到嘛！有些人的字跟天书似的，能到这么多已经是个奇迹了！克莱尔·梅柏莱生了对双胞胎。”她又躲到《泰晤士报》后面去了。

希尔达来救场了，问道：“如果是你特别想要的东西，父亲，有什么我们可以做的吗？要不发个电报问问？”

“我无所谓！”父亲明显言不由衷地说，“我担心的不是自己！是有些人要倒霉了。这事我不想管了。”

也就是说他说服自己相信包裹没到真的是因为对方的恶意，但他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或许打个电话更好。”希尔达继续平静地说。

“有道理，希尔达！”父亲赞同道，“打电话不按字数收费！哈！我不是话多的人，不过他们应该知道我对他们的看法。波蒂珊小姐得帮我接通长途电话。”

他急匆匆进了书房，那是“波浪”听候他发号施令的地方。希尔达和我已经收到他的指示，让我们把所有送到的给孩子们的圣诞礼物收好，现在我们开始把礼物都拿到书房，放到橱柜里。

波蒂珊小姐说：“奥斯蒙德爵士，我觉得打长途电话比较安全。这个时节就算是电报线也有可能出岔子。我去接通电话，态度会很坚决。包裹必须由客运列车递送，火车到了之后宾汉姆去接车，再把包裹直接送过来。”

“好，好！”父亲赞同道，“我觉得还是你亲自跟宾汉姆一起去的好，确保一切顺利。”

“噢，当然，奥斯蒙德爵士！我可以保证会一切顺利。我们甚至可以买两件，另一件晚点寄到。”

“要说清楚我只付一件的钱。他们很早就接到订单了，而且很清楚现在是圣诞节！他们应该想得到包裹可能会晚到。”

“噢，当然，奥斯蒙德爵士。我要现在给您订车吗？您是不是还有其他电话要打？在2:26前，应该都不需要约车去车站。”

“对，对。艾琳娜和她丈夫，还有孩子们怎么办？他们午饭前就会来了。”

“要我说，奥斯蒙德爵士，斯蒂克兰夫妇已经安排亚什莫尔去接他们了，他们应该会想到这个时候您可能需要用车。”

“嗯，好吧！那就这么安排吧，我看完这几封信再走。”

收好包裹后，我们回到大厅跟刚用完早餐的乔治打了招呼，他问：“父亲要这个没到的包裹做什么用？”

我觉得他们最好知道这个事，不过提醒他们不要说是我告诉他们的，因为父亲可能会宣布什么惊喜。

我解释说他认为圣诞老人应该在圣诞夜从圣诞树上给孩子们送礼物。他是上周决定这么做的，于是让道森服装店寄圣诞老人的服装来。本该周六送到的，结果并没有收到，“波浪”说服他等到周一早上。现在他被这个计划外的情况烦得焦头烂额，不过东西之后肯定会送到，“波浪”还会多备一件以防万一，父亲看到道森服饰店送了两件却只能收到一件的钱一定很开心。

“那么谁能有这份荣幸戴上胡子、穿上填充外套呢？”乔治问道，“你不会是说我吧？还是老爷子要自己上？”

我告诉他们我觉得会是奥利弗，虽然一开始父亲打算让菲利普来扮。然后他应该是想到菲利普对业余表演很在行，说不定会演得很成功，功成身退，所以便锁定了呆头呆脑、对表演一窍不通的奥利弗。扮演者不能是家里人，因为父亲认为孩子们很快就会戳穿他。

“你最好要教一下孩子们，帕特里莎，”乔治对妻子说，“要是像吉特一样口无遮拦地喊出他能看见维特科姆先生的裤子，游戏就毁了！”

“如果要教，几年前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该教了。”迪迪说，“现在八九岁的孩子都知道那是哄人的把戏，我觉得他们也不该在这种假象中成长。”

“孩子们会喜欢的。”乔治安慰道，“告诉他们要假装，他们才会假装，不是吗，帕特里莎？”

“希望是。”她答道，“不过吉特确实太调皮了。虽然我很喜欢这些传统的习俗，不过家教和学校老师都太新潮了，孩子们的看法都像大人一样，还知道飞机和该买什么样的车；根本跟不上他们的步伐。不过但愿不会影响到他们的睡觉时间。”

卡罗尔蹦蹦跳跳地走下楼梯，准备出门，看上去十分迷人。我猜这就是帕特里莎喜欢带着她到处去，对她屈尊的部分原因。卡罗尔看起来特别与众不同；身材高挑，举手投足我只能用悦动十足来形容。她继承了希尔达的优点和一头金色的秀发。

“帕特舅妈！”卡罗尔带着责备的口吻叫道，“我还以为你上楼准备去了，结果还在这儿，连衣服都没换好！车马上就要到了，宾汉姆开车过来。”

“一个包裹出了点问题，”帕特里莎温柔地解释说，“我下来看看是怎么回事。我很快就准备好。”

送走她俩之后，迪迪和大卫坐着他们自己的戴姆勒出发去曼顿了。父亲带着希尔达坐上新光也出门拜访了，他总是会在圣诞节前去串门。他的朋友们一定会觉得这是一道诅咒，在他们为冬青、火鸡和晚宴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来这一出。不过曾祖父曾以他圣诞节前的骑马之行闻名，他会拜访各家各户，在村里乐善好施。父亲省去了慷慨施舍的部分，认为这个习俗剩下的部分值得称颂，应当保留。

等其他人一走，乔治就凑到我跟前来。我早就看到他踟蹰在旁，所以并不感到惊讶。

“现在你没什么事情需要做了。”他说，“波蒂珊正在解决失踪的包裹，处理冬青、槲寄生、桌上的花、父亲的信等！我想跟你谈谈。”

他在藏书室里最喜欢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装出最漫不经心的样子。

“实话告诉我，珍妮弗，你对父亲是怎么看的！”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问题太不可思议……太“乔治”了。

“说正经的……我是说他的身体情况和……精神状态。他生病之后老了那么多，真是吓了我一跳。”

我安慰乔治说父亲的病对他的整体健康状况来说影响甚微。他的确看上去老了，走得少了，但也不至于一步三晃；还有就是比较健忘。他似乎累得更快，不过谁也说不准，因为这次生病无疑给他敲了个警钟，他比以前更在意自己了。现在他要是累了，就很会照顾自己，还渐渐习惯下午在舒服的椅子上休息，把脚搭在矮凳子上。

“应该不会有事的，”乔治闷闷不乐地说，“你知道吗，珍妮弗，我真觉得你跟他住在这儿是对的。我听希尔达说你有点静不下心来。”

我对乔治说已经烦透了家里人，告诉我留在家是我的责任。像之前我在夏天跟艾琳娜和伊迪斯说过的一样，我告诉他，我很肯定留在家里对谁都没有好处，对这个问题我不想再争了。当然，没有人知道菲利普和我的计划，不过他们似乎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事要发生。

“好吧，珍妮弗，我不想烦你。”乔治说，估计他是怕我哭出来。坚持让我留在家的想法让我厌烦得就快崩溃了，让我害怕自己的计划会毁于一旦。虽然这些反对的声音并不是针对我的计划，却让一切都似乎布满荆棘。我已经打算离开这个家，开展自己的事业，却什么都没有成功，所以我很害怕失败。菲利普是很果决的人，有他帮我，这个计划理应成功。

乔治显然还有别的话想说，却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

“老克鲁肯还没到吧？”他终于问了。克鲁肯是父亲的律师。

“据我所知还没有。他来并不用知会我，”我说，“‘波浪’打点父亲的一切事务，而父亲从不和我讨论这方面的事情。关于父亲的遗嘱之类的问题恐怕我无法给你任何内部消息。”

“姐妹们都很担心。”乔治说。

“所以让你来问我！其实有其他办法的。希尔达或许是唯一一个能探出父亲口风的了，她却不愿意去。我能给你的另一条建议只有去问波蒂珊小姐了。”

“打住！我不能那么做！”乔治说，“这太……太……天哪！太不合适了！”

“你看，乔治，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们都特别关心父亲的遗嘱，你知道问他没有用，或者是你害怕。那你只能往最好的方面想，或者去找克鲁肯先生。如果从唯一的消息源打探不够体面，那就只能采取直接方法或者干脆听天由命。”

“你不明白，珍妮弗。我不能问克鲁肯。父亲但凡还清醒——我也看不出任何他糊涂的迹象——克鲁肯就什么都不会说。其实我不能问他。你能看得这么开是件好事，你不知道金钱的价值！”

这他就不知道了！菲利普已经念叨这个问题很久了，因为怕我应付不了仅有的那点钱。我们后来不再担心了，因为并没有用处，也已经准备好迎难而上了。这些话我无法跟乔治解释，所以只是说他不用担心自己。父亲非常在乎家族的延续和对法莱克斯米尔的精心打理，肯定会为乔治留下一笔财富。

“你倒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个什么都不用负责的人来叫我不用担心，”乔治抱怨道，“父亲对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敏感。吉特上预备学校的学费就够我们受的了，轮到伊顿公学[1]的时候，天知道我们该怎么办。”

乔治现在是家族饼干生意的总经理，听说他只要偶尔在办公室闲坐，拍拍别人的背，签签支票，就可以领回一大笔薪水。

他继续说道：“是赛马。真不知道现在的马都怎么了！根本不按人预想的跑！”

我跟他说不该把钱砸在马场，因为我们都听过父亲是如何用他最“文明”的方式谈论自己的父亲是如何赌马输钱，差点毁了全家的。父亲绝不会填补乔治以这种方式输掉的钱。

“而且并不仅仅因为这个，”乔治继续说，“而是潜在的流言。要是你发现他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那个女人，你会做何感想？我说的不但是失去你应得的那部分，还有各种流言蜚语。”

我再次提醒乔治父亲很在意把法莱克斯米尔留给家里人这一点。我说：“再者，他一定有一笔数额庞大的财产，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都这么焦虑，担心他可能会给波蒂珊小姐留一大笔钱。‘致我忠诚的秘书，为感谢你10年来的尽心付出’这种事情，很多人都会这么做的。钱会够分的。”

“当然，”乔治解释说，“谁也不会对一笔可观的遗产说不。我们怕的更多是更——嗯，让人说闲话的问题。”

我说：“不过说实在的，乔治，我觉得父亲根本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女人看待。她是一台很好用的机器。你无法想象她有多能干，事无巨细地办好所有事情，还能让父亲保持好心情！”

“就是这样！她完全把他控制在手心里了。”

我说：“胡说八道！他要把她留在这儿根本无须费力。我觉得她很喜欢待在这儿；她喜欢打理各种家事。我常常觉得她一定很孤独，不过也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她看上去并没有不开心。”

“孤独？”乔治吃了一惊。

“是啊，她一个朋友也没有。她的层次要比仆人高，其他人几乎谁也不见。我不知道她在空闲时间里都做些什么，也许大部分时候都坐在房间里；偶尔会一个人出去散步。我之前带她去过妇女协会，想着她或许会感兴趣，不过她太城市化了，跟乡下人没有共同话题，还很怕失了面子。她这日子过得可也真苦啊，毕竟她还不到30岁！”

乔治大笑起来，他总是对妇女协会嗤之以鼻。“我的天！我都快要同情起波蒂珊小姐了！带她去妈妈们的聚会来丰富她的生活！我不得不说，我从没朝这方面想过，在我看来这只会让情况更糟糕。话说她可以去布里斯托吧？去看电影、看剧、逛街之类的。”

“她就算去也是一个人，虽然有宾汉姆在。还记得他是因为波蒂珊小姐才来的；他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刚开始我以为她在跟宾汉姆交往，或者至少有个跟她门当户对的男朋友。不过他们最近好像很少在一起。”

“我的天！要是我们能把她嫁给宾汉姆，问题就解决了。他们可以住在马车夫的小屋里，她就能忙前忙后打理家事了！你觉得没戏吗？太糟了。”

乔治一心只想着波蒂珊小姐的威胁，我觉得可以把话题转回之前提到的一个问题来让他改变思路。

我劝他说：“父亲对波蒂珊小姐没有兴趣，一点都没有。他们所有的对话都再正常不过了。‘把这个办了，波蒂珊小姐。’‘好的，奥斯蒙德爵士。’波蒂珊举止优雅，各方面都很不错，但她根本不说话；跟正常人不一样。”

“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他们是怎么说话的。”乔治说。

我敢肯定不论我在不在场，他们说话的方式都是一样的。走进房间时人们要是在讨论私密的事情，必须很快转变语调，因为有人来了，你能感觉到其中的异样，一段停顿，一阵战栗，就像他们的个性还没能安然回到本体中一样。我努力跟乔治解释，可他并不完全信服。

他用像极父亲的口吻对我说：“这些问题你不明白，珍妮弗。女孩从不这样。有些男人，特别是年纪比较大的，绝不会因为你说的喜欢一个女人的个性而结婚。他们并不指望女人说出多有内涵的话来。波蒂珊小姐是个很漂亮的姑娘，你必须承认这一点。你只当她是一位干练的秘书，但任何男人都能看到她肤白貌美，秀发飘逸。她不是我的类型，不过我得提醒你，有些男人会被她吸引。你不可能说像她这样有如此婀娜的身段，却不像年纪相仿的姑娘们那样考虑结婚，更不用说嫁个有钱人了。你自己也说她并没有交往的对象。”

类似的话我已经听过了，每次都觉得反胃，真不敢相信父亲是这么看波蒂珊小姐的。我也跟乔治说了。

“接下来就是她跟宾汉姆的问题。抛开其他不说，父亲不会愿意失去他宝贵的秘书。要是他发现她和宾汉姆之间的任何蛛丝马迹，一定会阻止的。”

我说：“可你刚说他们可以住在这里，宾汉姆夫人照样可以打理法莱克斯米尔。”

“父亲也许不这么看。他可能会觉得波蒂珊小姐要走，开始跟她说她该成就更好的人生，然后他会想出一个保证能留下她的方法。跟你说，我不喜欢事情变成这样。”

我跟他说：“我不想再说了，我无能为力；没有什么需要做的，我也什么都不会做。你要是真那么担心，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去想想办法，让父亲叫希尔达搬来这里住。她能陪伴父亲，我不能；她是打理家务的能手，我不是；她才是最好的解药。”

乔治说：“我的天！这主意可行！”

总算是为乔治打开了一条新思路，但我提醒他对希尔达谨言慎行，要是她觉得乔治在密谋胁迫父亲，会断然拒绝的。

如此想来，我对波蒂珊小姐从未有过这么深切的同情。这个对话的重要性在于它反映了乔治对父亲的遗嘱有多担忧和不确定。他当时不会希望父亲出任何事，因为担心会出现“可怕的事实”。但他对于希尔达能来法莱克斯米尔还是抱有很大希望的，于是迫切期待能早日把它提上日程，相信希尔达对父亲的影响能让梅尔布里全家万事大吉。

注解：

[1]　英国最著名的贵族中学。

第四章

星期二

米尔德里·梅尔布里（梅尔布里姑妈）　书

家人齐聚在法莱克斯米尔等待圣诞节到来的那几天总是很难熬。兴奋的孩子们制造着各种噪声，每个人都神经紧张，生怕出了差错，让大家翘首期待的圣诞节变得不那么美好。当然，没有人预料到即将发生的悲剧，不过我向来认为家人一旦各奔东西，就不要再相聚的好。当然可以偶尔拜访，不过在我看来让大家聚在一起重温儿时的美好时光就是个错误。姻亲家属们无疑会让问题雪上加霜；并不是说帕特里莎、大卫和戈登人不好，准确地说是他们并不是我们家的一分子，他们也无法很好地融入进来。不过这只是我的个人观点，我无意指责任何人。我弟弟自然是按照他认为合适的方式来处理事情，虽然不确定他被那些在背地里为自己打小算盘的人影响了多少。

对我而言，我一直都很喜欢回法莱克斯米尔。我尝试描述我眼中周二圣诞前夜发生的事，所以会尽可能当圣诞节那天的悲剧没有发生。必须强调的是，就像我之前说的，虽然聚会多少有些别扭，并没有哪怕一丁点迹象令我怀疑我兄弟遇到这么可怕的事是有人事先安排好的。如果是事先计划好的，肯定会有什么预兆。

艾琳娜和丈夫戈登·斯蒂克兰以及两个孩子奥斯蒙德和小安妮是最后一批到的。我是说最后一批到的家人，因为菲利普·切利顿周一下午才来，维特科姆是周二早上到的，刚好赶上午饭。当孩子们可怜的母亲在1920年过世之后，我就代替了她的位置，如果要在孩子们中挑一个我最喜欢的，应该就是艾琳娜了，但我尽量从不表现出来。希尔达当时已经结婚；准确地说她已经丧夫了，所以我并不是很了解她。迪迪或许会更有个性一些，不过不太能听进别人的建议。艾琳娜向来更容易受人左右，她似乎在做任何决定前都要等待别人给她建议或指导。艾琳娜是家里最漂亮的，跟她母亲很像，继承了她的深色眼睛和柔顺的深色头发。

大家在周一都能注意到艾琳娜看起来很担忧，因为这确实很不像她。她向来是女孩子里除希尔达之外最安静的；能从容地接受事实，从不小题大做，可现在大家都发现艾琳娜魂不守舍，甚至有时都没注意到有人在跟她说话。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也没必要追根究底去探究她是不是因为心怀恶意。艾琳娜总是心事重重，因为她那位能干的保姆在这么尴尬的时候忽然离她而去，找一个新的带来法莱克斯米尔是很困难的。事后发现新保姆的宗教信仰离经叛道，艾琳娜无疑早已有所了解，但要换人已经太晚了，只能祈祷不会出任何岔子。像艾琳娜这样尽心的母亲在那样的情况下自然会担心孩子们的道德福祉，另一个困难是新保姆是个十分抢眼的姑娘。我觉得是挺艳俗的类型，一头红发；这样的姑娘就在你鼻子底下散发魅力，即使是最正直的男人和最忠诚的丈夫都会忍不住注意到她。保姆布莱恩的魅力是与生俱来的，估计连梦游的时候或许都会散发出魅力。这姑娘不受基督教条的约束，这又增添了艾琳娜的担忧。

我必须强调的一个事实是我并没有看出戈登·斯蒂克兰和保姆布莱恩之间有任何不妥之处。戈登是一位绅士，而且依旧深爱着艾琳娜。但他是女人无法抗拒的类型，并且他似乎认为和漂亮姑娘无心的打情骂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艾琳娜非常了解他，因为很确信他的心之所向，所以并没有把他这些不审慎的言语放在心上。不过她可怜的父亲——我的兄弟奥斯蒙德——是个很严厉的人，总是要对女婿或者媳妇一番说教。他要是看到戈登和保姆布莱恩有任何眉来眼去之意，一定会第一个发现，然后在其他人面前大骂戈登，引起诸多不快也就不足为奇了。这个危险的可能性加重了艾琳娜的心头之患；我觉得这是肯定的。大家都注意到她是如何望着她丈夫，在和别人谈话进行到一半还会走神，不知道其他人在说什么，因为她听到戈登的声音后就竖着耳朵听他在跟谁说话、语调如何。

他们之间的一段对话被包括我在内的其他人听到了，引起了许多猜测。我听到的内容……我敢肯定没有人比我听到的更详尽，其他添油加醋的语言只不过是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的八卦。我听到的内容，我再说一次，只证明了我个人的观点。其他任何人都不太可能提供支持我观点的强力证据，不过我觉得我还是比其他大多数人更能评判艾琳娜的性格。

这段对话发生在周二下午奥斯蒙德的书房内。时间应该刚到下午，因为喝过茶后房间的门就关了，好装点圣诞树，布置点灯仪式。之所以能听到他们的对话是因为通向藏书室的门留了条缝。我恰好知道我弟弟当时和孙子孙女们到公园去了，而波蒂珊小姐大概在处理家事。在我看来是戈登先进了书房，或许是去找书——我弟弟一直把所有参考书都放在那里——或者去打电话。艾琳娜跟着他进去了，因为我们几个坐在藏书室的都忽然听到说：“噢，戈登！”语气里满是责备。

帕特里莎和我坐在藏书室壁炉边，一边织毛衣一边聊天，都听到艾琳娜说的那句话，但没听到戈登的回答。我们听到艾琳娜又说：“噢，戈登，这样不好吧。”之后的话声音太小，我们都没听清。戈登大声答道：“胡说，艾琳娜！”希尔达当时也坐在藏书室写信，她忽然抬起头说：“书房的门好像会透风。”便走过去关了门。大家只能听到这么多，对于完全了解他们以及当时情况的人来说很容易理解。

家庭聚会的一大缺点在于这么多人在房子里会让人很难抓到某个人来谈心。对于艾琳娜、迪迪和乔治的婚姻，我背负了重任，所以自然急切地想跟他们每个人静下心谈谈，听听他们想说的话，好让他们有机会卸下内心的负担。

帕特里莎应该没什么烦恼。她总是对要做的事情雷声大雨点小，不过她就是这样的人。我照旧听到她说乔治是如何挥金如土，老是赌博还总是输钱，以及孩子的教育费多么多么高，不过我已经想到帕特里莎会这么说了。我该猜到帕特里莎自己对于乔治来说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不过他一定忍受不了那种精打细算的妻子，能够盯着家里的预算，总是跟丈夫说这个买不起、那个也买不起。

迪迪是我真正担心的，我很想跟她好好聊聊。迪迪10年前嫁给大卫·埃文施特爵士的时候，不论从哪方面看他们都十分般配。看到她能过上如此安定满足的生活，我感到万分心安。大约他们结婚的一年前，她被一位叫肯尼斯·司道尔的年轻人吸引。他当时有相当一部分时间和托勒德家的人住在一起，托勒德家离法莱克斯米尔仅十几公里。我使出浑身解数说服迪迪跟肯尼斯·司道尔结婚会是一场灾难。首先，他是个演员，虽然你必须承认他很有魅力，可我认为他太不负责，就算是他的事业也无法取得长久的成功。我觉得他在任何方面都不是可以依靠的对象。他的家境并不阔绰，虽然他家在萨福克有一栋还算体面的小房子。住在他们家附近的朋友跟我说，他们家人都特别古怪，难以捉摸，常常招待五花八门的外国人和艺术家。不论是社交还是运动，都跟普通人完全不同。那类人跟我们一点儿都不一样，迪迪要是过上肯尼斯带给她的那种生活，肯定不出一年就开心不起来了。我弟弟不喜欢肯尼斯，也绝不会答应他俩的结合。

肯尼斯之所以对迪迪始终这么关注，目的很明显。迪迪是个俊俏的姑娘，更重要的是，她父亲的地位对他的事业会有很大帮助，给他带来良好的社会背景，这个是他没有的。迪迪的资产无疑是另一个吸引他的地方；他自己应该有些小钱，而演员通常都很能花钱。很难理解迪迪看上了肯尼斯的哪一点，不过他属于姑娘们通常会迷恋的那种不拘小节、无能又轻浮的年轻男子。迪迪最后总算拒绝了他，把他打发走了。虽然这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被说服他不会是个好丈夫，但我觉得她一直没有原谅我，因为我并没有支持她。可我必须凭良心考虑这件事，还要对我弟弟负责，再者，我再次强调，我一刻都不曾认为他们在一起会幸福。

迪迪嫁给大卫·埃文施特爵士结婚几年后，我们才第一次听说关于他家族历史的流言。我费尽心思不让这些流言传到我可怜弟弟的耳朵里，因为这对他并无益处，而且他肯定会怪我没在他们结婚前告知他。据我所知，奥斯蒙德爵士从未听说过那些流言，否则他一定会跟我说的。

说实话，由于财政紧缩，我在法莱克斯米尔住下前的好几年时间里都避免过多社交，因此不能窥破当下的流言蜚语。我无从得知埃文施特家的任何消息，因为他们不会让自己成为别人口中津津乐道的谈资，更何况他们家还远在英格兰的另一边。

传言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它的真假），大卫祖父家有一种精神病，他的一个叔叔发了病，之后跟一个信得过的随从被送到国外，隐姓埋名地生活，在欧洲一个偏僻角落去世，这样一来小时候认识他的人就会忘却他，也不会有其他人把他和埃文施特家联系在一起。大卫爵士的一个兄弟被报在战争中失踪，但据说活了下来，是个无药可治的疯子，住在一家私人精神病院里。

这些传言毫无根据，要不是因为大卫的脾气，没人会在意。在他追求迪迪的时候，我们从没看出丝毫迹象。其实我敢肯定他当时就开始有这种倾向了，而迪迪本身就缺乏冷静，治不了他的脾气。五六年前的圣诞节期间，帕特里莎的小女儿伊妮德大概三岁，蹒跚着走到在藏书室写字的姑父身边，拉了他的袖子，让他一起扮狗熊玩。我猜她可能是晃了他的胳膊毁了他写的字，他就生气地朝她大吼：“给我滚开，伊妮德！”孩子大哭起来，朝她妈妈跑去。

帕特里莎责备了大卫，语气应该比较委婉，问他怎么吓到孩子了。之后的几分钟没人注意到任何异样，忽然我们发现大卫站起了身，在房间大跨步地走来走去。他面目狰狞，眼神露着凶光，下巴在抽搐，像咬着牙一样，但其实并没有真的在咬牙。然后他爆发出一阵我只能形容成“咆哮”的语言。我记不清他当时究竟说了什么，大概是说“我现在连个孩子都不能碰了！连孩子自己都知道！”我太惊讶了，听不进他的任何话。迪迪忽然冲了进来，满脸恐慌，然后好容易把他弄走了。他那天没有再出现，迪迪道歉说他头疼得厉害，所以才发了那么大的火。但据我对大卫的了解，他并不是个能默默忍受痛苦的人，他也完全没有提过头疼的事。

在那之后，类似的情况又发生过几回。大家自然都努力避免惹怒他，但很难捉摸透究竟什么事会激怒他，一般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孩子们无疑也很怕他。

迪迪的事自然让我更加担忧，每年圣诞节我都会关注事态的发展。大卫一定是个很难相处的人，迪迪的性格也不是能够轻易容忍他的类型。我可怜的弟弟总是以责备的口气说他俩没有生个一男半女，这并没有让迪迪更加好受。我个人认为是迪迪有意不生，怕把遗传性精神病带给孩子。

在圣诞前夜，我好不容易找到和迪迪独处的一点时间。我听说之前一直在国外的肯尼斯·司道尔又回英国了，我怕她会再次联系肯尼斯，引起不满，想提醒她不要做鲁莽的事。他还未婚，迪迪对他仍有心动的感觉——或者她还有这种念头——一种要是与他结婚就不再珍惜生活的爱恋。我认为她让自己成为这种话题的谈资是很不明智的，因为要是传进她父亲耳朵里，他一定会大为光火，加上我们大家显然都因为遗嘱有些焦虑，而他一点消息都不肯透露。

迪迪听了我说的话非常生气，愤恨地说要是之前同意她跟肯尼斯结婚，她就会是另外一个人了。这话倒不假，但并不是变成更好的人。她说她会处理好自己的事，肯尼斯是唯一会同情、理解她的人。这句话让我心头一紧，因为一个已婚女人如此评价丈夫以外的人是个危险的信号。我说要同情一个不用共同生活在一起的人会容易得多。

她的语气没有那么愤怒了，但还是很不开心。她说我不理解她，“所有事情都一团糟。我只想到一个办法，这个办法不可能行得通——现在还不行。父亲永远不会理解的。而我……是个胆小鬼。”

迪迪说的这些话我还记忆犹新，她的意思很直白：奥斯蒙德又在愁她为什么不生孩子，而她害怕把原因告诉他。

我鼓励她把心里的担忧与我探讨并接受我的建议，可她只是说，发生了我之前注意到的摩擦，“父亲不要指望会有外孙了”。

这次谈话并没有减轻我的担忧，可我已经无能为力。迪迪是很固执的人。

圣诞聚会并没有因为奥斯蒙德的秘书波蒂珊小姐的加入而更让人愉快。奥斯蒙德像家人一样待她，让她自视过高。有人说了难听的话，说我可怜的弟弟对她动了心，但我不会容许这种流言滋生，虽然谁也无法不关心她最后能靠耍手段和做作的友善从我可怜的弟弟身上榨出多少钱。但愿我无须明说，一旦这姑娘达到了她贪婪的目的，如果我可怜的弟弟命不久矣，受益的就是她了。

第五章

圣诞节

格蕾丝·波蒂珊　书

奥斯蒙德爵士生前特别邀请我到法莱克斯米尔参加圣诞节的家庭庆祝活动，鉴于自己的身份，我自然不想花太多时间在仆人休息室，也不想在这样的节日一个人待着，所以很高兴能遵从他的意思。珍妮弗小姐一直都很和善，虽然她或许不太能理解我的品位，不过她显然很努力地让我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她常说我在这儿一定很无聊，这倒是真的，不过有很多其他地方能补偿这个不足，比如，能住在一位绅士的家里，享受优越的环境。

可怜的奥斯蒙德爵士是个很好的人，现在要写下圣诞节当天的情况似乎是件很可怕的事，当时我完全没料到会出现这样一个令人震惊的结局。我们大家都小心翼翼地期待能诸事顺利，正当那一天就要开心地度过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在发生了如此晴天霹雳的事之后，在我看似已经拿到的铁饭碗化为泡影之后，要这么直白地写下圣诞节发生的事情是很困难的，不过我还是会尽我所能。

因为他们一家情况复杂，很多事情并不会那么顺利，除了担心奥斯蒙德爵士的计划会出岔子之外，我还有点担心他们家人并不喜欢我像家庭成员一样参加所有活动。珍妮弗最大的姐姐温福德夫人是个很体贴的人，她的女儿卡罗尔总是对我很尊敬；我觉得有时候比对她的几个姨妈还更尊敬。不过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有礼貌。虽然我总是竭尽所能按照他们喜欢的方式来处理家事，奥斯蒙德爵士其他几个女儿的态度都挺生硬的，毕竟这里之前是她们自己的家，我敢说他们有些嫉妒我在这里的位置。

有趣的是，大概一周前，哈利·宾汉姆问我是否能在他早上从教堂接回一家人之后，一起休一天假，说要带我去布里斯托，然后在酒店吃一顿真正的圣诞大餐，再跳跳舞。

他觉得他们甚至会把车借给我们。好吧，我确实考虑过这个提议，不过一切都未定，我想着还是等等看圣诞节会有怎样的安排，再问问奥斯蒙德爵士哈利的计划是否可行。能够享受属于自己的圣诞节是个小小的诱惑，但我还不确定是否想跟哈利·宾汉姆一起去。他有些沮丧，因为我并没有听到他的提议后就欢呼雀跃，并立刻点头答应。他带着情绪走开了，我最近常注意到他这样，这对他的事业不会有好处。

结果呢，当奥斯蒙德爵士拿定主意要扮圣诞老人的时候，我不愿因我的缺席而出现差池，如果出了什么事，奥斯蒙德爵士会很不开心。他让我参加家庭聚会时，我猜他会希望我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在场搭把手，所以决定不对哈利·宾汉姆的计划做任何回应。我想着或许能在元旦出去，或另找时间。

我觉得哈利已经认定我不会跟他出去了，不过我还是不想把这个决定告诉他，好在最后的情况没有很糟。圣诞节前的周六，哈利自己跑来跟我说要推迟我们俩外出的时间。奥斯蒙德爵士跟他说了要布置圣诞树上的灯，厨子也跟他说希望他能在圣诞晚宴的时候在场。他向来都在仆人休息室用餐，虽然位高一等，但仍很乐意跟仆人们在一起。

他说：“我觉得，我要是拒绝了奥斯蒙德爵士给我们的安排，他可能会不太高兴。弄不好还会带来什么影响。可能我还得布置圣诞树，我们还是改天再出去吧。”

哈利看起来已经把失望抛到了脑后，对事态的发展还挺满意的。他还说了关于圣诞老人的安排，是载奥斯蒙德爵士出门的时候听爵士说的，哈利似乎还挺期待。

他开玩笑地说道：“‘Santa Klaus[1]’，我们要这么称呼那个老顽固。”我知道奥斯蒙德爵士对我们说“Santa Klaus”心存芥蒂；他说因为这个词源于德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就不用了。现在虽然不用介意了，而说“Father Christmas”[2]又太傻了。这个称谓的意思是圣尼古拉斯，他才是真正坐着驯鹿雪橇的老爷爷。哈利知道得一清二楚。

扮圣诞老人的计划差点泡汤了，因为衣服并没有在周六送到，周一早晨也没有送到。因为之前建议奥斯蒙德爵士等到周一，所以周一还不见衣服来的时候我很着急。他铁了心要扮圣诞老人，我知道要是计划无法执行，他会很不开心。我想好了，要是周一衣服没有随火车送到，我就去布里斯托买点材料自己准备，就是胡子比较费事，但应该可以买到。不过没必要了，衣服随下午的火车送到。我和哈利一起去车站取了包裹回家。我打电话时他们说周五早上就寄出了，但我敢说在忙碌的圣诞季他们根本没寄。话说回来，我们第一次订的衣服一直就没来，还好我们又买了一件让人随火车寄来。

圣诞节的早晨比我预想得还顺利。那天天气很好，虽然对于一年的这个时节来说有些热，不太像圣诞节的天气。奥斯蒙德爵士希望大家都去教堂，在节日展现和谐的家庭氛围。这一大家子的人数几乎比其他所有教徒加在一起都多，自然活跃了教堂的气氛。

关于两个最小的孩子——斯蒂克兰夫人的安妮和乔治·梅尔布里的克莱尔——要不要留在家里有一些争执。奥斯蒙德爵士说他们应该要学着在教堂里乖乖表现，两个保姆也要去，可斯蒂克兰夫人的新保姆是个不信教的人，并不想去教堂。其实她对去教堂十分反感，说她是负责照顾孩子的，这点她会做好，但不能违背她的信仰。奥斯蒙德爵士十分不悦，斯蒂克兰夫人也是，她是个作风正派的人，一定不会雇这样的女人，但她原来的保姆刚好有事不在，也由不得她挑三拣四了。在我看来，保姆应该保留自己的观点（如果能被称作“观点”的话），不应以这种方式伤了一家人的和气。

不过最后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新光车里，我坐在哈利旁边，后排是奥斯蒙德爵士、米尔德里·梅尔布里小姐和斯蒂克兰夫人的两个孩子。哈利尖刻地说什么我现在是家里的一分子了，坐在他身边很掉价。有时候我真不知道哈利在想些什么。乔治·梅尔布里先生开着他的奥斯汀，带着妻子、最小的女儿和保姆，还有埃文施特夫人。其他人都走路穿过庄园。埃文施特夫人说她头疼，就在布道开始前带着两个最小的孩子走路回家，把他们交给不信教的保姆了。在发生了之前的事情之后，尊敬的乔治·梅尔布里夫人还愿意让小女儿接受这种女人的影响，这让我感到惊讶。

除了家人之外，法莱克斯米尔还有两位男士：菲利普·切利顿先生，他很受珍妮弗小姐赏识，奥斯蒙德对他或许就没有这么高的评价；另一位是奥利弗·维特科姆先生，他是个举止很绅士的年轻人，外表十分英俊。维特科姆先生是扮圣诞老人的人选，要穿着耗费很多心力弄到的那套衣服。我觉得他不太喜欢这个主意，不过是奥斯蒙德的心愿。鉴于奥斯蒙德爵士在圣诞老人的想法上花的心思和费的时间，家里人似乎对他并没有很感恩。尊敬的乔治·梅尔布里夫人滔滔不绝地说自己的孩子很躁动，受不了太多刺激，还有小克莱尔无论如何都要按时上床睡觉。没有孩子的埃文施特夫人从不吝于给其他人建议，似乎还认为圣诞老人已经过时了，会被孩子们认出来。好吧，我自己倒挺喜欢在节日期间享受些许“过时”的乐趣。

斯蒂克兰夫人比别人更快接受她父亲的想法，斯蒂克兰先生跟孩子们开玩笑，说要看看圣诞老人的鼻子上有没有灰，因为他是爬烟囱下来的；还想把奥斯蒙德爵士书房墙上那对在苏格兰打到的鹿角安在圣诞老人的头上，再披上熊皮毯子——他称之为当地特色。奥斯蒙德听了有些不快，说：“别扮傻子了，戈登，这可不是你们演的一出哑剧。要让孩子们自己想象。”

切利顿先生说：“奥利弗是唯一一个有资格在这个时候扮傻子的人，可他一点儿也不觉得有趣。”我觉得他这么说维特科姆先生有些过分。

圣诞树被安放在藏书室，宾汉姆已经在上面挂好了小小的彩色灯泡，都是通电的。午餐过后，维特科姆先生离开了，去穿红外套、戴假胡子等装扮，切利顿先生也去帮他了。奥斯蒙德爵士让我们大家都跟维特科姆先生说再见，因为想让孩子们认为他已经走了，而圣诞老人是个——这么说吧——从未见过的人。所以我们大家都说他不能留下来很遗憾，埃文施特夫人祝他旅途顺利，接着小吉特大声喊道：“维特科姆先生还没打包行李！我午饭前才看过，之后他都没有机会收拾！他的牙刷还没拿呢，他不能走。”

斯蒂克兰夫人为了不让他乱说话，对他说，我们希望维特科姆先生晚上能回来，然后吉特问什么车会去接维特科姆，他能不能去看看，接着又被要求不许说话。我们一席人和孩子们当时都在起居室。孩子们有些躁动不安，因为除了早上的长筒袜，他们还没收到其他任何圣诞礼物，奥斯蒙德爵士已经把所有礼物都放在圣诞树上或者堆在它的旁边了。吉特无疑是最吵闹的，他真是个很任性的孩子。他的大姐伊妮德喜欢让祖父高兴，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便不停地问：“我们的惊喜什么时候来呀，爷爷？”

终于，切利顿先生回来了，对我们说：“他安全离开了！”这句话是个信号，表示圣诞老人已经在藏书室准备好了。

奥斯蒙德爵士说道：“我好像听到驯鹿的声音了。”他有点失望没有下雪，因为他本来要说听到拉雪橇的声音。“圣诞期间会发生各种奇妙的事哦，孩子们。安妮，到藏书室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人在等我们。”

小安妮听了这话被吓坏了，她才4岁。斯蒂克兰夫人说：“是个很慈祥的人。”

小吉特插嘴说：“驯鹿才不会跑到藏书室里呢！我要去车道看看吗？”

“也许是维特科姆先生回来拿牙刷了！”小奥斯蒙德说。

“瞎说！”奥斯蒙德爵士有些严厉地说道。孩子们有时候爱打破砂锅问到底。“到藏书室看看吧，安妮！”

安妮哭了起来，向妈妈跑去。还好乔治·梅尔布里夫人最小的孩子克莱尔胆子大，说：“我去瞧瞧！”她跑向藏书室，门敞开着，她小心翼翼地往里探，只见一大棵亮着灯的圣诞树和一位圣诞老人。她尖声叫道：“噢，噢，噢！是圣诞树！”其他孩子跟在她后面一拥而上，我们跟在孩子后面走了过去。

一切都进展顺利。圣诞老人分发了礼物，仆人们都进来看热闹，场面一片温馨。奥斯蒙德爵士为每个大人都准备了别致的礼物，还有几十个给孩子们的礼物，这些之前都被收起来了。所有礼物都被拆开欣赏过之后，孩子们开始在大厅玩玩具，因为大厅更宽敞。吉特在摆放火车轨道，伊妮德在他旁边玩奥斯蒙德爵士送她的一个大娃娃，但一眼就能看出她非常想玩吉特的新火车。一些大人在大厅里陪孩子们玩，或在旁边看，其他人则回起居室听无线电广播。

当几乎所有人都离开藏书室时，那里散落着各种包装纸和绳子，奥斯蒙德爵士告诉宾汉姆说他关掉树上的灯就可以走了。宾汉姆一直在帮吉特组装火车，跟他说要怎么玩。奥斯蒙德特地嘱咐他在关灯前必须在场，防止发生意外。奥斯蒙德爵士对屋子里的电器十分上心，因为看了太多好端端的老房子被着火的电线毁于一旦的例子。

奥斯蒙德爵士随后跟我说他要到书房去；他有点累了，想在下午茶前稍微休息一下，同时他也习惯在圣诞节开始写感谢信。这些他都亲力亲为，每天都要处理这么多事务，他做事很有条理。

当天早晨，奥斯蒙德爵士收到过一封专人投递的信，上面写着“私人信件”。他对着信端详了很久，我看上面只打了三四行字，而且没有署名。他始终没告诉我里面是什么，只跟我说有必要的话（因为他的记忆力不如从前了）务必提醒他在当天下午3:30～4:30有个约会。我觉得很奇怪，在圣诞节安排商务会见并不常见。奥斯蒙德爵士说只是私人事务，但他想在书房准备妥当，我据此推断他是在等私人电话。

所以在圣诞节当天下午，当他说要去书房的时候，我当即认为他记得会见的事，不过为了确认，我说看来没必要提醒他有电话要等了，然后他说没关系。这是我对奥斯蒙德爵士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走进书房时说的——“谢谢你，格蕾丝。有个随时都能依靠的人是我的幸运。”

奥斯蒙德爵士随后喊了还在藏书室等候的维特科姆先生来，他还是一副圣诞老人的装扮，跟着进了书房，我猜是去听候吩咐，要在仆人休息室发放礼物了。原先已安排好他要穿着圣诞老人的衣服发礼物，奥斯蒙德爵士特别要求：要喜气洋洋地面对每个人。我们大家都知道维特科姆先生不太喜欢这个环节，因为仆人们自然都认识他，他可能会觉得有点傻。

奥斯蒙德爵士跟维特科姆先生走进书房后，藏书室里只剩宾汉姆在看着电灯，还有我。我猜没有人具体知道奥斯蒙德爵士在哪儿，他又是什么时候去的书房。我开始收拾包装纸和绳子，但还在忙于电灯的哈利过来把所有垃圾扫到角落，说暂时不用理会这些，应该先享受聚会的乐趣。所以我就去和其他人会合，看了看孩子们的礼物。

圣诞老人——也就是维特科姆先生，不久后就从书房出来，穿过大厅，从楼梯左侧的后门走了出去；很快他应该是又从餐厅回到了大厅右侧，怀里抱着一堆彩炮。他走到跪在地上玩火车的吉特身边，递了一个彩炮给他拉。彩炮爆炸时发出的巨大响声，吸引了其他孩子们的注意，于是他们纷纷跑上前来，圣诞老人分着满怀的彩炮，孩子跑来跑去，我们几个也在大厅一起拉彩炮，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声。圣诞老人进了藏书室，我想是去拿准备送到仆人休息室的礼物了。

一段时间之后我们才又见到圣诞老人通过后面的走道进了大厅。他来到大楼梯的底部，晃了晃空空的口袋，表示所有礼物已经分完了，然后对着孩子们喊着“明年圣诞节再见”之类的话，随后进了藏书室。我们不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大家应该都在期待。我知道原先的计划是他要向奥斯蒙德爵士报告，奥斯蒙德爵士会到大厅来召集我们，一起从前门送圣诞老人离开。他应该是从藏书室进了书房，因为那扇门恰好是离奥斯蒙德爵士最近的。我不清楚之前那封私人信件中提到的会见计划是否有变，我们需要做什么，就随时准备着行动。

然后我听到了一阵书房门把手的咔嗒声，像是有人要从里面出来而转不开把手。我跑到门前试着开门，发现门锁上了，钥匙不在外面。我说“钥匙应该在里面”，但不一会儿圣诞老人进了藏书室，轻声关上了身后的门。他快速看了看四周，走到站在我旁边的温福德夫人身边，之前我俩正在聊天。我们看到了他那副面无血色的表情，虽然戴着假眉毛和假胡须，还涂着腮红，但走近后可以看清他真实的面容。他脸上似乎有两种表情，快活的圣诞老人妆下是惨白的神色。

他声音很轻地对温福德夫人说：“快把孩子们带走。出事了。你知道乔治在哪儿吗？”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手捂住了嘴，看向了书房，又看向圣诞老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点点头说：“对——奥斯蒙德爵士。他好像开枪自杀了。”说这句话时，他扶着温福德夫人的手臂，像是提醒她不要尖叫并防止她晕倒，但她似乎稳住了自己。

她说：“我得去看看他——医生——格蕾丝去打个电话。”

“希尔达！恐怕医生也已经帮不上忙了，无能为力了。别到书房去；等乔治来。波蒂珊小姐，去找人照顾孩子们。”

从他的态度和说的话来看，我知道事态十分严重。我非常害怕，但我知道不能引起骚动，惹得孩子们尖叫。虽然我又害怕又想哭，身子还在颤抖，看到他穿着圣诞老人的衣服，带着妆而又眼神呆滞的糟糕模样，还是直想笑。我稳定情绪，告诉他乔治·梅尔布里先生应该在客厅，不久前我刚看到他进去。温福德夫人站在那里看着周围，脸色煞白，但似乎还能照顾自己。然后我看到了布尔保姆，想让她去看着孩子们，但又想到要是我对她下命令，可能会取得相反的效果。之后我又看到了斯蒂克兰夫人，幸好是她，而不是尊敬的乔治·梅尔布里夫人，我把维特科姆说的话告诉了她。

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就不清楚了，但一切都安静得可怕，连孩子们都奇迹般地安静下来。斯蒂克兰夫人和几个保姆没有费太大力气就把孩子们都带走了。我还是觉得应该打个电话，于是走进藏书室，接着想起来书房的门锁上了。进去的时候我看见温福德夫人站在锁着的书房门边。维特科姆先生仍旧是那身装扮，看起来糟糕透了，不过他应该忘了这一点。当温福德夫人开门时，他急匆匆地赶来，跟她进了书房，我在他们后面走了进去。

我们惊讶地看到（至少我很惊讶）埃文施特夫人站在书房里，背对着房子侧面的窗户。她靠一边站着，就在角落里桌子的椅子后，奥斯蒙德爵士平时就在这张桌子前写东西。我刚好能看到椅子上的奥斯蒙德爵士，他没有坐直，滑到椅子一边的扶手上，头垂到桌子下。埃文施特夫人脸色惨白，我能看到她的双手在颤抖。

温福德夫人跑上前，来到奥斯蒙德爵士的桌前，没有理会妹妹；她站在那儿低头看了看父亲，倒吸了一口气，全身僵硬，双手张开。

乔治·梅尔布里先生快步走过来说：“等等，希尔达！”他走到她身边，扶着她的胳膊，像要把她往后拽，这时维特科姆先生说：“你已经无能为力了。”她挣开了束缚，又朝父亲走了一步。维特科姆先生又说：“没用了，温福德夫人。我们什么都不该碰。”然后他转向我，让我打电话请医生来。

我走到另一个角落里的那张小桌子前，上面摆放着电话。我坐了下来，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飘，我的手在抖，虽然对号码了然于心，但还是几乎无法拨号。在等待号码的时候，我听到温福德夫人用一种奇怪的嗓音大声问道：“珍妮弗和卡罗尔在哪儿？”

维特科姆先生应该已经把她和埃文施特夫人带离了房间，随后乔治先生过来找我。当听到我说泰朗特医生会马上来的时候，他问我知不知道哈尔斯托克上校的电话，上校是奥斯蒙德爵士的邻居、郡警察局长。我把号码给了他之后，他就坐下开始拨号。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离开，就在一旁等着。我从电话桌边稍走开一些，走到能更好地看到奥斯蒙德爵士的位置。他整个人歪斜着倒在椅子里，朝墙壁一侧倾斜，我能看到他额头侧面一个深色的弹孔和流下的一丝血迹，一把长长的手枪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这幅景象让我不寒而栗。我不敢碰他——他看上去一点生气也没有了，但又不忍心看他就那样歪着。

然后我听到藏书室里的说话声，珍妮弗小姐走了进来，径直来到奥斯蒙德爵士的桌前，站在那里低低地“噢”了一声，拖长了声音，然后只是说：“太可怕了！”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就走到桌边拿起了手枪。乔治先生正在讲电话，背对着她，但他知道她进来了，应该是听到了她拿枪的声响，于是厉声说：“什么都别碰，珍妮弗！”然后继续讲电话。

我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说。珍妮弗没有理会哥哥的话，拿了一会儿枪后把它又小心放下了，然后站在那儿看着桌子和桌上的东西。随后她转头看见了我。

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更像是自说自话。

乔治先生这时打完电话站起身说：“说真的，珍妮弗，别碰屋里的任何东西。不要留在这儿了。”

他看向我，像是想让我做点什么。我吓得呆若木鸡，因为感觉珍妮弗小姐已经吓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她的脸色像鬼一样煞白。我走向她，说服她离开书房来到藏书室。

温福德夫人在藏书室坐着，仍旧带着那副僵硬的神情，似乎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埃文施特夫人站在她身边，背靠着窗，站的位置跟在书房一样。她的手抓着窗沿，像是要晕倒了。之后，大卫爵士来到藏书室门口，快速扫视房间，看到妻子之后，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可她压根没有理会。

其他人一个个进来了。斯蒂克兰夫人在低声哭泣。斯蒂克兰先生跟在她身后进了屋，两人一起坐了下来。维特科姆先生似乎找到了所有人并把消息告诉了他们，他进来抓着奥斯蒙德姐姐的手臂，半扶着她。她抽泣着大声哭喊道：

“去安抚其他人吧！乔治在哪儿？他应该来安抚他可怜的妻子和妹妹们。天哪，天哪！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一直都说在圣诞节办聚会不是什么好主意，可谁都不愿听。天哪，天哪！”她坐了下来，继续不停地边哭边说“天哪！天哪！”

乔治先生的妻子跟他们走了进来，也在说话，我觉得语气挺张扬的：“怎么选在这个时候！噢，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孩子们还好吧？我们必须做点什么。竟然在今天这种日子！大家都这么开心的时候！太可怕了！”

没有人过多理会她，只有维特科姆先生在把梅尔布里小姐扶到椅子上坐下之后向她走了过去，试着安抚她。他已经脱下圣诞老人的衣服，摘下了胡子和假眉毛，但腮红还在。我猜没人想把这个告诉他。

门忽然开了，卡罗尔小姐冲了进来，然后又停下脚步说道：“噢！我母亲呢？出什么事了？”众人一片惊人的静默，然后她看到母亲向她示意，就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低声与她说话。

随后切利顿先生走了进来，他看上去似乎也是匆匆赶来的，这也情有可原。他焦急地看了看四周，看到了珍妮弗小姐。她也看着他，见到他来，似乎松了口气。然后切利顿先生朝她走了过去，跟她说话。

就在这时，斯蒂克兰夫人走到我身边，让我去看看在日间儿童室的孩子们和保姆们是不是喝上茶了，跟保姆说让孩子上床睡觉。我很高兴终于有事做，就离开了。我无法接受奥斯蒙德爵士已经死了，在藏书室时我坐立不安，不知道我该不该留在那里，因为可能有事情需要我处理，可我感觉他们并不希望我在那儿。其实我感觉每个人好像都不希望某些其他人在场，因为一有人进屋，有人就抬头看，好像来的人把事情弄得更糟似的。屋里就像一群人在说悄悄话时忽然被人撞见，让人尴尬。以上就是这场晴天霹雳事件的经过，大家都无法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

注解：

[1]　译者注：源于英国的“圣诞老人”称谓。

[2]　译者注：“圣诞老人”的另一种说法，源于美国。

第六章

事件经过

霍姆郡警察局长　哈尔斯托克上校　书

这绝对是我经历过最困难、最痛苦的悲剧！我的老朋友奥斯蒙德·梅尔布里爵士在圣诞节被人发现在他的书房中枪身亡。证据似乎指向房子里的某个人是凶手，里面的一大群人中几乎包括他家的所有人，从他们小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们了。

此时此刻（圣诞节晚上11:40，刚从法莱克斯米尔回来），我会记录自己的印象和客观事实。

以下是基本达成一致的事实：

圣诞树的活动结束后，奥斯蒙德爵士大概在3:30进了书房，这是波蒂珊小姐和司机宾汉姆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间。维特科姆先生扮成圣诞老人，跟在他后面进了书房，在里面听从他关于在仆人休息室分发礼物的安排。奥斯蒙德爵士说他在下午茶前（4:30）都会在书房等电话。维特科姆先生要在扮完圣诞老人之后在那里向他汇报（本段对话只有维特科姆先生提供的证词）。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内，其他人都分散在大厅和客厅。波蒂珊和希尔达·温福德说她们一直在大厅，并清楚确认了对方的证词，称在开始的5或10分钟后一直在跟对方聊天。大家都不确定在这半小时里见过其他任何人。

乔治·梅尔布里的妻子帕特里莎在客厅跟艾琳娜·斯蒂克兰聊天，之后进了大厅安抚两个吵架的孩子。艾琳娜跟着她进了大厅，这时听到拉彩炮的声音，她想着女儿可能会被吓到。伊迪斯·埃文施特说她一直在客厅。梅尔布里小姐曾上过楼拿正在编织中的衣物。珍妮弗说她当时在“四处走动”，主要在大厅陪孩子们玩。卡罗尔·温福德也这么说。以上就是女士的证词。

几位男士，乔治·梅尔布里、大卫·埃文施特和戈登·斯蒂克兰说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客厅。乔治说他去过一次大厅看看情况，因为父亲吩咐过要“送圣诞老人离开”，他在留意召集大家的时间，随后返回客厅。戈登·斯蒂克兰说他一直坐在客厅做填字游戏，没有特别留意谁进出了房间。大卫·埃文施特说开始拉彩炮的时候，他朝大厅看了一眼是什么情况，然后因为噪声和气味，他想去透透气，就从前门出去，在房子前的车道上来回走了一会儿，约5分钟后返回屋内。

菲利普·切利顿说他在到处走动，主要在跟珍妮弗和卡罗尔聊天，她们俩也都说“差不多一直在”跟他聊天，但我觉得她们的说法比较含糊。简单说，似乎不太可能完全确定任何一个人在那半小时里的具体动向。

在维特科姆与奥斯蒙德爵士在书房分别后，没有人确认看到其他人再进过书房，直到维特科姆再次进入，发现他已经死了。他显然是在维特科姆离开后中枪的。关于这点的证据：波蒂珊小姐在维特科姆跟着奥斯蒙德爵士进入书房时还在藏书室，她证明当时门没关，能听到他们俩的对话声，直到她走进大厅。宾汉姆也在藏书室留了一会儿，他同意门没有关上的说法。维特科姆知道他们在那儿，而且很难判断他们何时离开，所以可以排除维特科姆跟随奥斯蒙德爵士进入书房杀害他的可能性。

维特科姆从通往大厅的那扇门离开书房，但书房可以从藏书室进入，藏书室和餐厅之间也有门——也就是说，你可以从大厅后面的通道这条路进入书房而不用进入大厅，鉴于藏书室的门是关着的，也不会被人从大厅看见。

据众人的供述，下一位到达书房的人还是奥利弗·维特科姆，他说是在仆人休息室分完了礼物，依照奥斯蒙德爵士的指示前去汇报。他从大厅进入藏书室（目击者数人），再进入书房，时间约下午4:00。发现奥斯蒙德爵士坐在写字桌前，头部侧面中枪——已死亡，手枪放在面前的桌上。

维特科姆说他只摸了奥斯蒙德爵士的心跳，其他没碰任何东西。尝试打开通往大厅的门但发现已上锁（我到时门确定是锁着的，钥匙还没找到），于是从藏书室进入大厅，锁上了书房的门，以防孩子们跑进去。他跟希尔达·温福德和波蒂珊小姐说过话，看到乔治·梅尔布里在客厅，也与他有过交谈，之后返回藏书室。进入藏书室时，他看见波蒂珊小姐和温福德夫人也在里面，温福德夫人刚打开书房的门。他跟着进了房间，发现埃文施特夫人已经在里面了。乔治·梅尔布里很快在他们后面也进了书房。

根据乔治的要求，波蒂珊小姐给泰朗特医生打了电话（他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安，话的大意是奥斯蒙德爵士开枪自杀了）。乔治本人给我打的电话（据我自己观察，我接到电话的时间是4:12）。电话接通的时间有些许延迟，线路也不是很清晰；我一开始没听清乔治在说什么。泰朗特医生于4:27抵达，在此之前乔治一直留在书房。珍妮弗·梅尔布里在他打电话的时候进了书房。他似乎在给我打完电话后把所有人请出了房间，他一个人留在里面。我到的时间是4:46。警察和警医（通知人是我）不久后抵达。维特科姆报警后，独自在书房和尸体待过的人，先是伊迪斯·埃文施特，之后是乔治。

医生报告的主要意思是奥斯蒙德爵士是在近距离受到枪击，可能是30～50厘米，位置在头部左侧，几乎可以确认是他面前桌上的武器造成。手枪射出过一发子弹。杀死奥斯蒙德爵士的子弹已由医生从其头部取出，子弹与该武器匹配。医生认为奥斯蒙德几乎不可能是自杀。他不是左撇子（我自己的认知，其他家庭成员也证实），枪管并没有抵在头上——若是自杀，十有八九会从这个位置开枪，同时会有清晰的烧伤痕迹。虽然奥斯蒙德爵士的双臂从椅子的两侧垂下，武器却没有掉落在地上，而是被放回桌上。发现枪时，枪被横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若面对尸体，枪尾最靠近桌子右侧（参考有关珍妮弗的记录）。奥利弗·维特科姆说他第一次看见尸体就注意到这把左轮手枪了，但并没有特别留意它摆放的位置。

乔治确认这把武器是一支点22口径的手枪，归奥斯蒙德爵士所有，通常被放在枪械室。没人记得最近见到过它，不论是在枪械室、书房还是其他地方。弹药可以从枪械室拿到。枪械室的门通常是锁上的，但钥匙就挂在钩子上，钩子在枪械室门边的走道里（大厅后面），孩子们够不着。这点似乎是大家都知晓的。

书房里没有暴力争斗或以抢劫为目的的混乱迹象。在目前简单的调查后，乔治、波蒂珊小姐和其他人证实没有物品不在原位或丢失。

奥斯蒙德进入书房后不久，大厅里出现很响的拉彩炮声，枪声很容易就会被掩盖；门和墙都很厚重。没有人声称听到了枪声。大厅里孩子们嬉闹的声音、玩具火车等普通的噪声应该也很大。没有人声称听到书房里的任何噪声——抬高的说话声或类似的声响。

以下是对参加聚会人员的印象。

要面对的一个明显事实是，几乎每一位参加聚会的人都能从奥斯蒙德的死获利，虽然在看到遗嘱前无法确定数额。

乔治·梅尔布里表现出的悲痛和惊讶很自然，没有不正常的地方。似乎采取了正确的行动，除了让其他家庭成员进出书房以及在发现这场悲剧后表现有些怪异之外。

珍妮弗·梅尔布里获得的利益可能会比姐姐们多，因为奥斯蒙德爵士的死清除了她嫁给菲利普·切利顿的障碍，或许还能为她添一笔收入，让他们的结合没有艰难险阻。

珍妮弗说她恰好进了藏书室（在发现悲剧发生后），看见奥利弗·维特科姆和其他人也在里面，发现她父亲中了枪。她立刻进了书房，乔治当时正在打电话（给我打电话）。

在通话过程中，我听到一部分乔治对她说的话：“……别……珍妮弗。”我向乔治问起这件事时，他说从他坐的位置看不见珍妮弗，但听到了一种“刺耳的声音”，认为她是撞到了奥斯蒙德爵士的桌子，所以提醒她不要碰任何东西。在询问珍妮弗的时候，她非常难过；说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看到父亲那副样子对她打击很大。她承认自己确实动了手枪——“只是因为放在那里很奇怪；我当时无法把它和任何事情联系在一起”。她不记得枪具体是怎么摆的，或者她是否改变过枪的位置。

珍妮弗的证词无疑十分含混不清，但她显然受到了打击。

波蒂珊小姐或许要面临一无所有的境地，而不仅仅是失去好职位。她看上去很难过，也很害怕（我认为对于她的处境来说是自然的反应，家里有些人并不是很喜欢她）。她的证词很清晰。她跟随乔治和希尔达进了书房，被叫去打电话给医生，随后跟珍妮弗一起离开了书房。

希尔达·温福德说，从维特科姆那里听到消息的时候，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看她父亲。她知道书房通向大厅的门锁了，因为维特科姆想从里面开门的时候她就站在附近，所以她从藏书室进了书房。打开书房门的时候，看见妹妹伊迪斯在里面。几分钟后随维特科姆离开。

明显十分忧伤；看上去备受打击；但说话思路清晰。

卡罗尔·温福德说男仆帕金斯告诉她“书房出事了”，然后她发现其他所有人都到藏书室去了，就一起去了。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没有告诉她，抑或她没有察觉到异样，但整个下午都有一种有关圣诞老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感觉，她说对圣诞老人感到很厌烦。不愧是年青一代的思想！我觉得她似乎知道得比想要透露的稍微多一些。

帕特里莎·梅尔布里是个说话不经脑子的类型。在大厅听到了消息，“不太记得是谁告诉她的”，认为我没有权利过问。十分不耐烦，说话颠三倒四。

伊迪斯·埃文施特说有人告诉她书房出事了，她穿过藏书室，打开门锁进了书房（之前被维特科姆从身后锁上）。此处注意。根据其他人的证词，她进入后再次把门锁上了。她说看到父亲时惊讶得无法动弹，希尔达和其他人几乎立刻就进来了。

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像是害怕什么东西。

大卫·埃文施特爵士——好奇心重；焦躁不安；帮不上忙。对我吼：“跟你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今天一整天都没进过书房。出事前我在外面的车道上——我老是走这种狗屎运，但我什么都不知道。”

艾琳娜·斯蒂克兰，向来是个平和的人，现在处于默默哀伤的状态。在大厅从波蒂珊那里听到了消息，吩咐保姆把孩子带走，并在进入藏书室前帮忙把孩子带离大厅。

戈登·斯蒂克兰，精于世故，置身事外，回答问题很清晰。提出来由外部人士进入书房的可能性（但护窗板都是关着的，并从里面钩上了）。

米尔德里·梅尔布里小姐似乎不会因为弟弟的死得到任何利益。她近乎歇斯底里，无法给出任何清晰的证词，但维特科姆说在客厅看到过她，听到消息时崩溃了，然后维特科姆带她进了藏书室加入了其他人。她似乎有个奇怪的想法，一直说圣诞的家庭聚会不会有好结果，却又说不清会发生什么不幸或为什么发生不幸。

奥利弗·维特科姆似乎是这群人里不会因为奥斯蒙德的死获得丝毫利益，反而会有所失去的人。我不得不说他和珍妮弗之前从来就没什么可能，现在则不好说。在我看来他绝不是个十分狂热的追求者——虽然这也许是现代的礼节。我觉得家里其他人并不是很喜欢他。

从目前来看，他的作案机会无疑比其他大部分人要大。他的圣诞老人装扮要藏枪很容易。去换衣服的时候很难有机会去拿枪，因为有菲利普·切利顿跟他一起去，他们俩合谋的可能性也非常低。但维特科姆从书房离开奥斯蒙德爵士后，其行踪就不清楚了。他自己的陈述和其他人的有出入（这里要调查清楚）。他应该是通过大厅走了出去，再经过通往后面过道的门回来（他可以在半途轻松进入枪械室拿枪）。然后再次经过通往藏书室的门离开大厅——大概是穿过餐厅来到房子后部——但如果从藏书室直接进入书房是很容易的，他知道奥斯蒙德爵士在哪儿，可以朝他开枪，锁上通往大厅的门，防止被人过早发现罪行，经过藏书室和餐厅回到仆人休息室。

菲利普·切利顿显然获益颇丰——和珍妮弗结婚没有了障碍，还能得到珍妮弗从父亲那里继承的遗产。

他回答我的问题时说得还算清楚，但看上去有些焦虑。关于他在命案发生的半小时里做了什么有些含糊；在“随处走动”，跟珍妮弗和卡罗尔聊天。他似乎是依照奥斯蒙德爵士的吩咐去帮维特科姆，所以可能确切地知道他的计划，也知道奥斯蒙德爵士会在书房。

珍妮弗和卡罗尔可能看出了端倪，便说她们一直在跟他聊天来掩护他。维特科姆一离开，他也许就从大厅后面悄悄溜了出去；从枪械室拿了枪，穿过走道、餐厅和藏书室进入书房，再原路返回大厅。他可能还事先掌握了维特科姆的动向，好把嫌疑推到他头上。

以上就是所有参加聚会人士的信息。所有仆人似乎都是清白的，目前来看没有人有任何动机想要除掉一个严厉但不失公允的主人。他们大部分都在法莱克斯米尔服侍过数年。

亨利·宾汉姆，那位司机，一直在看护圣诞树，直到电灯熄灭；他说维特科姆还在书房跟奥斯蒙德爵士说话的时候他就离开了。调查宾汉姆接下来的举动——他是什么时候抵达仆人休息室的？有没有可能回到藏书室？

维特科姆确定他发礼物的时候宾汉姆在仆人休息室，坚持说其他人也不可能缺席，因为奥斯蒙德爵士明确说过每个人都有礼物，维特科姆发每个礼物的时候都有人拿。还有那两位保姆，包括斯蒂克兰夫妇最近请的那位，但她们都跟孩子在一起，怎么也不像是嫌疑人。

尽管我的情况分析指向了菲利普·切利顿，但也只不过表明他有杀人的可能，事实真正指向的是奥利弗·维特科姆，他才是我们要调查的人。但他缺少动机，而且他的行动也不合理，不像是出自一个缜密的谋杀计划。卢思顿督察昨晚一心想逮捕他，认为我没把他抓起来简直是老糊涂。不过他正受到严密监视。我觉得有个很大的疑点，这个很难给卢思顿解释清楚，但似乎死者全家并没有怀疑维特科姆。关于维特科姆，他们对他的了解肯定比目前供认得要多；他们确实在怀疑某个人。维特科姆但凡有任何动机，他们肯定知道，而且会立刻将其与不利于他的事实联系在一起。再者，相对家里人或甚至菲利普·切利顿，他们不太可能更袒护他。这家人显然更喜欢菲利普，跟维特科姆比起来，他跟这家人的交情也深得多。我相信关于维特科姆的信息他们能说的都已经说了，但关于其他人的则未必。

我敢肯定破案的重要真相就藏在至少一位家庭成员的口中，尽管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必须找到它。

第七章

打开的窗户

哈尔斯托克上校　书

我们在节礼日[1]的早晨到了法莱克斯米尔，还好当天没有报纸出版，我们可以不受干扰地进行调查。卢思顿整个人都很烦躁。

“还记得书房的护窗板吗，先生？”他多此一举地问，“我们昨晚发现护窗板全都是从里面关着的，但是昨晚下班的仆人今早去开窗的时候，其中一扇窗户的底部开得大大的！”

这场谋杀终究开始变成是外部人所为的样子，他自然很是恼火，因为昨晚还很确信凶手就是维特科姆。

我不以为意地说：“是女仆不小心开的吧？”不过事情确实有古怪，我前天亲自看过护窗板，确定都是关上并钩好的。我问卢思顿是哪扇窗户开了。

他说：“房子侧面那扇，位置差不多在奥斯蒙德椅子的背后。我刚让人请昨晚关窗户和护窗板的女仆来，她叫贝蒂·维勒特。”

米尔警员带着善意把女孩领进来；我想他应该一直在门外安慰她，但她看上去还是吓得够呛。她很小声地跟我们说，她已经在法莱克斯米尔工作三年了。

对，她昨晚关了护窗板——她依旧说得很小声，害怕得眼睛都快蹦出眼眶了。

卢思顿安抚她道：“你不用害怕，我们没有在责怪你！你是什么时候关护窗板的？”

“圣诞树的灯点亮之前，先生。这是奥斯蒙德爵士的命令，是波蒂珊小姐传达给我的。我要在午饭一结束就关上藏书室的护窗板，才好看到圣诞树的灯，先生；我还要同时关上书房的护窗板，因为奥斯蒙德爵士不想在我之后去其他房间拉窗帘的时候被打扰——并不是所有房间都有护窗板的，只有书房、藏书室以及餐厅有。就是这样了，先生。”

我们仔细询问了她关窗户的细节。她说她总是会关上任何开着的窗户，“这是命令”。她记得书房靠房子正面的一扇窗子底部开了条缝，她把它关上了。她很确信其他窗子也是关好的，得知有窗户底部可能是打开的，她十分惊恐。“奥斯蒙德爵士从不在冬天打开书房的窗户。”她强调说。她还很确定自己钩上了所有护窗板；她说奥斯蒙德爵士对此也有明确的要求。

我问她有没有拉窗帘。她说没有，奥斯蒙德爵士的书房从不让人在关了护窗板后又拉上窗帘。这点和我们所观察到的一致。我们让她离开，走到书房查看窗户。

护窗板现在全是向后翻折的状态。奥斯蒙德爵士的书房一直给我一种禁室般的感觉，现在房间里没有生火，冬天潮湿的早晨，微弱的阳光透了进来，光亮的皮椅、办公的家具和棕色灯芯绒毯子透着一股冷峻的气息。奥斯蒙德爵士桌后的窗户外是一条宽阔的石子路，路的一边是一道没有围起来的花境[2]。这扇窗户的底部开了约五厘米，湿冷的空气灌了进来。我拿出手套，关上了护窗板，站在靠近尸体坐着的椅子边。我的脖子能感受到一阵冷风，他只要坐在那里就一定能发现。显然窗户是在他被杀之后才打开的。

卢思顿和我检查了护窗板和窗钩；看上去不太可能从外部钩上钩子，但虽然合上护窗板之后再把窗子拉下来会很容易。

我让卢思顿到窗户外的走道上去，没有让他翻过窗台。在我们检查完所有可能是因为翻窗台留下的痕迹而一无所获之后，我让他试着用一把小折刀的刀片挑开护窗板的钩子。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挑开了钩子，然后我试着让钩子保持平衡，好在护窗板被从外面拉上时钩子能掉进眼里，可是没有成功。

我使出浑身解数来演示凶手可能是从窗户逃跑的。这样就留给我们一个难题，要抓住一个不知名的、凭空消失的罪犯，而不是只需从眼前的嫌疑人里找出一个，不过那样一来就能洗清家里人的嫌疑了。

不耐烦做实验的卢思顿最终放弃了我的想法——虽然我不认为是对的，但还是想尽量试试。

他说：“这些窗户又重又吵，如果有人推开下面的窗框，奥斯蒙德爵士肯定能听见，不会就这么乖乖背对窗户，以他中枪的姿势坐在椅子上。”

不过，窗户还是有可能在奥斯蒙德爵士进书房前就已经打开，窗钩也没有钩上；凶手可能一直在等——不，这样行不通。不论进来的是谁，奥斯蒙德爵士一定料到他会来，或者至少没有被惊动。他就这么坐在桌前的椅子上，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

卢思顿说：“况且，为什么有人要从窗户出去，做那么机会渺茫的事——费劲摆弄钩子让它掉到眼里，而不是简单地把窗户拉下来呢？”

他注意到我在仔细检查道路和远处的花坛。

“所有地方都查过了，先生，”他确定地说，“窗沿、墙壁，我们都查了，也查过窗框有没有被撬开窗钩的痕迹，虽然我承认要从外面把钩子不留刮痕地用刀推开并不容易。指纹采集员已经仔细查过了，而且拍了照片。指纹确实有，还不少，女仆的自然是有，可能还有其他人的。至于走道，就算你在石板上走一整晚，经过这场雨，所有痕迹都会被冲走。”

我把卢思顿叫进屋，派人叫来帕金斯，他多年来一直是奥斯蒙德爵士的管家兼男仆。我了解他，信任他。他脸色苍白，鼻子很大，两颊上有很深的法令纹。今早他的神色看上去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担忧，脸色更苍白。

我先问他是不是百分百确定维特科姆先生进入仆人休息室分发礼物的时候每个员工都在场。

“我对天发誓，先生，”帕金斯急切地说，“遵从奥斯蒙德爵士的命令，我把员工都召集在藏书室看圣诞树的灯点亮，然后我们返回仆人休息室；除了宾汉姆。他留在树旁看守，不过在维特科姆先生来之前他就回来了，急匆匆地走进来，乐呵呵地说：‘我没错过什么吧？’也就是说，先生，他在被留下看守电灯之后——这点毫无疑问——及时收到了礼物。”

我特地记下了这点，因为它完全消除了宾汉姆的嫌疑。他不可能冒险在维特科姆还在大厅和藏书室抱着彩炮走动的时候通过任何路径进入书房，如果他在维特科姆之前到达大厅，他就不可能有机会开枪。我皱起了眉——我一想事情就会这样——努力描绘他们的行动画面，而帕金斯显然认为我不相信他。

“宾汉姆没有问题，先生；我可以保证，先生，”他坚定地说，“他跟奥斯蒙德一直相处得很融洽——虽然他有点放肆，先生。况且他不可能杀人；他前脚刚进，维特科姆先生后脚就跟进来了。”

我说：“好吧。你已经解释清楚了。不过关于那个女孩，伊丽莎白·维勒特，她是不是有些粗枝大叶？她有没有可能留了一片书房的护窗板没钩上，或者一扇窗户没关，然后想不起来了？女孩子有时候不太靠谱。”我认为她说的全是实话，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帕金斯情绪有感触地赞同道：“这话是没错，先生。不过贝蒂是个好女孩，工作很认真。她是个很有条理的人，先生，她要是说关了窗，我会相信她，不用亲自去查看——其他人我可能会自己去查。”

我谢过他，便让他离开，可他顿了一下又断断续续地说：“请原谅，先生，或许您没有注意，认为它是件小事，当绅士们知道有其他人会帮忙打点的时候，他们并不总是会在意那种事，当然，关注和打理事务是我的日常工作——”他忽然打住了。

我催促他说下去：“怎么，帕金斯。是什么事？”

“是这样的，先生！”他的话语忽然连珠炮似的脱口而出，像是忽然清除了喉咙里的障碍一样。“我看到可怜主人的衣物时，不禁注意到他的外套和上面的绒毛；或者可能并不是绒毛，先生，像是细小的白色毛发，先生，像是便宜的皮草上掉下来的。在立刻去拿衣刷之前，我就觉得很奇怪，因为我很确定，奥斯蒙德爵士昨天早晨穿上那件外套前，我已经非常仔细地刷过它了，刷得一点脏东西都没有。”

我立刻问他有没有碰过外套。

“没有，先生；我没有碰它，您可以自己去看，先生。就在沿着口袋往上的地方。”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晚上，先生。您还记得吗，先生？您让我去拿盖尸体的床单。拿了床单来到书房后，先生，我看了看我可怜的主人，就立刻发现了。”

“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们？”卢思顿低声吼道。

“这很难解释，先生。”帕金斯说。他虽在回答卢思顿的问题，却转向了我。“我察觉到这一点，是因为当时就好像奥斯蒙德爵士要出门，我在给他做最后的检查和清理，这是我的自然反应，然后我接到了您的指示，先生，要去确保大家都离开，好把尸体从大厅抬过，我就把那件事忘了。但我今早又想起来了，很突然，先生，然后想着应该让您注意这一点。但愿我没有做错，先生？”他看起来着急得不行。

我安抚他说他做得对，然后问他知不知道奥斯蒙德爵士的口袋里一般都装着什么东西。

“噢，我知道的，先生。奥斯蒙德爵士很有条理，我知道他每件衣服里都装着哪些物件。我已经掏过无数次了，先生。”

我们带他来到书房，奥斯蒙德爵士死时穿的衣服被整齐地叠放在一起。卢思顿抑制不住胜利的满足感。他拿起外套仔细检查起来。在那件深蓝色的衣服上，许多细小的白色毛发清晰可见，主要位于口袋边缘和右边翻领的褶皱上。帕金斯突着双眼，脸色苍白，急切地在一边看。

“您看见了吧，先生？”

我带他来到一张桌子前，上面放了几小堆物件，物件上标着它们取自哪个口袋的标签。我让他仔细查看有没有缺少奥斯蒙德爵士常带的什么东西，有没有放错了口袋的东西，或者有没有什么不常用的东西。

帕金斯察看了笔记本、钢笔、带象牙把手的折叠刀、金表、钱包、硬币和其他物品，嚅动着嘴唇，像在默念祷文。终于，他转向我说：“看起来全都正确，先生。根据标签，东西都在对的口袋。”

他不知道奥斯蒙德爵士带了多少钱，认为波蒂珊小姐应该了解。我让他离开的时候叫波蒂珊小姐来藏书室，并禁止他把白色毛发的事跟任何人说。

“维特科姆先生到底在奥斯蒙德爵士的口袋里找到了什么，或者他想找到什么呢？”帕金斯刚把门带上，卢思顿就哼哼着说。这家伙一副满面春风的样子。我留下他去询问波蒂珊小姐关于奥斯蒙德爵士带多少钱的事——虽然我觉得她无法告诉我们任何有用的信息——然后出去查看书房窗户的外部。

离开藏书室的时候我碰到了波蒂珊小姐。她一袭“盛装”，穿着一件黑色丝质连衣裙，我感觉她已经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了，因为这是她拥有的唯一一件黑衣服。在连衣裙的映衬下，她深红色的头发看上去十分闪耀顺滑。我向她道了早安，她的蓝眼睛对我闪现了一个既撩人又惊恐的神色。她无疑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女人；虽然可能有些丰满，不过身材还是很娇小。她会引起这家人的恐慌倒也不无道理，不过我觉得这恐慌只是空穴来风。我不禁在想，全家人显然都对她有成见，再加上丢了一份好差事，可真令人不舒服。不过她看上去还是挺无畏的。

对石子路和书房窗户外的花园做了一番毫无收获的调查后，我和当值的斯坦普利警察说了会儿话，就回到前门。就在这时，一辆跑车轰鸣着驶进车道，停了下来。一位35岁左右的高个男子从引擎盖下钻了出来。他的鹰钩鼻和方下巴看着很眼熟，我赶忙迎上前去。

“早安，先生！”肯尼斯·司道尔说，“我住在托勒德家，我们今早收到了消息。太可怕了。我想着最好来一趟——说不定能帮上忙？我想见见迪迪。”

锃亮的汽车、上乘的皮质座椅和他散发出的气质展现出我从未和肯尼斯联想到一起的财富，不过我有好几年没见他了，我知道他现在在伦敦是个小有名气的演员。他轻松自信的感觉一如既往。这个时候我并不希望有客人来，便有些唐突地问他没有报纸是如何获得的消息。

“消息总是不胫而走，”他答道，“也许法莱克斯米尔送奶工的表亲和给托勒德家送面包的男孩一起离开了吧。”

我回他说公休日不会有人送面包，早晨十点前也没有人离开。不过我知道消息总是会蔓延开来，显然是经人口舌传播的。我问他说：“这么说你知道迪迪在这儿？”

“她肯定在，全家人都会照例一起来过圣诞节。不过你为什么要这样盘问我？”

不知为何，我对他很是怀疑，可他在这个时间开车过来让我觉得很奇怪。我带他进了正门，让他摇铃，问帕金斯迪迪要不要见他。那天早晨我没有见过他们家的任何人。

“我暂时还不想摇铃，”他冷冷地说，“容我失陪一会儿，上校。”

我没有心思跟任何人闲聊，只是在脑子里记下几个我想问的点。我对他说话的口气似乎不怎么好，告诉他我正忙着处理一个棘手的问题。

“确实会很棘手，”他说，“是这样的，先生；我很想跟您聊聊。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我告诉他有事最好快点说。大厅没有人，我走到壁炉边，站在燃烧的木头前。我把客厅留给家人随意使用，不想让他在藏书室逗留。

“我是人性的研究者，哈尔斯托克上校，而且算是个犯罪学家，”他自命不凡地说，“是，您认为那些都是胡说八道的，但我至少还是有头脑的。如果我保证绝不会自己乱调查，会听从指令，您能让我帮忙吗？”

我问他怎么知道我需要帮助。

“噢，我知道你们都训练有素，还有采集指纹的专家什么的，但有时候私家侦探才能捕捉到信息。我们之前合作过一次，您记得的，您当时说我——”

“你当时更年轻，没那么自以为是。”我对他说，问他有什么目的。他是不是知道什么？如果是，最好说出来一了百了。

“从警方的角度看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一定不希望任何人谈论不确定的嫌疑，”他倒是有脸说这话，“但我了解这家人——这家的某些人。”

我说我也是，并且这也是我苦恼的地方。我没说我昨晚差点要求伦敦警察厅直接来调查这桩案件，但说希望在半小时内理清整个案子。

“要是还没查清楚的话，”他说，完全没有气馁，“把情况告诉我，给我一次机会。哈尔斯托克上校，您知道我十年前对迪迪的感情。我的心意没有变。对他们来说都是陈年旧事了，从某种角度来看，这对她来说更是不堪回首的往事，因为没有人能真正帮到她。大卫——啊，你知道他这个人的！我不是想博眼球，只想帮上忙而已。演员的话很难让您信服，但您已经认识我肯尼斯·司道尔35年了，大可以相信我。”

肯尼斯·司道尔带着一种不可言喻的魅力；这么说听上去很“女人”，但他本身一点都不娘娘腔。他对反对的声音刀枪不入，他像是听不见也感受不到一般。他能锲而不舍地假定你赞同他说的任何话，把你催眠，让你真的站在他这边。我只能这么解释我在本案中信任他的原因，虽然我见到他后对他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怀疑。

我当时没有答应他，只跟他说如果迪迪愿意的话就去见她，并提醒他我没有赋予他在房子里随处走动的权力。我不确定这家人愿不愿意这个时候在法莱克斯米尔见到他。

他对我笑了笑，仿佛我是欣赏他表演的首场观众，接着，大厅最远处的楼梯发出一声轻响，我一看，发现迪迪正小心翼翼地一级级走下台阶。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脚下，咬着下嘴唇，好像从没走过这段楼梯或者台阶很陡一样。她只顾着下楼梯，或许是在凝神思考，直到肯尼斯向楼梯底部大步走了过去，她才注意到我们。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到了我们，便停下脚步，哽咽着叫了肯尼斯一声便向后倒了下去。她的右手抓住栏杆稳住了自己，左手到处摸索着另一条栏杆，抓住了它。我能看到她因为紧握而泛白的手指在不安地游移。

我们都站住了，没有说话；迪迪眼神涣散，从肯尼斯看向了我；我看到了里面的恐惧；之后她又看向了肯尼斯。然后他跑上台阶，扶住了迪迪的手臂。

我听到他说“迪迪，亲爱的……”话语里满是温柔，我觉得偷听他们谈话很不自在，就进了藏书室。不过可以理解，这人可是个演技派。

注解：

[1]　圣诞节次日。

[2]　将花卉布置于绿篱、栏杆、建筑物前或道路两侧的园林应用形式。

第八章

谁离开了法莱克斯米尔

哈尔斯托克上校　书

斯坦普利警察气喘吁吁地在我之后进了藏书室，靴子上沾着泥浆，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块白色的大手帕，里面包着什么东西。

“钥匙，先生！”他说。

他在花坛里找到了钥匙，是我让他去找的，距离房子约五米远，就在打开的书房窗户下面。钥匙能打开通往大厅的书房门。

“他打开窗户把钥匙扔出去了，”卢思顿说，“护窗板什么的都是障眼法！”

斯坦普利警察发出一声大笑，他是个聪明的小伙子，懂得如何配合上司说的笑话。卢思顿并不是有意要说双关语[1]的，他朝他瞪了一眼，斯坦普利窘得闭上了嘴。

卢思顿从一张椅子上拿起红色的圣诞老人装，上面镶着白色的兔毛边。

“他昨晚把衣服脱在客厅；梅尔布里先生——现在得叫他乔治爵士了——他说过，你记得的，维特科姆进去告诉他们奥斯蒙德爵士中枪了，没意识到自己的衣服还没换。一定是同样的毛发沾在奥斯蒙德爵士的外套上了！”

我检查了那些毛。“这是普通的掉毛，”卢思顿轻蔑地说，“碰到什么都能沾上，咱们真走运！要叫他进来吗？”

我打算在给这个家庭掀起疑云之前再弄清几个问题，于是跟卢思顿说先不要打草惊蛇。

“他一点都没有被惊到，自在得很呢！今早在餐厅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其他人都是在床上吃的。”

卢思顿从波蒂珊小姐那里得知了奥斯蒙德爵士具体带了多少钱。尸体上找到的钱包里有一张五英镑的纸币，另有共计三英镑的纸币和几枚银币。她周一下午为他兑了张支票，很清楚他花了多少钱；他身上带着的数额对得上号，经过波蒂珊小姐指认，书房一个锁着的抽屉里还有纸币。抢劫的动机似乎被彻底消除了。

进一步查问大卫·埃文施特爵士是我的下一个任务。被叫来之后，他跌跌撞撞地大踏步走进藏书室，陷进一张深深的扶手椅里，给我一种十分焦虑又想努力掩饰的感觉。我知道他性格易怒，不好应付，我不想激怒他。每个人昨晚都坐立不安，但愿他今早会稍微平静下来。我告诉他我们了解了更多信息，觉得他或许能帮我们确认一些事实。

“荒谬！”他吼道，“我根本不知道奥斯蒙德爵士会被谋杀，所以完全没有留心周围的情况。”

“记得你之前说，彩炮在大厅拉响的时候你在正门外，是吗？”

“对，弄得臭气冲天的！”

“你记得自己有关上门厅的门吗？”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要是编出一个答案，对你也毫无益处吧。”

我接着提问，无视了他的无礼。

“那正门呢？”

“或许吧。我可得提醒你，我是不会对我的话宣誓的。”

“你在房子前石子路的车道上来回走了大约五分钟是吗？”

“你要是这么说了，就算是吧。我可不想反驳警察局长的话。”

“周围有其他人吗？”

“没注意。你该不会认为我会偷看圣诞老人和他的蠢麋鹿吧？”

“你记不记得屋里传来的任何声音？”

“什么声音？”大卫爵士忽然疑心起来。

“我们并不清楚你可能听到了什么声音。或许是因为生气而大声说话的声音；或许是一声枪声？”

“枪声！那该死的彩炮噼里啪啦地吵得要命，换谁都听不到枪声。”

“你不是说在车道听不到彩炮声吗？”

“你觉得我在撒谎！跟你说吧，我听到了一声。”

“只有一声吗？”卢思顿追问。

“这都问的什么问题！告诉你，我没心情去数炮仗！”

“其他还有吗？还有其他表明房子里的人在做什么的声音吗？”

“我不关心房子里的人在做什么。不过我告诉你，要是有人昨晚想杀奥斯蒙德爵士，这跟我无关。在那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算我倒霉，恕我无能，我不想再掺和这个事了！我觉得有人在我出去的时候关了扇窗，如果你们觉得这有任何用处的话！好像是楼上的一个女佣，在巡查卧室。我就知道这么多。”

“你听到关窗的声音——还是开窗的声音？”我追问，“你确定是楼上吗？”

“你觉得是开窗就开窗吧，如果你觉得这座房子里有人会在天黑还开窗的话。奥斯蒙德爵士对黑夜有一种恐惧。我不知道是哪扇窗；我不关心，没有去看。我不想再回答任何愚蠢的问题了！都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还纠缠我做什么？这样根本无济于事，我告诉你，就是水中捞月。你们为什么盯着我不放？还一遍遍地审问我，烦得我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他陷入了一阵愤怒，瘦削的身子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迈着大步重重地走来走去，手指揪着稀疏的浅色头发。我走到他身边，轻声对他说：

“我知道我们很烦人，但我们必须尽力找到每一条信息。”我说了一番话，感谢他回答了我们的问题，又试探着问他在爆竹声前听到的声音是开窗还是关窗。他本已经平静下来，这个问题又激怒了他。

“该死的彩炮在我脑子里炸了，我告诉你！”他咆哮着，“砰砰地炸个不停！我不想记得这个声音！”

我放弃了，便让他离开。

“这人有毛病吧！”卢思顿多此一举地说，“如果这是一起冲动杀人案，我敢说就是他，可惜不是。他听到了枪声。他在外面听不到彩炮声，这他知道。他也听到了开窗声。我去查查女仆，不过几乎可以肯定当时不是在关窗，因为他们都集中在仆人休息室了。”

调查进行到这里，没有人注意到大卫爵士是否有出门或者回屋。我开始重新组织他在车道上的活动。假设他听到了书房的枪声，听出这个声音并不是彩炮，他会静静站着等待。然后他听到凶手扔钥匙时的开窗声，于是躲到房子的角落处。凶手还没有关灯，大卫爵士看到奥斯蒙德爵士倒在椅子里，头上中了枪。他从窗户爬了进去——然后呢？他是不是找到了什么证据，把它销毁了，来掩护凶手？或者他是否只是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会很难解释？不论是哪种情况，他偷偷摸摸地穿过大厅，先关上并钩好了护窗板——可是为什么呢？或许只是一个本能的动作。

这或许说明了大卫爵士的心理状态。即便我早知道他是个易怒的人，他给我的感觉甚至比平时还要激愤，但这并没有什么用，只是把嫌疑指向了大卫爵士竭力想掩护的人，而这个人绝对不会是维特科姆。

在我让卢思顿对他进行自由调查之前，我还有一项工作要做。我让人去请乔治爵士来，在等他来的时候，我问卢思顿是否已经从圣诞老人的衣服上收集了所有细节。镶着毛边的圣诞老人衣服和帽子、带丝线的胡子和一对要用胶粘的假眉毛都在他那里，还有一个之前用来装礼物的空袋子。

“可能就是用那个袋子把手枪带进房间的，”卢思顿推测说，“衣服上没有口袋，袖子倒挺宽的，可以手里拿着枪再推到袖子里，没人会发现。我们没找着手套，他之前肯定戴过，因为他把枪放在桌上了，又是个做事挺小心的家伙。枪上有指纹，要是有人有意把上面的东西擦掉，扣下扳机的手指指纹一定不会在上面。只要把手套往火里一丢就行了，我们今早仔细检查过灰烬，什么都没找到，不过这都是我的推测。”

乔治·梅尔布里打开门，疑惑地看着我说：“早啊，上校！你找我？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确凿的线索。”我说，一边认真观察他。他看起来确实很失望，应该装不出来。

我先是问他，昨天下午发完圣诞礼物之后，奥斯蒙德爵士为什么留在书房。

“他在等一个电话，”乔治说，“私人事务。关于他的私事，父亲从不多说，连我都是。我猜他是跟某个朋友约好了，可能是生意上认识的人，在那个时间给他打电话。就算他把自己一个人像那样关在房间，我们也不会多想，他可能忽然觉得累了，你知道，他随时都会到书房去。”

我问道：“他在等的电话有打来吗？”

乔治一脸困惑。“这倒怪了！之前从没想过这个，不过现在一想，我不知道有任何电话打来。”

“会不会是在你父亲中枪前打来的？有没有人听见？”我知道所有打到法莱克斯米尔的电话都会直接接到书房，因为奥斯蒙德爵士不愿意在房子的其他地方装分机。

“要看铃声是怎么转接的，”乔治说，“是这样的，铃声会根据转接线路在大厅或书房响起。父亲之所以这么安排是因为之前有人打电话来，要是没人在书房或者没人听见，就没人接。波蒂珊小姐都知道；是她负责安排电话正确转接。”

对于奥斯蒙德爵士的电话，这似乎是他知道的全部信息。他自己也有一些问题要问：他能不能着手安排葬礼，以及我们跟奥斯蒙德爵士的律师克鲁肯联系了没有。乔治知道我们想限制他的行动。我们同意他安排在周六举行葬礼。

“鉴于当前的情况，不想阵仗太大，”他嘟哝着说，“得在《泰晤士报》上登一则消息，不过我想让葬礼办得尽量低调，或诸如此类，不希望乡里的人都涌过来问一些令人尴尬的问题。我姑妈想写‘死于肮脏的刺杀’这种标题，登在《泰晤士报》上，可是当然不能这么写啊。对了，还有件事，上校；抱歉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女士们都在思考丧服的事，就是，葬礼的时候要穿。今天肯定不行了，不过他们想明天去布里斯托买东西。”

我看到卢思顿听到这话之后转过头，满脸怒容。他还没有百分百确认维特科姆的嫌疑，并不想让其他人有轻易逃跑的机会，或者他认定维特科姆有同伙，不想让他们离开自己的视线。我个人觉得，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调查，让每个人都在监视之下会更稳妥。于是我对乔治说，不可以去购物。她们肯定不用亲自去布里斯托就能买到黑衣服；她们可以打电话给店铺，把东西送来。

“当然，”乔治沮丧地说，“可这样一来就完全享受不了购物的乐趣了！作为已婚人士，你了解的。不过他们肯定可以像你说的那样买到东西。”

他看起来垂头丧气的，无疑是不情愿把这个消息告诉妻子和几个妹妹，还想吐吐苦水，但我等不及要进入叫他来的主题。

我向他说明了缘由，书房里有不少指纹，可能是家里不同的几个人在家中四处走动的时候留下的，跟案件并无关联。我想让他帮我说服大家同意采集指纹，这样就可以确认并消除和谋杀不相干的人的指纹——波蒂珊小姐的，她自然要在书房打理很多事；还有关护窗板的女仆的；等等。

乔治若有所思，“我的你们尽管来取，我会尽力说服其他人配合，不过，呃，有些人可能会反对。我是说，他们可能会觉得有点奇怪，尽管没有任何理由害怕给指纹；我是想说，要是他们不愿意，你们不会把他们就地抓走吧？”

我说，每个人都有权拒绝，除非确定要指控那个人，我并不能强制执行这个困难的决定。我常发现如果要说服别人做有疑虑的事情，最好的方式就是告诉他们其实没必要那么做。

我安排乔治先把房子里的所有家里人集中在大厅，内部员工稍后。

“恐怕他们很可能会挑事，不过我们的例子……算是道德影响吧……”

他离开后不久，帕金斯进来汇报说所有家人和客人都在大厅了。我走了出去，站在一级台阶上。他们一小撮一小撮地站着，给了我很大的信息量。肯尼斯·司道尔和迪迪站在靠后的位置，迪迪的眼里依旧满是焦虑。大卫爵士一个人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盯着炉火，没有在意周围的任何人。波蒂珊小姐也是一个人，站在大厅的另一侧，不安地看着四周。卡罗尔·温福德和菲利普·切利顿在靠近楼梯底部的地方交谈。我寻找着珍妮弗，这时，正当大家对眼前的事情有些担忧时，我以为她会和菲利普在一起，可她站在离他挺远的地方，我觉得她有些孤零零的样子，直到希尔达·温福德跟她站在一起。维特科姆在到处走动，像是没发现自己被忽略了一样。艾琳娜和她姑妈，还有乔治的妻子是八卦小组。戈登·斯蒂克兰和乔治在大厅后侧，机警地看着其他人。

我简短地说了几句，请求他们的配合。他们都很惊讶，既生气又疑惑。迪迪忽然抓住了肯尼斯的袖子；米尔德里姑妈停下了织毛衣的手，怒视着我。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渐起，在乔治说话时又停了下来。

“我准备好了，第一个去采集指纹。我建议每个人都这么做。全力帮助局长抓住杀害我父亲的浑蛋是我们的责任！”

“我赞同！”维特科姆说。有几个人转过头看着他。

梅尔布里小姐抬高了声音，“真是岂有此理！昨天午餐过后我就没进过书房！居然像普通罪犯一样对待我们！”

我走过她身边，走到大厅里靠书房那侧的桌旁，跟在那儿安装仪器的人说话。我有很多话想对梅尔布里小姐说，可我忍住了。帕特里莎，新晋梅尔布里夫人，用我能听到的音量声援她。

“真是太可怕了，米尔德里姑妈！我也没进书房。装腔作势的家伙，真像是警察的作风！一点眼力也没有！他们怎么不去采集孩子们的指纹！”

乔治走了过去，我听到他在低声呵斥她。

“你在胡说些什么！妇人之见！现在是我在负责这个事，你满意了吗？”接着对梅尔布里小姐说，“帮帮忙吧，米尔德里姑妈！有点古怪又怎么样？我们碰到的事情本来就很古怪。别火上浇油了！”

珍妮弗跟着我走到桌边。“你可以取我的指纹，哈尔斯托克上校！”她似乎很高兴。

取指纹开始，乔治离开了桌边，向我示意了一下，我穿过大厅跟上了他。

“抱歉，上校，大卫爵士很生气地离开了。我知道这样不太好，可要是你跟我们一样了解他，就会见怪不怪了。他总是神经兮兮的，你知道；打仗的时候被吓得。发生这种事，一下子就戳中他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让他别管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乔治的宽脸放松了下来。我离开大厅的时候，梅尔布里小姐尖锐地说：“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能忍受这种侮辱！一无是处！要是有人听了我的建议……”就在这时，她看到我正准备溜走，便一股子蛮横地叫住了我，“哈尔斯托克上校！”我转过头，尽力装出彬彬有礼的样子。

“我知道，哈尔斯托克上校，”梅尔布里小姐冷冰冰地说，“你甚至不让我们为悼念我可怜的弟弟买体面的丧服。真是太过分了！可怜的奥斯蒙德，即使报不了他的仇，也不能无人悼念他！”

我说：“我想你是误会了我被情势所迫而下的指令。你们可以打电话给店里，让他们把衣服送来挑选。在我想来，大家还在悲恸之中，或许想安静地在自己房间试衣服，而不是到市里面对嘈杂的人群。”我自认这番解释很得体。艾琳娜这时从我们身边经过，我叫住她来帮我一把，可她并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给我撑腰。

“我一点也不介意，”她说，“因为我已经打电话给仆人，让她即刻把我的丧服打包送来。我的丧服一直都是备好的，因为你无法预见会发生什么，葬礼又是经常要参加的仪式。能穿上自己精挑细选、慢工细活做出来的衣服当然更让人开心。”

“好了，艾琳娜！”米尔德里姑妈抱怨道，“这种态度我一点也不喜欢！我们任何人，我强调，我们任何人都无法预见这种事情的发生！当然我们都知道，这栋房子里有一个人能立刻穿上一身的丧服作秀，有些人能明白里面的意思，事情绝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她毒辣的目光射向波蒂珊小姐被黑色礼服包裹的利落身段。

“要我说，可怜的父亲要是看到他尽职尽责的秘书还在奔波忙碌，一定很欣慰。”艾琳娜说。

“我不想听到我弟弟的坏话！”梅尔布里小姐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我不是在说他坏话。”艾琳娜反驳说。

她们显然已经忘了我的存在，我朝藏书室的门走近了一步，感觉出事态已经严重扰乱了他们的神经，因为不论是艾琳娜发火还是梅尔布里小姐责备最心爱的侄女，都不正常。我转向门的方向，看帕特里莎是否还是拒不采集指纹，但她温柔地站在桌边，藏在一群人身后。我的犹豫让我在抽身逃向藏书室之前被肯尼斯·司道尔逮住了机会。

“上校，昨晚我虽然在几公里之外的地方，不过有些人可能会怀疑我来这里的原因，要不我还是跟别人一起采集指纹吧？”他试探地说。

我说他愿意的话可以，虽然我并没有答在点上。我在藏书室看到卢思顿正在跟刚到的肯多医生说话。我跟卢思顿说，大卫爵士和梅尔布里小姐拒绝接受指纹采集，他最好把握机会，趁还没有人上楼，进入他们的房间，从一些物件上取指纹来。

肯多，这个胡子拉碴、一头沙色头发的小个子男人，正背靠炉火暖着背。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惊人的消息要告诉我们。

“什么都没有，上校！”他说，“没有发现！没有新闻！奥斯蒙德爵士被一发从点22手枪里射出的子弹杀害；没有被下药或下毒，健康状况良好，重要器官都没有出现可以把他逼至自杀的疼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自杀。这里有份报告写得很严谨。不过我想知道的是，昨天谋杀案被人发现之后谁离开了这栋房子？”

这个消息绝对让人瞠目结舌。乔治、仆人和其他所有人都确认没有人离开法莱克斯米尔。

肯多解释说：“昨天傍晚你叫我来的时候，我从村子穿过来，就在后面那条车道，因为比绕到正门快得多，就在我转弯进入车道的时候，一辆车开了出来，进入主路，从我旁边路过。你觉得有问题吗？”

我惊呼，问他为什么昨天不告诉我。

“我当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正常，到了这里之后又在想其他事情，过后才又想起来。确实有问题。”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他看到的是不是一辆锃亮的跑车。

他认为不是。“当时天色已晚，你知道的，我的车灯开着，也就是说不在光束范围内的东西我几乎都看不见。不过依我的印象，好像是一辆深色、车型挺大的轿车，也不是很现代的类型。不是那种流线型的，是辆外形尊贵舒适的车，慢慢地从大门开了出来。”

这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我无法想象我们要找的杀人凶手驾着一辆大型的老式轿车慢吞吞地从后车道开走，可又会是谁在圣诞节傍晚做这种事呢？肯多说他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卢思顿督察，督察特别生气，因为肯多没看清车牌号。

奥斯蒙德爵士的那辆新光已经开了四五年了，乔治有辆奥斯汀，现在看来外形绝对算老的了，但如果开的并不是两辆车中的一辆，开车的究竟是谁？有人居然会带着杀人的意图来到法莱克斯米尔，还把一辆很大的车显眼地停在车道上，真不可思议。或许到头来发现只是某个邻居在案发之后急匆匆地悄悄送了一份迟到的圣诞礼物来，而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我接着去向家仆问话，让他们准备采集指纹。

注解：

[1]　英文“Blind”既有障眼法的意思，又有窗帘的意思。

第九章

圣诞老人的长途旅行

哈尔斯托克上校　书

我们采集了房子里所有人的指纹，有的人很主动，有的人需要一些策略说服。结束时已将近正午。帕金斯奇迹般地让人采集了他的指纹，说了一句，“这并不是我的行事风格，不过我必须要为公平付出代价”，其他仆人见状也乖乖让人采了指纹。证物专家们此刻正忙着对指纹进行分类和比对。

与此同时，卢思顿问了波蒂珊小姐关于电话铃声的事。她给他看了书房里的转接开关，通过设置开关，可以让铃声在书房或大厅响起。当时的设置是铃声在大厅响，她说圣诞节早晨她也是这样设置的，因为他们不大可能会一直待在书房。她不知道奥斯蒙德爵士在圣诞节下午进入书房的时候有没有自己改过设置，不过看起来没有，因为卢思顿没有发现后来有人把开关又拨回来。

不论开关拨向哪里，波蒂珊小姐都认为只要有电话进来，她就能听到，因为她一直都在大厅，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靠近书房门口的长沙发上跟希尔达聊天。在大厅里可以很清楚地听到书房里的铃声。

“就算彩炮那么吵都能听见吗？”卢思顿问。

波蒂珊小姐说是。她说因为彩炮声并不是持续的，可以在响声的间隙听到电话铃声。

卢思顿也对温福德夫人问了话。她一直坐在靠近书房门的地方，没有听到电话响，也很确定要是铃声响了她能听到，即使铃声在书房。

卢思顿跟我说：“我也联系了当地的交换中心，他们的记录里没有圣诞节下午打到法莱克斯米尔的电话。这就确定了这通电话约会是个幌子，是个让奥斯蒙德爵士到书房去的借口。没有电话打来，也不会有电话打来。不过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不把电话铃转到他的书房去，虽然好像在书房也能听到大厅传来的铃声——可能他忘记了，向来都是波蒂珊小姐在打理这些事。”

卢思顿现在忍不住要把嫌疑人绳之以法。我一心想推迟抓捕，因为我并不认为有足够的证据。我觉得如果继续让这家人处于不确定的状态，他们保留的信息或许会泄露。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质询维特科姆，这个任务给了卢思顿，我觉得很欣慰。

奥利弗·维特科姆的外表总是如此保守而永不出错，让我想起一位顶尖裁缝的广告。我对他知之甚少，他给我的印象仅有这些。他的帅气并不是很吸引人的类型，表情没什么生气。我坐在他背后的椅子上（在书房弓形窗边的桌旁）看着他，见他拘谨地在卢思顿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向前倾了倾身子。他要是问“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先生”似乎也很正常。

“维特科姆先生，我想让你，”卢思顿开口了，一副装腔作势的样子，“陈述一下你昨天下午的行踪，从你跟奥斯蒙德爵士走出这间房间进入书房开始。我必须提醒你，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被用作证词。”

听到这话，维特科姆眨了眨眼，显然有些诧异。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准备记录的米尔警员。

“好的，当然可以，我知道这很重要；我是奥斯蒙德爵士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你真这么认为吗？”卢思顿厉声说。

维特科姆又眨了眨眼：“当然没有想到会发生杀人案。”

停顿了一会儿，维特科姆开始陈述，说得很慢、很小心。除了几处无关紧要的细节外，他说的话跟圣诞日当晚跟我说的一模一样。他没有提到自己在朝仆人休息室去之后抱着彩炮回到大厅的事。

“像你说的，在你回到书房要向奥斯蒙德爵士汇报，发现他死了的时候，有注意到房间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吗？”卢思顿问。这是我想问而卢思顿勉强答应问的问题。

“桌上有手枪，我应该已经说过了。”维特科姆闭上眼思索。“对了！”他忽然叫道，“那扇窗户！”

“窗户怎么了？”卢思顿冷冷地问。

“窗户开着——奥斯蒙德爵士身后的窗户——底部大开着。”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能看见——面对奥斯蒙德爵士的桌子的时候，窗户就正对着我。”

“那护窗板呢？”卢思顿问。

“哦，对，我忘了有护窗板了。护窗板肯定是开着的。”

“你确定吗？”卢思顿严肃地问。

“如果我能清楚地看到窗户是开的，前面肯定不会有护窗板遮着。你自己可以去看看，对吧？”

“护窗板是你关的吗？”

“不是，当然不是。确认奥斯蒙德爵士已经死了之后，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去通知乔治和其他人。”

“‘确认奥斯蒙德爵士已经死了之后’。”卢思顿缓慢而沉重地说。维特科姆略微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是怎么确认的？”卢思顿忽然迸出这句话。

“我之前应该有说过。我摸了他的心跳，完全没有跳动。说实话，看到他头上的枪孔我就能确定了。”

“你知道心脏在什么位置吧？”卢思顿讽刺地说。

“当然！我上过红十字会的培训。你是在暗示我看到奥斯蒙德爵士的时候他还没有死吗？”

“那倒没有，”卢思顿说，狡黠地一笑，“你确认他已经死了，没有问题。不过你好像在他身上摸了很久啊；如果不是在摸心跳，那是在找什么呢？”

“我一点都不明白你的意思，”维特科姆说，看起来丝毫没有被卢思顿的问题震惊，并没有给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我并不喜欢卢思顿的方式，这次问话并不是很成功，我不禁暗暗自喜。

卢思顿问：“那你要怎么解释奥斯蒙德爵士的外套上沾了那么多从你圣诞老人衣服上掉下来的白毛？”

“我必须要解释吗？”维特科姆略微诧异地问。

“当然了！”卢思顿低声吼道，“毛在奥斯蒙德爵士的外套上沾得到处都是，就是从你穿的衣服上掉下来的。”

“好吧，掉毛确实挺厉害的。我自己的衣服上就沾得到处都是，我今天早晨发现的。那件衣服的袖子也很大，松松垮垮的。”维特科姆各方面都表现出想尽可能帮上忙的样子。“我有个办法！你能当一回尸体吗？只要像我发现奥斯蒙德爵士的时候那样倒在椅子里就行，我来演示一遍我是怎么摸他心跳的！”

卢思顿一脸不信任的表情，好像认为维特科姆会变出一把枪来扣着扳机说“我就是这样开枪的”，他姿势怪异地靠在椅子一边的扶手上。

维特科姆站起身仔细地上下打量他，然后闭上了眼睛。“有点太僵硬了！”他评价道，“不能瘫得更彻底一点吗？还有——对，两条手臂是悬在扶手外侧的。”

卢思顿软了软身子，挪了挪手臂。

“对，差不多就是这样。我当时走到桌子和墙中间的位置，像这样弯下腰——”维特科姆朝卢思顿弯下腰，卢思顿仔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等等！”卢思顿忽然叫起来，“你没有放下什么东西吗？”

维特科姆直起身子思考了一会儿。“噢，是袋子吗？里面是空的。我记不清了，当时抖得厉害。应该是丢在——”

“算了！”卢思顿吼了一句，“继续。”

维特科姆解开卢思顿外套上的第一颗扣子，把右手伸了进去。“我第一次摸的是一头牛的心跳！”他自豪地说，“摸到心跳了，跳动正常！好了，想象那条宽松的圣诞老人袖子，像你们看到的这样扫过外套右侧，就会留下一道痕迹。”

维特科姆往后退了几步，很满意自己的说法。他的“模特”坐了起来。“对，在右侧下方，不只是在领子底下。那左边呢？”

“左边怎么了？”维特科姆和颜悦色地问。

“你要怎么解释那里的白毛？”

“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解释，”维特科姆有点痛苦地承认，“除了说因为很震惊，这我之前也说过，所以我的举动也许没我刚才那么干脆利落，我猜我一定是把袖子拂过了外套的另一边，所以我自然没注意到把毛沾在上面了。”

“我想也是，”卢思顿带着满意的口吻说，“好，还有一个问题。再说说那扇窗户。你回书房的时候窗户是开着的吗？”

“是开着的——噢，当然；之前是开着的。可是，现在我记不清了。我没有特别留意，或许其他人可以告诉你；温福德夫人跟我同时进来的，还有一个人——应该是乔治。”他静静地坐着，一脸疑惑。

卢思顿把身子倾向他。“维特科姆先生，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进了奥斯蒙德爵士的书房，然后像你说的，发现他倒在那里，死了；你发现他身后的窗子开了，可对我们只字未提。你难道不觉得它很重要吗？”

“我脑子里一团乱，没仔细想这事。你看，这里不是有窗钩吗？”维特科姆语速很快地问，在这次盘问中第一次表现出不安的迹象。“进书房的时候我当然记得看到窗户开了，但当时我唯一一个念头就是去找乔治或其他人来。说实话，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奥斯蒙德爵士自杀了，所以没有觉得有人从窗户进来。我再没想过这个问题。毕竟做侦查工作的不是我，我没有义务去记住每个细节再告诉你，对吧？”

“不过，”卢思顿问，“你觉得要是其他人注意到并提起会更好是吗？”

“你无权假设我的想法；而且你错了，我完全没有这样想过。”他愤怒地反驳道。

“好吧，”卢思顿舒缓了语气，“还有一个小细节。你究竟为什么去奥斯蒙德爵士的书房？”

“这个简单。”维特科姆答道，稍稍松了口气。“在我离开书房要去仆人休息室扮圣诞老人之前，他让我回去告诉他事情办好了。”

“奥斯蒙德爵士有说他为什么留在书房吗？”

“没有。不过他并不会做过多说明。可能是因为孩子们的吵闹声有些累了吧。一个人在书房坐着听起来不像他的作风。”

“关于彩炮，他有吩咐你什么吗？”

“他从没提过彩炮的事。每个人都在说彩炮，可我不知道彩炮是哪儿来的，跟我肯定一点关系都没有。”

卢思顿几乎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但他只是坚定地问：“所以在大厅里发彩炮是你自己的主意？”

“我说过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当然不是我的主意，我都不知道是谁发的；我不知道有谁能告诉你。彩炮就是个谜；你可能因为大家谈论彩炮，或不谈论彩炮，而认为其中一个是炸弹。”

卢思顿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不会是在告诉我去给仆人发礼物前把彩炮分给孩子们的不是你吧？”

“我就是这个意思。我发彩炮？怎么可能。我一个彩炮都没见到过。”

“你知道有两三个人看到你在大厅分发彩炮吗？”

卢思顿不知所措了。他看着维特科姆，似乎无法确定他的脑子是不是正常。就目前看来，他没有因维特科姆的否认而慌乱。他之前被窗户的问题困扰，不过随后又冷静了下来。我拿出一张法莱克斯米尔一楼的平面图，把维特科姆叫过来，让他在上面画出他从离开书房起的行动路线。他走到我窗边的桌子跟前，拿出一支铅笔，在图上画了一条路线，从书房门穿过大厅，由后门出去，穿过走道和门，进入仆人休息室。

卢思顿在他身后看着，当维特科姆画到终点时，他抢过铅笔叫道：“你画漏了！”

维特科姆一惊，一脸忧虑。他非常仔细地看着卢思顿画了一条线，从走道进入餐厅，从餐厅的另一个门又回到了大厅。然后他抬头看着维特科姆，维特科姆摇了摇头。“不对，我回来的路线不是这样的。再说，那扇门是怎么回事？”他指着餐厅和藏书室之间的门问，“那里没有门吧？这张图不对。”他的眼睛从平面图上抬了起来，看向藏书室的角落。

那扇门被隐藏了，一般不使用。在这次问话之前我都不知道有这扇门的存在。在餐厅这侧，它被和其他墙面一样的墙纸盖着，而在藏书室那侧，门上装了书架，开门的时候就晃得厉害。要像维特科姆现在这样仔细看才能发现是扇门。

“对，我想起来了。仆人就是经过那扇门去看圣诞树的。我之前从没注意过。”

“你的观察力是不是不太好？”卢思顿讥笑道。

“我的观察力应该属于中等，不过我也没有去仔细看它的理由。反正我没有走这扇门。我回大厅的路线和我出去的路线一样。”

“不是第一次吧。”卢思顿小声说。

“我不明白你说的第一次是什么意思。我离开这里去了仆人休息室之后又回来了，然后返回奥斯蒙德爵士的书房。”

“你是说你离开大厅之后，去仆人休息室之前，就没有回来过？”

“我就是这个意思。我刚在图上画给你看了，我离开和回来走的都是同一条路。”

卢思顿现在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终于放弃了，没好气地对维特科姆说他可以走了。维特科姆转向了我。

“哈尔斯托克上校，我原本计划明天回家，应该没有问题吧？”他问话的口吻挺焦虑的。

“照目前的情况看，恐怕有，”我说，“你是一名重要证人，可能还会需要你。我不能让任何人离开这里——呃，直到所有事实都弄清楚。”

“好吧，我知道了。要是能尽快放我走的话，我不胜感激。我担心这家人，你知道，”他补充道，“毕竟他们这个时候不希望外人在。”

在他走之前我又问了他一个问题：从他穿上圣诞老人的服装到发现奥斯蒙德爵士死亡，他有没有在任何时间脱掉过衣服。

“当然没有！虽然我很想脱，但我接受了命令要在离开房子前扮演圣诞老人；然后我本来要从后门以我本人的样子重新出现的。”他说。

卢思顿在维特科姆离开后爆发了。“疯子！那家伙就是个白痴！他怎么可能指望我们会相信他的鬼话？温福德夫人和波蒂珊小姐的证词都指向了他，她俩是我们信息最明确的证人了。她们会对证词起誓的，我敢保证。”

我只是问他：“她们到底会对什么话起誓？”在他冷静一点之后，我觉得他的想法会变得和我现在一样。不过，我注意到了两点卢思顿没有发现的事。一是当维特科姆发现平面图上餐厅和藏书室之间的门时，他脸上真实的惊讶表情。二是当卢思顿说“你画漏了”时他忧虑——或许还带着负罪感——的神情，以及当卢思顿拿着铅笔画出从大厅后侧的门到餐厅的路线时，他脸上的肌肉重新放松下来，一副解脱的表情。

卢思顿站在壁炉边，沮丧地看着我。就在这时，肯尼斯·司道尔经过窗外，沿着石子路溜达，嘴里叼着根烟斗。

“你还是不想逮捕维特科姆吗？”卢思顿问。

“一点儿也不想，除非他做的事情让他需要被逮捕。好好盯着他。”我说。

肯尼斯又走了过去，跟我对视了一下，疑惑地挑高了眉毛。

“你可以去查查看能不能找到医生看到的那辆老式轿车，”我对督察说，“再问问你的人联系上奥斯蒙德爵士的律师没有，还有他什么时候过完圣诞假期回来。”我如是说。

我留下咒骂着公共假期的他去找肯尼斯，看看他有什么话要说。

雨已经停了，只见肯尼斯在位于书房和藏书室窗户下的正门和石子路之间踱着步。

“还没有想出处理办法吗？”他问，“其他人也没有。全家人都不知道是谁干的。已知的事实指向了维特科姆，但大家认为他没有任何理由射杀奥斯蒙德爵士，于是就对自己的怀疑视而不见。我相信如果让他们讲出圣诞节前几天发生的事，就能很清楚地了解所有真相了。”

“好主意！”我话里带刺地赞同道，“凶手会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他是怎么杀的人、为什么要杀他了！”

“我把凶手排除在外了。我相信其他人的认知里藏着线索，但一方面他们没有意识到，另一方面他们什么都不愿意告诉你，因为不想透露自己在怀疑谁。”

我回他说，我不需要他特地跑到法莱克斯米尔来跟我说这些。

他没有理会我，继续说道：“我给希尔达、珍妮弗和菲利普·切利顿安排了任务，让他们在接下来的24小时或更久的时间里保持沉默。我让他们每人写下事件经过，内容保密，用来指认凶手。菲利普会写总体的家庭状况，因为凶手似乎是个外人。希尔达会描写周六、周日的情况；珍妮弗写周一的。他们会把能记得的任何小事、对话等都写下。我想让你叫梅尔布里小姐和波蒂珊小姐也把周二和圣诞节当天的内容写下来。我跟她们没那么熟，不想像你的密使一样接近她们。”

我只能说：“我不这么觉得！”

他的话显然消除了我每一条反对他的理由；他的想法在于，他们在坐下来写东西的时候会稍微放松警惕，说不定会透露出对我有用的信息——虽然这些信息在他们看来不值一提，而我又不能以问话的形式套出这些话来，因为我什么都不了解等。他认为自己挑选的这几个人不用太费劲就能写出跟案件相关的叙述。菲利普·切利顿学识渊博，珍妮弗也有心往文学方向发展，波蒂珊小姐做事干练（同时也因为她和奥斯蒙德爵士关系密切），希尔达之前是名教师，他觉得希尔达相较于其他家庭成员来说能从更客观的角度看问题。他说迪迪太伤心了，还是不去打扰为好。艾琳娜、帕特里莎和乔治就不用指望了，他们能连着写三句语法正确的句子都不错了。戈登·斯蒂克兰靠不住；他自我意识太强了，会写下他认为合适的说辞，且绝对不会忘记这个前提。

我对肯尼斯给出的选人理由很好奇，问他为什么没让卡罗尔写。她受过良好的教育，性格沉着冷静，我觉得她应该是个善于观察的人。

他面露难色，说：“要是你认为合适，也问问她吧。我对她并不了解。有了珍妮弗和希尔达，我觉得她的叙述不会有任何额外的帮助。”

“那为什么没有维特科姆？”我问道。

“他太愚钝了。没有想象力。”

“可我们不需要想象，我们要的是事实。”我答道。

“有了想象力才能看到事实。”

“还有，你究竟为什么要让梅尔布里小姐写？”我终于问道。

“听说米尔德里姑妈写的长信是出了名的，她经常给相识的人写信，告诉他们各种新闻，任何事情都会说得明明白白。她写的东西满篇都会是各种流言蜚语，可能还不会是什么好话。她给出的什么人为什么要做什么事的解释都一定是错的，但她道听途说了很多事情，是个刺探别人生活的专家，说不定会给我们有价值的信息。”

当然，批评肯尼斯选人的理由并和他一起探讨表示我默许了他的计策。这就是他的手段。他总是提出匪夷所思的建议，把你拖进讨论中，随后你就会发现自己接受了他的计划。总之，我答应去让波蒂珊小姐和梅尔布里小姐写下自己的所见所闻，肯尼斯则去跟大家一起吃午饭了。

我在车道上逗留了几分钟，车道旁一块亮眼的碧绿草坪突兀地映衬着冬天苍白的景致，草坪沿着下坡铺展到灰蒙蒙的、水面如镜的池塘边。我思索着午饭前会不会有时间穿过后面的矮林，到池塘边散个步，因为乔治坚持说我务必要和他们家人一起用餐。我发现池塘边有两个人影，速度很慢地朝上坡的小路移动，向屋子走去——那位女士有着一头亮丽的红发，被深色外套罩着的黑色连衣裙随风飘扬，能看出较矮的是波蒂珊小姐。她身边笑盈盈的、穿着长筒靴的是司机宾汉姆。我想起之前听说过他们互有好感，得知波蒂珊小姐在这个家里至少有一个朋友，觉得十分欣慰。我放弃了散步的打算，因为现在正是拦下波蒂珊小姐，完成肯尼斯所托的机会。

备注：菲利普·切利顿、希尔达·温福德、珍妮弗梅尔布里、“米尔德里姑妈”和波蒂珊小姐的陈述在经过极少量的校正后组成了本叙述的前五章。

第十章

手套的线索

哈尔斯托克上校　书

波蒂珊小姐愉悦地走进大厅，嘴角挂着一丝笑容。当我请她以故事的形式而不是作为证词写下圣诞节当天发生的事时，她似乎并没有觉得这个请求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这让我松了口气。我吩咐她不要对其他人提起此事。她答应的口吻仿佛在说她做梦都不会透露出去。她转过头去，然后迟疑了。

“哈尔斯托克上校——我可以去书房拿我的打字机吗？如果没有特别要求的话。”

我跟她一起去拿打字机。打字机放在电话桌内凹的搁板内，上面盖着盖子，但仔细一看，我们俩都发现盖子没有盖好，只是松松地放在上面，有一点歪斜，并没有扣上。

“噢，我知道了！”波蒂珊小姐豁然开朗地说，“可能是卢思顿督察或者他的手下用了打字机，但显然不知道要怎么盖上盖子。要是不了解它的话是挺费解的。这台是雷明顿牌的；很不错的牌子，对吧？你看，要把这按钮按进去——然后听到咔嗒一声，盖子就扣上了。不过我在想，要是我把打字机拿走了，卢思顿督察要用怎么办？”

我想也许是米尔之前用它打了维特科姆的回答，不过他要用的话还能再借，便让她拿走了。

“对了，”我问道，“你最后一次用它是什么时候？你每次用完之后应该都会把盖子盖上吧？”

“噢，是的。奥斯蒙德爵士是个很讲究的人，不喜欢打字机没盖盖子就放在那儿。我想想，圣诞节那天我肯定没有用。对了，应该是周二早晨，奥斯蒙德口述了几封信件。”

我问她奥斯蒙德爵士有没有用过打字机，她很肯定地认为没有。她觉得他不知道怎么用。他的大部分信件都是口述的，甚至私人信件也是。

她补充说：“当然了，虽然是我自己的东西，但我不反对任何人用它。任何人都能轻易拿掉盖子摆弄它。我很理解他们不知道怎么把盖子放回去，这没有任何影响。非常感谢。”

她盖好盖子，提起打字机的把手，再次站在那儿犹豫了。

“哈尔斯托克上校，我有些为难。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处境如何。我很想把事情做对，当然是做奥斯蒙德爵士希望我做的事。你觉得我该准备尽快离开法莱克斯米尔吗？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答应她会跟乔治爵士聊一聊，但无论如何我们都需要她多留几日。她快步走开了，看上去开心了一些。

他们端了午餐盘送到藏书室给卢思顿，他正津津有味地吃着。我问他关于打字机的事。他很肯定米尔没有用过，他自己也没动过。他认为也许是其中一个手下在搜查书房的时候把盖子拿下来了，虽然可能性不大。

他收到了奥斯蒙德爵士的律师克鲁肯的消息。他锁了房子去过圣诞节了，警察一直在找他。

“他今天下午回布里斯托，抱怨个没完，说他没法出门见你，因为他这周给司机放了假，无法联系他。他自己不开车，公共假期也雇不到车，又不知道怎么搭公交车。问题特别多。所以我跟他说我们会派人去火车站接他。不过我觉得咱们之中的一个必须去。任何人都不得离开这栋房子，除非有人看着。”

我羡慕卢思顿能在宁静中享用一顿大餐，我不情愿地来到餐厅，成为晚到的一个。其他所有人都坐在桌边。午餐是自助的，我拿了吃的，坐在乔治和迪迪中间的位子上。这顿饭吃得并不愉快。梅尔布里小姐和帕特里莎坐在桌子另一端，冷冷地看着我。在其中一个令人尴尬的谈话间隙，梅尔布里小姐愠怒的声音传到我耳朵里，“——什么都没干，这也就意味着，我的天，那个残忍的罪犯还在我们当中，满手沾血。要是不出几天又发生一件可怕的事，我一点儿也不会觉得奇怪！反正至少我能说的都说了，不过当然没有人会把我的提醒当真——”

乔治挺身而出想盖过她的话音，但结局很惨烈。他身子前倾，脸色涨得通红，跟坐在对面的大卫爵士不假思索地说：“下午想去透透风吗，大卫？他们准许我们到外面的车道去，上校告诉我的。兔子是打不着了，来练练瞄准怎么样？”

“乔治，你这个白痴！”戈登·斯蒂克兰对着自己的盘子说。这句沉甸甸的话音落地，所有人再次静默下来。戈登抬起头声音洪亮地说：“伊妮德用她的新相机照了些照片，需要人帮忙在暗室把照片洗出来。哪位是内行？”

这间暗室是多年前在弃用的乳品厂里专门为乔治改装的，可惜已经被改作灵堂了，在座的有几个人知道，但戈登并不知情。就在我们用午餐时，宾汉姆和帕金斯正把遗体从那间“暗室”搬到奥斯蒙德爵士的卧室。斯蒂克兰被可怕的寂静吓住了，只有维特科姆自告奋勇，战战兢兢地打破了沉默。

“呃，我倒有接触过一点——”他的话音逐渐衰弱，因为每个人都阴沉沉地看着他。

卡罗尔嘟哝道：“天哪！真是可怕的一天！做什么都不安全。”

说来也怪，迪迪似乎是唯一一个带了脑子的人，因为是她开始谈论肯尼斯在美国戏剧性的旅行。进入这个话题之后，每个人都大大松了口气。

我意识到他们一定很煎熬，尤其是大部分人都不能做多少需要费脑筋的事情。他们被禁止离开房子，只能在视线范围内在车道上走动。除了呆坐着怀疑对方之外无所事事。

我尽可能快地吃完午餐起身，出门经过肯尼斯身边时，我小声跟他说想跟他谈谈。我在大厅等了几分钟，他很快就来了。我告诉他说如果梅尔布里小姐要写事件经过，需要他来跟她说。我预感她不会配合我提出的任何请求。

“你怎么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肯尼斯说，“她会觉得你终于恢复理智，问对了人。况且她对我的印象很差。她对你的印象倒还不错，但她觉得你没怎么注意到她。要是她知道我会看她写的内容，她就不会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了——”这时，餐厅门打开，他快速溜走了，留下我在大厅中央，有几个人从餐厅走了出来。我满脑子依旧是肯尼斯愚蠢的建议，认为说服米尔德里姑妈写下圣诞前夜的事情经过是很重要的事，于是立刻拦下了她。她的确跟肯尼斯之前说的一样高兴，假装立刻明白凶手为什么选择在那天作案。

“当然可以，很高兴能尽我的绵薄之力，哈尔斯托克上校。当然，并不是因为我能告诉你什么重要的线索，不过我觉得大家都会认同我是很有眼力的人，在那种情况下，大家自然都很紧张，可我所有细节都注意到了。写这个是保密的，对吧？”

我向她保证是保密的，她就快步走开了。我没有试图问他们为什么在周二都紧张兮兮的，因为我已经试过打探深藏的原因，得到的答案只是因为每次梅尔布里家聚会都自然会带有紧张的气氛。

她离开之后，我又等了乔治一会儿，想问他关于车的事情。跟乔治说完之后我又在壁炉边站了几分钟，思索我的计划。宾汉姆从后面的门走进大厅，手臂上挂着一大块毯子。我以为他是来叫我的，惊讶他这么快就把车备好了。他看到我，说道：

“车还要5至10分钟才能好，先生。预热要花点时间。圣诞节那天，这个（指着毯子）——放在引擎罩上全湿了，刚刚才晾干。”

他笨拙地掏了掏口袋，拿出一只手套——一只款式普通的男士猪皮手套。“我捡到了这个，先生，”他咕哝着说，“今早我正收拾那些灯泡的时候，在书房捡到的。应该不止这一只。我想着应该告诉您一声，先生。”

他似乎对自己的发现显得有些愧疚。我假装只是略微感兴趣的样子，问他手套是在哪儿捡到的。他说是在较远的角落，落在堆叠在一起的一大堆包装纸里。他发现那只手套纯属偶然；否则手套很可能已经被拿走，跟包装纸一起烧了。他说已经试着找过另一只配套的手套，但没有找到。

想到他已经把这件宝贝藏在口袋一整天，我对他很是恼火，但又不想吓到他，因为他像是会在被责备时很快开始撒谎自卫的人。我只是平和地问他为什么没有立刻把这件事告诉我们。他似乎很早就发现了手套，卢思顿或我都不在场。当时除了一两个女仆外没有其他人，他一开始也什么都没想，只是认为有人丢了一只手套。随后他反应过来，在那里丢手套很奇怪，其中可能有重要的原因。

“但愿我没做错事，先生？”他最后焦虑地问。

我肯定地说他做了十分正确的事，虽然有耽搁，也许关系不大，就让他去拿车了。我把手套拿给卢思顿，跟他说了宾汉姆的话。他两眼放光，但在仔细检查了这只手套后他显得有些失望。

“没错，每个人的手套都长得差不多，”我说，“除非手套的主人蠢到保留另一只，否则你的调查会有点困难。”

“可他的确是个蠢到家的家伙！”卢思顿说，“他把手套掉在那儿做什么？虽然他确实不能在这里或书房毁掉它——这种煤气暖炉不行。大厅里有开放的火堆，不过附近可能一直都有人。要是他能把所有其他衣服都弄走，怎么会单单落下一只手套呢？真搞不懂这人究竟是疯了还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在里面。”

他把思绪从这个问题上抽离了一分钟，告诉我说圣诞老人发的彩炮是波蒂珊小姐跟其他圣诞用品一起订的，本来要在一个下周举办的聚会上用。彩炮被放在餐厅的一个橱柜里，任何人都能拿到。家里人的总体想法是，这些彩炮并不是打算在圣诞节用的。

我留下他继续为手套闷闷不乐，到布里斯托见克鲁肯，调查奥斯蒙德爵士的遗嘱内容。

第十一章

奥斯蒙德爵士的遗嘱

哈尔斯托克上校　书

在去布里斯托的路上，我坐在宾汉姆旁边，现在我有时间鼓励他开口，他也随时准备要把知道的告诉我。就算是仆人休息室里的闲言碎语也说不定会有有价值的蛛丝马迹。宾汉姆或许知道一些信息，不够具体，但比不知主人的手套更有用。

他主要担心那些“可怜的孩子”。“对他们来说是件可怕的事，祖父就那样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被枪杀了，他们还毫不知情地玩彩炮。奥斯蒙德爵士也很可怜，他那么想孩子们。是他想出扮圣诞老人的主意的；他把这个想法跟我说了，因为我要去负责装点圣诞树之类的事。他完全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问宾汉姆认不认得克鲁肯，因为我和这位律师只是泛泛之交，在车站的人流中可能认不得对方。

“我认得，先生；我跟他很熟，应该能认出他来。有一次从布里斯托接他来跟奥斯蒙德爵士会面，不过上次我可怜的主人见他是他自己到布里斯托，去了克鲁肯先生的办公室的。应该是圣诞节前的那个周四。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奥斯蒙德爵士在去布里斯托的路上一直坐在后座写东西。我就在想，”宾汉姆虚伪地说，“奥斯蒙德爵士是不是在写遗嘱，当然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在写，但之后说到律师和我可怜主人的死，我自然就想到了。还好他在被人那样一枪崩了之前就把财产分好了，不论是以什么方式，现在他的财产就会按他希望的那样分割了。让人很疑惑，对不对，先生，他是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有预感。他可能已经知道有某个隐秘的敌人，对他怀恨在心，您认为呢，先生？”

我觉得宾汉姆电影看太多了，但还是问他奥斯蒙德爵士有没有什么潜在的敌人。

“怎么会，绝对没有，先生！我想不出谁会那样射穿他的脑袋。我一点儿也想不明白。”

在装饰得很奇怪的假城墙下[1]，一大群来过公共假期的人从寺院草原火车站涌了出来。宾汉姆在人群中认出了一个高个子、脸色憔悴的驼背身影，他跟着这个人朝车子走来，而我坐在车里等着。克鲁肯的两条黑眉毛愤怒地挤在一起，长鼻子红彤彤的，脸上其他地方则是蜡黄的。圣诞大餐并没有把他滋养得很好。

我已经换到了后排座位，克鲁肯给宾汉姆指了路线后上了车，坐在我旁边。

“我让宾汉姆直接把车开到我的办公室去，”他说，“还好我带着所有钥匙，很快就能拿到那份遗嘱——应该就是为了看一眼遗嘱，你才让我在这大好假期大费周章地跑来吧？太可怕了，真的。”

他随后开始描述铁路工作人员有多恶劣，看球的人群有多吵闹，还有国家的整体情势有多可悲。

到他办公室门口时，他招呼道：“进来吧，快！热烈欢迎。壁炉上有圣诞柴，门上还有槲寄生！哈哈！”

我说跟我讲讲遗嘱的几个要点应该不用很久，然后就能开车送他回克利夫顿的家。

“啊！那里可是个待客的好地方！”他低声吼道，“女仆全都放假回家了；房子锁着；银器都放在银行！噢，你一定会觉得家里很有节日气息的！”

最简单的解决办法是我们俩开车去我家，我可以晚点再送他回去。他已经给管家发了电报，管家在布里斯托跟家人过节，他说女管家会在晚饭前把家里收拾好。听了我的建议，他平静了许多。打开外面的门之后，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跃上台阶，去拿奥斯蒙德爵士的遗嘱。

在去我家德威布鲁克斯的路上，我们小声讨论着。宾汉姆说得没错，奥斯蒙德在圣诞节前的那个周四拜访过克鲁肯，两人谈论过修改遗嘱的事。原来的遗嘱曾被拿出来，奥斯蒙德爵士看过之后在上面打了草稿，记下他还在斟酌的修改。他当时带了一张小纸片，显然之前在上面写过这些修改计划，后来把纸片带走了。克鲁肯在奥斯蒙德说话时做了记录，他有修改过的遗嘱，也知道奥斯蒙德爵士原来遗嘱上的数目分配。他还没有起草新遗嘱。奥斯蒙德爵士之前说过，他想在圣诞节后约一周再看。克鲁肯觉得他的客户还没有最后下定决心，奥斯蒙德爵士的最终决定或许要依据各位家人在圣诞节来访期间对他们的看法来定。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是一个会过多谈论如何处置财产的人，”克鲁肯说，“不过也有一些传言，在我看来，这份文件里有两个动机。在打算订立的新遗嘱中，有几个人会失去很大一部分财富，阻止新遗嘱的执行会对他们有利。另外一批人在新遗嘱中会收获颇丰，要是他们听说老人的不实传闻，可能会以为遗嘱已经被修改了，或者这些笔记是有效的，那现在就是他们出手的时候。”

律师舔了舔嘴唇，“这是很棘手的问题，哈尔斯托克上校。很棘手。”

他对案件本身没有表示出丝毫兴趣，没有问案件经过，甚至连我们有没有抓到人都没问。

“哈尔斯托克上校，这个平凡的人，”他继续说道，“我可能要说，他在订立遗嘱这件对所有人都这么重要的事情上被严重混淆了试听。如果有人得知了遗嘱被改动的地方——要是有人知道的话——便认为这就是死去的奥斯蒙德爵士的正式遗嘱的话，我也一点儿都不会惊讶。”

我问他这些修改有没有任何效力；从遗嘱的改动中受益的人有没有根据试图推翻遗嘱本来的内容。

“没有任何根据！”克鲁肯说，向后靠在椅子上，噘起嘴唇，十指指尖互相碰着。“那些笔记没有任何作用；一丁点儿都没有！我能提供证据证明它并不代表奥斯蒙德爵士最后的决定，除此之外，我也已经想好在从他那里收到消息之前不起草新遗嘱，因为我完全能预见到他也许会改变主意。”

回到德威布鲁克斯的家中之后，我领克鲁肯进了书房，让人泡了茶来。之后，他解开粉色的缎带，展开了文件。我感觉到克鲁肯在车上的时候认为不宜谈论除大致情况外的内容，所以我只是猜测维特科姆的名字会不会出现在纸条中。快速查看了一遍遗嘱后我确定他并没有被提及。

除了寡妇小屋给了梅尔布里小姐外，法莱克斯米尔和所有其他地产都留给了乔治。这真是个阴险的玩笑。寡妇小屋在村里的位置就在车道入口，奥斯蒙德爵士在世时不让姐姐住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却把她干干净净地甩给了乔治。梅尔布里小姐也得到了500英镑遗产，她应该不会太开心。在法莱克斯米尔工作超过三年的所有雇员，包括家仆和场地工作人员，都获得了一小份遗产，帕金斯和宾汉姆得到的最多，每人500英镑。给慈善机构的几份赠予加起来不到1万英镑。卡罗尔·温福德得到了1000英镑，格蕾丝·波蒂珊1000英镑。对于一个私人秘书来说这是一笔十分丰厚的遗产了，但我认为也不至于让这家人怒气冲天。地产剩下的部分被分成六份，两份给了乔治，希尔达、艾琳娜、伊迪斯和珍妮弗每人各得一份。

遗嘱里没有任何出人意料的内容，基本都是可以预料到的，我觉得全家人都能松一口气了。我坐着思考时，克鲁肯观察着我的表情。

“分配得挺合理，对吧？啊——现在再看看他的笔记，他的字有时候挺小的，看不清的话就看看我写的吧。”他把一张纸递到我跟前，解救了我。奥斯蒙德爵士在遗嘱页边空白处写的字迹又小又潦草，笔画像残破的蛛网连接着纸张其余的部分。

在修改后的版本中，给慈善机构、雇员和梅尔布里小姐的部分没有改动。卡罗尔和波蒂珊小姐的名字被除去了。剩下的财产被分成八份，乔治得到两份，和之前一样；希尔达、艾琳娜和卡罗尔各得一份；至于珍妮弗，如果她在父亲去世时还是单身，分得两份；剩下的部分伊迪斯和格蕾丝·波蒂珊分得的一样多。如果珍妮弗已婚，将得到八分之一，余下的第八份将被希尔达、卡罗尔、艾琳娜和伊迪斯平分。因为关系到主受益人，我列出了两个版本的遗产分割方法。

现有遗嘱的分割：　　　　修改后的分割：

乔治　　　　三分之一　　　四分之一

希尔达　　　六分之一　　　八分之一

卡罗尔　　　1000英镑　　　八分之一

艾琳娜　　　六分之一　　　八分之一

伊迪斯　　　六分之一　　　十六分之一

珍妮弗　　　六分之一　　　若未婚，四分之一

若已婚，八分之一

G．波蒂珊　 1000英镑　　　十六分之一

理解了奥斯蒙德爵士笔记的要点后，我的第一个念头是还好他没有真正执行修改后的遗嘱。要是家人知道了他在考虑什么，那就糟糕了！我推测珍妮弗之所以可以在未婚时获得两份遗产是因为她父亲能肯定她不久就会结束未婚状态。这就像悬在她面前的一种惩罚，因为她没有遵从父亲的意愿。

“那么，”我问克鲁肯，他正嘲讽地看着我，“这是什么意思？遗产总计大概有多少？”

“他分得很细，很细。他是很细致的人。但这个时候我或其他人都说不好他到底身家多少。这么说吧，提醒一句，我私下告诉你；除了法莱克斯米尔和其他房产外，他的总资产应该能接近20万英镑。”

我快速计算了一下。“也就是说，女孩子们每人能得到约3.3万英镑。根据修改后的遗嘱分配，除了伊迪斯之外，她们每人能得2.5万。能够从修改后的遗嘱中获益的主要有：卡罗尔，得到的不是一千，而是2.5万英镑；格蕾丝·波蒂珊，1.25万英镑——一笔巨大的财富，足够她一生衣食无忧；还有珍妮弗，如果未婚，能得到5万英镑，而不是3.3万。”我思索着，觉得情况并不乐观。

“你是按最大数值来估算的，”克鲁肯说，“在分割之前有各种各样的财产要从总数里扣除，然后还有遗产税。”

“没关系，”我跟他说，“我的数字表示的是比例，如果遗产真像你说的那样，总数就跟我算的相差不远了。我们来看看修改版中谁的利益受损了吧。首先，伊迪斯会得到可怜的1.25万英镑，而不是3.3万。这是最主要的一点。乔治和艾琳娜每人会损失一些，仔细算来，艾琳娜损失约8000英镑，乔治损失的数额是她的两倍；不过两人得到的份额依然很可观。珍妮弗如果结婚，会损失一些，不过我们可以不用考虑这个；她可以被算在赢的人里。希尔达损失的8000英镑能从她女儿获得的2.4万英镑里补回来更多。”

“这下梅尔布里家的人可有得算计了！”克鲁肯笑道。

“你确定生效的这份遗嘱完全不会被这些添加的笔记影响吗？”我再次问道。

“绝无可能！那些笔记根本不能算遗嘱；虽然有签名，但没有见证人。并不是说不会有傻子挑战原遗嘱，或者我的同行会不负责任地为他们提供帮助。这里还有勒索的可能。在新遗嘱中收益颇丰的人，可能会采用不太光彩的手段，威胁家里人要采取行动，不是真希望达到目的，而是恐吓家人买通她，避免丑闻公开，趁机敲一笔钱。你知道我说的意思——新闻标题：富家子弟与漂亮女秘书的遗产争夺战。非常难堪。”

我无法想象格蕾丝·波蒂珊会参与这种把戏，不过她身后或许有贫困而贪婪的家人逼迫她做这样的事。

我十分投入地研究遗嘱和笔记的含意，忘了倒茶，看到克鲁肯已经悄悄给自己倒了一杯，就向他道歉。其实从变轻的茶壶就能猜出他在我忙着看字条和计算数字的时候已经喝了一杯，现在倒了第二杯了。

关于遗嘱，我已经掌握了所有需要的信息，把它交还给克鲁肯，问他在读遗嘱的时候需不需要把笔记也念出来。

“不用，笔记不属于遗嘱的一部分。但他们任何人都有权利看遗嘱，他们肯定迫不及待地想看。大家都这样！他们认为我肯定弄错了数字，或者试图发现一两句我没注意到的句子。”他干笑了几声。

这时传来了电话铃声，不一会儿，我书房的分机响了，告诉我是我的电话。我一到家就已打了电话去法莱克斯米尔告诉卢思顿我在哪儿。

接起听筒时，一阵嘈杂的响声差点把我震聋了，只能隐隐约约分辨出有人在说话。电话在圣诞节那天就出了问题，奥斯蒙德爵士去世的消息又让我忘了叫人来修理。现在电话还是不好用。最后我终于听见卢思顿恼怒的声音一遍遍地说：“能听到吗？喂！喂！”

我答他之后，他清晰地说：“还记得你说的那双男士手套吗？没想到，手套主人还真蠢得出奇！不仅如此，我已经把他抓到了！”

他还说了很多，模糊的话音被电话嘈杂的嗡嗡声盖过。我什么也听不清，只听到卢思顿把维特科姆带到了警局，我不用去法莱克斯米尔见他们了。我让卢思顿叫肯尼斯·司道尔带消息来，我猜他还在法莱克斯米尔，会在回托勒德家的路上经过我这儿。我告诉他可以信任肯尼斯，他鼻子里哼了一声作为回应。

我安排宾汉姆开车送克鲁肯回布里斯托，然后再让司机直接回法莱克斯米尔。我不认为他会做什么伤大体的事；他不可能预见到自己会被留下一个人，在去把车开出来的时候被人监视——我很欣慰采取了这个预防措施，因为我知道法莱克斯米尔藏着秘密，但愿马上能将其破解。

送走克鲁肯后，我妻子进了大厅。我告诉她我在等肯尼斯·司道尔，想跟他单独在书房聊聊。

“肯尼斯·司道尔——是那个几年前经常来这里的年轻人，是吗？没错，我肯定记得他；微笑很迷人！现在是个挺有名的演员，对吧？还有——对了——我在托勒德家见到他了，就在圣诞节之前；当时是周一，迪迪·埃文施特也在。”

“迪迪？你确定吗？”我问道。

“当然确定！我在迪迪嫁给那个可怕的人之前就认识她了。我还想着她老了许多；她不会超过三十岁太多，却一脸沧桑。可怜的迪迪！你知道吗，你可能不太了解她，她这人比你想象的要好得多。她一直有什么话都放在心里。曾经有传言说她和肯尼斯·司道尔有一段感情；她或许应该嫁给他，不过，就像她家的大部分人一样，她把金钱看得太重要了，而他当时穷得叮当响。”

我开始遗憾不能和妻子谈论梅尔布里家的案子。我只是问她大卫爵士周一有没有在托勒德家。

“没有，我肯定他不在。不过我没有待很长时间；我只是为了给孩子们带礼物去的。迪迪没有住在那里，你知道；我猜她是从法莱克斯米尔开车去的，请年轻的司道尔用午餐或者吃吃东西之类的；我真是喜欢他对人笑的模样，好像世界上只有对方一样！真希望他对所有人都露出一样的笑容，不过我看着依旧很舒心。”

我把这些思索了一遍。肯尼斯之前出人意料地现身法莱克斯米尔的时候，我问过他怎么知道迪迪在那儿，他回避说出那个很明显的答案——他们周一见过面。我让他打探这个案子是因为我认识他，也因为——就像我妻子会说的——他有他自己的一套。可我开始感到不安。

我给老相识马克思·托勒德打去电话，问他能否为肯尼斯提供一份在圣诞节确凿的不在场证明。我没有把这事说得那么严重，说因为肯尼斯在法莱克斯米尔进进出出，询问他的行踪只是例行公事，因为家里的每个人我们都问过了。托勒德很确定肯尼斯整个下午和晚上都和他们在一起。他说他的妻子、几个女儿和几位宾客都能做证。“他非常谨慎，”托勒德又说，“从他嘴里我们什么都问不出来，我想我不该问你，可这件事对梅尔布里家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听到你说事情已经弄清楚了，我总算能放心了。”

注解：

[1]　译者注：寺院草原火车站的外观像古老的城墙。

第十二章

拿着火钩的对抗

哈尔斯托克上校　书

肯尼斯到德威布鲁克斯时已近晚餐时间，带来了当天下午发生在法莱克斯米尔的事件的完整叙述。卢思顿由于刚发生的事而特别热情；肯尼斯从乔治、卡罗尔和维特科姆本人那里获得了更多细节，还加入了自己修饰的说辞。以下就是他的叙述：

虽然维特科姆从早上卢思顿对他的问讯中脱身，但他还是很担心（“肯定不是他干的，”肯尼斯说，“他也不知道是谁干的。”）。所以他在下午四处打探，努力想捕捉到一丝线索（或许是找机会埋下一条），好把抓捕对象转向其他人。但卢思顿已经安排米尔去看着维特科姆，肯尼斯自己也在注意他的举动。一家人被许可在房子前的石子路和书房一侧窗户下的小路上透气，维特科姆曾在这里出现过一次，但米尔在附近冷冷地看着池塘沉思，还有肯尼斯在车道上，擦擦挡风玻璃或者看看天上有没有飘下初雪，所以最终维特科姆放弃了，不堪其扰地返回大厅。

米尔从后门和后楼梯绕了回来，来到主楼梯上，在从底部向右延伸的一级台阶上站好。在这里他能透过栏杆俯瞰大厅。维特科姆没有注意到他在那儿，或许以为警察只注意户外的不正常举动。其实米尔不仅是在大厅监视维特科姆，同时也在守卫楼梯，因为斯坦普利警员正在搜查维特科姆的卧室。

珍妮弗、梅尔布里小姐、波蒂珊小姐和菲利普都在自己房间忙着做肯尼斯给他们布置的“作业”，其他大部分人都在客厅，这些维特科姆都知道。他拉过一把扶手椅到大厅的壁炉旁，拿起一本《闲谈者》。翻了几页之后，他把书立在椅子的扶手上，然后像是在胸前的口袋里翻着什么。米尔看不到《闲谈者》后面的情况，书无疑是个遮挡，为了不让进入大厅的人看到。

米尔认为维特科姆是抽出了一本口袋书或一个钱包，取出了里面的什么东西，之后又把钱包放回了口袋。他匆匆环顾了大厅。米尔满心期待地踮着脚尖，然后冒险往下走了一两级台阶。维特科姆拾起一根拨火棍，拨弄着火堆，火堆刚刚生好，火光还很暗，他直拨到一束火光蹿起。米尔立刻跳下了台阶，维特科姆听到响声，吓了一跳，抓住他从钱包里掏出来的东西——原来是一张信纸。他手忙脚乱地摸索着，因为《闲谈者》压在了纸上，但他还是成功把纸揉成一团，和《闲谈者》其中一页的碎片一起扔进了火里，扔得并不太准。这时，米尔冲到他身边，抓住了火钳，拼命扒拉那张纸。一大堆炉火落在炉床上，还有一些撒在了地上。

维特科姆依旧拿着拨火棍，对着米尔挥舞，大块头的米尔一边躲闪一边呼救。两人扭打在一起滚到了地上。乔治从客厅冲了进来，后面跟着其他人；帕特里莎站在门边尖叫；卢思顿从藏书室冲了出来，斯坦普利也从楼梯上奔下来。肯尼斯在车道上听到叫喊声跑了进来，正好看见地上的维特科姆被乔治和卢思顿抓着，挣脱了的米尔朝壁炉很滑稽地滚了过去，在煤块和灰烬堆中用火钳刨来刨去。

《闲谈者》闪亮的厚书页没那么容易点着，护住了另外那张纸；纸片一角着了火闷烧了一阵，不过一部分还是完好的。经过乔治和其他人的鉴别，这张碎纸片上的笔迹是奥斯蒙德爵士的。卢思顿把它装在信封里封好，现在由肯尼斯拿给了我。

跟那张烧焦的纸片一起放在信封里的还有一张卢思顿写的纸条，上面写着：我猜这跟遗嘱有关。最后的名字会是维特科姆的吗？

维特科姆被乔治和卢思顿抓着，在地上冷静下来。允许他站起来之后，他很顺服地进了藏书室，只是抗议着说：“那个笨蛋像头疯了的大象一样朝我冲过来，还用火钳袭击我。”

斯坦普利回去继续搜查维特科姆的房间，没过多久就大获全胜地拿着一只手套走了下来，手套跟宾汉姆在藏书室捡到的是一对。他在梳妆台的一个抽屉里找到了这件宝贝，它被推到了抽屉后部，放在几条手帕底下，但藏得并不仔细。

警员们把两只手套拿给维特科姆看过后问他手套是不是他的。他很平静地承认说手套像是他带到法莱克斯米尔的那副；其实他指出手套里标着自己名字的缩写：“O．W．”。他想知道手套是在哪里找到的，跟案子又有什么关系。卢思顿问他能否解释为什么有一只被藏在了藏书室。

“好吧，听好了，”维特科姆说，“我没什么好解释的。你们别指望我能解决你们所有的小问题，尤其是这一个，为什么有人瞎捣鼓我的手套。”（维特科姆自己随后又把这番话对肯尼斯说了。）“你们要是还在念叨彩炮的事，就去叫温福德小姐来。她会告诉你们，我告别奥斯蒙德爵士然后离开大厅之后并没有回来，因为我在过道里跟她聊了几分钟。”

卡罗尔被叫来了，到的时候维特科姆面朝着卢思顿，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比较平静。她说他们俩都警惕地看着对方，好像随时准备打起来一样。

卢思顿正颜厉色地问他有什么要对卡罗尔说。

维特科姆有些尴尬。“卡罗尔，”他说，“你能告诉卢思顿督察圣诞节那天下午，我穿着圣诞老人的衣服，穿过大厅的门走到后面的过道时做了什么吗？”

卡罗尔十分恼火（她本人的供述），愤懑地说：“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好说的！”

维特科姆说：“这是很严肃的事情，卡罗尔。卢思顿警督——”他看了一眼卢思顿毫无表情的脸，“想指控我谋杀你祖父；他认为我在走进过道看见你之后就立刻穿过餐厅把他杀了。”

“噢！好吧，是这样——”卡罗尔转向了卢思顿，“我知道维特科姆其实没有回书房，因为就像他说的一样，我碰到他了，在后面的走道，我在那儿跟他聊了几分钟。”

“你说他离开大厅后碰见了他；请在地图上指出来你是在哪儿碰到他的。”卢思顿要求道。

卡罗尔指了指和大厅后门通着的那个过道；是个很靠近枪械室门口的地方。

“你为什么会去那儿，温福德小姐？”卢思顿怔怔地问。

卡罗尔声称碰到维特科姆的地方恰好就在珍妮弗的小房间外。

“你遇到维特科姆先生的时候又是怎么知道他没有从大厅出来过一次，拿着彩炮回去，之后又出来第二次呢？”（根据事件的描述，在彩炮响了之后，维特科姆没有第二次从那扇门出来。卢思顿下了一个圈套——我猜是两个。维特科姆没有踩入陷阱说“我没有从那里出来两次！”卢思顿无疑希望他这么说。）

“我确定那是维特科姆先生第一次从那里出来。”卡罗尔没有动摇。

“你是怎么确定的？”

卡罗尔思考了一下要如何回答。“为什么，自然是因为他从大厅出来的时候彩炮还没有响。我能确定，因为几分钟之后我听到了第一声响，非常大声，我吓得跳起来了。你还记得，对吧？”她寻求着维特科姆的认同。

“是的，”他赞同道，“你知道，我的听力不是那么好，没注意到彩炮的声音，不过确实注意到温福德小姐跳起来了。我现在记得很清楚。”

“你的意思是，”卢思顿故意问，“你在过道里跟维特科姆说话的时候听到第一声彩炮响了？”

卡罗尔说是。

“那你为什么，”卢思顿质问道，“在我们昨晚问你那个下午做了什么的时候，你没有把这一段告诉我们？”

“嗯，我们当时都很难过，当时的确没有想到。我不知道它很重要。”

“可我们之前问过你去了哪儿，你也没说曾出去走到过道里。你一定能意识到这是很重要的；其中一点是，你知道枪械室在哪儿，那把手枪就是从枪械室拿的。”

“我从来没想过枪械室，”卡罗尔回答说，“我从来都没进去过。我为什么要记得去拿手提包这种事呢？”

“你说的是你的烟盒吧？”

“当然，烟盒放在我的手提包里；因为我想拿烟盒，所以要拿包。”

“如果你一直在门边等维特科姆先生，你自然知道他之前没有穿过那扇门吧？”卢思顿忽然问。

“他吓了我一跳。”卡罗尔说她有些惊讶，但她还是回答说要是维特科姆先生之前从那扇门出去过，她还在大厅的时候就能看到他。她说她从藏书室出来，留下维特科姆在里面等候；之后她想抽烟，就从大厅后面的门出去，来到珍妮弗的房间，她之前把烟盒放在那里了。从藏书室离开维特科姆之后，她没有再见过他，直到她去过珍妮弗的房间返回大厅时，他穿过那扇门进了过道。“我发誓是真的。”卡罗尔说。

“温福德小姐，”卢思顿恶狠狠地说，“有必要的话，我希望你能对刚才告诉我的一切做好宣誓的准备。”

卡罗尔同意了。

接着，卢思顿问维特科姆：“如此惊慌失措，行动匆忙，你在过道里和温福德小姐聊了多久？”

“噢，我不太确定；也许几分钟吧，没有很久，因为我要拿礼物去仆人休息室。”

“那你们聊了什么？”卢思顿对卡罗尔厉声说。

“噢，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说了事情进行得如何，会不会顺利结束。”卡罗尔之后抱怨说，“卢思顿督察似乎认为这很可疑，可其实对话很自然；每个人都对圣诞老人计划感到有些紧张，害怕会跟祖父闹出什么事情来，大家在那个下午说了得有一百遍‘还挺顺利的吧？’”

最后，卢思顿督察坚持维特科姆要跟他一起坐警车到威尔布里基警察局做一份有关手套和那张碎纸的笔录。我猜卢思顿在想，这个过程或许能唬住维特科姆，说不定他能供认什么。

“就这么办了！”肯尼斯说，“但愿维特科姆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我建议他除了事实之外什么都别说，但也别说太多事实，如果被指控杀人，那就闭紧嘴巴，除了说他无罪，想见律师之外一个字都别多讲。”

“你给他提建议！”我倒抽了一口气，“你到底是在帮警方还是在给嫌犯充当侦探顾问？”

“据我所知，维特科姆没有被指控任何罪名；就算被指控，可能也是打人，”肯尼斯说，“我向他提供建议仅仅是出于一个朋友的好心。我敢肯定他说不出任何有用的线索。可怜的小伙子只是脑子一团乱而已。如果把他逼急了要让他给出解释，他只会编一大堆话出来让所有人更迷茫。”

我问他有没有想到什么行动计划。

“等等！”他说，“明天我们要拿到目击者的描述，我们能从这里入手。我还觉得有什么事情会发生；一定会发生。”

我怕他计划了一出不合时宜的恶作剧，但他信誓旦旦地说他一整天什么也没干，只是跟人聊天、到处走动和思考而已。

他说要是相信了维特科姆的说辞，那么显然有其他人穿着圣诞老人的衣服，等维特科姆一离开就拿着彩炮进了大厅，几乎可以肯定那个人穿过了藏书室进了书房开枪。我早就自己得出了这个结论。如果维特科姆真如波蒂珊小姐和温福德夫人所说那么明目张胆地进了大厅分彩炮，他又为何要否认，指望让别人相信他呢？不过我还是认为维特科姆肯定知道另一个穿圣诞老人衣服的是谁，因为他肯定把衣服借给了他，并等他还回来。可卡罗尔要是曾在走道逗留，又是怎么掺和在其中的呢？

“我不确定，”肯尼斯说，“我不认为维特科姆有参与这个事。我的意思是，我有时并不相信。可当我问自己一个问题的时候——他究竟为什么来法莱克斯米尔？——我感觉他一定与整个阴谋有某种联系。”

我知道他是受到了邀请，但从没想过任何他需要出现在这里的特殊原因。

“可是没有人喜欢他，”肯尼斯继续说道，“你一般不会接受邀请，去一个不欢迎你的人家，除非穷得没地方去。维特科姆并不是；他有家庭，有父母和许多朋友。他们都故意冷落他，他在法莱克斯米尔的时光不可能很愉快。”

我提醒肯尼斯说奥斯蒙德爵士喜欢维特科姆，他本来要去追求珍妮弗的。

“胡说。珍妮弗压根不在意他；其实她挺讨厌他的，因为父亲硬要把他介绍给她。珍妮弗根本不可能嫁给奥利弗·维特科姆，他很清楚。他这人或许不太灵光，但还不至于愚钝到这个地步。你真认为他来是为了和奥斯蒙德爵士在一起吗？一个比他大40岁的人，而且在这个人大部分时间都跟所有家人在一起的时候？要是他的家人发现父亲对维特科姆无话不说，觉得他很讨人喜欢，他们肯定会比平时对维特科姆更冷淡。”

这个想法也许不无道理，但我并不认为其中有多少价值。我和肯尼斯稍稍讨论了案件的细节，因为即使他的想法不着边际，听听全新的观点也常能获益。我很期待他多少能知道圣诞节下午奥斯蒙德爵士走进书房等的那通电话里藏着什么玄机。因为电话根本没打来，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凶手设下的圈套，好让奥斯蒙德爵士在约定的时间独自一人在书房。至于奥斯蒙德爵士是以何种方式、在什么时间被告知会有电话打来，我目前完全没有头绪。肯尼斯对此也毫不知情。他并没有比我预想的提供更多有用的信息。

我还有其他几条线索想跟进，就跟肯尼斯说，明早我会去法莱克斯米尔找人问话。我又问了他一个问题：他如果确定维特科姆是无辜的，那在书房发现他的手套又该做何解释？

“这没什么难的；如果凶手有心要把维特科姆牵扯进来，提前偷他一双手套并不难。在现在的情况下，用其他人的手套来干这种事会好得多。他故意掉了一只，把另一只放回去。维特科姆或许比较愚钝，但还不至于让手套就那么放在那儿；他要是能把一只拿回房间，那也能把另一只拿回去。”

“宾汉姆说在纸堆里找到手套纯属偶然。”

“这体现了藏它的人有多聪明。这个人布了局，好让任何捡起废纸的人都一定能看到手套，却又不会认为手套是被事先藏好的。”

当一个人的想法被其他人单独得出的结论证实，这些想法就更加强烈。基于这个原因，如果没有别人，我很乐意跟肯尼斯合作。如果他像我猜想的那样还会跟法莱克斯米尔的一家人再待一天，或许可以弄清他们个人的担忧、怀疑和动机。我认为自己挺了解他们的，但一些人的行为很莫名其妙。我不愿问肯尼斯如何解释迪迪神经紧张而恐惧的状态，但还是期盼他很快能自己给出答案。

第十三章

噩梦

哈尔斯托克上校　书

那天晚上，我又和卢思顿通了电话。我想到第二天报纸出版后，他会被记者围堵，而我不想让记者认为维特科姆被逮捕了，因为我越想越觉得给他定罪连案件一半的问题都不能解释，可能还会引发新的难题。

我把奥斯蒙德爵士给修改版遗嘱做的笔记跟卢思顿说了，还告诉他说最后一个名字并不是维特科姆。至于手套的线索，如果卢思顿只看表面现象，那就必须承认彻底搜查手套的警察办事特别不利索，特别是搜查藏书室附近房间的。难道手套不是更有可能被事后放在那里的吗？我想强调的第三点是，整体看来，事实表明凶手事先精心策划过。如果是维特科姆策划的，他拿着彩炮两次进入大厅，在作案时把那么多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这个做法能行得通吗？他本来可以很简单地在出去之前把彩炮（如果必须用来盖过枪声的话）分给大家，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餐厅和藏书室返回书房。假设这些都是他真实的所作所为（我表示怀疑），那么他的行动更像是被人愚弄了。

这些话卢思顿都听到了，但电话线路还是很糟糕，我基本听不清他说的关于指纹的事，好在这件事现在已经解决了。我让他明早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来法莱克斯米尔，把房子彻底搜查一遍。另外，我觉得还不能让家里的人自由活动，必须由两位老到的警官晚上在房子值班。

那天晚上，我重新整理了这个谜团的碎片，试图拼出一幅完整的图像。我相信大卫·埃文施特爵士应该在里面占有一席之地，对于他只是作为局外人偶然进入房间发现尸体这个想法我并不满意。按理说，打开的窗户跟这个案发时分出去透气的人之间肯定有什么联系。还有迪迪警觉的状态，要是她在书房发现了什么丈夫曾经去过的证据，那就自然能说得通了。

我又想到了餐厅和藏书室之间那道被封住的门，门平时是锁着的，但在圣诞节被打开了，好让仆人从那里进入藏书室看圣诞树。只有事先熟悉圣诞树计划的人才知道那扇门会被打开作为此用。如果不知道有这扇门，那书房窗户似乎是唯一一个能进出藏书室而不被大厅的人发现的途径。可我们已经消除了有人能不被奥斯蒙德爵士发现或不经过他允许就爬进窗户的可能。不论从什么角度看这个问题，我都无法想象奥斯蒙德爵士会泰然自若地允许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大卫爵士爬进书房窗户。

我把大卫爵士这块奇形怪状的拼图放在一边，开始思考卡罗尔这块。卡罗尔和维特科姆都没有提到在过道碰到了对方，直到维特科姆被施加压力给出不在场证明，还有在那种情境下卡罗尔的迟疑，直到维特科姆说情况很危急她才说了出来，这个事很古怪。我不禁想到她也有意在过道里靠近枪械室的地方等着见他——真是个可怕的想法！她能从修改后的遗嘱中获得巨大的收益，那笔钱对她来说比奥斯蒙德爵士任何一个子女都重要。它意味着继续她一心向往的事业，不仅如此，有了这份独立的经济支持，她无疑能够在这份事业上巩固自己的地位。我认为金钱本身对卡罗尔来说并没有多大意义，可金钱此刻能为她买到的东西意义重大。

这些信息引出的结论令我震惊，卡罗尔很小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维特科姆说不定已经从奥斯蒙德爵士那里拿到了遗嘱修改版的笔迹，认定新遗嘱已经执行；他或许已经把这个事告诉了卡罗尔，她按照约定，在他离开大厅后见面，然后当他拿着彩炮声东击西时，她偷偷穿过餐厅和藏书室来到书房开了枪。可手套又该怎么解释呢？若要审慎而不带感情地评价卡罗尔，我能在她身上看到一丝冷酷，和一份坚持不懈定要达到自身目的的决心。她或许有能耐开枪，可她是不是能想出一个把嫌疑指向维特科姆的计划——以她的聪明才智应该能想出来。她又会不会卑鄙到为了加重维特科姆的嫌疑，故意把他的一只手套丢在凶手的行动路线上？

维特科姆为何在大摇大摆地进入大厅分发彩炮后，又否认跟彩炮有任何关联？虽然不是很合理，但有一种可能性可以解释这一点。他会不会没有意识到计划实行之后他会显得多可疑？或许在拉响彩炮之后，他原本计划从后面的门离开大厅的；或许他心血来潮进了藏书室，想确认卡罗尔完成了她的那一步。我想起了他说的那句令人好奇的话，“确认奥斯蒙德爵士已经死了”。他可能怀疑卡罗尔是不是真有这个胆量，能如此残忍地对着祖父的脑袋开枪。想到所有这些，他可能在被问讯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他拿着彩炮第二次进入大厅（特别是走错路从藏书室离开的话）会让他特别可疑，于是决定否认去了第二次。我无法想象他要怎么能让人相信自己，但是，对了——我想到了。他在今早被卢思顿问话前跟卡罗尔聊过了，说服她在必要时同意承认在过道里见过他，并说明他不可能在大厅里分发彩炮，因为她在跟他聊天的时候听到彩炮的响声。

我把这个理论想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证明在那个关键时刻看到卡罗尔在大厅。实际上，对于那个下午她去了什么地方，她的解释含糊得令人失望。不论是维特科姆从大厅进入藏书室，还是当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收着奥斯蒙德爵士的纸条时，意识到一旦被捕这会是一个有力的证据，所以大费周章地想销毁，两个做法都一样愚蠢，而他现在开始意识到，其中暗藏着危机。

虽然很不情愿，我还是不得不承认还有一条信息指向了卡罗尔。肯尼斯不喜欢我问他为什么卡罗尔不在写“作业”的人之列。如果他和这家人的关系比我还要亲近，觉察到她内心的不安或者甚至发现了对她不利的证据，那么让她写下事情经过就毫无用处，或避免用这种方法让她犯错。如果他没有拿到针对她的确凿证据，就什么都不会跟我说，期盼进一步的证据说不定能把案子指到其他方向。

整个案子似乎明晰得让人害怕。这个设计精巧的计划在执行过程中加入了些许笨拙，给了警察办案的机会。

晚上我睡得很不好，梦到了卡罗尔；她拿着一把冒着青烟的手枪，又冲我开了一枪，然后转过身，跑过法莱克斯米尔的大厅，出了前门，穿过翡翠绿的草坡，镇定自若地在池水上方的跳水板底部站了一会儿——此刻她穿着一件亮蓝色的泳衣，就是我去年夏天见她穿的那件——她可怕地尖叫一声，跳进池塘，激起的涟漪打破了如镜面般光亮的水面，一圈圈荡漾开来，拍打着池边，漫过草坡，汹涌地冲刷过我站在石子路上的双脚。

奥斯蒙德爵士从书房窗户爬出，向我走了过来，头上还有个黑洞，递过来一个彩炮。

“快拉！快拉！”他像个疯子一样叫喊，“它会盖过枪声！会盖过枪声！会盖过！”

然后卡罗尔又出现了，在我德威布鲁克斯家中的花园里，戴着一副男士皮手套，指着从我的网球场拔地而起的一栋宏伟大厦，样子很像布里斯托大学，但砖墙是亮粉色的。

“那是我设计的！”她自豪地说。看着她的面容，已经变得可怖；虽然是卡罗尔的脸，神情却十分残忍、贪婪而恐怖。

第十四章

一对眉毛

哈尔斯托克上校　书

我在圣诞节后的星期五一早到了法莱克斯米尔，觉得自己老了，心里空洞而烦闷。

帕金斯开了门，看起来也老了，一脸忧愁。

“恕我冒昧，先生，我有事想私下跟您说，或许我该早点告诉您的，先生，但我没想到这个事会有什么影响，也不想得罪任何人，虽然出了这样的事很难判断自己应该怎么做，但答应的事当然就得做到。”

我忽然觉得帕金斯很可怜，他显然对这个家忠心耿耿，却由于某个原因只能让另一份责任取代他的忠诚。昨晚重新看过我对案件做的笔记之后，我发现有个问题得问帕金斯，现在我觉得他要自己告诉我答案了。

他跟着我进了藏书室，在那里做了进一步说明。

“卢思顿督察昨天问了我这个问题，先生，但不知为何我没有勇气告诉他。后来我觉得应该告诉您，先生，您是这家人的朋友，又那么善解人意，或许，虽然看起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过在那样的夜晚，任何人的进出，可能都有必要向对的人报告。”

“好吧，是什么事，帕金斯？”我不耐烦地问，为这个老人感到抱歉，但实在忍受不了他的拐弯抹角。“你是要告诉我你为什么在圣诞节那天晚上给温福德小姐捎口信吗？”

帕金斯看上去十分惊讶；他的嘴微微张开，让他看上去像一只可笑的青蛙。

“口信，先生？——为什么？对，先生；没错；我忘了带口信的事，当然现在我想起了，因为那条口信，说起来是关于那辆车的。那是亚什莫尔的车，先生。您还记得帮奥斯蒙德爵士开老戴姆勒的约翰·亚什莫尔吗？是这样，先生，圣诞节那天来这里的是亚什莫尔，开着那辆他在布里斯托开的出租车。他是在午饭之后来的，先生，带了一条给珍妮弗小姐和卡罗尔小姐的口信，想感谢她们送的一盒什么圣诞礼盒。他最近日子不太好过，收到那个礼盒肯定很开心，于是觉得应该立刻表达感谢。但她们认为，先生，还是不要对奥斯蒙德爵士提起他来过，我也照做了，不想招惹任何麻烦，而且奥斯蒙德爵士，您也知道的，先生，不喜欢被惹恼。”

所以那辆就是肯多开车到法莱克斯米尔时在大门口遇到的车。我现在能理解了，如果是珍妮弗和卡罗尔让帕金斯保守秘密，他是会犹豫要不要说出亚什莫尔的来访的。我问他亚什莫尔是啥时候到的。

“午饭后不久，先生。我在圣诞树亮灯仪式的时候通知了珍妮弗小姐，她在仪式结束后立刻跑去跟亚什莫尔说话了，还请他留下来喝茶。不过后来，先生，当出事的消息传到仆人休息室的时候，我们不知道是件命案，只认为是出了什么意外，然后亚什莫尔说他还是离开的好，还特地让我给珍妮弗小姐和卡罗尔小姐留了口信，说谢谢她们的好意。我就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们，却没找到珍妮弗小姐。我去了她的房间——您可能知道在哪儿，先生；就是走道尽头那间，卡罗尔小姐在那儿，我就把口信告诉她了。我告诉她书房出事的时候她似乎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问他知不知道找到卡罗尔是几点。

“我不知道，先生，不过当时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先生；应该都去书房了。”

这么说，卡罗尔没有回大厅。她无法面对其他人，就躲在珍妮弗的房间，等待消息被传达，当大家乱作一团的时候她就能和一群人会合，那时她表现出的任何痛苦也会被认作是正常的。

我让帕金斯离开之后便坐下思考行动计划。且不说我的个人感情，案子本身就很难解开。几乎没有直接的证据指向卡罗尔，要找到从哪儿能发现更多线索也不容易。

不久之后，卢思顿来了，我迫不及待地要他说出对维特科姆做了什么，从他那里问出了什么事情。

卢思顿很不满，脾气暴躁。在星期四晚离开法莱克斯米尔前，他发现温福德夫人、波蒂珊小姐和其他见过圣诞老人拿着彩炮进入大厅的人都无法发誓他们看到的是维特科姆先生；他们只能肯定是一个穿着同样服装的人，帽子拉得很低，盖住了眼睛。他们自然没有仔细看他，因为当时认定那个人肯定就是维特科姆，但显然其中有些人在那之后意识到有可能是其他人，而且在和卢思顿说话时十分警惕。

维特科姆在警局争取了些时间思考，一开始就说想见律师。在公共假期找个律师不是件容易的事，没等卢思顿找来一个，维特科姆就说，“如果他们不指控我，只是想问问题的话”，他就不需要法律咨询。他说他是无辜的，很乐意把他知道的所有事情和盘托出，但必须给他时间把事情梳理一遍，回想一下细节。

首先，他说写着奥斯蒙德爵士笔记的纸片是在他读《闲谈者》的时候从书里掉出来的，以为是垃圾，就丢进了火里。之后他说他想收回这个说辞，说出真相。他缓缓地说了很长一段话。他说，奥斯蒙德爵士在星期二晚上跟他聊了一会儿，告诉他说他要立一份新遗嘱，在新遗嘱里他想给珍妮弗留一份丰厚的遗产，条件是她在他去世时还未婚。他说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简单跟珍妮弗说过想让她留在家，如果她选择遵循他的意愿，那么他想让珍妮弗的付出值得。另外——他暗示说——他还希望珍妮弗未来的丈夫能意识到，等待她是值得的。奥斯蒙德爵士其实还是怀疑珍妮弗会投入年轻的切利顿的怀抱，如果她真这么做了，两人就会在他死后发现自己有多傻。他把这些都告诉了维特科姆，好让他给珍妮弗一些暗示，或许还有切利顿。维特科姆认为，为了留意并阻止珍妮弗和切利顿可能采取的私奔计划，奥斯蒙德爵士或许想把他列为自己的同盟。

维特科姆称，所有这些话，他一个字也没跟家里任何人说过。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影响珍妮弗的决定，不论如何，他也还没找到机会跟她讨论这件事。但当他和奥斯蒙德爵士在书房的对话快要结束时，奥斯蒙德爵士先离开了房间。维特科姆礼貌地站在一旁，看了看他们之前坐着的桌子，发现写着名字和数字的那张纸片被放在桌上。出于一时好奇，维特科姆把它放进了口袋。奥斯蒙德没有提过任何他的其他财产，维特科姆不禁好奇这些财产会被如何分配。他向卢思顿坦白说他拿了纸片“不是光明正大的事”，但认为他之后想把纸片放回书房的意图能弥补他行为的不诚实。

他在自己房间里研究了那张纸片，因获得了这家人四处搜寻都无法得到的信息而沾沾自喜。他把纸片夹在口袋书里，这样就能随时找准时机溜进没人的书房，把纸片放在奥斯蒙德爵士的吸墨纸下。在发生了圣诞节的事情之后，他就忘了这件事，直到被卢思顿问起。随后他说，他问自己警方有什么对他不利的信息，他想起奥斯蒙德爵士的笔记，觉得很不安，因为他没有理由拿着纸片，于是决定把它毁掉。

“我现在明白了，”他对卢思顿说，“没把纸片交给你是我不明智，说不定你知道那张纸不见了，在到处找它。不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奥斯蒙德爵士没有立遗嘱。”

卢思顿觉得维特科姆的说法还是挺可信的。无论如何他都不大可能从尸体口袋里偷走笔记。至于手套，卢思顿同意它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证据。维特科姆说他在圣诞节戴着手套去了教堂后就把它收在自己房间的抽屉里了；他说是放在抽屉前部，任何人都能轻易拿到。维特科姆为自己打了米尔警员道歉，借口说是当米尔朝他冲过来时他完全吓傻了，没看到他是个警察。

谈话至此，维特克姆已经把自己知道的通通告诉了我们，这时，时间已过午夜。

卢思顿提出送他回法莱克斯米尔，但维特科姆一点儿也不想回去，于是就自愿留在警局了。卢思顿对他的话还有一些疑问，一早过来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睡得正香，不过一会儿警车会送他回去。

维特科姆的一席话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说了奥斯蒙德爵士并没有执行新遗嘱。跟卢思顿说了遗嘱的实情后，我指出既然维特科姆知道内情，他就没有动机，不论是他自己还是跟卡罗尔，甚至与珍妮弗共谋杀害奥斯蒙德爵士。实际上，他要是想分得珍妮弗或卡罗尔继承的资产，就有十足的理由让奥斯蒙德爵士活下去。

卢思顿研究了我对原遗嘱的条款和修改版遗嘱做的笔记。

“我忽然想到，埃文施特夫人是最有可能想阻止新遗嘱订立的人，”他说，“维特科姆有可能把她父亲的打算告诉她吗？”

我觉得不可能，虽然我总觉得迪迪可能知道凶手是谁，或至少有怀疑的对象。

卢思顿和我说了指纹专家的报告。枪上布满了珍妮弗的指纹，枪口和枪尾都有，但扳机上没有。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指纹。这和我预料的一样，想起乔治在电话里说的，以及她自己也承认碰过手枪。

“可她什么要把指纹按得到处都是？”卢思顿追问，“她想掩护谁？我想咱们该更仔细地查查切利顿先生的行踪了。”

护窗板上查到了女仆贝蒂·维勒特的指纹，迪迪也在上面留下了指纹。

“是埃文施特夫人关了护窗板，这点我没有疑问，”卢思顿说，“还有，她不是想开窗就是关窗。她的指纹在窗框底部，像是想把它拉下来。上面的部分没有指纹，要是想推开窗的话自然会把手放在上面，所以我认为窗子是被戴着那副手套的凶手打开的。”

我问他有没有看到大卫爵士的踪影。

“完全没有。从他的梳子上找到不少指纹，不过哪里都比对不上。”

这么说，大卫爵士出于好奇从窗外爬进书房的怀疑被消除了。他如果只是随便出门到车道上透气，不太可能会戴手套，而在没有手套的情况下不留痕迹地爬上窗台是不可能的。

迪迪肯定在试图保护谁；是一个她认为爬过那扇窗户的人。

正当卢思顿和我面面相觑，一脸愁容地坐着思考这些问题时，有人敲了敲门，波蒂珊小姐和乔治的儿子吉特走进门。那孩子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一副很开心的样子，但还是有些紧张。一时间我想不出他看上去为什么那么可笑。对了，是那对眉毛！他的眉毛上贴了两绺浓密的白毛，看起来十分别扭，其中一条还带着讽刺的表情斜向他的太阳穴。

“我想着应该，”波蒂珊小姐胆怯地开口道，“把这个给您看看——”

“什么——我们正处理正事！”卢思顿气哼哼地说，因为被这套小孩子把戏打扰而大发雷霆。

“我找到了圣诞老人的‘眉刷’！”吉特细声细气地说。

“他不肯说是在哪儿找到的，”波蒂珊小姐忧伤地继续说“不过眉毛没有在儿童室，他在房子里跑来跑去。但愿我把它给您看是对的？”

“装扮的其他部分在哪？”我问卢思顿，“你一定是在把它拿走的时候把眉毛弄掉了。”

卢思顿的脸涨得通红，看起来像要爆炸一样。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冲进书房给警局打了个电话。我听到他叫那个把圣诞老人的衣服（留作“证物A”）从法莱克斯米尔带走的大白痴来听电话，随后他大为光火地吼出了一串问题。

“东西在局里吗？把东西拿过来——不是！不是拿来这儿；拿到电话边来；然后让警司告诉我东西确实在那儿。你知道眉毛和胡子的区别吗？给我说一遍！现在把原本从法莱克斯米尔的客厅带走的装扮物件列表给我读一遍。你还见过其他眉毛吗？不是，不是长在其他人脸上的，你这个大白痴；是能贴的，法莱克斯米尔这儿还有没有其他像你那儿那种的。你敢肯定？嗯！”他啪地重重放下听筒，回到藏书室。

听着这段激昂通话的同时，我问吉特从哪儿找到的眉毛，但什么也问不出。他也对电话内容十分感兴趣，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伸着脖子，摇晃着从一只脚踮到另一只脚，说道：“你听到了吗？他在跟谁说话？噢！真想听到他说了什么！”

卢思顿重重地跺着脚走了进来，盯着吉特说：“好了，乖乖告诉我你是在哪儿找到眉毛的！”

孩子的眉头皱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不，不，不说！我就，就不，不说！”接着开始哭喊起来。

波蒂珊小姐把他抱上膝盖，试着安抚他。他用力踢她，喊得更大声了。我让她把吉特带回儿童室，看看保姆能不能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

“然后把那玩意儿从他脸上摘下来带给我们。”卢思顿命令道，他们就离开了。

“那是第二套圣诞老人装扮的第一个部分，”我对卢思顿说，“叫两个人把房子彻底搜查一遍，找到其他部分。如果一个孩子都能找到，警察应该也能。”

“如果东西在这儿的话肯定能找到。”卢思顿气呼呼地说。

我觉得装扮肯定在这儿，可能就在楼下。服装很笨重，拿着它到处走动很难不被人看到。案发当天傍晚要接近正面的楼梯而不被人发现很困难；后面的楼梯靠近仆人休息室门口，要走到那里也一样很难。卢思顿离开去下搜索指令了。

波蒂珊小姐拿着眉毛回来了，解释说：“吉特拿了点胶水，是孩子们往剪贴簿上贴图片用的。眉毛粘得不是很牢。吉特确实是个很难管教的孩子。我真的已经尽我所能问他了，可他还是一个字也不说。是这样，我当时吃完早饭上了楼，就看到他在大厅后部，开心得蹦来跳去。我不能自以为是地说他是在哪儿找到眉毛的。我真的已经采取了自己认为最合适的做法，可现在吉特在楼上喊得快疯了，闹出很大动静。”

藏书室的门被打开，帕特里莎冲了进来，还有梅尔布里夫人。

“不会吧，哈尔斯托克上校，不会吧，什么时候连孩子也要遭受四维空间——还是什么东西，他被吓得不轻，可怜的小家伙，真是太过分了！还有，波蒂珊小姐，我觉得你管得未免太宽了！你要是带孩子来找我，我能自己判断这件事应该如何处理。可你没有通知孩子母亲就擅自把他带来见陌生人，他们完全不知道如何跟孩子相处的，还让他的精神遭受了也许永远无法恢复的打击！”

可怜的波蒂珊小姐退缩了，嘴唇颤抖着，求救地看向了我。

我努力从中调解，试图让帕特里莎明白吉特找到的眉毛可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的确需要立刻告诉我们。我自然无法向她解释说，一旦她先见到了孩子，我们可能就再也无法确认眉毛是不是他自己找到的，是什么时间、在哪儿找到的。她可能会把眉毛撕下来直接丢进最近的火堆里，我们就只剩波蒂珊小姐的证词能证明眉毛确实存在过。我还是催促帕特里莎，说我们无论如何必须知道孩子是在哪儿找到那对眉毛的。我掩饰了自己的看法——吉特是个被宠坏的淘气包，乱吼乱叫的捣蛋鬼——慈爱地表达了对他精神状态的关心。波蒂珊小姐在这段剑拔弩张的对话中让自己脱了身。

还没摆脱帕特里莎，戈登·斯蒂克兰又悠然走了进来。他那光滑的粉色面庞一如往常，像被打磨过一样。他脸上挂着笑容，神采奕奕。

“上校，听说你想知道吉特是从哪儿发现那对‘眉刷’的，对吧？他是在楼梯下的橱柜里找到的，淘气的小家伙！他到那里去并没有什么原因，只是在杂物里乱翻，所以不敢说；不过我从他那儿问出来了。”

“噢，戈登！”帕特里莎带着责备的口吻说，“吉特已经被吓坏了；我希望你没有再刺激他。他已经很紧张了，你知道的，我总是说没有什么比保护孩子的精神状态更重要；绝对没有！”

“好啦，帕特里莎，别那么激动；他状态很好，你可以自己去看。我刚跟他说了一个藏东西的新游戏，玩的时候他自然就把‘眉刷’的事情都告诉我了。快来吧！可以吗，上校？”

我向他表示了感谢，也暗自谢谢他带走了梅尔布里夫人。他们去儿童室之后，我去找卢思顿一起搜查了楼梯下的橱柜。楼梯底下面积很大，黑乎乎的，位置在主楼梯段下，开口朝向大厅后门的过道。里面存放着各种各样的零碎物品：旧车垫、高尔夫球棒、篮筐、牛皮纸、曲棍球棒、一套槌球用具。因为橱柜没有灯，卢思顿叫来了一个手下，打着手电系统地搜查了这个地方。可我们没发现任何圣诞老人装扮的其他部分。我们找到了吉特自己的一把小手电，他可能选了大橱柜来作为它的用武之地。

卢思顿遣走了警员继续搜查房子的其他地方，随后我们又回到藏书室讨论这个问题。如果有人想穿上并脱下圣诞老人的装扮而不被人发现，又想尽可能地离大厅近，那个橱柜明显是个理想的更衣室，而且离枪械室也很近。我怪自己一开始没有搜查橱柜，可当时我们并不认为有任何要找的东西。

“他已经把东西从房子里带出去了，肯定的，”卢思顿发着牢骚，“我的意思是，假如真有第二套装扮的话。我们最好确认那对眉毛不是什么演出道具的一部分，之前就被放在房子里。”

我们问了珍妮弗和波蒂珊，甚至问了乔治，认为他可能结婚前就知道家里有这么一个表演道具箱。他们都很确定地表示没有这种东西，我们没有在橱柜里发现其他东西，也不知道找谁能问清这个问题。乔治直截了当地说这不在他的表演范围之内。珍妮弗说除了菲利普·切利顿——他确实是个好演员——在去年圣诞节来拜访时组织的几次即兴表演，他们从没玩过表演。他们没有用特殊的道具。波蒂珊小姐证实了这个说法。她还记得去年的戏剧表演，很确定没有人事先买好了任何道具。“我就是因为很肯定眉毛之前不在家里，才立刻带给您看的，哈尔斯托克上校。”她责备地向我确认道。

“他是怎么把东西带走的？”卢思顿思索着。房子已经被彻底搜查过了，毫无收获。“我的人一直都在这儿监视着进出的每个人。啊！那扇开着的窗！我一直觉得，打开那扇又重又吵的窗户只是为了把根本不需要扔的钥匙扔出去，是没多大意义的，可要是他要把衣服交给一个在那里等候的共犯——大卫爵士——让他把衣服扔掉呢？他会把衣服扔在哪儿？”

“那眉毛呢？他们要怎么回原先穿衣服的橱柜呢？”

“也许他没时间贴眉毛，或者忘了胶水。不然——对！他匆忙换下装扮，直到大卫爵士走远才想起眉毛还贴着。接着他撕下眉毛，来到橱柜，把眉毛放在了那里，之后回到大厅。可惜他没把所有装扮都忘在那儿！好了，我们假设这个人是大卫爵士；他没有多少时间，在警报发出之前，他回到了大厅，或是房子的任何一个位置。”

“池塘！”我喊道。我猜它之所以在我的脑海里是因为我梦到了它。“跑下草地，把东西捆成一包再沉到水底也就几分钟的事。不过会漂起来吗？在包袱里绑块石头——池塘旁边就是一个石头花园——就成了。包袱一定在池边，我们能找到。”

卢思顿总算赞同我的主意。我们两人都不愿意把大卫爵士当成帮凶，但如果有其他人在书房窗户附近游荡又没被大卫爵士看到，的确会很奇怪。

“让他当帮凶的一定也是个疯子！”卢思顿说着，下令从园丁的储物棚拿来耙子、锄头，还有竹竿——好绑在工具的柄上把它们变长。接着，他叫他的人围在池塘边开始拖网打捞。

第十五章

迪迪的解释

哈尔斯托克上校　书

周五早上的审讯只是一次很短的正式流程，乔治在审讯中给出了身份证明。家里其他人没有在审讯现场，我们向他们保证，不会再询问更多细节。其他事项被延到下周进行，卢思顿可以回去看看拖网打捞进行得如何。

我给埃文施特夫人送了条口信，让她来藏书室找我聊一聊。前天跟他们一家人一起吃了那顿很不舒服的午饭之后，我就没再见过她。她当时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在她丈夫和肯尼斯·司道尔中间，十分安静而专注，但在我看来还是有点紧张。

当她到藏书室时，我想起妻子昨天说的话。我内心想着，迪迪不可能超过32岁，但别人可能会认为她已经40了，还不是保养得很好的40岁。她总是不如艾琳娜那么可人，艾琳娜有着精致的面容，始终是仪态端庄的样子。可是在几个女孩子结婚之前，我一直觉得迪迪更有魅力，因为她既活泼又聪慧。如今，就像妻子说的，她满脸沧桑，表情里有一种淡漠，紧绷着嘴唇，妆容也不细致，看上去很粗俗，所以才会被人说成是中年怨妇。

我很小心地让她再跟我说一遍，圣诞节那天下午听到杀人的消息后，她究竟做了什么。为了安抚她，我说我发现当天晚上问话的时候大家都非常伤心，现在应该能够给出更清晰的描述。

她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她的双手在大腿上握紧，在开始说话前，她把手攥得更紧了，还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准备接受一场试炼。她的目光越过我，看向了窗外。

“我和其他几个人坐在客厅。我应该是时刻准备着，因为我们在等着被叫到大厅看圣诞老人装扮的最后一个活动，就像我父亲安排的那样。奥利弗·维特科姆走了进来，穿着圣诞老人的衣服，他四处看了看就径直走向乔治，他当时正在调无线收音机的旋钮。我看出有一点不对劲——不，别问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其实这并不是靠看的，有的时候就是能感受到气氛不大对劲。奥利弗很小声地跟乔治说话，我起身走了过去。我坐得离他们很近。其他人好像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我觉得可能是因为跟大卫生活久了，就变得对人的感受特别敏感。你知道，因为大卫——嗯，患了炮弹休克症，很容易受惊吓。必须时刻警惕他生气。”

她说话的时候好像我并不在场一样，似乎是在自己回忆一个场景。接着，她顿了顿，看向了我。

“我是把自己当成朋友告诉你这些，哈尔斯托克上校。我知道不应该，你是以警察局长的身份在问我话，可这样我能更容易地把事情解释清楚，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之前真是犯傻，因为我——嗯——被吓坏了，所以说话很小心。我并没有告诉你任何不实的信息，但我没有把该说的解释清楚。我会努力弥补的。昨天取完指纹后，我意识到我应该把事情解释清楚，即使你没有要求，我也愿意这么做。”

“接着说，迪迪。用你自己的方式告诉我吧，”我鼓励她说，“或许你们都认为我是个做事不圆通的粗人，但我在尽自己所能帮助你们，我也为你们感到最深切的遗憾。”

“好的，”迪迪梦游似的说，“太可怕了。”然后，她忽然问我：“这里没有藏着警察做速记笔记吧？”

我向她保证这只是私人的谈话，不过如果她告诉我的事情对案件很重要，到时候我可能会让她做一份笔录。她点点头，再次看向窗外，接着说了下去。

“刚才说到我在客厅走向乔治和奥利弗，想知道出了什么事。我想告诉你当时我第一个到书房时的情况，你可能已经知道了。我很快意识到书房里发生的事情很严重，我没有等到他们说细节。乔治开始说该怎么办。我就悄悄地从客厅离开，穿过大厅进了藏书室。”

“你没有从大厅直接通向书房的门进去吗？”我问道。

迪迪看向我，带着一丝惊讶的表情。

“没有。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我们通常都从藏书室走到书房。我发现书房的门锁了，但钥匙插在上面，就开门走了进去。我看到父亲——你知道他的样子。我走到他的桌边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桌上有一把枪，他的身后是一扇开着的窗。我想着一定是……有人……从窗户进来朝他开了枪。我不知道怎么办；我觉得应该要做点什么，可脑子根本转不起来。我只想到窗户，就拉了一下，可是窗子不好拉，我想着只有几分钟时间，就把护窗板关了，上了锁。然后就在我回头的时候，门开了，希尔达走了进来，还有其他人。当然我现在明白我的做法蠢得无可救药；如果事情真如我想的那样，我一点忙也没帮上，一点都没有。可我当时无法认真思考。”

她停了下来，我觉得她只是在找合适的字眼来继续后面的解释。很快她又说了下去，话音微弱而紧张。

“哈尔斯托克上校，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的想法，以及我为什么这么绝望。我星期一在托勒德家见了肯尼斯。肯尼斯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他猜我应该没有提到这件事，而他也不想让你觉得我遮遮掩掩。除了大卫，没人知道我在那儿。我们说要去曼顿的菲兹潘家，大卫确实去了，但他把我放在了托勒德家。我必须见肯尼斯。他在美国待了一年，刚刚回国。我不想让家里人知道，让大家说闲话，所有人都会来告诉我，我应该做什么。我宁愿他们不知情。”

我看不出她去托勒德家对案件有什么影响，但还是提醒她不能隐瞒任何有关的事实。

“是的，我知道，”迪迪无精打采地说，“我决定了要做这个事，就会把它完成的。你在思考大卫为什么会参与进来。要解释起来并不简单，因为大卫的性格太矛盾了，虽然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很难相处的丈夫，但他很喜欢我，想要我留在身边。不过我们还是在一起，理解对方。他知道我喜欢肯尼斯，不论如何都要去见他，所以他知道不用小题大做。我无法忍受躲躲藏藏、惺惺作态，我不愿意自己那么做。

“我星期一跟肯尼斯聊了聊，他让我——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让我跟他走，离开大卫。我说我做不到——不是因为什么传统美德，只是因为我是个胆小鬼。我太害怕贫穷了——我说的贫穷是指无法享受各种便利，不能请人把所有麻烦事安排妥当，以及踏上旅途逃避自己。我知道这很卑鄙，可有了这些，生活才得以忍受。我想你无法相信我那么喜欢肯尼斯。他现在有钱了，我知道，可演戏太不稳定了，即使是成功的演员也时常穷困潦倒。

“在我看来有两种可能。要不我们留在伦敦，我继续见大卫的朋友，见艾琳娜和她的朋友，他们都会认为我是个无赖，就算我鄙视他们的想法也无法和他们作对；要不我们就出国——肯尼斯是这么建议的——然后他的事业衰败，我们会一贫如洗。你看，要是我跟肯尼斯走了，就会被父亲从遗嘱中剔除。这是肯定的，我无法面对失去我本来有权利拥有的部分，这对我来说太重要了。舒适和安全感——这两点特别重要。我不能冒险。我把这话告诉肯尼斯的时候，他愤恨地说，父亲死后，我们可能都老得不关心那些了，我就会跟他在一起了。

“我看到开着的窗，就想到这个。我现在知道这个想法很愚蠢，可我当时无法思考。我很确定肯尼斯开枪杀了我父亲，那样一来我也成了凶手，因为是我让肯尼斯认为杀了他是得到我的唯一方式。我关了护窗板——因为我关不上窗——这样你们就不会认为有人从外面爬进来了。第二天见到肯尼斯的时候，我以为他赶过来是想看我有没有改变心意，而我没有。某种程度上说，这是最糟糕的部分了。我整晚都睡不着，思考我的处境。父亲死了，我可能会很有钱。跟肯尼斯走是安全的。对，我是个胆小鬼，一点风险都不敢承担，我必须保证自己的安全。但我知道我还是不会走的。我会担心别人的眼光；每个人都看不起你是很可怕的感觉，但我可以离开他们。我留下来是因为——因为大卫。”她的声音哽咽了，眼睛里闪着泪光，一滴眼泪从她的一边脸颊流了下来。“他太需要我了。如果他是个粗人，我会离开他。对了，遗传精神病的说法都是瞎编的。他只是有些神经质，患了炮弹休克症。可这不是他的错。离开他太残忍了，只有我能帮他。噢，你能理解吗？”

她低下头，用一只手扶着额头，在擦眼泪的时候遮着她的脸。

我想我是能够理解的。虽然她如此消极地说自己的懦弱和世故是拒绝跟司道尔逃跑的原因，但她其实做了一个非常值得敬佩的决定——支持她的丈夫，给他力所能及的帮助。

我试着安抚她，说她已经解释了很多了，但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首先，她为何确信肯尼斯不是凶手？她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她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期望你能把事情调查清楚——我说的是实话；但我们都很害怕要使用的方法。并不是说我们有确定的嫌疑，只是整个事都乱成了一团。肯尼斯解释说不可能是他；我能看出他说的是实话，应该有十几个人看到他一个下午都在托勒德家的聚会上。这你肯定已经知道了。”

我问她是不是从没怀疑过大卫爵士。她惊讶地看着我。

“大卫！怎么会是他？你不会也觉得是大卫吧？他一点动机也没有！再说，他要是真做了这么可怕的事，不可能自己放在心里。我应该能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我问她能否记得那天下午她丈夫的行踪。

“大卫一开始肯定是在藏书室，然后他出去了，大概十分钟后回来的。他之后跟我说他从前门出去透气了。我知道他之前也这么做过，可能是想逃避彩炮的噪声；他受不了爆炸声。我跟父亲说过不要拉彩炮，也是这个原因，他也答应不会有彩炮。但我想着他可能像往常一样，决定不理会我的挑三拣四。”

“你还记得维特科姆进来的时候藏书室里都有谁吗？”我问道。

“噢，记得，因为我离开前看了一圈，想看看他们会做何反应，会引起多大的骚动。我应该在圣诞节那天告诉过你，但我不记得了。这是真的——当时是；除了思考肯尼斯做的事和如何能保护他，我无法思考其他任何事。但现在我能确定，戈登在那儿，还有莎士比亚和《泰晤士报》的填字游戏。”

“莎士比亚？”我问，以为是之前没人提到过的客人。

“对，莎士比亚的著作，”迪迪解释说，微微笑了一下，“有个特别的填字游戏，线索都在他的戏剧里。乔治在，你知道的。大卫也在，他已经回来了。他回来之后很平静，这表示他出去的那段时间没有做过任何可怕的事，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应该就没有别人了。彩炮开始响的时候，帕特里莎和艾琳娜去了大厅，米尔德里姑妈也去拿毛线针织了。”

“梅尔布里小姐没有回来吗？”我问。

“没有，我能肯定她没有回来。”

“那菲利普·切利顿呢？”我问。

“没有，他从没有进去过，珍妮弗也是。”

我问她记不记得谁在大厅，她摇了摇头：“我径直走了过去，孩子们和其他几个人在，可我没注意。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又问了她一个问题：她有没有听说奥斯蒙德爵士已经立了或者打算立一份新遗嘱？她认为父亲有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要如何分割他的遗产？

“我确定他没有跟我们中的任何人说过。我们都怀疑波蒂珊小姐了解内情，但我们又不能问她。许多人都在讨论；其他人一直担心父亲会把什么留给他们。噢，对！我也是；我跟其他人一样坏；可能还更糟。我们大家都不知道，现在也还不知道。”

我认为她说的是真的。在出去之前，她转身对我说：

“我很高兴能把这些话说出来。你们夫妻俩一直对我很好。你能知道这些我很开心。这段日子我过得很不开心，但能知道自己的立场可以说是一种解脱。我一直以为父亲的死能带来改变，现在我才知道其实没有，我知道自己必须保持现在的状态并坚持下去。我已经决定了。”

可怜的迪迪！多么悲哀的愿景，要跟那个阴郁的、精神不稳定的丈夫拴在一起。不过如果她能把丈夫照顾好，或许会比跟肯尼斯·司道尔私奔要强。

我正想把这个想法跟迪迪说的时候，一声胆怯的敲门声传来。“进来！”我叫道。波蒂珊小姐便走了进来，随后立刻抱歉地退了出去。迪迪赶忙追了出去，让她进来。她拿着一叠装订好的打印纸。

“我想着应该把这个拿来给您，哈尔斯托克上校？”她说。我一时忘了肯尼斯说的作业，有些惊讶。

“我写的陈述，关于——关于那天的。”她解释说，“应该是您要求的。我照您说的尽量回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写了下来。我写的大部分内容恐怕都是些细枝末节，可是太难判断了。我把看到的和注意到的都尽量写下来了。”

拿着这叠整齐的打印纸，我忍不住坐下翻阅，看里面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实。我跳过开头的一大段赘述，略过了圣诞节早上一些看起来不重要的事件，直到“奥斯蒙德爵士告诉我他要去书房了”这句话吸引了我的注意。我继续往下读，看到了让人震惊的证据：那封匿名信。也许是因为我忽然发出了惊讶的呼喊，我听到波蒂珊小姐轻轻发出一声被吓到的叫声，才发现她还站在那儿，显然是不确定该不该离开。

“我看到了这封打印的信，上面没有署名，奥斯蒙德爵士是在——什么时候来着——圣诞节早晨收到的，”我解释说，“可能很重要。之前怎么没有听说过？”

“确实，我不知道它很重要。一切都太——太——反常了。哈尔斯托克上校，我发现很难判断究竟该做什么。一般情况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起那封信，因为显然那是奥斯蒙德爵士的私人事务。也没有人问过我，在开始写这封陈述之前我都没有想到它。但愿我现在提到它是对的？我不希望自己因为泄露了秘密而内疚。”

我不知道这个女孩还把什么事情锁进了秘密的保险箱，不过显然她把所有能想到的事都写在陈述里了。那张打印的便条看来是波蒂珊小姐在大厅桌子上看到的，信件和报纸一般都放在那里，就把它拿给了奥斯蒙德爵士。她觉得信是专人送来的，因为没有印章或邮戳，可她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便条被放在一个普通信封里；其实很像放在书房的那种，她一般用来给奥斯蒙德爵士写商务信件。奥斯蒙德爵士看过信后仔细看了信封，随后把信封撕了，扔进了废纸篓。那封信被他折好放进了胸前的口袋。波蒂珊小姐注意到，信印在一张很小的白纸上，也很像书房里她的打字桌上的文具架里的那些，但她不能确定是不是完全一样。奥斯蒙德爵士看完信没有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你觉得会是用你的打字机写的吗？”我问。

“噢，哈尔斯托克上校，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我自然认为信是由想约时间的人送来的；想在一个特定的时间给奥斯蒙德爵士打电话。”

“他没说任何有关打电话的事吗？”

“噢，没有。我只是认为肯定是电话；这是最有可能的。而且确实没有客人来访。”

“据我们所知，也没有任何电话打进来。”我说。

波蒂珊小姐最后一次使用打字机是在圣诞节前一天早晨（星期二）。她很肯定从那之后就没再看过打字机，直到节礼日把它从书房拿走。星期二下午书房没有人，奥斯蒙德爵士带吉特和伊妮德去散步了，波蒂珊小姐自己则忙着为圣诞节安排家事。除了珍妮弗，她不知道家里有没有人会打字，珍妮弗请波蒂珊小姐教过她一次，有偶尔练习。“她打字速度肯定不快，”波蒂珊小姐得意地说，“但她知道怎么操作机器，怎么把盖子打开和盖上。她绝不会像我们看到的那样，没有把盖子好好扣上。”切利顿先生会打字，在之前来访的时候借过打字机打他自己的东西。波蒂珊小姐能确定，他也知道怎么把盖子盖上。她不知道其他人是否有用过打字机。

我忽然想到，我们应该在门外汉中找写了那封匿名信却没放好盖子的人，而不是在有经验的打字员里找。谁都会开机器，在按键上敲字母。我让波蒂珊小姐离开之后把最新的线索告诉卢思顿。我提醒她不要再动打字机，不过我担心现在想找那位未知打字员留下的指纹已经太迟了。

想起乔治很肯定地说过在等的那通电话，我打断了正在悲伤地看父亲材料的他，问他到底知道哪些关于电话的事。他沉闷地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听人说过，可能是波蒂珊小姐，说奥斯蒙德爵士在等一通电话，想着应该就是这个事，凭借他本身有限的想象力，他又猜测父亲是自己约了这个电话。我无法让他意识到他其实在通过提供“信息”误导我们。他坚持说消息来源很可靠，所以他非常“了解”是怎么回事——结果他了解的信息是错的。

“我们都会犯错，”乔治说，“不过这一次，责任要归咎于从不犯错的波蒂珊小姐。指责我没有用。铁定能赢的赛马要是绊了一跤，你们也会怪我押错了注。这不是我的错。”

我只好作罢。

第十六章

“作业”

哈尔斯托克上校　书

时间已过正午，太阳的一束微光照亮了冬日的花园；法莱克斯米尔的大部分人都到池塘边看打捞的进展。珍妮弗和梅尔布里小姐不知道去哪儿了，艾琳娜倒是裹着皮草悠然自得地坐在长椅上，大卫爵士弯着身子靠着椅背，阴郁地看着打捞过程，在我经过的时候猜测说警察们“是在盼望能把消失的凶手钓出来吧”！帕特里莎也穿着毛皮大衣，在池塘边忙乱地应付孩子们，戈登·斯蒂克兰则在搞怪，在跳水板末端蹦跳着逗乐孩子们，孩子们也开心地跳来跳去。卡罗尔沿小路跑了下来，金色的头发随风甩动，吉特在后面追着她跑。吉特用他的尖嗓子告诉我说他们在捞圣诞老人的胡子。卡罗尔开心地跟我打了招呼。虽然我知道她没什么钱来打扮自己，但她总是看上去漂漂亮亮的。她喜欢定做的款式，妻子告诉我说这种衣服通常都不便宜，可她的身段苗条有致、轻盈柔韧，衣服仿佛是照着她的模子裁的。

我让卢思顿从打捞的监管工作中抽出身来，跟他一起走到离池塘较远的那一边。他跟我说他们已经捞了一小时，打上来各种各样的物件，有热水瓶、胶卷等，但没有找到任何跟圣诞老人有哪怕一丁点关联的东西。

我让他叫个人去拿波蒂珊小姐的打字机，彻底检查上面的指纹，虽然现在除了她自己的指纹之外几乎不可能找到其他人的了。我告诉他说，我已经引她说出那封打印信件的消息，但我没说她的手写稿，我不打算告诉别人，因为这个方法不太正规。调查书房的指纹专家看来漏了检查打字机，只专注于奥斯蒙德爵士的桌子、窗户和房间角落的物品。

“我觉得有猫腻，”卢思顿说，“她拿了打字机，假装有事情要做，借口向你展示盖子要怎么盖，把指纹按得到处都是，当一切准备妥当，才又想起把信的事情告诉你。”

“可是东西没被发现之前，她完全可以不告诉我，”我答道，“顺便提一句，那封信可能就是凶手在奥斯蒙德爵士的口袋里翻找的东西，我们现在已经不可能看到信了。”

卢思顿说他会自己去调查信有没有可能是被投递到家里的，不过我们没有在这个方向上抱有太多希望。

“我知道了！”他喊道，“有人可能写信说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想秘密地告诉他，就让奥斯蒙德去书房，打开窗户，他进来的时候就不会被发现了！”

我觉得这个想法太夸张了。为什么那个人不约奥斯蒙德在屋外见面，要让自己冒险进入屋内呢？再说，如果凶手已经在屋内——从枪械室拿的手枪可以表明——他为什么要选择让人生疑又危险的方式，从屋子里出去，又从窗户进来呢？确实，大卫爵士曾经从房子出去而没被发现，但他无法保证。又会有谁可以肯定奥斯蒙德会同意这么愚蠢的计划，把窗子打开呢？

我留下卢思顿，从池塘走开了，沿着书房窗户底下的小路来到后面的庭院，庭院周围都是车库和各个外屋。我想调查一下其他可能的藏匿地点，因为看来池塘并没有什么发现。

宾汉姆正在庭院里洗新光车。他在水箱上忙活着，抬起头问：“有找到什么吗，先生？”

发现眉毛的事已经众人皆知，那些很快猜测出我们在找第二套圣诞老人服装的人也没有闲着，到处散布着消息。

“照我看来，先生——我是个门外汉——东西已经不在这里了，”宾汉姆说道，“你们找不到的，先生；当然我很希望你们能找到。”

我在想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为了打探他的消息，我说任何人要把东西从法莱克斯米尔带走都不太可能。

“推销的人有货车，先生——”他试探地说。

“如果推销的人看到车里有一套除了一对眉毛就完整的圣诞老人服装，我想他不会不出声的。”我说。

“好吧，这倒也是！”宾汉姆忧伤地赞同道。他挠了挠头，思索着。“亚什莫尔圣诞节的时候有开车来。他是个挺好的人，先生，老亚什莫尔；他能为这个家做任何事，很遗憾像他这么好的人不怎么走运，有点跟不上时代了。虽然我顶替了他的工作，但我对他没有恶意。不过要是有人让他带一包东西出去，不告诉别人；先生，他会拒绝吗——假设他不知道有任何不对的地方？他可能会把它丢到河里，或者扔下那座吊桥。我不是想扰乱你们的工作，先生，”他急切地加了一句，“我可能说了太多了，我只是偶然想到。我没有真的认为里面有什么问题，只是大家都在想东西去哪儿了，我就想到这个了。”

“告诉我没关系，不过我确实也觉得这个想法没多大可能。你最好不要再跟其他人提起。这可能是一种诽谤，你知道吧。”我不希望他针对可怜的老亚什莫尔到处播撒无实据的嫌疑，“你应该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情况吧？没看到他那天下午跟外人说话吧？”

“没有看到，先生！亚什莫尔跟我们大家在仆人休息室，我们听说出事的时候，亚什莫尔说他还是离开的好，所以他就走了。对了，先生，我不会说任何关于他的坏话，一个字都不会说。他是不是掺了一脚，您可能更清楚。”

我回到屋里的时候，帕金斯在敲午餐开饭的锣，这项重要的仪式一结束，他就过来跟我说：

“梅尔布里小姐的陈述，先生，这个，先生，是您期待的。如果想跟她谈谈，她现在一个人在客厅。我打算您一进来就告诉您，先生。现在，请原谅，先生——”他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焦急地向我寻找答案，“——池塘那边没有消息吗？也就是说，先生，您没有什么能告诉我们的吗？”

我告诉他说目前还没有消息，然后我灵光一闪，问了他一个问题。听到自己这么问我也很惊讶，但我想了很多关于卡罗尔的事，以及她在圣诞节下午的行踪，我发现案件中的一块碎片有证据了。

“帕金斯，你之前跟我说，圣诞节那天下午当你送亚什莫尔的口信时，是谁跟卡罗尔小姐在珍妮弗小姐的房间里？”

帕金斯显得有点诧异。“怎么了，我觉得，是切利顿，先生；不过我说的可能是错的，先生，因为他坐在扶手椅里背对着我，我只看到他的头顶，也没有特别的理由要去细看他，先生。我要是说错了，先生，我不希望带来任何不便，因为辨认一位绅士太难了，先生，我发誓，因为我只看到了他的头顶。”

“是没错，帕金斯，别担心。”

帕金斯难过地离开了。

除了梅尔布里小姐的陈述，帕金斯还带给我一个扁平的牛皮纸包。我在客厅找到了梅尔布里小姐，很欣慰召集大家用午餐的锣声能缩短我们的谈话时间。

“看来你还没有时间看我的小礼物，”梅尔布里小姐先开了口，“希望它能为你的调查指条明路，让它更有成效。当然，我并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观察者，但我自诩不会对周围发生的事情熟视无睹。我耗费心思把我无声的观察写在了那几页纸张上，你可以自己得出结论。我写的内容自然是保密的，不过你会看到，我写得很坦白；可以说，除了坚信我的叙述可能对你有少许帮助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理由能让我如此坦白了。我没有做任何推断；这不是我该做的事情。可我们也会有自己的想法，人们可能会被误解；我不知道那些我熟知的人存着什么动机和意图，可我总是觉得我可能会被人误解。当这件可怕的事有了结局之后，我也不会要什么功劳，我更希望藏在幕后；我这样的老太太不适合受众人关注。我个人所见所闻尽到的绵薄之力会得到应有的回报。”

我简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段冗长的演说。老太太一本正经地坐在直椅背的扶手椅里，扬扬自得，十分令人不快。她是个相当大条的肥胖的女人，鼻子无处可寻，长长的上嘴唇，一张嘴巴对什么事情都不满意。还好在见到她之前我甚至都没打开她的手稿，因为在读过她恶毒的暗示和含糊得足以被轻易否认的指控之后，我完全没有心情对作者彬彬有礼。对她强作感谢之词之后，我就逃开了。

依我的要求，我今天的午餐被用餐盘送来藏书室和卢思顿一起吃，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狼吞虎咽小果酱馅饼了，饼屑塞得满嘴都是。他汇报说池塘打捞计划失败了。他们把池边都捞了个遍，他觉得肯定没人能把一包奇怪的东西扔那么远，特别是在一片漆黑的情况下，不能冒险离湿滑的岸边太近。我们决定彻底搜查外屋。外屋能从书房窗户经小路很快到达，虽然宾汉姆告诉过我说车停好后车库门一直是锁着的，以防别人借他的工具，但是还有一间用来放柴火的储物棚，我注意到它的门上只有一个门闩。

解释完这些之后，我提到了宾汉姆的建议。

“小伙子真精明！”卢思顿说，“亚什莫尔的车就放在停车场，如果要处理包裹，会比棚屋更方便。我一直在想那辆车，他来这里可能是个偶然，不过我老觉得可能没那么简单。还有他一听说出事就拔腿走了！”

“我觉得他不会出手帮人谋杀自己的老主人，即使他确实觉得自己之前被亏待了。”我说道。我隐约了解奥斯蒙德爵士对这位前任司机并没有很慷慨。

“啊！”卢思顿说，“可他不一定知道是谋杀。他甚至会以为是个玩笑。有人得去见他一面。在布里斯托，对吧？我打个电话叫人去问问。”

我让他一定告诉布里斯托的警察局不要吓到亚什莫尔。如果他很担心，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现在可能会十分惊恐。要是涉及梅尔布里家的人，他的忠心也会阻止他向警察报告。如果被吓到了，他可能会咬定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们要求派便衣警察去巧妙地审问亚什莫尔，确保要是他没有参与设计谋杀，他的声誉不会因为大家都知道“警察盯上他了”而受到影响。

完成之后，卢思顿开始怀疑亚什莫尔有没有可能跟这个谋杀计划有任何关联。

“风险挺大的！”他沉思道，“他发现自己被卷进去之后，他们能指望他保守秘密吗？他可能收了一大笔贿赂。不论如何，在等布里斯托传来消息之前我还是开始搜查花园和外屋吧。”

他抹了抹嘴边的馅饼屑，留下我继续用餐。我静下心来研究波蒂珊小姐和梅尔布里小姐的“作业”。梅尔布里的是一沓法莱克斯米尔专用的压花信纸，两面写满了尖刻的言语，到处都是涂改的痕迹，叫人没有心情读下去。我很惊讶地在里面发现了许多对艾琳娜的描述，便搜寻着里面是不是有任何重要的地方，随后在整个篇幅中发现了为数不多的一处对事实的确切描述——她听到了一段星期二下午戈登和艾琳娜在奥斯蒙德爵士书房的谈话。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对我来说并不重要，虽然梅尔布里小姐显然想让我在其中找出怀有恶意的企图，但戈登在的房间放着打字机，这个事实或许很关键。

戈登和艾琳娜似乎是最不可能插手这个案件的人了。相对来说，他们或许在修改后的遗嘱中失去了少许，而戈登·斯蒂克兰这个精明的生意人一定能比其他人更确切地知道这些修改只是建议，很可能不会成为事实。可迪迪现在说，圣诞节下午的那个关键时刻，戈登在客厅看莎士比亚的书。艾琳娜去了大厅。怎么会是艾琳娜？温婉、没有个性、傻里傻气的……艾琳娜？不，不可能是她。

不论如何，为了弄清情况，我去找戈登·斯蒂克兰了，然后在客厅找到了他。他正试图激起无聊听众的兴趣，想让他们关注《泰晤士报》在节礼日好心提供的另一项消遣，好让读者在看不到正经新闻的两天也能消磨时间。只有梅尔布里小姐有兴致在一个匪夷所思的名人组合中正确排列他们的优先顺序。

乔治抱怨说：“谁都讨好不了那帮人，又何必白费心思呢？”

当我支开戈登带他离开时，艾琳娜甜甜地说：“非常感谢您带我丈夫离开，哈尔斯托克上校。他碰到像这样高深复杂的人就特别紧张。”

“我收到消息，”当我们单独在藏书室时我对戈登说，“星期二下午你去了书房。你有去那里打印一封信吗？”

他和善地笑了。“没有，没有，上校！我的确能用一根手指在打印机上敲出一首曲子来，不过我不会敲着玩。如果有东西要打，我会请那位优秀的文书助手代劳的。”

我问他有没有注意到打字机，但在这个问题上他什么都不知道。除了艾琳娜跟着他进了书房的之外，没有其他人进去过。他进书房是去找奥斯蒙德爵士的，但房间里没人。

“您想知道我想单独找奥斯蒙德爵士做什么？关门之前有人听到几句我们谈话的内容，报告说听到了有嫌疑的对话？我不知道那人跟您说了什么，我也不记得我们具体说了什么，但绝对没有提到打字机——不论是机器还是那位性感撩人的打字员，都没有提到！这有些尴尬。我并不是很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个事，您会理解的。已故的梅尔布里夫人有一些珍贵的珠宝，尤其是一些绿宝石。我懂一点珠宝鉴赏，奥斯蒙德爵士给我看过一次。梅尔布里夫人应该是把宝石都留给了他自由处置。他送了一些给女孩们，不过还剩下不少。我很想让艾琳娜拿绿宝石，因为她和我都很喜欢，也没有其他人戴着比她更好看。我想您也同意，对吗？”

我赞同说艾琳娜和绿宝石会相互映衬得很漂亮，在想他是不是要告诉我圣诞节那天奥斯蒙德爵士胸前的口袋里就装着宝石。

戈登继续说：“我跟艾琳娜说，我想这次来的时候去问问奥斯蒙德爵士他能不能现在就把宝石给艾琳娜。说实话，我有点担心他会做出傻事来；可能会想，比如说，绿宝石配红头发挺好看。那就太浪费了！买人造宝石店里的东西给那姑娘都绰绰有余。

“艾琳娜不想让我跟她父亲说这个事。她怕要是我们显得太心急，就永远拿不到宝石了。我们俩很少有意见不合的时候，但她在这件事上不同意我的想法。我认为如果老人家刚好心情好，会很乐意把宝石给他最爱的女儿，所以我才在圣诞前一天去书房找他。我想避开艾琳娜，可她把这个事看得很重，一直盯着我，到哪儿都跟着我。整件事就是这样的。”

除此之外，他没有再多说其他的。他觉得绿宝石应该是放在保险箱里。这次来他并没有看到宝石，也没有其他机会跟奥斯蒙德谈这个事。他只希望读遗嘱的时候发现订立遗嘱的人做了正确的决定。

随后我们查了保险箱，绿宝石果然安放在盒子里。

当我再次独自留在书房的时候，我把关注点转向了波蒂珊小姐工整的笔迹。这姑娘显然很尽力地确切回忆了每个细节，在我看来她记得的未免太多了。

我注意到第一个重要的点是订了两套圣诞老人服装，而第一套一直没有送到。出事的消息发出时，波蒂珊小姐对全家人行为的描述也很有意思，但直到稿子的末尾，我才看到特别之处。我觉得大家到达书房或藏书室的顺序或许能说明什么。顺序是这样的：迪迪、希尔达、维特科姆、波蒂珊小姐、乔治、珍妮弗，他们都进了书房。随后进入藏书室的是艾琳娜和戈登、维特科姆（第二次进入，因为他去大厅通知其他人了）和梅尔布里小姐，然后是帕特里莎。隔了一段时间，最后，卡罗尔“忽然冲了进来”，身后跟着菲利普·切利顿。

这么说，直到其他所有人都收到消息聚在藏书室后，帕金斯才把亚什莫尔的口信带给卡罗尔。这证实了管家的话。他认为自己在珍妮弗房间看到了菲利普·切利顿和卡罗尔在一起也没有错。不论如何，看错的可能性很小，因为切利顿的头发又黑又密，乱糟糟的，跟其他人都不一样。维特科姆的是一丝不苟的浅色卷发，大卫爵士的头发是稀疏的灰色，戈登有一块斑秃，而乔治的是一头仔细修剪过的头发。

正当我思索着什么样的阴谋可能会在卡罗尔、菲利普和维特科姆间诞生时，维特科姆一脸疑惑地朝门里探了探头。我知道他那天早晨很早就回法莱克斯米尔了，但回来以后很低调，我一直没有见到他。他冲我傻笑了一下。

“我能进来吗，上校？我想到了一些事想告诉您。被忽然问到一些问题的时候很难想到其中的原因，就是您的警察同事昨天问我的，奥斯蒙德爵士的外套上沾了毛的事。我之前从没想过，根本不知道他的外套上有什么毛，这让我如何解释呢？但我昨晚躺在监狱小床上的时候，把整个事情思考了一遍。单人牢房，用来思考再适合不过了！他们把外套从那个可怜人身上脱下来的时候，肯定把衣服叠起来了！我在衣服的一边留下了兔毛，毛掉得到处都是。碰到什么都能沾上！这样就没问题了，对吧？”

我谨慎地说应该没事。

“还有个事！我们都知道你们在找什么东西，那东西我见到过！”

我吃了一惊，让他解释到底看到了什么。

“怎么，是一整套圣诞老人装扮，跟我穿的那套看起来一模一样！”

听到这话我火冒三丈。这一屋子的人真是个个是疯子，不到最后时刻什么都不说。但我还是克制住自己，让这个傻子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我是在镜子里看到的，”他说，“我当时没注意，以为只是看到了自己，虽然有点奇怪。我以为一定是跟折射光线有关的什么科学恶作剧，还想着之后可以拿来玩游戏。用角度和光之类的来搞鬼。”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带回话题，从他口中得知他当时离开大厅去拿礼物给仆人，穿过走道的时候看到了一面钉在墙上的大镜子，正对着楼梯下的橱柜门。他在镜子里有一刹那看到了一个圣诞老人的影像，很快“就那样从镜子的一侧”溜走了！

“我觉得有些古怪，就又倒回去试了一次，但是再也看不到那个影像了，”他解释说，“不过我回来后就一直在做实验，要是有人正好站在餐厅门口，你从大厅出来，穿过走道到对面的门，快走到镜子跟前的时候就能看到他。”

我把维特科姆带到走道里，他把刚才说的给我示范了一遍。大厅隔墙的高处有几扇窗户，灯光就从窗户照进走道，如果走道的电灯没开就很昏暗。要是有人悄悄躲在走道尽头的餐厅门口，穿过走道进入仆人休息室的人很可能不会注意到他。凶手扮成一模一样的圣诞老人等在那里，确保维特科姆离开大厅再进入，但他忘了泄密的镜子，在他溜走前一刹那显现了他的身影。

“我想你没有到餐厅去查看到底是不是有人在那儿吧？”我问维特科姆。

“我从没想过会有第二个圣诞老人！我很肯定是看到了自己，只是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在做实验的时候卡罗尔从另一个角落冒出来了，我就完全忘了这个事。”

“从另一个角落冒出来是什么意思？”

“从我身后，靠我左边的位置。应该是从珍妮弗房间。她叫了我一声，我转过去跟她说话，就忘了看到鬼的事。”

我说他忘的东西可太多了。

“您说得对，上校，”他和颜悦色地赞同道，“在书房看到尸体的时候我吓蒙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现在记忆都回来了。”

之后没有其他重要的信息再“回来”了，我就一个人回到藏书室。

线索再次令人不快地指向卡罗尔。维特科姆看到第二个圣诞老人的时候，卡罗尔可能刚帮他穿好衣服，然后转移了维特科姆的注意力救了场。她拉着维特科姆说了几分钟话，看他安全进入仆人休息室，然后等在珍妮弗房间——等凶手回来吗？和她在房间里的又是谁？菲利普·切利顿，不论他知不知道遗嘱内容，都有杀害奥斯蒙德爵士的强烈动机。也许维特科姆已经给了几点奥斯蒙德爵士起草新遗嘱的暗示；不是奥斯蒙德爵士的确切意思，但能暗示卡罗尔说她会得到一笔丰厚的遗产。如果她会错了意，以为祖父已经执行了遗嘱，给她留了2.5万英镑，给未婚的珍妮弗留了5万英镑，她可能会计划拉拢菲利普作为同伙。只要一发子弹，他就能赢得珍妮弗和一笔巨款，还能顺带帮卡罗尔也赢一份。他们不能把珍妮弗拖进这个阴谋里。就算她可以变得如此邪恶，她的天真与感性不是作为杀手的特性。但她可能也会起疑心，如果她做了诸多猜测后得出是菲利普扣动扳机的结论，就能解释她擦去菲利普指纹的举动了。

珍妮弗的房间似乎是个隐藏圣诞老人服装的好地方。开门正对着走道，比房子里的其他地方更能掩人耳目。如果菲利普是在橱柜里穿上事先备好的服装，可能忘了眉毛，把它们留在里面了；他可以回珍妮弗房间换衣服。又或者他在橱柜里把衣服又换了回来，拿上东西去了珍妮弗的房间，没留意到把一对眉毛落在漆黑的角落了。我们必须搜查珍妮弗窗户外面的花园，看看有没有可能的藏匿点。

我猜到这里时，肯尼斯·司道尔来了，拿着一叠凌乱的手稿在桌上堆成三份，在页面顶端自己写了标注：切利顿、温福德夫人和珍妮弗·梅尔布里。

他告诉我说：“珍妮弗写稿的大部分时间我都跟她坐在她房间里，确保她和切利顿没有串通一气。不过他们也没有心情搞这个小动作。我想您应该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冷漠了吧？他们几乎都不说话了。我真为小珍妮弗感到遗憾。我猜菲利普为了写那点东西坐了大半夜，今早我一到他就拿给我了。恐怕他写的东西没什么有价值的内容，只说了这家人如何一如既往地不公、如何对迪迪不公。迪迪是那么真诚，这可是梅尔布里家大部分人都无法理解的品质。”

“我发现他们对于发现真相毫无帮助。”我赞同道。

“我都快后悔让他们写这该死的东西了，”肯尼斯继续说道，“不过都写好了。我还没时间仔细看珍妮弗和温福德夫人的，不过我得知了一个消息。圣诞老人这一出是在圣诞节前一周计划的，他们买了一套服装，本该在星期六收到，但没有收到。意思是说，没人承认自己知道包裹到了。虽然不一定是在星期六，但可能已经寄到了。我不太清楚家里人除了珍妮弗之外有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个计划，不过显然大部分宾客都不知情，直到星期一早晨珍妮弗告诉他们了，他们才知道。”

我随口问他有没有查到当时都有谁在法莱克斯米尔。

“查到了。我做了笔记，写了他们到的先后顺序。米尔德里姑妈是星期五到的；希尔达和卡罗尔坐火车是星期六早晨到的，亚什莫尔去车站接了她们；乔治和家人是星期六晚上开车到的；迪迪和大卫是星期天开车到的；艾琳娜和家人是星期一早晨坐火车来的，也是亚什莫尔去接的；切利顿是星期一下午到的，维特科姆是星期二早晨。”

他说话的时候我翻着珍妮弗的手稿，卡罗尔的名字在第三还是第四页跳了出来。珍妮弗“知道卡罗尔要（在星期一早晨）去布里斯托买自己的东西”。我对肯尼斯一整套愚蠢的写作业主意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便拿起整叠稿子，连梅尔布里小姐和波蒂珊的也一起递给他，让他拿上这叠东西回去好好研究。

“我也该离开法莱克斯米尔了，”他开心地答应了，“老乔治开始怀疑我到底是什么身份，他们会让迪迪很不好过的。我要回家找托勒德夫妇好好地系统研究一下稿子。我开始有想法了，不过我知道的还有欠缺，可能还需要很多你的帮助。”

我琢磨着，在他读了梅尔布里小姐对他的描述被打击了之后，我可能会跟他相处得更愉快，就让他开车去德威布鲁克斯到我家吃晚饭，晚饭后我再找他谈。他去找珍妮弗借了公文包装手稿，之后就离开了。

第十七章

珍妮弗

哈尔斯托克上校　书

我觉得应该查看一下珍妮弗的房间，看看窗户外的花园里可能有哪些藏匿点。敲门之后，传来珍妮弗的声音，请我进屋。桌上有一张废纸，旁边的垃圾桶里装满了揉紧的纸团，看来她刚写完“作业”，估计肯尼斯已经直接从她房里拿给我了。珍妮弗坐在火炉边的矮柳条椅上，我进门时，她期盼的姿势和表情变成了不在意，无精打采地靠在椅背上。她脸色苍白，十分劳累，可以说没什么姿色。她的美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她的年轻健康和平日里活泼的性格，在我看来，还有可能是因为她迷人挑逗的裙子。她穿着沉闷的深色衣服，令她看起来更显老。

我告诉她说我想知道她到底为什么拿起了那把杀死她父亲的枪，还摆弄了那么久。

她叹了口气，看着炉火。我也看着炉火，想到这个房间又有一个方便凶手的地方：能毁灭笔记罪证的炉火！我信步走到房间最靠里的落地窗前，外面是个露台，底下是玫瑰花园。珍妮弗用一种假装开心的声音开了口。

“我太傻了，您知道吗，我有一阵认为一定是菲利普杀了父亲。我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这样想。”她在椅子里转过身，焦虑地对我说，“他没有说过任何暗示他杀了父亲的话，我也没看见任何能让我怀疑他的事情。不过——好吧，您知道我想跟菲利普结婚，父亲很反对，整件事情很复杂。看到父亲就那样死了，我不自觉地第一时间想到我自由了。我想让您过来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这样我能看到您是不是相信我的话！”

我照做了，瞥了一眼窗外，看到毫无生机的树桩和旁边的红砖墙，墙围着厨房外的花园。

她用一只手捋了捋柔顺的浅色头发，然后用手撑着下巴，一双天真的蓝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您能理解我有多害怕吗，看到父亲像那样死了，同时还想着现在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嫁给菲利普了？”

我说如果她和菲利普事先这样想过的话是有可能的。

我的话似乎让她有些担心，但她承认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想过。是父亲自己这么说的。他想让我在他有生之年都待在法莱克斯米尔。所以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就是，我们是要年复一年地等下去，还是冒险立刻结婚？我们其实已经决定了，哈尔斯托克上校，我们要在明年春天结婚。希尔达和卡罗尔可以告诉你；我们跟她俩讨论过这个事。”

“这么说你们已经决定挣脱所有束缚；或者说到春天的时候就没有什么能阻止你们了？”

“这么说太不公平了！”珍妮弗抗议道，“我说的阻碍是指：父亲的反对和我从他那里拿不到一分钱的可能性。但我们决定不会让这个因素阻止我们。可我看到父亲死了的时候，我觉得——噢！我都混乱了；您把我跟那个该死的想法缠到一起了，您知道我真正的意思。”珍妮弗睁大眼睛恳求地看着我。

我狠下心肠告诉自己必须问清这个事，如果出于对小珍妮弗的善意而没有坚持铁一般的事实，就会对其他人不公。所以我问当她看到奥斯蒙德的尸体时，是不是觉得他对她结婚的阻碍和因此造成的经济困难都不存在了。

“我觉得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这样的；虽然我不会用那样的文字表达。”珍妮弗承认道。

“你知道根据他最新的遗嘱，你会继承一大笔遗产吗？”

她惊讶地微微扬起眉毛。“我不知道任何确切的内容；我们都不知道。我们不清楚他什么时候立的遗嘱。不过我们一直都认为他会把所有财产或多或少地分给我们。”

“回到枪的问题。你觉得菲利普杀了你父亲，是因为你发现他的死为你和菲利普的未来扫除了一大障碍，菲利普显然有很强烈的动机。但你不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牵强吗，珍妮弗？”

“您是什么意思？”她义愤填膺地说，“这个理由完全没有问题——是您把所有问题都想得那么下作。”

“我的意思是，因为菲利普会从你父亲的死中获益，就立刻认为是菲利普杀了人，得出这个结论未免太仓促了。有其他原因让你有这个想法吗？”

“我就担心您不会相信我，”珍妮弗伤心地说，“可事实就是如此。我也想编点假话出来，让您觉得更可信，可我一直认为警方会把动机看得很重要。有人被杀了，当下没有证据表明是谁干的，你们就会立刻寻找谁有杀人动机。你们难道不是这样办案的吗？”

“可以是这样。但警方也会把性格和其他因素考虑在内；总之，他们会考虑事实。”

“噢！我知道您觉得我把菲利普当成凶手就是个大坏蛋！但是——”她突然停了下来，压抑着想要说出口的话，“可有人是凶手，而且明显是家里的人。我特别害怕，害怕得有点无法正常思考了。您难道想象不出这有多吓人吗？我以为菲利普——事情就是发生了。我只想要保护菲利普。我觉得他是因为大意，把枪放在那儿了，上面会有他的指纹，会被你们发现，所以我拿起来摆弄了几下，想把指纹擦掉！”珍妮弗闭紧了嘴，用反抗的眼神怒视着我。

“你就没想过这很危险吗？你有可能会被指控谋杀？”

“人不是我杀的，所以我没想过会对自己有什么不利，特别是当我对此完全不知情的时候。再说，我一直都在大厅里，大家肯定看到我了。”

“不过大家没有看到菲利普，这可能会对他不利。其实你自己也不知道菲利普去了哪儿，或许你是因为这个才怀疑他？”

“不是，不是那样的！”珍妮弗大声吼道，“我知道他在哪儿，我非常确定！他有不在场证明，卡罗尔可以告诉你。你必须相信卡罗尔！过了开头那可怕的一瞬间后，我知道不可能是他干的。噢，你一定得知道他不可能杀人！”她用不断重复的话试图说服她自己和其他人。

“你没有任何针对菲利普的证据，什么都没有！”她继续说道，“只有一点，就是他会从父亲的死获益。可我们家里所有人都会！我们都想拿到父亲的钱！你不可能认为是菲利普干的！不可能！噢，我还能说什么？”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翻找着手帕。

她的压力似乎是发自内心的，虽然女人在这种时刻流下的泪水总是值得怀疑，因为这会给她们喘息的时间，让对方放下防备。我努力保持适度的同情，试着缓和一下气氛，让对话得以继续进行下去。我敦促她整理好心情，解释一下她为什么相信菲利普是无辜的，在好一阵抽泣、擤鼻子和擦眼泪之后，她回答了我。

“您在圣诞节那天晚上问我们所有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继续说道，“我不知道要怎么说，因为我还没机会跟菲利普谈。但您走了之后，他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他是如何找到机会单独跟卡罗尔聊的，以及安排她如何能帮助我们。卡罗尔应付父亲很有一套，如果她肯花费心思，而且碰巧父亲的心情很好，那么她做的事总能达到目的。我能肯定，只要她帮忙计划菲利普和我的婚事，而希尔达能替我来法莱克斯米尔生活，一切都能行得通。这就是菲利普在那个下午做的事。就这么简单。”

我提醒她说，在我和她的第一次问讯中她漏了另一件明显和菲利普无关的事——到仆人休息室和亚什莫尔聊天。

她听了之后开心起来，松了口气，我想是因为终于摆脱了菲利普的话题。“我都忘了这回事。对，是奥利弗在书房跟父亲聊天的时候。圣诞树活动一结束我就跑出去了，只和亚什莫尔聊了一两分钟，因为我想着父亲一和奥利弗吩咐完要他做的事就会重新回到现场，可能还会让我给孩子们组织做游戏什么的，我要是不在的话他会很难办的。”

我问她回到大厅是什么时候。

“就在奥利弗从藏书室出来之前——至少我觉得是奥利弗吧？我现在完全弄不清谁是谁了。反正我一回大厅就有一个圣诞老人从藏书室走了出来。”

“那亚什莫尔呢？他来做什么，为什么要共谋否认他来过？”

“不是共谋！您真的让所有事听起来都比原本的糟糕！我很抱歉，可当您开始讯问大家的时候，我想到要是您去问亚什莫尔会，他有多难堪，因为他恰好就出现在这里。他什么都不知道，特别怕‘被警察盯上’，这是他自己说的。在他小的时候，警察有一次因为一件特别小的事找过他，好像是抢了一朵兰花，他差点为此丢了这里的工作。他老是觉得如果警察再找上他——即使只是因为把车停错了位置——这件旧事就会被挖出，那他就完了。所以我想着还是不要提到他为好，我跟卡罗尔说了，也吩咐过帕金斯不要说。我们已经很保密了，因为我们特别不希望父亲知道他来过。父亲会特别生气，因为他认为亚什莫尔没有应有的感激，表现也不是很好。父亲总是把我们对亚什莫尔的善意当成对他行为的指责——我觉得多少是这样的。”

我又问了一遍亚什莫尔为什么来法莱克斯米尔，珍妮弗在她的一大段解释中没有提到这个部分。

“他从车站接卡罗尔和希尔达来的时候，卡罗尔觉得他特别可怜，”珍妮弗说，“他看起来病恹恹的，还特别焦虑。所以我们决定给他送一份圣诞大礼包，卡罗尔星期一就和帕特里莎到布里斯托去订礼物了。他特别高兴，大老远跑来感谢我们。帕金斯告诉我说他来了，我就冲出去祝他圣诞快乐之类的，让他留下来喝茶。如果您不相信我说的话，必须去问他，那就去吧。但是——拜托——对他温柔一些。他真的太可怜了。”

我答应她说在和亚什莫尔打交道的时候会很注意，还跟她说了我担心的事情：我们找不到他人了。布里斯托警方打来电话说他们已经给他家里打去两次电话，他妻子只说他那天早晨出门了，没说要去哪儿，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他的车停在车库。他们说他妻子很担心。

“他应该是去处理自己的事了吧，”珍妮弗猜测说，“他老婆是挺啰唆的人，我能理解他有时候会想避开她清净一会儿。他今晚肯定就回来了。我发誓他跟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我想他在读到今早的报纸前甚至都不知道我父亲死了。您要不去问问卡罗尔？她的脑子不像我这么容易乱，或许您会相信她的话！”

我已经想好要在珍妮弗有机会把跟我的谈话告诉卡罗尔和菲利普之前找他们俩聊聊，在珍妮弗面前问卡罗尔或许是个好主意。

珍妮弗看着迟疑的我问道：“要我去找卡罗尔来吗？她应该在整理新买的黑裙子。噢！您觉得我会在路上私下教她怎么说话！您不必担心。我们都已经准备好告诉您关于亚什莫尔的真相了。”

珍妮弗摇了铃，给前来应答的女仆下了指示。为缓和气氛，我走到侧窗边看着光秃秃的花园和砖墙，漫无目的地聊了聊春天的花。珍妮弗匆忙收拾了一下自己的面容。我想珍妮弗还在怀疑菲利普。她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解释，还很嫉妒卡罗尔。但她会一直支持菲利普到最后，在最黑暗的证据面前坚定自己对他的信任。

卡罗尔来的时候，我再次被这个姑娘震惊了，她看起来远没有家里其他人那么焦虑和压抑。她身上有一股自愈的能力，能还原她的自信和年轻。还是因为她的冷酷无情和阴险的决心？当你看到卡罗尔俊俏的（有人会说是娇嫩的）面孔和真诚的双眼，会觉得第二个原因荒唐无比。

她意气风发地一走进屋，珍妮弗就叫道：

“卡罗尔！亚什莫尔不见了——消失了！会出什么事？”

珍妮弗显然比对我说的要更担心失踪的亚什莫尔。卡罗尔吃了一惊，一脸严肃。她责备地看向我。

“您做了什么让他消失了？你们怎么知道他不见了？他要是被卷到这堆乱子里来就太可怕了！”

“你们想想！”我催促道，“如果他真像你们说的是完全无辜的，没有跟人串通，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那该责备的就是你们自己，为了子虚乌有的事情弄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先是合谋保持缄默，然后是当这里的所有人都说没有车来过的时候，一辆车被看到驶离法莱克斯米尔。要不是帕金斯对我老实交代，亚什莫尔恐怕要被仔细盘问他那天下午到底偷偷摸摸地来这儿做了什么。”

“是的，我现在知道是我们的错，没告诉您他来过是很愚蠢的行为，”卡罗尔思考了一会儿之后认了错，“可我们所有人那天晚上都不在状态。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受到影响的不仅是我们的判断。现在还是不要争论是谁的错了。如果他真的失踪了，肯定是认为您在找他，可能会孤注一掷。必须马上找到他。我们中必须有人去告诉他没事的。不过您还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要走？”

我把知道的告诉了她。

“好吧，这难怪了，”她突然生气地说，“要是派了警察去他家，他肯定很害怕——”

我说只是便衣警察而已。

“我敢肯定他知道他们是谁；即使穿着便装看着也像警察，说话的方式也像。”

我好不容易插话说亚什莫尔在第一批便衣警察到之前就走了。

“您确定吗？”卡罗尔问，“我不信。他完全没有任何理由担心，除非报纸上写了什么可怕的新闻。有可能是。某个记者可能探听到亚什莫尔去过那里。”

我觉得不大可能，但还是让人找来房子里能找到的所有报纸，拿来之后就开始看大部分报纸报道的“圣诞节谋杀案”，或是“圣诞老人谋杀案”。耸人听闻的头条铺天盖地，却几乎没有真实的信息，而是被关于这栋房子和这家人冗长而又不实的内容填满。里面没有提到亚什莫尔，我们也没有找到一丁点信息暗示他或在他职位上的人跟案件有关或是有嫌疑。

“亚什莫尔看的可能是其他可怕的小报。”珍妮弗说。

“或者，按照珍妮弗最早的猜测，”我温和而大胆地说，“他去办自己的事去了，晚上就会回来。”

两位年轻的女士带着怀疑的眼神冷冷地看着我。

“您不会真这么想的，”卡罗尔责备我道，“你们警察说的一些话让你们确定他的失踪是有重要原因的。”

根据他们能查到的所有线索，布里斯托警方确实有汇报过，亚什莫尔出门前都会跟妻子说他会去哪儿和什么时候回来，哪怕只去一小时。这对他的生意很重要，他工作一直很勤恳。对当地酒吧的一些调查也没有多大帮助。一个酒吧老板认识亚什莫尔，说他“几乎滴酒不沾”，已经好几天没来酒吧了。

“听我说！”卡罗尔忽然说，“珍妮弗或者我要是能去见亚什莫尔太太，我们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来。她自然是会怀疑你们便衣警察的！”

我的脸上想必是露出了怀疑这个计划是否明智的表情，卡罗尔看着我笑了起来。

“噢，我的天！我们所有人都被怀疑、被监视，您不敢放我们出去！好吧，您要是愿意的话就自己来吧；暗中观察就好！或者派另一个警卫跟着我们。让珍妮弗跟一个面善的警察去吧！”

我很遗憾肯尼斯不在身边。卡罗尔可能认为她或珍妮弗可以从亚什莫尔太太口中问出点什么，我也开始认为亚什莫尔确实知道什么线索，要找到他很重要。我觉得珍妮弗很肯定亚什莫尔是无辜的，而卡罗尔可能有相同的看法。可能他偶然发现了什么线索。我还是不愿意放她俩中的任何一个去布里斯托，虽然不确定她们会闯出什么祸来。我在珍妮弗的小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她俩焦虑地看着我。下了决心后，我让人叫来卢思顿，在门外的走道里跟他商量了一会儿。

我们决定让宾汉姆载珍妮弗去亚什莫尔家，他俩需由一名便衣警察骑着摩托车跟随，便衣警察会潜藏在人群中，除非注意到不正常的情况或者她俩做了逾越指示的事，他们只需要到亚什莫尔家，问完问题直接回到法莱克斯米尔。宾汉姆一直在帮助搜查外屋的人，带他们上阁楼、架梯子和开门锁。当他往新光车上铺垫子、把车开到前门时，也受到了监视。车之前已经被搜查过了。

那天早晨，布里斯托两三家大的店铺送了东西到法莱克斯米尔，珍妮弗从中挑了一顶黑帽子和一件黑外套穿戴上了。坐在大轿车后座的她显得娇小而虚弱，之后便随宾汉姆开车走了。

第十八章

亚什莫尔太太的陈述

珍妮弗·梅尔布里　书

能暂时离开法莱克斯米尔着实是一种解脱，痛苦的囚禁似乎持续了好几周，但其实只是从圣诞节那晚——也就是周三——到周五下午。哈尔斯托克上校表现得有些令人反感，可当我现在静下心来回想，他并没有比我们其他人更糟。每个人在那几天时间里都让人厌恶到了极点。奥利弗一定十分不好受，因为尽管我们都认为他对父亲开枪完全是无稽之谈，但事情一开始看上去确实是这样的。他在监狱里安心度过了一晚，回到法莱克斯米尔之后对我们避而不见。我能理解他这样的行为。

后来我们发现了所谓的“第二个圣诞老人”，怀疑更加不可收拾地蔓延，因为没有人知道会是谁干的。有些人，特别是不通情理的米尔德里姑妈和帕特里莎，显然希望是可怜的格蕾丝·波蒂珊，即使大家都知道案发当时希尔达一直在大厅跟她聊天。她们生出了一个想法，认为她是在奥利弗一离开书房就下了手。她确实是过了一会儿才跟希尔达聊上的，也没人确切记得她从藏书室进入大厅的时间，我们中大部分人都离开藏书室的时候她留下来收拾垃圾了。可这也无法解释第二个圣诞老人，而我能肯定可怜的格蕾丝很崇拜父亲，做梦也不会想到要杀他，即使她能因为他的死获得一大笔财富——这也是每个人害怕的。

宾汉姆说过他认得去亚什莫尔家的路，可我们刚进入布里斯托时，他就停下车打开了身后的玻璃隔板。我以为他要问地址，没想到他说：“恕我冒昧提个建议，小姐，如果可以的话，我把车停在路的拐角会不会更好，这样您可以自己走到门口？避免在街上引起骚动，不知您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

这似乎是个好主意，因为要是法莱克斯米尔的大车被看到停在亚什莫尔家门外，势必会引来诸多口舌。卡罗尔和我特别担心媒体对亚什莫尔的注意。他特别害怕。我们如此大费周章，都是为了试图避免他被卷进这件事，结果还是害他被警方怀疑。

宾汉姆把车停在一条热闹的街上，就在一条小路的拐角前，小路上有两排阴森的小房子，就是亚什莫尔住的地方。我们保持低调，把车停在那里，就像要去逛商店一样。

我敲了敲亚什莫尔家的门，门开了条缝，一个不友好的声音在门后说：“什么事？”

我表明了身份，门开大了些，露出亚什莫尔太太的身影。她一直是个挺邋遢的人，可她现在看上去比平时更不修边幅，举止鬼鬼祟祟，眼睛也红红的。她带我进了起居室，我忽然意识到还不知道要对她说什么。我不想直接问她丈夫去哪儿了，让她觉得我跟警察有什么关系。不过她说了一大通对父亲的死是如何同情和愤慨，帮我解了围。

“整个节礼日我们都很担心，你知道的，亚什莫尔圣诞节回来的时候说奥斯蒙德出事了，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就没怎么说原因。我们以为他是像夏天那次一样又中风了。亚什莫尔没有打电话去询问，我们以为奥斯蒙德的身体没有大碍，很可能会自己接电话，我们没猜到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还以为打电话过去会不受待见，结果可怜的人就那样死了。”

她就这么一直说了下去，解释他们如何担心，他们互相说了什么，等等。我说很抱歉没有想到要把这件事告诉她，便问亚什莫尔在不在家。

“他不在，问题就在这里！”她说。

我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连珠炮似的说：“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出事，亚什莫尔自从昨晚开始就很不安，今天早晨什么都没说，只喝了杯茶就走了，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就算我想说也没什么能说的，可他跟我们艾达道别的样子——她是身子很弱的那个，您还记得吧，小姐，她一直待在家里，她爸爸那么疼她，道别的样子能让你心里一凉，好像他再也见不到女儿一样。我跟亚什莫尔说，我说，以为他就出去跑会儿步，他早晨经常出去跑步，我就说：‘你半小时之内回来。’他听了之后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说：‘我不知道，不过你什么都不知道，要是有谁来问话，你什么都别说。’说完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没了他我们该怎么办，一点收入也没有，他开车赚的那几个钱根本就不够，有人打电话来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跟他们说，我好担心，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努力想从她口中问出亚什莫尔消失的其他原因；任何与父亲的死无关的原因。亚什莫尔太太似乎认为他就是因为这个离开的，但她说不清或者不愿意说到底是为什么。她说他没有任何理由离开，跟家里或工作都没关系。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一直咬定说她一点都不知道他去了哪，但最后她告诉我说昨晚他提到了一个地方，在他“变得特别焦虑”之后，一个他之前经常说起的地方。他年轻的时候去玩过一天，总说那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可他从不带她去。她有时会怀疑这个地方是否真的存在，虽然其他人也说去过。她不知道他喜欢那里的什么，因为他说那里不是海边，也没有步行道，只是几处废墟。昨晚他说想再看一眼那个地方，最后看一次，他一直说想再去一次。她会记得那个地方的名字吗？她不记得；她不擅长记名字，不过艾达也许知道。她去问了羸弱的女儿，回来后说那个地方叫“廷恩”。

考虑到有废墟，加上亚什莫尔太太浓重的布里斯托口音，我问是不是廷特恩，她觉得应该是。

“不过，我得提醒你，”她强调说，“我没说他真的去了那儿。我觉得这根本就说不通，景色也不会好看，只有在夏天才有人去玩。”

然后她忽然又焦虑起来，不确定说了这条线索是不是错了。我又该怎么办？我能确定她告诉我的消息不会给亚什莫尔造成伤害吗？

我跟她说我非常肯定亚什莫尔没有理由逃跑，但他状态不太好，十分紧张，一定是有什么事让他困扰。亚什莫尔太太也说他已经有一段时间心神不宁了，因为担心生意不好和他自己的病而“神经紧张”，在这个话题上她又开始细翻过去了。我好容易让她改变了话题，告诉她说亚什莫尔如果回来了或者有他的任何消息，就打电话到法莱克斯米尔找我。我向她保证我们会尽力找到他。“你不会让警察去找他的，对吗，小姐？”她恳求道。我答应说不会的，但有些迟疑我是不是能完全遵守这个承诺。

我们没有提到便衣警察上门拜访的事，亚什莫尔太太只是大致提到“有不安好心的人来打探消息”。

我开始告辞，她问我要怎么回家，我便告诉她车停在拐角，她跟我一起走到了街上。走到拐角时，我们看到几米之外停的车，宾汉姆坐在驾驶座上。亚什莫尔太太认真看了看他，然后半跑着冲上前去。宾汉姆看见我就下了车开门，亚什莫尔太太在路面上抓住了他。

“是你，宾汉姆先生！我就知道！”她尖叫着冲宾汉姆发火，“我倒想听听你有什么想为自己说的，抢了我丈夫的工作，现在又害他失了魂，你的鬼话让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过路的人开始驻足观望，我很快上了车。宾汉姆表现得很得体，说亚什莫尔要是出了事，他感到很遗憾，可他什么都不知道云云。他没有发火，而是耐心地回答她，然后上了驾驶座。我开窗问是怎么回事。

“你问他！”她叫着，“问宾汉姆先生！问他在节礼日跟我可怜的丈夫说了什么！我也很想知道！”

我怕在大街上惹出闹剧，觉得这女人已经失去理智了，一直怪罪宾汉姆，他得到了她丈夫在法莱克斯米尔的工作，她可能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安慰她说宾汉姆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请她不用太伤心，也不要太快下结论。然后我就让宾汉姆开车走了，留下亚什莫尔太太站在人行道上，摇着一头乱发。

出了布里斯托后，宾汉姆停下车说想在回法莱克斯米尔前解释一下亚什莫尔太太的话。我于是坐到前排，车继续前行。

他说昨天，也就是节礼日，他要载律师克鲁肯先生从德威布鲁克斯回布里斯托。把他送到之后，宾汉姆想去一趟亚什莫尔家，把消息告诉他。宾汉姆说他几乎完全顺路，虽然哈尔斯托克上校让他立即回法莱克斯米尔，他觉得去一小会儿也没关系。他想到亚什莫尔夫妇不会知道法莱克斯米尔出的事，能让他们第二天看到报纸的时候不至于太过惊讶。宾汉姆说他能“预料”亚什莫尔听到消息的反应。“他整个人都崩溃了，似乎特别往心里去。他要是伤了自己，我也不觉得奇怪。”

“可是为什么呢？”我问，“就算他听到父亲的死很难过，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宾汉姆幽幽地说：“谁也不知道一个人会做出什么事来。”之后我再问不出什么了。他很担心自己工作不保。他违抗了哈尔斯托克上校的命令，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出于好心才把消息温和地告诉了亚什莫尔，从没想过会引起这样的麻烦。他知道警察现在想找亚什莫尔，一旦他们发现亚什莫尔走前不久宾汉姆曾见过他，宾汉姆怕自己就要有麻烦了。他说要是我不对哈尔斯托克上校提起他曾去过亚什莫尔家这件事，就是帮了他大忙。他机巧地辩解说让老亚什莫尔受不了的只是父亲去世的消息，如果宾汉姆前一天没有正好告诉他这个消息，他也会从今天的报纸上看到，所以他的到访其实并不重要。

我没有打算给宾汉姆任何承诺，但我决定只要可以避免就不把他牵扯进来。我并没有告诉他警察并不是真的想找亚什莫尔，不是因为他想的那样。他们想知道他为什么去法莱克斯米尔，但他们现在知道他有十分充分的理由前来。卡罗尔和我急切地想找到他，因为我们都很担心他，不过我们十分确信他和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关联，也不知道任何情况。

宾汉姆答说他斗胆建议我们可以把寻找亚什莫尔的任务留给警察，他们知道要怎么处理。女孩子掺和进去不是很好。

我不太清楚宾汉姆想表达什么，觉得他有些无耻，虽然亚什莫尔的行为确实很古怪，怀疑他知道案件的些许内情也是情有可原的。

第十九章

卡罗尔和奥利弗

哈尔斯托克上校　书

珍妮弗坐车去布里斯托时，我和菲利普·切利顿谈了一会儿。他是个矮小而壮实的年轻人，总是有些不修边幅，不过他对家里的哀悼气氛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换掉了常穿的那身邋遢的法兰绒裤子和运动外衣，穿了一套灰西装。他的头发太长，还有个恼人的习惯，喜欢用手指把头发绕成卷再松开。

他一进房间，没等我开口就脱口而出：“我知道我的处境很不利，上校！我的意思是，谁都能看出这样一来珍妮弗和我就没有阻碍了。很抱歉星期三晚上没有把所有事情立刻告诉你，因为我跟这个事一点关系都没有，那天下午我在哪儿应该没有任何影响。我以为你很快就能把人抓到。”

我很严肃地告诉他，如果大家都不说实话，就很难解开这个疑团。

“噢，当然；我现在明白了。我做好坦白的准备了。当时我坐在珍妮弗的房间里跟卡罗尔说话，想说服她帮忙——就是，帮我们私奔！”

我对他进行了问讯，但他的说法很简单。他跟其他人一起离开了藏书室，背着乔治最小的孩子克莱尔在大厅里玩，招来帕特里莎的一顿说教，她说他跟孩子玩得太疯了，他就跟帕特里莎说了会儿话，或者说听她阐释如何正确和孩子相处，让她恢复好心情。他看到圣诞老人从后门出去了，还看到卡罗尔跟着他跑了出去，然后圣诞老人拿着彩炮回来，他和孩子们拉了几个。当所有彩炮都拉完，并且他也帮吉特装好玩具火车后，他四处找卡罗尔，想着这是私下找她谈话的机会。他没找到她，他这才想起她没有回大厅，于是他就离开去看她做什么去了。珍妮弗的房间自然是他寻找的地方，因为房门离大厅门很近，他看到卡罗尔是从大厅门离开的。

她在房间里，他说她看起来有点慌乱。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我的老天！我都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卡罗尔很正常，她很平静地坐了下来，听了我的计划，我们讨论了她能够帮助我们的方法：让她妈妈住在这儿。帕金斯进来的时候我们就说到这里，他很严肃，告诉我们亚什莫尔的口信，还很困惑地说书房出事了，我们就一起去看是怎么回事。”

“当你发现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你意识到没有必要私奔，也不会带来窘迫的经济状态了，是吗？”我问道。

“我自然是很快想到珍妮弗和我的未来不再一片灰暗，但在此之前我想到了很多其他事。对他们家来说真是可怕的悲剧。居然发生杀人这么卑鄙的勾当！没人能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家里。珍妮弗也被吓得够呛。我走进藏书室那一刻就发现她受了不小的打击。”

我说，他还没有解释为什么在我特地向每个人询问确切行踪时，他没有实话告诉我那天下午都去了哪儿。

“说实话，当你开始问大家问题的时候，我不禁在想——我猜大家应该都在思考——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是谁干的。我一直都置身事外，在珍妮弗的房间里，只有卡罗尔能说我确实在里面。你显然在怀疑我们所有人，我想要是我承认自己没有跟其他人在一起，你就会怀疑我，但是孩子们在大厅里跑来跑去，彩炮噼里啪啦响，大家在大厅和客厅间进进出出，没人会注意到我不在。我知道这听上去确实有点站不住脚，”他抱歉地最后说了一句，“可事实就是这样。”

我说：“最站不住脚的地方是，温福德小姐可能已经无意间把你供出去了。你怎么能肯定她说的是实话呢？”

“你的确一针见血，每次都是，”切利顿用一种嘲笑的口吻抱怨道，“我想我不得不承认，我告诉卡罗尔不要说我们离开了大厅，她觉得这没什么问题。可怜的孩子，她除了同意之外也无能为力，因为她没有机会争辩，她很聪明，知道我们无论如何都要统一口径。”

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根据他的供述，他们一直在做伪证，阻碍警方的调查，因为他们以为说自己在大厅比说在珍妮弗的房间更好。虽然不是什么精彩的供述，但除了说谎之外，也没有针对他的确凿证据。

∗ ∗ ∗ ∗ ∗

与此同时，卢思顿已经搜查了用墙围起来的厨房花园，花园紧挨着仆人休息区，连到珍妮弗房间的窗户那边。花园的墙壁那侧有扇门可以出入，屋内靠近厨房也有一扇门。花园里有一个盆栽棚和园丁用的其他外屋，都不大可能是藏匿点，也没有从中搜出任何东西。

他搜了屋子周围的所有花园，发现从珍妮弗的窗户没有直接通往停车场的路；除非从厨房花园和屋子后部穿过，否则必须要从屋子的前门绕过，沿另一侧的小路走过去。所以说如果一定要把圣诞老人的服装拿到亚什莫尔停在停车场的车里，从书房窗户出去会比珍妮弗房间的窗户更实际。

卢思顿确信他的人已经彻底搜查了所有可能的藏匿点——即从屋子可近距离到达的场地——而后又开始考虑亚什莫尔用车带走圣诞老人服装的可能性。这样，嫌疑又指向珍妮弗或卡罗尔了，因为除了家仆外，我们没发现其他任何人知晓亚什莫尔来过。菲利普·切利顿可能听珍妮弗说过，但她不太可能告诉其他人。

卢思顿还确定，除了波蒂珊小姐那台打字机之外，附近没有其他打字机了，如此一来，正如我们所担心的，我们也无从得知谁在星期二下午或更早的时间用过打字机。

他还听从我的建议，让人散布消息询问圣诞节前送到法莱克斯米尔的包裹。包裹是邮车送来的，走的是屋后的路，因为那条路更方便。邮局的人会去问，至于一个从道森服装店寄出的、装着第一次预订的圣诞老人服装的包裹到底有没有送到法莱克斯米尔，如果有送到，又是哪一天到的，是谁从邮差那里拿走了，他们不抱太大希望能给我们答案。送来的包裹太多，很多邮差是临时工，不认识各个宅子和住户，不大可能会给我们任何确定的事实，除非包裹在离手之前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当我们正重新审查当前形势时，珍妮弗从布里斯托回来了，我让人请卡罗尔来听她带来的消息。

她告诉我们说，亚什莫尔太太的表述含混不清，但很清楚的一点的是亚什莫尔当天一早就离开了，第一批便衣警察还没有登门拜访。她坚持说亚什莫尔太太真的不知道亚什莫尔为什么消失，还认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珍妮弗一说完，卡罗尔就激动地喊道：“你们必须找到他！太可怕了！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一定要找到他”

珍妮弗在讲述拜访过程时，我仔细观察着卡罗尔。她急切地坐着倾听，盯着珍妮弗的脸，咬着嘴唇。

“我同意我们必须找到他，”我严肃地对她说，“我们得知道他为什么要逃跑。”

卡罗尔一字一句地说：“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星期六接我们的时候母亲和我就看出来他快崩溃了。圣诞节那天珍妮弗知道他的情况。”

我们都看向了珍妮弗。“对，”她说，“只是很普通的圣诞礼物而已，可他居然那么感激。有人会那么低声下气地表达感谢之情，只是因为收到礼物，还被留下来喝茶，实在是很——很可悲。让我觉得很愧疚。他——他都快哭了。我后来有跟卡罗尔说。”

“听着！”卡罗尔说，“我什么都说，从头到尾，只要你让我们去找亚什莫尔。他应该是想按他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如果我们立刻跟上他，说不定还能来得及救他。”

“能告诉我们要去哪里吗？”我问。

“可以！”珍妮弗自告奋勇，跟我们讲述了亚什莫尔太太颇为荒唐的想法，认为亚什莫尔去了廷特恩。听起来十分不可信。

“你看！说明他已经半疯了！”卡罗尔说，“要是你派警察去找他，不论是不是便衣，都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现在听我说，我会把我知道的每件事都告诉你，或许你就会相信我了！”

我们于是坐下听了这个离奇的供述。珍妮弗似乎很不安，我看到她疑问的眼神，便示意她留下。

“首先，”卡罗尔说，“我从没去珍妮弗的房间拿过手提包。我跟着奥利弗·维特科姆离开大厅是因为我想到他会在仆人休息室看见亚什莫尔，发现没有给他的礼物时会问他是谁，还会告诉祖父。他是个很喜欢指手画脚的人，你知道，他很可能会管闲事。我跟着他跑了出去，虽然灯光很暗，但我发现他在过道里照镜子。我跟他说了亚什莫尔的事，还有祖父要是知道他在这儿会不开心，因为他没有邀请他来，还让奥利弗不要说出去。奥利弗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说了一堆蠢话，什么违背祖父的意思是不明智的。我很不耐烦，就跟他说别那么无赖，别说在仆人休息室看见亚什莫尔就行了。奥利弗很严肃地抓着我的胳膊带我进了珍妮弗的房间，然后摘下了胡子和红帽子，不过显然忘了他脸上的两团红晕和白眉毛，这让他看上去像个大傻瓜。他好好教育了我一顿，认为听祖父的话是很重要的。说祖父很看重我，还暗示如果我好好表现，可能会从他的遗嘱里继承一大笔钱。我告诉他说为了算计别人的金钱而在他生前对他言听计从是很不道德的行为。然后他忽然感性起来，说他很欣赏我，不忍心看到我错失良机。他说：如果我对自己足够诚实，就不得不承认，有一笔钱能让我追求自己的职业，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的态度很不屑，因为我不相信他。他说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没有跟其他人透露过一个字，只告诉了我，因为他很欣赏我。真是恶心！

“他还说了很多，我只能通过嘲笑他才能摆脱。我自然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了解什么东西。如果他知道，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肯定是因为钱才试图接近我。

“过后我听说祖父死了，在发生了这些之后出了这样的事，真是太可怕了。但我没想过奥利弗跟它有任何关联，因为我看到他进了仆人休息室。当然，他可能在圣诞树仪式一结束就杀了祖父，不过大家似乎都认为是更晚才发生的——因为彩炮的事情。

“你开始问话的时候，奥利弗找到我说，要是我把我和他之间的谈话告诉你，他的境地会很尴尬。他说这样会引发很多很棘手的问题，他恰好在那个时间点跟我说了那些纯属倒霉。珍妮弗和我不希望亚什莫尔被搅和进来，所以我让奥利弗不要说出亚什莫尔的事，向他保证如果他闭口不提，我也不会把他捅出去。我自然不希望被盘问他们的事，我没想过这件事会引起你的任何关注。

“差不多就是这些，还有就是奥利弗一去仆人休息室，菲利普就进来了。我看到奥利弗穿过走道后面的那扇门，然后就回珍妮弗房间了，因为说得很激动，想冷静一下。菲利普来找我，想单独跟我谈谈，就抓住机会跟我说了他和珍妮弗的计划，还有我能怎么帮到他们。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这些了吧？

“还有件事。我之前说彩炮拉响的时候奥利弗确实是在跟我聊天，因为我听到响声了，这是我撒的谎。是这样的，我知道他是从书房直接去的，因为我看着他从大厅走出来，还跟着他，但我们在珍妮弗的房间里没有听到任何彩炮的响声。我有些为难，因为我不想坦白我们在房间里，这样看起来像我们在说悄悄话，所以我谎称听到了彩炮响。我很抱歉。奥利弗也不得不承认了。要是他因此惹上麻烦，我也无能为力。我已经为他做了我能做的；比他应得的还多。现在为可怜的老亚什莫尔做些什么才是更重要的，想到我撒谎让你认为亚什莫尔可疑的部分原因是为了保护奥利弗的感受，我就特别恼火。”

她说到一半时，卢思顿到书房接电话了。我一直在观察珍妮弗。她听着卡罗尔的话，显得很焦虑，还有些厌恶，显然之前没听卡罗尔说过这些。看到这些年轻人就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原因撒谎或搪塞，之后又编出另一套说辞，还指望别人相信他们，我十分震惊。

卡罗尔站起来看着我们。

“好了，你能让我去找亚什莫尔吗？如果他能说出任何线索，我相信我会比你的任何警察问出更多信息，我也相信我能找到他。我从骨子里相信这一点。说真的，我没在开玩笑。派其他认不出他的人去也没什么益处。描述都没用。你自己知道的，根据警方给出的描述，你谁都认不出来；中等身高、面色红润之类的。要是拍张照片，他肯定至少比这老十岁，他现在看上去一团糟，整个人都废了，一点都不像几年前了。”

我从没见过像卡罗尔这样盛气凌人的人，为她想要达到的目标据理力争。我让她和珍妮弗先离开了，好跟卢思顿探讨目前的情势。

“我随时准备出发！”她走之前说，“我会开新光车，乔治的车也行，如果你不想派宾汉姆去的话。”

“无论如何，今晚谁都不许去，”我命令道，“大晚上去威河谷地[1]寻找一段失落的回忆？这太荒谬了。我会看着办的，不过得提醒你们不要试图偷跑，我会采取各种措施以防万一。”

跟随珍妮弗和宾汉姆坐新光车的人打来电话，卢思顿来找我报告了他的一段奇怪的供述。在卡罗尔口述的过程中，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凶手的新映像，似乎能对得上所有已知的事实。我把它摆在卢思顿面前，让他去确认几个细节，就回德威布鲁克斯了。但愿那叠“作业”能为我这条新的证据链提供一些丢失的线索，如果肯尼斯真的花了一下午时间仔细研究那堆乱糟糟的手稿，应该能找到我问题的答案。

他的任务完成得很好，继续把他蒙在鼓里似乎有些不公，我就把所有能让事情串在一起的信息都告诉了他。

我们仔细斟酌之后，当晚我给法莱克斯米尔打了电话。跟卢思顿聊了一会儿之后，我让卡罗尔第二天早晨8点准备好，肯尼斯到时候会开自己的车去接她。我还安排了一个便衣探员坐在后座，但我没告诉卡罗尔。

“噢，谢谢你！谢谢！”她低声说，“但愿我们还赶得及。”

注解：

[1]　译者注：廷特恩位于威河谷地。

第二十章

廷特恩之行

肯尼斯·司道尔　书

托勒德一家人称我为“做客的玫瑰”（对，我没说错），他们十分周到地在星期六早晨把我从床上拖起，给我塞了营养早餐，7点半时就帮我收拾好整装待发了。早晨的那个时段还是阴沉沉的，天刚半亮，又湿又冷。在法莱克斯米尔的车道入口，我接上了便衣警员，他沉着脸坐进后座的角落里。

“没想到是敞篷车，先生！”他不开心地嘟哝着，裹紧了身上的毯子。

当我开车爬上陡坡时，卡罗尔已经站在房前的台阶上。看她穿着毛皮外衣，我松了口气。她看着那位不开心的乘客低声问我：“他也来吗？”

得知他也要去，她奔回屋里，很快拿了件很大的旧皮衣出来，她很无礼地把皮衣扔给他说：“你会用得着的！”

开车下坡时，她小声地问：“他是谁啊？”

我告诉她说：“是个探员，既然你问了，他的目的自然是要扮成普通人。”

“我知道，只是想确认一下。上校同意我跟你去的时候我很惊讶，现在我明白了。不过我没有不愿意把外套给他。那件是乔治的旧衣服，我经常借来穿。今天我借了珍妮弗的。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虽然我们已经出发了，我不确定有没用。”

随后，她把珍妮弗在布里斯托回来的路上遇到的事告诉了我，这些话珍妮弗没告诉哈尔斯托克上校而后来告诉了卡罗尔——亚什莫尔太太指责宾汉姆的话和宾汉姆跟珍妮弗的解释。她说亚什莫尔太太尖声责备宾汉姆，在回来的路上宾汉姆停车跟珍妮弗说话，她于是移到前排座位，这些都被跟随法莱克斯米尔专车的人报告给了卢思顿，但我想这些新信息或许会有用，就在最近的电话亭停了车，给上校打了电话。卡罗尔很生气我们耽误了时间。

“我都快后悔告诉你了，”她说，“不过我向上校保证过要把所有知道的事都告诉他，我说了之后他就让我来了，所以我觉得这是个交易，隐瞒这件事不太对，不过珍妮弗真应该告诉他。”

“你这么快就想把实话都说出来了，转变得挺突然呀？”

“我最后觉得这是最好的做法，”她傲慢地说，“我们的确给自己惹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就因为选择——虽然我们有十分充足的理由这么做。”

“话说回来，我不确定哈尔斯托克上校会接受这是个‘交易’的说法。你还是不要告诉他了。”

“噢，当然不会。你似乎什么都懂！你不会是个警察吧？我看不出你是，除非你不是肯尼斯·司道尔，而是别人冒名顶替的。”

我对她说我的确是本人，也不是警察，只是因为认识上校多年，出于好心才为他办一些我自称的文书工作。

我们走主路前往格洛斯特[1]，在贝里沙先生允许的范围内全速前进。我认为这条路比在比奇力港坐船来得快，我不确定港口的船次信息，但“限速30”的标志让卡罗尔很压抑。

“是不是一定要遵守路标？这样我们永远都到不了了。为警察办事，又事关生死，就不能超速吗？”

我说：“要是被拦下了，还得报上姓名、住址等信息，可能比限速更慢。”

我们默默前行了一段时间。我在思考前一天下午在法莱克斯米尔上校的书房里，依靠那堆手稿的帮助而临时想出的解决办法。上校和警察游离在一个线索迷宫中，一下跟这条，一下又跟那条，却又不知道哪条通向最终的答案，哪条是死路。我自己倒不用操心这些误导人的细节，便得以自己从头思考，并写下几个问题，列出谁在案件的不同阶段掌握了必要的信息和必须的机会。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是谁在后面几个阶段放了个烟幕弹。如果一个名字能回答前两组问题和最后一个问题，那案件就解决了。

哈尔斯托克上校星期五晚到家后，我为他设了个小圈套，让他把我不知情的事实一五一十都告诉了我。上校以为是自己得出了我的结论，还十分自得。这倒也无妨，因为需要做的还有很多，如果他相信是自己想出的办法，他也能带着更大的热情去找出最后的细节。这是个精心计划的案子，但还要取决于今早的一两个试验能否成功，我不禁担忧起来。

进入格洛斯特时，集市日的牲畜、商贩和车辆开始拥上街道，不过9点前我们就穿过市镇，来到通畅的切普斯托路上。

卡罗尔忽然问：“你介意我开一下你的车吗？我没有开过这种，不过我开得挺好，很有经验。”

“我不介意让你试，要是你开得不好就再换我来。可是你开会更慢吗？你不是老想开快点吗？”

“我是想开快，”她说，“过五分钟我应该就不会比你慢了，我也不想干坐着。我好担心。能开会儿车会让我平静许多。”

让人惊讶的是她显得很镇定。也许除了声音里的一丝压抑之外，没人猜得出她正饱受焦虑的折磨。这让我确信了她的诚心——她并不只是渴望驾驶一辆马力强大的车。我让她换了座位，注意到后排乘客痛苦而怀疑的表情，对他点点头让他不用担心。她开得很好。开车是一种乐趣，卡罗尔了解它的每个点，用娴熟的技巧让它发挥出了所有的魅力。我在副驾驶放松了下来。

她专心开了一会儿之后忽然问：“你能告诉我上校到底为什么让我来吗？我知道其实并不是个交易。”

“那作为回报，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担心亚什莫尔，觉得必须要去找他吗？我不想暗示你没有说出所有实情，可能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没有什么明确的原因，”卡罗尔缓缓地说，“我没有隐瞒任何能帮助你理解案情的事实。听说他离家出走之后，我就想到出了可怕的事。上星期六母亲和我见到他之后我一直很担心他。他看起来整个人都垮了，对生活完全失去了控制。你想想，在离开法莱克斯米尔前他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他很不习惯现在只有一份勉强糊口的生计。出事之后，他受不住压力。报纸上经常能看到水中捞出尸体，被判定是因为一时想不开而自杀的消息，背后发生的就是这种事。这个被艰苦的生活和朝不保夕的工作深深困扰的人，会因为一个荒唐的怀疑而最终失去平衡——因为他一离开法莱克斯米尔祖父就遇害，他肯定跟案子有关联。”

她对情况的总结似乎不无道理。像卡罗尔这么年轻的人能对血淋淋的事实有这么深刻的见地，着实令我惊讶。

“我们送了他圣诞礼物，给他吃了顿美食，让他感受到一时的舒坦，但对他的帮助并不大。我们没有做任何事情去解决他的主要问题。我很担心，不想让他更加失望。可我不认为上校认可我的观点。”

“我不这么认为，”我对她说，“你来这里的真正原因是我们相信亚什莫尔也许能告诉我们重要的线索，而你认得他，能安抚他，能说服他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你不会认为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她很快问道。

“我很确定没有。我觉得如你所说，最终让他失去平衡的是一个被别人栽赃的恶毒行径，我很想揪出是谁。”

在切普斯托，我们开始四处打探。卢思顿在前一晚已经散布了消息和指示，当地警方已经发现一个男子的行踪，可能会是亚什莫尔。那人周五下午坐火车到这里，问去廷特恩的路。一个好心的行李员很同情这个瘦弱的老头，劝他喝了杯茶，吃了三明治，想帮他付了钱。但老人拿出了钱，坚持自己付，还说钱对他来说已经没用了。行李员“觉得他看上去不太好”，但他神志清楚，虽然有些恍惚，就给他指了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消息。

“你们没有——没发现——河里有什么东西吧？”卡罗尔问提供消息的警长。

“你是想问有没有尸体吗，小姐？噢，没有！就算是尸体也不会这么快浮上来。倒不是我自己在这方面有经验；这条河没什么人来跳，这条不会。”

我们缓缓开上威河谷地。河边斜坡上光秃秃的树滴着水，河水迎着我们向下流淌，浓得像汤汁一样。最终，我们转过拐角，看到了灰暗残破的修道院遗址，矗立在河畔的绿色台地上。我们都毫无来由地期盼一看到修道院就会有什么发现，但这里的河谷就像之前的路途一样空旷得凄惨。于是我们继续缓慢前行。我回到驾驶座，好让卡罗尔更方便下车询问偶尔路过的旅者，却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正当我们快要急疯了的时候，卡罗尔看向一处湿软的草地倒吸一口气说：“慢点，慢点！噢，应该是他！在那里，对。噢，停车！别大喊，别做任何突然的举动。留在这儿就好，让他也待在这儿——”她的头向后一摆，告诉我们的后排乘客，“我去跟他谈谈。”

我们看着她穿过大门，在湿软的草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河岸边一个静止的、像枯树一样的身影。

我们的尼波利警探很着急，他跟着卡罗尔过了马路，站在大门边，躲在树篱后她看不见的地方。我们看着她轻轻走向了那个身影，那个身影忽然一动，踉踉跄跄地扎进水里。卡罗尔立刻抓住了他的胳膊，使出浑身力气把他往后拖。这时尼波利已经穿过大门，吧唧吧唧地跑过草地。我跟上前，直到穿过大门才又看到他们。还是三个人，尼波利在一大片湿软的草地中央，另外两人摇摇晃晃地站在湍急的河水边。没等我靠近，尼波利已经救下了他们，亚什莫尔无力而绵软地站着。他颤抖得厉害，眼里满是惊恐。

“让我去吧！”他央求着，声音很轻，“你们不明白。你们不用拉我。我昨天就应该跳的，可我做不到。”

卡罗尔因为用力而喘着粗气，脸色煞白而惊恐，但现在她站在亚什莫尔跟前，缓慢而清晰地对他说：

“亚什莫尔，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卡罗尔·温福德，卡罗尔小姐。你肯定记得。听我说，这是个天大的误会。你不用担心，你什么都没做错，不用逃跑，没有人在追查你。”

“啊，小姐，你不明白。这不是我的错，可我还是逃不过警察。你不知道。”

“我知道的，”卡罗尔坚定地说，“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很遗憾，看到你这么伤心我也很难过，但现在已经没事了，我们这就带你回家。”

“他们会在那里等我的！”老人并不相信。

“不会的。你一点都不用担心。”

他将信将疑，但看我们的眼睛里多了一分理智和惊讶。

“站在这么湿的地方我的鞋都进水了，我们到马路上去吧。”卡罗尔实事求是地说。亚什莫尔由尼波利小心带领着，跟我们一起朝场地大门走去。我想起托勒德的厨子让我带了一保温瓶咖啡，还加了其他让人恢复生气的东西，我赶在前头倒了一些在杯子里。

我们把瑟瑟发抖的老亚什莫尔扶进车的前排，说服他喝了饮料。

尼波利建议说：“依我看，咱们尽快回切普斯托，到最好的酒店去，定一个私密的房间，带火炉的，再点些吃的。”

卡罗尔上了车，坐在尼波利旁边。他一直很低调，又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卡罗尔对他没有那么厌烦了，在驱车驶离低谷的时候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卡罗尔进了酒店，为我们安排接待。亚什莫尔充满疑虑地看着这栋楼。

“这间酒店很好，”我跟他说，“我们都需要暖暖身子。”

“我连河水都没碰到，”他虚弱地说，“我不知道，也许那一跳能让我解脱。”

不知是因为卡罗尔的魅力还是因为被她威吓，酒店女经理安静地领我们进了一个房间，里面生着熊熊燃烧的炉火，还保证不会有人来打扰。没过多久她就为亚什莫尔送了汤来，还有饼干和酒水。他很困难地咽着食物，大口喝了些白兰地。尼波利和我离远了一些，让卡罗尔去应付亚什莫尔。

她问：“亚什莫尔，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因为听了什么话才让你逃跑的呢？我很想把误会解释清楚，但如果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无法解释。”

“这有些尴尬，小姐，因为我没打算说，别人肯定也是出于好意——”

“你现在需要告诉我们了。我们需要知道。”

“说了应该也没关系。我有点迷糊，不能很好地判断，不过要是你说没关系的话。是宾汉姆，小姐——他是个正直聪明的小伙子——他那天晚上来我家——是什么时候来着？今天星期几？”

“星期六早晨，”卡罗尔跟他说，“你应该是昨天下午，也就是星期五到廷特恩来的。”

“对，‘廷恩’。我想再看一眼那个地方，但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我记错了河的样子，真正做起来比想的要难。来这里之前我去了吊桥，可我做不到。跳下去实在太高了，小姐。”

“所以你是星期五下午到这儿，”卡罗尔把他带回刚才的话题，“那宾汉姆是什么时候去你家的？”

“星期四晚上。对。他说不要告诉别人，因为他是违抗了命令来的，他说我应该会想知道法莱克斯米尔出的事。他说奥斯蒙德爵士头部中枪死了，是谋杀。小姐，你是要跟我说，这是个误会吗？”

“不是，这件事是真的，但某个地方确实有误会。把剩下的跟我说说吧。”

“听到这个消息我真的太伤心了，小姐。那么体面的人居然就这么走了。宾汉姆跟我说他是被穿着圣诞老人服装的人杀害的，他们不知道是谁。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管这人是谁，他穿的衣服被放在我车里了，宾汉姆说的，就在车停在法莱克斯米尔后院的时候，让我带走了，所以他们没找到，他告诉我说警察知道情况，会来找我，要是我跟他们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会信吗？‘怎么可能会！’宾汉姆说——抱歉，小姐，我一直重复这个话。我被吓坏了，就跟宾汉姆说，‘车里什么都没有，’我说，‘我今早开出去了，什么都没看到，而且就算东西不知怎的跑到车里了，别人怎么会知道？’‘他们知道！’宾汉姆说，‘那些警察什么都知道，有指纹什么的。要是他们看到那个人，不管是谁，在圣诞节深夜去你车库把东西拿走，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告诉我，’他说，‘那天晚上回来之后你有查过车里吗？’小姐，我当然不会那么仔细看后座。”

“可你真的认为东西曾经被放在那里吗？”亚什莫尔停了一会儿，卡罗尔问道。

我很快插了一句：“我确定东西不在那儿。其实，衣服已经在一个很不一样的地方被找到了。”我希望这个大胆的假设能被证实。卡罗尔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好吧，宾汉姆好像知道，”亚什莫尔不确定地说，“他很肯定，他说都是我的问题，除非我马上离开，永远不回来。他说，如果你是杀人犯的帮凶，在警察眼里就跟杀了人一样，谁会相信你带着东西开车离开法莱克斯米尔而且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吓坏了，我等了一晚，警察没来，可是宾汉姆说可能警察不会马上来，而是先观察和等待，虽然你从来见不到他们，然而时间到了他们就来了。我再也受不了了，就走了，什么也没跟我老婆说，但愿这样对她最好。”

“你走了她很担心你”，卡罗尔说，“她没事，艾达也很好。我们得尽快送你回去。非常确定的一点是，东西从来都不在你车里，也没有人认为东西在那儿，你什么都不用怕。”

卡罗尔找热心的酒店女经理借了几条厚毯子，女经理似乎认为我们找到了一位失散多年的亲戚，与此同时我去拉起了车的顶篷，后悔没开乔治的老轿车来。尼波利找了台电话，给卢思顿警督打了个长途。此时已经11点半左右了。我们用毯子把坐在前排的老亚什莫尔像婴儿一样裹好，赶回法莱克斯米尔。

注解：

[1]　译者注：前往廷特恩中途的一座城市。

第二十一章

最后的搜查

哈尔斯托克上校　书

葬礼在星期六一早举行。送葬队列从公园的私家门口走到边上的小教堂庭院，这样亲属就不用离自己的地盘太远。教堂里坐满了村民、家人和庄园的仆人。几个敬业的记者不知道葬礼的时间，但猜到了日期和地点，早早地就到了，得以看到仪式。仪式过程中发生了一起打人事件，一名摄影师爬上教堂庭院的墙，想拍几张家属照片，奥斯蒙德爵士的一位猎场看守人把他拽了下来。除此之外一切都进行得很安静。

队列一离开车道，一小队警察就在卢思顿的指示下开始对停车场周围的外屋进行第二次全面搜查。这一次他们没有寻求宾汉姆的帮助，他去参加葬礼了，但他们找到了寻找已久的东西。装扮的衣服被卷在一个口袋里，整整齐齐地放在一堆木块中间。

“真是不可思议！”米尔警员说，“我们查过那堆木块！我敢说里面连只死老鼠都不会有，更不用说圣诞老人的衣服了！”

其实宾汉姆在搜查这个部分的时候帮了大忙。他说，据他所知，那堆木块已经原封不动地保持至少一个月了，不过还是最好仔细查看一下。他自己还搬起木块看，米尔记得，搬到一半的时候注意力就被转移了。宾汉姆说他们该看看另一个角落里几箱很沉的土豆后面，米尔就去帮忙挪箱子了。宾汉姆则继续搬木块，虽然当米尔回来时他没有搬到最底下，两人还是一起结束了工作。宾汉姆说他们不用把木块放回去，他们就让木块那么放着，让宾汉姆在搜查过程中堆好。

卢思顿把战利品拿到屋后的“暗室”——那间被医生用作停尸房、已经弃用的乳品场。检查时他发现服装是完整的，就差一对眉毛。衣服不仅完整，还在一只袖子里夹着一张折好的纸，上面写着：

若想知道你某位家庭成员的秘密，于圣诞节下午3:30至4:30到书房来，我将如实告知。

好心人上

“好心人！好像之前听过这个名字！”卢思顿把纸给我看的时候说，“这人显然是在奥斯蒙德爵士的口袋里发现了这张诱饵，怕万一来不及销毁，被人从身上搜出来，就把它藏到这儿了！”

从葬礼回来后，我得知了这个消息，当时一家人聚在藏书室，听克鲁肯宣读遗嘱。他们中还没有人知道圣诞老人的衣服被找到了。我能想象他们所有人紧张地坐在椅子上，近视的克鲁肯凑近了文件，然后抬起头，从他的长鼻子上看着底下的众人。

当他们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大多数人暗自庆幸自己分得的部分没有太糟糕时，遗嘱执行人之一乔治和克鲁肯在书房跟波蒂珊简短地聊了一会儿。她听到自己会分得一千英镑时很开心。

“我真的完全没想到！真是——奥斯蒙德爵士能把我看得这么重要真是太善良了。我从来没想过，虽然哈利·宾汉姆说过我应该会得到一些钱。我或许不该提这件事，当时也从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不过这笔钱来得真是时候，因为哈利·宾汉姆和我订婚了。我想您应该不会再需要我了吧，乔治爵士？你知道任何东西都抚平不了奥斯蒙德爵士的死带给我的悲伤，我也从没想过会遇到比他更感激员工的雇主，知道他还记得我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整理奥斯蒙德爵士的生意文件时如果还有任何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很乐意——我的意思是，这纯粹是出于我的好意——”波蒂珊小姐窘迫地红了脸，急急忙忙地继续说——“他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放得很有秩序，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他一直都那么严谨，事情办妥之前绝不会搁置。太有条理了！我真的特别遗憾，乔治爵士！”波蒂珊小姐说完便跑开了。

“我对那姑娘说了不大中听的话，”乔治说，“我的上帝！真为她感到遗憾——如果您是对的话，上校！”

乔治和克鲁肯回藏书室和其他人会合了。乔治停了一会儿，半开着连通门问我接下来的计划时，我听到梅尔布里小姐尖酸地说奥斯蒙德很吝啬，他一直都很吝啬，可他竟把她和贴身男仆还有司机划为一类，还不如一个秘书，真是太过分了！她不会动他一分钱！

我也为波蒂珊小姐感到遗憾。看到她得知自己能继承遗产之后，对乔治说了那一番傻话，然后跑去告诉未婚夫的兴奋的样子，我从未如此欣赏她。我不喜欢我们实施的计划，因为卢思顿确信它能为我们带来缺失的证据。如果我知道我们会以其他方式找到东西，我绝不会同意他的计谋。

我进了大厅站着看报纸。约1小时15分钟后，波蒂珊小姐从后面的门进来了。我从余光看到她很犹豫，看了看四周，然后慢慢朝我走来。她看起来很纠结。

“哈尔斯托克上校，我能跟您谈谈吗？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事挺烦人的。我——我本来很高兴；我是说，大家的心情还是很沉重，但能得到这样一笔意外之财我还是挺高兴的。是这样的，哈尔斯托克上校，哈利·宾汉姆说遗嘱肯定是搞错了。他特别激动，让我有些害怕。他说我必须在克鲁肯先生离开前找他谈谈。我不太想去找他，他应该还在和乔治爵士还有其他人聊天，可哈利说我必须在他走之前找他谈谈，因为他认为拿的遗嘱不对。他很肯定奥斯蒙德爵士立了另一份遗嘱，留给我的数额——嗯，比克鲁肯先生说得多很多。我想说清楚的是，我已经很满意了，以为哈利会很高兴，可他特别认真。哈尔斯托克上校，您能给我些建议吗？”

我问她宾汉姆有没有说他为什么相信有另一份遗嘱。

“他没说，但看上去很肯定。哈尔斯托克上校，我觉得有可能是奥斯蒙德爵士跟他说过这件事。奥斯蒙德爵士跟他谈论在做的生意也不是没有可能，当然是以比较委婉的方式。他自然会把奥斯蒙德爵士说过的话视为秘密，不会跟其他人说。他刚刚跟我说不要对其他任何人提起这个事，除了克鲁肯先生，因为很机密，可我认为应该问问您的意见，哈尔斯托克上校？但愿我这么做是最合适的？看起来很不知好歹，可我向您保证，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我告诉这姑娘说宾汉姆应该是搞错了，甚至跟她说了奥斯蒙德爵士确实打算修改遗嘱，但并没有真的修改。我向她保证会跟克鲁肯说，并建议她待在自己的房间等我的回复。

随后我听到电话铃响了。波蒂珊小姐本能地朝书房走去接电话。我告诉她不用接，应该是找我的，她就上楼去了。我在书房找到了卢思顿，他正在听电话里尼波利给他的报告。

随后我们去找宾汉姆，发现他在车库楼上的小公寓里。我们悄悄走了进去，卢思顿走在最前面，看到他坐在椅子里咬着指甲，表情相当可怖。我们瞥到一眼他的这个表情，他就跳起来面对着我们。两位警察走上前，给他铐上手铐，而卢思顿指控他杀害奥斯蒙德梅尔布里爵士，并跟他说了惯用的警告。

“肮脏的谎言！”宾汉姆厉声说，“肮脏的谎言，我能证明！我有不在场证据！别想推翻一整个仆人休息室的证词！我知道你们的目的；噢，我清楚得很！你们想把那姑娘应得的东西骗走！我会揭穿你们的！别以为把我抓起来我就不能说话了。警告我？证据——我会给你们证据！”

警察把他带走了，并立刻搜查了他的房间。我们搜了很久，都以为不会有什么收获，但米尔警员被木块堆的事情刺激到了，决心要恢复自己作为一名尽职尽责警察的名誉，不会放过任何物件。他的一丝不苟有了回报，在宾汉姆驾驶专用手套的一根手指里找到一张揉皱的脏兮兮的纸。结果是奥斯蒙德爵士写的另一张遗嘱修改草稿。这张明显比维特科姆偷去的那张写得早，八分之一、六分之一和四分之一几个数字被涂涂改改，但“格蕾丝·波蒂珊——10000英镑；即1/16”这句写得很清楚，还加了下划线。我们猜测是奥斯蒙德爵士在车里写完之后扔到了地上，被宾汉姆捡走了。他竟然这么相信这张纸上的内容就是遗嘱的最终条款，不过也有可能奥斯蒙德爵士对宾汉姆提过遗嘱的事，甚至说过他打算给波蒂珊小姐留下一笔可观的财富。

宾汉姆自然不能毁掉这张在他看来是实质性证据的纸——能娶一位继承人的机会。无疑，他每次开车手指碰到这张纸时都扬扬自得。

∗ ∗ ∗ ∗ ∗

看着宾汉姆和押送他的警察离开后，我去告知家属说调查结束了。众人表情各异，有惊愕、有愤怒、有不安，能看出他们现在才发现奥斯蒙德爵士对遗嘱有过暂时的修改。只有珍妮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她懒洋洋地斜靠在一张靠近门口的大扶手椅里，头无力地向后靠着，悲戚地盯着天花板。

我公布了消息，看到她坐了起来，身子前倾，在我开始说话时抓住了椅子。她惊得目瞪口呆，随后放松下来。环顾四周，我看到这个令人惊讶的消息渐渐让其他人在脸上展示出了不同程度的解脱。

“我的天！宾汉姆！”乔治倒吸了一口气。

“我一直都不信任那个人！”梅尔布里小姐说，“奥斯蒙德看不出一个人的品性。”她傲慢的目光看向了我，“看来我们得谢谢你了，哈尔斯托克上校，罪犯这么久都没抓到，现在总算能让人安心了；我们必须感谢你，至少我们都还活着。想想凶手还在房子里四处走动，一家手无寸铁的女人和孩子们都任其摆布！”

“我说，米尔德里姑妈，别那么夸张！”乔治不以为然，“我是说，有我在，还有切利顿和其他人——”

珍妮弗已经站起身，默默地朝门口挪动。我帮她开了门，看到切利顿急切地往大厅另一侧走去。珍妮弗一走到门口就飞奔了出去，我忍不住看着她朝切利顿跑去，不顾一切地和他拥抱在一起。

后记

哈尔斯托克上校　书

我根据要求，在“作业”的帮助下于星期五下午写下了肯尼斯·司道尔列出的问题，以及答案所指的杀害奥斯蒙德·梅尔布里爵士的凶手。多亏了肯尼斯列出的证据，才能让我确定我得出的结论。有人会发现其他几个名字也能回答其中的几个问题，但只有一个名字能对得上所有问题。

知情人

1.谁知道奥斯蒙德爵士去找克鲁肯讨论新遗嘱的时间？

宾汉姆，他开车送他去的。

2.谁至少在圣诞节前的星期六知道了圣诞老人计划？

宾汉姆，他后来跟波蒂珊小姐提过，得知消息后便放弃了原先和她请假一天的计划。

时机

1.如果第一套圣诞老人装扮在预计的星期六早晨或迟一天送到，谁在场截住了包裹？

宾汉姆。他可能在后门截住了包裹。

2.谁能不动声色地了解圣诞老人计划，并在第一时间知晓收到了第二套服装？

宾汉姆，通过波蒂珊小姐得知。

3.谁有机会在星期二下午使用打印机？

宾汉姆，他当时在书房隔壁的藏书室整理圣诞树的灯。

4.谁有机会从维特科姆的房间拿到他的一只手套并藏在藏书室？

宾汉姆，在星期四午饭时间帮忙抬尸体上楼时。他没有必要把手套藏在藏书室；只要说是在那里找到的就可以。

5.谁有机会在杀人之后把圣诞老人的服装从房子里带走？

宾汉姆，他把衣服放在垫子下，星期四下午载我去布里斯托前从房子里带走。

企图施放虚假信号

1.谁暗示是亚什莫尔把衣服带走了，企图转移搜查方向？

宾汉姆。

2.谁在第一次搜查外屋时阻止了衣服被搜出？

宾汉姆，他很热心地为警察提供了帮助。

3.谁把亚什莫尔吓跑，试图栽赃给他，甚至使他有可能自杀？

宾汉姆。

我们直到星期六才确定了最后两个问题和答案的真实性，不过即使在找到服装和亚什莫尔的供述之前，我们也已经有了间接证据。至于宾汉姆知晓奥斯蒙德爵士遗嘱的内容的事，有一种可能是奥斯蒙德爵士跟秘书说过，他所有的家人都觉得他说过。这样一来便很难认定波蒂珊小姐完全没有串通的嫌疑。她在圣诞节的叙述中无意供出了宾汉姆，暗示了她的无辜，我很欣慰地说她的无罪证明完全成立了。

宾汉姆之前被排除嫌疑是因为他有不在场证明。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他在维特科姆之前到了仆人休息室，假设维特科姆是直接过去的，宾汉姆就不可能作案。可后来我们发现维特科姆在路上磨蹭了一会儿，还去了珍妮弗的房间，正好给凶手留了一条经过道至楼梯下的橱柜、再从那里去仆人休息室的畅通之路。搪塞之辞拖延了找到证据的时间，正好给宾汉姆提供了不在场证明。草率的行为和假话带来的谜团令人迷惑了一段时间，当真相浮现后，宾汉姆的不在场证明就不攻自破了。

圣诞树亮灯仪式结束，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宾汉姆急着让波蒂珊小姐离开藏书室，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待了多久。要是维特科姆直接去了仆人休息室，宾汉姆被问到为何来晚了，他无疑会辩解称自己一直在忙着弄电灯以试图建立不在场证明。

我认为他是依靠打开的窗户这一条假线索来大做文章的，声称是某个外部侵入者作的案，引起大家一片猜疑，在这过程中他或许盼望着能把衣服带出房子，并把它丢在逃犯可能会脱下衣服的地方。

宾汉姆是个自负的小人。他自认为波蒂珊小姐随时准备投入他的怀抱，便狡猾地在杀人前没有要她答应嫁给他，而是案发后在别人看来还没来得及知晓她是继承人时立刻求婚。他显然很确定她在得知自己得到一大笔财富后不会抛弃他。

他自不量力，迫切地想要防止圣诞老人装被发现，不仅让亚什莫尔背上了嫌疑，为了确保嫌疑永远无法洗清，还试图逼得老人自杀。看出这个丑陋的伎俩时，我对宾汉姆的任何怜悯都烟消云散了。

当梅尔布里家所有人、菲利普·切利顿，甚至维特科姆都道出了真相，也摆脱了跟案件的任何牵扯后，我感觉像是洗脱了自己共谋作案的嫌疑一样。依照目前的调查来看，就连戈登·斯蒂克兰关于绿宝石的奇怪说法都是真的，艾琳娜最后得到了宝石，戴着也十分好看。

结果证明，肯尼斯坚信维特科姆心里没有恶意就不会来法莱克斯米尔参加圣诞聚会是错的。肯尼斯告诉我说他有很长时间都在怀疑维特科姆手中握着勒索奥斯蒙德爵士的把柄，可是我们完全没有查出这类信息。我相信事实其实很简单，维特科姆过于自满，从没意识到自己有多不受人待见。我想过他会不会猜到奥斯蒙德很喜欢卡罗尔而决定放弃追求珍妮弗，转而去追卡罗尔。可我没机会去确认这一猜想。

希尔达可能是奥斯蒙德爵士的所有子女中真正缅怀他的人了，不过她和卡罗尔都在享受财富带来的愉悦，卡罗尔也即将在秋天开始上建筑学的课程。

至于迪迪，她应该会至死不渝地陪伴丈夫，我很钦佩她的勇气和同情心。我想她已经静下了心，现在会更开心一些了，因为她不再期待有什么会来解脱她的束缚，她现在意识到是自己抓得太紧，只要愿意就能剪断。对于奥斯蒙德爵士给新遗嘱做的笔记，她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是对的，我只值那么多，可能还太多了。卡罗尔值得拥有更多，会更好地利用这笔钱。不过卡罗尔觉得她和希尔达已经有够多钱了，不需要再拿钱。她坚持认为父亲是一时兴起才会写下那些笔记，并不是真的那样打算。我可不会被她糊弄。卡罗尔很善良，她可以很轻易地让我难受，我也不会假装否认自己得到这笔钱很高兴。我会尽量谨慎地花这笔钱，这样对卡罗尔才公平。”

乔治已在法莱克斯米尔住下，梅尔布里小姐则住在庄园门口的寡妇小屋。她热衷主持八卦讨论，说自己是如何一早就预见圣诞聚会的麻烦；她总是提醒奥斯蒙德不要讨论太多自己的事；发生“那件可怕的事”时，她一眼就看出“我们中绝不会有人”跟案件有任何关联；其实她很能判断人心，能很快看出谁有罪，要不是她及时透露的线索，犯人永远都抓不住。

梅尔布里家人之间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圣诞节期间他们再也不会在法莱克斯米尔举办家庭聚会了。

完

大英图书馆

·侦探小说黄金时代经典作品集·

牛津谜案

DEATH ON THE CHERWELL

[英]梅维斯·多里尔·海　著

魏波珣子　译

中国青年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牛津谜案/（英）梅维斯·多里尔·海著；魏波珣子译．—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19.7

书名原文：Death on the Cherwell

ISBN 978-7-5153-5747-8

Ⅰ．①牛…　Ⅱ．①梅…②魏…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173840号

责任编辑：彭岩　刘晓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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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0×970　1/32　9.375印张　165千字

2020年1月北京第1版　2020年1月北京第1次印刷

目录

序言

英国警衔说明

第一章 顺流而下的财务主管

第二章 纸包不住火

第三章 追本溯源

第四章 血海深仇

第五章 深夜入侵

第六章 麦特酒店的午餐

第七章 《尘埃》的作者

第八章 “妮比”

第九章 看见柏丝的男人

第十章 渡船屋的秘密

第十一章 苏格兰场与洛德联盟的商谈

第十二章 吉姆·利杰特

第十三章 布雷登到访圣西缅

第十四章 帕梅拉，柏丝的外甥女

第十五章 鸡毛蒜皮

第十六章 格温妮丝拜访索菲娅姨妈

第十七章 帕梅拉到“末端”做客

第十八章 警探巡查上游

第十九章 解脱

第二十章 丹尼斯·莫特的自我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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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以牛津大学为背景创作侦探小说的传统可以追溯到80年前，比柯林·德克斯特的《摩斯探长》还要早上几十年，而且此传统延续至今，经久不衰。

这一传统的建立归功于约翰·塞西尔·马斯特曼1933年创作的侦探小说《牛津悲剧》以及亚当·布鲁姆1929年创作的《牛津谋杀案》。但要说到这一特殊类型作品的先驱者，被遗忘已久的梅维斯·多里尔·海是其中当之无愧的一位，她的第二本小说《牛津谜案》于1935年面世，故事发生在虚构的泊瑟芬学院里。

巧合的是，多萝西·L.塞耶斯的“彼得·温西勋爵探案系列”之《俗丽之夜》也于同年出版，这部小说算得上是发生在牛津大学女子学院里最著名的故事了。该书主人公哈略特·凡的母校什鲁斯伯里学院，原型便是塞耶斯就读的萨莫维尔学院。而梅维斯在《牛津谜案》里描写的学院处处透露着牛津大学圣希尔达女子学院的痕迹，它与“玛格丽特夫人”女子学院（在本书中以“LMH”的缩写形式出现）是彻韦尔河沿岸仅有的两个女子学院。

由此不难判断，梅维斯·多里尔·海就是圣希尔达女子学院的学生，梅维斯于1913～1916年在牛津大学里度过了三年时光，同院毕业的名人还有侦探小说家P.D.詹姆斯和薇儿·麦克德米德。

《牛津谜案》第一章里“那些大学生，特别是大一新生，当然算不得是理智成熟的成年人”——便是她从学校生涯中摘取的一段回忆。

梅维斯无法像其丈夫阿奇博尔德那样从牛津大学取得学位。尽管早在19世纪就已建立4个女子学院，但牛津大学直到1910年才承认女性学员的存在，到1920年才开始将学位授予女性学员——此时距梅维斯毕业离校已有4年之久。

如此一来，我们便能理解为什么《牛津谜案》会探讨对女性的偏见了。梅维斯在此作品中对女性教育的观点虽不如赛耶斯的《俗丽之夜》那样明晰，但看得出来她们“英雄所见略同”。

在梅维斯第一部小说《地铁疑案》中横死的受害者人缘极差，本书中的受害者——担任学院财务主管的丹宁小姐也是一样。为了避免对学院造成负面影响，几个学生叫上自己的朋友对案件展开了秘密调查。这个故事超乎常规，案发之地也出人意料。因此，院长柯德尔小姐当然认为：“泊瑟芬学院的财务主管没有遭到杀害。”但别忘了，本书可是一部侦探小说。

如此的逻辑让人不由得想起书中刻画的一位当地农场主——隆德先生，大家都认为他不可能杀人，因为他出身于“一个有良好教养传统家庭”。

然而，隆德厌恶女性，不允许女人踏入自己的房子，在他伊丽莎白式府邸的壁炉架上还刻有诅咒女性的言论。在作者眼里，他或许就代表了牛津大学本身。

梅维斯似乎对她上一本小说中低调登场的警探很满意，于是一个富有同情心并且充满智慧的角色——韦恩督查来了，完全不同于当地那些粗鲁的警察。在找寻真凶的角逐里，业余侦探们的速度并不比他慢多少，但他依然是一位强劲的对手。这场侦查还演变成了泊瑟芬学院的女同学和圣西缅学院的男同学之间的较量。接近尾声时，似乎所有嫌疑人都不存在犯罪的可能，不过在梅维斯·多里尔·海的世界里，道德层面的罪恶感也占有相当大的比重。

非常遗憾，梅维斯·多里尔·海在《牛津谜案》之后只创作了一部作品。当时“二战”在即，残酷的战争几乎改变了她的一生。梅维斯直到35岁才成婚，她的丈夫阿奇博尔德·菲茨伦道夫来自加拿大一个富有且颇具影响力的皇室家族。阿奇博尔德加入了英国皇家空军，却在1943年的一起空难中丧生。不难想象，丈夫的死对于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的梅维斯来说，并非生命中唯一一次惨变。1916年，她19岁的兄弟在日德兰海战中溺亡；1939年，她最小的弟弟所乘的飞机在马来亚战役中坠毁；一年后，家中的老三也因修泰缅铁路而牺牲。

不再创作侦探小说之后，梅维斯回归到自己最初的兴趣——传统手工艺品。她曾担任农村工业管理局的研究员，该机构成立于20世纪20年代，旨在鼓励贫困地区的手工艺产业。梅维斯推动了威尔士绗缝产业的发展，使得梅维斯·菲茨伦道夫这个名字被人们铭记至今。据说她人脉甚广，可以在贵族们的家中举办展览，这一渊源可能与她丈夫的菲茨伦道夫家族有关。阿奇博尔德的一位表妹嫁给了约翰·达什伍德，成了乔治五世的侍女。

自1950年起，梅维斯又出版了几本著作，包括为妇女协会创作的《30件手工艺品》和1972年发表的《浅谈绗缝》。她后来一直在格罗斯特郡生活，于《浅谈绗缝》完成后的第七个年头与世长辞。

梅维斯·多里尔·海短暂的创作生涯是侦探小说界的一大损失，而更令人惋惜的是，她去世不过数年便被人们遗忘得一干二净。这次看到她的作品能重新呈现于读者面前，我真的是十分开心。

斯蒂芬·布思

英国警衔说明

由于“侦探小说黄金时代”系列小说的故事发生地主要在英国，书中机警睿智的侦探也以英国警察为主，所以在读者阅读本书之前我们先对英国的旧时警衔和称呼做一些简略介绍，以便读者更好地理解小说背景。

英国的旧时警衔主要分为5等（从高到低）：

警察总监（Chief Constable）；

警司（Superintendent）/总警司（Chief Superintendent）；

督察（Inspector）/总督察（Chief Inspector）；

警长（Sergeant）；

警员（Constable）。

伦敦以外地区的警署还有以下几种职级（从高到低）：警察局长（Chief Constable）、警察局副局长（Deputy Chief Constable）、助理警察局长（Assistant Chief Constable）。

另外，对于担任刑事调查部门或其他某些特别部门职务的警务人员，一般会在他们的职级之前加有“侦探（Detectives）”前缀，本书中译为“警探”。此类警务人员由于职责性质特殊，所以一般不穿制服，而着便衣执行任务。

在警务人员的升迁或训练等临时过程中，他们的职级还会加有“实习（Trainee）”“临时（Temporary）”“代理（Acting）”的前缀。

第一章

顺流而下的财务主管

一月的一天下午，尽管刚到四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倾斜的屋顶上覆盖着冰冷的瓦楞铁皮，从屋顶低头望去是混浊的彻韦尔河，抬头则是一棵光秃秃的柳树。但萨莉·沃森坚称那里是密谈的绝佳地点，她的同伴们也一致赞同，欣然前往。唯有达芙妮·洛维里奇的脸上流露出一贯的不满，她带上了一条厚毯子，像是对萨莉的选择发出无声的质疑，顺便借此缓解屋顶上的寒冷。

那些大学生，特别是大一新生，算不得是理智成熟的大人，有时候的所作所为甚至比小毛孩儿还要幼稚。摆脱中学的严厉束缚令之兴奋，而负担沉重的工作也还遥遥无期，因此他们踏入大学校园时，宛如保留清晰前世记忆的新生儿。这些家伙总是不把权威放在眼里，而且在大学这样闭塞的环境里，想要在余下三年成为风靡全校的“风云人物”似乎也轻而易举，如此一来，兴奋之情便又增添了几分。大学生涯稍纵即逝，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展现自我的机会，由此便能轻松地获得“有创意”的标签，这比中学时“淘气包”的外号可要体面得多。他们认为有不拘一格的创意再稍加努力，便足以为今后的上等生活奠定坚实的基础了。

大学生们最爱的消遣方式要数组建秘密社团，这可比中学时代小打小闹的小团体要高出一个档次。每个秘密社团都有其独一无二的宗旨、具有象征性意义的暗号以及入会仪式。达芙妮·洛维里奇、格温妮丝·潘恩和妮娜·哈森聚集在牛津泊瑟芬学院里一间船屋的屋顶上，等萨莉·沃森一到，她们就能开始“洛德联盟”的创立仪式了。牛津大学素来有为河段命名的传统，而临近泊瑟芬学院所在岛屿的河段恰好叫作“洛德”，联盟的名字便由此而来。

下午四时，西姆塔上传来的钟声响彻彻韦尔河上空，几分钟后，萨莉穿过草地飞奔着去和其他人会合。她一屁股坐到达芙妮的毯子上，手腕上系着一根黄绳子，上面挂着五枚由银丝绞成的戒指。

“五个？”格温妮丝惊诧道，“你没叫德莱格吗？”

“为什么要叫她？”萨莉厉声反驳道。得让格温妮丝明白联盟的集体决策是神圣不可亵渎的，就算是联盟领袖也必须遵守。

“不过我还有个提议。既然叫洛德联盟，那洛德就是我们的守护神了，也得扔一枚戒指到河里去。”

“没必要。”格温妮丝反驳道。

“我们可以扔做工最差的那个，”达芙妮建议，说完便仔细端详起那几枚戒指。

“你们也真够俗气的。”妮娜语带讽刺。

“我倒觉得这主意不错，萨莉。这样一来约束力就更强了。”

“明明就是华而不实，做些表面功夫。”格温妮丝嘟囔着，毫不买账。

“不懂什么叫象征意义吗，小姑娘？”妮娜惋惜地说，“你接受着英国文化的熏陶，骨子里却没能融入一点诗意。”

“赶紧开始吧，”达芙妮催促道，“冷死了。”

“等会儿宣誓完，先去我房间里喝杯茶，再把联盟的宗旨写进放在我那儿的密语本里，”萨莉下指令，“天很快就黑了。”

“天黑正好适合进行秘密活动。”达芙妮说。

“随便吧，还有人没来吗？”格温妮丝问道。

“当然，大家这么准时，我很开心，”萨莉赞许地说，“但我总不能因为我有急事就让莫特缩短他的辅导时间。”

“要是碰上我们敬爱的柯德尔小姐就趁早死心吧，她可不会同意这种事情。”达芙妮打断道。

“可是他好像有什么事，急着要离开……”

“还以为你习惯性迟到呢。”达芙妮再次打断道。

“我只是晚了几分钟而已。莫特肯定心情不好，要不怎么对我的论文不太满意。”

“或许因为没能跟往常一样睡上午觉。”格温妮丝猜测。

“莫特不是这样的人。”达芙妮断言，“他身强体健，穿着短裤去游泳或者绕着公园跑步倒是更有可能。”

“或者和柏丝比赛划独木舟去了。”格温妮丝说。

“不会的。”萨莉肯定地说，“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达芙妮这么肯定他身体强壮，但莫特是个白人，他不会和学校里的渣滓同流合污。不管怎样，还是得感谢他抽空给我补课，上次的课我因为得了流感错过了。”

“正好提醒我了，你病还没完全好，船屋屋顶可不是我们热心的财务主管小姐会推荐的地方。”妮娜说，“我们最好快点儿。”

“记住，”萨莉提醒他们，“等联盟正式建立后，所有人在提到柏丝前，都必须先诅咒她一番。”

“那还真是可惜了，”达芙妮若有所思道，“德莱格不在。她最会诅咒人了，那可是她那个斯拉夫家庭的浪漫传统的一部分。”

“你们都同意……”萨莉指出。

“不行，我们不能让德莱格加入，”格温妮丝打断道，“不该较真的事情她总较真，该谨慎的事情她却冒冒失失。你永远不知道她会有多离谱，她要是激动起来，都有可能直接对柏丝痛下杀手，让大家全都坐牢。再说了，她压根藏不住秘密。”

“但是，”达芙妮问道，“如果我们的手上一直戴着这个张扬的指环，又怎么保守秘密呢？”

“你没必要告诉别人你戴的是什么戒指吧？”妮娜说。

“我们不能戴在脚趾头上吗？”格温妮丝建议道。

“到了夏天，脚趾头也会露出来。”达芙妮一针见血。

“你们拿它当鼻环戴都行。”萨莉不再坚持。

“柏丝会说这样不卫生，然后定个新规矩——只要违反就罚款。”妮娜说。

“但撇开戒指不说，”格温妮丝问，“如果柯德尔小姐问起别的事，提到了柏丝，我们又不得不回答，这种情况我们怎么守住秘密，是不是必须得先说，‘诅咒丹宁小姐’？”

“你可长点脑子吧。不过说真的……”萨莉认真地向前探了探身，“我相信，如果你虔诚地诅咒一个人，她就一定会在周遭感受到一些不健康的空气，继而变得憔悴，就算逃离，最终也会发现哪里都一样。”

“我简直无法理解，泊瑟芬这种专为年轻女性建造的体面学院怎么会容许柏丝这样的衰人存在。”

“振作一点，格温妮丝，”达芙妮建议道，“如果你对植物学有些许了解，你就会知道真菌是在潮湿之地自然生长的，而牛津，特别是我们学院所在的珀斯岛恰好就是符合条件的地方。这是原始的生存之道。就算我们将柏丝根除，她也毫无疑问地会再次生长，但我们还是得尽我们所能维持和平。而且，‘泊瑟芬有位财务主管，我们原本无仇无怨。但她的恶行对我们造成了伤害，所以我们才会建立洛德联盟诅咒她’。”

“很好，”萨莉评价说，“这个也要写进我们的密语本里。天色已晚，我们赶快宣誓，好回去烤松脆饼吃。格温妮丝，我当你是真心想加入联盟，但你却什么建设性意见都没有，只顾着挑刺！”

“我当然想加入了！”格温妮丝解释道，“虽然这铁皮屋顶的寒气侵入了我的五脏六腑，但我依旧热情不减。”

“达芙妮，你呢？”

“我完全赞成——不过我想知道我的誓言到底会对柏丝造成多大的伤害？如果看见她在冰冷的彻韦尔河中可怜地挣扎，应该救她上来吗？”

“我敢说她的游泳技术和水獭有一拼。”妮娜肯定道。

“我们以后再谈细节，”萨莉严肃地说，“但我觉得不可以有真正的犯罪行为。大家站起来吧，这样更正式。”

“但也更危险。”达芙妮指出。

4:15的钟声从西姆塔传来，在暮色中回荡。

“这个点真吉利，”萨莉说，“了解重要事件的发生时间总归是不错的。”

格温妮丝迅速从毯子上站起来，差点摔倒。“它要掉下去了，”她尖叫着，“我们都会成为水中祭品！”

“谁让达芙妮只顾着享乐，还非得带条毯子。”萨莉语气严肃。她站在倾斜的屋顶上，身形不稳，其他人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跟着她宣誓：

“我们在此声明，将在泊瑟芬学院积极生活，提升自我，为根除一切邪恶的影响、抑制柏丝真菌的生长，以及提高思想道德而努力——”

萨莉解开黄绳子上的结，庄严地伸出手，将戒指放在手心，就在其他人伸手去拿时，格温妮丝激动地喊道：

“有人来了！”

在船屋前方的彻韦尔河拐角处，纵横交错的灌木丛被黑暗笼罩着，独木舟的船头由于灌木丛的阻挡而微微摇摆。

“说不定是柏丝，”达芙妮低声说，“德莱格说她划舟往下游来了。”

“就算真是柏丝又怎么样。别这么傻站着了，又不是等着拍照的出水芙蓉。”妮娜提议，她坐了下来，佯装是在欣赏风景。

一阵刺耳的噪声传来，那是坚硬的树枝刮擦独木舟的声音。“方向都控制不好。”有人嘟囔了一句。河岸两边是浓密的灌木丛，中间夹着一条黑暗河道，阴沉的冬日傍晚光线微弱，隐约看到一艘独木舟在河面上漂浮着，却没有人在划桨。

“上面没有人！”格温妮丝高声尖叫，“大家都想错了。”

“不，有人，她是躺着的——”

“做着夏日午后的梦。”达芙妮喃喃地说。

“像《夏洛特夫人》那幅画里一样，乘着独木舟顺流而下，她八成在玩什么新浪漫主义。”妮娜轻蔑地说。

“有点不对劲！”萨莉淡定理智的语调掩盖了她内心忽隐忽现的恐惧。“拿船钩来，不行，要撑篙，快！”

她从屋顶跳到台阶上，台阶的最底端与河面相连，她弯下腰，踏进停泊在那里的一艘平底船里，接着跳到更远处的另一艘船上，一系列动作令船大幅度晃动，互相碰撞，溅起一阵阵水花。她的动作太快了，其他人还在她头顶上移动，把铁皮屋顶踩得震天响。但如此吵闹的环境，都没能叫醒独木舟上的人。

“快！快！”萨莉喊道，“给我撑篙！”不过随即她就在旁边一艘平底船上看到了一根竖立着的竿子，被绳子固定在船体外一侧。她猛地将它抽出来，伴随着敲击的响声又溅起一阵水花。达芙妮拿着一根竿子也走到台阶上，妮娜和格温妮丝则举着船桨踉踉跄跄地跟在她后面，差点儿没把她推进水里。独木舟随着水流缓慢地向下游漂移着，现在差不多与台阶处在同一高度了。

萨莉拿稳竿子：“它会漂得越来越远，那些平底船有没被锁着的吗？”

妮娜所在的船不停摇晃着，她尽量倾身贴近屋顶，用手扯了扯锁链，“就知道会这样，需要什么就没什么。”

没有人愿意离开现场去船屋里取钥匙。

“抓着我——”萨莉冒险探出身子，将重量不轻的竿子尽可能地往外伸。“我要掉下去了，抓紧点儿，我够到它了！船身横过来了，达芙妮，钩住船尾！”

“这艘独木舟就是柏丝的‘法拉隆’。”格温妮丝低喃。

“人也是她没错。”妮娜证实道。

她们将独木舟拉至与平底船平行的位置。上面的女人全身伸展着躺在独木舟的横梁之下，一件长款毛呢大衣盖住了身体的一部分。她穿的绿色毛线衫和毛呢裙子全都湿透了，湿漉漉的金发遮住了她的一只眼睛，还沾了几缕在被污泥弄脏、毫无生气的脸上。她的嘴半张着，另一只眼睁得大大的，眼里却是一片茫然。

“她淹死了！”格温妮丝惊恐地倒抽一口凉气。

“人怎么可能在独木舟上淹死？”萨莉严肃地质疑。“可能只是病发，我们把她拖出来。不行，先把独木舟绑好。”

泊瑟芬学院的财务主管玛拉·丹宁[1]并非大块头，但困难之处在于，僵硬的身体原本就够重了，再加上湿透的衣服，四个女孩挤在狭窄的台阶上，还要从独木舟的横梁下把她弄出来，再抬到由碎石铺成的小路上。

突然发生这样恐怖的事情，眼下她们已经无暇顾及洛德联盟。直到冰冷的尸体被安置在了路边，格温妮丝才突然想起，此次事件与她们相聚于此的目的之间所存在的可怕联系，顿时大惊失色。

“不能继续下去了，我们最好离开这里。”她建议道，声音不住地颤抖。

“试试人工呼吸。”达芙妮迟疑地说。

“可已经无济于事了！”格温妮丝哭着说。“我们——”她浑身颤抖。

“别这么冷血！”萨莉命令道。“当然了，不许跟任何人提起联盟的事。它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说话间，她协助妮娜对这具毫无反应的躯体采取急救措施。“以最快速度去找柯德尔小姐，让她打电话叫医生来。”

格温妮丝快速穿过湿漉漉的草坪，绕过船屋朝花园的大门跑去。

注解：

[1]　财务主管bursar与一种植物学真菌genus Burse读音相似，故称财务主管为柏丝。

第二章

纸包不住火

此时牛津大学泊瑟芬学院的院长办公室里，柯德尔小姐正要品茶，门突然被推开，她抬起头，视线离开茶托，望向脸色苍白的格温妮丝·潘恩。格温妮丝紧攥着门把手，嘴巴因喘不过气而大张着。柯德尔小姐有些恼怒，她的思想比较传统，希望人人都能做窈窕淑女，不想看到她的学生有任何粗鲁的行为。

“柯德尔小姐，出事了！丹宁小姐……在她的独木舟上……”格温妮丝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应该不严重吧……”肯定没什么事，柯德尔小姐心里想着，格温妮丝一副惊恐的样子太过于夸张了。

丹宁小姐可是游泳好手，河里就是她的地盘。

“我们也希望如此，可是……可是她好像淹死了！你最好赶紧叫医生——你的茶！”柯德尔小姐还端着那杯香气四溢的茶，她正要品尝第一口，就被格温妮丝的话打断了。茶水不但溅湿了盘子里的黄油面包，还流到柯德尔小姐漂亮的棕色裙子上。她放下茶杯，发出不满的声音。

“格温妮丝，她现在人呢？怎么会……”

“本来在她的独木舟上，我们把她抬了出来，就放在那间船屋旁的花园小路上，她们正在给她做人工呼吸。”

柯德尔小姐有些犹豫不定。在她的固有印象里，大学生或多或少都与“恶作剧”挂钩。她总是害怕会在公共场合出洋相，但这次不同，格温妮丝的恐慌看起来不像是假的。

柯德尔小姐焦急地打电话询问：“请问是舒德医生吗？我是泊瑟芬学院的柯德尔。这边出了一起意外事故，丹宁小姐在她的独木舟里……在河里……情况危急。对，正在做人工呼吸。谢谢，再见。”她心神不宁地挂掉电话，这时候说“再见”似乎不是什么好兆头。

大约10分钟后，舒德医生赶到事发地点，此时花园已被夜色笼罩，萨莉和妮娜还在做着无用功，“抢救”着浑身湿透的尸体。

“你们采取的措施是对的，但恐怕为时已晚，”他粗略检查过尸体后对她们说。方才柯德尔小姐带着他穿过船屋客厅来到现场，屋子里的灯光透过落地玻璃门照进花园里，使她们得以看见彼此的面容，无一不是苍白惶恐，众人站在路边，气氛微妙。

“你们在这儿待了多久？”他问姑娘们。

“从……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刚过4:15。”萨莉告诉他。

“你们在河里看到了她的尸体？”

“对……不对，是在她的独木舟里。”

“独木舟里？那你们目睹了事发经过？”

“没有，我们只看到独木舟顺着河流漂了下来，然后才发现她在上面。”

“姑娘们，我没有要怪你们的意思。我只想了解发生了什么。”医生略带怒意地大声说道。他环视一周，“你们有谁能坦白告诉我事发经过吗？”

“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格温妮丝突然吼道，因焦虑痛苦而有些暴躁。“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就躺在独木舟上，好像已经淹死了。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

医生眼神凌厉地扫视了一圈。她们身上又湿又冷，现在想来，今天发生的一切真的太不可思议了。舒德医生的话深深冒犯了萨莉，她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

妮娜率先打破尴尬的沉默，说：“我们看到一艘独木舟顺流而下。发现不对劲后，就用撑篙把独木舟钩到了岸边，然后就看见丹宁小姐，把她救了出来。”

“从河里救出来的？”

“不，从独木舟里。她躺在独木舟上，全身湿透，像是溺水了。”

医生听后微微摇头，眉头紧皱着，陷入沉思。不过调查案件本就不是他的职责。

“事到如今恐怕只能报警了，柯德尔小姐。可以借这屋里的电话一用吗？不介意的话麻烦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他大步向船屋里走去。柯德尔小姐转身看向女孩们，眼神里透着怀疑。她和玛拉·丹宁同事15年，有着深厚情谊，但由于太过震惊，她甚至还来不及悲痛。在危急情况下，她本能地展现出身为院长的冷静。

医生的最后一句话仿佛一个爆竹，在泊瑟芬学院的寂静花园里突然炸响。报警也就意味着要面对公众！

面对公众可谓柯德尔小姐的噩梦。哪怕是正面宣传，一旦牵扯到诸如“女大学生”或者“藏在学士帽里的俏皮金色卷发”之类的话题，即便事先打好招呼，那些报社记者也极易干出蠢事。更不必说这种丑闻了！这可是一起死亡谜案啊，太糟糕了！不过这四个学生就在事发现场，她们肯定可以解释清楚来龙去脉的吧。医生唐突的言行吓到了她们，她得委婉地从她们那儿获取真相。应当让她们知道不是什么话都能往外说，因为仅“神秘”二字，便足以吸引嗅觉如狗鼻子般灵敏的媒体蜂拥而上。

没过多久医生便回来了，他看了看女孩们，催促她们赶紧回去把湿衣服换掉，再喝点热水。

“你们换完衣服之后，就去我的办公室里等着，”柯德尔小姐指示道，“我会煮点茶给你们，我再声明一点，这件事不得对任何人透露半句。”

女孩们步履沉重地走过草坪。舒德医生安慰柯德尔小姐，“幸好韦恩督察在值班，可以马上赶来。他行事尤为谨慎。你了解事情的真实经过吗，柯德尔小姐？”

尽管柯德尔小姐的措辞足够委婉，却仍旧没能拨开这层迷雾，她感觉得到学生们对她说的话不甚赞同，充满了抵触情绪。

“她们才刚进大学就遇到这样可怕的事，自然容易慌乱，但我肯定，只要情绪稳定下来，她们就能说清原委。特别是萨莉·沃森，这几个人里要数她最理智。这件事本身也的确太过离奇了。”

“不能让你一直站在这儿吹风了，柯德尔小姐。事已至此我们也无能为力，我会等督察过来的。”

院长返回学院，成立仪式被迫中断，洛德联盟的成员们聚集在院长办公室里，心怀感激地猛灌热茶。另一边，督察也赶到了案发现场，两个警员抬着担架紧随其后，站在河边台阶上对现场观察一番后，才将尸体抬进船屋客厅里。

“据我检查，她属于溺水身亡，死亡时间为过去的4～5个小时，”舒德医生告诉他，“但她的后脑有遭受重击的迹象，可能让她短暂失去了意识，不过还不足以致命。”

“击打她的头部……不对，据你所说这是独木舟，而非平底船，”督察深思道，“独木舟自重不够，在上面有大动作很容易失去平衡。再者，死者的脸、头发还有衣服上都沾满了泥巴。”

看起来并不像单纯的溺亡这么简单。

而且你发现了吗？她贴身的衣服都湿透了，外面的大衣却半干着。你说人是在独木舟上被发现的对吧？确定吗？”

“我不确定，”舒德医生有些不耐烦，因自己没有事先发现这些细节而愠怒道，“你最好去见见那几个女孩子。我到这儿的时候，她们已经把她放在路边了，就是你之前看到的地方。如果不做尸检，没人可以确定死因到底是什么，或者她是什么时候遭受重击的。”

四个女孩儿的“茶话会”因韦恩督察的到来而中断，但她们并不恼，听从他的话一起前往船屋。然而这个神秘事件已经在校园里不胫而走，正对着柯德尔小姐办公室的走廊和楼梯口，突然多了不少女仆和学生来回晃悠。在督察举着的手电筒的照射下，小路时隐时现，学院的窗户后面露出十几双眼睛，都盯着河边台阶和船屋。

督察用手电筒将船屋屋顶扫了一遍，一张毯子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谁的大衣？”督察厉声询问道。

“是我的毯子。”达芙妮嘟囔着，“我们拿来垫着坐的。”

柯德尔小姐闻言眉毛一扬。

粗略查看了现场，提了一些例行问题之后，督察让两个警员去检查独木舟以及周围状况，自己则与其他人一道进了船屋。

“抱歉，大家得回避一下，好让我可以轮流向你们提问，”他语速缓慢，好像还在认真思考着什么，“你们发现她的时候附近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整个花园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了。”萨莉告诉他。

“那有没有别的学生看见丹宁小姐什么时候上的独木舟，或者在下午见过她？”

“德莱格不是看到她了吗？”格温妮丝突然出声。

柯德尔小姐紧蹙的眉头被夜色掩盖。德莱格·采尔纳克？这也太……太不合适了！她一点都不希望她成为目击者，她不仅完全不受控，还稍不留神就可能辱没泊瑟芬学院的名声！

她们穿过狭窄的阳台走向客厅，丹宁小姐的尸体就存放在客厅的沙发上。柯德尔小姐后悔没带她们从屋子外面绕到花园门口去。但转念一想，这么多人一起走过学院，路上免不了碰上其他学生，必定会引起她们强烈的好奇心。走过客厅时，她们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柯德尔小姐将她们带到小型的公共休息室，那里正是莫特先生当天下午3:00～4:00带萨莉训练的地方。

“督察，如果你想在这儿讯问，其他人可以在我的房间等，就在隔壁。”柯德尔小姐说。她觉得主要目击证人还是待在她的房间里更为“稳妥”。脸色苍白的学生们依然没有缓过来，一路沉默，但她极为担心，一旦审问结束，她们获得自由后，必定会因为目击者身份而成为众人的焦点，届时大家围坐在火炉边聊天时，可能一五一十地就全说出去了。当然，传出去是迟早的事，但至少她可以争取一点时间和副院长史蒂文斯小姐碰个面，好好商量一下后续措施，比如，拟定晚餐时间给学生们的公告，禁止散播谣言的警示，等等。

督察决定先审问萨莉，其他三位被打发去了院长的房间。休息室里暖和不少，灯光更显柔和，她们因此再度平静下来，黑暗花园里发生的一切被暂时抛诸脑后。恍惚间，她们感觉自己就像是从一个可怕陷阱里逃回了现实世界，正想要聊一聊这段惊险旅程。但眼下的场景似乎不太合适，毕竟以前柏丝就是经常坐在她们现在坐的椅子上，向柯德尔小姐控诉学生们的罪行，据泊瑟芬学院的学生透露，这是她们每次谈话的主要内容。除了格温妮丝抱怨了一句“估计我们连烟都不能抽”，她们几乎没有说话。

在搜查船屋时，督察刻意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因为他不想听到大家七嘴八舌和自相矛盾的声音，而是希望先分别向她们了解事件的始末。征得同意后，他先从萨莉·沃森开始。萨莉坐在他对面的一把小扶手椅里，尽管她现在看上去衣衫齐整，镇定自若，但惯常外露的自信似乎还尚未回归本体。

打理过的棕发十分顺滑，量身定做的海军蓝连衣裙在这样的严肃场合里为她增添了几分活泼气质。督察盯着她的棕色眼眸，心想，的确是个漂亮得体的姑娘。

一张毫无表情的方块脸，嘴上方长着红色胡子，原来是个呆头鹅，稍加观察后，萨莉在心里得出结论。

“沃森小姐，关于这次……意外，能将你看到的和知道的都告诉我吗？”

萨莉微微皱眉，努力回想着。船屋屋顶可不是聚会的理想之地，她知道自己很难自圆其说，然而还是掉进了这个陷阱。“我们四个当时坐在船屋屋顶上。我是下午四点到那儿的，知道具体时间是因为我刚上完课……”

“其他人4点之后才到？”

“不，她们先到，我是最后加入的。”

“你们是打算去河上玩儿吗？”

“当然不是，我们约好了在那儿见面，那是我们最爱的聚会地点。即便是在又冷又暗的时候，那条河对我们来说也依然拥有着非比寻常的吸引力。”萨莉急切地解释，希望能令人信服。

“你们是去那儿见谁的吗？”督察隐隐觉得他抓住了这个谜团的一个线索。

“不是，只有我们四个。我们就是见面聊聊天罢了，聊到4:15的时候，西姆塔的钟声响了。”

“你们在等丹宁小姐？”

“没有！”

“但你知道她在河上划独木舟？”

“我不知道，达芙妮可能知道，但我们约定见面的时候绝对不知情。”

“丹宁小姐的独木舟平时是放在那间船屋里吗？”

“是的，但我们没注意到船不见了。我们没有下去，一直待在屋顶。”

“所以结论就是你们坐在船屋屋顶，与丹宁小姐的死毫无瓜葛？”

萨莉心中一凛，感觉大事不妙。绝对不可以让这位督察知道洛德联盟的事情，他一定觉得傻透了，或者更糟，将此与柏丝的意外联系起来。因此虽然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回答得很坚决：“没错！”督察凌厉的眼神一直盯着她，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脸红了。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

“你不觉得奇怪吗？一月的天气并不好，丹宁小姐居然会在一天下午的4点去河上划独木舟？”他抛出下一个问题。

“对她来说这种行为并不奇怪。她的独木舟叫‘法拉隆’，她经常去划，我还在下午茶时间碰到过她，那时她刚划完独木舟回来。”转而谈论柏丝的日常习惯让萨莉松了口气。

“所以没有不寻常的地方。那请沃森小姐继续说说，下午4点你在船屋屋顶和朋友会合之后发生的事。”

萨莉一五一十地说了，从她们看到独木舟的那一刻开始讲起，尽管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声音倒是十分冷静，玛拉·丹宁的尸体偏向船体一侧，在独木舟内的横梁下伸展开来，上面盖着一件灰色大衣。

“你们在没看到独木舟之前，还坐在屋顶的时候，有听见尖叫声、落水声或者其他不同寻常的声音吗？”听完经过后韦恩督察发问。

“我完全想不起来，应该没有。”

“你要告诉我的就只有这些吗，沃森小姐？没有任何与这次意外有关联的地方了？”督察尽量表现出最和蔼可亲的样子，心想这应该可以让女性在他面前放松下来。

“我想不出任何与之有关的事了。”萨莉冷酷地说，同时从椅子上起身。

韦恩也站了起来，帮她开门，还将她送到院长房间门口，十分绅士但也丝毫没有放松警觉，顺便把格温妮丝·潘恩叫了过去。

萨莉没能来得及悄悄叮嘱一句“不许透露洛德联盟的事”，好让下一个人提高警惕。不过她成功与格温妮丝对视，投去一个让对方小心点儿的警告眼神。

但格温妮丝只当她在表达对这位督察的怨恨之情。

“该死！”萨莉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格温妮丝太过外向了，她肯定会说漏嘴！为什么下一个不是叫你们呢？”

“那个警察不好对付。”达芙妮镇定地说。

“但我们问心无愧，随便她说什么。”

此时韦恩督察暗暗在心里对格温妮丝评价了一番——容易激动，经不起惊吓。她个子小小的，鼻子跟脸型有点不搭，下巴也短小，一双凸出的眼球仿佛总是在惊叹世间的一切。

“你们怎么会目睹案发经过的？”他开门见山道。

“我们没有看到，”格温妮丝几乎是尖叫着说，“我们只看到了丹宁小姐——我是说她的尸体，在独木舟上。”

“你们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难道你能想到吗？不过你是警察，确实可能会想到。”

韦恩迅速转移话题，“那你们有想过会看到她单独在独木舟上吗？”

“我们压根就没想过会看到她。”——这人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但是你们去船屋，并非和丹宁小姐全无关系对吗？”如果再问快一点，格温妮丝很可能就露馅儿了，幸好对方缓慢的语速给了她思考的时间。

“完全无关，我们并不知道她会去划独木舟。”

他察觉到对方在掩饰些什么，但一时摸不着头绪，又问了几个问题后，便让她走了。他陪她走回院长房间，发现德莱格·采尔纳克到了，于是决定先找她谈谈。

在公共休息室里坐下后，德莱格给督察拼写她的名字，解释她是南斯拉夫人——“来自斯塔拉格拉的采尔纳克家族。”她骄傲地补充。督察一脸茫然。他对南斯拉夫没有什么概念，只依稀觉得和俄罗斯有些渊源，认为那里的人应当都高大健壮，头发乌黑，眼神火热，举止粗野，腋下随时都夹着颗炸弹。所以看到德莱格的五短身材，脸型较宽，一双大眼睛灰中透了一点绿，披着一头金色直发，他确实有些惊讶。

“你可能已经听说了丹宁小姐的意外，采尔纳克小姐？据我所知，你是唯一一个在今天下午见过她出去的人。你能告诉我她是什么时候上的独木舟吗？”出于对外国人语言水平的不信任，韦恩对德莱格有些区别对待，他一字一句地说，保证自己吐字清晰，只是他似乎忘了，德莱格是牛津大学的学生，英语交流应该毫无障碍才对。

德莱格连珠炮似的回答：“我是见过她，因为她刚好从我眼前经过，想不看到都难，但我并没有在找她，也没想要见她。当时我正在图书馆看书，她拿着船桨出了客厅，穿过露台，接着走过草地，穿过那道门，往河边的台阶走去了。”

“是去船屋？”督察提醒道。

“是的，她的独木舟放在那里。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德莱格突然停下。

“你记得时间吗？”

“我怎么会知道？”德莱格生气地说，“见到丹宁小姐是什么很重大的事吗？我还得马上确认时间才行？”

“看来你觉得丹宁小姐在一月的一个寒冷午后去划独木舟，是件稀松平常的事了？”

“于我个人而言，”德莱格认真回答道，“在这么冷又没太阳的天气去划独木舟确实难以想象。但在这儿，就是有人这么做，所以我学着以平常心看待。”

韦恩再次回到时间的问题上。

“你记不记得你几点去的图书馆？”

“我清楚地记得我是吃完午饭后去的。”

“那是什么时间呢？”

“两点前后。”

“你看到丹宁小姐的时候，旁边还有人吗？”

“不知道，我没看到有人。图书馆里到处都是那个，你们叫什么来着，哦对，壁凹！被挡住了也说不定。”

“还有其他可以帮你确定时间的事情吗？见到丹宁小姐的时候你已经在图书馆里待了很长时间了吗？”

“不是很长，不到一小时。我刚找到想看的书，翻到想看的那一章。”

“任何事都可以告诉我，只要有帮助。比如，丹宁小姐穿了什么衣服，手里拿东西了吗？”

“她穿了——”德莱格语带轻蔑，“她穿了一件灰色的长款外套，你们称之为风衣的东西，特别具有英式风格，在这儿也算是必需品了。它就是又长又直，没什么款式可言。”

“还有一顶帽子？”

“对，戴了帽子，是灰色的，很像男款。”

“或许是一顶毡帽？她手里拿什么东西了吗？我记得你说了船桨对吗？不止一个？”

“应该有两个。好像还有一本书，我怎么知道？”

“你能确定她拿着一本书吗？”

“不确定，也可能没拿。我怎么会知道？跟你说了我没太注意，当时又没人跟我说她马上就要死了。”

纯粹就事论事的腔调，德莱格有些不耐烦了。

“什么意思？”督察立刻询问，“谁会告诉你这个？”

“凶手呗。可惜我不知道今天日子特殊，不然一定仔细盯着我们财务主管的一举一动。”

“所以你肯定这是谋杀？”

“她不可能在河里自杀然后又回到独木舟里不是吗？”德莱格平静地反问。

“难免有意外。”韦恩说。

“啊，英国式意外，我又学到了一件奇事。”

“你确定她戴了帽子？”督察冷漠地问道。

“我看到她脑袋上有帽子，”德莱格强调，“她总是戴着那顶帽子去划独木舟。”

“而且是独自一人？”

“没错。”

“看来你知道的就这么多了？”韦恩为自己的机智开心，这位目击者可不好对付。“如果你想起了其他能帮你确认时间的线索，请告诉我好吗？”

就在他为她开门的瞬间，一位警察从走廊跑了过来。

“督察，有个小姑娘不是说过毛毯是她的吗，我们在上面发现了一些小东西。”他伸出手，露出一根黄绳子，串着4枚由银丝绞成的戒指。

督察接了过来。他打开院长办公室的门，伸出手掌给她们看戒指。“这是在船屋屋顶找到的，是你们谁的吧？”

“没错，是我的，”萨莉沉默片刻后说。她仔细盯着戒指，“只有这些吗？”

督察合上手掌。“你们还丢其他东西了吗？”他敏锐地问道，同时朝站在走廊里的人招了招手，“巴纳特，你在毯子上只看到这些吗？”

“就这么多，督察。”萨莉镇定下来，“只有4个。”

督察再次张开手掌。“没错，就这么多。”她告诉他，“你瞧，一人一个。”

“戒指和你们在船屋屋顶上的谈话内容有什么关系吗？”

“算有吧。我是为朋友们做的，大家都觉得一人戴一个挺好的。”

“那可以物归原主了。另外，有人记得独木舟上还有没有其他东西吗？除了丹宁小姐的尸体？”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船桨？”格温妮丝不确定地说。

“有船桨吗？”督察问。

“我们没有拿上面的东西。”萨莉肯定地说，“我不记得有没有其他东西，但如果有，那就还在那儿。我确定我们什么都没拿。”

说话间那个警察又跑了过来，回答督察的问题。

“独木舟上有平顶毡帽，督察，但没有船桨，有一艘平底船上倒是有两个。”

“你们确定没人拿船桨出来吗？可能抓在手里去够独木舟了？”

“我们要是能拿到船桨，早就碰到独木舟了。”达芙妮指出。

“我们是从船屋里拿的船桨。”格温妮丝补充道，“应该就是平底船里的那些。”

“确定吗？你们从船屋里拿了几个？”

“我拿了两个，”妮娜说，“给了格温妮丝一个。”

“我在船屋里拿了一根撑篙。”达芙妮补充道。

“丹宁小姐的船桨上刻了她名字的首字母‘M.D.'，”萨莉说，“她会精心保养，就放在船屋里。”

督察得到了提醒。“仔细检查所有撑篙和船桨，”他命令那个警察，“还要在河里全面搜索刻了‘M.D.’字母的两个船桨。洛维里奇小姐，现在可以去聊聊了吗？”

韦恩注意到达芙妮舒适惬意地坐在椅子上，低头盯着自己交叠着放在大腿上的纤纤玉手，等他开始问话。他没注意到她丰腴的身材，鹅蛋脸上鼻子直挺，再配上黑色卷发，是17世纪的美人才有的样貌。

她的故事与其他人的差不多。在她提到船屋屋顶时，督察问：“聊这个会违反你们的规定吗？”

达芙妮迅速看向他。“不会的，”她郑重其事地回答，大学生必须遵守这种愚蠢规则，真是幼稚的嘲讽。

“不过选择这么个地方确实有点古怪，特别是已经下午4点了，你们错过了下午茶？”

“没有错过，我们本来要去我房间吃松脆饼的，饼干还放在那儿呢。”达芙妮难过地说。

“那为何不直接在你房间边喝茶边吃饼干边聊呢？除非你们在那儿等某个人出现或某件事发生？”

“如果早知道财务主管会出现，”达芙妮声明，她被他的言外之意激怒了，“我们是绝对不会去船屋屋顶的。”

“我还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非得在那儿见面。”督察毫不留情面地说。

“我们想聊一些私人的话题。”达芙妮维护着自己的尊严。

“看来需要聊很久，你还带了条毯子。”

“坐在铁皮屋顶上可是很冷的。”

“没错。坐在房间里壁炉前的地毯上就暖和多了，而且环境也很隐秘。”

“我并不期望你能理解，”达芙妮愤愤不平地说，“但我们身处小岛上，岛屿是浪漫的存在，所以我们想要坐在河边，提醒自己这里真的是一座岛。”

韦恩想起小时候，岛屿对他而言，的确也散发着一种浪漫的魅力，不禁觉得自己是不是过于多疑了，这种看似不合常理的行为在大学生中很普遍也说不定。可是话说回来，为什么不选在更早的时候去河边，而是下午茶时间呢。“实话告诉你，”他拿出警察的威严，“我根本不满意你们的解释。我没有指责你们的意思，但你们没有全盘托出，我只能说，刻意隐瞒对我们的调查毫无帮助。就算是在你们看来没有关联的细节也可能是有用的线索。你没有别的要跟我说的了？”

“没有了，想不起别的了，”达芙妮宣称，“对于这起意外，我和你一样没有头绪，如果有，我很乐意提供线索。”

他表示谈话结束了，脸色没有丝毫缓和。他有点生气，因为在他看来完全不好笑的事情，这姑娘却总能将它们当玩笑话对待。因此即便她出去时冲他微微一笑，也没能让他心情好上那么一点。

接替达芙妮坐在椅子上的是妮娜，她发现督察异常严厉，但这次短暂的谈话中并没有任何新的收获。

第三章

追本溯源

泊瑟芬学院的院长柯德尔小姐总会令来牛津大学参观的美国游客眼前一亮，特别是她穿着方帽长袍的模样，因为在他们看来，那是最典型的牛津女性形象。其实人们可以在大学老师身上看到各种各样的打扮，比银行职员或者股票经纪人要个性鲜明得多，柯德尔小姐并非最典型的一位。她又高又瘦，有点驼背，一头凌乱的淡茶色头发，戴着一副夹鼻眼镜，衣服看着像是十年前的乡下女裁缝用上乘料子专门缝制的。而副院长史蒂文斯小姐年纪不大，身材圆润，不太修边幅，但性格温厚。几位学生的问话已经结束，现在轮到她俩局促不安地坐在了督察对面。

“请见谅，”柯德尔小姐先挑起了话头，“如果我不小心问到了你无法告知的信息——你也知道，头一回遇上这种事，我们内心不安，不自觉地就想问你掌握的所有信息。”在柯德尔小姐看来，不应当存在无从考据的事情。哪怕是意外，甚至是谋杀案——不过她一般不会往谋杀的方面想，都应该有记录在案的文件，这样人们才知道该有怎样的反应。

“请放心，柯德尔小姐，”韦恩向她保证，“我会将我收集到的信息全部如实相告，不过说实话，现在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但我的人已经在调查取证，相信今晚肯定可以整理出个大概。就目前的状况来看，这次事件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偏离轨道的恶作剧。显然这不是一起普通事故，人不可能掉下独木舟淹死，然后又回到独木舟上。大学生向来热衷于恶作剧，有可能酿成这样的悲剧。”

柯德尔小姐紧紧攥住椅子的扶手，用难以置信的惊恐的眼神盯着他：“但肯定不是……不是……”

“不，柯德尔小姐，我认为你的学生和这件事无关，至少不存在主观意愿，但我的怀疑并未消除，因为她们仍有所隐瞒。”

“可是督察，这是相当严重的控诉，你真的有证据……”

“在回答我的问题时，她们其实是有点避重就轻的，何况，她们究竟在那个船屋屋顶做什么？”

“大学生的行为总是很古怪，督察。即便我每天都被迫见识各种各样的古怪行为，也还是会被层出不穷的新‘惊喜’吓到。”

“我确定以前见到过她们四个坐在那间船屋上，”史蒂文斯小姐说，“只不过就是随便找了个你没想到的地方坐坐而已。”

“好了，目前我还没办法相信她们坐在那儿的行为与丹宁小姐无关，但我相信她们也没想到会看到独木舟载着她的尸体漂下来——这件事是没办法否认的。”

柯德尔小姐生气地哼了一声，但他没有注意，继续道：“这次溺水意外，有可能是年轻小伙子干的。丹宁小姐的溺亡可能偏离了他们的预期计划，等发现时为时已晚，自己的恶作剧造成了可怕的后果时，他们把尸体放回独木舟上。我知道这种假设愚蠢至极，但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这么没脑子。以前就曾发生过这种情况，自己过失杀人后惊慌失措，企图掩盖自己的罪行，最终性质转变，以谋杀罪接到起诉。不过放心，真相很快就会浮出水面。柯德尔小姐，现在你能先告诉我，丹宁小姐会游泳吗？

“游泳是她的拿手好戏。”史蒂文斯小姐告诉他，“我很确定，因为去年夏天我和她一起在教堂进行浸礼仪式，她的水性特别好。所以这件事就更加匪夷所思了。”

“她的头部还遭受过重击，这也许是主要原因。当然重击可能是意外造成的，但也不能排除这并非故意所为。这样就指向了截然不同的解释，但要我说，还是不太像蓄意谋杀。”

史蒂文斯小姐似乎正在平静地思考这个可能，但柯德尔小姐觉得脑袋快炸了。大学生，恶作剧，过失杀人，谋杀！不可理喻、难以置信的连锁反应。“谋杀！”她倒抽一口气。“但没人能预料到……理由呢？杀人的理由是什么？”而她的真正想法是：“泊瑟芬学院的财务主管并不是死于谋杀。”

“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种可能，”韦恩督察认真地说，“柯德尔小姐，麻烦你简单说说丹宁小姐作为财务主管的日常工作、经常联系的人等。她是不是就住在这儿？”

柯德尔小姐吸了一口气，轻咬嘴唇，似乎在努力让自己的思绪回到督察的问题上，但眼睛里却全是茫然。史蒂文斯小姐用眼神询问她的院长，待后者微微点头，才开始解释。

“没错，督察，丹宁小姐就住在学校里。你应该想看看她的房间吧。身为财务主管，她负责学院里所有财政和商务上的事情，以及保管办公室里的所有商务性文件。如果需要调查的话，院长秘书可以带你去看看，只是她今天休假，不过我觉得也没什么必要。除此之外丹宁小姐还负责管理院内的杂务人员。她在学院里的角色和教授以及教师们差不多，只是不上课罢了。”

“了解，感谢你详尽的解释，但愿我们询问的每个人都能提供如此清晰的信息。”督察叹了口气，“我接下来的问题恐怕会有些敏感。你觉得学院的账目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或者诸如此类的其他问题？”

“这点我很放心，”柯德尔小姐的腰杆儿挺得笔直，“丹宁小姐的工作是无可指摘的。”

“丹宁小姐的商业手腕相当厉害。”史蒂文斯小姐平静地补充，“她做了15年财务主管，学院的大小事务也都处理得十分妥当。”

“明白，但请理解有些问题不得不问。”韦恩解释道，“能告诉我丹宁小姐有仇家吗？老师、院内的员工，或者学院以外的人？我猜她和学生之间没有过多的交集？”

“我不是这个意思。”史蒂文斯小姐说，“丹宁小姐不会干涉她们的工作，只负责管理所有院内事务，包括宿舍、饮食、洗衣房等，一直以来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她高效管理着学院生活方面的事务，但你知道，就算做得再好，也总有人抱怨。我猜是因为我们都更关心自身的便利与舒适，不顾其他。我们无意掩饰丹宁小姐在学生中不受欢迎的事实，一旦你对她展开调查，很快就会听到这些言论。但我认为你没必要对这方面多加关注。大学生们总能找到对象来发泄不满。我敢肯定他们那些行为不过出于幼稚的报复心理罢了。”

“我对丹宁小姐的工作以及人格始终持有最高的敬意。”柯德尔小姐说。

“这种情况我能理解。”韦恩督察说，“我对大学生多多少少有些了解。那除了学院里这群年轻女学生……”

“对，还有校外的人……”史蒂文斯小姐开口了，显然有什么话想说。她犹豫地看向柯德尔小姐，后者迎上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看样子像是妥协了。

史蒂文斯小姐继续道：“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你，督察，有那么两个人可以算是她的仇家，不过我不认为他们会杀害她。只是你在调查时十有八九会听到这两人的名字，所以还是把来龙去脉先跟你说清楚。”

“很好，很好！”韦恩赞同地说。

“你应该知道隆德先生吧，伊齐基尔·隆德？”

“新洛德河另一侧有个轮渡渡船屋，是那个渡船屋的主人对吗？我知道他。”

柯德尔小姐对轮渡渡船屋和泊瑟芬学院的历史兴趣甚浓，一听到伊齐基·隆德便直起了身子，一改之前战战兢兢、刻意回避的状态。史蒂文斯小姐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希望院长接过话茬，柯德尔小姐继续讲述起来。

“那你应该也听过伊齐基尔·隆德的父亲，亚当·隆德吧，泊瑟芬学院所在的这片土地曾是他的。其实，这片被人们称作珀斯岛的地方和轮渡渡船屋那一侧的土地原本是一个整体，后来有了新洛德河，才将两边分隔开来。填充离渡船屋较远的旧洛德河以及切断新洛德河，是为了建设能服务于更大范围的排水系统。如果你看过牛津的老地图，你会发现数个世纪以来，有无数条河道都发生了变化，进而导致新岛屿出现，旧岛屿消失，也算是最有意思的一个研究课题了。”

“不好意思，”韦恩督察以他最友好的声音恳求道，“能不能直奔主题？你也知道我需要尽快收集证据……”

柯德尔小姐从探索地理历史的宁静中瞬间回过神来，意识到这位督察并非知识的探求者，而是调查一桩疑似谋杀案的警察。可即便是在这样荒诞的情形下，她也无法违背自己的信条——要了解现在就必须先解读过去。

“请你原谅。”她讷讷地说，略有一丝慌乱，“但丹宁小姐和隆德先生之间的联系是有根源的，从某一方面来讲，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历史。这片土地还未被分隔前叫隆德，旧时的地图上一般都是这样写的，因为自16世纪起，隆德家族便拥有了这片土地，一听名字就知道是其专属岛屿。当时隆德先生已故的父亲迫于经济上的压力，将这片土地卖给了泊瑟芬学院的创始人，也就是著名的……哦，你对这个不感兴趣。人们都说伊齐基尔·隆德一直不能原谅他的父亲将家族财产变卖，也无法容忍泊瑟芬学院占有这片土地。这是导致矛盾的主要原因。第二个原因是，有一条小路穿过了渡船屋那边的花园，导致从我们的地方到公园去的那条主路被切断了。据说在买地时，就跟老隆德先生达成共识，即允许我们使用这条小路，但没有任何书面文件作为证据。伊齐基尔·隆德特别不愿意让我们走这条路，而丹宁小姐坚持认为我们可以使用，她觉得这条小路是穿过岛屿通往远处一座人行木桥的通道的一部分，并且经过河道上游旁边的田地。你可能已经知道了，还有一条公共小路也穿过那些田地。实际上，丹宁小姐没放弃过调查，并告诉过隆德先生，她会证明我们有使用权。我完全认同她的做法，探索地理历史是最有意思的课题，但我愿意放弃对这条路的使用权，以避免不愉快的发生。不过我们没办法阻止学生们走那里，特别是渡船屋并没有人住。”

“没错。”督察提出，“隆德已经不在渡船屋里住了，别人走不走那条路对他能有什么影响呢？”

“他一般不住在那儿，但会时不时地过去看看。好像还雇了个老头子打理花园，修理花草，也算是个看门人吧，但雇工也不住在里面。”

“你不会刚好知道隆德现在是否在渡船屋里吧？”

“我不知道，督察，请不要认为我在怀疑隆德先生。他很古怪，也没什么礼貌，还特别古板，但我没想过他跟这起事故会有任何联系。”

“他这人就这样，”史蒂文斯小姐解释道，“说话尖酸刻薄，爱威胁别人，但从未有过任何暴力举动，就算我们在小路上面对面碰到也不会。而且他一大把年纪了，站都站不稳。”

“明白。”韦恩表示同意，“我觉得他自己动手的可能性不大。我对他有一些了解。问一下，有划船的人从他那边上岸吗？有过这样的先例吗？”

“应该没有。”史蒂文斯小姐说，“渡船屋花园的角落处还有一间废弃的船屋，连着台阶，可以从那儿上岸，但我没听说有谁用过。疯长的灌木丛似乎把台阶到花园的路给挡住了。”

“从这条小路上应该找不出什么线索，毕竟他不住在那儿。除非他有意卖掉它，但又担心卖不出去？”

“隆德先生性情古怪，而且厌恶女性。”柯德尔小姐严肃地说，“他将家族财产称作神圣的遗产，失去了一部分，又被女人侵占了一部分，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耻辱。”

“真有点不可理喻了！”韦恩督察评价道，“这种想法挺危险的。”

“如果要卖渡船屋，”史蒂文斯小姐说，“我不知道会不会造成比使用那条小路更严重的矛盾。”

“我正想解释这个，”柯德尔小姐继续道，“我们想扩展学院规模。大家都知道可以从两处地方下手。一处是私人土地，正对着渡船屋，叫异教徒之地——又一个命名的有趣实例，它源于……不，现在不是研究课题的时候。另一处则是渡船屋一侧的土地，出于各种原因，那里是更理想的选择。隆德先生现在并不宽裕，所以我们试探性地向他提出买地的想法，结果只得到了一番谩骂。作为财务主管，丹宁小姐主持了这些谈判，她是非常出色的生意人。”

“了解，如果隆德这么反感这种交易，那他对丹宁小姐一定特别不友好了？”

“绝对的。”史蒂文斯小姐肯定道，“他恨她入骨，认为她想利用不正当手段将土地骗走，像鬼迷心窍一般，但话说回来，我确定他不是那种会将暴力付诸实践的人，而且上个学期结束后我还未曾见过他。”

“谋杀！”柯德尔小姐低声呢喃，“不可能！毕竟他来自有良好教养的传统家庭。”

“这话是没错。”韦恩督察表示同意，“那另一块地呢？拿下来应该不成问题吧？”

“异教徒之地的主人，”史蒂文斯小姐很快插入话题，“叫詹姆斯·利杰特，马斯顿来的农场主，他已经卖掉一大片地给别人建房子了，又急着将这块地出手给学院。他一听说我们找过隆德先生就立马来找我们了。他同样不好对付，但跟隆德先生完全不同。丹宁小姐拒绝了他的提议，因为她依然在争取渡船屋那块地，毕竟隆德先生已经老了，胜算应该比以前大。但利杰特知道我们不愿看到异教徒之地上盖满既廉价又丑陋的房子，便利用这一点威胁我们。”

“强迫你们购买，还提高售价？丹宁小姐也是主要谈判人吧？”

“对，不仅如此，她还启用了信托基金，防止随意建造的房子出现在那片土地上。”

“我知道了。”韦恩督察喃喃地说，“就是因为这个我才对那块地的名字这么熟悉。这事儿已经传开了对不对？”

“很多人都在谈论。”院长语气不善地承认道，“好在大众也认同它应当用来发挥更好的作用。肯定是迫于舆论压力，利杰特先生才最终放弃丑化这块地。经济利益于他而言最为重要，因此他对丹宁小姐也抱有相当大的敌意。”

“不过你看，”史蒂文斯小姐补充道，“不管是隆德先生还是利杰特先生，他们都没有攻击丹宁小姐的真正动机。第一，她只是学院委员会的代表，是委员会一致同意要购买渡船屋的土地；第二，借用利杰特的说法就是，伤害已经造成，就算丹宁小姐死了，他也没法随意建造那些倒胃口的房子。”

“没错，但如你所言，他俩毫无疑问都对她怀有敌意，这种敌意有可能引发突然性的暴力行为。”

“督察，我觉得丹宁小姐和他们两位之间的不愉快关系不值得大肆宣扬。我向你保证丹宁小姐没什么不好的地方。他们两个才是真的顽固不化。”柯德尔小姐澄清道。

“女士们，请你们放心，我会谨慎调查。但愿能找到证据证明学院里的人与这件事无关。还有一件事我必须问一下，丹宁小姐有亲戚吗？”

“当然有，我刚想跟你说这个来着。据我所知，丹宁小姐一直独来独往。她有一个外甥女，帕梅拉·埃克斯……”

“……埃克斯，字母X？”韦恩督察问。

“不是，拼作E-X-E，一听就是德文郡的人，或者只是跟河流有关？不管怎样，应该是跟地名有关系的一个姓。不能偏题了，那姑娘是剑桥格顿学院的学生，丹宁小姐对她百般照顾，因为丹宁小姐的妹妹已经去世了，留下帕梅拉孤身一人。我只见过她一两次，丹宁小姐不希望她和牛津大学有任何关系，认为她最好上另一所大学。丹宁小姐的父母也不在了，应该已经没有在世的亲属了。我会打电话到格顿学院，让那里的老师告诉帕梅拉这个消息。”

“嗯，告诉她是一起溺亡意外。”

“有必要让帕梅拉过来吗？只有她是直系亲属了。”

“不一定，我也可以开车去剑桥见她，当然她愿意来也行。”

“我们可以为她提供住宿。但要面对一群陌生人，她可能会有抵触心理，我们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能安慰她。只是路上真的会折腾得够呛，谁都不想经历往返两所大学间的拥堵交通，但面对面至少能让交谈更顺畅些。”

“需要的话，我可以开车送她回去。”

“那就太好了，督察，我知道案件最终一定会登报，但你在这件事上有话语权，能否尽量拖延曝光的时间？我看不出大肆宣扬有任何好处。”

“你放心，我不会向媒体透露任何消息。现在我也很担心他们说得太多，如果真是某个大学生犯蠢，这会阻碍我得知真相。你们也最好暂时禁止学生们使用学院的船只，女孩子的好奇心太重，我们不希望任何人破坏可能遗留在河岸上的线索，并且警告她们不要接受媒体的采访。提醒一句，一旦媒体听到风吹草动——我不是说他们一定会知道，但万一他们知道了，必定会不遗余力地从某人身上把故事套出来。”

“的确，我向你保证，督察，我们会采取一切预防措施，学生们都不会想到河岸上还有证据可寻。”

在丹宁小姐的房间里搜寻一番后，韦恩督察便离开了，他的下属在彻韦尔河的混浊河水里和长满灌木丛的河岸上也收集到了一些证据。韦恩需要筛选出有用的信息，整理成一条清晰明了的证据链。

第四章

血海深仇

那天晚饭后，格温妮丝、达芙妮和妮娜主动跟着萨莉去她房间。经过大厅时，萨莉从她的信箱里取出一封信。

“贝蒂！”她惊呼，“我都把她给忘了。”

“怎么了，你姐不是明天才来吗？”格温妮丝说，“现在还有时间，可以去邮局寄信让她过几天再来。”

“现在来正好，我们可能用得着她。”萨莉缓慢地说道，一行人正走上楼梯。

“用？”格温妮丝抓住关键词，“有什么用？”

“先让我看看写了什么。估计是说她们什么时候会到。”萨莉迅速浏览了一遍。进了房间后，她跪在壁炉前，不停地往里面添煤加炭，其他人则围坐在地毯旁边的软垫座椅上。

“那里有松脆饼，”达芙妮提议，“等着我们去吃呢。”

“有黄油吗？”萨莉问，“没有现成的话就没得吃了。”

“我有。”达芙妮说，“就是为松脆饼准备的。本来想留着在周五晚餐时和牛油布丁一起吃的，结果全泡汤了，我好伤心。”

“倒胃口的晚餐，”格温妮丝说，“诅咒！天哪！我们再也不能诅咒柏丝了。估计今晚是她最后一次被提起。如果再丰盛一点就好了，可惜。”

“格温妮丝，你还开玩笑！”萨莉不满地说，“达芙妮不能再吃牛油布丁了，瞧她那身材。”

“我的身材好过牛津的所有学生。”达芙妮声称，“那些一马平川的身材早就过时了。松脆饼放在我房间的书桌里，妮娜，能帮忙去拿下吗？”

待众人终于围坐在壁炉前，用萨莉的烤面包叉烤着脆松饼时，格温妮丝开口问道：“那洛德联盟呢？就这样没了？”

“还没有。”萨莉非常认真地说，“这件事会持续发酵，我们要尽力弄清真相。妮娜，4枚戒指就放在我包里。洛德河已经得到一个了，我们最好也戴上自己的。”妮娜将戒指取了过来，萨莉郑重其事地分发出去，最后给自己戴上一个。“现在洛德联盟要做的就是找出真相，好让泊瑟芬学院显得不那么白痴。我们的财务主管人品败坏，现在又因为她的死而将我们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我为她的家人感到遗憾，甚至为柏丝本人感到可惜——一定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情，没有人希望这种事发生在任何人身上。但我总是在想这件事很可能与她平时的所作所为有关。也许还有些我们不知道的，不被公之于众的事情。”

“我们最好小心点。”达芙妮提醒道，“那个督察已经在怀疑我们有所隐瞒了，如果我们再做出点什么，他会往最坏的方面想的。”

“你们肯定在谈话的时候说漏嘴了，”萨莉说，“你或者格温妮丝。”

“我当然希望柏丝还活着，然后用最恶毒的话语诅咒她。”妮娜急切地表明立场，“我宁愿在接下来三年里所有洗好的衣服都不见，每天只能喝清粥，也不希望柏丝淹死。可事已至此我们也无能为力啊。那些业余侦探也只是在小说里神通广大。”

“你什么都不知道，”萨莉告诉她，“我姐姐贝蒂和彭莱顿[1]一案可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大家都惊呆了。“怎么扯上关系的？”格温妮丝问道，“你是说她真的……”

“有时间我再告诉你们。但明天她来了，你们最好别去问她，因为她丈夫巴泽尔不喜欢聊这件事。毕竟惨死在地下室楼梯上的是他姑妈，这不是适合闲聊的话题。”

“萨莉，跟我们说说呗。”格温妮丝恳求道。

“现在不行。当下最要紧的是独木舟事件。”

此时有人敲门，动静不小，只见德莱格·采尔纳克匆匆走了进来。

“又一顿英式餐点？”她平静地问。饶有兴趣地环视着围坐在炉火前的人、松脆饼、盘子和黄油。

“这叫点心，”达芙妮告诉她，“上流社会用它来消磨晚餐与夜宵之间的无聊时光。”

“我知道。”德莱格平静地说，“我可不是初来乍到，明白你的意思。萨莉，可以把今天在温德尔教授课上记的课堂笔记给我吗？你说会借给我的……”

“好。”萨莉把烤面包叉递给达芙妮，去书桌里翻找笔记本，“但记得很零散，你得自己去听课才能明白。”

“也许吧，但我有别的事要做。”

“来块松脆饼吗？”格温妮丝问。

“小吃？不用了，谢谢。我觉得我的斯拉夫胃不太能吃得惯英式小吃。谢谢你，萨莉。”

“那个督察问你什么了，德莱格？”格温妮丝直截了当地问。

“督察？”德莱格拿着萨莉的笔记本刚走出门，犹豫了一会儿。“啊，那个警察！上帝！他说我是最后一个看到那个女人的人！”她返回屋内，猛地一下把门关上。她眉头紧皱，双手紧握在一起，全身仿佛有电流穿过，全然不像刚来时那样平静。

“你不应该喊‘上帝’，”萨莉责备道，“很郑重的时候才会提起上帝。”

“那个女人又坏又狡猾，本来就该死。”德莱格直言不讳。

“这么说太残忍了，”妮娜谴责道，“你没有权利说任何人该死。何况她是淹死的，非常可怕。”

“但我就是要说。她羞辱过我，可能后来她太过内疚所以自杀了。”德莱格的英语水平总是因强烈的情绪波动而飘忽不定。

“但她不是自己把自己淹死的！怎么可能？”格温妮丝质疑道。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德莱格情绪激动地问。

“我们怎么知道？”萨莉重复道，“她是在自己的独木舟上被发现的。这是个谜。可能有人杀害了她。”

“我觉得她是意外落水致死的，”德莱格告诉她们，“但无论如何，她羞辱过我。她居然骂我是猪——我可是尊贵的采尔纳克家族的一员。”

“英语里说别人是猪无伤大雅。”妮娜安慰她道。

“她为什么这么说？”格温妮丝问，她总爱刨根问底。

“她去了我的房间，地板上有一些树枝……”

“树枝？”

“没错，杉树的树枝。我很孤单，昨天是我们国家的一个节目，我们会把杉树树枝放在城堡大堂的地板上。我想着也要在我房间里小小庆祝一下。但是今早女仆跟她说我的房间不整洁。丹宁小姐过来告诉我，‘我不管你在南斯拉夫的家里是什么样子，但你现在这样就是住在猪……那个词叫什么来着，猪的房子……'”

“猪圈！”

“对，猪圈！她又说，‘但只要你还待在泊瑟芬学院，你就必须达到英式标准的整洁程度！'”德莱格颇为平静地复述了一遍。接着她勃然大怒：“她这种话，在我们国家可是会造成血海深仇的。”

“你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德莱格。”萨莉澄清道，“当然了，柏丝的确非常粗鲁，但就英语来说，这个词没你想得那么糟糕。”

“猪就是猪，英国猪还是斯拉夫猪，本质上没有区别。”德莱格认真地说，“这就是人格侮辱。只要她活着，就休想洗清这个污点。”

“无论如何现在算是洗清了，忘掉它吧。”妮娜建议道。

“还有别到处说她该死。”萨莉补充说，“英国人不会说这种话，这有可能让你惹上麻烦。”

“你是说他们会以为是我把她淹死了？那样的话我就回老家了，那里很安全。我不在乎。”德莱格突然冲出了房间。

剩下的四人面面相觑。

“会是她干的吗？”格温妮丝惊叹地小声说。

“我觉得不是。我不确定如果她有机会的话会不会这么做，可是何必呢？”

“我们说柏丝不是自己淹死的时候，她的回答是‘你们怎么知道’？”达芙妮指出。

“这不代表什么。毕竟她还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发现尸体的。晚饭时，柯德尔告诉大家丹宁小姐是因为船只事故溺亡的，她不会比其他学生知道得多。”

“那她为什么觉得这是自杀？”格温妮丝问。

“只不过是斯拉夫人的思维罢了，喜欢浮想联翩，想找出这次意外和猪圈事件之间的联系。”达芙妮解释说。

“不管怎样，德莱格是只旱鸭子。这件事不可能是她干的。”妮娜指出。

“不是她，但是——对了！她今晚给马修·康尼斯顿打过电话！”格温妮丝叫了一声。

“那又怎样？”萨莉冷淡地反问，“德莱格经常给马修打电话。不要乱叫唤，不然她们还以为我在房间里养了豚鼠。”

“被绞死的豚鼠才会这么叫。我跟你说，德莱格跟马修打电话用的是那什么南斯拉夫语。她很生气，而且就是在说柏丝。”

“所以你下午是在练习南斯拉夫语的听力咯——那应该叫塞尔维亚语。”达芙妮语带讽刺。

“这是条非常重要的线索。”格温妮丝十分肯定地说，“你们别傻了。德莱格用塞尔维亚语打电话，对方一定是马修，因为这就是他的常用语言，这样一来就没人能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了。我当时也曾路过，注意到德莱格很兴奋，不停地在重复着什么，好像怕对方听不明白似的，后来她用英语说了两三次‘柏丝’，接着告诉他更多信息，但不像是在说什么好话。”

“我猜格温妮丝经过的时候一定走得特别慢吧。”达芙妮评论道。

“我没听出有什么跟犯罪相关的内容。”妮娜说，“德莱格知道柏丝出事后就挺激动的，你们也知道德莱格这人，激动到给马修打电话并不奇怪。她可能不知道柏丝用塞尔维亚语怎么说，所以她只能用英语解释了。”

“很奇怪，”格温妮丝坚持道，“德莱格看上去很激动，但说到最后似乎又松了一口气，好像他在安慰她会没事似的。”

“你们只是在胡思乱想。”萨莉说，“什么时候打的电话？警探们总会这么问。”

“在问话之后。我在楼上待了一会儿，然后又下去看看有没有我的信。德莱格冲电话里狂吼，好像在说什么生死攸关的事情，我想不注意都不行。”

“你也知道德莱格有多容易激动。她可能在问马修，是否会因为对别人说柏丝侮辱她而被捕，马修说不会，她才放心下来。他们大概在南斯拉夫干过这种事儿。”妮娜解释说。

“可以先记下来，”萨莉建议道，“等我们发现更多线索，这个有可能就成了关键信息。但我们必须格外小心，还记得柯德尔说的‘流言蜚语和耸人听闻的新闻’吗？她说得对。我们不希望被媒体抓住任何可能成为头条新闻的把柄。如果发现什么线索会把德莱格牵扯进来，我们可能还得帮她打掩护。”

“可是这样对吗？”格温妮丝问，“如果真是谋杀……”

“英国陪审团是不会理解南斯拉夫人的血仇观念的。”萨莉说，“你希望德莱格被绞死吗？我不相信德莱格和这件事有丝毫瓜葛，但不管是在校外人员还是学院里的人面前，我们都必须注意自己的言行。大家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发现了她，紧接着跑来问各种问题，我们透露得越少越好。其实……”

萨莉把吃了一半的松脆饼放回盘子里，去书桌上拿起一张纸贴到门外，上面写着两个大字“勿扰”。

“从现在起，我们行事必须有组织有纪律，”她嘴里塞满了松脆饼，回到壁炉边的座位上，“调查期间我们要保持一致。幸好今天周五，周末有很多时间，我姐也会帮忙。我觉得明天你们最好都过来跟她、巴泽尔还有我一起吃午餐，下午一点在麦特酒店。”

“你姐夫才刚到，我们这么多人直接过去会不会不太好？”达芙妮问。

“他会很开心的。不管怎样，这件事至关重要，我们不能浪费时间。现在来分配任务。首先要弄清楚柏丝在昨天下午的全部行踪。她什么时候去的河边，以及是谁看见了她在河上。格温妮丝——不行，这事儿得和每个人交谈，你肯定会把所有细节都说出去。”

“胡说！”格温妮丝说，“我一定守口如瓶。”

“行吧，那就你来。我想最好有个人能侧面了解一下德莱格整个下午都在做什么。妮娜，你来可以吗？还要有人去河边搜寻线索……”

“平底船或独木舟我们都弄不出来。”妮娜提醒行动队长，“我不知道你还能从哪里找线索。”

“去岸边搜，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还有公园和对面的田地里都看看，或许就能发现什么——比如柏丝的船桨。”

“有什么用，”达芙妮说，“在那些泥巴地里踩来踩去。警察肯定已经找到船桨了。你是想让我们测量脚印大小，顺便把所有的烟头和纸片都捡了吗？”

“别这么死脑筋嘛，只要有可能成为线索的东西都可以找出来。这个任务需要脑子好使。达芙妮，你可以吗？而我，”莎莉坚定地总结道，“则准备去调查渡船屋！”

“渡船屋？”其他人异口同声道，“为什么？”

“老隆德可能与此事有关。因为那条小路和那块地的买卖，他对柏丝也怀恨在心，程度快赶上德莱格的血海深仇了。”

“这主意太棒了！“格温妮丝附和道，“他也特别生气。但是萨莉你一定要小心。他昨天对我大发脾气。”

“昨天？所以他当时在那里，今天可能也去了。”

“我迟到了，因为轮胎被扎破了。”格温妮丝解释说，“我真不想碰到他，早知道就不会去了。他从一棵树后跳出来，说着什么小岛，听着像一首韵律诗，但声音好可怕。”

“可即使他今天在那里，又怎么杀死柏丝呢？他自己连站都站不稳。”妮娜反对道。

“也许雇了个杀手。”达芙妮说。

“这个案子的麻烦之处在于，”萨莉以苏格兰场警察的论调宣布，“那些恨不得置柏丝于死地的人，比如德莱格和老隆德，似乎都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们不觉得这可能就是单纯的意外吗？”格温妮丝提议说，“难道她当时就不能是躺在独木舟里看书？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蠢，但这是她会做的事，结果独木舟翻了个身，把她淹死了，不知怎么又从另一边翻转了过来？”

“你得有理有据才行。”达芙妮说，“她完全可以挣脱束缚然后游开。”

“再说了，你没听见警察说她的帽子在独木舟里吗？”妮娜指出，“一定是有人把它放在那儿的。”

萨利说该喝咖啡了，于是去把壶里添满水。大家东一句西一句地说开了，内容涉及谋杀、意外甚至是自杀，但督察所说的因为大学生的恶作剧而最终导致悲剧的可能性，却始终未被提起。因为在大学生自己看来，她们是有责任心的成年人。

注解：

[1]　见《地下疑案》，梅维斯·多里尔·海著。

第五章

深夜入侵

萨莉的聚会在11点左右就早早结束了，因为格温妮丝和达芙妮说在睡觉前还有点功课要做，这样周末才能留出时间去调查。妮娜留下来帮忙收拾餐具。萨莉的房间在学院大楼的最南边，能一眼看到花园最窄的部分，正对着船屋。棚子虽被树挡住了，但能看到通向台阶的铁门。

关于神秘事件的讨论越来越乏味，因为随着时间推移，姑娘们的灵感逐渐枯竭，说不出更多东西来了。似乎是想从案发现场寻求灵感，萨莉拉开窗帘，把头伸了出去，再将窗帘在身后拉上，这样房间里的光线就不会干扰观察。

“怎么什么都没了。现在明月当空。”她告诉妮娜，停顿片刻后一声急促的低语从窗帘后传来，“妮娜，快把灯关掉然后过来！”

妮娜照做了，“可别说看见鬼了。”她冷静地说道。

“嘘！瞧那扇门。我发誓刚才有人在往上爬。”

“出来还是进去？”妮娜问，也钻进了窗帘里。

“进去。我觉得是个男的。快看！那边的阴影处是不是有个人在动，丁香花旁边。”

“可能是警察。达芙妮说他们把独木舟抬上岸了，就放在大门里面。”

“那又回来做什么？而且也不必爬过去啊。肯定有人进去拿了什么东西，或者对独木舟做了什么。快看！”

“对，我也看到人了。”妮娜承认道。

“妮娜，你赶紧去换双橡胶鞋，把裙子下摆提起来或者换身衣服，手电筒你有吧？动作快点儿，别让任何人看到你，我们在花园门口那儿碰头。”

“可是——”妮娜小声想拒绝。

“快！”萨莉催促道，“如果你不来，我就一个人去。”

几分钟后，妮娜踮着脚走到约好的地方，发现萨莉正小心翼翼地想要把走廊里的一扇窗户向上推开，就在通往公园的大门旁边，“我怀疑他们从没把窗户闩上过，虽然很高，但我们还是能过去。”

“如果有人真把窗户锁了怎么办？”

“不会的。搞定！”萨莉爬上了窗台，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妮娜也跟了上去。

她们蹑手蹑脚地朝丁香花丛走去，船屋和旁边存放船桨及撑篙的棚子被掩藏在其后。

突然间妮娜抓住萨莉的手臂，受惊的萨莉不禁叫了出来。她俩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该死！”萨莉低声咒骂。

“有光！”妮娜低语，“你看到没？有人在那儿，拿着手电筒。”

她们默不作声地站着，因害怕神秘的入侵者而浑身颤抖，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们先是隐约听到一点声音，随后是踩在砾石路上的轻微嘎吱声。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似乎在逐渐变亮。

“月亮出来了，”妮娜嘟囔着，“我们会被发现的。”

担心不无道理，毕竟她们站在草坪中央。萨莉握住妮娜的手，拉着她小心地往左边移动，想躲进丁香花丛中。但是这样便要经过一条砾石小路，尽管她们已经万分小心，但每走一步还是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大门在月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见，门后的水面上漂着一只独木舟。但另一处发出声音的地方却仍旧隐藏着。这时其中一人踩到了一根枯枝，发出炸裂似的声响。她们双手紧握，不敢再动了。

忽然，灌木丛的拐角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噪声，随即一个人影出现了，只见有个脑袋朝她们望了过来，一名男子冲向大门，慌乱地翻了过去，一路滑进独木舟里，动静很大。接着便是扯锁链和划桨的声音。

她们赶紧跑上前去，视线越过大门，只看见船尾上一个弓着背的人影正奋力划桨，独木舟消失在了河流的转弯处，往右边去了。

“绝对是个男人，而且不是警察。”萨莉说。

“他划走了柏丝的独木舟吗？”妮娜问。

“应该不是。他来这儿绝对有某种目的。我们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害怕了。我们应该早点出来的，说不定就能看清他是谁了。”

“我吓得不敢动弹。”妮娜坦白道。

“我不确定该怎么做，”这是萨莉表达同样意思的方式，“如果他真是凶手，那么……”

“你是说，不止一起事故？可能有两起甚至三起？不管怎样，他的确被吓到了。”

“去看看柏丝的独木舟是不是真的还在。”萨莉提议，她不安地瞥了一眼学院，“似乎大家都毫无察觉。在我听来很可怕的声响其实真没多大动静。你带手电筒了吗？”

月亮又躲入了云层。妮娜打开手电筒扫过灌木丛后面，刚才入侵者出现过的地方。

“还在那儿！”

她们轻手轻脚地向那只孤零零的倒置着的独木舟走去，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好像在怀疑那个神秘人扔下了一颗炸弹似的。

“就是‘法拉隆’，看着也完好无损。”萨莉平静地说。

“好像也只剩这个了，警察应该把帽子和其他能发现的东西全部带走了。我敢肯定那个人没拿走任何东西。”

“不知道他来这里鼓捣什么。”妮娜厌恶地说，经过这一系列变故，她觉得也该发现点什么了，“或许我们的出现阻止了他。”

“在他注意到我们之前的时间已经够多了。这儿！再照下这边！快看！”

萨莉弯腰捡起了什么，放在手里借用光线端详，是一把单刃折叠刀。

“所以他的确做过什么——但会是什么呢？”

用手电筒把独木舟和被砾石覆盖的土地全都搜寻了一遍，没发现任何异常，萨莉和妮娜沿原路返回。萨莉蹲在窗户下面，让妮娜踩在她背上把窗户打开，幸好没人把它锁上。妮娜先爬了过去，萨莉费了很大劲儿，最后被妮娜拉了一把，终于也安全落地。萨莉的膝盖擦伤了，她们回到萨莉的房间，坐下来检查起自己的战利品。

“能回来真好。”妮娜烤着火，满怀感激地说。

“实话跟你说，我真的特别怕那个窗户会被闩上。”萨莉承认道，“在我们还没进去之前，你那么说的时候，我确实想过把你留下，自己过去。”

“果然如此！你就没想过自己留下，让我过去吗？”

“你不是很想去。”

“因为刚开始我不太确定，不知道有没有必要。”妮娜严肃地回答，“还是研究研究这把刀吧。”

萨莉递给她，然后突然叫了一声：“啊！”似乎在害怕什么。

“怎么了？没有血啊。”妮娜放下刀，问道。

“更糟糕。”萨莉沮丧地说，“我们把现场搞得一团糟。指纹！上面应该有指纹的，却被我破坏了！”

“指纹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你是想把刀交给警察吗？”

“有可能，看情况吧。但现在我也不知道了，他们可能会很生气，因为我们把指纹擦掉了。”

“他应该戴了手套，”妮娜出主意道，“杀人犯一般都会戴的。”

“但他并非有意把刀丢在现场，也不会有人去独木舟的船底找指纹，所以他可能不太在意。总之别再直接用手碰它了。”

萨莉掏出一块干净手帕，小心地拿起折叠刀，避免手指碰到。她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它。这把刀很大，刀柄表面呈褐色条纹状，好像是以石头为原料制作而成的。

“这可不太常见。”萨莉满怀希望地说，“但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它的主人。除非我们先猜测是谁，然后再想办法找出那个人是否丢过刀，或者会不会有人认出这把刀。”

“他逃往上游，沿岸都有公园。当然也可能只是迷惑我们……”

“我不觉得。他很慌乱，根本没有时间想这么多。他可能会从公园上岸。”

“公园大门应该都关了，当然他可以翻过去，但这样就只能把独木舟留在河上，我想很容易就能找到。除了公园还有哪里？河对岸的田地，但在那里没办法藏独木舟，还有L.M.H，不过男人是进不去女子学院的。还有——”

“圣西缅学院！”萨莉叫出声，“马修！德莱格的电话！”

“天哪！”她们又惊又喜地看着对方。

“你真的觉得……”妮娜率先开口。

“先整理下思路。”萨莉提出，“德莱格在搞什么神秘勾当。那只独木舟上、里面或者旁边有什么东西会暴露她，于是她打电话给马修，让他去取走或者用别的方法销毁。他可能以为‘法拉隆’就停在台阶旁，我们早前停放的地方，但他必须爬过大门……”

“没错，可是德莱格会让他做什么呢？如果她真落下了什么东西，警察也肯定搜走了。就算德莱格没想到，马修也应该想得到。而且德莱格怎么会有机会接近独木舟？我们回来吃晚饭的时候警察还没走。另外，她也不会傻到在我们已经发现独木舟了还去做什么手脚吧。再说也没什么可做的呀？还有，什么情况下马修必须要带刀呢？真是伤脑筋！”

“的确疑点重重。”萨莉同意道，“我们最好再想想。不过达芙妮和维拉威关系不错，他也是马修的朋友。如果真是马修的刀，她可以通过维拉威了解到。我明早再跟她说，但最好别告诉格温妮丝。”

第六章

麦特酒店的午餐

第二天中午刚过12点，萨莉在美索不达米亚桥靠近公园的一侧徘徊，这座桥跨过彻韦尔河，通向费里路，可直接进入泊瑟芬学院的私人车道。她没等多久，一辆装有绿色挡泥板的奶黄色敞篷小轿车驶了过来，因为路窄的缘故，车开得很慢。她拼命向车招手。

“最近还好吗？”等车在身边停下，她问道，“你能倒车吗，亲爱的巴泽尔？我有很多话想跟你们说，但我们得先抓紧赶去麦特酒店了。那边有一条岔路，你可以在那儿掉头，大概退100米的样子。”

“这还用问吗？”巴泽尔讽刺地反问，很快便倒车过去。

等他们退至岔路口，萨莉也跟了上去，利落地跨进了车后座，开门都免了。

“现在直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再左转，记得别开太快，牛津大学的思想十分前卫，已经开始限速了。”

“为什么这么着急？”巴泽尔问，“出什么事了，孩子？你被开除了吗？”

“别这么叫我。我一切都好，是学院发生了一件大事。除了我，中午还会有另外三个可爱的女孩子陪你们一起吃饭。我已经定好位子了。”

“谢谢她们，”巴泽尔说，“你也很贴心。”

“萨莉，你真的没给自己惹什么麻烦吗？”姐姐贝蒂不安地问道。

“真的没有，贝蒂。我马上就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们。就是这儿，巴泽尔，先左拐。这条路就是宽街，三一学院就在我们右侧。恐怕我没时间带你们逛了。”

“你只管专心搞好学习，这才是勤奋的好学生！”巴泽尔笑道。

“讨厌！走这条路去麦特酒店会特别堵。走到头就是特尔街，再右转上逆向可变车道，直走就到了。如果你平时能对我好点儿，我就给你指更好的路线了。”

他们安全抵达酒店门口，贝蒂和萨莉跟着行李员上楼，巴泽尔则去停车。

“这地方看上去不便宜啊，”此时只剩她俩在卧室里，贝蒂评价道，“你就不能给我们找间经济点的旅馆吗？”

“可以是可以，但这关系到我的名声。麦特才是适合落脚的地方。吉莉安·华林的亲戚朋友倒是住班伯里路上的破旧公寓里，但吉莉安是个名人，她父亲是一介名流，所以她能掩饰过去。对了，”她刻意轻描淡写地补充，以此掩饰自己的紧张，唯恐计划会遭到反对，“我想你们会喜欢私人一点的会客室，毕竟谜案已经发生，有必要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谈谈。”

“我是认真的，萨莉，巴泽尔可不是百万富翁，你也不该死要面子。”

“等我告诉你细节，你就会明白这很有必要了。如果巴泽尔抱怨房费，我会向所有人拼命宣传他的书，让大家都去买，让他觉得物有所值。”

这时巴泽尔来了。萨莉不耐烦地走来走去，催促他们快点儿，等他们收拾完，立马领着他们来到会客室。这里很舒服，配备有厚实的扶手椅，壁炉里的炉火烧得正旺。

巴泽尔吹了一声口哨，“我最好马上打电话给银行办理透支手续。”

“巴泽尔，够啦，别生气。有件事我必须马上告诉你们！”萨莉乞求道，“我们学院的财务主管淹死了。”

“你们的财务主管？淹死……是意外吗？什么时候的事？”

“对，财务主管，丹宁小姐，大家平时都叫她柏丝。发生在昨天下午，事发原因仍是个谜。”

“丹宁……财务主管。巴泽尔，不就是我们去年夏天在威尔士遇见的女人吗？”

“我们见过？哦对！带着漂亮女儿的那个。”

“女儿？”萨莉怀疑自己听错了，“她不可能……”

“那是她的外甥女，”贝蒂解释说，“叫帕梅拉，很漂亮的姑娘。刚开始丹宁小姐还挺和蔼的，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可能讨厌巴泽尔吧，就开始回避我们，把帕梅拉护得紧紧的，我们也就没怎么见到她们了。那时候我们正在芭拉旅行。”

“是的，我依稀记得你有说过，但那时候我还不认识柏丝，所以没太放在心上。我也不认识帕梅拉。昨天下午我们发现柏丝在独木舟上淹死了。”

“谁发现她的？”巴泽尔问，“你是想说她在河里淹死的吧？”

“我和等下要来吃饭的那三个人一起发现的。”萨莉开始讲述，“所以才是个谜呀，我们四个人是盟友，想要解开谜底，希望你们可以帮我们。”

“老天！”巴泽尔抱怨道，“我还以为是来度假的呢。”

“情况就是这样。别整天把自己说得跟侦探似的。我本来也没期望你能起多大作用，但你的车可以派上用场。不过我觉得贝蒂应该会有些见解。”

“你们是盟友是什么意思？”巴泽尔问，“国籍一样？还是足球队那种？”

“土包子！是个地下联盟。我们四个创建了一个联盟用来……用来诅咒柏丝，就在仪式快要完成的时候，她就顺着河流漂下来了。所以联盟现在的任务就是找出真相。当然了，学院里的其他人都不知道联盟的存在。”

“可是，不是有警察吗？难道牛津大学里没有警察？”巴泽尔问道。

“当然有，我们有一支了不起的警察队伍，总能在交通问题上阐述新的见解。但普通人往往能发现警察察觉不到的细节，这一点你俩应该都深有体会。而且有些事情不能让警察知道。现在都一点了，我去看看其他人到了没有。吃完午饭我们再告诉你们剩下的部分。”

萨莉匆忙走下麦特酒店里锃亮的橡木楼梯，看到妮娜、格温妮丝和达芙妮就在休息室里，便努力表现出体面优雅的姿态。

“我已经告诉他们发现独木舟的经过，还有什么话等吃完饭再说，这件事现在应该已经传遍整个牛津大学了，不能让别人听到。”

“全牛津！我早该想到了！”妮娜说，“你们看了刚出来的本地小报了吗？”她拿出一份《牛津邮报》。

《女子学院财务主管的离奇死亡：一出溺亡悲剧——女大学生的惊人发现》，于是《牛津邮报》成功引起了人们对丹宁小姐死亡案件的关注。

“哗众取宠！其实他们对具体情况一无所知。”达芙妮点明，“他们只说了几名学生——还特意强调是女大学生在河里发现了尸体，事故原因尚未得知，而‘使得这起悲剧更加神秘的原因在于这位死者深谙水性’。”

“把这鬼玩意儿扔了！”萨莉说，“贝蒂和巴泽尔来了。”

随后是一番相互介绍，鸡尾酒也被端了上来。话题有点难找，因为每个人都在尽量避免提起那件事。

“你们是开车来的吗？”格温妮丝彬彬有礼地问巴泽尔。

“是的。”

“从伦敦到这里花了多长时间？”她问。

“1个小时40分钟。”巴泽尔自豪地告诉她。

“你开得真快！”格温妮丝崇拜地说。

“我？我算不上快。”巴泽尔否认道，“跟我姐可比不了，她嫁给了塔尔伯特。”

“伍斯特郡的塔尔伯特家族？”格温妮丝问，她知道很多厉害角色。

“恐怕不是。这一位来自城郊，开的车子配的是六缸发动机。当时车上还有一个年轻小伙儿，但塔尔伯特赢得了我姐姐的芳心。”

他们走去定好的位子准备吃饭，格温妮丝在最前头领路。

“巴泽尔，”萨莉认真地低声问道，“你真有个姐姐？”

“姐姐？”他十分惊讶地反问，“当然没有！这只不过是聊天的艺术。我猜牛津大学没教过这个吧？”

贝蒂·彭莱顿平时都滔滔不绝，但今天第一道菜都吃完了，她还保持着沉默，因为她脑子里出现的每一个话题都会有意识地牵扯到丹宁小姐的死。

那条河——不行！你都读到什么了——最新一起神秘谋杀案！我们吃完午饭去干什么——讲讲丹宁小姐案件的相关细节。话题都很沉重。而且，她对萨莉的那帮朋友有些畏惧，因为大学生活对她来说很陌生，生怕说出傻话让妹妹失望。

萨莉也察觉到要完全避免这个话题让大家有点尴尬，于是决定稍稍放宽禁令。

“你们知道吗？”她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我姐姐去年夏天在威尔士度假的时候遇见柏丝和她外甥女了。”

“真的吗？她外甥女长什么样？”格温妮丝问，“我们从没见过她，但我听说过一点她的事情。”

“是个好姑娘，”贝蒂说，“长得也可爱。我猜想她是孤儿，和丹宁小姐一起生活。”

“真可怜！”格温妮丝深表同情，“她现在在剑桥的格顿学院读书对吧？”

“对，她说过要去。怎么不来牛津呢？”

“啊！”格温妮丝故意喊道，“她姨妈不希望她跟这地方有任何关系。就算她自己不得不留下来管理暑期班的学生，也不会让女孩过来。”

“常言道不要把工作和生活混为一谈。”巴泽尔建议道。

“如果你是个名声不好的财务主管，你可能不会希望自己的外甥女知道。”妮娜表示赞同。

“可柏丝觉得自己好着呢。”达芙妮指出。

“难怪在芭拉她不让帕梅拉跟我们接近，我好像知道原因了。”贝蒂说。

“我还以为她看穿我的内心想法了。”巴泽尔插了一嘴。

“你还记得吗？”贝蒂继续道，“是帕梅拉告诉我们她的姨妈在泊瑟芬学院做财务主管，然后有天晚上吃完晚饭，我们聊天的时候，我说我妹妹下学期要去泊瑟芬读书了？我很肯定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对我们冷淡的。我刚说完就感到一阵阴森森的冷风朝我们吹来。”

“你什么也没说。”巴泽尔反对道。

“这也太荒谬了。不过的确，第二天早上，我们还没下楼吃早餐，帕梅拉就和她姨妈出去野餐了，一整天都没回来。”

“你们说，”格温妮丝说，“帕梅拉会不会真是柏丝的私生女？”

“胡扯！”萨莉反驳。

“我猜，”达芙妮说，“这里的人都知道帕梅拉的存在，所以根本没必要阻止她来牛津。”

“帕梅拉很像丹宁小姐，”巴泽尔说，“但如果真是外甥女，像也不奇怪。你们的财务主管是个英气的女人，而帕梅拉则像是软化过的她，也更苗条，是标准的窈窕淑女。”

“软化？”妮娜问，“你是说那个女孩很温柔吗？这倒是可以作为送她去剑桥的理由。”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巴泽尔严肃地告诉她，“她说不上特别聪明，但像个善良的乡下姑娘，相反丹宁小姐总是用冷冰冰的眼神盯着我。”

邻桌的一群人正在大声谈论《牛津邮报》上的新闻，令他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一个矫揉造作的尖嗓子叫了起来：“真丢人！幸好琳达去了萨默维尔学院，而不是那个什么泊瑟芬。那里现在肯定挤满了为垃圾小报拍照的记者。”

“我就说吧！”萨莉郁闷地嘟囔，头扭向那讨厌的声音传来的方向，“我们成了笑柄！柏丝的最终成就。”

贝蒂看上去有点吃惊。“萨莉，”她说，以此转移妹妹的注意力，“我真心为帕梅拉感到难过。你觉得她会过来吗？我记得她说过没有其他亲戚了，如果她从没来过牛津，肯定一个人都不认识。你说我们要不要开车去剑桥把她接过来？如果她必须得来的话。我们都挺喜欢她的，她孤苦伶仃的，有我们在总比没人理她强。”

“好主意，”萨莉同意了，“我想你最好去找柯德尔说下这事儿。现在……”她匆忙吞下最后一口点心，“如果大家都吃完了，我们换个地方聊吧？”

大家都在会客室里的舒服扶手椅里坐好后，萨莉打开了话匣子。

“昨晚我们决定给每个人都分配调查任务，现在该汇报情况了。格温妮丝先来，昨天下午柏丝的所有行踪。”

“一下午也没多久，能去哪儿，”格温妮丝说，“除了德莱格，没几个人注意到柏丝。西奥当时和德莱格一起待在图书馆，也看到了柏丝，她很肯定那时候还不到两点，因为她刚匆忙吃完午饭，急着去图书馆里查东西。布朗温·埃文斯刚吃完午餐出来，就看到柏丝拿着船桨穿过大厅，时间大概是2:15。”

“那就是1:00～2:00之间了。”萨莉在一本商务笔记本上写下一条，“有人看到她在河上吗？”

“这样的天气，除了柏丝还会有人去河上吗？没发现有人去过。但我从赫敏·布莱尔那里听到不少关于柏丝的事。”

“你怎么跟大三学生搭上线的？”

“碰巧而已，我刚上完课出来就碰上了赫敏，那门课我只能自己去上，因为别人记的笔记都不行。她问我是怎么发现柏丝的。你们也知道，她俩算是好朋友，所以她很难过，应该是柯德尔告诉她尸体是我们发现的。赫敏说柏丝很喜欢帕梅拉，跟她聊过很多有关帕梅拉的事情，但即便是赫敏也只见过帕梅拉一次。柏丝的确不希望她和牛津大学有任何瓜葛，但天知道为什么。柏丝似乎并不想隐瞒这个女孩儿的存在，只是想让她远离这里。赫敏其实没有那么坏，柏丝的死令她崩溃，我们走在高街上，她在我身边泪流满面，所有人都在看。”

“那赫敏应该不知道柏丝会去河边？”

“不，她知道她要去，因为柏丝约了赫敏一起喝下午茶，她说划完独木舟就回来，大概4点的样子。”

“所以她真的——太可怕了！”达芙妮说。

“可是你们不觉得有点奇怪吗？”巴泽尔问，“主动提起她要去划独木舟，在一月份的时候？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无事可做到想吃虫子了，那也只会是一时兴起吧？可她不仅计划好了，还提前跟别人说她要去，不是很奇怪吗？”

“柏丝本来就是个怪人。”妮娜说。

“巴泽尔的怀疑有些道理，”萨莉指出，好像似乎真的不同寻常，“我们知道她经常临时起意去划独木舟，但昨天下午她似乎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我能想到的只有去见什么人了。”贝蒂提议道。

“有可能。警察应该能查出昨天下午是否有人在彻韦尔河上游划独木舟或者有其他可疑的行径，可我们怎么才能知道呢？”

“有没有可能，她并不是去河上见人？”贝蒂问，“那边有什么路吗？”

“绝佳的密会地点，”巴泽尔指出，“一个走水路，一个走陆路。只留下一个人的脚印让警察去追踪，最终一无所获。”

“那边有公园，再往上走就是玛格丽特夫人学院和圣西缅学院，河对岸则是大片田地，那里有一条小路。”萨莉解释道。

“每年的这个时候都还很荒芜吧？”贝蒂说。

“是的。我们怎么才能知道有谁去过呢？”萨莉沉思了一会儿，“妮娜，德莱格那边怎么样？”

“她昨天下午出去了，”妮娜强调说，“没说去了哪儿。”

一声长长的喘气声。

“放心，我很小心的，”妮娜解释道，“她告诉我她坐在图书馆里看《金枝》。”

“讲的尽是些巫术！”巴泽尔评价道，“德莱格是谁？”

“一个性情古怪的南斯拉夫人，”格温妮丝解释道，“不过可能南斯拉夫人都是这样的吧。柏丝昨天侮辱了她，她说那足以结下血海深仇了。”

巴泽尔吹了声口哨，“看来泊瑟芬学院里有不少暴力分子啊。你觉得她会把血海深仇付诸实践吗？”

“不一定。”萨莉说，“但她说柏丝该死，所以我们想最好还是问问。”

“柏丝在去河边的途中进入过她的视线范围，这让德莱格觉得她被再次羞辱了，”妮娜继续道，“她几乎不提这件事，但她的确告诉过我，她只看了半小时左右的书，就因为有事出去了。不会是什么大事，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闪烁其词。”

“一位女士去河边划独木舟，而且显然和什么人约好了。和第一位女士有血海深仇的另一位女士也因为‘有事’很快离开。似乎刚好对得上。”巴泽尔说。

“不可能。”萨莉叫道，“柏丝不可能和德莱格约在河上或者河边见面。”

“我无意猜测是学生杀害了你们的财务主管，我只不过在筛选各种可能性。”巴泽尔解释说，“假设丹宁小姐因为其他原因前往河边，而这个叫德莱格的女孩看到她去了，就乘另一只独木舟跟随其后？”

“不可能！”萨莉澄清道，“让德莱格去取独木舟比登天还难。说下一个线索吧，达芙妮，河边有什么发现吗？”

“没什么东西。”达芙妮告诉她们，“你们总不会指望我去河里找吧？我在花园里逛了一圈，也问了威廉，他告诉我警察在新洛德河里找到了柏丝的两支船桨，我猜是在我们这座岛的尽头，一支漂在河面上，另一支被扔在了灌木丛里。威廉说她刚划走的时候，天恰好要下雨了。他之所以记得是因为他有风湿病，一到阴雨天气就会隐隐作痛。他还说‘丹宁小姐对划舟的喜好近乎偏执，无论晴雨’，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她踏上独木舟的样子有点奇怪，平静得仿佛当时是个艳阳天。”

“更像是有约了。”萨莉说，“岸边的公园和那些田地也看过了吗？”

“没有。”达芙妮肯定地说，“如果有什么东西，警察一定已经发现了，我不希望别人看到我在那里游荡，像在找柳树的奥菲利亚[1]似的。”

“我敢说警察也没找到什么。”萨莉有点不高兴地说，“今早我跟你说的事有什么进展吗？”

“还没找到机会，但今天下午我应该会去见欧文。”

“昨晚11:00～12:00，”萨莉郑重地宣布，“我和妮娜完成了第一个调查任务。”她向吃惊的听众们讲述了她们与神秘入侵者的交锋。“我们没法证明，”她坦白道，“他们今早把独木舟拿走了。我上午去查看了一下渡船屋，先是走过老隆德的花园里的那条小路，发现隆德家的园丁比特尔居然在给小路锄草，真是稀奇事，估计从泊瑟芬学院建成起就没人管过它吧，而且一条砾石路有什么好锄的。反正他就站在那儿，要么锄下地要么挠挠自己的脑袋，我敢肯定他只是在留意谁经过了。他在我走过时哼了一声。我停下来跟他打招呼‘早上好！这天气锄草正好呀’！结果他又哼了一声。‘是在为隆德先生修整小路吗？’我问。老比特尔跳了起来，哼的声音比之前都要大。‘隆德先生很快就会过来对吗？’我问。‘不关你的事。’他哼道。‘我昨天好像在这儿看见他了。’我说。‘主人是来是走都不会告诉我。’他似乎有点威胁的意思，于是我就走了。”

“你没看到老隆德？”格温妮丝问。

“等等……”

“先不管老隆德是谁，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走他的花园。”巴泽尔说。

“你不懂个中渊源。”萨莉和蔼地说，“我们有那条路的通行权，柏丝拼命争取来的，但老隆德不承认。今晚我给你画个地图，有助于理解。通行权算是一种传统，女子学院的传统太少了，我们誓死捍卫已有的权利。”

“老隆德是另一个嫌疑人吗？”贝蒂问。

“有可能。后来我走那条小路返回，在第一道栅栏旁边和比特尔擦肩而过。走到巷子口后，我仔细环顾了一下四周，比特尔藏在果树下，周围没有其他人的踪影，于是我沿着隆德花园里那间棚子后面的篱笆小心翼翼地向花园尽头走去，在靠近新洛德河的河岸处停下来，那里只有一丛灌木和一堵墙隔在我与河流之间。我到了船屋后仔细看了看四周，但没找到任何线索，到处破败不堪，野草丛生。”

“你想找什么？脚印吗？”达芙妮问。

“那里脚印很多，想必是警察的。依我看，隆德的船屋所在的地方，即这座岛屿的尽头，就是案发地点。我不相信独木舟会漂得很远，因为卡在灌木丛里的概率很大，特别是在我们这座岛的尽头，河流分道之处。达芙妮也说船桨就是在那里找到的。”

“而且，”妮娜说，“你认为即便是冬天，公园里也会有人在，并注意到顺着彻韦尔河漂下来的独木舟，上面还躺着一具尸体。”

“没错。”萨莉承认，“我认为船屋和渡船屋的花园里可能隐藏着一些线索，所以查看了船屋和岸边的灌木丛，我发现了一条滑行的痕迹，从泥泞的河岸直达水里！”

“有个警察把鞋打湿了。”这是巴泽尔的猜测。

“我敢肯定不是。”

“滑痕上有偶蹄的痕迹吗？”

“巴泽尔，我希望你能严肃点儿。而且那只是我发现的开始。”

“那就赶紧说，但别遗漏任何重要的细节。如果你在灌木丛里发现了衣服的布料碎片，也一定不要放过。”

“我没找到其他线索，于是开始往回走，这时我看见房子旁边的灌木丛里好像有人在动。我想可能是老隆德，所以我小心翼翼地走到河岸边那堵墙附近的灌木丛后面。”

“等等！”巴泽尔打断道。“你刚才说河岸边有一堵墙，但再远一些，在你发现滑痕的地方，那里还有墙吗？”

萨莉沉思着。“那里杂草丛生，墙好像只到船屋的位置，再往前就只有篱笆和几棵垂柳了。总之，我小心地走在灌木丛和墙壁之间，当时我是低着头的，前面突然有个东西挡住了我，我被吓得差点叫了出来。那是块毯子。”

“什么样的毯子？”

“怎么会到那儿去的？”

“你做了什么？”

“我没动它，那是一块带着褐色格子图案的小毯子，在车上或者河边用来御寒的那种。它被挂在了灌木丛上，我觉得是有人扔掉的。”

“你们不觉得，”达芙妮一字一顿地说，“那东西可能早就在那儿了吗？有人闹着玩，从河边往墙里扔？”

“我不觉得。”萨莉生气地反驳道，“按照河流和墙的高度差，要扔东西过去需要相当大的力气，而且从新旧程度来看，时间也不会很久。在那么潮湿的环境下，如果过了很久肯定已经浸湿了，还会沾满枯叶之类的东西。”

“你们财务主管会带着毯子去河上吗？”贝蒂问。

女孩们一脸不确定。“应该不会，”妮娜终于开口，“她身体很好，而且总是穿着那件巴宝莉大衣，根本不需要毯子。”

“我的观点是，孩子，”巴泽尔以父亲的口吻说，“这个时候你们最好把折叠刀和毯子都交给警方，就破坏指纹和脚印向他们道歉，不要提你们做的事情，让他们继续调查。”

“我才不是你的‘孩子’。”萨莉气愤地对他说，“至于警察，如果他们认真搜，也会找到的。我不确定把刀交给他们是否安全，这可能会牵连到我们不想牵连的人。”

“我明白，”贝蒂安慰道，“你不希望你的同学卷进这起案件里，可如果的确与她有关，警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件事太复杂了，你最好也不要牵扯太深。”

“听我说，贝蒂，”萨莉急了，“德莱格那种性子，我们能理解，但警察却不见得。我们必须保护她，以免她自己犯傻害了自己。”

“你盯紧她，阻止她说那些让人怀疑的话都没问题。而且你也的确在和她的交谈中了解到警察询问不到的信息。但我还是得说，你们必须把所有线索都告知警察，不管是物证还是消息。看在上帝的份上，千万不要隐瞒重要信息，那可能给你惹上大麻烦。”

“我会考虑的。”萨莉同意了，但情绪低迷。

“我看不出这块毯子和这桩案子能有什么联系。”达芙妮说，“隆德不可能用毯子把柏丝勒死。”

“再把水浇到她身上，制造溺亡的假象。”格温妮丝补充道。

“而且时间也不对。”萨莉指出，“尸体在4点以后才漂下来，如果柏丝是1:45出去的，那她就有时间划出很长的距离，除非她一直在跟别人说话。”

“没人能和老隆德聊那么久。他通常就是把人大骂一通，然后逃跑。”妮娜指出。

“老隆德会不会在比特尔的帮助下，把柏丝骗进屋子实施犯罪，然后再把她放回独木舟推进河里？”格温妮丝大胆假设。

“先不说隆德年事已高，走路蹒跚，比特尔也是个驼背的老头子，我不相信他会容许柏丝进他的屋子，更别说引诱她进去了。”妮娜胸有成竹地说，“玛丽·温特沃斯曾经跟我说过很多隆德的事——她姑姑住在牛津北部，知道这地方所有的八卦。隆德之所以对小路的纠纷这么愤怒，仅仅因为我们是女人。他厌恶女人，从来不让女人踏进他的房子。这个地方自伊丽莎白时代起就存在了，历史悠久，以前有个研究考古学的老学究征得隆德的同意前来参观，谁知他把妻子也带来了，隆德在门口一看到那个女人便大发雷霆，将他们赶了出去，还破口大骂。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让别人进去过，所以他绝对不可能让柏丝进去，哪怕是为了谋杀。”

“我一点都不想泼冷水。”巴泽尔说，“我认为你们都很聪明，但你们把聪明才智用错了地方。你们可能擅长理论，但涉及事实，警察一定调查得更清楚。比如，你们连杀死财务主管的凶器是什么都不知道。警察已经分析了所有能找到的线索，现在很可能已经知道她究竟是淹死的、中毒身亡还是窒息而死。你们把发现的东西交给他们不是更好吗？他们可以更好地利用起来。你们可以尽情发挥自己的智慧，但调查的部分还是交给警察好吗？”

“我真不知道我们还能调查什么，”达芙妮赞同道，很高兴自己再也不用去泥泞的岸边搜查了，“当然，我还是会问欧文知不知道那把刀的来历，说不定我们也能找出更多关于毯子的线索。但我同意彭莱顿先生的说法，户外调查最好还是交给警察去做吧。”

“我也这么觉得。”格温妮丝表示赞同，“就算我们能完美解释柏丝的溺亡经过，结果警察说她其实是被钝器所杀，那不还是白搭吗？”

“我们应该回去了。”萨莉冷冷地说，“贝蒂，巴泽尔，你们可以跟我们一起去见柯德尔，看看能不能为帕梅拉做点什么。我真心为那个女孩感到难过。之前是因为她有柏丝这样的姨妈，现在是可怜她痛失亲人，还要面对这样的谜团。”

注解：

[1]　莎士比亚作品《哈姆雷特》中的人物奥菲利亚爬上柳树，因柳树折断溺水而死。

第七章

《尘埃》的作者

“达芙妮，你买我的新诗了吗？”

一个年轻人被玉米市场街上拥挤的人潮挤上人行道，拦住了正和朋友走向泊瑟芬学院的达芙妮。他笑起来很迷人，浑身散发着自信的气质，时不时地拨弄一下头发。

“我们财务主管刚遇害，你就指望我能看得进你写的诗吗？”

“老天！真的假的？怎么死的？什么时候？在哪儿？”

“我们也很想知道。”

“可是——我说，大家知道这事儿吗？你没骗我？”

“千真万确。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你不那么自大，多看看报纸的话，你也会知道。”达芙妮朝在街上蹒跚而行的一位老妇人挥了挥手，老妇人的腋下夹着一捆报纸，有一张露出半边，迎风飘扬，“女子学院溺亡之谜”几个字时隐时现。

“我的天！已经在大学里引起轰动了吗？会不会影响我的销量？”

“欧文，在所有利己主义者中……”

“停，如果你们的财务主管已经死了，再多的关注于她而言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但我的书卖得怎么样对我来说可是意义重大。你一定得买一本。现在就买一本，我请你喝咖啡，几点了？那去喝下午茶吧，走。”

达芙妮犹豫了片刻，站在原地假装认真地低头看自己的脚，任由其他人向前走远。

“有件事我想和你谈谈，”她承认道，“不如你直接送给我一本。”

“没有赠送本。”欧文·维拉威肯定地说，“布莱克·威尔先生不会同意的，我要是想拿回自己的钱，就必须先卖出500本。”

“所以这只是一次商业投机？我还以为你是个文思泉涌的吟游诗人，随意发挥聪明才智就能让这干涸的世界重新焕发生机——谁知道还要钱？！”

他们已经走到了玉米市场街的尽头，欧文拉着她的胳膊肘，把她带到拐角处，再往前就是宽街了。

“如果要天才源源不断地贡献智慧，就得有人出钱，我不明白为什么还要我倒贴，大家才会读我费尽心血创作的诗句。”

“多少钱？”达芙妮问。

“半克朗，已经是成本价了，就一首诗的钱，乔普林的木版画都没算呢。”

“可是没人会买的。你也知道牛津的人都不买新书。他们会直接去布莱克·威尔的书店看。”

“我还能不知道他们的习惯吗？但这次卖的是密封本！我有几个信得过的朋友会在书店高峰期的时候值班，如果他们看到有人撕毁了封条，就会伪装成布莱克·威尔的助手走过去见机行事，说‘先生或者夫人，需要帮您把书包起来吗？两先令六便士’。这主意不错吧？”

“布莱克·威尔不介意吗？”

“他最初的设想就是开一家能卖书的店，结果牛津的学生把书店变成了阅览室。老教授一想到死亡，或者丧失理智、不能动弹，想到因此无法完成以‘无法感知的现实’为主题的十篇论文，便感到恐慌。”

“但是，你朋友拿走我的半克朗后会做什么？”

“他们都是诚实的小伙子，会直接悄无声息地放进布莱克·威尔先生的收银柜里。到了，不过大家应该都还没来，所以你得先找真正的店员。勇敢点儿，进去之后亲切地说：‘能给我一本维拉威先生的《尘埃》吗？'”

“《尘埃》？”

“多简洁的题目，怎么了？”

达芙妮沉默了一会儿，犹豫不决地说，“我可以去时代读书俱乐部看。”

“又来了！书不会卖给借阅图书馆。一个现代人却不愿意买一本现代作品。宁愿花两个半克朗借阅三个月的书，也不肯买一本。”

“我没想到你这么现实！”达芙妮看着他，“可是它真的值半克朗吗？或许我该借一本先看看？”

“达芙妮，我会请你喝上好的茶，地点随你挑，点心随便吃。”

“对了！”达芙妮从容不迫地上楼，走进布莱克·威尔的书店。过了几分钟便回来了，看到欧文在揉眉毛。

“我开始同情布莱克·威尔先生了。”他告诉她，又问：“去哪家喝茶——斯图尔特、艾利斯顿还是富勒？”

达芙妮考虑了一下，“今天想去富勒家。布莱克·威尔的店员挺镇定的。”

“在不久的将来，牛津的售书员都会感谢我。我正在掀起一场买书革命！这可真是个苦差事。”

达芙妮手里拿着书，薄薄一本，手指滑进了腰封。

“天哪，我说姑娘，你就不知道尊重一下文学吗？你不会就打算在这庸俗的街道上，漫不经心地瞟一眼这首划时代的诗吧？”

“我只是想看看乔普林的木版画。”达芙妮无辜地说。

“乔普林也值得更好的对待。”

还不到喝下午茶的时间，人很少，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一个靠窗的僻静座位。仔细浏览过菜单后，达芙妮将注意力转到了诗集上。

标题是《尘埃》，欧文·维拉威著，腰封上印着：

“你可以花半克朗买到电影院最好的座位，看上四遍都没问题，只要你看不腻，却没法将座位传给朋友。而只花半克朗，你就能买到本世纪牛津最伟大的诗篇和最生动的木版画，一边读诗一边赏画，没有时间限制，但如果你内心正直，就会为作者与画家的经济利益着想，从而想到你的朋友们也该贡献一份力量。”

“我不知道怎么阻止他们借阅，”达芙妮说，“但如果他们觉得它值半克朗，就会自己去买。”

“如果你内心正直——”欧文警告道。

“如果真是一杯高档茶的话……”

“只会更好。”欧文保证。

达芙妮撕开包装，翻开了书。封面、空白页、又一页空白页。

“纸张质量不错。”达芙妮说，“我猜读者会这样评价。”

再翻一页便看到了木版画，画的是一座圆锥形的小山，山上有一个凄凉的身影，流着大颗眼泪。

“主题不是很突出。”

“是有一点儿。”

达芙妮又翻了一页，看到了与封面相同的标题，正中央整齐地印着：

“我死后

便与垃圾无异

但我的尸骨会留存下来

滴在我的头上吧

如果你必须哭泣

泪水将洗净我的尘埃”

“不错，很有意境。”她翻开下一页，空白，再下一页，依然空白。“内容不值这么多钱啊。”

“不值？你看那个俄式奶油蛋糕，要9便士！半克朗只够买4个，到了明天你还会觉得自己的钱——或者说我的钱花得值吗？然而这本书里却留下了智慧的结晶。

“4个9便士比30便士多。”达芙妮告诉他，“刚看到还是有点惊艳的。到了明天，等我把内容消化了，俄式奶油蛋糕也消化了，我就能评估二者真正的价值了。”

“你不用花太多时间欣赏。”

“它的结尾的确美丽而宁静。我会让大家去买的，欧文，这样我就能观察他们翻开书页的表情了。要不要再喝点茶？”

“你刚才说你们的财务主管怎么了？”

“哦对！我跟你说。”达芙妮开始讲整个经过，概括了她们初步的猜想，描述找到的“线索”。

“你怎么看？”说完后她问道。

“所以你的财务主管是人人都想诛之的那种人？”欧文问。

“别总是叫她‘我的财务主管’！又不是我选的。真是作孽，她管我们的吃住，我们只好屈服于她的暴政。但既然她已经死了，我还是得说句公道话，从学院的层面来说，她的确管理有方。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她是那种铁面无情的女商人，没有丝毫同情心。不是说我们想跟她哭诉还是怎样，但她冷血得不像人。”

“那从动机来说，你们中有谁会杀她？”欧文提问。

“我不做这种猜测。”达芙妮小心翼翼地回答，“毕竟你得对一个人痛恨到极致了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不畏麻烦地杀人，杀完还有一堆残局得收拾。我们还没恨到这种程度，而且在牛津读书，好处还是很多的。但有这么个女人，工作又涉及学院生活的各方各面，却明显不把你们放在眼里，这真的很让人恼火。她只管做她自己的事情。”

“现在有了初步的了解。”欧文说，“我懂，她的自我优越感很强，瞧不起学生对吗？这种人若想惹怒别人，比易受情感支配的人要容易得多。有人反抗她，结果被她冷漠的态度彻底激怒，于是敲了她的脑袋。”

“没错，她轻易就能惹人生气。”达芙妮赞同道，“但这样说的话，脾气急、手劲大，和她有过争端的人都有嫌疑。有个叫隆德的老家伙，因为小路的使用权跟她起过冲突，而且会在看到泊瑟芬的任何一个人走在那条路上的时候马上暴跳如雷，但他的身体太弱了，连舀一勺米饭都费劲。”

“凡事无绝对。”欧文说，“愤怒能令男人力量大增，对女人也可能同样适用。你刚才说的德莱格是怎么回事？是个脸又扁又平的女生？”

“是的，我觉得她挺漂亮的，不过鼻子的确比较扁。你认识她，就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在马修·康尼斯顿房间里喝下午茶，我和她一起去的。”

“是那个女生啊。不怎么漂亮，过于苍白了。昨天在我们学院还看到她了。”

“你们学院？什么时候？”

“我想应该是下午。让我想想，我先去找布莱克·威尔问我的书什么时候上架，回来的时候，我想应该是3点。”

“你想了三遍，那肯定没错了！所以德莱格去了你们那儿，可她为什么不告诉妮娜呢？”

“她为什么要告诉妮娜？”

“妮娜想知道，她够委婉了，但德莱格始终讳莫如深。”

“说不定是来见康尼斯顿的呢，他俩是老相识了。他父亲在南斯拉夫的外交部工作，他从小就见多识广。你这么关心那女孩的事干吗？”

“因为德莱格的举动和柏丝的死有一些奇怪的交集。我们不认为她真的会犯罪，但她的行为太可疑了，我们不希望她卷入其中。如果我们能发现她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或许就能帮她了。”

“除了她说的血海深仇，我看不出你们还有什么依据说她与案件有关。”

“不止如此，这也是我特别希望你能帮我的地方。你知不知道马修有一把的折叠刀，刀柄上有棕色条纹的花纹，用某种石料做的？”

“棕色条纹石头？”欧文不假思索地就问了出来。

“没错，就是它。”达芙妮激动地叫道。

“但是，”欧文意识到自己可能出卖了马修，“很多男生都会用这种棕色刀柄的折叠刀。”

“不，这把很特别，如果不用金属原料，刀柄通常会用动物的骨头或者角来做。现在你能不能去看看马修的刀还在不在？”

“不可以！”欧文不松口，“我绝不会加入你们的调查，除非你告诉我更多信息。”

达芙妮把萨莉和妮娜在学院花园的夜间冒险告诉了他。

“你究竟要找什么，达芙妮？是不是想搜集更多证明康尼斯顿有罪的证据，然后把他交给警察？”

“这是我们最不愿做的事。”达芙妮严肃地声明，“我一直在想旅行指南应当收录哥伦布林·休斯的店，作为哥特式商业建筑的代表，你觉得呢？”她聚精会神地望向窗外，视线越过玉米市场街落在远处的大楼上，若有所思。

欧文的小腿被狠狠打了一下，他拼命忍住才没让自己叫出来，警惕地看向窗外。

“是普雷·罗斯金！太显眼了。”过了几分钟，他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你觉得她们听到什么了吗？”

达芙妮厌恶地看着那两个正准备离开茶室的女人。“虽然她们假装戴手套到处晃悠，但应该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你得承认，德莱格用塞尔维亚语给马修打电话就是很奇怪。当天晚上有人到了河边，在柏丝的独木舟上或者附近有可疑举动，最后匆忙逃跑，丢下一把折叠刀。”

“确实很奇怪，但为什么找康尼斯顿呢？”

“电话内容和折叠刀。你跟他很熟对吧？能不能从他那里再打听打听？他和德莱格昨天下午都做了什么？柏丝的时间足够划到圣西缅学院了，你们的花园连着河岸，不是吗？”

欧文看上去忧心忡忡。“达芙妮，我不喜欢这样子。康尼斯顿是个和事佬，根本不可能卷入什么血海深仇。他的确对德莱格很照顾，所以可能会为她做很多事，但绝对不可能杀人。至于我们的花园，沿着河岸有一道高高的铁栅栏。他们不可能在岸边和你们的财务主管见面，只能像关在笼子里的猴子一样往外看。我会尽力帮忙，但不要抱太大希望。别过多地搅和进去，达芙妮。这事儿太危险，你不知道它会将你引向何方。不要总想着它，这也是一种精神负担。想想别的吧。”

“比如《尘埃》吗？”

“没错，提升思想境界正是你需要的。”

“听着欧文，如果你有什么发现，马上给我打电话，说请我喝茶或干别的都行，我就知道你有线索了，但除非你真的有事，否则不要打电话给我。我不想在电话里问你，怕别人听到。”

第八章

“妮比”

欧文·维拉威花费了大量精力推销《尘埃》，比平时在论文上下的功夫还要多得多。督察到车站接伦敦苏格兰场来的布雷登警探，带他去彻韦尔河谜案的现场。

“情况有点尴尬，长官。”韦恩解释道，“几天前局长出了车祸，一直处于昏迷中，但没有生命危险，他还不知道发生了这起案子。”

“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布雷登说，“希望在他醒来之前，我们能把案件细节都整理出来。他怎么出的车祸？”

“其实是他的车失控了，冲向了新环形交叉口中心的高地上，撞得很严重。”

“难怪会休克。这起独木舟案件有什么眉目了吗？”

“依我看还没有，长官。换句话说，就算稍有眉目，但在你想要仔细研究之前，情况又变了，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韦恩抱怨道，“就是这辆车。”

“又是变数很大的案子。”布雷登坐了进去，“现在是什么情况？”

“没错，长官，”韦恩表示赞同，猜想这位苏格兰场来的长官在说过去发生过的棘手难题，也许是城市金融案件之类的，但韦恩全无印象。

“我在调查沿岸所有船屋，想弄清楚那天下午彻韦尔河上都有什么船经过。原本打算在你到之前完成的，现在只剩一个地方没去，可能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圣西缅学院的船屋。”

“你有派人过去吗？”布雷登问。

“没有，长官，我想亲自去见那个船夫，刚得到消息他现在在那儿。”

“你想亲自去见他？”布雷登转念一想，“正好，我跟你一起去吧，你可以在路上告诉我案件经过。有嫌疑对象了吗？”

“我有个推测，长官，也不能算是推测吧，我觉得有可能是学生的恶作剧。把尸体放回独木舟上听起来不合常理，但我们在牛津大学里偶然看到他们居然会在烈士纪念碑的塔尖上摆陶器，于是我们知道也很有必要调查一下那些学生了。”

“虽然还不了解具体细节，”布雷登温和地说，“我突然想到把尸体放回独木舟也在情理之中。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把尸体从屋内弄走呢？”

“有道理，但前提是真的死于室内。我先把目前掌握到的情况都告诉你。”

韦恩概括了案情，还没讲完，车就已经开过诺伦花园路进入圣西缅学院了。下车后，他们穿过院子往右走，经过一段黑暗的拱形走廊，绕过草坪，进入一堵高墙下的一扇绿色小门，门外有一条小路通往一处隐蔽之地，在那里他们看到一个满脸通红的矮胖男人，他在从船屋延伸至河边的浮动码头上来回走动，手里拿着一罐清漆。

“你忙你的！”布雷登喊道，韦恩开始向船夫解释他的来意。布雷登踱来踱去，仔细端详着一艘倒置在浮动码头上，刷过新漆的独木舟，然后若有所思地注视另一艘系在柱子上，在水上漂浮的独木舟。他走进船屋，里面光线很暗，察看了空地上摆放着的储物柜上刻的名字。他从船屋往外看，水里那艘独木舟的名字映入眼帘——妮比。

布雷登走近那两个人，他们还在认真交谈。

“我跟韦恩督察说了，长官。”胖船夫说，显然有人告知他布雷登的身份，“周五下午雨停了之后我就一直待在这里，做些日常工作直到天黑，确保不会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取走船。船都好好地放在原地。”

“你有没有看到丹宁小姐划着独木舟经过？”布雷登问。

船夫不好意思地将那张又大又红的脸朝布雷登凑近了些。

“我的耳朵不是很好。”他含糊地说。

布雷登只好又大声问了一遍。

船夫状似凄惨地摇了摇头，“我们又不是在宽阔的水域上，一眼望去什么都能看到。当然这里也很好，很安静，但如果忙着干活儿的话，我不会特别注意河上经过的人。”

“如果你在船屋里面干活儿，有人趁你不注意悄悄走过来上了‘妮比’也不是没可能吧？”布雷登暗示道。

船夫了然地摇摇头，“恕我冒犯，但是您弄错了，长官。周五下午‘妮比’放在船屋里，不在河上。周五没有船下水。如果我周五离开之前它在河里，那现在肯定已经不见了。晚上所有船都会被锁在岸上。”

“那今早有人划船出去？”韦恩问道。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船夫谨慎地回道，“除非那个人比大家平时在冬天出行的时间来得更早，今天天气还不错，最近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我来这继续给船刷漆，到的时候‘妮比’已经在水里了。”

“看来，昨晚康尼斯顿先生在你回家之后乘着它出去了，那是几点钟？”布雷登问。

“看来你都知道，”船夫阴沉着脸说，“那的确是康尼斯顿先生的船，但他也可能借给任何人。‘妮比’是4点之后被人拿出来的，我听说那位女士死于4点前，所以两者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如果你去问康尼斯顿先生，我肯定他会把独木舟的前生后世都告诉你，他是位真正的绅士，虽然性子很安静。”

“我不知道他是否会告诉我们一切。”在他们返回车里的路上，布雷登沉思着。

“任何有船的人都有船屋的钥匙，”韦恩说，“而且在学院大门上锁前，也就是晚上9点前，都可以自由出入船屋。9点之后，这扇门……”他们到了高墙下的绿色小门处，“就关了，从船屋回来的人只能绕到正门，敲门叫守门人放他们进去。”

“我好奇他为什么要把独木舟留在水里？是粗心忘了还是太匆忙。我觉得现在还不是去拜访康尼斯顿的时候。我想先跟医生聊聊。这是你查到唯一有可能在周五那天到过这段水域的船对吗？”

“是的，唯一一艘。伊西斯河上倒是有几艘小艇出没。但都没有到过彻韦尔河的迹象。长官，我记得你说过你研究过这里的地图？”

“是的，我对这片地方有大致的了解。”

“这些滚柱就在泊瑟芬岛下方不远处，为了让船只穿过河坝而建。没有人去彻韦尔河的下游划船，因为河道窄，弯道还多。每年的这个时候，整个彻韦尔河上都不会有几艘船。天气好的话，女人可能会乘着平底船出来玩一玩，但从我们掌握的信息来说，星期五并不适合出游。我的人把上游沿岸所有船屋的船都查了一遍，他们说每一艘都是干的。如果真是学生们的恶作剧，那圣西缅学院无意是最有嫌疑的地方，他们的船屋在彻韦尔河沿岸，离泊瑟芬岛也不远，所以我想自己去看看。”

“恶作剧的动静一般都很大吧？”布雷登问。

“很有可能。而且我觉得应该有一伙人。一帮人互相煽动情绪，以致最终把人淹死了。”

“但这样的话，要隐瞒可就不容易了。如果真是这样，你应该搜集到部分证据了？这条河以及那些船屋你都派人彻查过了吧？”

“是的。”韦恩点头，“不过我承认，这个推测不太站得住脚。”但他显然还不愿放弃，“据我所知还有一个嫌疑人，叫隆德。他在新马斯顿租房住，就在通往马斯顿村庄的路边——离渡船屋不到800米。那个老房子已经破旧不堪，他房租都付不起，更拿不出维修的钱。经常有人看到他在这里出现，还有一个老伙计，以前是园丁，隆德允许他在园子里种自己吃的菜，以后也可能会把花园留给他抵作报酬。周四以来，隆德好像时不时就在那儿晃悠，举止反常。我不知道周五他来过了没有，没人见到过他，但那天早上他离开了出租房，没说去了哪儿。不过今天他和园丁都在，我们的人一直盯着。”

“他们在做什么？”布雷登问。

“园丁拿着一把锄头来回晃悠，隆德也差不多，但大部分时候都待在屋子里。”

“你还没进去过？”

“实话跟您说，长官，我去找过隆德了，我以为他会直接让我进去，结果依然恶语相向，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当着我的面砰地关上门。不过我觉得里面不会有什么线索。我的意思是，就算真发生了什么，那个老头，就算是他俩一起，又哪里来的力气把尸体再拖到河里去呢？而且距离不算太近，任何从这条小路去学院的人都有可能撞见。”

“柯德尔小姐跟你提到的另一个农夫是什么人？”

“利杰特？说实话，长官，我看不出他跟这件事有任何联系，也看不出他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不是说老隆德就能拿到好处，但他是个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当然没忘了利杰特，只是还没跟进这一条线索。比起利杰特，学院里那几个女孩儿更让我担心。”

“你觉得她们有所隐瞒？”

“没错，她们在下午4点聚集在船屋屋顶的行为十分可疑，今天早上，其中一个姓沃森的学生走那条小路进了隆德的花园，借着紫杉的遮蔽，偷偷爬到花园尽头，那间已经废弃的船屋旁边。她在灌木丛里翻找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我有个手下一直盯着她。现在的问题是，她在找什么？我们到了。”

无论何时，韦恩督察都会小心驾驶，加上上司最近遭遇车祸，他变得更为谨慎了。他的脑子里全是丹宁小姐之死的谜团以及留意苏格兰场来的长官是否觉得他有不够聪明、办事不利的迹象。因此从牛津市中心到警察局的这段路上，不仅车速缓慢，车上的气氛也相当严肃。

“长官，”他在前面引路，颇为自豪地说，“我们把独木舟搬到这儿了，您晚点可以看看，所有资料也都整理好了，舒德医生和我们的法医奥德尔应该已经在里面等您了。没错，他们就在那儿。”

布雷登仔细听着医生的报告，时不时地抛出疑问。

“所以关键的一点是她的后脑勺曾遭到钝器的重击，这可能使她昏迷，但不会致命。”

“但别忘了，”奥德尔医生插进来说，“您所说的钝器不一定是通常意义上的凶器。她可能撞在柱子上，或者其他坚硬但不锋利的物体上。”

“是的，我知道。然后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淹死了——这用不了多长时间对吗？”

“那种情况下，几分钟就够了。”

“你觉得她在水下没待多久？只是单纯淹死的话从时间上来看不可能？”

“对。她的衣服都没有全湿，特别是腰部，”舒德医生解释道，“此外——”他开始谈起技术性的细节。

“了解，她的手表停在了2:37，这会是她的死亡时间吗？”

两位医生迟疑了，“我刚见到她时，离她被抬出独木舟不超过15分钟，”舒德医生慎重地解释，“给我的第一感觉是距离死亡时间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但有好几个疑点——我们看到她手表上的时间，似乎恰好说得通，但我不想对此多做解释，因为要在一两个小时内做判断是很容易出错的。”奥德尔医生似乎也赞同他的说法。

“我觉得可以肯定的是，手表是因为进水才停的，而不是本身老化了？”

“没错，长官。”韦恩满意地赞同道，“我碰到过用手表做文章的案例，所以找了个信得过的人检查，他说手表的状态很好，没有老化迹象。但这位女士的表是快是慢还是准时的，也没人说得清？”

“而且，也不能确定手表在她落水的那一刻就停止转动了，”布雷登指出。“在彻底进水之前，它可能还会再运转一会儿。你再问问你的人，韦恩，他觉得手表在损坏之前能继续转动多久，不过我估计没人能给出准确答案。这只能证明她是在2:37之前落水的。”布雷登断言，“还有别的伤口吗，医生？”

“没有挣扎的迹象，”奥德尔说，“她的衣服有被扯拽的痕迹，头发也披散着，但这可以说是把尸体拖回独木舟里时造成的。她身上有大量黑色泥巴，可能是在被拖上河岸的途中沾上去的，只是这样看起来，案发现场像是一个泥泞的浅水滩，而非清澈的河水里。”

“不管是谁把她拖上岸的，那个人的腿和胳膊也会湿透，还会沾到很多泥巴才对？我想这并非医学层面的问题。”布雷登说。

“这是常识问题。”奥德尔非常严肃地说，“想把尸体抬出来自己也必定碰到水，至少会没过脚踝，除非他们在平底船上。”

“体重呢？”布雷登问，“那个女人胖吗？”

“不胖。”舒德医生说，“别人说她很高，不过是因为瘦所以显得高。但她的身材偏男性化，肩膀宽阔。可以说只要独木舟停在岸边，任何普通男人都能毫不费力地把尸体从浅水区里拖出来，放进独木舟里。”

“也就是说那处河岸的地势不高？”布雷登问。

“这会大大增加难度，可能人在站立时水很浅，但要把湿漉漉的尸体拖上河岸的陡坡，弄湿肩膀也不是没有可能。”

“对，谢谢，我也是这么想的。”布雷登说，“那现在的问题就是，如果她是在2:37之前淹死的，那2:37～4:15这段时间里，尸体在哪儿，为什么不马上让独木舟漂走，或者凶手确实推走独木舟了，但它被灌木丛挡住了去路，过了一阵子才又继续移动？韦恩，现在去看看那艘独木舟。”

途中，布雷登问了一下丹宁小姐的遗嘱。

“遗嘱和其他文件都准备好了，只等您过目，长官。我没发现和这起案件有联系的内容，她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外甥女，除了她似乎也没有其他人可以继承了。”

第九章

看见柏丝的男人

欧文·维拉威慢吞吞地走回圣西缅学院，达芙妮的财务主管和《尘埃》各占据他思绪的半壁江山。也许是因为这个，他决定从公园里绕道沿岸边走回去，只是此时已近黄昏，彻韦尔河上飘浮着层层迷雾，不太可能看到任何实质性的线索，即便那线索近在眼前。一座呈陡峭拱形的混凝土桥横跨狭窄河道，桥面滑溜溜的，他爬到最高点，在那儿站了几分钟，朝下游的泊瑟芬学院眺望。桥下方不远处，河的另一边，便是渡船屋的位置，花园北侧的边缘种着一排高大的榆树，几棵垂杨柳仿佛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蹲在河岸边，一同将渡船屋隐藏起来。新洛德河就更看不到了——那条在彻韦尔河的左侧分支，将渡船屋与泊瑟芬学院分隔两边的狭窄水道。

欧文后悔没有更仔细地听达芙妮的故事，但他记得那些女生大概是在4:15发现独木舟的，也就是现在。独木舟一定是顺着主河道漂到泊瑟芬学院的船屋附近去的，因为新洛德河只不过是一潭流水缓慢的死水。

他看向上游的圣西缅学院。从公园一侧的河岸望去，视野相当清晰，另一边却被杂乱的灌木和芦苇挡了个结实。即使公园里的人没注意，漂流的独木舟也会很快被困在灌木丛里或者搁浅吧？欧文确信，不管达芙妮的财务主管遭遇了什么，事发地点一定在渡船屋那一块地方，隐蔽性很强。达芙妮曾提起的那间老隆德废弃的船屋，欧文记得它就在新洛德河的分支处，只是现在看不见。不过他想就算是白天，从桥上也依然无法看到吧。即使周五下午德莱格·采尔纳克来圣西缅学院的行为与财务主管有关；即使在圣西缅学院的花园里，德莱格和马修·康尼斯顿看到了财务主管乘着独木舟经过；即使他们准备用恶作剧来报复德莱格所遭受的屈辱，他依然确信，这些都和漂到泊瑟芬学院河岸边的装着尸体的独木舟无关。

不过有一把刀柄奇特的折叠刀，听着很像康尼斯顿那把，欧文很熟悉。欧文不知道德莱格是什么时候离开圣西缅的。她可能有时间赶回花园，越过那座桥，穿过渡船屋所在的那片土地，赶到河岸边，及时拦截财务主管的独木舟。但这太荒谬了。他现在想的可不是芝加哥的黑帮大佬，而是牛津大学泊瑟芬学院的一名外国籍学生，即便她性情古怪，但要做到这一切依旧不太可能，这一猜想违背常理。这里一片寂静，混浊的河水在迷雾中闪烁着微光，引人愁绪的枯树，这样的环境并不适合理性分析，而是更适合作诗，他刻意将思绪从神秘事件上拽回文字的魅力中，脑中闪现的好句“吹皱一池水”也无可避免地让人联想到“杀戮”，于是脑海再次被财务主管占据。他还想到，如果不赶紧走的话，自己就要被关在这公园里了。

圣西缅门口一片漆黑，他穿过拱门进到院子里，经历公园的黑暗后，眼前两排明亮的窗户看起来好似过节一般，他没有多想，径直朝马修·康尼斯顿的房间走去。他走上狭窄的石阶，只听见楼上传来一阵说笑声。这就奇怪了，因为康尼斯顿生性孤僻。他虽很聪明，脑袋里装满了冷门的知识，做事认真，有两三个亲密好友，但绝非那种会容忍别人随意闯进他房间闲聊的人。然而，康尼斯顿也会和陌生人私下讨论一些生活或学习上的稀奇古怪的问题。大家都说他八面玲珑，这大概要归功于他国际化的生活经历以及在外交圈子里的耳濡目染。他皮肤黝黑，长相不佳，个子小但腿长，一双手修长灵活，乌黑的双眼透过厚厚的角质框眼镜闪着光芒。

如果康尼斯顿正在聚会，那就没办法从他身上套消息了，欧文想，但还是去瞧瞧到底怎么回事吧。

门半开着。欧文推开门，看到康尼斯顿几乎整个人陷进一把扶手椅里，吸着烟斗，面前烟雾缭绕。而在屋子中央，大家目光聚焦的地方，站着一个人——迪克·贝叶斯，相传要不是看在他的划艇技术高超，学校根本不会接收他。桌子和椅子扶手上还坐了另外两个人，欧文隐约知道他们都是贝叶斯的朋友，红头发长脖子的那个叫尼克尔，体格壮硕神情冷漠的则叫汤普斯。

“跟你们说，我看到那个女人跟疯了一样朝彻韦尔河上游划，”贝叶斯宣称，“过了一会儿又返回了，动作特别快。”

“你们在说什么？”欧文惊诧地叫了出来，“什么时候的事？”

“过来一起听吧，维拉威。”康尼斯顿招呼他过来，“贝叶斯目睹了那个财务主管生前最后一次划舟的样子。不过你应该还不知道学校里有人遇害了吧？”

“独木舟上的尸体！我刚和一个发现尸体的女生喝茶。”欧文说。

大家纷纷发问：“什么时候发现的？”“谁干的？”“在哪儿？”

“贝叶斯看到的才是最开始的部分，”欧文说，“我们得一件一件来，从开头说起吧。”

“我当时正在遛狗，它叫坚果，”贝叶斯解释道，“走到花园里那座桥的最高点，我看到一艘独木舟……”

“被困在桥上？”欧文讽刺地打断。

“你真有意思。是一个女人，穿了一件亮绿色的针织套衫，拼命地往彻韦尔河上游划。”贝叶斯并未受到干扰，继续道。

“几点？”欧文问。

“大概快两点的时候。她刚从桥下经过，所以我只看到她腰杆挺直的背影，但从她划舟的样子看，也是个中高手。”

“都没了才想起人家是个高手，有什么用。”尼克尔提醒他。

“时间差不多对得上，”欧文证实道，“她戴帽子了吗？”

贝叶斯想了一下。“好像是毡帽，头发什么样不记得了。我当时觉得她疯了，继续牵着坚果走到对岸的田地里。走回来的时候，我心想如果一直往上游去，只要船没搁浅，那个女人一定已经到艾斯利普了，结果我又看到一艘独木舟下来了。”

“又一艘独木舟？”

“还是同一艘，但这次我看到船桨边有件灰色巴宝莉大衣。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是个男的呢。然后我想，女子学院一定在举办划舟比赛之类的，用的船桨都好重。难怪坚果狂吠不止！它也察觉到了不寻常。于是我又看了一眼，想确认是不是同一个人。”

“她去了上游，再返回下游很正常，”欧文指出，“那是几点？”

“大约3点。”

“你想不起来准确的时间吗？这很重要。”欧文催促道，“她们在4:15发现尸体，就在泊瑟芬的船屋。你是目击者，可以帮忙确认案发时间。”

“你有没有和谁约见面之类的？”尼克尔提示道。

贝叶斯思考片刻。“我听到西姆塔上的钟敲了三下，但那可能是后来的事了。我想起来了，我走到了公园对面才听到钟声，所以刚过3点我就又看到了那艘独木舟。”

“也可能是你把坚果放回狗窝的时候——也就是3:30；也可能是坚果开始打第四次架的时候——也就是你出门后5分钟；也可能——”

“闭嘴，尼克尔！维拉威说得对，时间很重要，我们得弄清楚。”贝叶斯认真地说。

“他会告诉警察。”康尼斯顿提醒他们，声音从椅子深处传来。

“我正好想知道。”贝叶斯说，“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当然是见警察。”康尼斯顿重复道，“这很重要，你可能是唯一一个见过她的人。”

“那就看在上帝的份上，别耍我了。”贝叶斯恳求道，“要不是你们不停打岔，我早就把过程理顺了。”

“到警察面前出洋相才丢人呢。”尼克尔跟他说，“他们会问各种问题，然后从中找破绽，所以你最好让我们先帮你把故事讲明白。”

“千真万确。”汤普斯补充说。

“继续说独木舟吧。”欧文建议道，“你确定是同一个人吗？第一个是亮绿色针织套衫，第二个又成了巴宝莉大衣，而你没看到第一个人的脸。”

“第二个的脸也没看到。你也知道桥的高度，我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她戴着同一顶灰色毡帽，压住了耳朵……”

“所以第一个也戴了灰色毡帽？”

“我不是说了吗？同一顶帽子，同样的身高体型，划舟的力度跟往上游去时也一样。她比较瘦，但肩膀宽。”

“作为一名划艇运动员，你再见到她肯定能认出来咯？”欧文问道。

贝叶斯的神情严肃起来。“和赛艇不一样，划独木舟没有那么强烈的个人风格。我想起来了，她每次都是侧着划桨，拿桨的姿势又稳又直。肯定是同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有两个强壮女人发疯，在冬日下午跑到彻韦尔河上划舟。”

“可是，你说她很强壮，但又说很瘦。确定不是两个人吗？”欧文问。

“她划桨的力气很大，但我记得她并不胖。”贝叶斯断定。

“可能一个是财务主管，另一个是凶手，正紧追不舍？”尼克尔提议。

“现在还没有定论说这就是一场谋杀。”康尼斯顿插话道。

“什么，难不成自己淹死了又回到独木舟里再划回去吗？”尼克尔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康尼斯顿一字一顿地说，“但还没有人发现凶手，不是吗？”他望着欧文。

“不一定。”欧文急忙回答，有点慌张，“这个财务主管似乎很不受欢迎，但即便是这样，凶手也不可能轻易承认。她和拥有渡船屋的老疯子吵过一架，但据说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除了不受欢迎，似乎并没有明确的杀人动机。”

“为什么女人总是遇害？”汤普斯问。

“并不是所有女人。”康尼斯顿告诉他。

“但那一类会……”

“性感妩媚的！”欧文大胆猜测，“某个花心男人招惹了太多漂亮情人，必须除掉一两个。”

“财务主管很好看吗？”

“我只稍微看过她几眼，”欧文承认道，“印象里是那种冷酷独立的老处女，没什么吸引力。可谁知道呢？你觉得她怎么样，康尼？你认识她对吧？”

“不比你了解得更多。我跟你的看法差不多。不是那种会对她纠缠不休的类型。”康尼斯顿回答。

“你散步的时候应该没注意有个杀人犯在附近出没吧？”欧文问贝叶斯，“比如，某个鬼鬼祟祟的家伙躲在灌木丛里？”

“天哪！我想起来了，我看到了一个举止粗鲁的农夫。他恶狠狠地瞪了坚果一眼，说它这样的狗是混世魔王，肯定会到处搞破坏。”

“确定是同一天看到他的吗？”

“我好像以前也见过他。似乎是那片田地的主人。我很确定就是昨天，我跟他在一起待了一天，他一直抱怨说想趁夏天没到先架一个铁丝网，阻止那些喜欢野餐的家伙来践踏他的干草。”

“他当时离河近吗？”

“就在岸边。”

“凶手找到了！”汤普斯叫道。

“闭嘴！”康尼斯顿说，“这么草率，那你也可以说贝叶斯是凶手，或者坚果。”

“但是，”贝叶斯反驳道，“我连那女人是谁都不知道。”

“好了，我们还没怀疑你。但是别告诉警察或者其他人你见过凶手了，”康尼斯顿建议道，“你确定没再看见别人了吗？”

“连个魂儿都没有！”

“女人也没有？一些当官的不是说女人没有灵魂吗？”康尼斯顿追问。

“我非常确定没有。”贝叶斯坚持道。

“维拉威，你不是还提到一条公用小路？”尼克尔问。

“对，但那条路在下游处的渡船屋那边，跟贝叶斯说的那个粗野农夫似乎没什么关系。不过这位财务主管跟他有别的纠纷也说不定，比如，在和农夫一起消磨时间的时候，听说他要装铁丝网阻止她去野餐，一气之下用船桨打了他，然后他把她扔进河里淹死，但又不想脏了自己的地方，就把尸体好好地放回独木舟上。”

“可贝叶斯后来又看到她了，好好地在划舟。”尼克尔反对说。

“贝叶斯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不是吗？”欧文问道。

“我知道我见过那个女人两次。”贝叶斯坚持道。

“我不知道你问的这些蠢问题能弄清什么，但我发誓，她从桥下返回下游的时候还活得好好的。”

“发现她的时候是4:15，也是往下游走，但那时已经死了，”欧文指出。“从那座桥到泊瑟芬的船屋花不了10分钟吧？需要更长时间吗，康尼？”

“我不知道，没注意过。但她明显是在桥到泊瑟芬岛之间的河段遇害的。桥过去还有一片田地然后才是渡船屋。”

“是的，我下午从桥上观察过了，”欧文告诉他们，“很适合作案，荒无人烟，又栽满了树。如果贝叶斯真是在3点之前看到她的，凶手似乎一点儿都不着急，不过可能因为他胸有成竹，所以才不紧不慢的。”

“你还看到什么了，贝叶斯？”汤普斯问。

“对，我们必须先捋顺前后经过，”尼克尔建议道，“然后才能分析。最后把事实拼凑到一起，自然就能得到一个结论了。”

“对警察来说，推测要有充分的理由做支撑。”康尼斯顿建议道。

“你肯定还看到了别的东西，”欧文继续追问，“你见到她不久后她就死了。她的眼睛里有没有奇怪的光？她抓船桨的手有没有颤抖？是不是有另一艘独木舟迅速无声地跟在她身后？”

“别说了！”疲惫不堪的贝叶斯喊道。

“她返回下游穿的大衣是什么样的？”尼克尔问。

“她去上游的时候肯定没穿，如果你从后面只看到一件亮绿色针织套衫——或者弄错颜色了，其实是多瑙蓝或者淡紫色？还有，那件大衣在独木舟上吗？”

“不知道，很有可能。我看不太清独木舟里面。但是——啊我想起来了，她下来的时候独木舟里有个东西！”

“不对啊，她上去的时候你就应该能看到大衣。”欧文指出。

“我说了那时候我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但她下来的时候，里面的确有件大衣。”贝叶斯坚持己见。

“可你说她穿在身上，你完全弄混了！”

“也有可能是一条毯子，我想起来了，对，是条棕色的毯子！”贝叶斯扬扬得意地说。

“他以为看到一条响尾蛇，

用希腊语向他问话。

定睛一看，原来是

下周三。”

欧文引用了一段诗。“你可能更爱改编版：

他以为看到死去的财务主管

在划独木舟。

定睛一看，原来是

黄色凤头鹦鹉。

再加把劲儿，他说，

你的脑袋都变蓝了。”

“够了！把诗给纽迪吉特奖的组委会寄去吧，”尼克尔说，“现在继续说财务主管。”

“我越想越确定那就是一条毯子。”贝叶斯坚称，“还有，毯子下面藏着东西。”

“诗歌激发了他的想象力。”欧文说。

“下面有什么？”尼克尔问。

“有毯子遮着，我怎么可能看到。”贝叶斯气愤地反问，“可能是野餐篮吧。”

“野餐篮！”尼克尔嘲讽地喊道，“这种天气去野餐。”

“你会在独木舟上放什么？”贝叶斯问道。

“你的脑子只比动物好使一点，只能想到吃的也能理解。”欧文对他说。

“财务主管才不会这么没出息。说不定带了账本，用零碎时间处理工作。贝叶斯，你说得越来越复杂了，每一句‘我想起来了’都会把故事越扯越远。”

“划独木舟这事本身就毫无意义。”汤普斯嘟囔着，已经觉得有些无聊了，“结论就是那个财务主管是个疯子，没了。”

“不管是不是疯子，”贝叶斯咆哮着说，“她划着独木舟去了彻韦尔河的上游，又划了下来，这个事实比你那些没用的猜测有价值得多。”

“这样讲简单明了，适合告诉警察，”康尼斯顿告诉他，“如果你能忍住不说其他细枝末节的话。”

“我来总结。”欧文帮腔道，“帮你梳理一遍。你去彻韦尔河上游遛狗，见到了一个农夫，又看到一位财务主管划舟上来和这位农夫见面，接着看到他俩一起去了下游，独木舟上的毯子下面盖着的是空瓶子。”

“闭嘴！”愤怒的贝叶斯喊叫道，“我想起来了……”

剩下的话语淹没在了突然爆发的哄笑声中，待四周恢复平静后，贝叶斯闷闷不乐地说：“我忘了要跟你们说什么了，这事儿很重要，却被你们的笑声给吓跑了。”

“你至少得承认我们帮你回忆起来了很多。”尼克尔说，“不管你说什么，警察都肯定会问‘你怎么解释’，而我们已经帮你解释了所有的难点。现在你都弄明白了吗？”

“我早就捋清楚了，”贝叶斯小声说，“在你胡说八道之前。”

“我建议你，”康尼斯顿插进来说，“自己一个人冷静地再想想，将多余的部分全都去掉，再去告诉警察，在那之前，不要跟任何人说。”

“好。”贝叶斯说完便离开了。

尼克尔和汤普斯准备跟上。

“发发善心吧，伙计们！”康尼斯顿喊道，“别跟着他了，不然他又会乱成一堆糨糊，到时候警察会以为是他干的。”

他们嘟囔着知道了，也走了出去。

“不知道他会跟警察说什么。”欧文喃喃地说。

“应该不会说多少，他很害怕把故事讲砸了，虽然到目前为止，他说得有条有理。”康尼斯顿回答，“我不该让你诱导他的。我们都不想把线索给混淆了。”

“你真的觉得是同一个女人吗？”

“极为可能，但我觉得他说毯下面放了野餐篮，是在瞎说。是否真的有毯子都得两说。对了，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我已经知无不言了。达芙妮·洛维里奇和她的伙伴们在船屋边看到财务主管的尸体躺在独木舟上。”他又重复了几个细节，“达芙妮说后来发现了一块毯子，所以我想贝叶斯可能确实看到了。”

“她没说谁有可能是凶手吗？”康尼斯顿问。

“没有，达芙妮在这方面嘴很严。对了，你那个外国朋友，是叫德莱格吧，除了我们聪明的朋友贝叶斯，她也是最后一个看到柏丝的人。”欧文故作不经意地说，眼睛却密切关注着康尼斯顿的表情。

“是的，昨天下午我见到德莱格了，”康尼斯顿抽着烟斗，同样漫不经心地回答。“她跟往常一样，冲过来跟我说她遇上的麻烦。”话音停了停，才又继续道，“那女人被杀的时候她就在这里。她独自一人闯进我的房间，净爱干这种事，除了自己的国家和家族，她对其他地方的规矩都嗤之以鼻。德莱格是个怪胎，但我们在贝尔格莱德的时候，她的家人对我们很好，所以我觉得自己有责任照顾她。”

“我听达芙妮说，德莱格讨厌财务主管？”

“她跑过来告诉我那个财务主管侮辱她，骂她是猪，这在南斯拉夫的语言里是很严重的脏话。德莱格为此非常痛苦，无法忍受再和那个女人待在同一屋檐下。我只好安慰她，跟她说英语里完全没那个意思。她走的时候已经没事了。”

欧文拿出一支铅笔，在一个信封背面使劲地画着。

“这是什么？”康尼斯顿问，“用几何图表现的新诗？”

“该死！”欧文喊道，“有小刀吗？我想画一张犯罪现场的地图，可是笔芯断了。”

康尼斯顿把手伸进口袋，但几乎立刻又拿了出来。“我没有。为什么不用钢笔？”

“用钢笔我画不出来。你真的没有刀吗？不是一直带着的吗？”

“可能上课的时候借给哪个家伙了，”康尼斯顿不耐烦地回答，“用这支铅笔吧，但如果你还那么用力，一样会断的。”

欧文拿起铅笔继续画了起来，动作温柔了很多。

“假如财务主管于1:45从泊瑟芬出发，全力划到上游，返回经过桥下时被贝叶斯看到，那时刚过3点，你觉得她往上游划了多远？”

“是要做高数题吗？单程只要半个多小时，返回时肯定更快，毕竟现在水流强劲。我觉得应该超过了提姆的船屋。”

“知道这个好像也没什么用。反正排除了那座桥往上的河段，从那往下的区域发生了什么才重要。”

“没错，我对这些无聊的猜测有点厌烦了。我猜你还没有从达芙妮那里听到什么重大发现吧？”康尼斯顿突然抛出最后一个问题，从椅子里稍稍直起身子。欧文吓了一跳。

“呃，好像没有。”他结结巴巴地说，“什么样的发现？”

“你明白我的意思。”康尼斯顿似乎正盯着他，“欧文，你可能是位好诗人——没有赞赏你的意思——但绝对不是好侦探。你可能还不知道，苏格兰场的警察已经介入了，我看了《牛津邮报》最新的报道，你最好停手，让警察去调查。如果我有什么线索，我会告诉警察，只要与案件有关，但我不会故作玄虚地满世界去讲，或者告诉你。如果我弄丢了自己的刀，那是我的事。就算有人发现了，也与你无关。我估计是达芙妮怂恿你过来的，但你最好告诉她不要卷入刑事调查。如果她们因为德莱格不喜欢那个财务主管——她们自己也不喜欢——就对她穷追不舍，行事还这么莽撞，最后一定会付出代价。”

“对不起，康尼，我太自大了。我跟达芙妮说过让她少掺和。但其实她们是想保护德莱格，避免她因为鲁莽而出事。”

“不需要她们操心。德莱格没有危险，即便有，我也能保护她。我不想聊这个话题，但我告诉你一件事，我和德莱格都不知道是谁杀死了财务主管。”

“我不知道你是否感兴趣。”欧文慢吞吞地说，“达芙妮告诉我警察运走了财务主管的独木舟，应该是作为审讯时的物证吧。”

“哦。”康尼斯顿不置可否地说，“周一审讯对吧？警察一定还在死死盯梢吧，毕竟到目前为止，还没发现血迹斑斑的手帕或者钝器。”

“刚才是我冒犯了，我道歉，”欧文羞愧地说，离开了房间。

“我到底干吗掺和进来？”他自言自语道，“都怪达芙妮！”

然而，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仔细想了想，觉得直接去责怪达芙妮就浪费大好机会了。她是个有趣的女孩儿，他很想在周日请她吃饭。毕竟他还可以跟她讲讲贝叶斯的发现，还有折叠刀，剩下的就交给苏格兰场警察好了。

他坐下来写到：

“财务主管的话

从贪婪的财务主管的

躯壳中，

解放了我的灵魂。

“冷漠的年轻人，

无须探寻

这污浊的真相。

“它早已注定，

既然我已成灰，

去找苏格兰场警察吧。”

“明天下午一点，你是否愿意赏脸在乔治饭店与我共进午餐，我有话要跟你说。”

欧”

这封信要寄给泊瑟芬学院的达芙妮·洛维里奇小姐，他写完后急忙下楼放进信箱里，等学院的信差来取。

第十章

渡船屋的秘密

格温妮丝的房间位于学院大楼顶层的另一头，与萨莉的房间遥遥相望，占据着观察渡船屋的最佳视角，萨莉组织了“隆德巡逻队”在这里驻守。一名队员一直在格温妮丝的窗边值班，密切注视着渡船屋的两三扇窗户，以及后面那个长满青苔的露台。这个方案是在周六聚会后制订的，格温妮丝抗议说为什么要把她的房间变成岗亭，紧接着达芙妮也抱怨说，根本没东西可看，就算有，又怎么样呢？萨莉回答不上来，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以及如果巡逻队发现了异常，她该怎么做。她只是觉得洛德联盟必须证明其存在的价值，目前她想不到其他办法。而其他人同意这个计划，一半是因为萨莉是联盟老大，另一半是因为在过去的两天里发生了不少怪事，未来可能还会有更多，而渡船屋和花园都是老隆德的所有物，他也是个怪胎，因此理所当然是滋生奇闻逸事的温床。

萨莉申请了晚上提前用餐的名额，这是为了方便刻苦的学生而安排的餐食，因为正点的晚宴还得浪费时间换正装。她们可以提前半小时狼吞虎咽地吃完一顿，然后匆忙回到自己的房间，安静地学习。萨莉用完餐后匆忙跑到格温妮丝的房间开始站岗。

“有什么异常吗？”她和格温妮丝交接时问。

“我刚才在换衣服。”格温妮丝解释道，“不过我的确瞥见楼下的窗户里有光亮，可能两扇窗里都有。光线并不稳定，也不是很亮，比较像有人在到处划火柴。”

“这肯定是条重要线索！”萨莉兴奋地叫道，“格温妮丝，你个傻瓜！怎么不好好盯梢呢？换衣服吃晚餐的机会天天有，但那间屋子里可能正在发生至关重要的事情。”

“每天的晚餐都有对应的衣服，”格温妮丝说，她对穿着很讲究，“我这换的已经是最简单的一套了，不管下面发生了什么，我也只能看得到这么多了。不信你自己试试！”她关上灯，飞快地走了出去，让萨莉一个人看着。

萨莉嫌弃了一番达芙妮在傍晚时分搬到窗户旁边的扶手椅，认为这是对严肃任务的懈怠。但她还是坐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老隆德的地盘，由于太过集中，屋子与灌木丛的幽暗和屋后露台的阴影之间的界线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她使劲眨了眨眼睛，甩了甩头，眼前才恢复清明，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一缕微弱的光线正从露台那边的窗户里射出来。她看到一处低矮石墙的边缘，几根灌木的细枝被扔了出来。随后又陷入一片黑暗。

屋里有人——但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除了给她一种掌握了秘密消息便具有重大意义的感觉。也许只能告诉那些该死的警察了。如果他们想监视渡船屋，一定会在白天进行。然而如果老隆德想隐藏罪证，必定会在晚上行动。她想偷偷溜出去调查，可是她不敢。贝蒂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生气，尽管萨莉表面上很独立，但特别尊重姐姐的意见，也很相信她的判断。当然了，也可以打电话给警察，告诉他们这一切，可如果最后让他们白跑一趟，什么都没找到，他们会觉得她神经过敏，出现了幻觉，多半再嘲笑她一番。不行，她不能告诉警察，除非先掌握一点确凿的证据。

其他人都吃完晚饭回来了，她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有什么发现吗？”妮娜问。

“屋子里有人，拿着照明的东西在移动。我在想我们该怎么做。”萨莉告诉她们。

“我刚才就说那里有光。”格温妮丝提醒她。

“现在我自己看到了，而且我确定那是老隆德。”

“如果真是他，你自己也说今早他在那儿，那肯定会有光啊。”妮娜指出，“屋子里没安窗帘或者百叶窗，所以光肯定会透出来。他可能准备睡觉了。”

“可他不住在那儿，里面连家具都没有。他应该有别的住处。所以他去那里是有不好的企图。”萨莉坚持道。

她们就此讨论了一会儿，其他人不同意萨莉前往调查的想法，建议不要再管了，或者告诉警察让他们继续调查，但大家越反对，萨莉的决心就越坚定，胆子也大了起来。

“听着，我要去了。”最后她向大家宣布，“我们在这儿空谈只不过是浪费时间。我希望有人能和我一起去，可以当目击证人，但要是你们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我绝对不会去的。”达芙妮说，“简直是疯了。”

“你呢，妮娜？”萨莉问。

“如果你执意要去的话，那我陪你。”妮娜勉强同意了，“你真是疯了，但就算去，我也不会跟着你进屋子的，如果你非要进去，我就喊，或者去找警察，学院的巷子里肯定有人巡逻，要是你理智一点，我就跟你去。”

“如果你要大喊大叫，我并不是很想带上你。”

“我去，如果你没意见，”格温妮丝冷淡地说，“我不会喊的，我讨厌晚上的噪声。”

“快9点了。”达芙妮提醒道，“如果你回来晚了，会有老师问的。就算你行动迅速，要是老隆德一路跟着你回来了，你打算怎么解释？”

“不需要做任何解释。”萨莉回答说，“我们会从以前常用的那扇窗户翻进来，你和格温妮丝帮忙盯着，确保它开着就行了。如果大门关了我们就爬窗户。走吧，妮娜，你得换身衣服，还是一样，橡胶鞋和深色衣服。”

几分钟后她们出发了，格温妮丝提前做了初步侦查，确保她们不会被人看到。

“我们不要走台阶进去，”萨莉说，“那边可能有警察监视。栅栏上有个破洞，就在快到台阶的地方，只用树枝堵着。”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巷子里似乎也空无一人。她们找到了那个洞，萨莉用力挤了进去，弄出不小的声响。伴随着树枝断裂的声音，妮娜也钻了进去。

“该死！树枝刮破了我的裙子。”

“嘘！站在那儿，别说话！别把人引过来，我们不能出声。”萨莉压低声音道。

她们靠着篱笆半蹲在潮湿的灌木丛中，保持了几分钟，周围都是些细碎的声响：滴水声、物体移动的窸窣声和嘎吱声，但栅栏的另一侧没有走动的声音。

“没事了，没听到人的声音。”萨莉终于开口道。

“我倒希望有！这地方真可怕。赶紧走吧，灌木上全是水。”

“我想尽量靠近屋子，围着它移动。一旦发觉隆德起了疑心，我们就隐蔽在灌木丛里不要动。如果他出来抓我们，我们就分头往巷子里跑，这样他就追不到了。”

“那比特尔呢？”

“他也抓不到我们，而且他晚上不住这儿。不管怎样，只要我们分头逃跑肯定能迷惑他们，逃过一劫。但如果你保持冷静，别出声，事情就不会发展到那个地步。”

“我怕老隆德，他那么虚弱，我感觉他会在我们身后爬来爬去，再趁机打我们的脑袋。”

“那就多注意身后，不要自乱阵脚，走吧。”

萨莉走在前面，把脚从黏糊糊的泥地里抽了出来，尽可能悄无声息地穿过灌木丛，走到一条小路上。她们小心翼翼地朝屋子走去，路的另一头一片漆黑，她们蹑手蹑脚地跨进屋子拐角处的露台里，萨莉倒吸一口气：“瞧！”

一道微光从窗子边框与挂在内侧的窗帘或毯子之间形成的倒三角形缝隙中透了出来。她们踮起脚沿着墙壁一直走到窗边，想往里看个究竟。女孩们可以听到房间里传来的声响，轻微的敲击声和刮擦声，但透光的缝隙很高，她们什么也看不到。

萨莉示意妮娜离开，她们沿着墙壁蹑手蹑脚地往回走，屏息敛声地讨论起来。

“我们一定要看看，”萨莉说，“得找个垫脚的东西，比如花盆之类的。”

“去棚屋看看。”妮娜提议道。

两个女孩往回走，绕过屋角，沿着小路走到一间棚子跟前，就建在有争议的那条路的旁边，她们偶尔会看见老园丁在里面走动。门只用了个钩子闩着，里面没有人，妮娜拿出手电筒，看到一堆园艺工具、干球温度计和其他杂物。

“那里！”

角落里放着一堆花盆，被耙子和锄头围在中间。大花盆里套着小花盆，摞起来像一座倾斜的塔。萨莉绝望地叹了口气。

“你举好手电筒，我还得一个一个移开这些东西。先确认是否安全，要是在这儿被他逮到可就尴尬了。”

她出去查看了一番，除了湿漉漉的树枝断断续续地往下滴水，花园里一片寂静，于是她返回棚屋关上门。

既紧张又兴奋的她不禁一阵颤抖，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把锄头和耙子搬开，再极为小心地从堆得最矮的花盆下手。

“别晃来晃去！你是不是抖得厉害。”

“我很好。”妮娜肯定地说，“只是想对准你搬东西的位置。”

萨莉抬起一个花盆，结果一块碎片掉了出来，哐啷一声砸到其他花盆上。

妮娜把手电筒关了，两人都吓得屏住了呼吸，但外面没有任何声音。

“只是很小的声响。”妮娜安慰她说。

萨莉继续干活儿，更加谨慎地把每个花盆搬出来。最后终于拿到了最大的那个。

“都快半夜了吧。”萨莉抱怨道，“我指关节上的皮肤都快磨没了，那些警察可长点心吧，这些时间都够我们杀好几个人了。”

“像你这么‘不声不响’自然发现不了。”

“潜力都是激发出来的。该你干体力活儿了。把手电筒给我，我走前面，有情况马上告诉你，你拿着花盆跟在我后面。看在老天的份上，千万别把这东西摔了。”

妮娜乖乖听从。她紧紧攥着花盆走到门口，萨莉关掉手电筒，打开门后让到一边，示意妮娜先出去。

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尖叫，把妮娜吓坏了，差点把花盆掉下去。

“你没事吧？”她紧张地问道。

没了光，棚屋里的黑暗让人难辨东西。萨莉忽地低声尖叫，随后又充满歉意地说。

“没事了，抱歉！我还以为是只湿冷的手，结果只是蜘蛛网。”

“确定不是别的吗？”

“很确定。一切正常。走吧，我来关门。”

关好门后，萨莉走在了前头，小心地摸索着，总算回到了屋子后面，轻手轻脚地把花盆放在刚才那扇窗下的一块平整石板上。萨莉踩了上去，抓着窗台，慢慢把眼睛抬到那道透出光的缝隙处。

低矮狭长的房间里，四面墙上镶有装饰木板，但并未摆放家具。在对面那堵墙上偏右的位置，有一个开放式壁炉，炉拱上方以黑色橡木为装饰，上面刻有繁复的花纹。穿着土色衣服的老园丁背对着萨莉，站在壁炉不远处，他分腿而立，膝盖稍弯，身体不自然地前倾着。他用颤抖的手高举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在这间漂亮的老房子里晃晃悠悠地摇曳着，有时会照映在他那饱经风霜、布满皱纹的脸上，仿佛是伊丽莎白一世时代雕刻家的作品。但光线主要对准了一对凿子和锤子，而紧握着它们的则是老隆德布满皱纹的双手。隆德就站在壁炉边的一个盒子上。借着灯光，可以看到他灰白的长发散乱地披在大衣领子上，萨莉瞥见他那张英俊的脸，鹰钩鼻，一双竖立的眉毛下眼窝深陷。但大部分时候他都朝前弯着身子，专心致志地工作，不急不缓地敲着、凿着。

萨莉从花盆上下来，一只手搭在妮娜的肩膀上。她拖着妮娜穿过露台，走下台阶来到河边花园，在这里她才放心地开口说话。

“我看见他了，还有老比特尔。老隆德正用凿子在壁炉上方的木镶板上凿东西，我只能看到这么多了。感觉他在雕刻一种非比寻常的东西。你比较高，应该能看到更多。他根本想不到有人在看他们，所以很安全，但别发出声音！”

她们返回监视口，妮娜站上花盆。几分钟后她下来了，她们退回到露台下面最底下的一节台阶上。

“他不是在刻东西，而是把之前的花纹给凿掉。”妮娜说，“我很确定，因为我能看到他正在凿的那块长板子。那些木板上好像刻满了铭文，他凿掉那些文字，好让表面变得光滑一点，但同时也变薄了。他是疯了所以没事找事做吗？但这个房间还是挺好看的。”

“这个我倒没太注意，不过要是窗户能正对着壁炉，房间就更好看了。我要再看一眼，你为什么觉得那是铭文？也有可能是血迹！或者他枪杀了柏丝，想隐藏墙上的弹孔。”

“这解释也太牵强了吧，而且看起来的确像文字，不过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也可能只是一种图案。”

“我当然不是真的指弹孔，只是比起删除一段铭文，抹去犯罪的痕迹才是更合理的假设。特别是他那么爱惜自己的老房子。”

“我们在这争吵的工夫，他都快干完了。”妮娜提醒道，“我感觉他已经快收尾了，如果你还想再看一眼就赶紧去。但千万小心，那个花盆也不是很稳当。”

于是萨莉又一次爬到有利的位置，透过缝隙往里看。没错，妮娜说得对，他在凿下原有的雕刻花纹。越往上，窗帘露出的缝隙就越宽。萨莉想只要她站得更高，就能看得更清楚。她发现自己刚好可以够到窗户的上窗框，牢牢抓住，同时踮起脚尖，将身子侧向一边。现在她可以看到凿子的刀刃了，在锤子的敲打下，把凸出的花纹刨掉，只留下一道粗糙的痕迹，比那棵成熟的老橡树的表面还要苍白。

此时花盆动了。

“小心！”妮娜低声喊道，但为时已晚。

花盆砸在石板上发出了刺耳的响声，碎了一地。萨莉“砰”的一声落在地上，掉下来时抓了一下窗户。就在坠落过程中，她看到屋内灯光照映下的平静景象也被那响雷般的声音给打破了。

“快跑！去灌木丛！”萨莉屏住呼吸道。她们跑过露台，跌跌撞撞地走下台阶，连滚带爬地穿过花园。萨莉朝河边走去，看到墙内浓密的灌木丛。她在那里找到一个潮湿的掩体，蹲了下来，一动不动。

她能看到灯笼在露台上晃来晃去，两个老头儿显然在上头走来走去，大概在查看花盆摔碎的地方。紧接着老隆德开始大叫，他的第一声叫喊吓得萨莉心跳都快停了，她以为他在什么地方见过妮娜。但是没有，他并没有追过来，只是站在那儿，冲着黑夜大吼大叫。

“你们这些鬼鬼祟祟的入侵者，你们这些臭虫！滚开，自己淹死吧！我说你们统统淹死吧！我不会动手，但这屋子的诅咒会在你们身上应验！”

咒骂持续了一会儿，萨莉默默听着，浑身颤抖。骂声忽地停了，灯笼定在原地，萨莉害怕老隆德让比特尔举着灯笼当幌子，而自己正在夜色的掩护下向她过来。但是没有，将最后一声咒骂丢进静谧的花园后，灯笼开始沿着露台稳步移动，照着前方大步流星地走去，最终消失在了屋子尽头的拐角处。

萨莉还蹲在灌木丛里，似乎半个小时过去了。周遭一片安静，她们刚才偷窥过的窗户里也不再透出光亮。萨莉浑身发抖，想象着脚步声、有人穿过灌木丛的声音和有人喘着粗气的声音。妮娜在哪儿？现在要躲避的对象又换成了警察。如果他们真的在巷子里巡逻，肯定会听到这边的叫喊然后提高警惕。遇见他们比碰上老隆德和比特尔还要糟糕。

她爬了出去，花园的尽头有一条小路，与新洛德河河岸平行，通往巷子里。萨莉慢慢前进，每隔几分钟便停下来侧耳倾听，周围传来一些模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而后逐渐变得清晰，是踩断树枝发出的嘎吱声。

“萨莉！”一声最微小的低语。

“妮娜！这里！有条小路。”萨莉试探地伸出一只手，仿佛害怕摸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不一会儿，妮娜摸索着抓住了她的胳膊。她们如释重负地紧紧抱在一起。

“恐怕那些警察正在巡逻。”萨莉小声说道，“如果我们再从之前那个洞钻出去肯定会弄出声音。我们可以穿过这个花坛爬到栅栏边，再沿着栅栏走到台阶那儿，翻过去再火速往学院大门跑。

“如果被他们看到，很容易就能追上我们。”妮娜反对道。

“没有别的路了。只有走大门才能回到泊瑟芬岛上，除非你想游泳。吵闹声已经过去很久了，现在应该没人在盯着了。如果注定要被抓到，与其从栅栏的洞里爬出去，还不如走台阶。”

“多么美好的夜晚！我们肯定在里面待了好几个小时了！我现在狼狈不堪，何不直接走小路旁的台阶？”妮娜问。

“因为如果他们正在盯着，肯定会看到我们走过来，然后把我们拦下问些难堪的问题。但如果我们翻栅栏出去，等他们发觉我们都已经出去了。你可以先翻过去，如果我被抓了你就赶紧跑。毕竟是我叫你来的。”萨莉十分讲义气。

“如果遇上麻烦，我们有难同当。”妮娜勇敢地说。

于是她们拖着沉重的脚步穿过栅栏下面湿漉漉的花坛。到了台阶边，她们停了下来。

“走吧！”萨莉嘟囔着向前冲去。妮娜听到她闷哼一声“该死”！但她还是灵巧地跨过台阶，走下几级后停了下来，等妮娜跟上，最后两人迅速跑过新洛德河上的桥，冲向泊瑟芬学院的大门。

一束强光从她们身后的黑暗中射了出来，照在她们快速移动的影子上。

“越过大门！”萨莉喊道。她们毫不犹豫地爬了上去。萨莉离开前门，沿着左边的小路往前走。几分钟后，她们气喘吁吁地站在之前用过的窗户下面。

“把鞋子丢在这儿吧！”妮娜提议。

“我只剩一只了，”萨莉说，“另一只掉在台阶旁边的泥巴地里了。他们应该没跟过来。就算看到我们了，也肯定认不出来。”

“不，这太简单了，如果他们想知道我们是谁，去前门让柯德尔出来一一点名就行了。我们不可能那么快清理干净的。我觉得我们最好把鞋子穿回去。老天保佑达芙妮有看好窗户。”

萨莉抓着窗台将身体往上拉。太好了，窗框在向上移动。“很好！”她打消了妮娜的疑虑，扯开窗帘，进入了学院。妮娜也跟了上去。

达芙妮从角落里走出来，身穿红色丝绉睡裙，整洁而优雅。

“我的天！你俩这一身也太好看了！最好都去萨莉的房间，我去看看有没有人。”

她们跟着她上了楼，偷偷摸摸地绕过拐角。终于进了萨莉温暖又安全的房间，她俩互相看了看。乱蓬蓬的头发，脏兮兮的脸，浑身都是泥巴，妮娜的裙子也被扯破了，有个不规则三角形的裂缝，萨莉的一只手上沾着泥巴，还有点血迹。她们冻得直发抖。

达芙妮嫌弃地打量着她俩，“你们最好赶紧收拾干净。苏格兰场的警察来过了，要见你们。”

她们眼睛睁得老大，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现在几点了？”萨莉看了一眼手腕后突然问道。“我没戴手表还是把手表掉在那里了？”

“过了10点了。”达芙妮告诉她。

“我还以为已经到明天了。你是说真的吗？他什么时候来的？”

“你们出去后不久。柯德尔没看到你们，就派人来找我，看我知不知道你们去哪儿了。”

“你怎么说的？”她们都倒吸了一口气。

“我尽量含糊其辞，说你们可能忘记宵禁的时间出去了——我知道他们很快也会发现的。我觉得苏格兰场的警察知道。”

“柯德尔生气了吗？”萨莉有些担心地问。

“生气倒没有，但挺伤心的。我得通知她一声你们回来了。我记得苏格兰场警察走的时候说了晚点会再过来。”

“天哪！早知道我们就从前门进来了，反正他们都知道我们出去了。”妮娜说，“那后面追着我们的光肯定是苏格兰场警察照过来的了！他知道我们进来了。”

“达芙妮，你能不能去找简说一下？”萨莉恳求道，“她是个好人，让她去跟柯德尔说我们进来了。她不必明确说是她开的门，柯德尔自己会这么想的。达芙妮拜托！我们马上去洗干净，换好衣服等警察来。他肯定会紧跟着我们过来的。”

“我去试试。”达芙妮同意了，“妮娜，我去给你拿件睡袍，赶紧把身上的破布脱了直接去浴室。你俩都给我快点！”

她们扯下身上的衣服，冲进了浴室。

第十一章

苏格兰场与洛德联盟的商谈

明亮的浴室里热水蒸腾，四处弥漫着雾气，洗掉一身的脏污，萨莉和妮娜才又找回自信。她们回到萨莉的房间。妮娜穿着一件棕色天鹅绒的修身长袍，一头棕发像往常一样盘在颈后，尽显端庄文静。萨莉则穿着吃晚饭时没换上的黄色运动衫，看起来精神抖擞。她们现在自我感觉良好，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可以给警察提供一些重要线索了。达芙妮回来了，说简答应帮忙了，等着柯德尔叫她们就好了。

“现在跟我说说，你们是去给洛德河挖河道了还是怎么着，瞧你俩这样子。”达芙妮刚要开始数落，只见一个穿着蓝色丝绸睡衣的人突然闯了进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蓬松金发，脸也红通通的。

“格温妮丝！你洗个澡又把自己给煮熟了。”萨莉抗议道。

“你看起来像个红着脸的金发小妖精。”妮娜说。

“你学过做饭吗？”达芙妮问。

“我？”格温妮丝一脸天真地反问。“只会炒鸡蛋。”

“我就知道。如果有人好好教过你，你就会知道煮过头的蔬菜，精华会全部流失进水里。你现在就是这种状态，你所有的‘精华’，包括智慧，全都跟废水一起冲进下水道了。你永远拿不到第一。”

“我本来也拿不到，不管熟的还是生的。”格温妮丝附和说，“我主要是洗头发洗了很久。我想听最新消息。”

“最新消息，”达芙妮告诉她，“就是苏格兰场的警察找洛德联盟帮忙一起破案，我们在等着和这位绅士的侦探先生见面。”

“什么？也要见我吗？”格温妮丝吃惊地叫了出来。

“我不确定，但我有一种预感，他想见我们所有人。”

“我该怎么办？”格温妮丝发出一声急促的尖叫，“我敢肯定柯德尔不会允许我以这副样子见人，但等我梳好头发黄花菜都凉了。”

“用梳子随便梳一梳，”妮娜建议道，“衣服也整理一下……”

此时一位女仆来了，说布雷登先生要见她们所有人。尽管柯德尔小姐没有告知这位访客的正式头衔，但她已经在心里对这次晚间10:30的到访进行过百般猜测了，她边传达消息边观察格温妮丝的样子，离开时没忍住笑了起来。

“快把自己收拾干净。”妮娜催促格温妮丝，“我们跟他说了你也会去。”

布雷登警探身材高大，神情严肃，有一种学者的气质，薄薄的嘴唇紧抿着。他和柯德尔小姐在公共休息室等她们。她慌张地将三人分别介绍了一遍，然后问格温妮丝去哪儿了。

“她刚洗完澡。”萨莉解释说，“马上就会过来了。”

“我先向各位道歉，”布雷登笑着说，“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大家。请不要担心，柯德尔小姐。”

院长急匆匆地走了，仿佛想撇清自己与这件事的关系。

“谢谢几位‘私家侦探’愿意在百忙之中抽空见我这个苏格兰场来的老古板。”布雷登说。

女孩们怀疑地看着他。他的眼睛笑得眯了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大家沉默了几分钟。

“你想知道什么？”萨莉问。

“谁杀了丹宁小姐，时间、地点和原因。但你们应该不会跟我说吧？不过，你们可以告诉我一些信息，说不定会有用，最微不足道的细节也很重要。首先，关于周五下午，你们后来有回想起什么还没跟韦恩督察讲过的事吗？”

她们面面相觑。“我们问过几个人，拼凑出了大概时间，”萨莉说，“丹宁小姐是在1:30～2:00出门的，可能是1:45——你应该知道吧？”

“只管说就好，就算是我知道的也没关系。在案子水落石出之前，每一个细节都有助于我们厘清头绪。”

萨莉拿出一本活页笔记本，抽出两页递给他。“我把见过她的人的名字以及说过的话都记下来了。”

布雷登瞥了一眼书写整齐的内容，“很有条理，沃森小姐，你帮了大忙了。那天下午4点前，你们每个人都在哪儿？”

她们告诉他，妮娜在打曲棍球，达芙妮在房间里看书。

“我在训练。”萨利说。

“就在学院里？”

“对，我之前因为得流感错过了一堂课，所以莫特先生给我额外补课。他是圣西缅学院的老师，但不住在学院里，所以作为一名绅士，他直接来这儿给我上课了。”

“他走哪条路来的？”布雷登问。

“他的房子在圣西缅学院上方的河边，所以应该是走公园那边。”

“几点上课？”

“3:00～4:00，但他不是很准时，我3点就到了，而他迟到了几分钟。他总是心不在焉的，经常忘记时间。”说着萨莉突然笑了，他们都惊讶地看着她。

“对不起。”她抱歉道，“我只是想起了一件好玩的事儿。关于时间……”

“你最好把这个玩笑也告诉我们。”布雷登建议道，“你的朋友们都好奇着呢。”

“刚才说起莫特先生心不在焉，正好提醒了我。”萨莉解释道，“他穿着最邋遢的旧裤子和鞋子就来了，说是忙着打理花园的时候突然想起还有课要上，于是来不及换衣服就直接过来了。他看上去特别心烦意乱。”

“是打理花园的时候沾上泥巴了吧？”布雷登笑着说。

“感觉不是，估计他就是跟无头苍蝇似的在里面走来走去，随便修剪两下。”萨莉解释说，“我记得只有他的鞋子上有泥巴，不过也正常，通向渡船屋小路的阶梯旁边，有一大片泥沼。”

“你的训练4点就结束了？”布雷登问。

“是的，莫特先生在我们听到钟声敲响后不一会儿便离开了，我想他在从公园过来的路上有见到丹宁小姐也说不定。请告诉我们，你觉得她是什么时候遇害的？”

布雷登摇摇头：“一个显而易见的推测是，独木舟不会漂得太远，因此丹宁小姐的尸体最多只在上面待了半个多小时。你们可能已经想到这一点了。但显而易见并非总是等于事实。”

这时格温妮丝来了，脸上的红已经褪去，她的睡袍整齐利落，头发也垂了下来。

“很抱歉。”她说，“我不知道你也要见我。”

“你保持了良好传统。”布雷登安慰她说，“夏洛克·福尔摩斯最喜欢睡袍了。我在了解周五下午发生的所有事情，然后才能进行下一步。4点之前你在做什么呢，潘恩小姐？”

“我在房间里用钩针织帽子，但织得不是很好。”

“很遗憾，我相信这活儿一定很费心思。你们还能想起更多事情吗？你们知不知道丹宁小姐有没有带毯子上独木舟？”

她们吓了一跳。

“不，她没带毯子，我们基本可以肯定。”萨莉宣称，“但你想知道毯子的事吗？”或者她能扬眉吐气一回了。

“我承认我对地毯很感兴趣，可能是棕色的。”布雷登说。

“你找到了吗？”萨莉试探性地问。

“我希望。”他坦白地说，紧紧盯着她。

“渡船屋花园的尽头那边有一面墙，墙旁边有一片灌木丛，你们可以去那中间看看。”萨莉说出她的发现。

“很高兴知道它的位置，不过你在那些灌木丛里跑动的动静太大了。”

“我才没有！”萨莉愤慨地反驳，“我特别小心，就因为不想弄出声音。”

“你们穿的什么鞋？”他问。

萨莉伸出一只脚，“休闲鞋，但不是现在这双。因为沾了泥巴，我换掉了。37.5码的。”

布雷登看了看，点点头，“还有其他可以跟我分享的发现吗？”

“有。”萨莉说，“两个。第一，”她拿出折叠刀，依然用手帕包着。“我想最好还是告诉你，”等他小心地接过去，她继续道，“我们过后才想起上面会有指纹，你可能只会看到我和妮娜的了。”

“这是在哪儿找到的？”

萨莉和妮娜道出了原委，他神情严肃。

“很高兴你们能把这个交给我，还告诉我毯子的事，我就不过多追究了，只能说你们浪费了自己宝贵的时间，还抹掉了重要的罪证。知道这是谁的刀吗？”

“即便是我们认识的人，我们也无从找起。”萨莉说，她疑惑地瞥了达芙妮一眼，后者故意装作一副茫然的样子。

“我只知道，”格温妮丝突然坐直了身子，“我听到德莱格·采尔纳克在周五晚上用塞尔维亚语和别人打电话，而通话对象通常都是圣西缅学院的马修·康尼斯顿。”

“但德莱格说的任何话都无须太在意，也不用惊讶她有多激动。”萨莉匆忙补充说，斜眼瞪了格温妮丝一下，“南斯拉夫人似乎天生容易情绪激动。”

“这个我相信。”布雷登赞同道，“但潘恩小姐，你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吗？能听得懂吗？”

“听不懂，但德莱格用英语很清楚地说了一两次‘柏丝’，似乎聊到了什么让她很生气的内容。”

“采尔纳克小姐知道你们找到这把刀了吗？”布雷登问。

“不知道。她打电话的时间要早得多，就在案发当天的晚饭之前。”格温妮丝解释说。

“马修·康尼斯顿是德莱格的好朋友。”萨莉进一步解释。

“因为他俩会说同样的语言——他曾经待在贝尔格莱德——她可能觉得和他沟通比和别人都要容易些，而且她轻易就会生气，所以就算她打电话跟他说丹宁小姐淹死了也并不奇怪。何况这个消息本来就够令人震惊的。”

“我们真的对那把刀一无所知，也不知道有什么含义。”妮娜肯定地说。

“我明白。”布雷登告诉她们。

“我们还是坦白吧，”达芙妮说，“就像大家在牛津团契运动时做的那样。我要告诉你，德莱格·采尔纳克的确在周五下午到过圣西缅学院。虽然只是传闻，但我确定这是真的。至于我从哪儿听说的就不讲了。萨莉会觉得我在出卖德莱格，但你很容易就能发现，因为总有目击者，你早晚会知道的。还不如早点告诉你，或许你能把事情弄清楚，然后给大家一个解释。”

“我觉得你做得对。”布雷登说，“如果这件事很重要的话，我一定会知道的。你提到的第二个发现是什么，沃森小姐？我猜是今晚发现的吧？”

“用光照我们的是你对吗？”妮娜问。

“你没跟柯德尔小姐说你看到我们从小巷里跑回来吧？”萨莉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收集信息，而非告状。”布雷登指出。

“谢谢你这么好心，没有揭穿我们，所以我决定把我们发现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你。”萨莉坦白道。

“真的太好了。”布雷登回应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今晚你们在渡船屋的花园里发现什么了吗？”

萨莉开始讲起了故事，但很大度地让妮娜把她们透过窗户看到的情景准确地描述了一遍。

“确实有点奇怪。”布雷登评价道，“你们对此有什么想法吗？”

“毫无头绪，你瞧，我们去的时候根本想不到会看到什么。”

“你们以前应该没进去过吧？”

她们都摇了摇头。“也没从窗户往里看过？”

“我们很少走那条路，”达芙妮解释说，“通常会骑自行车的。只有财务主管经常走，因为她认为我们有使用权，想用这种办法硌硬隆德。但没有人想遇到老隆德，就连比特尔也不想看见。”

“你知不知道有谁曾经进过那间屋子？”布雷登问。

“你是想找看到过壁炉上被老隆德凿掉的花纹的人？”萨莉直截了当地问。

布雷登点头，“我觉得伊齐基尔·隆德和这件案子没什么关系，但还是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毁坏自己的壁炉。这些老古董或许能启发我。我知道这是一间历史悠久的老房子。”

“我第一次听说渡船屋的故事的时候，翻遍了旅游指南，”妮娜主动提出，“但上面没有多少内容，更没有提到铭文——如果真是铭文的话。”

“回到周五下午。”布雷登说，“4点钟你们在船屋屋顶见面，是约好的吗？”

“是的。”萨莉承认，“我们以前也去过，为了找个私密的地方聊天。但我们没想到会看到财务主管从河上漂下来，也不知道她在独木舟里。”

“我知道。”达芙妮插嘴说，“有人曾提起过，但我没有刻意记在心里，直到我们听到独木舟漂过来，和灌木丛发生刮擦的声音，我就想到可能是她的。”

“独木舟就是沿着学院这边漂下来的是吗？”布雷登质问道，“不是从公园那一侧或者其他地方漂过来的？”

“好像是从河道拐弯处过来的，就在灌木丛下方。”萨莉说，“我真的没想到会是独木舟，我们先听到声音，然后才看到船。”

“你们确定河上没有其他船了吗？”

大家一致认为那天下午4点，没有其他船只经过船屋，或者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直到她们发现尸体。

“听着，”布雷登认真地说，“你们提供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信息，可能对本案很有帮助。如果听说了任何你们觉得我应该知道的消息，可以随时通过本地的警察局联系我。但我必须严令禁止你们再去渡船屋冒险，到目前为止，我们的人只会报告有谁进出过，我想你们还没意识到和这些当事人的冲突会把嫌疑引到你们自己和学院身上？以后我们会严密监控渡船屋，那条小路也会暂时禁止使用，如果未经许可的闲杂人等在现场逗留，很容易遭到逮捕。实际上，我不希望伊齐基尔·隆德受到干扰。我跟你们说过，我觉得可以排除他作案的嫌疑，但这人半疯半癫的，即使没做什么也可能知道些内情。我想让他一个人待着，只是监视他。与此同时，你们必须记住，如果他真的犯了罪，很可能是因为被逼入绝境了，到时候对你们可就不是诅咒这么简单了。要是你们违背了我们的规定，我会让柯德尔小姐严格限制学院里每个学生的出入——这是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局面！”

“我们不会靠近那个地方的，”萨莉保证道，其他人随即附和，“事实上我也不想再去了。”

“那个，”布雷登继续道，“你可以自己推测一下伊齐基尔·隆德的行为，因为我注意到我在说他不是罪犯的时候，你其实并不赞同，但你想想，如果他真的是，他会继续出现在案发现场吗？尤其是在他有其他住处的情况下。如果他真的杀了人，听到你在他的窗子下打翻花盆，不是应该更惊慌失措吗？对你赶尽杀绝或者赶紧逃跑不是才更合理吗？”

“那他在那儿干吗呢？”萨莉坚持道，“他很少会连续两三天都出现。”

“我也想知道原因——这可能对解答丹宁小姐的死亡之谜有帮助。”

“你们有嫌疑人吗？”格温妮丝打着哈欠问。

“你们想没想过这个可能，”他回答说，“学生想要恶作剧，却以悲剧收场？想象一下，两三个年轻人开玩笑地推翻独木舟，丹宁小姐的头撞到了什么东西，没能再浮出水面。过了几分钟，他们意识到不对，才赶紧把她抬上来，却发现人已经死了，这时他们会怎么办？这种情况足够让任何人失去理智和判断力！”

“你真的觉得是这样吗？”萨莉问。

“不管是谁遇到这种事都会觉得很可怕。”格温妮丝回应道。

布雷登仔细观察着她们，“没错。我不知道真相是否是这样，但这种可能是存在的，过失杀人而非谋杀。还有，恐怕需要你们在下周一的审讯中提供证据，但如果还得不到一个明确的结论，我们很可能只会概述大家已经知道的要点。沃森小姐，我听说你姐姐正要去绑架一个潜在证人？”

“你是说财务主管的外甥女——帕梅拉·埃克斯？她挺神秘的，你应该知道吧？财务主管从不会让她与牛津大学的人有任何瓜葛。我姐姐和她的丈夫巴泽尔·彭莱顿今天去剑桥大学接她了，明天会载她过来。”

“韦恩督察已经见过她了，”布雷登告诉她们，“我认为她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所以并不想纠缠这个可怜的姑娘。但我要做一件在自己职业生涯中最冲动的事了。”他故意停下，环顾她们吃惊的脸，“我要向四位女士吐露心声，希望不会逾矩。你们可以帮我做两件事。我不需要你们以任何方式监视埃克斯小姐，但她可能会跟你们聊到丹宁小姐定下的不许与牛津有任何联系的奇怪禁令。一旦你们了解到任何可能的原因，请告诉我。还有一个就是渡船屋的铭文，也许你们能在学术研究的文献中找到一些线索，如果有，也请告诉我。”

“我们会的。”她们向他保证。

“好了，现在大家都该回去睡觉了，不许有人下床。晚安，谢谢大家！”

四个姑娘压低了嗓门，一起上楼去了，大家都同意去萨莉的房间。格温妮丝哈欠连天。

“我快憋死了，”她抱怨道，“结果越憋越想说。说完感觉好多了。”

“他真是个正派的人。”经过方才的观察，妮娜说。

“真希望我知道他知道些什么，在想些什么。”萨莉说，“我们得找一下铭文的来历了。我知道拉德有做一些研究。”

“你准备从哪儿开始？”妮娜问。

“牛津的历史，要么就是讲建筑或老房子的书，诸如此类的东西，”萨莉含糊地说，“你最好也查一查，妮娜，你不是很喜欢那间屋子吗？”

“可以呀，但估计周一前我都没时间。”

“妮娜，玛丽·温特沃斯的姑姑没跟你说过什么吗？”格温妮丝睡意矇眬地问。

“有，但我觉得她自己从来没进去过。可能老隆德把他自己和他的房子藏得太深了，没人知道那里刻着什么。”

“看这里！”萨莉突然喊道，“你们有没有想过？柏丝可能是在新洛德河里淹死的。这是一条非常狭窄黑暗的河道，夹在老隆德的那面墙与我们的树篱之间，就算从我们的桥上也什么都看不见，因为它是弯曲的。没人会划船经过那里，因为水又浅、淤泥又多。地毯可能也是从新洛德河上扔到墙那边的。然后把载着尸体的独木舟拖到隆德船屋下方的分叉口，再让它从洛德河漂到我们这里。”

“那他们为什么要把船桨留在河流分叉口？”达芙妮问，“既然没留在案发现场，为何不直接放在独木舟里？”

“可能为了迷惑别人吧。我不知道。”萨莉疲惫地承认，“我要去睡觉了。”

此时，布雷登警探正与在小巷里遇上的韦恩督察聊天。

“不用担心那些女孩子，”布雷登向这位本地督察保证，“如果真是恶作剧导致的意外，跟她们也没关系。她们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出自年轻人天生的好奇心以及盲目的自信，认为只有自己才能想出好点子。不过她们的确发现了一些线索。还有，她们确定周五下午4:00～4:30没有其他船只经过她们所在的船屋。”

“尽管如此，长官，”韦恩坚称，“你要知道，船可以不必逆流而上，而是走泊瑟芬岛旁边那条狭窄河道，也就是新洛德河逃离。那里通常无人过往，但并非不可通行。”

“我当然知道，”布雷登有些不耐烦地说，“圣西缅学院那个叫莫特的老师，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周五下午曾出现在河边？”

“没有，除了那几个女生，教师们没有提供过相关信息。”韦恩回答。

“他走过公园和那座桥的时间似乎要比贝叶斯早得多。他的证词也许有助于精确贝叶斯的时间，但他并没有主动找我们，可能因为没有看到丹宁小姐吧。我会去找他。那两个疯子那儿有什么线索吗？”

“园丁一瘸一拐地往家的方向走了，老隆德自己则快步朝自己的住处走去，我的人跟在后面。这老家伙没你想得那么衰弱。”

第十二章

吉姆·利杰特

周日一早，韦恩督察就到布雷登下榻的老式商务酒店去拜访他。因为是安息日，咖啡馆里空荡荡的，一派宁静。远处的一个角落，布雷登坐在壁炉旁的一个座位上，一张巨幅牛津地图在他面前展开，地图边缘处摆着一排咖啡器具。

“是有客人来一起吃早餐吗，长官？”韦恩数起了咖啡壶。

“早上好啊，伙计。聊之前先数数杯子吧，”布雷登建议说，“我喝咖啡喜欢多多益善。最边上那壶还是热的，需要我再叫一杯吗？”

韦恩摇了摇头。“长官，贝叶斯的故事你信几分？”他突然问道。

“贝叶斯没什么问题，也没有故意编造，不过可惜，在告诉我们之前，他先跟朋友说了。他看到一艘独木舟去往上游又返回下游，其他证据表明它就是死者的独木舟，其实还缺乏确凿证据。我倾向于他说的返程时间——刚过3点。”

“所以你不认可医生说的死亡时间以及手表上的时间？”

“还记得吗，那两个医生什么都不敢保证。如果告诉他们证据表明死者在3点时还活着，我觉得他们也不会有异议。手表上的时间就更难证明了。很难想象一个女商人会故意将时间调慢半小时。而且如果手表这条线索和其他证据都相悖的话，就不必管它了。划桨的动作太大可能导致大量的水溅到人的胳膊上，从而导致手表进水损坏也说不定。”

“可如果有这种可能，她根本就不会戴手表了，”韦恩指出，“她可不是经验全无的新手。”

“对。不过可能她平时都会摘掉，这次却忘记了，因为那天的事很重要，她过于焦虑以至忽略了这一步。还有一个可能，凶手故意调整了时间。比如，一个在2:37有不在场证明，在3:37却没有的人。”

“而且还指望2:37之后没人见过她？”韦恩思索着这个问题，“我明白了。还有，长官，贝叶斯说她下来的时候，船尾有一条毯子，下面盖着东西，你怎么看？”

“对，毯子，既然你提起这个。至于下面盖着什么，你不觉得就是另一支船桨吗？我们都知道它就放在船尾，有一端架在横梁上。用毯子盖着，确实挺像贝叶斯描述的‘野餐篮’。”

“可为什么要带毯子呢？”

“这或许就是解开谜底的关键所在。你找到毯子了吗？”

“找到了，在离隆德那间破旧船屋前的台阶几步远的地方，如果那个人站在台阶旁——或者挤进灌木丛和墙之间——再猛地扔出去，就可能会挂在树枝上。目的显然是丢弃它。从台阶上或者小路上是看不到的，所以我的人才没有找到，要不是那个女孩儿误打误撞爬了进去，毯子或许会在里面藏很多年。”

“没有办法确认主人吗？”

“那是条很普通的毯子，上面没有名字。我们搜了渡船屋，正如那个女孩所说，后面那个狭长房间里的壁炉上，有两块长木板上的花纹被凿掉了。即使她没说，我们本来也准备去看的，现在只剩一片坑坑洼洼了。很明显那个老家伙是想隐藏上面雕刻的纹饰，而非随意破坏，因为他是沿着周边花纹的边缘凿的，深思熟虑，刀痕整齐。”

“屋子里没有其他有疑点的东西了吗？”

“没有了。非要说的话，就是配合凿子用的锤子，拿来敲女人的头似乎正合适，但实物太小了，与伤痕不匹配。”

布雷登仔细看了几分钟地图。

“在我看来，有两个疑点，”他说，“首先，为什么丹宁小姐要独自一人划独木舟去上游？说明她以前也这么干过，这一次——可能其他时候也是——她事先计划好再付诸实践。”他话音一顿。

“没错，长官。”韦恩赞同道，“所有迹象都表明她并非冲动型的女性，有制订计划的习惯。”

“她似乎有什么目的，大概是为了私下见谁——除非你能想到其他让人去彻韦尔河一日游的理由？她经过了公园的人行桥，后又返回。看来是按约定和一号神秘人见面了。此时另一个人出现了——二号神秘人。他可能打算杀她，又或者只是想跟她在学院以外的地方谈谈。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能假设这场谈话会导致争吵甚至肢体冲突。二号神秘人可能知道她有约会，或者是在她出发后听说了，在她回来的路上故意拦住她。又或者只是碰巧在河边看到。他可能与神秘人一号认识，也可能对其一无所知。不管是哪种情形，一号神秘人都会保持低调，因为其一，秘密约会本身就疑点重重；其二，在二号神秘人被找到之前，他的嫌疑最大。”

韦恩想了一会儿他说的话：“如果在审讯中得知她在返程经过公园人行桥时人还完好无损，你觉得一号神秘人会主动现身吗？”

“有可能。只要一号神秘人不知道二号神秘人的意图，然后我们再加以试探。其实我觉得媒体应该已经得知贝叶斯的故事了，如果还没有，为了诱使一号神秘人现身，让他们别写得那么严重。”

“我明白了，长官。你也认为她是在公园人行桥与泊瑟芬岛之间，也就是隆德的船屋附近，被人敲击头部然后淹死的？”

“那是最明显的地方，或许太过明显了。我要你们进一步搜索那片区域的河岸，桥两头的每一寸土地都不要放过。独木舟应该是被拉至岸边的。如果那个女人是从独木舟里掉入河中，凶手肯定会将她拖上岸。除非船搁浅了或者停在岸边，否则是不可能在河里把尸体弄回船上的。岸上必定会有线索。”

“你还记得那个痕迹吧，长官，在挨着渡船屋花园的河岸，旧船屋的上方发现的那个？”韦恩问，“独木舟就是在那儿被推进主河道，然后顺流而下。”

“记得，那个陡峭泥泞的河岸，并非是七八十岁的老头——或者说任何人——轻易就能把一个中等身材的女人拖入独木舟的地方。一定发生了什么。那像一只脚滑下河岸的痕迹，但不会是运送尸体的地方。而且怎么可能从台阶上抬上来。你也知道那上面都是些青苔淤泥，台阶本身也老化了，摇摇晃晃的。它们根本没有什么承受力，更不用说一个人拖着尸体的重量了。当然，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只要他足够小心，直接上岸而不是踩在台阶上——基于现在的水位线，这是可行的。”

“你不会认为是那些女孩制造的痕迹吧，长官？”韦恩问道，“你还记得我们在沃森小姐去调查之前就发现它了，而且我很确定之前她们没有到过那里——除非她们是在发现尸体之前去的。”

“不会的，我已经跟她们约法三章了。”布雷登告诉他，“如果你能找出痕迹的来源，很好。我只是说我不赞同那是拖尸体上岸的地方，而我希望你能找到那个地方，如果可以的话。”

“我向你保证，我们已经彻底搜查过了。”韦恩喃喃地说，“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会让他们再搜一遍。因为今天周日，大家都在公园里、河岸边和田野上休闲，还有那些姑娘在中间捣乱，希望能找到线索吧。”

“我已经给她们交代了别的任务，应该能转移她们的注意力了。”布雷登告诉他。

“看来老隆德和他的园丁都睡得不错。”韦恩继续道，“我宁愿他们安全地待在监狱里。你不觉得……”

“我不觉得。他们逃不了那么快，你可以监视他们，不过我觉得没什么用。”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呢，长官？”韦恩有些恼怒地问。

“我还没想好。我打算去公园的那座桥上找找线索。我要你把重点放在桥下的河岸上，还要你查明周五下午伊齐基尔·隆德究竟在哪儿。别总想着证明他就在渡船屋，看看你能不能证明他在别的地方。再去见见那个叫利杰特的农夫。问出他在河边的田地里做什么，在哪儿待了多久，是否真的和贝叶斯交谈过。了解这些，我们就知道贝叶斯能否指证他了。”

“好的，长官，交给我吧。所以也要找在2:37有不在场证明，而在3:37没有的人？”

“没错，记住，这有可能与本案无关。你遇到任何事都不要放过，也不要打草惊蛇。我应该会在午饭时分回来。”

“我把车开过来了，长官，如果你需要可以用。”他们走出酒店，韦恩说。

“不用了，谢谢，我宁愿走路，有助于整理思路。而且我想在公园里走一走。车你开走吧，让下面的人去搜索河岸，交代完你就去马斯顿。”

督察小心翼翼地将他那肥胖的身躯塞进停在玉米市场街人行道旁的一辆黑色名爵小汽车里，往警察局去了。到了之后他迅速下达指令，不一会儿，这辆小车就从蓝野猪街开向圣阿尔戴特街，接着拐进高街，喷着尾气穿过莫德林桥，最后朝马斯顿驶去。

快到村口时，韦恩把车开进左边一条通往霍尔农场的小巷。前一天他来过这里，结果发现詹姆斯·利杰特去了艾尔斯伯里市场。他把车停在小巷路边，推开花园大门，朝那幢用红砖砌成的普通四方楼走去。

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开了门。

“请问利杰特先生在吗？”韦恩冲孩子笑着问道。

她噘着嘴看他，两条腿缠在一起。“我爸爸还没起床。”她跟他说。

“告诉他韦恩督察特别想见他，看他多久能收拾好。说我半个小时后就回来。”

小女孩欲言又止。“今天我爸爸要到吃晚饭的时候才会起来。”她终于说出。

“乖孩子，现在去告诉他我说的话，”韦恩鼓励般地催促她，“否则就叫你妈妈过来。”

小女孩转过身去，慢慢爬上走廊里的陡峭楼梯。过道尽头的厨房门开着，韦恩能听到里面有人在走动和挪动盘子时哗啦哗啦的响声。也许是利杰特太太，他想，可能她已经偷听到了，却不打算帮忙。无礼的利杰特一家！

那个小女孩又下楼了，比上楼时的速度要快得多。她在门口正对着韦恩，挑衅般地抬头看着他。

“我爸爸很生气。”她说。

“如果他不马上见我，我会更生气的，”韦恩告诉她，“他说什么时候会下来了吗？”

小女孩摇摇头。

“告诉他我半个小时后回来，如果他还没起来，我就直接去房里找他。请你马上告诉他。”

小女孩没有回答，但等韦恩一转身便用力把门关上了。他上了车，吭哧吭哧地沿着泥泞的乡间小路返回，一直开到新马斯顿，那里建了一排新房子，就在渡船屋到泊瑟芬学院的转角处。到了这里，他拐进一条小路，在一排不起眼的黄色砖房外停了下来。

“隆德先生在吗？”一个又胖又邋遢的女人应声开门，韦恩督察问她。他的到来似乎让她很忧虑。

“他在房间里看报纸呢，督察。已经来过三四个警察了。我希望你们不要再来打扰我了。他昨天出门了，一直到很晚才回来，没人知道几点，敲门声把我们全都吵醒了，但他今早安分了很多，你们不该将这位可怜的老先生惹得心烦意乱。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事实就是如此！”她没打算让他进来，而是笔直地站在狭窄的门口，带着不安的笑容望着他。

“我想亲自确认，马利太太。”韦恩回答说，“重点是隆德先生自己不愿合作。我想问他周五那天人在哪儿以及早上几点出门的，我记得你跟我说过直到下午5点他才回来？如果他自己承认，我应该就不会再打扰你或者他了。”

“真的吗？”女人怀疑地问。

“我没法保证。”韦恩谨慎地说，“但如果隆德先生自己内心坦荡，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回答我的问题。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在我弄清真相之前，我会继续打扰大家。”

她思考片刻，“我们不是很确定他的吃饭时间。他不是头一回错过晚餐了。这样吧，我先尽力想办法弄清楚，你晚点再过来，我或许就可以告诉你了。”

韦恩犹豫了，这不太合规矩。“看来我得把她招进警队，”他心里想。但从以往经验来看，他知道很难从老隆德那里获取信息，或许女房东知道如何说服他。

“好吧。”他同意了，“我晚点再过来。”

他将几个紧盯着他车的小男孩驱散，他们的神情仿佛一群看到了甜美果酱的黄蜂，又在倒车和转弯时让他们佩服地睁大了眼睛，然后才朝霍尔农场飞驰而去。

正如韦恩所料，吉姆·利杰特刮了胡子穿好衣服来到了楼下，显然是在等他的车出现，因为几乎在他放下门环的同时，利杰特就开了门。韦恩不曾见过他，但常听人说他性格固执，脾气暴躁，特别是在见过他那无礼的妻儿后，就在心里描绘了一个五大三粗、难以沟通的形象。结果看到对方个子高大、体格健壮，衣着和动作都很利落，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一头灰白的短发令他显得精神抖擞，他着实惊讶不小。

“早上好，督察。”利杰特快速笑了一下说，“请进，我敢说你还没见过早上10点还在睡懒觉的农夫吧？”

“确实比较少见。”韦恩认同道，跟随男人走进冷冰冰的客厅，炉火才刚生起来。房间里摆放着现代风格的扶手椅，上面是绿色天鹅绒的软垫，华丽的长毛绒地毯，还有一台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留声机，显示出主人家条件优渥。韦恩直接走到背对着窗户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于是利杰特不得不面朝光线而坐。

“我正在调查丹宁小姐的死因，我们认为她于周五下午淹死在彻韦尔河里。”韦恩解释道，仔细观察着利杰特的表情。尽管脸上挂着笑容，但并非发自内心，尖鼻子和锐利的眼神让他看起来很狡猾。此时此刻利杰特的表情只能说明他处于警惕状态。

“你最好再多说一点，督察。”他说，“除了已经登报的内容，其他的我知之甚少。你知道的，我昨天一整天都在艾尔斯伯里市场，很晚才回来。有些人认为农夫除了整天在地里闲逛外无事可做，但别忘了他也有必须要处理的事。”

“看来你的农场经营得不错。”韦恩说。

“不算坏。只要有点脑子，就不会做得太差。”利杰特回复道。

“我要说的是，丹宁小姐在周五下午划独木舟去了上游，而确定她行动的准确时间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据我所知，你当时就在河边的田地里，很可能看到了她，所以你提供的信息比较关键。你应该认识丹宁小姐吧？”

“岛上学院的那个？”利杰特多此一举地问，“我第一次见她就知道她是哪种人了。你也了解过，我曾经想和她做买卖，但她一心想弄到隆德先生的破烂房子，不愿意正眼瞧我的地。”

“我猜你一定很失望吧？”韦恩问道。

利杰特咧嘴一笑：“别人可能会做出比她更明智的选择。这种事不会困扰我，这边的地不愁没有买家。”

“回到周五下午，我想你看到了丹宁小姐划着独木舟经过？”韦恩问。

“你想得太多了。”利杰特说，又是一丝转瞬即逝的笑容，“我的确在那个地方，但我连她的影子都没看到。”

“当时是几点？”

利杰特想了想：“吃过中饭，我在这边看我的干草场和牛棚，直到两点左右，我的伙计们可以做证。然后我去了河边，沿河岸一路往下走，走到了隆德先生的地方。”

“起点是哪里？”韦恩问道。

“瑞亚岛的对面。”

“圣西缅学院再往上一点是吗？”

“没错，我大概是2:15到那儿的，但不知道准确时间。我不知道这对你有什么帮助，督察。”利杰特愉快地说，“因为我并没有看见那位女士。”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没看到她。”韦恩说，“你记不记得往下游走的时候，遇见了一个遛狗的男孩儿？”

“白色㹴犬？我记得很清楚，如果他还记得我，我也不会太惊讶。”利杰特似乎被逗乐了。

“他是在走下公园人行桥的时候碰到你的？”韦恩问道。

“你说得不对，我们是在田地这边碰到的，而不是你说的方向，他带着那只该死的㹴犬在我的牛群里横冲直撞。不管这些年轻的大学生在学校里都学些什么，他们显然不太懂常识。我们说了几句话，他就走到我前面去了，就在岸边。”

“然后你跟上去了？”

“我沿着同一条路继续走，并没有故意跟着他。”利杰特纠正道。

“你知道吗？”韦恩坦白地告诉他，“这个叫贝叶斯的年轻人在走过人行桥的时候，看到了丹宁小姐划着独木舟返回下游。”

“那时候并没有看到他，我不知道。”利杰特高兴地说，“但看来你有证据证明她出现在那儿过，那何必还要问我看没看到她呢？”

“我想知道准确时间，贝叶斯先生不是很确定。”韦恩耐心地解释道，“我还想知道，贝叶斯先生在桥上的时候，你肯定就在桥上方不远的河岸上，他都看到了，你怎么会看不见呢？”

利杰特突然笑了一声，“我没法告诉你原因，督察。你说她从我旁边经过，可那天下午说不定河上相继有一百艘独木舟下来，我是去看我的地，又不是看划舟比赛。只要那些人老老实实地待在独木舟上，没日没夜地划也不关我事。但如果他们上岸到了我的地盘，那就最好小心点。我要说的就这么多！”

“你的意思是，”韦恩步步紧逼，“你在河边慢慢走着的时候，不知道河上经过了一艘还是几艘独木舟，或是根本没有船经过，对吗？”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利杰特反驳道，“我已经习惯河上船来船往了，所以从不在意。”

“但只要有一个人上来你就会马上注意到了？你能告诉我丹宁小姐在周五下午几点以及在哪儿上岸的吗？”韦恩迅速把问题抛给他，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等待答案。

利杰特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但同时迅速皱了一下眉头，伴随着一种好像是诧异的新表情，或者只是单纯的惊讶——在他的眼里一闪而过，仿佛一张脸在一间暗室的窗前闪现。“你说她上岸了？”他停顿了一会儿问道。

“很明显她上过岸。”韦恩指出，“因为她划独木舟经过桥下时还活着，到泊瑟芬学院的船屋时却已经死了，尸体就躺在独木舟里的横梁下。”

“我承认这挺魔幻的。”利杰特笑着说。

“你确定没有别的要跟我说了？”韦恩坚持不懈地问，“那天下午你沿着河边走了多远？”

“走到了我那片地的最南边。”

“也就是说渡船屋北边那面墙前面的小路？”

“没错。我拐到小路上，然后穿过田地的人行小径回家了。”利杰特低头看着膝盖，挠了挠头。随后他抬头望向韦恩，有点心神不宁地说，“听我说，督察，我永远站在法律这边，做这种事是不值得的。如果我知道任何内情，我一定会告诉你，但相信我，你查错人了。”

“那个，”韦恩提议说，“你能不能和我再走一遍你周五走过的路线？然后把你和贝叶斯先生相遇的准确地点指给我看。这有助于确定时间。”

利杰特瞥了一眼被雨水洗过的窗户。“这种天气也要去？”他问。

“这种时候就别管天气了，”韦恩英勇地说，“至少不会有游客打扰。”

“你叫他们游客？”利杰特站起身来，厉声问道，“在我的地里走来走去，破坏我的树篱的那些人？我也去观赏下他们！走！”

韦恩从车里拿了一件雨衣，羡慕地看了看农夫遮在过时却实用的橡皮布雨衣下的皮质绑腿。他们穿过农家院子进入田地，入口附近被牛群踩成了入不了眼的烂泥。韦恩怀疑利杰特故意选了一条不同的路线进入田地，于是坚持他们应该重走周五下午的那条路，后者没法再推辞。在韦恩的建议下，利杰特在前面带路，按照自己的步调走着。从出发开始，到冒着雨在河边行走，韦恩一直有留意时间。10分钟后，他们到了瑞亚岛对面的河岸，离圣西缅学院大概几百米的距离。他们在这里掉头，顺着河边慢慢往下走，利杰特用手杖戳刺着河岸，查看柳树和灌木丛，不时地用脚步测量距离。两人甚少开口。韦恩时不时地在利杰特的脸上捕捉到轻蔑的笑容，猜测这位农夫当下的心情应是不错。然而这并没能感染督察，减轻他的不适，他在泥泞中跺着麻木的双脚，凝视被雨水冲刷过后沉闷的田野。他们偶尔离开河岸，经过一个栅栏门，从一块田地走到另一块田地。

“你瞧，督察，”利杰特在经过其中一扇栅栏门时说，“很可能是我离开岸边经过这些出入口时，划独木舟的人偷偷溜上来了。有扇门的铰链掉了，我花了点时间重装。”

“哪扇门？？”韦恩立刻问道。

“下一个口子。昨天修好的。”

他们走过了圣西缅学院和玛格丽特夫人学院，现在正对着公园。利杰特停了下来，“大概就在这儿，那个牵着㹴犬的小伙子从那边的门出来，穿过这片地。”

韦恩看了下时间。从出发走到河边花了10分钟，他们又沿着河岸走了25分钟。

“周五你从农场动身的时候已经两点多了吗？”

“大概2:05。”利杰特告诉他。

“贝叶斯站在这儿跟你说了多久的话？”

“我们没聊很久，”利杰特愉快地说，“我跟他说如果管不好自己的狗，最好赶紧离开我的地方。”

“没说到铁丝网的事吗？”韦恩问。

“既然你这么说，那应该有吧。”利杰特承认道，“我不否认我想过要装铁丝网，以防夏天那些该死的划舟人来这搞破坏。这里可不存在使用权。这条路一直向前延伸至‘内陆’，然后又回到河岸。如果他们这么爱划独木舟，有本事就永远别下来，不要到别人的私人土地上乱来。”

“理解，”韦恩说，“要对贝叶斯说完这些话，你应该花了几分钟吧？”

“对。”利杰特点头。

“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可以吗？我去桥那边。”韦恩说。

那里还有一圈树篱和一条狭窄水道——不如说是一道泥泞的沟渠，只能绕道走台阶。韦恩和农夫分开，离开河岸到达桥中心只用了4分钟。他算了下时间。

“假设他2:30离开农场，花10分钟走到河边，再用25分钟沿河岸往下走，聊了3分钟后又花了4分钟到达桥上。那贝叶斯站在这儿的时间约为2:47。就算利杰特走下来多花了点时间，贝叶斯也应该还是在3点前过了桥。那利杰特给的时间就错了，不管有意或无意。其实，”韦恩沮丧地自言自语，“他好像总是搞错。”

他从桥上往下游望去，看见几个戴着头盔的人，身上的橡皮布雨衣湿淋淋的，头低垂着在河边缓慢移动。看到属下正在执行任务，而且处境好像比他还狼狈，韦恩督察开心了一点。他折返去找利杰特，在穿过栅栏门时条件反射般地想到：丹宁小姐划独木舟经过时，利杰特可能正好在出入口，从一块地去到下一块地。

韦恩想着树篱旁满是淤泥的沟渠。里面是没办法划舟的，可如果是丹宁小姐自己把船停到岸边然后上岸了呢？只要再拉一小段距离就能把独木舟拽进沟渠，而且会稳稳地停在那儿，随时准备迎接一具尸体。但据贝叶斯说，这道沟渠在人行桥的上方，而她肯定过了那座桥。当然了，如果利杰特等贝叶斯离开视线就马上跑下河岸，很可能赶得上丹宁小姐，再找个借口喊她上岸。争吵中，他一激动便敲了她脑袋，让她掉进河里，然后再沿着河岸把独木舟拉进沟渠里，或者划回上游。但是怎么处理尸体呢？不行，这样看似很有可能，却不太符合实际。

他回到利杰特身边。

“我想你大概不记得周五的这个时候是几点钟吧？”他问，“你应该听到了西姆塔的钟声。”

“肯定听到了，但我整天都在听，所以没有特别注意过。”

“你不记得见到贝叶斯的时候是3点前还是3点后了？根据今天的情况，应该是2:45之后。”

“可以这么说，很接近了。”利杰特含糊其辞道。

“现在我们继续你那天下午的路程，”韦恩跟他说，“从这里开始你走得更快了对吧？”

“后面的事你比我更清楚，”利杰特说，“桥上桥下看到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既然你这么了解，不如你来带路？”

“不用管我，”韦恩生气道，“你周五怎么走的现在就怎么走。”

他们吃力地朝着沟渠走去，跨过沟渠上了一座铺了草皮的桥。在那里他们看到一群警察在河边步履沉重地走来走去。

“怎么回事？”利杰特厉声问道，“这是个陷阱吗？那些警察在那里干什么？”

“收集证据，”韦恩平静地说，“我跟你说过，丹宁小姐肯定上过岸，我想知道是哪里。”

“如果她在这里上岸，”利杰特怒气冲冲地嚷道，“那就是私闯他人领地，她根本没有这个权利。我对她一无所知，也没有看到她，你们不可能在我的地方找到任何有关她的线索，除非你们故意放在这儿。我听过一些传闻，如果警察找不到嫌犯，为了免于责难，需要拿出点什么证明自己尽力了，你们就会故意编造，不管那个人是否真的有罪！”先前利杰特回答韦恩的问题时总噙着一丝笑，现在却从顺从转变成愤怒，因为被迫卷入这样的麻烦而更加恼火。

“你在胡说八道，你自己心里清楚，”韦恩严肃地说，“这里到底有没有证据，如果什么都没有，你没有理由反对我们调查。来吧，继续走你周五走过的路。”不过他意识到现在不必像之前那样，依赖利杰特通过情景再现来修正时间了。

“这根本就是无用功！”利杰特说，“我可以告诉你，我从这里沿着河岸一直走到小路上，就跟我之前做的那样，你一眼就能看到头。我没有看见那个女人。如果按你说的，她经过了我身旁，以她划桨的速度，肯定直接超过我了，等我从桥那儿走到这里，她早就不见人影了。”

“所以你知道她划桨很快？”韦恩快速发问。

“哦，我看报纸上写的，”利杰特顿了一下回答道，“真有意思，其他的我都没记住，只记得丹宁小姐怎么划桨的了。”

“大家都在聊这事儿，如果不是报纸上看来的，那就是听别人说的。”

走到离他们最近的一队步履缓慢、缩着身子的警察旁边，韦恩看到队长也在，急忙跑去跟他说话。利杰特不紧不慢地走着，超过他们了也没有停下。

“很好，”韦恩给他下指示，“到了桥那边不要停，一直走到那道沟渠，仔细查看。看完你就可以收工了，记得马上向我报告。”

韦恩赶上农夫：“我需要你跟我一起去警局，就你周五下午的行程做一份笔录。”

“如果你觉得我能告诉你更多，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为了来这儿演戏已经浪费我半个上午的时间了。”

“你女儿告诉我你准备一直睡到晚上，所以我应该没有耽误你的要紧事。”韦恩提醒他道。

利杰特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让你多想想，你应该会记起来更多。”韦恩继续道，“但就算你只能告诉我们这么多，这些信息也可能很重要，所以我需要准确的书面记录。我们先回你家去，我的车还在那儿。最近的路线就是你周五走的那个，沿着河岸走到小路上，再从人行小径返回对吗？”

他们按照路线走着，不再交谈，回到了蓝野猪街。到了新马斯顿，韦恩在隆德的住处停了下来。

他敲门的时候，一个男孩从房子后面跑了出来，递给他一张折叠的方格纸，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致督察”。

“妈妈出门了，留了这个给你，”孩子喘着气说，又飞快跑到房子后面去了。

韦恩将纸展开：

“亲爱的督察，周五下午隆德先生去了免费图书阅览室，他说那里的工作人员认识他。

艾莉丝·马利留。”

到了警察局，他把利杰特带到自己的办公室，留他独自在那儿待了一会儿，自己去给另一个警察交代任务，先是让他去找贝叶斯，要是能找到就马上把他带来局里，然后去查明周五下午在免费图书阅览室的值班人员，问他是否有看到老隆德出现过。

第十三章

布雷登到访圣西缅

周日早晨，还没有到做礼拜的时间，布雷登就溜达出来了，玉米市场街和宽街的行人都还寥寥无几。他从南公园街尽头的大门进入公园，然后右转，走在河岸旁的小路上。像欧文·维拉威一样，他也去到人行桥的最高点，眺望彻韦尔河的上下游。此时已经有几个好奇的牛津市民倚靠在栏杆上盯着河岸，仿佛希望能看到场景再现，他们只是隐约知道事故发生在周五，接近彻韦尔河上游的地方。韦恩的搜索小分队还没到。

冷风呼呼地刮着，那些漫无目的的闲人哆哆嗦嗦，难受极了。几颗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他立起雨衣领子，快步向圣西缅学院走去。10分钟后他到了大门口的屋檐下，问守门人莫特先生在不在。

“你周五晚上也在这里值班吗？”布雷登问，那人领着他绕到方庭左侧，贴着墙走，头上有遮蔽物，能挡一点雨。

“是的，长官。”那人回答说。

他们走到一个拱形走廊，布雷登停下来，“能告诉我那天晚上9点之后，都有谁进来吗？只要有人9点后才回来，你就要给他们开门对吗？”

“是的，我想想。皮特斯先生和安德森先生一起回来的，刚过9点的时候。然后是康尼斯顿先生，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刚刚好在12点赶回来了。难得看到他这么准时。”

“还有其他人吗？”布雷登随意问道。

守门人又说了几个名字，“没什么事吧长官？我听说事故发生在下午。”

“没错。你也知道，这种时候，哪怕与案件只有微乎其微的联系，我们也必须将他们的行踪挨个调查清楚。你不要跟别人说我问过你了，会引起流言蜚语，大家不需要知道。”

“我明白，长官。很多事我们都不提为好。现在只要你径直穿过花园，从墙那儿的门进去，就能看到那间房子了。莫特先生今早没出门，不是这条路，是主路旁的一条小路，不过他很少走那儿。”

布雷登耸肩弓身，尽量不让雨水溅到衣服里，一条宽阔的道路穿过精心护理过的花园，他推开墙上的门，发现自己进入了另一处花园，一座藤架一直延伸至一栋造型独特的小房子门口。

开门的是位中年妇女，房子里很舒服，尽头有几扇窗户，向外望去便是正接受雨水洗礼的花园。墙边几乎摆满了书架，家具又旧又破。布雷登走到一张挨着窗户的桌子前，低头凝视着右上角摆的一张女孩的照片。根据主角的穿衣风格，他判断这是“一战”前的时期。照片摄于户外，女孩有一头漂亮的金发，微风吹起一缕到脸上。她身材苗条，长相甜美，脸上除了一双大大的眼睛便再无其他特别之处了。布雷登聚精会神地研究着这张照片，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他会说，一个男人不会无缘无故把一张既不是他妻子又不是他女儿的照片在桌上放20年。

丹尼斯·莫特进屋的时候，来客正着迷地欣赏花园。

“这真是一间宜居的乡间住宅，”他转身问好，手里拿着一张提问笔记，“大清早就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我叫布雷登，苏格兰场的警探。希望你能协助我们。”

丹尼斯·莫特似乎有所顾虑。他的身材瘦长结实，比布雷登矮一点，显然刚过40岁，但秃了顶，他皮肤白皙，瞳孔是灰色的，眉宇间刻着深深的皱纹。

“请坐，我不知道……”他犹豫地说。

“是关于那起溺亡事故——遇害者是泊瑟芬学院的财务主管——你应该看过报纸了吧？”

“对，丹宁小姐。但是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现在很难确定她那天下午的行踪和死亡时间。你应该不知道吧？她的尸体在下午4点被泊瑟芬学院的学生发现，就躺在她自己的独木舟上。其中一个叫沃森的学生告诉我那时候她刚上完你的课。所以我觉得你可能是在周五下午的3点前从这里走到泊瑟芬学院的。那个河段当时应该没几个人，任何在那段时间出现在附近的人提供的信息都可能对我们有所帮助。”

布雷登说完满怀期待地停下。丹尼斯·莫特坐在那里凝视着炉火，显然心不在焉。不过突然意识到该自己说话了，他将手抬至头顶摸了摸头发。

“抱歉，刚才在想事。是的，我一般步行经过公园去泊瑟芬学院，不是全程沿着河边走，而是过了人行桥之后。沃森小姐，对，我3点给她上课，3点或4点。你说沃森小姐是发现尸体的目击者之一？真可怕！印象里我不记得有看到河上有人——你是想问这个吧？”

“你过桥的时候是几点，莫特先生？”

“我对时间一点都不敏感，大家知道我挺不守时的，沃森小姐应该也跟你说了。但周五那天应该没有迟到，所以我猜过桥的时候应该是差5～10分钟到3点吧。”

“你没看到河上有船？你应该认识丹宁小姐吧？如果你看到她在河上，能认出来吗？”

“是的，我认识她。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如果那天下午，我看到她——或者任何人——在河上，都会注意到的。”

“你在公园里或者那座桥上有遇见谁吗？”

“不记得了，公园里总会有人。”

“你不记得一个牵着㹴犬的年轻人？”

丹尼斯·莫特很快扭头看了布雷登一眼：“牵着㹴犬的年轻人？那可不常见。我们学院有个人养了一只㹴犬，很多次我都看到他在公园里遛狗。但我不记得那天下午有看到他。对不起，我走路的时候通常会专心想事情，很难注意到别的。”

“以这种令人讨厌的方式盘问你，该道歉的人是我，”布雷登回道，“还有一点，你走穿过渡船屋花园的那条人行小径了吗？就是使用权存在争议的那条路。”

“从这边去泊瑟芬学院的人一般都会走那里。我好像从没走过围绕在渡船屋尽头的那条路。”

“然后原路返回？”

“对，训练结束后我就直接回家了。”

“所以4点之后你再一次穿过渡船屋的花园？”

“听到4点的钟声后，我没有耽搁沃森小姐太久，不过她肯定比我更确定时间。”

“在回去的路上，有看到伊齐基尔·隆德或者他的老园丁吗？或者其他人？”

“我不记得有碰到谁。那时候已近黄昏，我当时还在想，空无一人的房子和花园有点阴森恐怖。”

“你没听到任何不寻常的声音吗？”

“没有。”

布雷登思考着：“从那条路上能看到废弃的船屋和河道吗？”

“我觉得不行。你应该还记得，小路旁那一排紫杉紧紧挨在一起。花园也是朝河边倾斜的。可以想象船屋被遮掩了个严严实实，不过我划船从河上经过的时候倒是见过它。”

“莫特先生，非常感谢你回答我的问题，抱歉耽搁了你的工作。既然你认识丹宁小姐，那你应该也知道她的外甥女帕梅拉·埃克斯吧？”

“我知道，但很少见到她。你大概知道，她从不来牛津。”

“这正是另一个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布雷登说，“你知不知道丹宁小姐故意不让外甥女上牛津大学的个中原委？会是什么理由？”

“应该是她觉得帕梅拉去剑桥读书更好。她喜欢科学，而大家都认为剑桥在这门学问上更加出类拔萃，”莫特先生冷漠地回道，“你不会找到任何能证明帕梅拉与这件事有关的证据，为此打扰她真的没有必要。她现在受到的打击已经够大了。”

“我也是真心不愿打扰埃克斯小姐，”布雷登强调，“但问题是，丹宁小姐只剩她这一个近亲了，因此她是唯一可能了解丹宁小姐的私生活的人，或许能为本案提供一些线索。”

“在我的印象里，以丹宁小姐的性格来说，即便有秘密，也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莫特先生，既然你说你认识丹宁小姐很多年，那她对她外甥女的出身有什么隐瞒吗？”

丹尼斯·莫特看着炉火，摇摇头：“旧事重提有什么好处吗？帕梅拉是丹宁姐姐的女儿，在她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我认识帕梅拉的母亲。”

“爸爸呢？埃克斯先生？”

“他已经死了。丹宁小姐不同意她姐姐嫁给他。但那男人早就死了，这跟现在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呢？帕梅拉甚至从未见过他，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布雷登站起身，走到窗前：“抱歉我表现得像个残忍冷漠的提问机器，但对线索的探寻通常会将人引入阴暗的旁道。从你的花园里能看到的那条河是彻韦尔河吗？”

“不是主河道，只是不知道最终流向哪里的死水。那里是我花园的边界。”

“那里有一间你的船屋？”

“对，存放着我的平底船，冬天我一般不会拿出来。”

“我猜丹宁小姐划独木舟的热情一年四季都很旺盛？”

“没错，人们经常在彻韦尔河上游看到她。她很喜欢新鲜空气和锻炼。”

“她总是走这个路线吗？有特定的目标？”

“可能是想避开那些滚轮吧，但返回下游还是不可避免的。”

“知道了。我得继续去别处打听了。”

他走到门口。

“布雷登督察！”丹尼斯·莫特突然叫住他。

布雷登转过身，面对着站在屋子中间的男人，后者身体轻微地左右晃动。

“布雷登督察！如果你们调查到最后，发现帕梅拉·埃克斯的身世会对破案有所帮助，想要更加详细地了解，请来找我。我认识帕梅拉的母亲，所以我对帕梅拉也格外关注，尽管我很少见到她。她自己肯定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如果你现在有任何明确的问题，我会尽力回答。”

“谢谢，莫特先生，我记住了。”

布雷登回到方庭，雨虽然还没停，但已经小了很多，他像游客一样环顾着四周，专心致志地研究走廊的拱门以及通往大厅楼梯的大门上雕刻的花纹。他还注意到每一阶楼梯木板上都刻了名字，幸运的是他没走出几步就看到了马修·康尼斯顿的名字。

对于拜访康尼斯顿，他其实没有什么特定的目的。他的口袋里有一把折叠刀，是萨莉和妮娜在泊瑟芬学院发现的。指纹测试的结果如他所料，这把刀无法作为证据。上面所有指纹都被抹得无法辨认。如果康尼斯顿还没意识到刀丢了，布雷登不确定会不会把它拿出来。康尼斯顿还没有被列为丹宁小姐谋杀案的‘嫌疑人’。布雷登只是在收集信息，最重要的是他想了解了解这位年轻人。财务主管死后，这个人显然对她的独木舟做过什么可疑的事情，而且没怎么掩盖自己的踪迹。怀着这种心情，布雷登爬上狭窄的石阶，来到了马修·康尼斯顿的房间。

虽然客厅两边都有窗户，但石质竖框间的空隙却不怎么透光，雨水滑过玻璃，更添一层朦胧。房间又低又暗，摆满了深色的沉重家具。布雷登看了一圈才辨认出主人就坐在又长又矮的扶手椅里，他背对着一扇窗户，双脚朝着壁炉。

布雷登介绍自己时，康尼斯顿并不感到惊讶，只是指了指他对面的一张扶手椅，疑惑地看着这位警探，脸上的表情有一丝嘲弄的意味。

“你把我的折叠刀带来了吗？”他问。

布雷登没有表现出惊讶，“带了。”他从口袋里把仍包在手帕里的刀掏了出来，递给他，“这把？”

“看来指纹保存得很好。”康尼斯顿的语气似乎很赞成这种保护措施，“没错，是我的。我想拿回来。这是我的老朋友，我不想失去它。实际上我还回去找过，所以才那么晚回来，你应该知道了。”

“所以你才把‘妮比’留在水里？”

“没错，我没有时间管它了。我等到很晚才上岸，那样附近就不会有人了，我本来把时间掐得很准，但没有考虑到会返回取东西。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最聪明的罪犯往往会被抓住。他们把时间算得太准，没有给意外状况留余地。不是吗？”

“我就认识一些人，在这方面聪明过头了，”布雷登表示同意，“我正在就丹宁小姐的死收集线索。你能告诉我，周五晚上你为什么要划独木舟去泊瑟芬的花园吗？

“难道不应该先提醒我，我所说的一切都会被记录下来并且有可能作为呈堂证供吗？”

“目前还不需要，”布雷登告诉他，“我现在不是来逮捕你的。我说了，我只是在收集线索。”

康尼斯顿点点头：“估计是我没把流程了解清楚。自从我知道有人发现了这把刀，就一直等着你们来找我解释。这件事很奇怪，你可能会觉得难以置信。”

“我的接受能力很强的。”布雷登向他保证。

“泊瑟芬学院的德莱格·采尔纳克可以帮我做证，但她在这件事上太不理智了，高估了自己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如果你吓到她，我不知道她会说出些什么来，所以我希望你觉得没有找她的必要。”

“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她，”见布雷登不发一言，康尼斯顿一字一顿地继续道，“但我知道有个本地警察找过她了。她是黑山人，来自一个古老的家族，是在传奇和神话故事的浸染中长大的，因此，尽管表面上接受了高度文明，受过良好教育，但骨子里依然特别迷信。她因为一件私事和丹宁小姐大吵了一架，认为自己受到了严重的侮辱。她说在她的国家，比这更轻微的辱骂都会结下血海深仇。”

“她是什么时候遭到侮辱的？”

“周五早上。德莱格立刻想到了报复。她上午翘了一节课，因为太生气了根本听不进去。她在花园里发现了一个用来标记种树地点的木质标签，并在上面写下一个家族咒语。后来她向我解释说那不是最恶毒的诅咒。它不会杀死对方，只会让她的头发或牙齿脱落之类的。德莱格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将它藏在丹宁小姐的房间里，可能是床垫下面。为了确保让它发挥作用，必须把它固定在受害者会接触到的物品上。德莱格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但有几个女仆进进出出，接着丹宁小姐也出现了，所以她走了，打算另想办法。她的心思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独木舟上。每个人都知道丹宁小姐喜欢独自去划独木舟，德莱格觉得这个行为特别难以理解。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以为这就是诅咒在丹宁小姐身上起效的证据。”

“德莱格潜入那个花园，船屋里锁着那艘独木舟——就是后来发现尸体的那艘。那不能算是船屋，因为离河道还有一段距离。只是一个伸到河面上的铁皮屋顶罢了，船就停泊在下面。”

“德莱格设法用橡皮膏将刻有咒语的木牌牢牢地固定在独木舟上，就在船舷下方。一个小玩意儿，不太可能有人会注意到。固定好之后，她感觉好多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以为咒语会有什么效果，但至少她觉得自己报复了。然而事后想一想，她记起来水——特别是活水——是有特殊魔力的，她不知道咒语会不会因此失效。于是周五吃过午饭后，她急忙去了图书馆，翻阅《金枝》寻求启发。她似乎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但紧接着她看到丹宁小姐拿着船桨穿过了草坪，显然是划独木舟去的。”

“德莱格慌了。她开始怀疑，这个咒语是不是比她原先想的还要厉害。她突然想到，这里不是南斯拉夫，如果真出了意外，英国人可能会误解她的意图。”

“所以她的确盼着出事？”布雷登问。

“不，我不这么觉得。我不知道她在盼什么，不过她想象了各种可能。她怕水，独木舟在她心里是很危险的东西。总之，她把自己逼疯了，跑过来告诉我她做了些什么。”

“什么时候来的？”

“我知道会有人问这个，所以一直在回想，但不能确定。我当时正在写论文，她来的时候我才开了一点头。我想她是2:30到的。她应该不是一看到丹宁小姐出去就马上来了，而是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她有提到她在过河的时候没有看到丹宁小姐的影子。如果我推测得对，那就是2:20左右。”

“我想从泊瑟芬学院出发，穿过花园到这里，步行大约一刻钟就够了？”布雷登问道。

“差不多。我安慰德莱格，告诉她独木舟非常安全，丹宁小姐不会发生意外。我跟她说彻韦尔河的河水可能会中和诅咒，甚至还说黑山人的咒语在英国不一定会起作用。我试着解释那不算侮辱，总的来说就是为了让德莱格恢复理智。我反而有点担心自己，因为女学生不能在没有女教职工陪同的情况下进男生宿舍，但德莱格才不会让这种小事妨碍她。”

“我想你很了解采尔纳克小姐？”

“我们从小就认识了，我觉得自己有责任照顾她。她父亲让我照看她，她不太能适应学校生活，自然而然就会向我寻求建议，还有一点，我会说她的语言。”

“言归正传，她在我的劝说下冷静了一点，我提出带她去外面喝茶，但她坚持要回学院去。她一定是想确认丹宁小姐安然无恙地回去了。后来我就从她那儿听说丹宁小姐淹死了。那天晚饭前，德莱格打电话给我，用她自己的语言告诉我，几个学生发现了尸体，她自己也受到了质询。当时她的状态还不错，虽然没有人问她咒语的事，但她觉得他们在怀疑什么。她听说警察把独木舟从水里捞起来了。她认为他们还没有发现木牌，提都没提过，但他们白天检查的时候肯定能找到，而且会知道是她的杰作，因为写的是塞尔维亚文。所以那天晚上我必须去独木舟上把它拿下来。”

“当然了，我竭力想让她相信，就算被发现，只要把事情说清楚就行了，我也会帮她一起解释，但她不同意。她不敢相信，受到诅咒的对象不久后就溺亡了，警方还会觉得施咒者是完全无辜的。所以最后我答应了那天晚上划独木舟下去把木牌取走，如果它还在的话。我当时想，它被水冲走了也说不定。只要没有警察在船屋附近晃悠，就很安全。确定真的没人后，我开始找那块刻了咒语的木牌，还打开了手电筒。橡皮膏贴得太紧了，我不得不用小刀把它刮掉。你应该能找到刀痕。然后有人来了，显然是学生，我只好迅速逃走，刀掉在了地上。我刚才说了，我想回去拿来着，结果被她们捡走了。”

“万一警察真的在附近，你会百口莫辩，你难道没有想过，比起冒险拿回，让木牌留在船上，等有人发现，她就不得不做出解释了，这样不论于你还是于采尔纳克小姐来说都要安全得多吗？”

“我当时已经决定了，”康尼斯顿解释说，“但凡有一点警察巡逻的迹象，我就会这么做。但似乎并没有危险，而且从学院里应该看不到我手电筒的光。那些女生肯定是躲在花园里窥探。”

“这是我听过最奇特的故事之一了。”布雷登意味深长地说。

“我就是担心你会这么想。”康尼斯顿说。

“你知道采尔纳克小姐是什么时候离开你的房间回学院的吗？”布雷登问。

“我还是不确定，没想过要看时间。我知道贝叶斯的故事，他应该没有碰到德莱格。我想她是在他之后过的桥，她离开的时候应该是3:30。我不知道事故发生的时间和地点，但我很肯定，从德莱格跟我打电话的语气来看，她了解的全部信息都来自质询她的警察以及发现尸体的那几个女生。她不打算对丹宁小姐做任何事——任何物理性质的伤害。德莱格已经被自己的诅咒吓得够呛了，如果丹宁小姐安全归来，我敢肯定德莱格会把那个东西拿回来。”

“我想看看那块木牌，如果你拿回来了的话。”布雷登慢慢地说。

康尼斯顿似乎第一次惊慌失措：“没有了，我已经把它烧掉了。”

“难道你没想过它能为你的故事提供证明吗？”

“我没想到这个。理智让我不相信任何诅咒和魔法，但内心的某处依然残留着迷信的因子，谁没有呢？这件事发生后，我更加讨厌迷信了，很想知道最后的真相。”

“很遗憾。康尼斯顿先生，非常感谢你告诉了我这么完整的故事。我不觉得有在审讯中提及它的必要，但我必须见见采尔纳克小姐。有个时间上的疑问她或许能帮我解决。我答应你提问的时候会很小心。”

“我不觉得你能从她那儿问到多少东西，”康尼斯顿说，“她在这件事上的思维方式跟英国人背道而驰。”

“那我得设法把它拉过来。还有，你应该不清楚丹宁小姐平时划独木舟的事情？这好像是她的习惯，我想她经常划舟到上游来。你划舟的时候有可能也碰到过她？”

“应该碰到过。”康尼斯顿十分不确定地回答，“但我不记得任何特定的场合或地点。最可能的解释不就是她喜欢这种锻炼方式吗？在这里并不少见。毕竟在河上也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上、要么下。”

“没错。”布雷登赞同道，说完便离开了。他回到酒店，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记了下笔记，画着明显毫无意义的图表。然后他给警察局打了个电话，发现韦恩在岗，于是散步到蓝野猪街。

韦恩报告了上午的进展：“他们什么都没找到，长官。不过下这么大的雨，又人来人往的，岸边不是找线索的理想之地。我不会因为无法确定事发地点就说什么都没发生，但在我看来，可以肯定的是，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我们只能通过别的方式来证明了。”

“我本来也没抱太大期望。”布雷登坦白地说，“我猜你对利杰特的印象不太好吧？”

“我还没对谁印象这么差过。”韦恩承认道，“首先，一个农夫怎么可能赖床。我不信他真的在睡觉，但他妻子肯定跟他说过我昨天打过电话，那么也许是想让我自己走，也许只是想让我多等一会儿。”

“你觉得他是会突然使用暴力的那种人吗？”布雷登问。

“我觉得是。”韦恩强调道，“本来我们在地里边走边聊，气氛不错——尽管时不时话里有话，冷嘲热讽——结果他看到我的人在岸边搜索时，突然勃然大怒。还有就是，他说独木舟经过的时候，他可能不在河边，但你应该记得，河道是笔直的，只要在岸边，就一定能看到来往的船只。所以他再次回到岸边时肯定看到了，而且跑着就能追上去。”

“你觉得丹宁小姐到岸上去跟他说话了是吗？”布雷登问，“可是她为什么要上岸？她可以直接在独木舟上跟他说话。”

“天知道，他可能耍了什么花招。或许假装想给她看另一块地。”韦恩猜测，“也可能是在她自己上岸后，他才看到她。但凡有人踏上他的土地，他必定会大怒。”

“他和贝叶斯认识吗？”

“认识，他毫不犹豫地承认了，只是看见对方并不怎么高兴罢了。我得说，利杰特的故事前后是一致的，只有一点除外：他说没有看到独木舟，但事实并非如此，还在无意中透露他知道她划桨的样子。”

“没有发现疑似凶器的东西？”布雷登问。

“没有。不过他拿了一根手杖，但看上去很轻。”

“如果利杰特真是我们要找的人，那也很难证明。老隆德那边呢？”

“他似乎是位读书爱好者，只要不用自己掏钱。免费图书阅览室的新闻编辑室里的助理跟他很熟，记得周五下午在那儿见过他，而且肯定他3:15才走。如果他走最近的路去渡船屋，也就是从法尔克斯坐巴士到圣吉尔斯——尽管他们说他从未坐过巴士——再经过羔羊与旗帜酒吧和南公园路，我敢说他要3:30才能到目的地。他仍然有机会作案，这样一来那块表就肯定被调过了。”

“但就算根据利杰特提供的线索，丹宁小姐在3点前经过桥下，或者像贝叶斯说的那样，在3点过几分时经过，她到渡船屋的时候也肯定不到3:30。”布雷登指出。

“的确。但是假设她一时兴起上了岸，又去看了一眼她非常想得到的土地，恰巧这时老隆德来了，发现了她……”

“然后又绕回了，他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具备作案可能性。这样是行不通的，督察！我们必须换一种思路。我要仔细看看丹宁小姐的文件和学院账簿。”

“长官，我觉得这件案子有太多不可能了，但如果我们想破案，就必须证明其中一个是可能的。”韦恩十分不满，说完便吃午饭去了。

第十四章

帕梅拉，柏丝的外甥女

周日下午近一点，萨莉坐在麦特酒店休息室里一张精心挑选的椅子上，密切关注着每一位彬彬有礼的亲属和自信满满的大学生。萨莉好奇柏丝外甥女的长相，她是不是真的喜欢柏丝，有柏丝这样的姨妈是什么感觉。

无论如何，整件事对帕梅拉来说都是一场可怕的灾难，应该对她以礼相待。

“萨莉已经到了！”巴泽尔喊道，“还以为要到吃饭的时候才会出现呢！”

萨莉猛地从椅子里跳了起来，她先抬起双腿，再往下一使劲儿，利用杠杆原理把自己从矮椅子里解放出来。贝蒂穿着一件橡皮布雨衣，衣领立了起来，脖子上围了一条羊毛围巾，在她旁边站着一个身穿皮大衣，皮肤白皙、身材苗条的女孩。这姑娘很漂亮，即使鼻子被冻得通红也丝毫不影响她的美貌。萨莉羡慕地注意到，她属于就算有红鼻子也依旧迷人的那类人，跟难看完全不沾边。贝蒂介绍她们认识，帕梅拉害羞地冲萨莉笑了笑。

“对，这是你姐姐的大衣，她觉得我会冷，非要借给我。但希望你是真的不冷，彭莱顿夫人。”

“叫我贝蒂吧，拜托。一想到有这么个夫姓，我就受不了。我特别热！没有什么比这丑死人的橡皮布雨衣更能挡风的了。知道巴泽尔喜欢在冷风中狂奔，所以我穿了好几件保暖内衣”

“每次开车，贝蒂总会带上半打备用外套和几个热水袋，就怕乘客冷。”巴泽尔说，“有一次她把一个乘客包得太厚了，结果人家差点卡住进不了家门。而且因为温度过高，橡胶热水袋融化了，她的衣服也没能幸免，融化凝固，所以我们只好切割门框，再敲掉墙上的几块砖，才得以在昏暗的房子里把受害者身上的衣服给剪掉。”

“巴泽尔是写小说的，”萨莉解释道，“可惜他分不清现实和虚构，不过他出版的作品倒是不错。”

“你们要喝什么，”巴泽尔问，“我得走了，要和别人吃午饭，你们三个一起吃吧。”

帕梅拉承认她对鸡尾酒知之甚少，“我要一杯雪莉酒，谢谢。”出于紧张，她说话有点吞吞吐吐，但在巴泽尔眼里却有无限风情。

“你要开雷利去吗？”萨莉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当然不了！我知道这地方在路边停车每小时得花4英镑，看着街道两旁那一排排的车，你们这儿一定有不少百万富翁。你打算去哪儿？”

“我只是想可能用得着，如果车没人开的话，”萨莉说，“但我还没有具体计划。”

“很好！”巴泽尔说。

“帕梅拉今天已经坐够车了吧。”贝蒂说。

“我很喜欢！”帕梅拉称。

“但是，巴泽尔，如果我们真的要用车的话，能把雷利给我们开吗？”萨莉不放弃地问，“我真的会特别小心，你不知道我开得有多好，因为有你在旁边我会浑身发抖，但你一不在，我就会稳如磐石。”

“行吧，”巴泽尔妥协了，“但开上单行道的时候一定要注意！”

他走了，其他人一起来到萨莉定好的私人包厢。贝蒂纵容了这样的挥霍，心想，如果不用经常出现在公共场合，这次牛津之行对帕梅拉来说也就没那么痛苦了。

午饭时，萨莉坐在帕梅拉对面，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终于信服了。她很高——像巴泽尔说的——像个精灵。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这种颜色在孩子身上很常见，在大人身上却比较罕见，因此给人一种天真无邪的感觉。浓密的卷发垂在肩上，柔软的发丝在她的额前与耳旁飘动，眼睛是一汪蓝色，眼距很宽，鼻子倒是很普通，布满雀斑，微微上翘。

“你认识这里一位叫莫特的老师吗？他应该是圣西缅学院的。”帕梅拉问萨莉。

“认识，这学期他有给我上课，他是个老顽固，但人很好。你认识他？”萨莉有点意外，想起帕梅拉是不被允许和牛津有任何交集的。

“对。”帕梅拉急切地告诉她，“上学期他来剑桥看我。他说去那里办点事，可能和学术研究有关吧。他说是我父亲的朋友，所以才来找我。我觉得他一点都不固执呀。”她有点愤愤不平地说。

“当然我只是在上课的时候见过他。”萨莉解释说，“他挺好的，但是，不知道怎么说，自我封闭吧。好像他时刻警惕着，不愿意和任何人有过于私人的接触。并不是说研究中世纪史久了对他造成过多的影响，也不是因为他说过什么，他就是给我这种感觉。你认识他很久了吗？”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但我想更好地了解他。他就是那种人吧，刚认识的时候觉得他很好，在深入了解后，发现他更加好了。我还以为他会写信给我的——在这件事发生之后。这让我感到非常孤独，我觉得他是个可靠的人，能够帮到我。所以知道你们要来接我的时候，我很高兴。”她转而对贝蒂说。

“他应该还没来得及写信，”贝蒂说，“周六下午报纸才登消息出来。”

“我明白。你觉得我应该给他打电话吗？他不知道我来了，但我有预感他会写信或者直接去看我。听起来可能很奇怪，但他来看我的时候说过，如果我遇到麻烦了要记得告诉他。要倾诉这种事有点难以启齿，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确实想到他了。”

萨莉试图转变她对莫特先生的看法，将他视为一个普通朋友或者一面之缘的陌生人。“那他怎么以前不去看你？”她问。

“这个……”帕梅拉似乎有点难为情，“可能他想等我长大，而且你知道的，玛拉姨妈不想让我认识他。”她的脸涨得通红，不再说了。

“何不今天下午去见他？”萨莉试着转移话题，“周日下午老师们基本都在家，今天是周日品茶节开幕，他们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是人类，会去和一些好学生一起吃点心。”

“那不是会有很多人吗？”帕梅拉问。

“不如给他打电话？”贝蒂建议，“可以让萨莉打，告诉他你在这儿，正好他们认识。牛津茶话会太闹腾了，你肯定不想挤在人堆里。”

“我可以开雷利送你去，”萨莉表示同意，很高兴有这个天赐的机会让她开走巴泽尔的车，“未婚教师一般住在学院里，但莫特独自住在一座小房子里，叫‘末端’，就在学院围墙外。我听说他是想照顾年迈的母亲才和她住在一起，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和慰藉，所以后来他得到了那所房子。已婚教师可能对它没什么好感，因为太小了。他的母亲几年前去世了，有传言说他正在写一部伟大的学术巨著，笔记散落在房子里各个角落，没法搬家，怕把稿子弄丢了。末端非常偏僻，只有一条路能过去，他的花园旁有一条滞水，还有一间船屋。”她原本滔滔不绝地解释着，突然意识到船屋不是个好话题，赶紧刹车。“等着！我现在就去给他打电话。一定能找到他，别让我的冰融化啦。”

丹尼斯·莫特接到萨莉·沃森的电话很惊讶，事实上一开始他都没想起来她是谁。就跟其他老师一样，下了课就不认识人了。“周五下午你给我上过课的。”她语带责备地提醒他。

“哦，对对。”他的语气里透露着疲惫。

拜托，萨莉想，别弄得好像我的论文让你多痛苦似的。我写得可好了。

“丹宁小姐的外甥女帕梅拉·埃克斯从格顿过来了，现在跟我的姐姐待在一起，她想见你——你记得她吗？我本来想今天找个时间带她去见你，但她不想去茶话会，人太多了。”

“帕梅拉？来牛津了吗？当然认识，我很想见她。你可以4点带她过来吗？如果早一点，只要她有空。我不会让她碰见很多人的。请转告她，我非常想见她。”

萨莉更加愤慨了，显然他还清楚地记得帕梅拉，尽管他们只见过一次。他在电话里说话的声音真滑稽，气喘吁吁的，不过他的确是个中世纪的老古板，自然也不懂得隐藏声音里的惊讶。

与此同时，贝蒂正温柔地引导帕梅拉继续谈论她的姨妈。她觉得这个姑娘是想一吐为快的，只是没有人可以倾诉罢了。帕梅拉的悲惨境遇唤起了贝蒂作为已婚女性的责任感。她愿意好好照顾这个女孩，无微不至。

“抱歉我们在芭拉的时候没机会多和你接触，”她跟帕梅拉说，“都怪巴泽尔起得太晚，最后一天早上跟你们错过了，因为我们和别人约好了去喝茶，他们在很远的地方，所以不得不离开。”

“我也很抱歉，”帕梅拉说，停顿了一下，“我们是故意提早出门的，”她突然坦白道。“玛拉姨妈不想让我再见到你们。她没说原因，只是非要出去野餐，一早就出门了。我很高兴能够摊开来说，因为我一直很困扰，却没有人可以倾诉。”她说话更加吞吞吐吐了，但想向别人倾诉的意愿却很明显。“玛拉姨妈对我非常好，会牺牲在学校工作之余的所有时间来陪我，总是为我的未来做好打算，但她比较……执拗。听到我说莫特先生来看过我，她一点也不喜欢。她还说我别想再见到他了，我们为此吵了一架。”

她们听到萨莉走近的脚步声，贝蒂不知道这会不会打破帕梅拉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但帕梅拉很快注意到了她焦虑的神色，萨莉进门后，她大胆地说：“我刚才跟你姐姐说，玛拉姨妈有多不喜欢莫特先生来看我。而且特别过分的是，她说他不是个好人。我想问问你关于他的事。我知道有些老师会在上课的时候借故牵你的手，我没碰到过这种老师，但听说过。我根本不认为他是那种人。可是玛拉姨妈很保守，她可能害怕听到这类谣言，而且她从来不相信我能照顾好自己。”

“我相信莫特是受人尊敬的老师。”萨莉向她保证道，“我听说的所有关于他的传闻都表明他是彻底的隐士，整天都在埋头研究中世纪历史和带状种植系统之类的东西，入迷到走在路上都看不见身旁经过的人。”

“我相信他是个好人。”帕梅拉回答说，“我的第一预感是对的——因为他认识我的父亲，玛拉姨妈才不让我去见他。他说多年以前他也认识我母亲，所以他一定也认识玛拉姨妈，如果他在这里住了很多年，那她为何从没跟我提起过他。”此时服务员端着咖啡进来了，她突然转移了话题，“我今天下午给他打电话方便吗？”她问萨莉。

萨莉转告了莫特的话。“我等下开雷利载你过去，留你一个人在那儿，等你们聊完再接你回来和贝蒂一起喝茶。”她提议。

“我姐他们过来了，我一直没机会好好跟他们待在一起过。”

她们围坐在壁炉前，断断续续地聊着芭拉——贝蒂和帕梅拉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剑桥大学、帕梅拉的学业和抱负——在这一点上她相当认真。萨莉说她去把雷利从车库里开出来，绕着镇子转一圈，先熟悉熟悉车况再来接帕梅拉。贝蒂对她的周到考虑感到十分惊喜。

萨莉一走，帕梅拉就开始说：“跟你们聊过之后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一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些事情，我觉得自己快疯了，成了偏执狂。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一点儿都不介意。”贝蒂向她保证，“如果你以后不想再提起，你可以忘掉跟我说的话，我也会忘掉。但你能对别人说出来，确实有助于厘清头绪。”

“你如此善解人意真是太好了。我知道玛拉姨妈不喜欢我父亲。我敢肯定母亲保留了信件和照片，但玛拉姨妈大概把它们都毁了，总是说什么都没有。我讨厌秘密，我不相信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也不敢相信，毕竟他是我父亲，如果他真的人品败坏，我心里肯定会特别难过。而且，凡事要先了解清楚才能下判断，说不定背后另有隐情。”

“我猜你从未见过你父亲的亲戚？”

“一个都没见过。就好像他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一点可循的踪迹都没有。这感觉非常不好受。好像你的根被斩断了。当然，玛拉姨妈一定非常爱我母亲，毕竟是她的妹妹，母亲的死对她的打击肯定特别大。”

“有时候，即便是最善良的人也难免会嫉妒。”贝蒂说，“如果你的母亲嫁给了一个她姐姐认为配不上她的人，你的姨妈或许会忍不住嫉妒他，而你母亲的死进一步激化了矛盾。”

“没错，我都看到了。但这并不能解释一切。玛拉姨妈似乎总想让我离牛津远远的，很早之前就安排好了让我去剑桥大学，我也很愿意，所以为什么一定要阻止我来这里呢。但在我告诉她莫特先生来看过我时，她勃然大怒，令我忍不住想，这就是她不让我来这儿的原因——这样就见不到他了。我观察过很长一段时间，她不想让我认识的人，她就会避开他们——就像之前对待你们那样——起初我以为是因为嫉妒，但后来我发现了其中的规律。他们都是牛津的人，或者和牛津有关系的人。”

“她可能特别想照顾好你，如果她真是你母亲，会管得更多。你也知道家长都是这样，总认为干涉孩子的交友是为了他们好。这样大错特错，”贝蒂说，“但他们总是这样做。”

“对，我知道。”帕梅拉赞同道，“但这并不能完全说明问题。我肯定玛拉姨妈想把我和父亲彻底隔绝，而莫特先生和他有某种联系，这就是她为什么不许我跟他来往的原因。我想现在他会跟我说父亲的事了——上次见面，我们的时间不多——但我又很害怕。我原本希望能说服玛拉姨妈，让她明白最好还是将一切告诉我，尽管我觉得我们又会为此大吵一架，但至少说开之后，事情会好办一些。可是现在……”帕梅拉的下唇有点颤抖。

贝蒂紧握着她的手，“非常抱歉，帕梅拉。你心里一定很不好受。你真的觉得今天就去见莫特先生会比较好吗？要不要再等等？”

“没事，真的，我想马上见到他。”

萨莉十分规矩地开着雷利在牛津城里穿梭，心思又活络了起来。柏丝，也就是玛拉姨妈，不幸溺水身亡，是这个与她同龄的女孩唯一的亲人。不知怎的，柏丝变得不那么面目可憎了，而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毕竟，萨莉心想，柏丝是她唯一的家人，我应该尽力帮她处理好柏丝的身后事。可莫特是怎么掺和进来的呢？他会知道柏丝过去一些不光彩的秘密吗？但没人觉得柏丝这种人还有秘密，也不觉得莫特会是那种掌握别人秘密的人。还是说……你会这么觉得吗？或许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小伙子，因为后悔年少时的放荡不羁而变成了现在这样厌世的学者！那为什么莫特这么急着要见帕梅拉呢？他不可能把柏丝黑暗的过去透露给她那已经成了孤儿的外甥女吧？特别是其中也有他的份？这件事真是太刺激了。

整个学术界的本质似乎正在悄然改变，戴上假发和假眉毛，出演一出闹剧。

法尔克斯的灯光变换着颜色，萨莉小心翼翼地拐过一个宽阔的街角，避开那些推着婴儿车的保姆——她们总是觉得马路是一个合适的闲聊场所，最后完美地停在了麦特酒店的门口。她跳下汽车，飞快跑进酒店，没有注意布雷登警探正在人行道上散步。

大约5分钟后，她又出来了，帕梅拉跟在后面，他再次从她身边走过，接着停了下来，仔细打量起帕梅拉。她的外表似乎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缕冬日的阳光温柔地照在学院墙壁上已褪色的浅黄褐色石头上。

“牛津真美！”帕梅拉说。

对于柏丝阻止她接触牛津的一切以防她放弃剑桥，萨莉想，这姑娘真认为这是对的吗？毕竟，如果一个头脑清醒的人执意要去另一个连学位都拿不到的地方，仅凭几栋外观如画般的老建筑肯定没办法让她改变主意。虽然这地方……

她们在圣西缅学院的大门口停了下来。

“我们从这边走，从莫特家花园的大门进去。”萨莉解释道，她领着帕梅拉走过方庭，把她留在入口处，愉快地说了声“再见，好运”！因为她隐约有一种预感，前面等着帕梅拉的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东西，仿佛她即将一头扎进这所大学里阴暗的神秘深渊。

第十五章

鸡毛蒜皮

萨莉从圣吉尔斯街返回，那条路离麦特酒店更近，她边哼歌边在心里唾弃限速的规定。圣吉尔斯街大约是普通街道的4倍宽，两条车道中间隔了一排灯杆和安全岛。萨莉开到路中间，靠近中线，看到一个优雅却沮丧的身影不管不顾地从一个安全岛上走过来，经过她的前方，恍恍惚惚地在车道中间徘徊。这人肯定是达芙妮。萨莉知道巴泽尔一向为他的刹车系统自豪，于是完美地展现了一次它们的高效，差点把后面一辆莫里斯的车主吓得心力衰竭，被迫转向了逆行道，还无情地嘲笑了一个猛地向后一跳的行人。

达芙妮站在萨莉的左前轮旁喘着粗气，既惊又怒，稍稍平复后说：“炫技很好玩儿吗！”然后她看了一眼司机，“萨莉！天啊！谁准你一个人开车出门的？”

“是你不该在马路上乱跑，”萨莉狠狠地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所幸圣吉尔斯街够宽，在她们交谈时，来往的车辆轻易就能绕过她们，没有造成不便。

“我看见你了所以停车接你。”萨莉解释说。

“好像我求你接我了似的。”达芙妮反驳道。

“行了，难道你不想坐巴泽尔的车去兜兜风吗？”萨莉好心地提议。

“我不知道，现在没什么心情。我和欧文吵了一架。你看过他的新诗了吗？题目叫《尘埃》，由布莱克·威尔出版，售价半克朗，你应该来一本，因为再过10年可能就升值到10基尼[1]了。我终于说出来了。我答应过会帮他宣传，让大家去买。而且真的值得。”她真诚地加上一句。

“我去告诉巴泽尔。”萨莉说，“你怎么啦？如果读欧文的诗让你感觉自己像个废物，还跑到马路中央徘徊搞得跟要轻生一样，这可不是什么好广告。”

“我才没有，我是昨天看了欧文的诗。都怪这烦人的调查任务搞砸了一切。我向欧文打听德莱格和康尼斯顿，还有那把折叠刀，结果他就发火了。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这就是个卑鄙的恶作剧。”

“肯定是你问的方式不对。你最好上车跟我去兜兜风，然后我们一起回麦特酒店喝茶去。不过我觉得还是先回酒店好了，因为我说过会马上回去。刚才送柏丝的外甥女帕梅拉去见莫特，贝蒂应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肯定会的。可是为什么要去见莫特？”

“上车我就告诉你。”萨莉推开门，达芙妮坐上了低矮的座位。

“别开太快，这帽子很容易被吹掉。”她说。

还未进入玉米市场街，红灯就亮了。萨莉突然意识到车后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弯下腰来开门。

“我能上车吗，沃森小姐？我想跟你聊聊，正好有人在跟踪我，遇见你真是天意。”

“哦！”萨莉深吸一口气，“我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警察呢。”

“他的确是警察呀！”达芙妮提醒她，萨莉爆笑起来。

“绿灯了，走吧！”达芙妮说。

她们驶入玉米市场街。

“你说有人跟踪你是什么意思？”萨莉扭过头问，“有人要杀你吗？”

精彩的惊悚小说都是这么写的，但她从没想过彻韦尔河谜案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是记者。”布雷登严肃地说，“他们一直跟着我，大概以为我会像玩撒纸追踪游戏似的一路透露线索，好在我屁股后头捡漏。我刚还在想，要见你的话找个什么理由最好。如果媒体报道我到访学院，与神秘人小姐共度一小时，这足够提供一个劲爆的头条了，要是神秘人小姐年轻又迷人，就更有话题性了。”

“我不是很想成为新闻头条，”萨莉说，“贝蒂也不喜欢。不过，要是他们能写‘警探跨进一辆车，被一位漂亮的小姐飙着车送到了’——随便什么地方——就布劳顿·伯吉斯教区好了，效果不是更好吗？”

“当然有可能。我们只能往好处想。你真的要去这个名字如此动听的地方吗？”

“其实我们正要去麦特酒店。你可以和我们一起。我姐姐在那儿，她什么都知道。红灯真烦人！我猜车上有苏格兰场的警察也没办法让我直接通过吧？”

贝蒂看到萨莉带着达芙妮回来并不是很惊讶，但随后一个高大黝黑的男人跟着她们走进房间，她想这位一定是神秘的莫特先生。可是为什么……帕梅拉哪儿去了？

“这位是布雷登警探，”萨莉说，“这是我姐，彭莱顿夫人。”她不确定说出贝蒂帮忙解决了著名的彭莱顿一案是不是礼貌，贝蒂不喜欢她提起这件事，还是算了。

“我有一两个问题想问你妹妹，”布雷登解释道，“所以看到她经过的时候，我拜托她载我一程，她就把我带到这儿来了。”

“我出去，你们聊。”贝蒂迅速回道，“我正好有点事……”

“不用出去，你也许能帮上忙，”布雷登说，“首先”——他转向萨莉——“可以告诉我你们什么时候跟康尼斯顿先生说过你们发现了那把刀吗？或者提醒过他？”

达芙妮脸红了：“都是我的错。我让一个朋友去弄清楚那是不是马修·康尼斯顿的刀，虽然他不太情愿，但他给马修留下了暗示，或者说，设了一个圈套。事后他特别反感提起这个。”

“什么时候给的暗示或者圈套？”布雷登问。

“应该是周六晚上。希望事情不严重，如果是因为我，这个朋友把马修给陷害了的话，后果太可怕了。”

“我也希望不严重，”布雷登安抚她，“能告诉我你的朋友暗示了什么吗？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很抱歉，但刑事调查通常都伴随着痛苦，令人不快。”

达芙妮有些不好意思。“从现在起我不会再擅自调查了，”她保证道，“我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但马修应该发觉了我有参与其中，猜到我知道刀被发现了，但估计他以为是警察找到的。”

“知道了，谢谢。现在我要你忘掉它。至少要知道，如果你们没有捡到那把刀，警察也会找到的，上面的指纹也会完好无损。”如果康尼斯顿没有捏造事实，那把刀很可能已经被主人拿回去了——或者根本就不会丢下——但姑娘们不需要知道这个。

“而且要记住，让有关那把刀的流言蜚语四处传播对康尼斯顿先生没有一点好处，尤其在本案中可能根本不需要提起它。甚至没有证据表明它属于康尼斯顿先生。”

达芙妮松了一口气。萨莉有点失望。她喜欢把事情说清楚，而现在，除非达芙妮能从欧文那里打听到更多消息，否则这桩持刀事件会一直笼罩在神秘面纱下。

“至于渡船屋的铭文，我们依然毫无头绪。”萨莉宣称。

“但格温妮丝今天一早搞得神神秘秘的，我觉得她可能有了一点线索，我们今晚再告诉你吧。我还腾不出时间，一直在忙丹宁小姐的外甥女的事。”

“就是午饭后你开车载的那个苗条漂亮的姑娘？”布雷登问。

“你看到我们了吗？”萨莉惊讶地问，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你在偷窥！”

“萨莉！”贝蒂吓得赶忙出言制止。她一直默默坐在一旁，大家都快忘记她的存在了。

“我不是故意无礼的，”萨莉抱歉地解释道，“可布雷登警探似乎在跟踪我。”

“这难道不就是大家对警探的普遍认知吗？”布雷登问，“别担心，我没放在心上，彭莱顿太太。其实我很高兴我逃过了沃森小姐那双善于观察的眼睛。”

“跟我一起上车的就是帕梅拉·埃克斯。”萨莉告诉他。

“嗯，我好像认识她。”布雷登几乎在自言自语。

“这么说你以前见过她？”萨莉问。她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便发动脑筋，给出了解释，“也对，你肯定翻遍了丹宁小姐的资料，所以看到过她的照片。”

给出完美的解释后，萨莉便将之抛诸脑后了。

“帕梅拉去见莫特先生了。”贝蒂解释道。

有那么一瞬，布雷登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随即立刻恢复如常，但一直看着他的贝蒂，注意到他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萨莉和达芙妮正忙着聊达芙妮的午餐，什么也没看到。

“不奇怪。”布雷登说，“他跟他们一家都认识，知道她来了和你们待在这里。”

“他还来不及知道，”贝蒂说，“但帕梅拉急着要见他，所以我妹妹打了电话给他，送她过去了。如果你想见帕梅拉，她会跟我们在这里住一两天，但是她觉得这件事很难说出口，也是人之常情，而且我很肯定她对丹宁小姐遭到谋杀的动机和原因一无所知。”

“你已经跟她谈过这事儿了吗？”布雷登问。

“主要聊的是她自己和她的父母。”贝蒂告诉他，“她似乎很想和别人谈谈困扰她的事情。”

布雷登点点头，转向萨莉：“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们两个，不是很重要，但有助于解释一个微小的细节。你们还记得周五晚上，韦恩督察要找采尔纳克小姐谈话时，她是什么状态吗？你们很了解她，最能判断出她在收到传讯后是否感到不安或者惊慌失措。”

萨莉和达芙妮回想了一下：“她特别平静，被传讯时一点都不惊讶，”萨莉告诉他，“天啊！我总是忘记你是警察。我不是说她早就料到会被传讯，德莱格有时候就是那样，会很平静地接受最令人震惊的事情，然后又突然莫名其妙地勃然大怒。她从来没告诉过我们韦恩督察说了什么，问完话之后她好像直接冲回了房间，不过很有可能在谈话一开始她还保持着冷静，到了一半突然火冒三丈，然后冲动地说了些什么。”

“她很不可靠。”达芙妮同意道。

“我有点印象，”布雷登严肃地点头，“好了，沃森小姐和洛维里奇小姐，我就打扰到这里。我好像打断了你们的兜风计划？”

“有一件事我很想知道，”萨莉说，“尽管我觉得你不会告诉我。丹宁小姐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与其说不会，不如说没办法，”布雷登坦白道，“如果我们确定了时间，你会在明天的审讯会上听到的。”

“3点以后，对不对？”达芙妮问，“我听说贝叶斯在3点之后看到她经过桥下去了下游。”

“啊！”萨莉惊呼一声。

“贝叶斯的故事真是人尽皆知啊。”布雷登对她们说。

“但你相信吗？”达芙妮追问道，“这人听着特别迷糊！他一开始居然以为划独木舟的是个男人！”

“的确。”布雷登评价说，“刚开始听到我也这么想。”

“你瞧，他很迷糊，”达芙妮坚持地说，“我觉得你根本指望不上他。”

“可能吧，”布雷登难过地说，“说真的，不是我不想让你开车，沃森小姐，但你不觉得处理交通问题的警察可能会对你留在门外的那辆车很感兴趣吗？”

“老天！”萨莉叫了一声，冲出房门，跟在后面的达芙妮要镇定得多。

布雷登朝贝蒂笑了笑。

“希望我妹妹没有给你们添麻烦，”贝蒂说，“她告诉我们她在周六晚上已经见过你了，还坦白了一切，我才松了口气。”

“她们没有捣乱，”布雷登安慰她道，“我更担心的是，她们会发现一些真正让她们措手不及的东西。为了她们着想，我希望牵扯其中的人千万别是她们认识的，可我们也说不准，线索或者疑似线索会将我们引向何方。”

“我明白，”贝蒂很是赞同，“我希望她们不要插手。我想她们现在只是想去兜兜风，因为萨莉很想开我丈夫的车。”

“是个好玩具，”布雷登认同道，“彭莱顿太太，我不想显得太过好奇，尽管大部分时候我不得不这样。但是，你已经和埃克斯小姐谈过了，若非必要的话我不想过多打扰她。我不知道丹宁小姐阻止她靠近牛津和她的死之间是否有任何联系。不过一切皆有可能，埃克斯小姐有解释过丹宁小姐这个似乎人尽皆知的规定吗？”

“她的确提到过，”贝蒂承认，“而且她好像为此特别困扰。我想毫无疑问，帕梅拉的姨妈是故意的。帕梅拉现在认为，丹宁小姐这么做是为了阻止她和莫特先生见面，上学期他去剑桥看帕梅拉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去吗？”

“他应该是去剑桥出差，然后趁着这个机会去看望她，因为他和她的父亲认识。如果他的确因为这个而对她关注颇多，丹宁小姐也会为此刻意不让他们见面。在剑桥的时候当然是个见面的好机会。”

“埃克斯小姐很想再次见到他？”

“是的，她喜欢他，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很依赖他，但我看得出来，同时她也有点害怕见到他。可能是因为他可以告诉她更多有关于她父亲的事，她想知道，又害怕知道。丹宁小姐总是把帕梅拉的父亲弄得很神秘，但我猜只是因为她觉得他配不上帕梅拉的母亲。丹宁小姐含糊地告诉帕梅拉，在她出生前，她父亲就抛弃了母亲。帕梅拉只知道这些，她自然不愿相信自己的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因而想听到一些能减轻父亲罪责的话，但又担心那是事实。”

“可怜的孩子。”布雷登评价说。

“是的，我真的为她难过。但这件事和案子应该没什么联系吧……会有吗？当然了……”贝蒂犹豫了一下，“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但也许能够解释一二。有可能帕梅拉的父亲从未娶过她母亲。帕梅拉说丹宁小姐的观念相当保守，丹宁小姐可能觉得不告诉外甥女比较好。但其实我觉得，比起被瞒在鼓里，帕梅拉更想知道真相。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丹宁小姐如此急切地想断绝她和莫特先生的来往。即便他清楚内情，他也不会告诉她的不是吗？不然也太卑鄙了。”

“在某些情况下，他可能觉得她有权知道，”布雷登半自言自语地说，“这事很蹊跷。谢谢你告诉我。我还不清楚这说明了什么，除了埃克斯小姐去见莫特先生了。”

“没错，至少这一点说得通了，不是吗？”

“她今早在车里和我丈夫聊了一些，”贝蒂告诉他，“她觉得有点难以启齿。虽然她发现她的姨妈有时候很难相处——人们总是觉得父母难以相处不是吗？但他们仍然深爱自己的父母，何况丹宁小姐已经和帕梅拉的母亲无异。”

“没错，我为那个女孩感到难过。我很高兴你能照顾她，彭莱顿太太。感谢你的帮助，我得走了。”

贝蒂独自坐在壁炉旁，把这一切仔细地想了想。她关注的并非布雷登说了什么，而是他在听到各种消息时的反应。听到帕梅拉去见莫特先生的时候，他明显大吃一惊，而且他显然对自己给出的帕梅拉为何要去见莫特的解释不太满意。他还特别留意了达芙妮提到贝叶斯时的说辞。

关于有人划独木舟去下游。但贝蒂不清楚贝叶斯说过什么。她开始为帕梅拉担心起来，尽管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只是隐约觉得，那个女孩处于危险之中。莫特究竟是什么人？一个备受尊敬的老师——萨莉说。值得信任的人——帕梅拉如此暗示道。但女孩子通常会判断失误，一旦遇上男人便容易变成傻瓜，贝蒂明智地想。

这时萨莉回来了。

“我送达芙妮去了卡姆诺街。”她说，“雷利真的太棒了！我把车开回学院的车库了，茶还没上吗？”

贝蒂按了铃。“那个贝叶斯的故事是什么？”她问，“达芙妮刚才提过的，我想知道。”

“有意思，大家都爱叫他‘那个贝叶斯’。达芙妮告诉我她是从欧文那里听说的。他请她吃午饭的时候说了这件事，所以说讨厌她是不可能的，但后来他们好像吵了一架，达芙妮很不开心，以至食不甘味，这太不寻常了。”

注解：

[1]　基尼，英国旧货币名，于1816年停止流通，1基尼价值21先令，1克朗只值5先令。

第十六章

格温妮丝拜访索菲娅姨妈

格温妮丝从床上五彩缤纷的杂物中挑出一个用蓝色布料做的小玩意儿，以不同寻常的角度放在自己的金色卷发上，这可不单是头部饰物，而是能在邦德街[1]上瞬间吸引人们眼球的帽子。看着镜子里的模糊身影，她想象自己已经成了明亮橱窗里的模特。

“绝对惊艳全场，但索菲娅姨妈可能会觉得太前卫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伤心地摇摇头。

她又试了另一副头饰，它的设计者好像急着想把它做好，于是把头饰顶部耷拉下来的部分折成随意的样式，再用一根羽毛把它们随意地固定住，以免掉到佩戴者的耳朵上。格温妮丝非常小心地调整着。

“太、太新潮了！索菲娅姨妈可能没见过什么世面，可怜的老太太。她估计以为这个是随便做的。”

格温妮丝轻轻地把它取下来，“得换一个让我显得端庄些的。哪个好呢……”她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藏品，最后选了一顶旧款帽子，帽顶和帽檐清晰可辨。敲门声响起时，她正在专注地调整着佩戴帽子的正确角度。

“请进！是玛丽吗？我迟到很久了吗？这样可以吗？”

“戴给索菲娅姨妈看的？同样的灯光下，所有现代服装在她眼里都是巴洛克风格。没办法，我们也只能接受。”

“既然这样，”格温妮丝伸手去拿她一开始否决的那顶蓝色帽子，“如果大家都不介意的话，我还是喜欢这个。”她把灰色毡帽掀掉，转向镜子。

格温妮丝再次面对玛丽·温特沃斯，温特沃斯是个聪明女孩，但没有发挥在学业上，心想经过这么久的精心调整，效果居然是这样——好像有人不小心把这个玩意儿扔到了格温妮丝的脑袋上，结果就卡在那儿了。

“怎么样？”格温妮丝问。

“你觉得好看就行了。帽子没有绝对的标准。”玛丽说。

“可是的确有啊。”格温妮丝说。

“赶紧的吧，”玛丽催促道，“都快4点了。”

格温妮丝抓起包包和手套，她们就出发了，走过公园的人行桥到了河的另一边，刚好和达芙妮错过，差不多同一时间，萨莉把达芙妮送到了美索不达米亚桥。

格温妮丝印象深刻，周六的时候妮娜提起了住在牛津北部的玛丽·温特沃斯的姨妈，说她很了解老隆德。格温妮丝知道，玛丽是达克尔夫人的外甥女，达克尔夫人在牛津的名气甚至超过了她已故的丈夫——那位在哲学系教授形而上学的教授据说经常在喀里多尼亚市场买裤子。格温妮丝在不经意间从记忆里挖掘出一个片段，有一次参加在乡间别墅里举行的派对，一个叫蒂姆·达克尔，看起来有点精神恍惚的年轻人，让她去拜访他的姨妈，玛丽承认蒂姆是她的表哥，答应下午带格温妮丝去见索菲娅姨妈，周日的时间总是被牛津大学的各种社交活动占满。格温妮丝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何时何地遇见蒂姆·达克尔的，她记住他的姓纯属偶然。至于要她去拜访他姨妈，“这像是他会说的那种疯话。”格温妮丝自言自语。

玛丽顶着一头火红的头发，是个相貌平平却自我感觉良好的大二学生。任何对她的评判都会因一句“但她的成绩永远是第一”而变得不那么尖锐。她穿着松松垮垮的羊毛套衫和蓬松的粗花呢短裙，不难想象她以后会成为牛津大学里的怪胎之一。

达克尔太太住的房子，体现了牛津在19世纪下半叶受到拉金斯先生和哥特式建筑风格的影响。迎面看到的是高高的黄色砖墙，一楼的凸窗和门廊与石拱门相接，为建筑增添了多样性，但里面的垂直推拉窗和气窗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屋里一位老仆人过来开了门，玛丽和她打招呼，叫她“丽琪”。丽琪一脸嫌恶地打量着格温妮丝，一开始并不情愿让她进去。然而玛丽冲在前面，领着格温妮丝进去了。丽琪扯了下她的袖子。

“小姐，如果你想把帽子扶正，大厅里有镜子。”

格温妮丝本能地转向镜子，借着从黄蓝相间的气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确认外面的微风没有把头上的帽子吹歪，她放下心来。格温妮丝跟着玛丽进了客厅，瞥见丽琪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索菲娅姨妈笔直地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桌上摆着许多茶杯和闪闪发光的银器。

“这位是格温妮丝·潘恩，来自泊瑟芬学院。”玛丽介绍道，“她碰见了蒂姆——在哪儿来着，格温妮丝？”

“他一见到我就特意跟我说，让我来看你。”格温妮丝急忙说。

“你记得可真够清楚的。”老太太冷冷地说。她的脸饱经风霜，鼻子很长，下巴居然有些胡须。她长了一头浓密的灰发，发型和这房子一样，都是典型的19世纪风格。

“你觉得蒂姆怎么样？”达克尔夫人突然转换话题。

格温妮丝很少回答不上来任何与学术知识无关的问题，但现在她在模糊记忆的角落里疯狂地搜索着，想找到与蒂姆有关的一星半点的信息。他是那个被他们撒满胡椒的枕头的主人吗？还是玩沙丁鱼游戏时，和她一起躲在沙发底下的人？

“我喜欢他，”她无力地喘着气说，“他人很好。”

“没错，他刚进牛津大学的时候就很好，毕业后品行也没有变。没有沾染任何恶习。他会一直保持善良的本性直到生命尽头。你喜欢中国还是印度？”

“我喜……呃，中国。”

这时一群学生过来问候，可能因为他们的父亲与老达克尔共事过，于是情谊也延续到了这一辈。每个人都结结巴巴地回答了达克尔夫人一连串唐突的问题，在接过茶和蛋糕时才总算松了口气。过了一会儿，达克尔夫人又注意到了格温妮丝，她正在愉快地向一个年轻人讲述她去年夏天在弗林顿度过的欢乐时光。

“你有什么爱好……姑娘，你叫什么来着？”

“潘恩，”格温妮丝恭顺地说，“我读的是英文系。”

“是因为对其他学科没有什么明确的鉴赏力吧？这是你的爱好吗？”

“在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之前很难确定吧。学校的课程多种多样。不过我很喜欢网球，也喜欢去河里游泳，但夏季学期还没开始。还有……”说到河让格温妮丝想起了此行来看望达克尔夫人的目的，“我对老房子特别感兴趣，我不太了解它们，但周围有很多。这会让人好奇在中世纪住进这样的房子是种什么感觉。”

“我懂，到处都是，”达克尔夫人竟意外地表示赞同，“总是冷风嗖嗖、不方便、容易脏。可以获得审美上的满足感，但是很难打理。与其因为不知道还能读什么而学习英语语言文学，倒不如带着兴趣研究老房子。要书吗？”

“你有写渡船屋的书吗？”格温妮丝急切地问道，“因为每天都会经过，所以自然而然就产生了兴趣，它看起来特别……迷人。”

“但伊齐基尔不这么想？我知道。我可以给你看点东西，也许吧。”她不再看格温妮丝，转过身去问一个倒霉的年轻人——在牛津大学待了五个学期，从中学到了什么。

觉得自己所花费的耐心足够支付茶钱了，这群学生便马上离开了。紧接着达克尔夫人问起了家务事，玛丽·温特沃斯不得不一一应答。把全家人的情况都问了个遍后，达克尔夫人又转向格温妮丝。

“渡船屋怎么样了？注意到那里的烟囱了吗？”

烟囱！格温妮丝抓狂地想。谁会注意烟囱啊，除非里面有烟冒出来。

玛丽帮她答话，但语气高傲，说那些烟囱的做工很不错，格温妮丝不明所以，自从她不再相信这世上存在圣诞老人以来，就从未注意过烟囱了。

“你应该还记得泊瑟芬学院建成之前这里是一片荒岛吧？”玛丽问，因为她知道索菲娅姨妈喜欢这个话题。

“记得。我还记得他们不肯接受我父亲从建筑学的角度所给的忠告。亚当·隆德卖掉这座岛的消息在牛津引起轰动。一所女子学院——只接受女性入学——建在隆德之地上！隆德家族的男人可是宁愿射杀一个女人，也不愿让她踏上自己的土地的。”

“射杀？天啊！真的吗？”格温妮丝问。

“和那些著名格言一样真实。隆德家族不需要女人。可如果没有女人，他们宝贵的家族便无法延续，每一代必须接受至少一名妻子，这个认知令他们愤愤不平。”

“那他们为什么要卖？”

“亚当缺钱。伊齐基尔的弟弟是个游手好闲之辈，除了母亲就没见过其他女人了，遇上了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因为债台高筑，父亲提出卖掉这块地。伊齐基尔称之为‘魔鬼的诱惑’，尽管亚当决定卖给女人，但无疑希望她们都淹死在河里，就像不久前出事的那位。”

“没错，我们的财务主管，”玛丽说，“但据说是别人所为。”

“这种事一定会引起不少流言蜚语，伊齐基尔听到肯定很开心。他还住在那儿吗？”

“没有，但他偶尔会去看看。”格温妮丝告诉她，“请多讲讲他和他房子的事吧。”

“因为这笔买卖，他对他父亲大发雷霆。她们在岛上动工后，有一天晚上他悄悄过去，拆掉了一部分墙，把砖头扔进河里——就像教堂传说里的魔鬼那样。但隆德一家只不过是打打嘴仗，做做样子，没造成任何实质性的破坏。他们认为必须以那首诗为心中信条，严格遵守。”

“什么诗？”格温妮丝兴奋地问道，“几天前我在那条小路上遇到了隆德，他冲我喊了什么，听起来像诗，但我没听清。”

“它被刻在壁炉架上，我听说那是伊丽莎白一世时代的杰作。当然我没有机会看到，毕竟我是他们厌恶的女性，而且也没兴趣嫁给伊齐基尔。”

“刻在壁炉架上！”格温妮丝倒抽一口气，“后面那个大房间里的壁炉架吗？”

“你进去过？”老太太厉声问道。

“没有，但我们……有人确实透过窗户看到了一些东西。那首诗是什么？”

“我的舅舅温特沃斯教授——当然，这个名字对你来说毫无意义，但如果你读了历史，可能就会知道他在思考些什么，其实他和亚当·隆德关系很好。他背下了那首诗，并且记在了他的本子上。亚当发现他一直盯着诗在看，马上意识到有危险。亚当这个傻瓜，以为要是这首诗被大家知道了，诅咒就会降临到整个家族身上。但他没想到分明就是他们这一家子愚蠢至极，自作孽不可活。”

“到底是什么诗？”格温妮丝恳求道，好奇心显露无遗。

“别不耐烦！你们这些年轻女生就是分不清主次！这个故事的重点不是那几个字，而是隆德家族赋予它们的意义。好比你的帽子一样！”达克尔夫人突然对格温妮丝说，“你觉得牛津北部的保守老太太对现代帽子的款式一无所知，但我知道，要是把帽子摆在博物馆里，除非将它以正确的角度戴在一个有合适发型的模特身上，否则用不了一百年人们就会忘记它的样子。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你太了解了！”格温妮丝说，想着玛丽不会喜欢这个话题。

“那你了解那首诗吗？”

格温妮丝有点措手不及。

“重要的是，”玛丽解释道，“它怎么会被刻到渡船屋的壁炉架上，又是如何影响了隆德一家的生活，还有舅爷吉尔伯特是怎么记下来的。”

“没错。渡船屋建于伊丽莎白一世时代，体现了当时典型的建筑风格。它应当得到妥善保存，但我敢保证伊齐基尔会任由它变成一堆废墟，他一向是个懒惰的孩子。伊丽莎白一世时期，将诗歌刻在那里的家族成员，特意做成了错综复杂的叶子图案。它并不明显，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从窗户里看出来的。”她怀疑地看着格温妮丝，“如果伊齐基尔够聪明，能想到只有雕刻鉴赏家才能注意到上面的图案，他就可以让大家成群结队地去参观房子，并从中得到一笔可观的收入，而且永远不必为了可能泄露家族秘密而失眠！”

“你舅舅把记下的诗歌保留下来了吗？”格温妮丝焦急地问。

“我舅舅吉尔伯特不想把笔记毁掉，不管亚当是否会大发雷霆，但他有传统的家族荣誉观念，理解亚当的迷信，所以他从未出版过那首诗歌，只拿给自己的几个家人和朋友看过。他从未想过像现代人那样，利用私人隐私牟利，无论背后的利益有多诱人。”

格温妮丝不耐烦地挪动着身子，但又害怕让老太太再次把话题转向伊丽莎白一世时代和现代时尚。“那它暗示了什么秘密吗？”她问。

“就是胡说八道，故弄玄虚罢了。我找到了。”她半起身，“我不知道……”

“我很想看看。”格温妮丝大着胆子说。

“你当然想了，但这可是隐私。”她猛地向格温妮丝弯下腰，“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四处说闲话呢？可能下周就会看到隆德家族的诗歌印刷成册了。”

“如果你看到我写论文的样子就不会有疑虑了！”格温妮丝坚持道，“如非必要，我不会多写一个字。”

“很好。只要你心里清楚什么是必要的。我不是那种讨要承诺的傻瓜，不过我愿意信任你们，即使知道了之后不会滥用。”

达克尔夫人走到壁炉旁边的一个高高的书柜前，拿出一本用牛皮纸包好的厚实的书册。她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浏览着书页，上面布满了淡褐色的尖细字迹。“在这里！”她把打开的书递给她的外甥女，格温妮丝坐在玛丽旁边的沙发上，和她一起低头看这本书。她们读道：

“牛津渡船屋的壁炉上刻有铭文，屋主亚当·隆德认为它具有某种神奇的意义，我已经向他保证这篇诗歌不会发表。

于1867年书。”

“这片土地为隆德所有，

珍贵如我的生命。

女人不得在此向男人求爱，

除非她想成为你的妻子。

如若撒谎，

唯死才可赎罪。”

“这个家族铭文是建造渡船屋的吉尔斯·隆德于伊丽莎白一世时代亲手刻上去的。我认为那句传言‘隆德家族的人宁可射杀一个女人，也不愿让她踏上他们的土地’来自对这篇铭文的误读。它可能是想表达：如果女人擅自闯入这座岛，那她终生都不会得到原谅。但是由于人们普遍认为铭文具有邪恶的意义，隆德家族不愿让大众知晓。双关语在那个时代很流行。”

格温妮丝匆匆跳过温特沃斯教授的冗长评论，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首诗，希望自己的记性和他一样好。等玛丽读完，她拿过书又仔细看了一遍。

“这并不是说女人不能踏上这座岛，只是说她不能在那里‘追求男人’。”玛丽指出。

“隆德一家大概认为，只要有女人靠近他们的地方就等于求爱了。”达克尔夫人说。

“不过由于双关语盛行，伊丽莎白一世时代的人说什么都有可能。”玛丽评价道。

“拼写体系的发明也很了不起，”达克尔夫人补充说，“吉尔斯·隆德在这方面也颇有建树。好了，给我吧。”

格温妮丝不情愿地把书交了出去。

“非常感谢你给我们看这个。真高兴能了解到完整的故事。”格温妮丝急匆匆地说完。她不停地在脑子里重复那些诗句，祈祷她和玛丽能立刻告辞，免得再聊下去，脑子里的诗歌都要给挤跑了。幸好索菲娅姨妈很快就放她们走了。

“以后再来！我想看看你下次会戴什么帽子。”两人道别时，她亲切地对格温妮丝说。格温妮丝一回到泊瑟芬学院就立马跑回自己房间，抓起一本笔记本，看了一眼书签，是《贝奥武夫》的读书笔记，接着在上面写下了隆德家族的铭文。然后急忙去找萨莉了。

注解：

[1]　邦德街，伦敦著名的时尚购物街。

第十七章

帕梅拉到“末端”做客

萨莉对老师的感觉是，虽然有时候值得同情，但绝不会接纳他们成为朋友，或以平等的身份去对待，不过这也不是他们的错，一群可怜的家伙，如果他们继续如此勤勉地耕种自己的智慧，那学生的“人性”就将遭受摧残了。因此，看到帕梅拉在莫特先生四面都摆满书架的房间里，给他倒茶，将他当作一个平等的人，萨莉一定会大吃一惊。帕梅拉完全忘记了他是个老师。

就连帕梅拉这个一点也不自恋的姑娘，都能看出来他见到自己很高兴。此刻他正急切地询问她在剑桥的生活、功课、朋友以及对未来的规划。然而，有时她觉得他并没有真的在听她的回答，而是以一种如梦似幻的目光凝视着她，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东西。她不确定是不是偶尔在他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奇怪扭曲的表情，或许只是绚丽的落日余晖与壁炉里跳跃的火光在他脸上的映照。

“你知道，”她说，“我一直很担心玛拉姨妈会安排我的人生，尤其是她竭力不让我与牛津有任何瓜葛。我告诉她你在上学期来看过我后，她非常生气。不知怎么的，我感觉这次矛盾是一个机会，或许有些事可以借此得到解释。但最后并没有。我觉得现在只有你能解释了，我也希望你能解释。”

丹尼斯·莫特用手托着下巴，将视线从帕梅拉身上移开，皱着眉头盯着炉火看了一会儿才又转向她，看起来相当疲惫，他放松地陷进高背椅里，这样他的脸就被隐藏在了阴影中。

“你的姨妈从来没有解释过，现在却让我说，我很为难。你能明白的对不对？你知道我们曾经吵过一架，因为彼此的感受不同，想法不同。她对你父亲的记忆充斥着痛苦，又碍于我和他的交情，所以不希望我们见面。帕梅拉，这是一个古老而不幸的故事。说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奇怪的是，帕梅拉被这句话打动了，她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这些话断断续续地从他嘴里说出来。可她不会就此罢休。

“我讨厌秘密！”她激动地说，“我当然有权知道自己父亲的事，而且只有你能告诉我了。”

“我不确定，帕梅拉。我以为我有权见你，因为我对你有极大的兴趣——不，我还是老实说吧——对你母亲的女儿有深厚的感情。但我好像错了，我似乎又给你带来了新的困扰。”

“没有！”帕梅拉向他保证，“困扰很早之前就存在了，只不过你的到来激发了矛盾。我不介意争吵，因为这注定会发生。你能来看我，我真的很高兴。我一直希望能再次见到你，让你告诉我，我父亲的事。你是我和他之间唯一的联系了。而且我高兴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还因为你很……很善解人意。”

丹尼斯·莫特从椅子上站起来，迈着大步走到最远的书架旁，又转过身，大步往回走，几乎要和帕梅面贴面了才停了下来。

“帕梅拉，有件事最好还是告诉你。可能对你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的父亲和母亲没有结婚，但他想娶她是真心的，这一点你不要怀疑。”

帕梅拉平静地抬头看他：“我猜到了。虽然不确定，但似乎能和我所了解到的信息对上。我不是很介意，就算介意也只有一点点，我最关心的是，他是否真心爱她。”

“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千真万确的事了。”

“所以他在我出生前就离开我母亲不是因为不在乎——虽然我从未真正相信过他是这样的人。但玛拉姨妈好像就是因为这个才如此痛恨他。”

“他当然在乎，帕梅拉，你说得很对。这一点比任何事都重要，以前是，现在依然是。你的父亲生性懦弱，我觉得这是他最大的罪过。当时他太年轻，处境又十分艰难。他和你母亲都还未成年，你的玛拉姨妈和奶奶都反对这桩婚事，觉得过于轻率。那时候你父亲还在读大学，他有一个叔父，只在物质上提供了些许帮助，却对他寄予厚望，很可能会竭力反对他们早婚。不过你的姨妈对这门亲事更加反感，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

“你的意思是她在嫉妒？”

她对往事的洞察力令他大吃一惊：“没错，我也这么想。你知道的，即便是最优秀的人也免不了有嫉妒之情。她们都是孤儿，玛拉像母亲般照顾着帕梅拉——也就是你的母亲——这是帕梅拉第一次违背姐姐的意愿，甚至更糟，她不再重视玛拉，并且准备好为了外人放弃一切，甚至是玛拉。”

“可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离开她？”

“这事儿说出来有点难以置信。有这么两姐妹，当时帕梅拉和你现在一样大，也是19岁，玛拉大约25岁，两个人都很固执，虽然站在对立面，却在最后的行动上各自妥协。帕梅拉不想伤害她的爱人，她对他的未来很有信心，担心他会为了自己自毁前程。她太爱他了，如果你能理解的话，帕梅拉，身为她的女儿，你应该能理解。所以她试图掌握自己的命运。她没跟他说自己怀孕了，她同意了玛拉的计划，搬到德文郡一个偏远的村庄，孩子出生在那里，谁都不会知晓。天知道孩子出生以后玛拉有什么打算。”

“所以父亲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

“是的，你母亲曾写信给他，跟他说不会打扰他学习，会等到他完成牛津大学的学业后再去见他。她没有告诉他地址，信件也是去较远的小镇上投递的。帕梅拉，你要永远记住，虽然你父亲很懦弱，但你母亲是这世上最勇敢的人，这种勇气令她拒绝帮助，面对孤独，享受寂静。”

“享受寂静，”帕梅拉重复道，“你的语气好像她是你的深爱之人似的。”

“对。”他慢慢地把话说完，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后来你出生了，她死了。玛拉写信给你父亲，这是他收到过的最可怕的一封信。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一切都不再重要了。随后战争爆发，你父亲立刻参军入伍，就像其他遇到困难的懦弱男人一样，他以为战争能拯救他们。其实不过是一时逃避罢了。他……很高兴有机会赴死。”

“很难过我的父亲母亲不能再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给我讲讲我母亲吧。”

“你们很像，不过她看上去比你更年轻，更不谙世事，或许只是过去的人更加单纯吧。”

帕梅拉没想到他对另一个帕梅拉的记忆如此深刻，以至全是夸赞之词。然而不知怎的，她很在意他对自己的看法。

“我也没有很世故，真的。但其他人似乎都比我成熟，我也必须努力成长。”

“我明白。年轻人普遍喜欢引人注目，当众人领袖。但世俗些，日子或许能过得更容易一点。”

“你再多说说我母亲吧，”帕梅拉坚持道，“不只是她的长相，还有她这个人如何。她和玛拉姨妈不像对吗？”

“她们都非常坚决和勇敢。但别的方面就不怎么像了。帕梅拉天生风趣幽默，头脑灵活。她在思想上和其他方面都非常具有冒险精神。我从未见过比她更诚实的人。‘我们必须诚实地活着。’这句话被她时常挂在嘴边。她从不害怕知道真相。你们很像，你也有一种探求真相的本能。我亲爱的孩子，尽管到了今时今日，谈起她依然让我痛苦，更别说是要揭开尘封已久的伤疤。她年轻、可爱、讨人喜欢。”

房间里几乎一片漆黑，只有壁炉里的火光在摇曳着。帕梅拉觉得自己在出生前就已经迷了路。这个精神不济的中年学者又开始在他黑暗的书房里来回踱步。尽管他总是轻声细语，说的句子还有些晦涩难懂，但依然将她带回了20年前。帕梅拉坐在那儿，双眼半闭着，仿佛只要一抬头，就会看到她的母亲，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突然，丹尼斯·莫特停下脚步，坐回高背椅上。

“我很感激你告诉我，我母亲的生平，”帕梅拉胆怯地说，害怕那片岁月的荒漠横亘在他们中间，让他听不到自己说话。但当她的声音响起，往事便又溜回了远方。

“我一直试着将我所听到的拼凑到一起，想象他们的样子，可那始终只是我编造出来的人。现在我认识他们了。是你给我了一个父亲和一个母亲，你可能不知道这对于我来说意义有多么重大。”

他只说：“我们都需要光。”然后打开了一盏台灯，把灯罩掀开，使光线从他身边流过照到帕梅拉身上。

“我这有她的照片，有一些你可能没见过。”他接着说，走到书桌前去找了。

· · · · ·

与此同时，在麦特酒店里，萨莉和贝蒂喝完茶，在巴泽尔回来之前详细讨论了复活节的活动计划。

“巴泽尔。”萨莉跟他打招呼，“你的车太好开了，我特别小心。车上有个地方有点响，但没出故障。我现在得回学院了，格温妮丝肯定已经回来了，我很想知道她今天下午去干了什么。”

“就是暗示要我送你呗。”巴泽尔好脾气地说，“行，趁我还没歇着，走吧。”

“我也去，”贝蒂说，“我想看看晚上的牛津。”

“没有什么比得上皮卡迪利广场[1]，”巴泽尔拍拍胸脯，“不过要是真想去就一起。正好瞧瞧萨莉把我的车怎么了。”

他们把萨莉放在泊瑟芬学院的前门，掉转车头，经美索不达米亚桥返回。

“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去接帕梅拉吗？”贝蒂建议道，“我真的很担心她，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今天下午的气氛挺古怪的。”

“你没有让我的小精灵陷入危险吧？”巴泽尔关切地问，“她是不是去拜访一位备受尊敬的老教师了？给萨莉上过课的那个？”

“对，不过我敢肯定，警探不希望她去那儿，他满脸都写着不赞同。我想不出为什么不愿意，除非他觉得莫特先生会不停地提起她的姨妈，给她造成困扰。但他应该不会往那上面想。我还是想不出有任何担心的理由，但我感觉到帕梅拉自己也很害怕，尽管她很想去。”

“你的情绪都被这群女孩和她们的调查行动给影响了。”巴泽尔说，“不过帕梅拉差不多也该回来了。那个人住在哪儿？”

贝蒂把她知道的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巴泽尔自以为听懂了，结果毫不意外地，他没有开上诺伦花园路而是转到了诺伦路，因此并没有经过学院方庭，而是开进了私人车道来到莫特先生的房子跟前。他们把车停在大门口，走进花园，但是由于天黑路暗，他们误踏上通往后门的小路，来到了书房外。书房的窗帘没有拉上，他们看到帕梅拉暴露在一片灯光下，认真地和一个坐在阴影里的人说话。

“她在那儿！”巴泽尔高兴地叫道，脚后跟踩到砾石，发出不小的声响。

屋里的男人听到声音吓了一跳，向窗子走去，逐渐出现在了光影里。贝蒂急着要见他，伸着脖子往里瞧，发现他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但不知是惊慌、恐惧抑或仅仅只是惊讶？不一会儿，他走到台灯前，打开了窗户，成了一个特征全无的剪影。

“我们是来找帕梅拉的，”巴泽尔解释说，“抱歉，我们迷了路才乱闯你的花园。我们现在绕去前门。”

莫特先生嘟囔了几句，把窗户关上了。

注解：

[1]　皮卡迪利广场，伦敦的标志性广场。

第十八章

警探巡查上游

周一早晨，布雷登和韦恩督察坐着聊天。布雷登盯着一张写满笔记的纸正沉思着。

“从公园过人行桥到渡船屋和泊瑟芬学院，周五下午在这条路线上来来去去的人可不少。”

“那他们怎么都没有碰到呢？奇了怪了。”韦恩问。

“你看看这个时间线。”布雷登说着把纸推到他面前。

丹宁小姐离开泊瑟芬学院

船屋13:45

经过公园人行桥下近14:00

返程经过人行桥下约14:47

到达泊瑟芬学院的船屋16:16

贝叶斯到达公园人行桥近14:00

返回经过人行桥14:47

利杰特到河边约14:15～15:05

在田地里遇到贝叶斯约14:40

德莱格·采尔纳克经过渡船屋

人行小径约14:15

到公园人行桥约14:20

到达圣西缅学院约14:30

离开圣西缅学院约15:30

返回经过公园人行桥约15:40

渡船屋的人行小径约15:45

莫特离开圣西缅学院14:45

公园人行桥14:55

渡船屋的人行小径15:00

返回经过渡船屋的人行小径16:05

公园人行桥16:10

圣西缅学院16:20

隆德到达渡船屋

（可能）经由渡船路和小巷15:30

韦恩研究了一会儿。

“长官，依我看，莫特先生应该是在公园人行桥和小巷之间的这段路赶上利杰特的，但他在陈述中说，除了贝叶斯，他没在田里看到任何人。”韦恩评价道。

“贝叶斯的第一个说法仍然有可能成立，即返回人行桥时刚过3点，周五利杰特在河边的走路速度比昨天和你一起的时候要慢很多。那莫特可能在贝叶斯到那儿之前就已经过了人行桥了，而且比利杰特早很多。”

“是的，长官。”韦恩看了看时间表，“但是就我们昨天那个在田里走的速度，没道理还有人更慢啊。”

布雷登笑了，“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除非独木舟真的是3点之后从桥下经过，否则利杰特不可能追得上它，然后在田里杀死丹宁小姐，因为会被莫特撞见。即便再心无旁骛，也很难忽视近在眼前的谋杀。”

“的确。”韦恩略显沮丧地表示同意。

“这个表还有一个疑点，”布雷登继续道，“就目前采尔纳克小姐的时间来看，对我们完全没有帮助。奇怪的是居然和其他人的时间都完美避开。不过它们都来自康尼斯顿的猜测，可能存在偏差。我打算去见见她，确认下她那天的行程时间。现在，这里有个好东西。”他递给韦恩一张纸，是从格温妮丝写了《贝奥武夫》的读书笔记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准确誊写了吉尔斯·隆德的诗歌。

韦恩认真地研读：“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含义，除了隆德的拼写水平不怎么样，再就是死了一个女人。是他自己写的吗？”

“隆德家族的一位先人将它刻在了壁炉架上，那个年代没人在乎他们会不会写字。伊齐基尔在周六晚上把它凿掉了。隆德家族一直很迷信这首诗，认为要是它广为人知，就会给他们带来厄运。他知道我们在怀疑他，也很聪明，猜到我们会搜查他的房子。他慌了，可能觉得这首诗会加大他的嫌疑，所以直接让它消失。”

“而且，如果如诗中所说，他真的杀了某个女人，这可能是一项对他不利的证据，因此想销毁了之。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长官。”韦恩说。

“有可能。”布雷登赞同道，“两种解释都说得通。证据倒是算不上，但我们知道了那些女孩在窗外看时，他在干些什么。我觉得这一点更重要。”布雷登拿起丹宁小姐的银行存折，这是韦恩前一天从一位银行经理那里弄来的，慵懒的休息日被打扰，经理很不开心。他从里面抽出一张长长的纸条，上面写满了数字和日期。“今天早上我和经理通了电话，他对这些款项毫不知情，只知道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好几年。当然这不关他的事，但他记得丹宁小姐好像偶尔提到过，钱是转给她外甥女的。显然，丹宁小姐用她的私人账户支付了这个女孩的所有费用——学校费用、学院费用、医药费和看牙医的钱等，并且每个月还会打一小笔零花钱。据我所知，她没有任何信托资金或类似的资金来源，不过这一点我还得再调查一下。”

“长官，你是说，”韦恩问道，“丹宁小姐从别人手里拿到现金，再用它来支付外甥女的学费和生活费？”

“我是这么想的，”布雷登确认地说，“在过去的几年时间，她收到的现金数额要负担她外甥女的开支可以说绰绰有余——而且这笔钱独立于其他开支之外。但我得承认，她是个细心的女人。她不时地进行小额投资，其中一些本金可能就来自存完现金后的余款。她的存折上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些款项是出于某种特定目的。尽管还没有在她留下的文件里找到相关记录，但我敢肯定会有一份账目明细，列举她收到多少钱，给了外甥女多少钱以及投资了多少钱。”

“所以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她都没有从中获取多少个人利益？”韦恩问道。“这不是很奇怪吗？”

“我不确定。从我对丹宁小姐的了解来看，”布雷登沉思地说。“为深爱的人攒钱就是她最大的动力，就和别人追逐私利的欲望一样强烈。还有一点，我等下会讲到。但现在最关键的是，这么多年来丹宁小姐打进她账户里的钱——数额通常不是很大，最多50英镑，这还只是有记录的部分。这种事我们见得还不够多吗？”

不管情况如何，韦恩督察似乎都不太满意，接收这些信息的时候，他始终带着一脸疑虑。“当然，”他说，“一个学院的财务主管经手的钱可不是小数目。大学生各有各的想法，有些人用现金缴费也不奇怪。假设不是什么不光彩的原因——这比较符合自杀的案例，但似乎与本案无关——她觉得通过支票把钱存入学院的账户更方便不是挺正常的嘛……”

“韦恩！你怎么这么天真！”布雷登打断他道，“你现在在查的案子，涉及疯狂的老头，一座废弃的伊丽莎白一世时代的房子，里面刻着一首诅咒的诗歌，却拒绝往敲诈勒索这样卑鄙阴暗的方面想。给我动动脑子！或许财务主管发现，从支付给学院的现金中挪用一些用于个人开支比较方便，资金空缺则用自己的支票补上。但她没道理将那些现金存入她自己的账户，除非她想贪污这笔钱。没有迹象表明她有侵吞学院财产的意向。我们必须追查那笔钱的来源。”

“是，长官。”韦恩没再反驳，“可是我很难想象这些大学老师会做出欺诈这种事。”

“我明白。”布雷登说，“我们很容易对别人产生刻板印象，将他们分类，贴上标签，说‘这群人肯定会犯下这样那样的罪行，那群人就不会’。但我们必须时刻记住，凡事皆有例外。”

“你应该已经有想法了吧，关于那笔钱从何而来？”因为这位苏格兰场警探的一席话，韦恩问得更客气了。

“没错。首先，我怀疑她拿到的钱不止这些，可能留了一点给自己用，只把剩余的钱存入了银行账户。或者她以分期的方式将钱存入银行。我认为她是在避免一次性存入大笔金额，这样太显眼了。所以你要找的是，在更长的时间间隔下，有更大金额的钱被取出的账户。如果你能找出圣西缅学院的丹尼斯·莫特的账户，我想可能就找到那笔钱了。”

韦恩目瞪口呆地看着布雷登。“莫特！”他喃喃道。

“这个怀疑还没有完全合理的解释。”布雷登坦白道，“但直到昨天晚上，拼图的碎片依然不能组成一幅完整的图案。我依然觉得还有别的答案，所以我在找其他可能性。我之所以想到他，是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显然不愿意直接回答我的任何问题。”

“去之前你怀疑过吗？”

“没有。”布雷登说，“我当时跟你说过，按照那几个女孩儿的说法，他出现在河边的时间很关键，可以为我们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我还留意到沃森小姐无意说过一句，他来上课的时候穿着特别破旧的裤子和鞋子，而他的解释是，忘记换掉打理花园时穿的衣服了。但被我追问，她又说裤子上没有什么泥巴，只有鞋子很脏。在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沾上——自然也包括隆德的地盘。”

韦恩听了皱起眉头。“我还是不太明白，”他坦诚道，“就凭他不太想回答你的问题就怀疑他吗，长官？”

“当然也要考虑这个人的性格，一个精益求精的学者在日常生活中往往很马虎。但令我意外的是，他很刻意地在回避，不愿透露他在周五下午究竟做了些什么，回答得很笼统，好像既不想告诉我实话，又不太会撒谎。我问，‘你走的那条人行小径吗’，他答，‘大家通常都走那条路’。诸如此类的。这就不太像是老学究惯常的含糊其辞了。他唯一能肯定的是渡船屋从四面八方都看不见。你瞧，一个平时观察力不强的人竟然会注意到这一点，值得深思。”

“明白。但是，长官，我还想不通的是这位莫特和丹宁小姐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韦恩皱着眉头说。

“我搜集了一些零星的证据，我非常确定莫特就是丹宁小姐的外甥女的亲生父亲。”

“所以这就是她勒索的原因！”韦恩喊道，“但我觉得他这样的男人在抚养女儿上本来就不会小气吧。”

“这是我刚才提到的另一点，”布雷登说，“我想，对于丹宁小姐来说，在这种密谋的氛围下，压他一头的满足感和真正拿到钱同样重要。毫无疑问，她本可以用更正规的途径拿到这笔钱，但我觉得她并不想这么做。莫特不是商人，如果丹宁小姐不帮他，他可能就没办法秘密资助这个女孩儿，直到她成年。”

“你的意思是说，一直以来，她划独木舟去上游，其实是为了去看他然后拿钱吗？”韦恩喊道，依旧不敢相信。

“对不起。”布雷登再次道歉，“这很古怪，但我相信事实就是如此，而且她很可能乐在其中。提醒一句，证据还不充分，如果我们过早地打草惊蛇，莫特可能会毁掉一些还有可能找到的东西。保持沉默。我去河边测试下时间，再找人问几个问题，看能不能有什么收获。你先想一想这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去丹宁小姐的房间里找找，看有没有类似收款记录的东西。书桌里肯定没有，但可能藏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你把丹宁小姐的独木舟送回学院的船屋，放进河里去吧。我大概一个小时后就可以上船了，或许更早。你不用紧张，我知道一些划桨的技巧。”

布雷登先去麦特酒店找彭莱顿夫人。几分钟后，贝蒂出现在了酒店休息厅。

“早上好，警探。”她嘴里这样说着，但声音和表情却在问，“你到底想要什么？帕梅拉有什么麻烦吗？”

“彭莱顿夫人，我想问埃克斯小姐几个问题，关于丹宁小姐的财务状况，”布雷登解释说，“我认为这些问题不难回答，她要么知道要么不知道。你可以在旁边陪着她，如果你觉得这样能让她安心的话，到时候你就知道，我绝不会严刑逼供。”

“好，有我在旁边，帕梅拉应该不会那么紧张，”他友善的笑容打消了贝蒂的疑虑，她同意了，“我们正在吃早餐。你可以去我们的客厅等一会儿，就是你昨天到过的地方，我带她过来。”

贝蒂和帕梅拉紧跟着布雷登。贝蒂介绍他的时候，帕梅拉用她那双蓝色的眼睛久久地审视着他。

“对不起，打扰你吃早饭了。”他抱歉地说，“但有一个和丹宁小姐的财务状况有关的小问题，或许你能为我们解答。”

“我对玛拉姨妈的资产一无所知。”帕梅拉说，“她会支付我的学费和其他一切费用，还给我零用钱。”

“你姨妈有没有帮你代管一些钱？或者还有没有其他受托人代管你父母给你留下的钱？”

“我不知道。”帕梅拉坦白地说，“但我肯定没有人替我代管钱。我觉得完全没有信托这回事，但我知道父亲有留一些钱给我，玛拉姨妈曾经跟我说过。”

“或许交给你姨妈了吧，由她来判断怎么分配最好，供你上学之类的。”布雷登说。

“是……是的。”帕梅拉显然感觉到了有些事需要她解释，但她什么也没说。布雷登注意到了贝蒂困惑不解的表情。考虑到帕梅拉的父亲与姨妈之间明显的敌对情绪，她也觉得这个安排很出乎意料。

“我确定钱是玛拉姨妈在管，”停顿了一会儿，帕梅拉接着说，“我有问过，因为我认为自己有权知情，但她可能觉得我不应该在成年之前为钱烦恼，所以没有告诉我细节。玛拉姨妈只说有很多，她对我太大方了，有时候我在想，会不会其实特别少，所以她才不跟我说，故意骗我。”帕梅拉又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对不起，没能解释清楚，但我确实不知道具体情况。”

“非常感谢，已经足够了。现在你们可以继续享用咖啡和果酱了。我也很讨厌吃早餐被人打扰，特别是还没喝完第六杯咖啡的时候。再见。”

贝蒂跟着布雷登下楼，在酒店休息厅分开时，他道完别后握了握她的手。

“照顾好那个孩子。”他急忙补充说，“我很担心，这个案子解决后她的日子会比现在更难过。其实，如果你能在审讯结束后马上带她离开牛津也未尝不可。在别的地方陪她一两天，但要让我知道你们在哪儿。”

说完他就走了。

他在高街上快步走着，到尽头后转了个弯，大步流星地朝泊瑟芬学院去了。他找到柯德尔小姐，不一会儿便被她领进了院长办公室。

等她转过身来，他注意到她特别紧张。事实上，丹宁小姐的神秘死亡和随之而来的公众热议，光这两点就足以让她彻夜难眠了。更糟糕的是，她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个朋友，一个她可以依赖的朋友。

“早上好，柯德尔小姐。请问一下我能否跟采尔纳克小姐说几句话。别担心……”布雷登看见她焦急的表情，急忙解释，“没什么事，只是希望她可以提供些信息，或许能帮助我们确定时间。”

“可惜，”柯德尔小姐说，“斯拉夫民族没有什么时间观念。我在东欧旅游时就注意到了，又在德莱格·采尔纳克的身上再次看到。”

“但说不定她能提供有用的线索。”布雷登并不恼。

“当然了，当然了。”柯德尔小姐心不在焉地回答，“我马上派人去叫她。不过她可能去上课了。”按完铃，她不确定地看着布雷登，想问却又不敢开口，怕不合适。他看出她的犹豫，直接替她省去了麻烦。

“恐怕我不能告诉你太多，柯德尔小姐。谜底就快要揭开了，但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见过采尔纳克小姐之后，我打算坐着丹宁小姐的独木舟去上游，这也就是我们把独木舟送回来的原因。我想测试一下时间和距离。”

柯德尔小姐点了点头。一个女仆听到铃声进来了，奉命去找采尔纳克小姐。

“我希望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日子能有个头，”院长说，“但我又害怕知道真相。”

布雷登有点意外，“你没有什么能告诉我们的了吗，柯德尔小姐？任何可以帮到我们的线索？”

“没有了。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是想说，有可能我同事的死是一场意外，却非得要挖出一些可怕阴暗的事情才善罢甘休。”

“这种事情恐怕注定不那么美好。”布雷登严肃地说，为柯德尔小姐深感遗憾。

有人敲门，德莱格来了。

“布雷登警探想和你谈谈，德莱格。你们要不要去公共休息室？”柯德尔小姐向布雷登建议道。“德莱格，你能给布雷登警探带路吗？”

他告别了柯德尔小姐，跟在德莱格后面，注意到她此刻还镇定自若，想起萨莉的警告，可能下一秒就是狂风骤雨。

“我猜你是来让我把全部真相告诉你的，康尼斯顿已经跟我说过了。”德莱格坐在他对面说。

“我们的确更喜欢真相，”布雷登和蔼地赞同道，“能省下很多麻烦。我是来问你，你还记得周五下午，到圣西缅拜访完康尼斯顿先生之后，你是什么时候回学院的吗”

“时间！”德莱格愤怒地叫道，“英国人无论做什么都得看着时间来。真是讨厌。”

“确实很无聊。”布雷登表示同意，“但如果你能回忆起准确的时间，那就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学院的下午茶时间是几点？”

“离4点的钟敲响还差15分钟。”德莱格说。

“那你周五回来之后有听到钟声吗？你去喝茶了吗？”

“是的，我去喝茶了。我养成了习惯。”德莱格不无自豪地说，“让我想一想。啊！我到的时候她们已经开始喝下午茶了。”

“所以肯定是3:45之后了。那你记得过了多久吗？你有没有听到钟声？从这里是能听到西姆塔的钟声的，对吗？”

“我知道！”德莱格沉思了一会儿，突然说道，“就是因为到了下午茶时间我才回来的，和康尼斯顿说话的时候我看了下手表，刚好是3:45。我没有马上离开，聊了一会儿后才走。”

“那你就是4:05回到学院的，或者更晚？你是从渡船屋的花园里走回来的吗？”

“对，主路太长了。但我还是不知道究竟几点到这儿的。”

“你走得快吗？”布雷登问。

德莱格一脸不确定：“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从圣西缅走回来需要多长时间吗？”

德莱格无奈地摇摇头。“我想告诉你真相，”她说，“但我真不知道。”

“没关系。这个你大概知道，人行桥、桥下的小路、人行小径、小径和学院大门之间，经过这几个地方的时候你有遇到什么人吗？”

“没有。我确定，因为天算不上黑，只是很暗。我很害怕那条人行小径，格温妮丝跟我说过那个可怕的老头。但我确定那里没有人。”

“现在能帮我一个忙吗？走到圣西缅然后返回，就像你周五做的那样，开始之前看一眼手表，回到这里再确认一次用了多长时间。你不必再担心你那个诅咒了，我很确定它和丹宁小姐的死没关系，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

“谢谢你。”德莱格严肃地说，“我会照你说的做，我怎么告诉你时间，你还会再来吗？”

“对，我还会再来。”布雷登承诺完后便离开了。

然后布雷登走到船屋找到了丹宁小姐的独木舟“法拉隆”，上面搁着两支船桨，有一名警察在旁边看守。

“你可不可以到诺伦路去，在那附近等我，就在‘末端’的大门附近——你知道这所房子吧？你最好开辆车过去。”布雷登命令道。

布雷登上了独木舟，看了一眼手表，使劲往上游划去。他沿着岛屿的西侧一路向上，经过新洛德河的分叉口，那里种着许多杨柳，纤细的枝条垂在水面上。他沿着公园一侧的河岸继续往上，不久就看见了人行桥。经过桥下时他又看了下时间。才花了10分钟。他可能划得太快了，肌肉发达的右臂传来阵阵酸痛。

他稍稍放慢了速度，不到一刻钟，他就从人行桥下到了圣西缅学院的船屋前的回水处。布雷登继续向前，平稳地划过圣西缅的花园，只用一圈高高的铁栏杆与彻韦尔河隔开。“末端”的回水区比较窄，两边芦苇丛生，但宽度也足够让一艘平底船经过了。他转向往左，小幅度地划着独木舟，穿过这混浊的死水，微微皱着眉头望向回水区的尽头，那里有一排树篱。他慢慢靠近，发现河道向左急转弯，于是转过拐角，那里的河水清澈了些。

他不再划桨，看了看时间。从人行桥过来花了18分钟，离他出发过了28分钟。他把船桨直接插进水里，桨板完全没入水中后便碰到了淤泥。他再想拉起来时，桨板底部卡在了厚厚的黑色泥块里。

布雷登环视了一下周围。正前方是一间很大的船屋，船屋前面有一座倾斜的浮桥，挡住了回水区的末端。河道右岸被清理过了，割掉了芦苇丛，并用木桩支撑。岸边厚厚的树篱挡住了那个方向的视线。左岸更为小心地安插了一排木板，后面则是‘末端’的花园。那是一个灌木丛生、树木茂密的花园，花柱上插满了玫瑰，视线再往上，布雷登可以看到不规则的斜坡屋顶和一个高高的烟囱。他跨上岸，少了人的重量，独木舟浮了上来，船舷的位置和地面持平。

他把独木舟绑在一根柱子上，仔细察看了河岸后才跨上浮桥，慢慢走到浮桥的下端，目测了一下回水区的宽度，大概1.8米。在船屋的侧边，他发现了一扇门，用一把挂锁锁着，轻易就被他的万能钥匙给打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他拿出手电筒，照了照四周。一艘倒置的平底船占据了屋内大部分空间，还有衬垫、撑篙和船桨，所有能想到的装备应有尽有。他想找一条毯子，可是没有。

几件衣服挂在墙上的挂钩上。布雷登把它们拿下来仔细检查。一件老旧的粗花呢便装外套已经破烂不堪，一条灰色法兰绒长裤，裤腿褪了色，沾满泥巴所以脏兮兮的。他凑近观察，用指甲刮了刮泥巴，泥巴呈褐色，已经干掉了。他把裤子挂回挂钩上，继续在船屋里张望，用手电筒扫了一圈。在一个角落里，他发现一双厚鞋子，又脏又破，显然很久没有擦过了。上面有很多褐色的泥巴，也都干透了。他把鞋子拿到回水区，“法拉隆”停泊的地方，他跪下来细看支撑着河岸的木板。那里也有很多干泥巴，但那是黑色的，跟他把船桨插进河床，沾在桨板上的东西是一样的。只是因为干掉了，颜色更浅一些。

布雷登把鞋子带回船屋，将它们放回原位。鞋子、外套和裤子都很普通，就是修理平底船或者打理花园时会穿的。除了那件外套，根据萨莉的描述，裤子和鞋子正是莫特先生在周五下午给她上课穿的行头。

船屋对面有一个衣柜，布雷登打开柜门，发现了叠起来的平底船衬垫。他把它们拖到地板上摊开。里面还有东西，好像是被胡乱地塞到下面的。布雷登又抽出一条灰色法兰绒裤子，铺在平底船上，借着手电筒的光仔细检查。从没有弄脏的上半部分看，可以断定这是条新裤子，而且熨烫得很平整，但是膝盖以上几厘米处往下的部分被涂上了一层黑泥，干掉的地方已经变成了灰色。大部分的泥土还是软的，裤子是湿的。他一寸一寸地打量着，不一会儿，他发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根长长的金发。

布雷登回到衣柜前，手电筒照到了一双鞋子。不仅内外都有结块的黑色湿泥巴，皮革因为泡过水而成了暗色。然而，尽管被泥巴和河水糟蹋了，这双鞋似乎比他看到的第一双质量更好。

他小心地卷起裤子，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平底船的边缘，把鞋子和裤子塞到底下。他把平底船衬垫换掉之后便出了船屋，关了门但没有上锁。布雷登又看了一眼停泊在回水处的“法拉隆”，又环视了一下荒芜的花园，顺着小路朝房子走去，到了前门。应门的是一位活泼的中年妇女。

“莫特先生出去了，”她告诉他，“上课去了。他会回来吃午饭，需要我转达什么吗？”

布雷登仔细地看着她。“你知道莫特先生丢了一条毯子吗？很旧了，上面有深浅不一的棕色格子图案？”他问道。

女人皱起了眉头。“是有一条棕色的旧毯子，莫特先生偶尔会带着去划船，但最近他没下过河，这个学期应该都没有。我没听说它丢了。你是警察吗，先生？”

“是的，布雷登警探。那你也不知道毯子在没在房子里？”

“莫特先生一般把它放在船屋里，方便要用的时候拿。他说毯子丢了吗？”她一脸困惑，“如果你想给我辨认……但我可能不知道，毯子长得都差不多。”

“我也没带在身上。没事了。请转告莫特先生我来过，划独木舟上来的。”

从前门到诺伦路的小路通向船屋附近，布雷登把鞋子和裤子拿好便上路了。一名警察开了一辆警车等在那儿，布雷登先把包袱小心地放进车里，随后也上了车。

“直接回警局。”他命令道。

第十九章

解脱

泊瑟芬学院的大厅虽然建成不到40年，但凭借完美的比例、装饰精美的墙壁、样式简洁的圆拱形窗户以及奥古斯都般的庄严感，令人赏心悦目。周一下午，大学验尸官对玛拉·丹宁进行死因审理。

让柯德尔小姐略感宽慰的是，因为学校保留了自主审理死因的权利——要履行这一职能对专业性的要求很高，所以并没有移交治安法院进行审理，只有韦恩督察和布雷登警探到场作为代表。陪审团由学院董事、教员和死者的同事组成，在柯德尔小姐的组织下，全部头戴庄严的方帽，身穿飘逸的长袍。

洛德联盟的成员坐成一排，穿着简洁的学士服，头戴老式的黑色方帽。虽说作为陪审团主席，柯德尔小姐比平时更为正式是应该的，但如果不看她的穿着而只是注意她的表情和动作的话，她更像是在寻求同情，而没有担任起领导众人的职责。妮娜很是惊讶。

“可怜的柯德尔！”妮娜低声对萨莉说，“我真替她难过，这事儿让她耗尽心力。她肯定很喜欢柏丝。”

“她肯定特别依赖她，”萨莉回答，“我想毕竟人心都是肉做的。”

尽管柯德尔小姐心情沉痛，依然无法驱散她担心学生在这种半公开场合会如何表现而产生的焦虑。幸好大学里的死因审理十分严肃正规，而且有很多先例作为参考，有一系列程序规则引导她和她的同僚，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但大学生却有可能走向荒谬的极端，要么坚持传统，要么打破传统。你永远不知道这种场合会对她们产生怎样的影响，但无论哪种情况，她们的行为都有可能被夸大。很久以前，她就断定，大学生只是头脑聪明，心智却不成熟，不必指望悲伤的情感对她们产生多大影响。

萨莉、妮娜和达芙妮是可以信赖的，她想。她希望格温妮丝不要过于激动，发出可笑的尖叫声。但是验尸官坚持要德莱格在场，她的存在就如同已经点燃引信的爆竹一样危险。德莱格安静地坐在妮娜身边，另一边坐了一个穿着学士服的又丑又黑的男人，让人不太放心。幸好有一张桌子挡住了柯德尔小姐的视线，她没有看到马修·康尼斯顿正握着德莱格的手。

一点钟了，距审理开始还有一个小时，案件还有一些细节尚未弄清楚，因此布雷登有了借口让学校的人按原计划进行死因审理，在警察看来，这无非就是走一下过场。布雷登在内心深处感到宽慰，因为这样她们就不必直接判决自己的同事为杀人犯了。

死因审理开始，帕梅拉低声出示了身份证明。随后德莱格被叫起来接受询问，讲述她是如何看到丹宁小姐走去船屋，开始她人生最后一段旅程的。柯德尔小姐屏住呼吸，紧紧抓住桌子。

“我坐在图书馆里，”德莱格口齿清晰，“看到丹宁小姐拿着两支船桨穿过草地往船屋走去，就跟我以前见过的一样。在英国，这似乎是很常见的行为。”

验尸法官对德莱格的性格早有耳闻，所以他没有问任何问题。柯德尔小姐毫不掩饰地松了一口气，史蒂文斯小姐不安地看着院长，发现她的脸上出现异于平常的红晕。举证过程无聊地进行着。几个简单的问题下来，贝叶斯概括了他的所见所闻，一个女人划独木舟去了上游，后又返回，条理清晰。洛德联盟的成员们讲述了自己发现尸体的经过。韦恩督察则说明了自己赶到现场后看到的一切。接下来是医学证明。

“所以你的观点是，”验尸官问道，“排除意外死亡的可能性是吗？”

“关于这个，”奥德尔医生回答说，“死亡本身可能是意外导致。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丹宁小姐是受到重击后被故意推入水中还是自己掉进水里，抑或是意外落水，在水下撞到头部。至于后来尸体从水里被捞出放进独木舟里，显然表明还另有人在场。我要说的就这么多。”

“谢谢。”验尸官说。奥德尔医生走了下来。

“在这起令人悲痛的不幸的神秘案件中，”验尸官总结道，“我们今天只能确定死因。除此之外的事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希望警察会尽心尽责地调查，拨开迷雾还我们真相。陪审团的女士们，根据医学证明，你们可以判断死因为溺水，也可以补充说明，是因为死者的头部受到了重击，失去知觉才落水身亡。如果可以，你们也要决定，重击和溺水是意外所致还是人为原因。如果你们无法得出结论，也要给出存疑判决[1]。”

陪审团退席讨论，因为柯德尔小姐认为让她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窃窃私语有失尊严。

讨论时间不长。

“我们无法做出决定，”副院长史蒂文斯小姐称，“除非一致同意验尸官的说法，丹宁小姐是在头部遭受重击后昏迷的情况下淹死的。这个观点比较合理，因为我们都知道她是一个游泳能手，在没有任何障碍的情况下，她不太可能淹死。”

大家纷纷对此表示同意，柯德尔小姐暗自谴责史蒂文斯小姐的轻率。

“至于其他方面，”史蒂文斯小姐继续道，“刚才显然有人在竭力隐瞒发生了什么事以及事情发生的地点，但我觉得我们也应该考虑意外的可能性，也就意味着存疑判决。”

“可是，”另一位老师波登小姐插嘴道，“当然只有凶手才会这么做。难道就不可以给陌生人定罪了吗？”

“我看不出我们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史蒂文斯小姐不耐烦地回答，“只能基于我们听到的事实进行判断。”

大家对此表示赞同并做出了相应的裁决。

验尸官对死因审理的对象表示悼念。

“你们失去了一位受人尊敬的同事，请允许我向死者家属表示深切的慰问。多年来丹宁小姐一直勤勤恳恳地工作，大家有目共睹。不仅是这所大学，整个城市都应当感谢她，为保护这片绿色宜人的土地不被欠妥的建筑破坏美感而做出的抗争和贡献。”

听着那些呆板的套话，萨莉想：“可怜的帕梅拉！说这些对她来说有什么用。她可能更愿意让她的姨妈活着，就算在牛津建造摩天大楼也没关系。”她环顾四周，想找她同情的对象，却发现帕梅拉、贝蒂和巴泽尔悄悄溜走了。

结束后，大家普遍对判决感到失望。过程无聊，最后还没个结果。珍·史蒂文斯和泊瑟芬学院教授交谊厅的其他成员认为丹宁小姐的死倾向于单纯的意外，很不幸，但也没有其他感觉了，大家也只能尽力而为，把损失降到最低。失去丹宁小姐，她们并没有真正感到难过，只是觉得就这样死了有点可惜，并对她的能力表示赞赏。这位财务主管在处理自己的事情上很高效，对别人的事却漠不关心，她似乎在孤独中和工作上找到一种奇特的满足感，而这些都没能为她带来友谊。只有柯德尔小姐对她更温柔，也更宽容。或许是因为院长对财政方面的事务没什么经验，所以她给了财务主管一定的自主权，使她可以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

看到其他老师的冷漠态度，柯德尔小姐有点伤心，她很想找一个能理解她内心痛苦的、明白她向外界展示一张平静而威严的面孔有多难的人谈一谈。她觉得那位苏格兰场的警探比任何人都要善解人意，却没有想到，能给别人这样的印象正是他事业成功的秘诀。他又在那儿和德莱格说话了，那个女孩似乎很听他的话。

“你帮我完成测试了吗？”布雷登问德莱格。

“完成了。”德莱格答道，对自己很是满意。她递给他一张小纸条，“我怕忘记，把时间写下来了。我从圣西缅走到我们学院花了20分钟。”

“你是3:45以后动的身吗？可不可以给我看下你的表？”他拿过来和自己的对比，出乎意料地发现时间是准的。

“这是块好表，我费了好大的劲把时间调准，”德莱格告诉他，“因为在这里，每个人都必须守时。”

“很好。你是在圣西缅的大门口开始计时的吗？”

“对，在大门外。”

“所以周五你应该是4:10到泊瑟芬学院的。”

德莱格想了想，“应该是，不会早于这个时间。”

“你确定没碰到任何人吗？”

“我不确定在公园里有没有遇见，但从人行桥到我们学院，没有。”

“你认识莫特先生吗？给沃森小姐上过课的老师？”

德莱格想了一会儿：“认识！很绅士，是圣西缅的老师。”

“绅士，”布雷登怀疑地说，“你真的认识他吗？”

“我知道他长什么样儿，”德莱格坚称，“他留着浅色头发，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周五你走回来的时候没看到他吗？在公园里也没有？”

“没有，碰到了我会记得，因为我认识他。”德莱格说。

“非常感谢，”布雷登说，“这是我想听到的答案。”

他和韦恩一同回到警察局，去了韦恩的办公室。

“那个女孩说的话又是一番对莫特不利的证词。”布雷登把德莱格的话告诉韦恩后说，“沃森小姐证实了他是在4点刚过一两分钟的时候离开学院的，但3:50～4:10，从圣西缅到泊瑟芬的路上没有人见到过他。”

“他可以辩解说，他走的是围绕在渡船屋四周的那条小路，而不是走渡船屋里面，”韦恩指出，“而且我记得你说过，他并没有说他是直接穿过去的？”

“他自己说了他从未走过那条小路。”布雷登回忆说，“但我们掌握的证据太少了，尽管这个案子的脉络清晰明了。”

“那个女管家肯定知道些什么，”韦恩沉思地说，“但我估计她什么都不会说。逮捕一个真正的罪犯，很多人会因为对他怀恨在心而争先恐后地举报。可面对这样这一个人，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布雷登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承认我并不想动他。”

“我能理解，长官，我们已经习惯了学生们时不时犯点小错，但这次不同，这是位老师。然而咱们还是得完成自己的职责。”他半起身，带着询问的目光望着布雷登。

“晚个几分钟没关系，”布雷登说，“我很想听听法医对那根头发的研究报告。”

“我的人已经把‘末端’围得水泄不通了，就像王冠上密密麻麻的宝石，”韦恩颇为自豪地说，“所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既然还要等一会儿，我想看看你找的丹宁小姐的账簿和莫特的存折。”布雷登说。

韦恩从抽屉里拿出两本存折和一本廉价的红皮笔记本，递给了布雷登。他翻看着，将两本存折进行比较。

“我查了莫特在银行的取款记录，一次一般取100英镑，与过去的两年里丹宁小姐存入账户的现金，”韦恩说，“似乎对得上。”他递过去一页纸，列满了数字。

“丹宁小姐在她的私人账簿里记下了每一笔收到的和花在她外甥女身上的钱以及每次投资的余额，但没有透露任何姓名。多细心的女人！毫无疑问她有自己的一套诚信法则。我好奇她有没有把这本账簿给莫特看过，还是任由他猜测自己的钱是不是真的都用在他女儿身上了。”

“如果你能抽出一两分钟，长官，有一两件事我还是不太明白，”韦恩略微踌躇，“那个康尼斯顿……”

“他说的都是实话，”布雷登说，“起先我很惊讶，因为任何迫不得已要编造故事的人通常都会编一些更容易让人相信的东西。另外，我发现康尼斯顿很聪明，聪明到可以编造一个如此奇妙的故事，以至让人觉得这不是编的而愿意去相信它。我的脑子里曾经一度闪过这样的念头——莫特知道或者怀疑康尼斯顿牵涉其中，是为了想保护他的同学。”

“你说你周日早上见到莫特的时候打听到了一些东西？和贝叶斯提供的证词一起，将作案地点指向下游。”韦恩说。

“我一直在人行桥上找线索，与手表停止的时间相匹配的线索暗示了溺亡时间是到达上游后的半小时内。贝叶斯提到过一条毯子，觉得下面有东西。我们问他的时候，他曾想收回那句话，但我记得他的确看到毯子下面盖着什么东西，而如果丹宁小姐是在人行桥上游淹死的话，那只可能是她的尸体，划舟的就成了穿戴着她的衣服和帽子的凶手。”

“可是，你自己说过的，长官，”韦恩责备地说，“毯子下面只是另一支船桨。”

“我知道。可能是另一支船桨。我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嫌疑人还有老隆德和利杰特。但我亲自测试时间的时候，他们的不在场证明无懈可击，利杰特到的时间更早，在贝叶斯返回人行桥时与其相遇。然后我碰巧听说，贝叶斯在告诉朋友们经过的时候，说过他第一次看到独木舟往下游划去时，他以为那是个男人。”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韦恩说，“我们有了很多有意思的证人。一个什么事都不确定的贝叶斯，他在死因审理庭上表现得很好，不知道在交叉质询时会是什么反应？至于那个南斯拉夫姑娘——”他话音一顿，又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长官。为什么莫特要把独木舟停在了渡船屋花园下面，又冒险返回呢？”

“显然他的时间紧迫，最快的办法就是把船停在那里。如果上课迟到了几分钟，肯定会引起学生注意。他不能冒这个险。独木舟放在那儿也很安全，没有人去新洛德河，莫特可能都不知道隆德有时会在渡船屋附近溜达。他确信隆德的船屋隐藏得很好，没有人会看到。我想他应该是觉得只要返回把独木舟推走，它就会漂得很远，远离岛屿，甚至越过拦河坝，他以为这样就能彻底扰乱视线。”

“明白了，很清楚。如果这是莫特提前计划好的，那他完成得很完美——就整个时间线而言。”

“我敢肯定他没有事先计划。其实我还不确定他是否犯了谋杀罪。不管怎样，我在找证据证明这一点。当然了，单凭他隐瞒这一切，就足够逮捕他了。”

“在我看来，”韦恩指着那两本存折和红皮笔记本说，“那些账目，已经足以构成杀人动机了。”

“这只能表明他讨厌她，害怕她，”布雷登一字一顿地说，“我不觉得他是那种会敲女人脑袋的男人，但试想一下，如果他只是出言威胁，或者推了她一把，她可能会掉进那条狭窄的河道头撞到对面的木桩。”他停顿了一下，“我不知道，这可能是个缺点，但我想在逮捕一个人之前，让自己确信他真的犯了罪。”

奥德尔医生带着检验报告进来了。“裤子上的头发，”他说，“上面不止一根，和丹宁小姐脑袋上的的确是孪生兄弟。当然了，它们没办法自证身份。”他补充道。

“现在该去‘末端’了，”韦恩说。那所小房子在茂盛的花园里显得十分宁静，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灰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莫特先生在休息，”活泼的女管家告诉他们，“这几天他一直不太对劲。我转达了你的话，督察先生。”她看着布雷登。“但你没说你什么时候会再来。至于那块毯子，莫特先生没说它被偷了，可能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很重要，”布雷登告诉她，“比任何一条被偷的毯子都要重要。恐怕我们必须见一见莫特先生了。麻烦你转告一下，谢谢。”

“他说了不能打扰他，”女人犹豫地说。“你们不能晚点再来吗？他应该睡着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我猜他最近睡得不好吧？”布雷登说。

“既然你这么说，他可能跟你提起过吧，他昨晚压根没有合过眼。一整夜都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所以督察你看，我现在不想打扰他。”

“如果不听他的话，他也会大发脾气？”布雷登继续说。

“我不便谈论我的雇主。”女人生硬地回答。

“明白，”布雷登表示同意，“现在可以去跟莫特先生说我们要见他了吗？抱歉我们必须见到他。事关重大，十万火急。”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她迟疑地答应，留他们在走廊等着。几分钟后她回来了，看上去很害怕。

“我叫不醒他。他可能吃了安眠药。我听说这种东西会让人进入非正常的睡眠状态。”她显然是想缓和自己的恐惧。“我不知道……”她含糊地补充道。

“我想我们最好去看看他，”布雷登严肃地说，“最好赶紧叫医生，但这类情况我还是有些经验的。”

那个女人对他们的敌意已然消失，似乎很庆幸有他们在身边。她在前面带路，到了布雷登第一次见丹尼斯·莫特的书房。现在他躺在一把低矮的柳条椅上，一只手臂向上弯曲，另一只手伸进他头靠着的垫子下面。两腿张开，身子侧向一边，是人在熟睡时的姿势。布雷登迅速检查了一下，转向韦恩。

“给奥德尔医生打个电话可以吗？他死了。”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站在门边的女管家没听见，但她听到了医生二字。她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先生，是不是……是不是……”

“是。”布雷登说，“医生也无力回天了。我们必须介入，希望你理解。”

女人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韦恩跟在她后面去找电话。布雷登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发现桌子上有一封写给他的信，他把它放进了口袋。他第一次到访时仔细研究过的那张照片不见了。

注解：

[1]　根据英国早期法律规定，如果死者在接受医疗护理的情况下死亡，或者在死亡后14天内曾被医生检视，那么医生可以签发死亡证明。但是，如果不满足前述条件，或者医生出于各种原因不愿作出判断，那么验尸法官将对死者的死因发起“死因存疑”调查，即“死因裁判”。

第二十章

丹尼斯·莫特的自我判决

判决书的内容开门见山。

“我这番话不是对一个侦探说的，而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对话，因为我觉得还是解释一下比较好。我相信你的判断，正如我欣赏你的机智。水合氯醛[1]是我母亲生前用的药，用常规方法就能保存好多年。我一直留着，因为我不止一次想要喝下它，用懦夫的方式来摆脱无法忍受的困境。自始至终，我的软弱给我自己带来的痛苦比给其他人造成的痛苦更甚。

“现在最让我感到苦恼的是，这个因勒索而起的卑劣故事可能会被公之于众。我不知道如何才能避免。虽然我称之为勒索，但它与普通的勒索不同，因为我自愿为我女儿的教育和生活买单，而且我很开心这笔钱用在了她身上。毋庸讳言。

“我没有预想过谋杀，虽然脑海里经常闪过杀人的念头，但从未付诸实践。我试图强迫自己采取行动，不是指杀人，而是把整件事告诉我女儿帕梅拉·埃克斯，我觉得她足够成熟，可以理解这段过往了。我打算摆脱丹宁小姐对我的控制，把所有秘密彻底毁灭，想办法把钱存入信托留给帕梅拉。但我被自己的软弱和拖延再次打败，等我下定决心想要行动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毫无意义了。

“我告诉过丹宁小姐，让她不要在那个周五下午来找我，我有一节额外的课要上。因为我希望在她来时能有时间告诉她我的想法，我觉得这样才光明正大。尽管如此，她还是来了，正如我预料的那样。就是怕她会来，所以我一直在花园里等着。我很愤怒，因为那天我没时间解释自己的想法，她的到来迫使我再度延长自己决心要结束的局面里。她站在回水区边缘，我冲了过去。她很少看到我那样生气，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时我手里握着一把修枝刀。她可能害怕我使用暴力，尽管我根本没往那上面想。她吓了一大跳，后退掉进了河里。她的身子横跨回水区，头正好淹没在临近对岸的河水里，但她落水时溅起了水花和泥浆，让我一开始没注意到她的头在水里。我等着她开始挣扎，感觉到一种卑鄙的胜利，但紧接着就变成了焦虑，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把她弄到屋里去，让她在不被发现来过这里的情况下拿到干衣服。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她根本没动。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猜是她的脑袋撞到了插在岸边的一根木桩上。我本来想直接跳进水里救她，但又立马犹豫了。显然我的女管家什么都没听到，房子里没有任何动静。我转过身在花园里大步走着，升起满腔的愤怒。她是自杀的，我对自己说，即便还没死，她也是正在自杀。她骚扰我、奚落我，不让我和女儿见面，对我毫无怜悯之心。

“既然法律都没规定我必须救她，我为什么要救呢？当然我这样是不对的。是我亲手毁了自己的人生，我原本有能力掌控它，可惜太过懦弱。

“一种邪恶的好奇心驱使我回到回水区。她静静地躺在水里。我害怕了，下水把她拖了出来。然而她已经死了。最好的计划就是把她放回独木舟里，我想到一个主意，把独木舟推回主河道去。我把她放在独木舟上的大衣拿下来，又把浮在水面的帽子捡了回来。

“然后我想起来3点钟还要去给沃森小姐上课。我想了想，决定用独木舟把尸体运下去。我猜想你找到了我的毯子，那是我从船屋里拿出来盖尸体的，后来扔进了渡船屋花园的灌木丛里。你还找到了沾满泥巴的湿裤子和鞋子，我用它们来替换旧的，那套旧的我一般放在船屋里，平时做园艺时会穿。沃森小姐应该对衣服还有印象。我边往下游划边想好了后面的计划。

“下午4点，我离开泊瑟芬学院，回到渡船屋花园，独木舟就停在废弃的船屋旁。我的想法是把独木舟掀翻，这样人们就会在河里发现尸体，在死因审理时就可以给出意外死亡的判决。我想这样一来，无论是我或是任何人都不会有被怀疑的危险。我把独木舟拉到离新洛德河的分岔口稍高些的地方，那里的水够深，可以把尸体冲进主河道里，但我没能把这个计划执行到底。我在岸边滑了一跤，独木舟漂到我够不着的地方，没有打翻。我没办法，只好把船桨也扔了出去。

“我不相信任何人。我的管家宾汉姆女士毫不知情。

“面对审判有什么用呢？就为了把我个人的私事，那些满是污秽的过往，还有别人想要保守的秘密，都赤裸裸地摊开在公众面前，任人猜测评说？严格来说，我并没有杀人，可我的良心判定了“莫特有罪”，我又如何能理直气壮地反驳这项指控呢？

“如果我句句属实，你会觉得这样的自责过于夸张吗？虽然你经常面对犯罪，但你可能没有意识到，对于一个特别憎恨暴力犯罪，却坚信自己在道德层面上有罪的人来说，这对他的内心产生了怎样的影响。而丹宁小姐和我女儿帕梅拉的关系加剧了我内心的恐惧。过去这三个可怕的日日夜夜里，我的脑子里一直回荡着这个念头。其间我见了帕梅拉一次，但我不敢再面对她了。

“书桌右上角的抽屉里有一些给帕梅拉的信件和照片。我不能给她写信。我本来酝酿好了要和她谈一谈，在谈话中她会了解全部的真相，肯定也会像她母亲那样诚实而勇敢地接受。可是当机会来临时，我却没办法再把真相告诉她了。不过或许她已经知道了。我只能祈祷她会展现出和她母亲一样的勇气，过好自己的人生，这也可以算是对她父亲失败的一生的一种补偿了吧。”

注解：

[1]　水合氯醛，镇静催眠药。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地铁疑案／（英）梅维斯·多里尔·海著；魏波珣子译．—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20.1

书名原文：Murder Underground

ISBN 978-7-5153-5928-1

Ⅰ．①地…　Ⅱ．①梅…②魏…　Ⅲ．①侦探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0）第013479号

北京市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01-2019-24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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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9×1194　1/32　10印张　140千字

2020年8月北京第1版　2020年8月北京第1次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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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在活跃于黄金时代的侦探小说家中，梅维斯·多里尔·海无疑是最默默无闻的一位了。她在20世纪30年代只出版了三部小说，但这些作品都是涉及后来广为大众读者所熟悉的主题，而且题材宽泛，从以城市为背景的《地铁疑案》到校园死亡事件，再到经典的乡村疑案，不拘一格。

到目前为止，提及这位作者生平的文章少之又少。1894年，梅维斯出生于米德尔塞克斯郡的波特斯巴。海家属于中产阶级家庭，其父在一家保险公司担任秘书，在埃平的家中，他们专门为孩子聘请了一名家庭教师，还雇用了一位厨师和若干女仆。梅维斯的两个兄弟后来在马来亚殖民地政府就职，为大英帝国效力。然而海家族的祖上其实并不显赫，她祖父是什罗普郡的一个普通鞋匠；她那位绰号“旱鸭子”的曾祖父是一名苏格兰水手，在拿破仑战争期间进入海军服役（后来，梅维斯还为他编撰了回忆录）。

或许正是受到了祖先的影响，梅维斯·多里尔·海迷上了乡村工艺品。20世纪20年代，她与海伦·伊丽莎白·菲茨兰多夫合著了《英格兰和威尔士的乡村工艺品》系列丛书。这一兴趣不仅成为她的终身爱好，还促成了一段良缘。1929年，35岁的梅维斯嫁给了海伦的哥哥阿奇博尔德·孟席斯·菲茨兰多夫，菲茨兰多夫家家道殷实，他的父亲是位加拿大银行家兼木材厂老板。

当阿加莎·克里斯蒂和多萝西·L．塞耶斯这些与她同时代的作家已经大红大紫的时候，梅维斯才开始创作侦探小说。从梅维斯1934年出版的处女作便可看出，她始终秉持着“创作源于生活”的原则。梅维斯与丈夫曾住在伦敦北部的贝尔塞斯巷，那里距离《地铁疑案》的案发地点只有几百米。在其后续作品中，读者还能看到她由现实世界虚构出的牛津大学的学院和“豪姆郡”。

近来，P.D．詹姆斯在《旁观者》杂志上写道：“黄金时代的侦探小说对暴力凶杀采取了一种‘似是而非’的态度，实际上回避了罪恶。我们并未对受害者产生真正的同情，也不会对杀人犯及遭到诬陷的人有丝毫怜悯。”《地铁疑案》恰如其分地诠释了她的这番话——在小说中，那位富有却令人讨厌的尤菲米娅·彭莱顿女士被人用宠物狗链勒死在地铁站里的楼梯上。

黄金时代的侦探小说家发现，将受害者形象设定成一个不受欢迎的人有很多好处。这意味着其余的人物不必花太多时间来哀悼死者，还可以愉快地继续努力揭开真凶的面具。在《地铁疑案》中，与彭莱顿女士同住在弗兰普敦私人酒店的房客自然会对该事件有许多评判。不过，海仅以尤菲米娅的侄子巴泽尔为代表对受害者表达了一些同情之意：“不管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都不会愿意听到他们被狗链勒死这个事实，这让人心里很不舒服。”就这样一笔带过了对一场凶残谋杀的评价，而整个故事也由这个离奇的死亡场景展开了。

海在作品中对警察的态度也很有意思。黄金时代侦探小说的读者群体习惯了当地警察被塑造成乡巴佬的形象，海也延续了这一传统，将一名执行监视任务的警察描述为“看着像警察的可疑家伙”。不过在这本小说的整体故事中，似乎有一种改变正悄然发生。在前几章里，海着重描述了书中人物以门外汉的角度对案件进行的猜测，而不是记录他们和警察的谈话。凯尔德督察是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存在，他召集人们谈话，然后随着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便又从弗兰普敦酒店消失了。但书页翻至一半，这位督察突然再次出现，“悄无声息地靠近”——好似趁作者不备溜进了故事中。虽然他是个聪明且富有同情心的警察，但最终还是依靠业余侦探们的协助才得以抓获真凶。

在这群业余侦探中有个显要人物，就是那位跟马普尔小姐的行事风格类似的布兰德先生，他将谋杀分为两类，“整洁”和“混乱”。“重要的是细节，”他说，“我突然想起以前在哪儿看到过类似的案件，但不知怎么的就是想不起来了。”和马普尔小姐一样，他从早期经历的回忆中找到了一条重要线索，喜欢当代连环杀人案题材小说的读者可能会对此兴趣盎然。

尽管这个故事设定的发生地点更接近城郊，但仍属极具伦敦城市风格的作品。《地铁疑案》与黄金时代其他侦探小说相比，更注重对时间点与犯罪嫌疑人行踪之间关联的刻画。喜欢钻研谜案的读者一定会对这部作品更为满意，因为海在书中提供了更多细节——贝尔塞斯公园地铁站的平面图以及彭莱顿家族的族谱等。

梅维斯·多丽尔·海在创作第二部小说《牛津谜案》时，选择了不论当年还是现在都能引人注目的主题。不幸的是，她在1936年出版了第三部小说后，其作为侦探小说家的职业生涯也戛然而止。1937年，第二次世界大战即将爆发，海的家庭也和其他许多家庭一样分崩离析。也许她在那时发现，侦探小说中那种回避罪恶的方式已经无法让人从现实的可怕世界中解脱了。

尽管海没有放弃写作，但她还是回到了自己心仪的领域——乡村工艺品上。如果还能看到她的后续作品的话，那一定会很有意思，毕竟梅维斯的小说毫不逊色于那个时期最顶尖的作品。本次大英图书馆能够再版她的作品，实为读者之大幸。

斯蒂芬·布斯

英国警衔说明

由于“侦探小说黄金时代”系列小说的故事发生地主要在英国，书中机警睿智的侦探也以英国警察为主，所以在读者阅读本书之前我们先对英国的旧时警衔和称呼做一些简略介绍，以便读者更好地理解小说背景。

英国的旧时警衔主要分为5等（从高到低）：

警察总监（Chief Constable）；

警司（Superintendent）／总警司（Chief Superintendent）；

督察（Inspector）／总督察（Chief Inspector）；

警长（Sergeant）；

警员（Constable）。

伦敦以外地区的警署还有以下几种职级（从高到低）：警察局长（Chief Constable）、警察局副局长（Deputy Chief Constable）、助理警察局长（Assistant Chief Constable）。

另外，对于担任刑事调查部门或其他某些特别部门职务的警务人员，一般会在他们的职级之前加有“侦探（Detectives）”前缀，本书中译为“警探”。此类警务人员由于职责性质特殊，所以一般不穿制服，而着便衣执行任务。

在警务人员的升迁或训练等临时过程中，他们的职级还会加有“实习（Trainee）”“临时（Temporary）”“代理（Acting）”的前缀。

目录

序言

英国警衔说明

第一章　彭莱顿女士丧命楼梯

第二章　弗兰普敦的住户

第三章　格里陷入窘境

第四章　自白

第五章　斯洛科姆先生的建议

第六章　媒体出动

第七章　巴泽尔“说明原委”

第八章　贝蒂对巴泽尔用情至深

第九章　巴泽尔想起手套

第十章　来自塔比的灵感

第十一章　黛摩尔夫人展开调查

第十二章　搜寻珍珠项链！

第十三章　玛米找上门来

第十四章　贝蒂篡改证据

第十五章　巴泽尔汇报进展

第十六章　格里引起恐慌

第十七章　发现

第十八章　考文垂的蛛丝马迹

第十九章　阴谋！

第二十章　奈莉听到的动静

第二十一章　“有价值的线索”

第二十二章　斯洛科姆先生意想不到

第二十三章　弗兰普敦的住户众说纷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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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彭莱顿女士丧命楼梯

1934年3月一个周五的早晨，在汉普斯特德，肯定会有数十人从弗兰普敦私人酒店的门前经过——那是尤菲米娅·彭莱顿女士居住的地方——却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等看到晚报，他们一定会因为粗心而埋怨自己，但其中一些人利用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弥补了这一点，并告诉朋友，他们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悲惨气息，或者注意到彭莱顿女士的眼中流露出了焦虑的神色。

实际上，弗兰普敦的房客通常都会在早晨出门，并没有什么能引起路人注意的地方。年轻的格兰杰先生和已到中年的波特先生就是毫不起眼的类型，约8:30时，他们步履轻快地出了门，朝汉普斯特德地铁站走去。临近9点的时候，穿戴整齐的贝蒂·沃森打开门，十分不耐烦地站在那儿，一会儿望着天空，一会儿又回头望向弗兰普敦的大厅。9点整，尤菲米娅·彭莱顿女士慢条斯理地往外走，一副挑剔难取悦的样子，抱着一个大号手提包，看上去似乎比平时用的更破旧、更老土。贝蒂告诉她今天早上天气不错，彭莱顿女士皱了皱鼻子以示回应，好像不喜欢这气味似的。她在教堂巷的尽头右拐，步履蹒跚地下了坡，走向贝尔塞斯公园地铁站。

还没等彭莱顿女士走远，茜茜·费恩便跳着跑了出来，她戴上手套，和贝蒂快步跟在彭莱顿女士后面，但在教堂巷的尽头左拐上了山。5分钟后，约瑟夫·斯洛科姆先生挥动着他那把卷得整整齐齐的雨伞，沉着地向前走去。

同一天上午的稍晚些时候，巴泽尔·彭莱顿离开了位于塔维斯托克广场的寓所，神色有些慌乱。他行色匆匆，所乘地铁从弗兰普敦正下方经过，已经过了10点了，飞快地穿过通往戈尔德格林的隧道。平时他在9:25到沃伦街坐地铁，半小时前就该经过这里了，而那天早晨，这场地下漫游之旅给他惹了不小的麻烦。

坐上地铁后，他看起了特意买来的《泰晤士报》，好对他姑妈尤菲米娅·彭莱顿的遭遇有一定的了解（完全忘记了她连两便士都不想给报社，即便这样能从客观角度看待问题）。但是他太激动了，什么都没看懂。他的目光被一句话牢牢吸引：死刑是每个公民都应当理性看待的问题，避免情感因素的影响。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却没能将其意义传递给大脑。扔在旁边座位上的圆顶礼帽似乎也与他毫无关系，这顶帽子与他的蓝色衬衫和艺术家外表有些格格不入。

与此同时，卡姆登镇的一位廉价牙医克拉姆比先生有点不高兴了，因为他的重要病人尤菲米娅·彭莱顿女士本来和他约好了10点，现在却迟到了。她通常会比预定的时间提前至少15分钟到，以便在折磨人的治疗开始前使自己平静下来。克拉姆比先生在考虑要不要让波蒂太太插个队，她正在等候室里痛苦地呻吟着。

按照以往的顺序，斯洛科姆先生是晚上第一批回到弗兰普敦的房客，他发现大家都异常激动。在“休息大厅”里——几把无人使用的摇摇晃晃的藤椅试图证明“休息大厅”这个称呼的合理性——他遇见了女仆奈莉，她手里拿着一叠盘子。

“先生！”她气喘吁吁地说，“你听说了吗？”

他神情严肃地举起晚报：“是的，我刚在《标准》上看到了。真可怕，可怜的老太太。”

“还有我可怜的鲍勃！”奈莉结结巴巴地说，眼里闪烁着泪光，“他的箱子被那些警察拿走了。虽然老太太曾说过要告发他，但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

“冷静点儿，这都是怎么回事？”斯洛科姆先生带着父亲般的关切问道，“你是说，你的爱人因为在地铁站的楼梯上杀害彭莱顿女士而被捕了？”

他跟着那姑娘走进大厅右侧的餐厅，她放下盘子，从膝盖处掏出一块手绢，好放肆地擤鼻涕。

“他们是今天下午把他带走的。他姐姐路伊过来告诉我了。好像老太太身上带着那枚胸针，还在信封上写了他的名字，他当时就在地铁站里工作，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他性子懦弱，从不残暴，我知道他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来，即使他有过想法，也不会付诸实践。”

奈莉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还时不时地大声擤鼻涕。

“听我说，姑娘。”斯洛科姆先生拍拍她的肩膀，和蔼地说，“如果你的爱人是无辜的，他会没事的。英国司法的公正性可是受到全世界的赞赏。”

“但那帮警察不是什么好人，会将你的一切都骗走。”奈莉哭着说。

“不要对我们优秀的警察队伍有任何误解，”斯洛科姆先生告诫她，“他们是无辜的。当然，你爱人的遭遇也十分不幸，但是……”

“但我可怜的鲍勃被关在一间肮脏的牢房里！先生，你觉得他们会让我见他吗？”

“这个……”斯洛科姆先生刚要开口，就被一个刺耳的声音给打断了。

“奈莉！奈莉！你在干什么？振作起来，姑娘。我们还是得安排晚餐，即便……”

毕丽斯太太，弗兰普敦的老板娘，穿着华丽的黑色绸缎衣服，在门口停下了。“天哪，斯洛科姆先生。你一定在想我怎么了，要在屋子里这样大喊大叫。可是我心神不宁，完全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想想亲爱的彭莱顿女士，她总是那么特别，可怜的人儿，就那样躺在楼梯上。天哪，天哪，天哪！”

奈莉从毕丽斯太太身旁溜过，飞快地回到厨房。斯洛科姆先生注意到毕丽斯太太的黑缎子衣服上没有像往常那样挂着金项链和珍珠项链，便断定这是为了表示对死者的尊重。

“能理解，毕丽斯太太，你现在一定心烦意乱。这事儿太让人措手不及了。这个可怜的姑娘特别担心鲍勃·瑟洛，但毕丽斯太太，我建议你让她把心思放在工作上，那是消除紧张情绪的良药。尤其是遇到这等惨剧。当然，我只是刚才从晚报上读到了一些零星的细节。”

“你什么都没听说吗，斯洛科姆先生？我们都知道，奈莉的男朋友鲍勃一无是处。”毕丽斯的语气中带有一丝阴险的意味，“但我敢肯定，我们谁也没有想到他会干出这种事来！”

“毕丽斯太太，我们现在绝不能妄自揣测，直到——除非——我们不得不这样想。”斯洛科姆先生夸张地说。

“而且鲍勃对彭莱顿女士的塔比很好。那小家伙原本活蹦乱跳的，结果现在都开始消瘦了。斯洛科姆先生，我在想该拿它怎么办呢？你有什么建议？也许彭莱顿女士的侄子，年轻的巴泽尔先生，可以带它走——不过我也不大清楚他住在什么地方。很多女房东都觉得狗很讨厌，养了没什么好处，但我乐意为这位可怜的女士做点什么。”

“的确，毕丽斯太太，我们一直认为你是塔比的好朋友。如你所说，鲍勃·瑟洛也对它很好，我猜他经常带它去散步吧？”

“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小家伙。谁能想到……罢了罢了。他们说狗通人性！布兰德先生最爱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来着？是在你到这之前说过的话了，我记得是：真正的人性首先表现在对可怜动物的仁慈上。这话记录在他的一本剪贴簿里。有时候真理也会迷路。我得去瞧瞧那姑娘了，厨师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太毛躁了，会让奈莉的情绪再糟糕十倍。她的嘴巴就没歇过！”

毕丽斯太太匆匆走开了，斯洛科姆先生显然也受不了她的唠叨，等她消失在门口，便飞也似的逃走了。

等毕丽斯太太回到厨房，她想：“多亏他在这儿，也算是种安慰了，他总是那么热心肠——不过天知道今天的晚餐会做成什么样子！”

第二章

弗兰普敦的住户

那天晚上弗兰普敦的餐厅比往日更加热闹，一个音量高出许多的声音不时地从一张小餐桌传来，盖过了其他人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声音的主人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在这样气氛凝重的夜晚不太得体，终于越来越小，直至陷入尴尬的沉默。房客们冷漠地谈论这起谋杀案。有的房客为了吸引同桌人的注意力，讲述白天的见闻时十分夸张，显得很没有人情味。

就职于同一家公司的茜茜·费恩和贝蒂·沃森坐在一张桌子上，叽叽喳喳聊个不停。茜茜长着一张漂亮的圆脸蛋，一双蓝灰色的眼睛清纯可人，就是嘴巴总是说个不停。

“这和彭莱顿今早带去市中心的胸针没关系。”她一边说着，一边甩了甩她时髦的长卷发。

“她并没有到市中心。”贝蒂反对道，她在措辞上的严谨是公司的一大财富。她没有茜茜那么聒噪，头发和眼睛都是棕色的，算不上很漂亮，但精明干练。

“行吧，她本来要去，如果不是半路遭遇不幸肯定就到了。奈莉说的，”茜茜尖着嗓子继续道，“她约好了去看牙医。太惨了！”

“你总不会以为是牙医不想再看见她的喉咙了，所以一怒之下把她掐死在了地铁站里的楼梯上吧？”贝蒂反问。

“别瞎说！我的意思是鲍勃没道理紧张到非得在半路上拦住她。”

“可你怎么知道彭莱顿事后不会去找警察告发胸针的事？”

“我觉得她不会。我相信她不会在这上面做文章，最多用胸针指着鲍勃的脑袋威胁他。她只是喜欢掌控一切和知晓一切的感觉罢了。”

“就因为喜欢出风头，”贝蒂指出，“她会以线人的身份站出来——美其名曰为了公众利益！让警察去追踪一个危险的犯罪团伙，再以目击证人的身份出现。你不觉得吗？”

“可能吧。但我的想法是，鲍勃纯粹是被她的威胁激怒，出于报复才对她狠下杀手。这种事的确存在。他就没想过要拿回胸针。”

“你说的这些我都觉得不太可能，没必要编造证据，臆想这就是鲍勃干的。我不信他跟这事儿有关系。只不过他运气不好，牵扯进去了而已，之前不也因为这样被误会入室偷窃吗？”

另一桌的黛摩尔夫人和格兰杰先生也正聊着这个话题。不认识的人会好奇他们怎么会拼桌。黛摩尔夫人是位中年妇女，喜欢用老土的穿着来突出她那瘦削到有些怪异的身材。对此她会颇为骄傲地解释，它们全是手工编织的，“出自伟大的布莱姆普顿·托尔之手，原料都是羊背上的毛！”或许正因为和绵羊联系紧密，才显得尤为笨拙。

弗朗西斯·格兰杰则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年轻人，不久前才在弗兰普敦住下。黛摩尔太太会解释说自己在研究他，因为她是小说家。她经常对朋友说：“我喜欢研究不同类型的人。每当我把一个类型研究透了，就会……”她骨瘦如柴的手轻轻一挥，便预示了他们的命运。而且，弗朗西斯·格兰杰似乎也对这个不怎么令人愉快的研究过程逆来顺受。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黛摩尔太太之所以选他，是因为他听人说话时十分专注，但可能又会觉得即便是最忠实的听众，这场表演也持续得够久了，不过格兰杰先生仍旧镇定地聆听着。

“这事特别有意思，”黛摩尔太太告诉他，“尽管大家都为彭莱顿女士的悲惨结局感到惋惜，但要说我们中有人因为她的离去而悲痛欲绝，那就太虚伪了。罪犯是我过去研究的一个重点类型。这个案子我还没有摸清脉络——发生得太突然了——但很快我就会把前因后果弄明白的。”

“有一点我不太明白，”格兰杰先生说，“或许对人性颇有研究的你可以解释一二，大家好像都很清楚彭莱顿女士和鲍勃·瑟洛的事情，她一死，立马就怀疑是他干的。”

“很有意思的切入点，”黛摩尔夫人承认道，朝他点点头，并挥了挥手，那根手指的关节很粗，上面挂着几枚明显是“手工制作”的大银戒指，“一部分原因是，我们的关注点都在这几个人身上，于是会自然而然地从脑海中搜寻关于这几个人的所有信息，从而忽略了其他东西。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下层阶级的人不懂得沉默是金。只要有人愿意听，可怜的奈莉就会将胸针的事全盘托出。”

“那估计就是这个原因吧。不过有一说一，那枚胸针的存在让所有矛头都指向了鲍勃·瑟洛，这事儿有点蹊跷，凑巧的是当天他正好也在车站值班。”

格兰杰先生轻易地就全盘接受了她的说法，这让黛摩尔夫人很高兴：“在这些谋杀案中，这种巧合会误导警察。你必须考虑所有的可能性，首先那是个地铁站，任何人都有可能出现那里——理想的凶杀现场。接着是彭莱顿女士的性格，毫无疑问，她是个冷酷无情的老太婆，而且据说很有钱。她行事诡异、锱铢必较，可能有数百个敌人。她的过去是个谜，只不过是个表面上受人尊敬的老妇人罢了。”

“但说真的，”格兰杰先生反驳道，“你不觉得太过了吗？我是指她的过去，毕竟你什么都不了解。”

“听我说话别太较真，格兰杰先生。我是个写小说的，所以会考虑造成这种情况的各种可能性。”

“再就是关于谋杀的地点，”格兰杰先生接着说，“任何人都有可能出现在地铁站里，这是肯定的，但却不一定会走楼梯——贝尔塞斯公园在汉普斯特德的下一站，里面的楼梯是这一带最深的。而且彭莱顿女士为什么会去贝尔塞斯公园站？汉普斯特德站要近多了。”

“彭莱顿女士虽然很有钱，却也十分吝啬，”黛摩尔夫人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这也就是为什么她总是步行到贝尔塞斯公园站的原因，能省下一便士。而且她害怕乘电梯。不过即便是最理智的人，有时候也会莫名其妙地对某种东西感到害怕，但她究竟是出于这样的原因，还是过去隐藏着什么秘密，我目前还不得而知。但她从来都是走楼梯下去。”

“或许她只是不喜欢失重的感觉，”格兰杰先生说，“现在算是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了，但这并不能解释凶手是如何到那儿的。我得说，可没几个人会走贝尔塞斯公园站的楼梯。”

“没错，这一点只能说明那个人了解她的习惯，并不能确定就是鲍勃·瑟洛。他怎么会知道的呢？”

“这个嘛，他在地铁站工作，最近一直在那个车站当值。可能之前他有注意到她从楼梯上走下来。”

“但同样，任何认识她很久，或者和她在一栋楼里同住过一段时间的人，都有可能知道她的古怪行为。因此，更有可能是知道她今天上午要去看牙医的人。”

“她给我的印象是一个爱遮遮掩掩的老妇人。你不是也说过，她不太喜欢跟别人谈论自己的事情。”

“的确如此，但她也有交心的朋友。”黛摩尔夫人告诉他。她匆匆扫视了一下其他几张桌子，然后探过身去，轻声说：“斯洛科姆对她的了解程度可能比他愿意承认的还要多。茜茜·费恩也对她颇有好感，但我觉得这只是因为她有帮她做些跑腿、寄信的事罢了。胸针一事说明彭莱顿女士不在乎和女仆奈莉分享秘密。”

就连颇为迟钝的格兰杰先生也猜到了，黛摩尔夫人对已故的彭莱顿女士颇有微词，因为老太太从来没向她吐露过心事。他有点想安抚一下她的自尊心，便说：“她也没信任过我。”

“可能得算你走运，”黛摩尔夫人狠狠地说，“在这个案子结束之前，凡是知道彭莱顿女士今天上午打算做什么的人都会受到怀疑！”她用冰冷的目光恶狠狠地瞪着他。

“哎呀，跟我们弗兰普敦的住户没关系，这是茜茜小姐给住在弗兰普敦的人起的称呼。”

黛摩尔夫人只是严肃地点点头。她不喜欢听他提起茜茜说过的话。

“可是黛摩尔夫人，你知道，还得有杀人动机。”格兰杰先生反驳道。他不由自主地环视了一下餐厅，仿佛要从聚集在此的人脸上寻找犯罪意图的痕迹：年轻时髦的茜茜和贝蒂还在一边喝咖啡一边认真地聊天；约瑟夫·斯洛科姆坐在彭莱顿女士生前经常与他一起吃饭的那张桌旁，显得孤独而忧郁；布兰德老先生也是一个人，他面色红润，脸上的胡须让他像个乡下人。他像往常一样，吃饭比别人慢一拍，因为他正聚精会神地看一张报纸，并用一支金色铅笔在上面标记段落。人到中年的波特夫妇在平日里经常待在房间，因此与其他房客鲜有交集。最后是毕丽斯太太，她身材壮硕，坐在角落的桌旁，似乎在指挥员工。格兰杰先生看到奈莉急忙跑到她跟前，在她耳边激动地低声说话，同时害怕地回头看了一眼。

毕丽斯太太表情严肃地站了起来：“女士们先生们，”她宣布道，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瞬间停了下来，“来了一位督察，他想依次询问大家，看能不能为他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我们最好吃完饭就马上到客厅里去，督察在吸烟室里能看到我们。”

“我吃完了，毕丽斯太太，”茜茜主动提出，“我可以先去吗？”

“稍等，亲爱的，”毕丽斯太太说，“我得先跟督察说句话。”她轻快地走出餐厅。波特夫妇昂首挺胸地跟在她后面，上楼回他们自己房间，这样的行为显然在表明：“我们才不奉陪这种愚蠢的游戏。”

斯洛科姆先生跟着黛摩尔夫人和格兰杰先生站起身来，穿过大厅来到客厅。茜茜和贝蒂坐了一会儿，弄了弄头发，补了下妆，为问询做准备。等黛摩尔夫人大步走了出去，茜茜向前倾着身子，拿着口红在空气中点了点，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小声道：“等着瞧，黛摩尔夫人只是拿这件案子当案例在研究，太阴险了！或许这次问询都是她自己安排的，以便收集证据。这事儿她做得出来。”

第三章

格里陷入窘境

客厅里有只上了年纪的小胖狗舒服地躺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还将鼻子搁在壁炉围栏上，它就是塔比，看那模样可一点也不消瘦。黛摩尔夫人率先进入房间，格兰杰先生和斯洛科姆先生紧随其后。她在壁炉一旁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肩上披着一条蓝绿相间的围巾，围巾的两头搭在手肘上。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坐下，不确定地看了一眼对面那把靠背更高的扶手椅，那把椅子还有另一个好处，就是它在壁炉离门较远的一侧，这样门口漏进来的风就吹不到黛摩尔夫人的后背了。壁炉的正对面有一个沙发，格兰杰先生坐在靠近黛摩尔夫人的那一头。斯洛科姆先生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拿起报纸扫了一眼，又将它们叠得整整齐齐，再放回原处。

这时茜茜和贝蒂来了，并排坐在沙发上。随后布兰德老先生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报纸和金色铅笔，在一张小桌子旁坐下，桌子上摆着一盏台灯，台灯贴着墙，旁边靠着一把没人坐的扶手椅。

茜茜正用脚趾挠塔比的痒痒，对它说：“小乖乖，可怜的老塔比。”那只胖狗只是懒洋洋地动了动，把后腿和尾巴缩得更紧了，继续盯着炉火。

大家似乎都不知道要如何开口。他们可能都不确定这时候该做什么。斯洛科姆先生把房间里所有报纸都整理好了，才不慌不忙地走到空椅子跟前坐下。大家的注意力明显都被他吸引过去，但谁也没说话。黛摩尔夫人因为他棋高一着的策略而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同时在心里诅咒自己的胆怯。

毕丽斯太太进来了。“茜茜，你现在可以进去了。”她说道。茜茜迅速从沙发上起身。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把自己的任何猜测告诉他。”贝蒂警告她。

茜茜甩了甩头发，又担心头发散乱，急匆匆地整理下，离开了房间。

毕丽斯太太欲言又止：“如果你不介意，我去把针线活拿来和你坐一块儿。我心里很难受，今天下午去指认了可怜老太太的尸体和那条狗链……”

“我还以为他们会找巴泽尔来指认他姑妈的遗体。”趁毕丽斯太太去拿针线活的空当儿，贝蒂说道。

“可能她的包里放了这儿的地址——她特别细致，”黛摩尔夫人说，“细致到会在本子上记下姓名、地址、年龄、身高和体重的程度。”

“我觉得贝尔塞斯公园站的人都认识她了吧。”格兰杰先生说，“不是每个人都会走楼梯。”

毕丽斯太太回来了，斯洛科姆先生彬彬有礼地站了起来。

“毕丽斯太太，你要坐这里吗？”

“哦，真的不用，但还是谢谢你，斯洛科姆先生。”毕丽斯太太一屁股坐到茜茜空出来的位置上，“虽然空出来没有意义，彭莱顿女士也没机会再坐了，”她补充道，“我从来没有这么烦心过！”毕丽斯太太将缎面裤腿抚平，开始拨弄那些闪闪发光的织针。

“辨认尸体的过程肯定很痛苦，”黛摩尔夫人安慰她说，“你是说还有一条狗链是吗？”

“没错，他用她的狗链——塔比的狗链——勒住了她的脖子！真是残忍至极。想想鲍勃都用那条链子牵着塔比出去多少回了！”

“你确定是同一条吗？”斯洛科姆先生问，“毕竟狗链长得都大同小异。”

“一根带子，《晚报》上是这么说的。”贝蒂指出。

“狗链可不就是一根带子嘛。总之我认得塔比的链子，我不是经常去找它吗？因为使用时间太长，带子都有点磨损了，彭莱顿女士还找波特太太借来棕色针线缝补了一番。为什么鲍勃会把它塞进口袋带回家。我们还以为是他忘记了呢，现在想来，说不定就是在密谋这档子龌龊事！”

“可是他后来拿回来了。”贝蒂叫道，“我清楚地记得有一天晚上看到他拿着狗链在大厅里向彭莱顿女士解释。”

“有关这一切，我知道的不如你们多，”格兰杰先生抱歉地说，“不过我想，大概是因为胸针的事，鲍勃·瑟洛才想置彭莱顿女士于死地吧，而且肯定就发生在一两天前——鲍勃把狗链带回家后的某个时间。”

“我只是想说，”毕丽斯太太解释道，“能做一回，就能做第二回。我们都知道鲍勃能拿到那条狗链，而那位可怜的女士又恰巧是被那条狗链给勒死的。”

“不得不说，在我看来，鲍勃实在没什么必要故意引起大家注意，很明显他能拿到那条狗链，并且用来行凶。而且，他把狗链带回家的时候不可能有对彭莱顿女士下手的想法，因为那会儿胸针的事还没发生。有太多地方说不通了。”贝蒂抱怨道。

“对我来说，这就是明摆着的事实，”毕丽斯太太斩钉截铁地说，“再明显不过了。你们是没看见那位躺在太平间里可怜的女士，身上就穿着她那件紫色的旧大衣，我都觉得难过。可是她总说，就看个牙医，打扮得那么漂亮做什么。我先去了地铁站打听，他们发现她了，但我没下楼梯看她。后来我去了太平间，她就躺在那儿……”

“有没有可能，”斯洛科姆先生急忙打断她的话，“正是因为那个年轻人碰巧把狗链带回了家，从而才萌生出借此杀人的想法来？当然，我觉得我们不应该过早地对一个人做出判断。我们还不知道今天上午还有谁登上了那个致命的楼梯。”

此时茜茜·费恩冲进房间：“问完了！该你了，贝蒂。是不是很像我们以前在小朋友的派对上玩的游戏？”茜茜填补了闺蜜走后沙发上的空缺，轻松地抽起了烟。

“我想知道的是，”她对毕丽斯太太说，“如果鲍勃是因为胸针杀了彭莱顿女士，那他为什么没有把胸针带走——还是说他拿走了？督察什么都不跟我说，他对我说的话似乎也不怎么感兴趣。”

“鲍勃没有拿那枚胸针，”毕丽斯太太一本正经地说，“我猜测是太早被人发现所以没办法下手，要么就是没搜到。总之，胸针没丢，和其他遗物一起存放在警察局里。他们的确是在她身上找到的。”

“那枚胸针到底怎么回事？”格兰杰先生问，“人人都在谈论，所以我想把实情说出来应该没有坏处吧，明天的报纸上肯定会出现一些不同的版本。”

“我想毕丽斯太太会告诉我们的，”斯洛科姆先生暗示道。他在那把扶手椅里正襟危坐，享受它带来的舒适，身体却并不放松。他那双保养得当的小手轻拍膝盖。他脸上带着惯常的严肃表情，嘴唇很薄，两边的嘴角向下耷拉着。他那副模样，像是正在主持就彭莱顿女士之死展开的正式调查。

“我的确比大多数人要更清楚内情，奈莉一天到晚都把这事挂在嘴边，”毕丽斯太太骄傲地承认道，“但她说话的方式太过跳跃，有时会让人摸不着头脑。鲍勃应该和周二晚上在莫顿太太家发生的那起抢劫案有关。我不是特别清楚具体情况，但鲍勃似乎跟一些远比他想象得更恶劣的人搅和在一起。他以前没有犯过罪，就算亲眼看见，也很难迅速反应。那天晚上他们带上了他，但一路上什么都没说，到了地方之后才告诉他此行的目的。”

“可他们为什么要带上鲍勃这样的笨蛋呢？”茜茜问。

“据奈莉说，那伙人当中有一个人失去了大家的信任，所以他们想要换个人开车和望风。等鲍勃反应过来这是在干什么的时候，他已经怕到脑袋发蒙，只会像个木偶似的言听计从了。他们潜入卧室偷了一些钱和物品，将一枚老式胸针送给鲍勃，算是给他的好处——我觉得他实际拿到的肯定比这个多，我们以后会知道的。然后周三下午，鲍勃趁着奈莉休息把她带了出去，将胸针送给她——他肯定以为那就是个普通玩意儿，没有人会注意，尽管他的确有叮嘱她，不要给任何人看。在以前那个年代，这款胸针确实满大街都是，我母亲就有一枚一模一样的，但已经不见了。”

贝蒂的归来打断了这个故事。

“或许该斯洛科姆先生去了？”毕丽斯太太建议道。

“女士优先！”斯洛科姆先生殷勤地说。

“黛摩尔夫人？”

“布兰德先生呢？”

“我们最好别让督察久等——他的时间观念可是很重的。”毕丽斯太太强调，“布兰德先生，你介意现在去抽烟室吗？”

“嗯？”

“去见督察。他想挨个见我们，你可以现在去吗，布兰德先生？”

“好吧，我去，不过以前发生过的案子我倒是能跟他聊几句，现在这个就不怎么了解了。”方才他拿着一把长剪刀将报纸剪成一条条纸带，他放下剪刀，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房门。贝蒂坐在沙发前的一个矮凳上。

毕丽斯太太做针线活的声音再次咔嗒咔嗒地响了起来。

“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了，胸针！那天晚上，奈莉帮彭莱顿女士拿热水袋的时候，被可怜的老太太看到了。”

“她总是有很强的好奇心。”茜茜哼哼着说。

“很正常，”毕丽斯太太语气刻薄地说，“像奈莉这样的女孩，任谁见了都会注意到她身上戴的漂亮首饰，更别说那位可怜的老太太了。她直接问了奈莉，奈莉说是鲍勃送她的。”

“所以彭莱顿想知道鲍勃是从哪儿弄来的！”茜茜得意地补充说明。

“说真的，费恩小姐，如果你想来讲这个故事——而且毋庸置疑，肯定会比我描述得更精彩——那我自然没什么话好说了。”毕丽斯太太穿针引线的双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您继续，”贝蒂忙打圆场道，“茜茜一有什么发现就容易激动。我们都听得很入神，毕丽斯太太。您别生气！”

贝蒂轻轻推了茜茜一把，后者遂又加了一句：“没错，请继续，毕丽斯太太。我道歉。”

“我倒是不介意被打断，”毕丽斯太太装腔作势地说，“不过不管现在的风气如何，在我年轻那会儿，我们说话是不会对死者不敬的。”

“但如今大家都喜欢以绰号相称，毕丽斯太太，这样也不错呀，显得亲近。”格兰杰先生说。

毕丽斯太太停顿了一会儿，表示尊严问题不容辩驳，才继续讲她的故事：“可怜的彭莱顿女士出生于名门望族，只消一眼，就能知道那些珠宝价值几何。所以她感到奇怪，鲍勃竟然会给奈莉一枚那样的胸针。然后她看了看报纸——她的床边总是放着《标准》报——上面赫然列着被盗物品，当然也有对胸针的详细描述，因为那是莫顿太太非常珍视的东西，有着无可比拟的情感价值。报纸上说这是她母亲送给她的，如若归还，定有重谢。第二天早上，奈莉喝早茶的时候，彭莱顿女士让奈莉再将胸针给她看一眼，果然跟报纸上描述的一样。‘你最好把这东西放在我这儿。’她说，然后就扣下了，告诉奈莉这对她来说太贵重了，不能带在身边。奈莉不太高兴，因为鲍勃特意交代过，不能给任何人看，也不能说是谁给她的。她趁我让她出门办事的空当，跑去贝尔塞斯公园站找鲍勃，告诉他事情的原委。当天晚上，鲍勃就大摇大摆地来到这里，没记错的话是周四，我想他是在大厅里等着的时候拿到了狗链，然后见到了彭莱顿女士。但她没有把胸针还给他，这么做是对的。我觉得她是想给他一个缓刑期，并设法使他改过自新。结果呢？这就是她用自己的善良和关切对待一个废物所得到的回报！”

“我猜，大家直到今天才知道胸针的事吧？”斯洛科姆先生的声音从那把舒适的椅子处传来。

“据我所知是的。”毕丽斯太太告诉他，“当然了，我也不知道彭莱顿女士会向谁咨询这件事。我只知道那枚胸针是在那位可怜的老太太身上找着的，它被放在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着鲍勃·瑟洛的名字。”

这时，布兰德先生结束问话回来了，他喘着粗气回到他的小桌子旁。

“他居然以为我清楚一切？”他笑了，“那真是大错特错了！”

“现在我去吧。”黛摩尔夫人自告奋勇道。

“你愿意的话当然可以。”毕丽斯太太说。

黛摩尔夫人整理好围巾，神态严肃地走了。

“他问你什么了？”茜茜问蹲在她脚边的朋友贝蒂。

“问我今早几点出门，怎么去的市中心，彭莱顿女士出门的时候我有没有看到。督察挺亲切的，我回答得简明扼要，他还感谢我来着。”贝蒂抱着膝盖，抬起她的脑袋，有点小得意。

“他真是八面玲珑，”茜茜嘟囔着，“不知道黛摩尔太太会有多喜欢他。”

“我猜他想知道我们最后一次看见挂在伞架上的狗链是什么时候。”斯洛科姆先生说，似乎在暗示，如果督察不想知道这一点，就说明他太不专业了。

“没错。”茜茜和贝蒂异口同声道。“我不记得了，”贝蒂补充说，“要想确定它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根本不可能，但大家或许会记得看到它挂在那儿的时候是个什么场景。”

“我不认为用另一种问法更容易确定。”茜茜反对道，“我昨天睡觉之前，它好像就已经不在了。”

“你为什么会注意到它不见了？”斯洛科姆先生问。

“不对，我就没在那儿见过它。”

“为什么？”贝蒂问。

听到门开了，大家纷纷回头，想看看黛摩尔太太是如何熬过这场磨难的。但胆怯地站在门口的人却是奈莉。

“普拉希尔先生说他想见见大家！”

“好极了！”茜茜激动地叫道。格里·普拉希尔是彭莱顿女士的外甥女贝丽尔·桑德斯的未婚夫，她想，他或许可以为大家的猜测提供更多佐证。

“领他进来，奈莉。”毕丽斯太太吩咐那姑娘。

“等一下。”贝蒂在她后面叫道，“不好意思，毕丽斯太太。我想奈莉可能知道点什么。奈莉，你还记得上一次在大厅里看到塔比的狗链是什么时候吗？”

“记得，小姐。昨晚我把格兰杰先生的伞放进伞架的时候，看到它还在。伞放在厨房里晾干后，我便收起来放好，这样他第二天早上就能直接取走。我把伞插进去的时候还和狗链缠到一起了，所以我知道当时它还在。”

“那今天早上呢？”贝蒂问。

“怪就怪在这里，小姐。我早上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它不见了。这一点我很确定，但警察还是问个不停，说我怎么知道的，万一是另一天早上呢。可我真的看到了。说真的，我现在脑子里就是一团糨糊。”

“这就奇怪了！”奈莉出去后，贝蒂沉思道，“大家都会觉得，如果狗链不见了，奈莉在打扫卫生的时候一定会注意，因为一旦找不到，她往往是第一个受到指责的人。昨晚发生的‘最后一件事’就是鲍勃来见了彭莱顿女士然后离开。”

“我没怎么注意她。”毕丽斯太太刚开口，此时恰好格里·普拉希尔来了，打断了她的发言。在这样一个不同寻常的场合，因为过于紧张而引起的焦虑，反而让他比平时更加活跃了一点。

“大家晚上好！这件事既可怕又恶心，居然用狗链行凶！但并非年轻的鲍勃所为！”

大家议论纷纷。“你怎么知道？”“警察抓到其他人了？”“我就知道不是他！他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最后一句来自茜茜。

“我之所以知道不是他，是因为这事发生的时候我正在跟他说话！”

“发生的时候？”斯洛科姆先生吃惊地盯着格里说。

贝蒂以更快的速度把疑问抛了出去：“你怎么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她问道，“尸体一直躺在那儿，直到今天下午才被人发现。”

“但是我今早下楼梯的时候，和老太太擦肩而过了。她穿着那件紫色的旧大衣，我绝对没有认错。而且我还跟她打招呼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停顿了一下，“对，我跟她说了早上好。虽然对她来说，早上不怎么好。”

“可是你为什么会走楼梯呢，格里？”茜茜问道。

“我和办公室的同事打了个赌，赌楼梯的台阶数超过了两百。其实都怪我跟他说，老太太总是走楼梯下去。这也是我从贝丽尔那听来的。我说我要数一数，今早我到地铁站的时候，电梯还没开，于是我想起了那个赌约，便精神抖擞地开始下楼梯，毕竟除此之外我也没别的事好做了。我刚走了没几节台阶就碰上了彭莱顿女士，接着在最底下的通道处，在我走向月台的时候，看到了提着一桶糨糊的鲍勃——他在站台上贴一些告示——我当时是想问他楼梯的台阶数来着，因为数着数着就遇见了彭莱顿女士，一下子打了岔，我有些不确定。”

“可是你认识鲍勃吗？”贝蒂问。

“认识，有一次我和贝丽尔在这里陪彭莱顿女士喝咖啡，他牵着塔比进来了，所以后来在贝尔塞斯公园站看到他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了。毕竟我每天早上都会去那儿搭地铁。”

“可你也不会一直跟他说话吧。”贝蒂反驳说。

“当然，但他手里提着糨糊和其他东西，连狗链的影子都没有，我敢打包票，他那样子绝对不是要去杀人的。而且那时候老太太应该已经遇害了，不然早走到楼梯底下了。”

“你看见楼梯上或者附近还有其他人吗？”斯洛科姆先生发问。

“连只虫子都没有，更别说人了，”格里宣称，“虽然平时那里总是人来人往，不是吗？”他补充道，怀疑地盯着斯洛科姆先生。

“我不知道。”那位先生严肃地说，“我猜你已经把这一切都告诉警察了？他们应该会很感兴趣的，尽管你可能并不急着公之于众。”

“你的意思是，这些话会对我自己不利？没错，我也想到了这一层：一个年轻人承认自己在楼梯上遇见了受害者，后来没有人再见过活着的她。话虽如此，但也没办法。”

“格里，你最好再说清楚一点？”茜茜问道。

“你听不明白这或许可以洗清鲍勃的嫌疑吗？”普拉希尔先生坚称，“当然，我在报纸上看到了这则消息后就立马打电话给贝丽尔，她跟我说了鲍勃的事。她去找巴泽尔了，可他一整天都不在家，所以我想着应该来这儿看看你们会不会还知道些什么。我一边往山上走一边在脑子里把所有事捋了一遍，现在我打算去警察局。”

“这里现在就有一位督察，”毕丽斯太太骄傲地说，那神情好像他是某种珍稀动物，凭借她的勇猛才将其捉了回来似的。

“真的吗？人在哪儿？运气真好！”

“等一等。”毕丽斯太太告诫他，“他还在跟黛摩尔太太谈话。”

“我的天！是不是很像报纸上描述的情形，‘那个警察急于问话的对象’，我想我能提供的信息比黛摩尔太太要多得多。”

“年轻人，若你愿意相信一个比你多活了一倍岁数的老人家，那听我一句劝，”斯洛科姆先生说，“把你知道的都一五一十说出来，除非你希望别人怀疑你。就我个人而言，我看不出这对鲍勃·瑟洛有多大帮助，没人知道老太太在楼梯上停留了多久。她的动作远没有你的敏捷，这点你要记住。”

“我是说可能有帮助。无论如何，隐瞒是没有意义的，十有八九有好几个人注意到我急匆匆地往楼梯上走去。比如检票员，他每天早上都能看到我，大概已经记住我这张引人注目的脸了。鲍勃自己可能会认为这是一种不在场证明——估计他还没想到这一点。如果我会遭到怀疑，像斯洛科姆先生好心建议的那样，我最好马上坦白。”

看到黛摩尔夫人走进来，普拉希尔先生立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晚上好，黛摩尔夫人！这是你的位子。没关系，我正好有事找督察。”

黛摩尔夫人坐回原先的位子，对他和蔼地笑了笑，又厌恶地瞥了斯洛科姆先生一眼，他稳稳地坐在彭莱顿女士那把舒适的椅子上。待她坐好后，其他人便将最新的进展如实告知。

“你们有没有想过，”她严肃地说，“如果鲍勃·瑟洛是无辜的，他会将普拉希尔先生的说辞当作不在场证明。但如果他确实有罪，他就会知道这并不构成不在场证明，也不会想到要在那次偶然的会面上做文章，制造一个不在场证明。在这类情况下，研究精神状态还是有用的。然而这只是其中一点。”

“我不觉得有多大用处，但我要把普拉希尔先生跟我们说的事告诉奈莉，”毕丽斯太太说，“或许能让这个小姑娘振作起来，但恐怕难过的日子还会再持续一段时间。就算她打碎了我最好的碗碟，我也完全不会惊讶，毕竟她现在心情糟透了。”毕丽斯太太收起针线活走了。

“至于那条狗链，”贝蒂开口道，“我不太明白鲍勃是怎么拿到手的。昨晚深夜的时候都还在大厅里，可是……”

“这很正常，”斯洛科姆先生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口吻插嘴道，“那个叫奈莉的姑娘应该说，昨晚她男朋友离开这里之后，那条狗链还挂在上面。要说服自己相信符合自身迫切愿望的东西并不难。”

贝蒂摇了摇头，但什么也没说。

“我去睡了，”茜茜说，“我的脑袋像泡在泳池里似的，已经晕晕乎乎了。贝蒂，走吗？”

她们一道离开了，但没有马上睡觉，而是凑在茜茜房间里的煤气取暖炉前，继续讨论案情。

“可怜的格里被人怀疑了！”茜茜沉思道。

“谁怀疑他呢？”贝蒂发问。

“比如那个‘慢吞吞先生’。现在可能多加了一位讨人厌的督察。可是，贝蒂，你觉得会是他做的吗？他和彭莱顿的外甥女贝丽尔·桑德斯订了婚，我猜她可能是遗产继承人——这样他就有作案动机了。”

“别瞎说！我觉得格里不会对贝丽尔的钱动什么念头，而且巴泽尔更有可能继承彭莱顿的财产，不过都还是未知数。巴泽尔曾经跟我说过，彭莱顿经常修改遗嘱，每次她觉得受够了他，就会立一份新遗嘱给贝丽尔，所以没人能确定谁才是最后的继承人。”

“我怀疑她到底有没有钱。她穿的旧衣服都破破烂烂，新衣服也好不到哪儿去。不管怎样，贝蒂，站在你的立场上，我希望巴泽尔能拿到遗产。不过，假如这一切都是格里所为，那么他装得这么无辜坦率，不正好迷惑了大家吗？”

“你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贝蒂反驳道，“那条狗链呢？他是怎么拿到的？”

“我不知道，”茜茜坦白地说，“除非他半夜蹑手蹑脚地进来。让我想想，昨天晚上它还在那儿，昨天是周四，巴泽尔带你去看电影了。但那人究竟是怎么拿到狗链的？我当然不相信是格里干的，这些都只是猜测罢了。”

“那我觉得你最好把这些猜测从脑子里清理掉，再重新思考。”贝蒂建议道。

楼下的客厅里，布兰德先生继续埋头看他的报纸，专注于自己的世界。黛摩尔夫人和格兰杰先生一直在探讨精神状态的问题，直到格兰杰先生被叫去吸烟室问话，黛摩尔夫人才回房休息。斯洛科姆先生把《标准晚报》上与案件有关的部分看了一遍，他总是把报纸留到晚饭后再看。等格兰杰先生与督察谈完话后，他便接着去了。毕丽斯太太往客厅里看了看，发现只剩下了布兰德先生和塔比。

“天哪，狗在那儿！”她恼怒地叫道，“真不知道它晚上睡哪儿。”

塔比看起来好像在任何地方都能安然入睡。毕丽斯太太走到壁炉边的地毯前，打量着它。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这只可怜的小家伙一下子失去了两个最好的朋友！鲍勃总是好心带它出去散步。为什么会这样，就在上周三……他竟然会做出这种事！还有那个去看牙医的可怜人，她已经被牙痛折磨得够呛了不是吗？！”

她提高自己的音量以引起布兰德先生的注意：“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布兰德先生？真正的人性首先表现在对可怜动物的仁慈上！应该是你记在某个剪贴簿上的话。当时我觉得太有道理了，可惜没几个人知道……行吧行吧。”

听她说完后，布兰德先生的反应有些奇怪。他放下正在剪的那页报纸，剪斜了都顾不上。

“没错，毕丽斯太太！我正好一时想不起来，你要是早说就好了！谢谢你，我很确定，现在我应该能找到那句话了。”

他将剪下的纸片、铅笔和剪刀堆成一团。他那马虎的习惯让毕丽斯太太深感头痛，因为那些残缺的报纸和碎纸片成了一堆垃圾。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布兰德先生。你把这里弄得一团糟，居然还能找到东西，真是奇迹。”

“我就是这样，一个邋遢的老家伙。别介意，毕丽斯太太，这么做能让我开心。晚安，毕丽斯太太，晚安！”

“这只狗一定是打算睡这儿了，”毕丽斯太太低声说，“但是没了狗窝和垫子，它肯定睡得不舒服。我怎么就没在警察把那些玩意封起来之前，从老太太的房里拿出来呢？活了大半辈子，我还是头一回碰到这种事，这家伙却这么无知无觉地睡着了！”

布兰德先生拖着步子走了，毕丽斯太太捡起一些他留下的垃圾扔进了废纸篓，也跟着出去了。

斯洛科姆先生回到已经人去房空的客厅，又坐回已故老太太的椅子上，舒服地叹了口气。他灌满了烟斗，重新陷入沉思，塔比一动不动地躺在他脚边的地毯上。

第四章

自白

第二天一早，也就是周六，已故的彭莱顿女士的侄子巴泽尔一个电话打到了斯洛科姆先生的办公室。

“请问你能抽出几分钟时间吗？我有点事想问问你的意见。不，不是生意上的事，是私事，很私密。因为你总是不吝给人建议，姑妈一直对你无比信任。万分感谢，我大概几分钟后就到。”

斯洛科姆先生小心翼翼地把听筒放回原处，好像听筒会伸过去咬他似的。他呆坐了几分钟，指尖轻轻地相互敲击着，眉毛也皱到一块去，在高挺的鼻梁上方相遇。一个下属打断了他的沉思，问他要不要见一位叫平克的先生，“海格特的那个水果蔬菜商”？当然要见。

“史密森，巴泽尔·彭莱顿先生等下会过来见我。让他先在外面的办公区待着，等平克先生走了再说。”

史密森轻颤一下，眼睛睁得更大了，仿佛在努力吞咽彭莱顿三个字。从昨天起，彭莱顿这个名字就因为贝尔塞斯公园站里惨死的那位老太太而传遍大街小巷。

“是！”他向老板保证后便出去了。尽管才三月，巴泽尔·彭莱顿赶到的时候却很热似的，而且一脸慌乱，于是被领去外部办公区凉快凉快，平复下心情。此时斯洛科姆先生正向平克先生夸赞水果和蔬菜的好处，后者看起来更像是个屠夫，带他进去的史密森悄悄跟打字员如是调侃，逗得他咯咯直笑。

巴泽尔焦躁不安地等待着，直到看见一位面色红润的绅士从办公区经过，他瞬间跳了起来，准备迎接斯洛科姆先生的召唤，很快，他便被叫去了斯洛科姆先生的办公室。

“彭莱顿先生，这件事太过意外，也很可惜。而且透着诡异。”

“没错，我想不通谁会干出这种事，我愿意倾尽全力找出真相，但我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团乱麻。所以我才来找你，斯洛科姆先生。”

巴泽尔漫不经心地将他的黑色毡帽扔到椅子上，用手指拨弄着已经散乱的头发，实则有意地扫视了房间里的每个角落，每走几步就观察一番。

“坐下，坐下，”斯洛科姆先生不悦地警告他，“请说你遇到了什么困难。”

巴泽尔本来在一把矮扶手椅上坐了下来，闻言立刻起身换到一个更高的椅子上。

“是这样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昨天警察来找我了，一直揪着我不放。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马上逮捕我，却又派人时刻监视我。今天在塔维斯托克广场附近吃早饭的时候，我看到有个像警察的可疑家伙懒洋洋地靠在我的座位挨着的窗户外面。现在他又跟着我到了这里。”

“有个警探在监视我的办公室？这对我的生意可没什么好处。说真的，彭莱顿先生，你不觉得你应该再小心点儿吗？”

“我觉得要是我实话实说，告诉你后面还有个跟班，你可能就不会见我了。但我打电话的时候还不确定他是谁。我只是想试探一下，看他是否真的会跟我来这里。但我想我暂时是安全的，他们还没有逮捕那个叫鲍勃·瑟洛的年轻人吗？虽然我不敢相信是他干的。但我想他们不大可能以同样的罪名同时逮捕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斯洛科姆先生的嘴巴因惊讶而张成了倒V形，眉毛也快拧成相同的形状：“彭莱顿先生，我能理解为，你有可能因为这个可怕的案子而被捕吗？我万万没料到！”

“我也没料到，”巴泽尔说，“你知道鲍勃·瑟洛的事吗？”

“我还没听说有人对他提出任何指控，但每次提到他，好像也是因为参与了莫顿太太那起入室盗窃案。这样警察就可以暂时把他拘留起来，而且有正当理由。”

“天哪，我倒没想到这一点！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并非真的认为是他干的，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名义上将他关起来，实际上却是保护他的安全，然后寻找真正的杀人犯？”

“虽然我对警方没有信心，但这的确不失为一种可能。他们或许会进一步收集对瑟洛本人不利的证据。”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我比较有利。很难解释清楚，现在的情况就是一团乱。说一下，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我把我觉得对警方有利的事情，警方想了解的都跟他们说了，至少我是这个意思，但可能叙述有些混乱。”

斯洛科姆先生向前探过身子，用一根皮包骨的手指敲击着桌面：“你有什么事瞒着警察吗？”他盛气凌人地问道，“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知道这些，特别是在这里。”他思索着，“不过，兴许我能给你好建议，还是跟我说说吧。”

巴泽尔踮起脚走到门边，突然拉开门，正在讲笑的史密森和打字员听到突如其来的开门声瞬间僵住了，仿佛电影突然按下暂停。还没等他们的脸恢复如常，巴泽尔又把门给关上了。

“好吧，”他说，“警察可能还在外面街上。”

斯洛科姆先生吓得半站起身来。

“说真的，彭莱顿先生，如果你能克制住自己，不做会继续败坏我名声的事，我将感激不尽。”

“抱歉，”巴泽尔道了歉，倒在扶手椅上，“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但你的办公室这么富丽堂皇，没有什么能毁坏它的名声。你只需每天上午10点准时到公司，即便在门垫上发现了一具尸体，他们也不会对你有所怀疑。可我却会被继续纠缠下去。”

巴泽尔深吸一口气，跷起了二郎腿。

“昨天早上我出门去看尤菲米娅姑妈了。因为我收到她寄来的一封信，说要剥夺我的继承权。”

斯洛科姆先生同情地笑了。巴泽尔并未注意。

“好像是上次我和她一起喝茶——那天应该是周三，我走的时候，她无意间听到我在大厅里对贝蒂·沃森说了几句不得体的话。”

“不得体？”斯洛科姆先生饶有兴趣地问。

“她是这么形容的。事情是这样的，那天贝蒂下班回来，我们刚好碰上聊了一会儿。我确定我把客厅的门关上了，如果有人开门想要偷听，那他们心里肯定在期待能听到一些出乎意料的秘密。尤菲米娅姑妈大概就是这么想的。她本来已经为了别的事和我吵得不可开交了。昨天早上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我想还是赶紧去汉普斯特德解释清楚比较好。”

“可是为什么非得早上呢？”斯洛科姆先生语气严肃。

“因为我是在喝早茶的时候看到的。我现在想起来了，有意思的是，信居然不是周四到的，以往只要尤菲米娅姑妈不高兴了，她就会马上说出来。但那次却在周五才收到信，我下午要出去，是几天前约好的，毕竟矛盾已经持续好几天了，所以想着最好还是马上去见她。如果我能早点到那儿，说不定会扭转她的印象——她总是说我太懒了。所以……”

“等一下，”斯洛科姆先生抬起手指示意他停下，“彭莱顿女士的信上的日期是周三还是周四？”

“审犯人呢，”巴泽尔抱怨道，“不清楚，我直接撕开了，没注意日期。很重要吗？”

“没有，你继续。”

“到了地铁站，我想起周三那天她提了一句，说约好周五去看牙医，应该会等天一亮就动身。我在想，我一大清早爬起来还特意打扮，要是错过了就太糟心了。我记得她为了省钱总是会去贝尔塞斯公园站坐车，而且是走楼梯下去，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她现在正颤颤巍巍地下楼梯。于是我在贝尔塞斯公园站下了车，环顾了一下站台和通道，我越来越确信尤菲米娅姑妈就在楼梯上。于是我只好往上走。”

“上楼！？”斯洛科姆先生惊恐地喘着气说。

“你瞧，”巴泽尔说，“我是不是很卑鄙？我还是先说完吧。我开始往上走，同时在心里骂自己白痴，意识到还得走挺久——然后我突然发现一堆乱扔在楼梯上的旧衣服。我一个没注意差点踩了上去，因为当时正低头喘着气。那件紫色的旧大衣太眼熟了，接着我就看到里面包裹着的是尤菲米娅姑妈。她脸朝下趴倒在地，感觉像是绊倒了朝前摔去，这是我第一个想法，但我扶她起来后，却发现她脸上一片惨白，然后我看到她的脖子上缠着什么东西。她已经死了，这一点毫无疑问。这太可怕了，尽管她的存在对家人来说是一种折磨，可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到底是哪个畜生干的？一股莫名的愤怒涌上我心头，警察必须马上抓到他。我开始像疯子一样往上跑，但很快就上气不接下气，心里合计下楼会比较快，于是立马掉头往下。我心里开始思考该怎么跟警察说——然后我突然想到自己来这儿的目的。你知道吗？我就那样坐在楼梯上思考对策。我被吓坏了。我想到了别人会怎么看——或者说我自己觉得别人会怎么看。我爬楼梯干什么？他们会问。斯洛科姆先生，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相信。我明白这听起来很奇怪，但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感受。我知道自己像个傻瓜，但我就是想不通。”

“这一切都发生在什么时候？”斯洛科姆先生冷冷地问道。

“时间？天哪，我不知道。一大早，可能10点钟的样子，或许更早。”巴泽尔不安地环顾四周。

“你有确切的证据能够证明吗？”

“证明？不，我什么都证明不了。这就是棘手的地方。我坐在楼梯上，能想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如果别人知道我和尤菲米娅姑妈都出现在楼梯上，他们会认为是我杀的。很明显，她的钱，再加上我们不和。”

“可是你说她剥夺了你的继承权？这一点可以证明你不会因为她的死亡获益。”斯洛科姆先生指出。

“这也没法肯定。她或许根本就没写，也有可能撕掉了。不管怎么说，我当时的想法就是，得趁别人还没看见我之前赶快离开，坐电梯上去，再到弗兰普敦找她，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我继续下楼梯，走到底后我四处张望，等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想到我不能这么做。我的脑子还在发蒙，我觉得直接去弗兰普敦找姑妈不妥当，明知道她还趴在楼梯上，我绝对演不出来，而且那样人们就会知道我当时在车站附近。于是我冲向站台，上了地铁准备去艾奇韦尔。”

“艾奇韦尔？”斯洛科姆先生发出疑问，仿佛在说，“艾奇韦尔还有人去吗？”

“有，那趟车恰好进站，另一个站台空无一人。等进了车厢，我想到一个好主意。我去看望老彼得——他住在戈尔德格林站附近，是个性格粗犷的俄国人。我早前就是这么打算的，在见完尤菲米娅姑妈后去找他，看看他给贝丽尔画的画怎么样了，通常只有早上才能见到他的人。”

“你有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你打算去见这个人？”

“没有。我还能跟谁说？哦，我好像和我的房东太太瓦迪莱托说过，我可能会在戈尔德格林吃午餐。我不确定。我坐在那节该死的车厢里，试着冷静下来，到达戈尔德格林时，我感觉好多了，但走路依然有些不稳。在去彼得家之前，我在希思街上走了一会儿。然后我心想，这样也不好——或许会有人看到我像只迷路的羔羊一般四处游荡，心生怀疑一下子就把我给记住了，所以我赶紧去了彼得家。”

“他说得出来你是几点打的电话吗？”

“我觉得不会。他比我更没有时间概念。他妻子倒是挺清醒的，但她当时似乎不在——哦，对了，她后来回来了。”

“那天剩下的时间你是怎么过的，彭莱顿先生？”

“我和彼得夫妇一起吃了午餐，心安了不少，想要一直待下去，但最后不得不在下午茶时间之前离开。我走到戈尔德格林站，但实在是不想再去地铁站了，我知道经过贝尔塞斯公园站的时候，我一定会忍不住下车去看尸体是否还在楼梯上，所以我坐上了一辆公交车。我不想回家，警察可能在那儿等着我，要我辨认尸体之类的，于是我去了索霍区随便找了个地方吃晚饭，坐在那儿抽了会烟，才回家。”

“那有人等着要问你话吗？”

“警察去过了，说他们会再打来。我的表妹贝丽尔开的门。我只告诉她我去戈尔德格林看彼得，然后和一个朋友吃晚饭。那个时候我已经在报纸上看到了这则新闻，所以我想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我有点心烦意乱。后来警探来了，我把自己觉得对他有利的部分都告诉他了。”

“你究竟跟警察说了什么，彭莱顿先生？”

“幸好我先见的是贝丽尔，虽然我跟她说我去和朋友吃饭，但警察恐怕是不会相信的，他们很有可能会要我说出具体是谁。”

“其实你是一个人吃的饭？”

“没错。一个人吃饭还是不犯法吧？我把我对贝丽尔说的话告诉了警察，说我下午先去影院打发时间，接着去索霍区吃了点东西，因为已经过了我平时的吃饭时间，瓦迪莱托知道我不会回去吃了。这样不会露馅，因为周四那天我的确去新维克影院看了电影，座位号也记得。虽然他们并没有问，但以防万一嘛。”

“周五那天的事，你对别人讲过其他版本吗，彭莱顿先生？”

“没有，除了瓦迪莱托，但我跟她也没说太多。只说我去戈尔德格林看望了一个朋友，顺便吃了午饭，然后被留下了——强调了‘被’，所以才赶不回来吃晚饭。她对此早已习惯，而且她当时心情很好，已经看到了晚报上的新闻，所以没有太在意我说的话。”

“你没有跟别人说起过周五你是怎么过的吗？”

“没有，在我印象里是没有的。我来想想，见了彼得夫妇，再坐公交去了索霍区，最后回家。瓦迪莱托、贝丽尔、警察、床，就这些了，没了。对了，今早我还没起床的时候，格里·普拉希尔打了电话过来。他那天早上好像去了贝尔塞斯公园站，下楼梯的时候还碰到了我姑妈——那会儿她还活着。很稀松平常。那天的楼梯好像格外热闹，平时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我告诉他，周五早上，我坐地铁去了戈尔德格林，姑妈被害的时候地铁正经过贝尔塞斯公园。接着说我在吃完晚饭后才回家，并未提到索霍区，也没说有没有人一起。”

“好吧，彭莱顿先生，我们得先把事实弄清楚，再仔细理顺，然后决定有什么最佳办法。不过午饭前，我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你外面那位朋友一定等得不耐烦了，你最好别继续待在这儿了，但也许你的房东维德……”

“瓦迪莱托？可以直接叫她瓦迪洛……”

“知道了，或许可以让瓦迪洛太太再做一次午餐，我们去你那里详细商讨。饭店是不能去的，弗兰普敦也没有能让人聊私密话题的空间。”

“那再好不过了！很高兴邀请你共进午餐，斯洛科姆先生。我现在最好赶紧回去，等着你过来。”

“也不必干等……”斯洛科姆先生建议。

“那用点心佐酒，边吃边等好了，或者想想杀人案，但那真不是我的强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先告辞了，彭莱顿先生。1:15怎么样？我会走回塔维斯托克广场，我很喜欢散步。”

巴泽尔离开办公室后，斯洛科姆先生走到窗边往下看，透过斯洛科姆商业代理公司的白色陶瓷招牌与墙面的缝隙，看到一个穿着棕色长靴、头戴圆顶礼帽的懒汉开始有了动作，一边刻意落后巴泽尔几米，一边避开查令十字路上的行人。

斯洛科姆先生用手指焦躁地敲击着窗台。

“傻子！”他喃喃自语，“说辞漏洞百出。”

说完斯洛科姆先生的思绪又重新回到水果、蔬菜、烟草和其他正经生意上来。

第五章

斯洛科姆先生的建议

斯洛科姆先生来吃午饭的时候，巴泽尔·彭莱顿正随着收音机里播放的“午餐音乐”的伴奏，跳着华丽的舞步。前者在门口停住了，脸上露出难以忍受的表情。

“抱歉！”巴泽尔说着关掉收音机，“总得找点事做打发下时间。何况这是BBC放的，我也没法拒绝不是？”

斯洛科姆先生随手把门关上。“我建议，”他说，“把要紧事留到午饭后再聊。瓦迪洛太太总是进进出出的……当然了，偶尔提到你姑妈的意外很正常。”

瓦迪洛太太端着一盘肉排走了进来。“你得好好吃点东西了，彭莱顿先生，”她劝道。“不好意思，先生，”接着又转向斯洛科姆先生道，“彭莱顿先生的心情很不好，早上吃的东西连蚊子都喂不饱，希望你别介意，他平时胃口很好的。”

他们匆匆吃着午饭，很少交谈。巴泽尔坚定地对斯洛科姆先生说：“我是真心想向你请教，也愿意听，但有一点不必劝我，那就是让我跟警察坦白一切。我做不到。所以你得帮我保密。”

这时瓦迪洛太太进来了，斯洛科姆先生正好顺水推舟，没有明确表态愿意当同谋。

等瓦迪洛太太默默地收拾好餐具离开，他俩在烧得正旺的炉火两侧坐了下来，斯洛科姆先生拿出一本黑色的小笔记本。

“我说，”巴泽尔有点慌神，“你不是打算写下来吧？这样太危险了，而且感觉像警察问话似的。”

“放心，我会谨言慎行的。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把每一点都记下并且串联起来，可能会更加直观清晰地看到每个细节的相关性和重要性。当然了，这些记录事后肯定得销毁。首先，彭莱顿先生，你今早告诉我，你在电话里对普拉希尔先生说，案发时，你在地铁上，而且那时正经过贝尔塞斯公园站。为了方便起见，我们将此称为公众故事，容我问一句，你是如何得知谋杀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我的天！我又犯了一个低级错误吗？听着，斯洛科姆，大家都知道我姑妈肯定是在楼梯上与格里相遇后不久遇害的，那是几点来着？大概9:20。没人会觉得她会坐在那儿等着凶手过来。”

“没错。我只是想提醒你，彭莱顿先生，不要根据你那次不幸上楼之旅的所见所闻来阐述任何事，那次探险其实并没有发生。请不要以为我会纵容任何欺骗警察的意图。但我不得不说，你的鲁莽和搪塞让你自己陷入了不利境地。一旦警方觉得一个人不诚实，那他们也就不会太相信那人之后的话了。”

“你不必反复强调，斯洛科姆先生。我很清楚我现在的处境有多糟糕。所以我才征求你的意见。可我还能跟警察说什么呢？哦对了，瓦迪莱托告诉我，警察问了她周五早上我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说是9:20。我觉得差不多。她在8点钟给我端来早茶，我一看完尤菲米娅姑妈的信，就冲她喊了一声赶紧把早饭做好，然后跳下床，没完没了地忙活起来。她说我大概是在8:45吃的早饭。”

“如果瓦迪洛太太对于你什么时候离开这所房子的说法十分肯定的话，倒不失为你的一个有利条件。彭莱顿女士在周五早上9点离开弗兰普敦。她和牙医克拉姆比先生约好10点去卡姆登镇。应她的要求，是我打电话过去预约的。她离开弗兰普敦的时间，有几位房客都能证明，包括我。”

斯洛科姆先生一丝不苟地在他的小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些时间。

“现在我们来重新梳理下事件，”他继续说道，“有些地方，我们可能会被假设迷惑。今早我在报纸上看到贝尔塞斯公园站有一位职工在周五的时候，注意到了朝楼梯走去的彭莱顿女士，他觉得大概是9:15。下一个见到还活着的她的人是普拉希尔，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

“不过当然了——我是说，格里他……”

“我们在梳理事实经过，不要带私人感情，”斯洛科姆先生冷冷地指出，“普拉希尔先生说，他在楼梯上从彭莱顿女士身边经过的时候，离9:15又过了几分钟，和他平时上班到贝尔塞斯公园站的时候差不多。他不太清楚确切的时间，但他是在9:20之前到达楼梯口的。他在那儿停了一会儿，和在过道里遇上的鲍勃·瑟洛聊了几句。”

“我听格里说，鲍勃手上提了一个桶子。但他说没什么——我的意思是，瑟洛的出现没什么可疑的地方。”

“我猜你也看不出来普拉希尔先生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吧？”

“不能这么说，不过他可能在另一侧的通道。”巴泽尔指出。

“没错。但有必要把每一点都说清楚。按照官方的说法，直到下午才有人看见彭莱顿女士，不管她是死是活。但她应该是在碰见普拉希尔先生之后的10分钟内死的。你应该听说了他们是怎么发现尸体的？”

“格里和贝丽尔跟我说过一些，但描述得很混乱，我听得不是很明白。”

“我从毕丽斯太太那里了解到的是，彭莱顿女士说她会和往常一样回来吃午饭，最后却没有露面，让那位好心的女士十分着急。毕丽斯太太给克拉姆比先生打了电话，得知彭莱顿女士并未赴约。然后毕丽斯太太给你打了电话——也就是说，她拿到了这里的号码——瓦迪洛太太告诉她，你出去了，你的姑妈也没有在这里。毕丽斯太太急忙赶到贝尔塞斯公园站打听。没人见过彭莱顿女士，那个后来说看到她的人当时肯定已经下班了，于是毕丽斯太太报了警。警察在知道你姑妈有走楼梯的习惯后，就去查看了楼梯，结果你已经知道了。”

“鲍勃·瑟洛怎么扯进来的？哦我想起来了，我姑妈在纸上写了他的名字，带在身上。”

斯洛科姆先生把胸针的事讲了一遍，这是他从毕丽斯太太那儿听来的。

“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巴泽尔说，“我的意思是，尤菲米娅姑妈为什么要把他的名字写在信封之类的东西上？又为何要随身携带？”

“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好奇怪的，”斯洛科姆先生厉声道，“你肯定知道你姑妈有个习惯，喜欢把东西藏在特别的地方，而在找到她中意的地方之前，她总会把那些东西搁在她那个大号手提包里随身携带。她是个特别细致的人，所以把胸针包起来，在上面写下鲍勃·瑟洛的名字这事儿，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你看，信封并非在她的包里，而是口袋里！”巴泽尔说，“我在报纸上看到的。”

“这有什么意义吗？”斯洛科姆先生哼了一声。

“是你说的‘手提包’，”巴泽尔生气地说，“我是遵照你的指示，力求准确。可她打算怎么处理胸针？要么留给那姑娘，要么如果她一定要管到底的话，那就应该交给警察了才对。”

“显然她的行为有些不寻常。你姑妈对年轻的瑟洛很感兴趣。或许她一直拿着胸针，直到从他那里得到某种保证，说他会把胸针还给主人或者交给警察。她带在身上很可能是为了防止那个叫奈莉的姑娘趁她不在的时候把它找出来。”

“除了最后一点，其余部分都不太像是我姑妈的作风。她是个冷酷无情的老妇人，我不觉得她会对这个年轻人有什么兴趣，除了想让他免费帮自己做事。因为之前她雇了一个女孩帮她遛狗。”

“那只贵宾犬吗？”斯洛科姆先生问。

“它好像不是贵宾犬，不过不重要。我觉得瑟洛已经完了，可怜的傻子。即便他洗清了谋杀的罪名，地铁站的工作也肯定保不住了。而且他和一起盗窃案有关联，这会让警察相信他也有杀人的可能。”

“毫无疑问，眼下瑟洛就是那个既有机会又有动机的人。”

“格里觉得这个机会不一定成立。”

“普拉希尔先生说，他从彭莱顿女士身边经过的时候，她还没下几阶楼梯，缓慢移动着。他自己下去后，停下来和瑟洛聊了一会儿才离开。我们有理由认为，如果瑟洛径直走上楼梯，肯定会在彭莱顿女士走到楼梯最下层之前遇到她。而且据我所知，发现尸体的地方离楼梯底部不远。”

“我觉得不太可能，而且动机也不是很明确。”巴泽尔坚持道。

“大概是为了找回胸针。他从奈莉那儿知道了它被彭莱顿女士拿走了。也许他正在找的时候听到你上来了。但侦查犯罪不是我们的事。时间快到了，在我走之前，我们赶紧把你当天的所有动向过一遍，不会告诉别人的。”斯洛科姆先生看了看笔记，“9:20你离开这里，然后去了哪里？”

“沃伦街站，步行10分钟。”

“买了一张去哪里的车票？”

“汉普斯特德，后来我才犯蠢想去贝尔塞斯公园的。”

“到贝尔塞斯公园的票会便宜些吗？”

“对，去汉普斯特德要多一便士。”

“到戈尔德格林还要再加一便士？”

“没错，周五我在戈尔德格林站下车才想起来。我把车票递给检票员的时候就慌了，但是我看他在检票，我总得说点什么，于是我赶紧解释说我买完票又改主意了，然后补了票。”

“如果你什么都不说，直接把车票连同一便士递给他，也许就不会那么引人注意了。”

“天哪，斯洛科姆先生！你如果去犯罪一定天衣无缝，什么都能想到！”巴泽尔赞叹不已，“但买票补票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你什么时候到戈尔德格林的？”

“我说了我什么时间都不记得。”巴泽尔说。

“先暂时回到贝尔塞斯公园。如果问你在看到尸体后，什么时候离开车站的，我想也是白问吧？”

“是啊。谁这么可恶发明了时间这个玩意儿！”

“但是你能说出，有没有在那里遇到或者看到任何认识你，有可能认出你的人吗？”

“没有。我跟你说过，我悄悄躲在楼梯上，直到确认没有问题了，才跑到站台，上了地铁。或许有一两个人进进出出，但我觉得他们没有特别注意到我，我也没注意到他们，只顾着自己了。”

“还是有风险，这毫无疑问。特别是你在偷偷摸摸地跑来跑去的时候，就已经很明显地表示你心里有鬼了。继续，你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到戈尔德格林的朋友家的，那你知道你在希思街走了多久吗？”

“在我卷入另一桩案子前，我一定要买块表带着。不，我不知道，我只是闲逛了一会儿。可能有一刻钟，也可能是半小时。我的鞋子上沾满了泥。”他补充了一句有用的信息。

“从戈尔德格林站到你朋友家有多远？”

“小跑的话10分钟。他家在北边。”

电话铃响了，不是悬疑小说里那种意味深长的音符，就是通常的那种持续不断的震天响的铃声。巴泽尔冲向电话。

“你好，对，我是巴泽尔。哦！”

他放下听筒，转向斯洛科姆先生。

“警察一直在问彼得的妻子，我昨天是几点到那儿的，在那儿待了多久。”

斯洛科姆先生正思考着他草草记下来的笔记，似乎没有注意到巴泽尔，但他心不在焉地嘟囔了一句：“大概10点，或者10点过几分。”

“我不知道，迪莉娅，”巴泽尔对着电话说，“你知道我从来不记时间。但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你觉得是几点？哦对，我到的时候你出去了。彼得怎么想？不，他当然不会知道。这有什么关系吗？我想我是在10点后不久到你家的。没错，10点，你很惊讶是吗？我居然这么早。我说了那时候我心情好。什么？是的，我后来确实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太早起床的缘故吧。是的，我现在就去，谢谢。彼得怎么样？你10点后才出门？我记得我到的时候，彼得说我刚好和你错过——当然不算完全错过。这没什么好纠结的，不是吗？我是说时间。警察都是蠢货，他们的例行公事就是查明每个人都去了哪里。我说，迪莉娅，我的帽子落在你家了。不，我没有猫，是帽子不是猫……没错，一个圆顶礼帽。肯定在你那儿，我昨天忘记带走了。我就猜到你不会在客厅里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注意到我的帽子，就算被你哪个声名狼藉的朋友顺走了我也不觉得惊讶。肯定是落在你家了，我回家的时候没有戴帽子。我下次去的时候再拿吧。别担心。好，再见！”

“我刚才表现不错，对不对？”巴泽尔说着坐回椅子上。

“圆顶礼帽是怎么回事？”斯洛科姆先生问。

“我昨天出门的时候戴的，可恶的玩意儿！抱歉，如果是年长的，受人尊敬的长辈戴当然没事，但我永远都戴不习惯。只是因为尤菲米娅姑妈觉得它看上去很绅士——可怜的尤菲米娅姑妈！但我回家之后发现帽子不见了，但愿我没把它落在楼梯上！不，我肯定不会犯这种错误。可能在地铁上，也可能在彼得家。总之我昨晚一进家门，瓦迪莱托就发现它不见了。”

斯洛科姆先生极为不赞同地盯着巴泽尔。

“彭莱顿先生，你是说你把一顶圆顶礼帽留在了别的地方，而且粗心大意到不记得丢在哪里？”

“就是这样，”巴泽尔肯定道，“无所谓了，我也用不上了。”

斯洛科姆先生重重地叹了口气。“彼得太太刚才对警察说了什么？”他问。

“她说她大概是在10:15出去的，我在那儿之后不久就到了。但你知道的，红发女人都一样的靠不住。”巴泽尔沮丧地说。

“你告诉警察周五早晨你比平时起得早，催促瓦迪洛太太准备早餐，然后以不同寻常的速度出了家门，去拜访……”

“库图佐夫。当然了，我没有强调及时、早到等字眼，我只是说我吃过早饭就去了。”

“可你并不知道瓦迪洛太太是不是已经向警察详细地说明了你很早就吃完了早餐，然后匆匆出门吧？”

“但肯定……好吧，她很健谈，只要我能在9点前起床，她就会为我感到自豪。”

“正是如此。现在想想周五早上你在床上看到你姑妈的来信这事吧。事实上，我们知道这就是你早起的原因。有没有可能还有别的人知道，或者以为你收到了这样一封信，而这封信对你的行为会造成影响呢？”

“尤菲米娅姑妈的信……让我想想。是瓦迪莱托给我端早茶的时候一道送来的，我看到的时候估计叹息了一声，收到尤菲米娅姑妈的信通常没啥好事。瓦迪莱托现在应该已经知道那封信了，如果她对它的兴趣和对我胃口的兴趣一样大的话。”

“你真的跟瓦迪洛太太提过那封信吗？”

“你还想问要是提过，是什么时候提的，对吧？我不知道。假如有人拿了一封信给你，你就看着它说了句‘该死’，这算是提过吗？”

“就我而言，在外人面前对自己的私人信件发表任何意见都是不寻常的，尤其在对方还是你的雇员的情况下。”斯洛科姆先生谨慎地说。

“你说得对。我看完信以后，大喊了一声，让瓦迪莱托快点做早饭，但有没有说我打算去找姑妈或者这封信是姑妈写的，我就不记得了。”

“这就不太妙了，还有其他人在吗？”

“还有贝丽尔。我想想……我告诉她那天早上我收到了尤菲米娅姑妈的信吗？我很确定没有。我不希望她知道我在那天和老太太有任何的联系。我想起来了，我跟她说，我早上醒来精神抖擞，突然想起了彼得要给她画的画像，于是我赶紧下床收拾，赶去戈尔德格林确认一下。那是我打算送给格里和贝丽尔的结婚礼物——至少之前是的。如果我因为谋杀尤菲米娅姑妈而被绞死了，就更不可能送出去了。那会给结婚典礼蒙上一层阴影不是吗？”

“在我看来，彭莱顿先生，当下比较明智的做法是，把你和这件事有牵连的可能性从脑子里抹掉，至少要想象你自己是无辜的。”

“这话就不中听了，斯洛科姆先生。我刚才说了，想到我那么早就动身去看她的画像，贝丽尔非常高兴。她对我说的话深信不疑。”

“你也告诉警察，你去找库图佐夫先生看你表妹的画像了？”

“我不记得我跟他们说去找彼得有什么事了，可能只是说了我去看看他。不过我的目的的确就是如此。我告诉过你，在看到尸体之前，我就想去拜访他。”

“他或者他的妻子可能会告诉警察，你为什么会去找他吧。”

“我不知道。到他家之后，我一直犹豫着不敢说正事。我连自己说过什么都不太记得了。但在我走之前，我们确实聊到了那幅画。应该是迪莉娅先提到的，不过我也说了，没人知道迪莉娅对警察说了什么。她会对任何人说她想说的事情。”

“这就真的大事不妙了，彭莱顿先生，太不妙了。如果你真犯了罪，你的行为已经将你暴露无遗。”

“如果我是一名罪犯，我的表现或许就会谨慎得多了。而且俗话不是说，做生意，不要在刚见面的时候就直奔主题吗？”

“我真没想到，此事居然如此复杂，需要采取这么迂回的方式。”

“你不了解老彼得。只要和他扯上关系，就得小心着点。不过你也很可疑。难道你不觉得是我干的吗？尤菲米娅姑妈或许是个讨人厌的老太太，但我发誓……”

斯洛科姆先生抬起一只手：“够了，彭莱顿先生。我的习惯是相信别人说的话，相信同胞的善意，除非证据确凿。但还有一点，你并不完全信任你的表妹，没有把事情的全部经过告诉她，和你告知警察的说法至少有一些出入。你告诉她，你和一个朋友在索霍区吃了晚饭——我猜你是想给她灌输你约了朋友这一信息对吧？另一种说法是，你去看电影了，再单独吃了一顿简餐，因为当时太晚，赶回家吃饭来不及。这两个故事都已经传出去了，可能不久就会被同一个人听到。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等等，我不是因为不信任贝丽尔才没把所有事情告诉她。只是看到尤菲米娅姑妈那样趴在楼梯上，脖子上还勒着塔比的狗链，那画面太残忍了，我的行为也有些欠妥，怕她会担心而已。至于如何处理，我不知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吧？唯一的问题是，在尤菲米娅姑妈的尸体被发现后那几个小时里，我在干什么，得圆回来才行。”

斯洛科姆先生摇了摇头，神情恼怒又失望。

“彭莱顿先生，你难道还没有认识到，对于你所有的行为，你至少应该要能自圆其说吗？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人通常不会对自己的行为作出自相矛盾的解释。”

“我又没犯过罪，我怎么知道。”巴泽尔坚称，“从一开始我就不明白。”

“意气用事可帮不了你的忙，”斯洛科姆先生严厉地说，“还有一点，索霍区那家餐厅里的人认识你吗？警方可能会前去调查，发现你在那里待的时间比你说的要长。”

“我觉得他们没有怎么注意到我。我和大多数人一样，很多人都是那儿的常客。”

“关于这个，我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你最好这几天不要频繁出入那里了。”

“好吧，反正我本来就不常去。”

“彭莱顿先生，现在必须得想一想，你跟你表妹说的那些话，要如何补救回来。她值得信任吗？你能直接告诉她，因为听说姑妈去世的消息十分难过，所以周五晚上你说的话其实不完全准确？”

“我当然信任贝丽尔。但我不想让她担心。她为这事已经够难过的了，现在格里又被牵扯进去，情况更加糟糕。想想看，我和格里竟然在同一天上了那个该死的楼梯！看来尤菲米娅姑妈有种邪恶的力量，引诱我俩到那个致命的地方。天哪！她一定在暗自发笑。我觉得我应该告诉贝丽尔……”

“彭莱顿先生，我还是别知道你要对她说什么为好。我对这些漏洞百出的说辞很是反感。不过请你记住，她有可能会受到警方的严密盘问，一个年轻女子往往经受不住这样的拷问，所以最好还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贝丽尔可冷静了，她不会慌的。而且她说话的语气特别平静，即便你知道她在撒弥天大谎，也会忍不住相信她。她也很会哄尤菲米娅姑妈开心。即便是整个苏格兰场的警察和大主教，也没法让她说出任何她不想说的话。”

“那这事你自己看着办，彭莱顿先生。还有一点，你知道彭莱顿女士的遗嘱的内容吗？据我所知，你和你表妹是她的共同继承人，而你会继承大部分的遗产。”

“尤菲米娅姑妈三天两头地改遗嘱，她在那封信里说，她已经立下一份新遗嘱，将大部分遗产留给贝丽尔。所以你瞧，我没有任何动机在周五早上杀害她，对吧？”

“啊！”斯洛科姆先生似乎受到了启发，“那封信撕毁了？”

“对……真该死！”

“你姑妈没有在信里说她把那份新遗嘱放在哪儿吗？”

“没有！不过她很有可能塞在床垫底下了。”

斯洛科姆先生收拢指尖，仔细端详着：“彭莱顿先生，如果有机会的话，你最好在警方面前提一提那封信，语气要真诚，说她在信里暗示剥夺了你的继承权。这样会消除你的犯罪动机。”

“是的，我明白。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重新立了遗嘱，如果警察知道了那封信，却没找到遗嘱，难道不会怀疑是我把它毁了吗？她总是把立遗嘱挂在嘴边，但我估计有一半时间都是嘴上说说而已，不过她确实保留了一部分印好的文件，有一次她给我看过，在她多少还算正常的时候——我是说，在她不是特别生我气的时候，就会如你所说，将大部分财产都给我。但如果跟我说她其实一无所有，我也完全不会惊讶。”

“可是据说她继承过一大笔钱？只是平时过得十分节俭。当然了，弗兰普敦够体面了，也相当舒适，但还算不上奢侈。”

“当然不算奢侈了！我姑妈的确从杰弗里伯伯，也就是她哥哥那儿拿到了约3万英镑的遗产。她不可能全部花光，而且还能省则省——抠门惯了，没办法。她并不急于让我衣食无忧。不过她有可能把这些钱捐给一间狗舍，或者某个教导工人阶级不要把钱浪费在留声机上的协会。”

“肯定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更为确切地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了，”斯洛科姆先生又看了看他的笔记，“至于到汉普斯特德的那张车票，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平时都是买的去那里的票，应该也不会引起怀疑。因为你经常去汉普斯特德，养成了习惯。”

“好主意！”巴泽尔赞同道，“这个没问题。”

“彭莱顿先生，在审讯前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应该是周一？这种案子一般都比较简短。现在我得好好想想你告诉我的这些令人不安的消息。”

“可是，你不打算告诉我该怎么做吗？”巴泽尔一脸苦恼地问。

此时传来一阵小心翼翼地敲门声，瓦迪洛太太进来了。

“桑德斯小姐和普拉希尔先生想见你，先生。我告诉他们你正和一位先生谈事情，他们在外面等，问你能不能见见他们。”

“我马上就走了。”斯洛科姆先生生硬地说。

“斯洛科姆先生是我朋友，瓦迪洛太太，不是警察。”巴泽尔向她保证道。

瓦迪洛太太怀疑地打量这个不苟言笑但衣冠楚楚的小个子男人。

“彭莱顿先生，别开玩笑了。我从没想过你会请警察来吃午餐。我直接带桑德斯小姐和普拉希尔先生过来，可以吗，先生？”

“好。”

斯洛科姆先生告辞了：“彭莱顿先生，你要记住，周五你向警察交代的经过才是正确的——目前来说是这样。就算有点不想提起那痛苦的一天也是情有可原的。还有彭莱顿先生，我建议你，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接受媒体的采访。祝你愉快。”

“等下，我什么时候能再和你见面？你可以花时间好好想想，明天一整天我都要和家人待在一起……”

“我来你家或者你去我办公室都不太好。周一早上吧，再早起一次，享用早餐对你也有好处。彭莱顿先生，你能不能早点动身去见我，陪我做个简单的体检？我会在9:05离开弗兰普敦，或者提前5分钟，对，9点吧。我在教堂巷和罗斯林山的拐角处等你。”

“可是9点也太早了吧！”斯洛科姆先生溜出房间时，巴泽尔冲他抱怨道，“好吧，我也只能照做了。”

出来后，斯洛科姆先生环顾四周，寻找那位穿棕色靴子，戴圆顶礼帽的男人。他不在，只有另一个懒汉懒洋洋地靠在广场的栏杆上。“大概换班交接了吧。”斯洛科姆先生自言自语道。他迈着轻快的步子向前走着。“真是个毛头傻小子。”他咕哝着说，“他居然会跑来问我的意见！”

第六章

媒体出动

在巴泽尔·彭莱顿将他在周五的种种行为告诉约瑟夫·斯洛科姆的时候，《每日访谈》《晚间快讯》和《周日快讯》的记者们及其同事和竞争对手，都在急切地找寻彭莱顿女士一案的凶手的踪迹。周五那天，他们谁都没能收集到多少细节，不过在毕丽斯太太出现在视线里之前，有一个人已经从奈莉那里得知了一些内情。该记者推测，或许换个时间，毕丽斯太太也不会拒绝透露她自己对这一事件的看法，因为那时候她正和凯尔德督察说话，不应打扰她。

周六的晨报根本没有写清楚周五早上尤菲米娅·彭莱顿女士打算去看牙医，以及下午尸体才被发现的细节。他们企图通过描述贝尔塞斯公园站里升降电梯旁的旋转式楼梯来转移读者的视线，减轻他们的好奇心。他们数了数台阶，检查了靠墙处的狭窄凹槽，寻找可能被警察忽视的线索，但里面只塞满了香烟盒、纸片和烟草屑——一些堆积了数月甚至数年的垃圾——根本不可能找出任何有用的东西。他们注意到楼梯的表面有一层坚硬的物质，脚踩上去会发出声音，但很微弱，而电梯门的咔嗒声和乘客匆匆上下地铁的脚步声则从下面清楚地飘了上来。

楼梯通向下面的一个短通道，通道又连接了两个主通道，乘客一下电梯就可以直接走到站台，反之亦然。细心的记者指出，有经验的地铁乘客经常使用楼梯底下的这条通道作为捷径，因此任何人从这里经过都稀松平常，即便楼梯本身很少有人使用。如果有人站在楼梯的最下面一阶，底下的通道便一览无余，匆匆而过的人们因为背对着，也不会注意到他。

这一切只是想表明，任何人都有可能从楼梯底下上来，然后沿着同样的路线离开，同时不会被人发现。除非格里·普拉希尔是凶手——似乎没有人认为他是——但几乎可以断定，罪犯先是上了楼梯，走到彭莱顿女士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勒死她后又下了楼。任何靠近楼梯顶端的人都可能被车站的工作人员发现，他们确信只有彭莱顿女士和格里·普拉希尔是在周五早上走楼梯去站台的人。

消息灵通的媒体很快便打听到了格里·普拉希尔的相关信息。他与彭莱顿女士的外甥女订了婚，但大家都认为主要继承人是巴泽尔·彭莱顿，而不是贝丽尔·桑德斯。他就是个普通的年轻人，是一家股票经纪公司的初级合伙人，没有理由对老太太怨恨在心。他也不太可能知道彭莱顿女士预约好了牙医，也没有道理能预知自己会在楼梯上遇见她。他毫不掩饰地表示自己在周五早上看到她了。没有迹象表明他有机会从弗兰普敦拿到那条狗链。

据说警察检查了楼梯扶手上的指纹，结果发现指纹多到令人为难的地步。格里在那儿留下了记号，鲍勃·瑟洛也留下了记号，但这很容易解释，因为他在地铁站工作，时常要走楼梯——不过据大家所知，周五那天不需要。地铁站的其他工作人员作证，即便鲍勃的指纹出现在了尸体的区域，也是在他平日里当值时留下的，再正常不过了。

更不可思议的是，记者从工作人员处得知，在被尸体覆盖的台阶上发现了一个往上走的脚印。关于这一点很难得到任何确切的消息，警方也不想谈论此事，显然至关重要，而且据推测，这个脚印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在那天早上出现在楼梯上的人。但那人究竟是如何在台阶上留下一个持久的脚印，而且没被记者发现的呢。他们谨慎而准确地将其称为“掌握在警察手中的重要线索”。

想着这个神秘的脚印，记者们着急地四处打听，想找出或许会指向另一个杀人犯的线索。但他们也没有忽略鲍勃·瑟洛，他被指控参与了莫顿太太家的盗窃案，因此可能还有更严重的指控，只是得等到证据链完整之后才会公之于众。鲍勃的同事都相信他是无辜的。他们现在知道了他是个小偷，或者至少是小偷的同谋，但他也是个“该死的傻瓜”。他是个好心肠的家伙，以前经常牵着那只肥狗遛来遛去，讨老太太的欢心。案发当天，他的表现也不像个杀人犯。

杀人犯会有什么表现？记者们讽刺地反问。他们不就是想装得像普通人吗？但鲍勃太单纯了，装不来。如果真是杀人犯，他的行为会很古怪，但那天早上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每当其他人看到他的时候，他都在安静而有序地做着日常工作。不过那几天他是有些心事，他们有注意到，现在知道了是因为胸针。

“你来了，”检票员对其中一位记者说，“如果他是为了胸针才杀害那位老太太，那为什么胸针没有被拿走？”

这当然是疑点之一，但有个聪明的年轻人指出，大家都找错了人。如果大家觉得鲍勃以为彭莱顿女士会随身带着胸针，那就太荒唐了。更有可能的情形是，他在楼梯上偶遇了她，很自然地聊起了胸针，又一次向她请求把胸针还给他，不要交给警察。记者的想象力被激发了。他幻想着将来某一天，鲍勃·瑟洛被判处谋杀罪时，他要写一篇极具说服力的文章。

“谁知道可怕的周五早晨，在那阴森的楼梯上发生了什么？不过我们可以想象一下这个年轻人的恳求语气。老太太坚定地拒绝，固执地坚持自己作为公民的责任——正是这种坚持导致了她悲惨的结局。我们可以想象出这个年轻人的绝望。”不能说得像在为他辩护似的，记者想，“于是他越想越气愤，最终演变成盲目的怒意。他的手本能地伸进口袋，里面放着那条皮革狗链，上次他将小狗归还给毫无戒心的老太太之后偷拿出来的链子。”或许是周四晚上他在大厅里跟老太太说话时偷偷拿走的，或者趁没人注意时顺走的，那时候说不定已经隐约有了报复的念头——这一点一定要注意。“他摸出狗链，往上迈了一步，绕在老太太的脖子上，她年纪大了，无力反抗，微弱而又绝望的呼号很快就没了声音，就这样完了！”

“哎呀，你可真会编！”检票员说，“但鲍勃·瑟洛可不会那样。他挺文静的，不是那种会大发雷霆的人。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那枚胸针的事被曝光。据我们所知，老太太既没有告诉警察，也没告诉其他人，他希望她永远不要说出去。她的死对他没有好处。”

“他不知道她的死会将整件事公之于众。他只知道这样做可以阻止她报警，却没料到她会把胸针放在一个信封里，信封上还写了他的名字。他的设想是胸针会被当作她的遗物，这样就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了。大家都会觉得，老太太有这样的饰品再正常不过了。”

“大错特错，”检票员说，“我告诉你，鲍勃·瑟洛不是那种人。”

此时《晚间快讯》的一位衣着考究的年轻女记者找到了毕丽斯太太。他们坐在弗兰普敦的餐厅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毕丽斯太太将之称为“圣所”，里面摆放着维多利亚时代的物件，都是从公共休息区搬过来的，因为要腾出空间，摆放更符合现代人口味的东西，还有更舒适的椅子和沙发。房间里还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是以前的房客丢弃的，现在被毕丽斯太太虔诚地保存着。看到它们，记忆的阀门便自动开启。

“那是霍斯利上校留下的，”她指着一头从商场买来的乌木象说，“他阅历丰富，人也风趣幽默！”毕丽斯太太早就在想，彭莱顿女士的哪件宝贝会留给她，红木角桌上已经预留了一个重要的位置——是柚木架子上的鸵鸟蛋，还是那对用水汪汪的眼睛回头望的瓷器狗……连以后回忆起来的说辞都想好了：“那个东西属于可怜的尤菲米娅·彭莱顿，她在贝尔塞斯公园站的楼梯上被勒死了。”

“这一幕会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天，”她对这位衣着考究的年轻女人说，显然是想让更多人也能感受到这一幕，“那个可怜人穿着她的紫色的旧外套躺在那儿。今天早上我把去年为了保暖买的帽子拿出来戴的时候还在想，我自己的大限到了的那一天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看着大街上数不清的车来车往，我会就那样戴着帽子倒在地上吗？这样想着，自己就会更为当心了，不是吗？”

那个衣着讲究的年轻女人把一缕乱发塞进她那顶时髦的帽子里。“对，”她说，“对。我想彭莱顿女士没有预感到她的死吧。”

“我们无从得知，也永远没法知道，”毕丽斯太太意味深长地说，“那个可怜的女人在楼梯上遇见眼露凶光的鲍勃·瑟洛时心里是怎么想的了。当她所信任和亲近的那个年轻人怀着杀人的意图向她扑来的时候，就足以将她吓死了，更不用说再加上她家小狗的狗链。”

“我们还不知道杀害她的人究竟是不是鲍勃·瑟洛。”年轻女子谨慎地指出。

“还会是谁呢？”毕丽斯太太问，“这不明摆着呢嘛。他没有拿回胸针是因为被人打断，出于某种原因，他没法回去搜索尸体。如果不是这位可怜的女士那么谨慎，我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有杀人动机，但信封里放着一枚胸针，上面写着：‘于3月15日从奈莉·福斯特处拿到这枚胸针，是鲍勃·瑟洛所赠，据说是盗窃所得。’如果这还不足以给凶手判处绞刑，那我想知道什么才可以？”

“我想，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没人怀疑鲍勃·瑟洛与盗窃案有关吧？”

“我们根本不知道有这样的事，否则我也不会再让他来这里了，可怜的彭莱顿女士要是早知道，也不会将心爱的小狗托付给他。但是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胸针也被找到了，警察询问鲍勃是怎么回事，看来她将盗窃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很明显，她希望他能逃脱惩罚，或许还以为出卖朋友可以保全自己。”

“想想我们都这么相信那个年轻人，还真是可怕，他在这里自由来去，简直和这里的房客没什么两样。等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银器全数了一遍，不过我很高兴，因为除了一个小茶匙外，什么都没少。我不知道那茶匙是不是掉进下水道了，因为上一个女仆有个老毛病，什么东西都往里倒，一点儿也不注意。”

那位衣着考究的年轻女人深表同情。毕丽斯太太说了不少“非常有用的东西”，现在只要她不突然离开。

到了周六，调查仍在进行，其他记者找到了巴泽尔——受害者的侄子即继承人。但他已经跟瓦迪洛太太严肃交代过，他不会和其中任何人说话。她告诉他们，他太伤心了，而且也无法透露任何相关信息。

他拒绝了媒体采访，与此同时，那位穿着棕色靴子、头戴圆顶礼帽的绅士斜倚在巴泽尔的前门正对着的栏杆上，仔细观察着进出的每一个人，他打扮成一个时髦的年轻人，自信没有什么能逃过自己的法眼，这般模样引起了《周日快讯》记者的注意。

“彭莱顿先生不愿见我，很遗憾，”他向瓦迪洛太太吐露心声，“但这于他于我都是有利而无害的，因为公众对他的兴趣极大，而只要公众听到想知道的内情，好奇心得到满足，就会产生同情。我相信你会赞同我的说法，瓦迪洛太太，报纸的受众群极大，没人能够忽视，特别是……恕我直言，《周日快讯》的受众。不过当然了，我能理解彭莱顿先生，这么大的事肯定自然会令他万分悲痛。”

“午餐音乐”的旋律飘到了楼下。

“彭莱顿先生很爱听收音机？”《周日快讯》的记者问。

“他颇有音乐天赋，”瓦迪洛太太赞同道，“但在此时此刻，我觉得有点不合时宜……”

“可能他发现听音乐可以舒缓身心吧！他应该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没错。周五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一张报纸，却不见帽子的踪影，真是奇怪。他对我说，‘瓦迪洛太太，你看新闻了吗？’我说我听说了，大概半个小时后会有警察过来，你的表妹在楼上等你，你的帽子去哪儿了？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被我弄丢了。’然后他就上楼了。你不觉得这有点好笑？丢了一顶上佳的圆顶礼帽，何况还没戴过几次，就这么轻飘飘地一句话带过了？”

“瓦迪洛太太，你不觉得在听到自己姑妈遭遇不测的消息后，别说丢了一顶旧礼帽，就算是全新的，也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吗？”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那不是一顶新帽子。彭莱顿先生就是这样一位作家——他不是城市里的传统绅士——通常戴的是一顶更具艺术性的黑色宽檐帽。他只会出于特殊缘由才戴上圆顶礼帽，我觉得他戴起来并不自在。”

“特殊缘由是指？”《周日快讯》的记者问。

“这个就不多说了，我不是管不住嘴巴的人，”瓦迪洛太太说，用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探究似的盯着他，“但我确实觉得，彭莱顿先生偏偏在没有机会再戴那顶圆顶礼帽的时候把它弄丢了，看来是命中注定。”

“我猜尤菲米娅·彭莱顿女士不喜欢文艺青年式的打扮吧。”记者暗示道。

“我可没提彭莱顿女士，”瓦迪洛太太撇清道，“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她是个很有教养的人，有人会说她过于特别了。”

“为什么周五那天，彭莱顿先生会戴那顶帽子？”记者冲着门口问。

“我不是那种爱打听雇主隐私的人，”瓦迪洛太太笃定地说，“但在他告诉我，没有去看他姑妈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之前他的确有跟我说，要去戈尔德格林见一位朋友，看看那幅画，这一点我不怀疑，但我确实以为他会因为收到的那封信去汉普斯特德见他姑妈。”

“对，那封信！”记者做恍然大悟状，实际上压根不知道，“可能是可怜的老太太写的最后一封信了。”

“当然了，这话不该由我来说，”瓦迪洛太太说，“我不会像有些人那样到处去找撕碎的信纸，不过想找也找不到，因为信被扔进了火里。彭莱顿先生就是那种急性子的人，不管信里写了什么，有一点可以肯定，是他不愿看到的内容。”

“或许他在去汉普斯特德的途中改变主意，转而去了戈尔德格林呢，”《周日快讯》的记者说，“去朋友那里看一幅画，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吗？”

“是这么说的，但我只不过是转述了他的话。那位画家替彭莱顿先生的表妹桑德斯小姐画了一幅画，她很漂亮，虽然我觉得面色有些过于苍白了，但不得不承认在画里很好看。沃森小姐更有活力，彭莱顿先生很重视她。”

“沃森？”记者思忖了一下这个名字，“她住在弗兰普敦对不对？没有亲戚关系吧？”

“暂时还没有。”瓦迪洛太太隐晦地告诉他。

“我想彭莱顿先生挑选的那位替表妹画像的艺术家一定功力了得吧？”

“我个人不是很喜欢他的画，”瓦迪洛太太一副鉴赏家的模样说，“主题不是很明确，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但他很有想法。彭莱顿先生曾给我看过他的照片，是一本杂志的封面，是个蓄着大胡子的家伙，还有个古怪的名字，叫库，库……”瓦迪洛太太支支吾吾了半天，却说不出来，有点不甘心。

记者说服她去找那本杂志，拿出来一看，他在封面角落处辨认出“库图佐夫”的潦草字样。在联系簿上搜寻一番后，他拿到了地址，应该能找出那个家伙了。他正欲离开时，瓦迪洛太太突然感到一阵惊慌。

“跟你说一下，我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她向这个圆滑的年轻人保证道，“我不愿说任何会给彭莱顿先生带来麻烦的话，即使他付房租没有那么规律及时，但毕竟人家姑妈去世了，虽然她为人有些刻薄，但对于任何人来说，家人去世都是件很可怕的事。不过我一直都认为地铁站是肮脏又危险的地方。我希望你不要在报纸上刊登任何与那封信有关的消息，因为私人的信件与旁人无关，我总是这样告诫自己。当然，如果是彭莱顿先生自愿提起那封信，那就另当别论了——而且要是这封信很重要的话，他会在适当的时候说出来的。”

“的确如此，”记者赞同道，“别担心，瓦迪洛太太，你方才没有说错什么话，我会尊重你的意愿。”

《周日快讯》的记者若有所思地走开了。真有意思，他想采访巴泽尔，希望能了解其他记者口中关于他姑妈的“故事”，尽管对于明天要见报的“人类档案”一稿，他还毫无头绪，但刚才偶然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情。他姑妈的死，巴泽尔·彭莱顿可能要负直接责任，或者至少脱不了干系，可他还没想到该如何将这一点马上利用起来。不过立刻去会一会这位在戈尔德格林的艺术家肯定错不了，因为如果这条线索是正确的话——屋子对面的塔维斯托克广场上的那位监视者证实这很有可能是对的——巴泽尔随时都有可能遭到逮捕，到时他的所有行为和举动都极具新闻价值。

库图佐夫的妻子迪莉娅接受了《周日快讯》记者的采访。她一听到是报社记者，便露出了灿烂的微笑，热情地招呼：“快进来！”然后将他领进画室。她是个高大英气的女人，举止略微浮夸。彼得出门了，这倒也无妨，因为他永远都不会意识到对媒体人士友好的重要性。迪莉娅则深知，任何让记者对彼得·库图佐夫眼前一亮并且知道他还有一位迷人的妻子的机会，她都要抓住并充分利用。

“彭莱顿女士的事，恕我没办法告知太多，”她对《周日快讯》的记者说，“因为我丈夫从没为她画过画像，但你知道，她的外甥女来过，我可以给你看几幅她侄子巴泽尔·彭莱顿的画像。巴泽尔是我们的好朋友，我相信他是彭莱顿女士的继承人。”

“看来那位老太太很有钱？”

“她应该挺有钱的，但我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她帮过她侄子不少忙。她对自己的事从来讳莫如深，神秘兮兮的，在用钱方面也相当节省，所以从她平时的生活方式上根本看不出她是个有钱人。”

迪莉娅在一部作品集里翻来找去，抽出一张素描，画上是一个面容和善的年轻人，嘴巴较宽，一头微微卷曲的长发。“这就是巴泽尔·彭莱顿。现在这幅画应该会引起公众的一些兴趣？跟我丈夫说说，他应该会同意转载。他最擅长的就是肖像画。上个月还在克里顿画廊举办了画展。我们原本希望彭莱顿女士会委托我们绘制一幅巴泽尔的画像，这是她自己的提议，但最后关头，她又舍不得花钱了。不过照我说的，在她对巴泽尔的任何作品感到满意时，便会突然慷慨起来——或许你知道他的作品——会给他一个装着5英镑的信封。巴泽尔手头并不宽裕，他需要姑妈的支持。不过我想他肯定能得到那笔钱，所以最后都会好起来的。”

“抱歉我对彭莱顿先生的作品不是很熟悉。是短篇故事吗？”

“没错，还有新闻稿和诗歌之类的，都是自己接的活儿。不过我觉得他还没找到自己的风格。这一点对于艺术家来说很重要不是吗？我丈夫从五岁起就开始画肖像画，若非他一直不愿意抛头露面，现在一定已经名声大噪了。我完全理解他的感受，我自己也很胆怯，我没说过，但一个人总不能将自己的光芒掩于尘埃之中，对吗？”

“你说得对，”记者赞同道，“我相信你一定是你丈夫的贤内助。等彭莱顿先生继承他姑妈的遗产后，他会不会再购买更多库图佐夫的作品？比如沃森小姐的画像？”

“住在弗兰普敦的贝蒂·沃森？这个有可能。不过会先完成贝丽尔·桑德斯的画像。彭莱顿女士出事的那天，他正巧在和我丈夫讨论细节问题，也就是昨天。但奇怪的是：巴泽尔早上坐地铁来看我们，但他不太高兴，也不肯说发生了什么，鞋子上沾满了泥巴。我觉得他一定是预感到了他姑妈的死。这是最奇怪的地方。”

“可能因为听说姑妈失踪了，所以他很焦急？”

“不，我不这么认为。那时候还太早，不可能有人察觉她不见了。他到这儿的时候大概是10:30的样子。当时我不在家，但11点左右的时候就回来了，他一直待到下午。”

“你觉得他为什么不高兴？”

“我真的不知道。但他特别心不在焉。可能他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自己却没有察觉到吧。”

《周日快讯》的记者在走回戈尔德格林站的路上，想起了巴泽尔那双沾满泥巴的鞋。他也听说了贝尔塞斯公园站的楼梯上的脚印，可是在塔维斯托克广场和贝尔塞斯公园站之间，巴泽尔上哪儿去踩泥巴呢？周五天气晴朗，但周四下了一场令人难忘的大雨，缓解了冬日的干旱。希思街附近一定有泥泞的地方。他暂时将这个问题抛诸脑后，转而思索起了迪莉娅·库图佐夫对巴泽尔在周五上午的精神状态的描述。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标题——姑妈之死，侄子早有预感。编辑会接受吗？他觉得讲这个“故事”时，措辞上严谨些应该更加保险：

“前往位于塔维斯托克广场的巴泽尔·彭莱顿先生（插入图片），受害人的侄子（财产继承人）的单身公寓拜访，记者获悉，彭莱顿先生尚未从姑妈所遭遇的悲惨意外中恢复过来，他太过悲痛，无法接待客人。音乐成了他唯一的慰藉，他成了电台里一档较为严肃的节目的忠实听众。我方记者从彭莱顿先生的一位密友处了解到，他似乎对姑妈的命运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尽管他无法解释，但在她遇害的那瞬间自己为何会突然感到无比沮丧……”

彭莱顿族谱

第七章

巴泽尔“说明原委”

“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格里迅速爬上两层楼梯，气喘吁吁地说。

“什么意思？喝茶吗？那你说得对。”

“不是，我没在说我的物质需求。只是担心你的状况，巴泽尔。我们碰见正下楼的‘慢吞吞先生’，他的脸简直有蟒蛇那么长，瓦迪莱托告诉我们，最近你们经常一起吃午餐。你肯定是需要精神慰藉！”

“是你邀请他来吃午餐的吗，巴泽尔？”贝丽尔问，格里帮她脱下外套，“为什么？”

“他是尤菲米娅姑妈的好朋友。她一直很信任他，经常问他的意见。不过现在想来，他似乎对她的私事也不甚了解。但不管怎样，他是个精明的家伙，几乎什么都知道，我觉得他或许对这件糟心的事情有一些自己的见解。”

“那他说出什么了吗？”贝丽尔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这个，暂时还没有。他好像认为瑟洛有机会拿到塔比的狗链，也有机会上楼梯找尤菲米娅姑妈，更有充分的理由对老太太心怀怨恨。但我就是不敢相信他……他会勒死她。”

“很难想象这个人会那么做，”贝丽尔说着在壁炉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鲍勃·瑟洛看着不太聪明，但也不像恶毒之人或者被逼上绝路的样子。格里，你不就是这么看他的吗？”格里·普拉希尔点头表示同意。贝丽尔的观点他一般都会认同，除非和她的意见完全相左。“我不敢相信他会以这种可怕的方式攻击一个老太太，”贝丽尔接着说道，“就因为她拿走了胸针。说他是想找回胸针才对她痛下杀手，这想法还真是有意思，因为他根本就没拿。”

“可能是他没找到。”巴泽尔提议道。

“不可能，”格里澄清道，“他有的是时间去搜，更有可能的是他压根没想过她会把那玩意儿带在身上。但正如贝丽尔所说，我不觉得是他干的。”

“他可能在楼梯上听到有人来了，吓了一跳，然后赶紧跑了。”巴泽尔说，他没有太大的把握，但依旧执着地猜测着楼梯上发生的事。

“可除了我和凶手，楼梯上一个人也没有。”格里指出，“如果有的话，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有与凶杀案无关的路人，那彭莱顿女士的尸体早就被他们发现了，比实际发现的时间会早得多。”

“这我就不太确定了。”巴泽尔告诉他，“如果你飞奔下楼梯，看到已经咽气的尤菲米娅姑妈的尸体，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冲下去报警了。”格里十分肯定地道，“也只能这么做了。”

“我不知道。这样做没有任何好处，我以为你会想远远避开，不和这种事扯上关系。”

“没人会这么傻，”贝丽尔不耐烦地说，“要发现你到过那儿很容易，而且到那时，每个人都会因为你瞒而不报而怀疑你。”她自我厌恶般地摇摇头，“这样太残忍了！我们为什么要一直讨论这事？没人为可怜的尤菲米娅姨妈想想——只顾着猜测凶手干了什么，如果换作你，你会怎么做？没完没了？这有什么用！”

“我时常在想谁会这样做，”巴泽尔不顾表妹的抗议，坚持说，“你们还记得碎尸案和克劳波罗案吗？”

“可是他们的确杀人了，两桩案子都是。”格里说，“别说了，巴泽尔。”

“是陪审团说他们杀人了，”巴泽尔固执地继续说，“但我总觉得，他们的说法似乎也很合理，尤其是那个年轻人，他说他走进自己的小屋，看到那个女孩吊在一根横梁上。在我看来，他可能是太害怕了，过于震惊，因此觉得唯一安全的办法就是把尸体藏起来，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那不一样，”格里解释道，“不管怎么说，那个年轻人都有错，即使他并没有杀死那个姑娘，可她的确是在他的屋子里出的事。但如果是有人走楼梯下来看到你姑妈的尸体，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我说，你该不会是在暗示我发现老太太死了吧？我告诉你，我当时还跟她道了早安！”

“不，我什么都没暗示，”巴泽尔向他保证，“我只是在思考有没有这种可能，即瑟洛杀死尤菲米娅姑妈，想拿回胸针，却在找到之前被吓跑了，事后也没机会再次返回，直到有人发现尸体。”

“我希望你停止这些愚蠢的猜测，”贝丽尔恳求道，“我敢肯定不是鲍勃·瑟洛。我想说这会不会是一场意外？”

“意外？”巴泽尔满脸不相信。

“我的意思是，她朝前摔了下来，狗链不知怎么地挂到了扶手栏杆上，把她勒死了？”

“第一眼看上去确实有点像那么回事。”巴泽尔这么说道，出乎他二人的预料。

“看上去？你什么意思？”贝丽尔问他。

“哦，我看到报纸上描写了她的死状——正面朝下倒在楼梯上。首先我想到的就是她绊了一跤，一头栽下去了。”

“我从未那么想过，”格里依然没明白巴泽尔的话是什么意思，“因为我在报纸上看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新闻标题《地铁站惊现凶杀案》，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所以钻进我脑子里的第一个概念就是谋杀。”

“我看的那份报纸好像用了不一样的标题——扑朔迷离，媒体尚未有所收获之类的，接着就看到尤菲米娅姑妈倒在了楼梯上，于是我就想她可能是摔下来了。”

“那有这样的可能吗？”贝丽尔问。

“不可能，”巴泽尔说，“如果狗链缠在栏杆或者类似的东西上，警方会立刻注意到的。”

“亲爱的贝丽尔，恐怕意外这个说法真的站不住脚。”格里温柔地说。

“的确，”贝丽尔承认道，“但我希望能有一些明确的线索，想到是有人蓄意所为，我就很不舒服，但就目前的状况看来真的很糟糕，大家都忧心忡忡，我同样讨厌无罪的人遭到怀疑。”

“没错，那样也很可恶。”巴泽尔表示同意。他踱步到窗前，望了望外面的广场，又迅速退了回去。

“要喝茶吗？”他问，“我去问问瓦迪莱托能不能准备点松脆饼。”说完便留下二人走了。

格里也走到窗前，像巴泽尔一样朝窗外望去。

“你还记得我们进来时，靠在栏杆上的那个家伙吗，贝丽尔？他还在那儿，一身紫色衣服，看着真滑稽。”

贝丽尔对游手好闲之人没兴致。她坐在那望着炉火，偶尔用火钳有意无意地戳弄几下。格里盯着她看了几分钟，意识到让他感到如此痛苦的，并非一位令人生畏的老太太的不幸，而是贝丽尔耷拉下来的嘴角，以及她那向前弯着的瘦弱身子，那副异乎寻常的无精打采的模样。她戴了一顶黑色帽子，金黄色的头发从前额分开，塞到耳后，脸色苍白。他不确定是因为她内心的焦虑和痛苦，还是在那身黑衣服的衬托下，让她那娇嫩的脸蛋显得尤为苍白。

她扔进去一大块煤，发出砰的一声。

“我们不能做点什么吗，格里？”

格里从房间的另一端朝她走去，迅速摘下她的软毡帽：“这样好多了。我不喜欢你把脸藏在帽子下面的样子。”

“我知道，”贝丽尔淡淡地朝他笑了笑，“但这是我仅有的黑色帽子了，母亲觉得戴有颜色的帽子是对尤菲米娅姨妈的不尊重。我自己也讨厌哀悼，总觉得这要么在故意引人注意，要么就是虚伪。但母亲觉得我必须穿黑色才行。天知道我现在已经够郁闷了。”

“‘黑色斗篷只不过是表达哀思的衣服’，我得说你看上去已经很难过了。我希望我们能做点什么，但又想不出来。我让我的律师去找瑟洛，能为他做的我都做了。他们告诉我，虽然他很沮丧，但事情经过说得很清楚，而且坚定，目前还找不出他在周五那天的行为有什么破绽，当然也没办法全部查验。要是我们能找到其他线索，证明其他人也有杀害她的动机就好了……”

“我能想到很多不喜欢她的人。现在说这种话有点小人行径，但大家都知道她很刻薄，控制欲强。但我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动机杀害她，除非想要她的钱，但据我所知，除了我和巴泽尔，没人有过这种想法。这倒提醒我了，我还没跟巴泽尔说遗嘱的事。”

“警方可能会找到一些线索。我听说他们彻底搜查了她的房间。”

“这么做是必须的。你知道她有多喜欢把东西藏在奇奇怪怪的角落里吗？”

“松脆饼来啦！”巴泽尔猛地推开门，拿着纸袋、盘子、餐刀和黄油走了进来，“我说我们自己倒茶就行了。瓦迪莱托说这几天不停有人打电话过来，她都烦死了。瞧这火被你拨弄成什么样了，贝丽尔！”

“我在找火旺一点的地方。”格里说着，双膝跪在壁炉边的地毯上。

“巴泽尔，我忘了告诉你尤菲米娅姨妈的遗嘱。”贝丽尔说。

“哦，你怎么会知道？”巴泽尔竭力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

“妈妈见过她的律师斯托金斯先生了。他应该会写信给你的。警察一直在搜查尤菲米娅姨妈的房间，他们可能是想找更多线索来证明她和鲍勃·瑟洛的关系，结果在抽屉底层里的报纸下面发现了一份最近才写的遗嘱。他们询问了斯托金斯先生，发现他那里还有一份好几年前写的。不过我觉得没什么两样，反正对解开谜团毫无帮助。她把大部分财产留给了你，分了5000英镑出来捐给一间狗舍，还给塔比留了几百英镑，然后把珍珠首饰什么的给了我。”

巴泽尔吃惊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松了一口气：“这么说他们还没找到另一份？”

“什么另一份？”

“前段时间她跟我说又重写了一份遗嘱，因为我惹她生气了，所以打算全给你。”

“你是说去年夏天吗？可怜的尤菲米娅姨妈！她很喜欢我是因为我在度假时给她寄了三张风景明信片，而你一直对她不怎么上心。但她把那份遗嘱撕了，你自己还跟我说过的。”

“对，没错，我忘了。我以为她还会再写新的，因为她经常跟贝蒂·沃森说我别想拿到她的钱。她以为贝蒂一直惦记着她的钱——还有我。”

“他们发现的这份是去年春天写的。她应该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实际上并没有写那么多，不过他们有可能还会找到另外一份。”

格里成功翻出几块燃烧的煤块，贝丽尔跪在他旁边，趁他融化黄油的空当，烤起了松脆饼。端着茶进来的瓦迪洛太太打断了这场关于彭莱顿女士的遗嘱的谈话。巴泽尔不安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偶尔斜睨一眼窗外。

“我确实松了一口气，”等瓦迪洛太太出去后，他总算开口道，“他们找到了现在这份遗嘱。我知道你并不需要这笔钱，贝丽尔，但天知道我有多需要！”

“我当然不会要，”贝丽尔肯定地说，“它本就该属于你，而且无论如何也会属于你。但我估计你会发现，就算你得到了这笔钱，你还是会和以前一样一贫如洗——除非你交给贝蒂保管。”

“总之我会送你一份像样的结婚礼物。老天，在我和老彼得为那幅画讨价还价的时候，我就感觉自己要发财了，原来我早有预感吗？”

“谈得怎么样了？”格里问，“什么时候给贝丽尔画？”

他俩一块讨论着——贝丽尔该穿什么，格里喜欢贝丽尔摆哪种姿势。

“看在老天爷的份上，在开始画像前开心起来，”格里劝她，“我知道你不舒服，但你不能耷拉着脸——这样对谁都没好处。”

“我相信即便我没有笑，但只要有这个要求，彼得肯定能画出我微笑的样子。”贝丽尔略微哭丧着脸向他保证。她开始倒茶。

“可那就是别人的笑了，这怎么能一样呢？”格里反对道，“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本来要去新维克影院看《永恒的少女》的，是今晚吧？但我估计你现在没心情去，不过要是你能不顾忌这些，出去散散心，会不会好一点——将自己的注意力从这件可怕的事上转移，暂时从烦恼中解脱出来。”

贝丽尔朝他摇了摇头，但顺着这个话题聊了起来。

“你周四去看了这部电影对吗，巴泽尔？”

“对，不对，是周五。”

“可你说，你是周四带贝蒂去的？”

“我们去了别的地方，周五我一个人去了新维克影院。”

“为什么周五去？”

“我刚见完彼得出来，心情不太好，于是想去看电影。当然了，我出电影院后才买了晚报，看到尤菲米娅姑妈的事。”

贝丽尔聚精会神地望着他——如此专注，以至于还在继续往已经满了的杯子里倒茶，幸好格里发现，出声阻止了她。

“小心，贝丽尔，茶都漫到盘子里去了。”

“天哪，我这个白痴！抱歉。格里，你拿一下茶壶，我把这里收拾一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茶盘吸引，等收拾完，电影院的话题早被抛诸脑后了。

但是巴泽尔意识到他还没有正确传达自己的意思：“我说，贝丽尔，”他停顿了一下，有些难为情地说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周五那天的事吗？就是我做过的那些事？还记得我在哪里吃的晚饭吗？那晚刚看到姑妈遇害的消息，马上又听说警察来找过我，所以情绪激动，一时间心烦意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你说你在索霍区和一个朋友吃晚饭。具体的细节好像没说。怎么了？”

“贝丽尔，你最好不要跟任何人提我那个朋友。你应该还没和别人说起过这事对吧。我没把这事告诉警察，因为无关紧要，而且与尤菲米娅姑妈的死毫无关联。而且说实话，那个朋友的名声不是特别好，我不希望警察在那上面过多纠缠，所以我说的是我独自一人在索霍区吃晚餐，因为看完电影太晚了赶不回去——这点是真的。”

“可是，巴泽尔，对警察有所隐瞒未免太大胆了吧？这会让他们怀疑你企图遮掩什么东西。而且为什么要撒谎呢？”

“不能算撒谎，我没有篡改什么，只是没有把全部真相说出来而已——只提了主要部分。再说了，全部的真相是什么？有人能说得出来吗？能说的细节我都说了——连我擤了多少次鼻涕都如实相告。”

“别犯傻了！”贝丽尔警告他，“说真的，巴泽尔，难道向警察承认你之前没有说实话，不比让他们觉得你在隐瞒什么可疑的事情要好吗？你不这么觉得吗，格里？”

“我当然这么觉得，”格里赞同道，“一旦他们发现你瞒而不报，肯定会立马找上来。”

“可这和他们没关系。”

“都是如此，”格里坚持道，“一开始就知道的话，他们不会当回事，但如果一开始不知道，而是后来查到了蛛丝马迹，他们就会觉得是因为心虚才有所隐瞒。”

“没错，巴泽尔，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贝丽尔说，“我没兴趣知道到底是什么，也不会对任何人提起。我会马上就忘掉，格里肯定也会。”

“当然。”格里喃喃道，语气不太肯定的样子。

“但我真的觉得与其等警察从旁人那里知道这件事，不如你现在坦白，这样你就不必提心吊胆，也能避免日后的尴尬。直接跟他们解释你之前为什么没说就好了，你等得越久，事态就越失控。”

“这是我的事，你就让我自己处理吧，”巴泽尔抱怨道，“我跟你说，饭店里的人根本不认识我，也不会记得我有没有和别人一起吃饭，没有人见过我——我们。”

“我不知道所有细节，也不想知道，所以可能很难判断，”贝丽尔承认道，“但我认为这件事本来就已经够复杂了。别嫌我烦，巴泽尔。我和格里还是走吧。等你接到了你父母，我再过来。你会待到晚饭时间，对吗？”

“我先去发动车子。”格里说着，跑下了楼梯。

“你们要走哪条路？”巴泽尔问。

“应该会去兜兜风，今晚外面还挺舒服的。”

“你说格里可以载我去汉普斯特德吗——如果你们顺路的话？你们是去弗兰普敦吧？”

“当然可以，不过坐在后座会特别冷，不怎么舒服。乘地铁舒适多了，公交车也行。”她匆忙地补充道。

“我不太喜欢去地下，公交车会经过卡姆登镇所有的鱼店，我也不喜欢。”

“好吧，那一起走。别忘了去国王十字站接人。”

“没事，还有时间。你先下去跟格里说一声。我马上就来。”

“我可以照下镜子吗？”贝丽尔问，手里拿着她的帽子。她走到房间一头的帘子后面——巴泽尔的公寓其实就是二楼一个布局狭长的房间，房间的一头有隔断，用帘子遮挡，当作更衣室。装点客厅的沙发同时也是晚上的睡床。

贝丽尔从帘子后面出来时，巴泽尔背对着她站着，望向窗外。贝丽尔站在房间中央犹豫了一瞬，看巴泽尔似乎没有注意到她，于是悄悄地出去了。等她一走，巴泽尔就走到帘子后面，把挂在墙上的小镜子斜抬起来，解开缠在挂镜子的钉子上的一条珍珠项链。

与此同时，贝丽尔站在人行道上，格里正驾驶他的双座阿尔维斯倒车转弯，车前大灯的光线照向广场中央，所有在黄昏时分仍在那里晃悠的人都暴露无遗。

他清楚地看到了那个穿紫色衣服的人，正沿着栏杆大步走着，好像要去什么地方。

“你在干什么？”他把车停到路边后，贝丽尔问，“你其实可以直接绕着广场转一圈，不必费劲这样转弯。”

“我真笨，怎么没想到这茬儿，我还以为这是在你汉普斯特德的家外面。我们现在去哪儿？”

“巴泽尔想搭顺风车去弗兰普敦，让我来开吧，呼吸下新鲜空气我会舒服一点，我在开车的时候，脑子总是更清醒。”

“那好。从巴纳特路那边走怎么样？但是也别想太多了。”

他下车调整了下后座，暗自笑了笑。巴泽尔此时出了门，坐上车，不一会儿车便发动朝尤斯顿路驶去。他们灵巧地穿过西摩街和卡姆登镇的车流，一路疾驰到哈弗斯托克山上，在教堂巷的拐角处把巴泽尔放下了。

“刚才那一下停得漂亮！”格里笑道，此时车已经爬上了山顶，驶向西班牙人路了，他的话淹没在了车的轰鸣声里。等车平稳地开在北段路上，贝丽尔才开口说话。

“真舒服。”她把手塞进格里的胳膊内侧，他紧了紧手肘以示安慰。

“我感觉如果我们彻夜不停地开车，这个可怕的谜团就会自动解开了。或许只是因为开车让人有种远离一切的感觉。待在巴泽尔的房间里，我感觉脑子越来越糊涂，心情越来越沮丧。格里，你说巴泽尔那是怎么了？当然，他总是喜欢跟别人聊起自己的私事，然后又在某个关键时刻突然谨慎地停下来。他经常把一些无关紧要的秘密讲给两个不同的人听，但只会各自告诉他们一部分内容。有时候会很尴尬，因为要是一个朋友察觉到另一个人也知道这件事，便会很自然地提起他不知道的另一部分。我觉得喜欢搞这种神秘兮兮的举动是家族遗传，尤菲米娅姨妈尤其如此。大概没有人了解她全部的过往。我知道她把很多秘密都告诉了‘慢吞吞先生’，但我敢肯定，她也隐瞒了不少。詹姆斯舅舅以前经常抱怨，很难插手处理她生意上的事，因为她不肯说出全部的实情。不过我的性格倒是没受影响。”

“你肯定没有，亲爱的。”格里确信地说。

“巴泽尔老是说些奇怪的话，”贝丽尔继续道，“好像他真的在隐瞒什么似的。但我看不出有什么是他不能告诉我们的。而且他似乎特别在意警察，周五那天晚上，案发后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察觉到了这一点。我想警察肯定会四处寻找有作案动机的人，自然就会问起谁是尤菲米娅姨妈的遗产继承人，但如果警察真要怀疑巴泽尔又有些荒谬，因为他在周五早上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周五下午，我打电话问巴泽尔在哪里的时候，瓦迪莱托告诉我，他在9:20的时候出去了。但我们都知道尤菲米娅姨妈在那之后的几分钟内就遇害了。再说了，警察怎么可能认为他真的有杀人动机，他连尤菲米娅姨妈的遗嘱写了什么都不知道，实际上，他似乎以为姨妈最近又将他排除在外了……我们居然还能这么平静地讨论这些想法，太可怕了，但我正在努力厘清思路。”

“我明白，亲爱的。你不是想说巴泽尔真有作案动机，只是站在警察的角度，客观地分析一件凶杀案罢了。”

“没错，就是这样。”贝丽尔急切地说。

“你姨妈很喜欢巴泽尔对不对？以她特有的方式？”格里问。

“很明显。而且我觉得她很欣赏他的天分，这对她来说算是一种家族荣耀，她确信，只要彭莱顿家的人下定决心想做，就能做得比其他人更好。”

“贝丽尔，我刚想到，警察并不知道你姨妈有改遗嘱的习惯。大家普遍认为巴泽尔是她的遗产继承人，不是吗？”

“没错，大家都觉得杰弗里舅舅是想将钱给他的，我在心里打定主意，如果因为尤菲米娅姨妈古怪的脾气，让我继承了那笔钱，我最后也还是会给他。”

“巴泽尔应该知道你的心意？”

“应该是知道的，我提过，我母亲也提过，我俩之间达成了协议。但他仍然很难指望这笔钱。可怜的巴泽尔，你知道的，他总是缺钱花，而且他存不下钱，所以忍不住要惦记尤菲米娅姨妈的钱。”

“恐怕他写作还没赚什么钱吧？”

“没有，我希望他能大获成功。他父母会补贴他一些，但他们的经济能力也有限。如果尤菲米娅姨妈的遗嘱没问题，那他现在就是有钱人了，我敢肯定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贝蒂·沃森求婚。可能现在就求着呢。”

“那可不一定。”

“我希望他会。贝蒂是个好姑娘，也识大体。出于某种原因，尤菲米娅姨妈不喜欢她，还时常告诫她，巴泽尔拿不到她的钱。另外一个麻烦在于，如果巴泽尔带贝蒂出去或者对她过于热情，姨妈就会不开心。这样真的不好，因为贝蒂是唯一一个真心喜欢巴泽尔的姑娘，他也特别喜欢她。”

贝丽尔不再言语，格里也不发一言地开着车，意识到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我不是想编排巴泽尔，”她又开口道，“但你一定在猜测周五和他吃晚饭的神秘朋友是谁，我很肯定那一定是他在什么地方遇到的女孩——或许是在电影院——然后带她去吃了晚饭。这不是第一次，他之前跟我说过一回。我觉得他只是太孤单了，想找个人随便说说话，而且你也知道，他不敢经常带贝蒂去约会，怕尤菲米娅姨妈大惊小怪。我唯一弄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要这么遮遮掩掩。”

“也许是不想这件事传到贝蒂耳朵里。”

“没错，当然会有这个顾虑。但他知道他可以相信我，而且应当明白，如果将前因后果告诉警察，他们是不会对此多作联想的。如果开诚布公地说明，我想他可以相信，就连贝蒂也不会放在心上。毕竟这本身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知道他是在晚上8:45左右回的家。”

“我想知道巴泽尔跟‘慢吞吞先生’聊什么聊了这么久，”格里跟凹凸不平的巴纳特路作斗争，停了一瞬后道，“如果那老家伙真的像巴泽尔说得那么聪明，如果巴泽尔把自己制造的麻烦告诉了他，那‘慢吞吞先生’一定会建议巴泽尔将整件事告知警方。”

“我不觉得斯洛科姆先生有多聪明，”贝丽尔怀疑地说，“尤菲米娅姨妈很记挂他，虽说她一向很谨慎，但我不确定她是否善于判断别人的性格。瞧她对贝蒂的误解有多深！他可能只是在奉承她，毕竟老太太们都喜欢听好话。跟你说，我还想过‘慢吞吞先生’会不会是看上了她的钱。应该是詹姆斯舅舅让我产生了这个想法。这样揣测似乎有些刻薄，可能对他不太公平，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来讨她的欢心。毕竟她真的很难相处。”

“你的意思是她会嫁给他？这倒也不无可能。听说过这种事。他算不上绅士，但老太太们有时候也会想放肆一回。”

“这也太不切实际了。不，我觉得他没那么坏。我们一直讨论、批评和怀疑别人这啊那的，不是也很卑鄙吗？而且没人想想尤菲米娅姨妈，只顾着谈论她的缺点和死亡，就因为这是谜团的核心。”

“我说，贝丽尔……”格里不露声色地转移话题，“找个地方吃晚饭吧？哈特菲尔德不是有间酒吧还不错吗？”

“抱歉，亲爱的，去不了。巴泽尔的父母今晚会到，我得在场。要是回去晚了，母亲肯定要说的。我们最好现在掉头回去了。”

“那好吧。不过要不要顺便去看看彼得·库图佐夫？”格里建议道，“画像的事，巴泽尔好像已经跟他谈妥了，我们可以确定下第一版。感谢巴泽尔送给我们这么棒的礼物。我们走花园郊区那边会经过他家附近。”

“行，可以去，但别待太久。”

彼得的家位于北路，他们到那儿以后，贝丽尔发现只有他妻子迪莉娅在家。

“彼得出去吃饭了，”她解释道，“和艺术评论家帕芬，对他的事业会有所帮助。希望你的肖像画真的确定下来了，但周五那天，巴泽尔在这儿的时候，说话有点含糊不清。我感觉他很不在状态，比平时更加迷糊了。”

“因为姨妈的死对他的打击太大了。”贝丽尔简短地解释道，她不喜欢迪莉娅，也不想听她说巴泽尔的坏话，只想赶紧逃走。

“可我们当时并不知道这件事——没人知道，除了杀害彭莱顿女士的凶手。”迪莉娅冷冰冰地指出，“第二天早上我们在报纸上看到后，彼得说巴泽尔跟能预见未来似的。他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心烦意乱了，就像你说的，感觉受了很大打击。当然对于俄罗斯人来说，彼得并不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但我会觉得很奇怪，”贝丽尔回道，“我不是说巴泽尔知道，他不可能知道。我只是被搞糊涂了。可能是因为巴泽尔最近有太多烦心事了吧。他在为一家本地报纸撰写介绍伦敦风土人情的系列文章，报纸的编辑说，他不想再收稿了，因为巴泽尔总是拖稿。这事让他心情烦躁，他一直以为这活儿会很稳定。尤菲米娅姨妈对此也很生气，因为她认为那些文章写得很好。”

“明白，”迪莉娅略微思索后说，“巴泽尔的姑妈对他写作方面的影响都不怎么正面，她喜欢的东西都上不了台面。但我知道总得有人写，就像彼得的杂志封面，但我觉得巴泽尔高估了那些文章的价值，因为他不仅从报社拿稿费，他姑妈还会额外给钱。周五的时候我跟他说，他的风格越来越受到大妈们的欢迎了。彼得说他甚至能在巴泽尔的诗里看到尤菲米娅的痕迹。”

“如果彼得对巴泽尔这么说，他一定会发疯的！他在那首诗上倾注了很多心血。”贝丽尔告诉她。

“警察似乎对巴泽尔的行踪特别感兴趣，”迪莉娅说，“他们一直在问我，周五那天他是什么时候到这儿的。可我碰巧出去了，当然，彼得在工作的时候也对时间全无概念。但我肯定我是10点后出门的，巴泽尔似乎把他的帽子丢了，他说丢在我们家了，但肯定没有。他的举动真的很奇怪。”

“帽子丢了？我并不怎么意外，”贝丽尔说，“巴泽尔就是这么丢三落四，什么都能丢。有一次他还在公交车上丢了一大堆手稿。”

“警察应该还没问起过那顶帽子，但如果他们问了，我真不能说在我这儿。”

“要是本来就不在你这儿，为什么要这么说？”贝丽尔厉声问道，“但我真得走了，格里还在车里等我。就不让他进来了，我们必须赶回家吃晚餐。请告诉彼得，如果没有他的消息，我周一的时候再来。再见。”

“这女人太狡猾了。”返回贝弗利山庄的路上，她对格里说道。

第八章

贝蒂对巴泽尔用情至深

到了弗兰普敦，奈莉替巴泽尔开了门。

“沃森小姐在吗？”

“在的，彭莱顿先生。你有好几个礼拜没来过了，怎么了？上次还是周三的时候，对吧？之后发生了好多事！先生，真的太可怕了，你有什么看法？还有我可怜的鲍勃，你认识他吗，先生？但他姐姐露伊说情况不算很糟糕，警察抓他是为了那起盗窃案，不是别的，但那样就已经够糟糕了，他的工作已经没了。你不先到客厅去吗，先生？”

“听我说，奈莉。我想见沃森小姐，但不想碰到斯洛科姆先生或者其他任何人。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巴泽尔想和贝蒂私会，奈莉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先生，斯洛科姆先生在客厅里看晚报，是我刚拿给他的，沃森小姐也在那里。”

“好吧，奈莉，你去客厅里跟沃森小姐说……怎么说呢，那个老头太精明了。有了，你就说，‘桑德斯小姐想见你，在门口等你’。明白了吗，奈莉？”

奈莉明白了，仿佛身负重要使命般的，消失在客厅里，巴泽尔把大门掩上，在外面等着。过了一会儿，听到大厅里传来的脚步声，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伸出一根手指示意贝蒂不要出声。奈莉瞪圆了眼睛在她后面徘徊。

“怎么了？”贝蒂小声问。

“快！去把帽子和大衣拿上再出来，到教堂巷去，你会追上我的。别告诉任何人我在这里。我刚提醒过奈莉不要把我说出来。她会说是贝丽尔来找你的。”

他钻入夜色中，贝蒂匆匆提醒了仍在大厅里徘徊的奈莉一句，便上楼了。

几分钟后，巴泽尔拖着沉重的脚步沿着教堂巷走着，听到有人赶了上来，伴随着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还有轻微的哼哼声和喷嚏声。

“你牵这只狗出来干吗？”贝蒂走到路灯下，手里拽着懒狗塔比，贝蒂的步子太大，它拼命和贝蒂作对，不肯往前走。

“正好拿它当借口出来，再说这小东西必须得锻炼锻炼了。现在我们可以慢慢走了，它会听话的。它喜欢鲍勃和奈莉手挽手温柔漫步的节奏。你怎么了吗？”

“听着，贝蒂，我现在陷入两难境地，只有你能帮我了。我得跟你好好解释一下，哪里方便说话？”

“去弗兰普敦不行吗？”

“那里不行，我不想斯洛……其他人看到我。你也知道他们的嘴有多碎，你随口一说的话都能被他们分析出犯罪意图来。但没时间去远一点的地方了。没有自己的私人地方真是遭罪。该死的！”

此时塔比突然朝马路另一边的伙伴奔去，结果狗链缠到了巴泽尔的腿上。“你要是没带这只小家伙来就好了。”

“不如我们去希思街吧，”贝蒂建议道，“那里现在没人，我们可以找个位置坐。”

“赶紧去吧，这家伙缠着我的腿，我都没法好好说话。”

“塔比！”贝蒂厉声训斥道，“塔比，走！”

这只肥胖的小狗似乎没什么反应，贝蒂收紧狗绳，它才小跑到她身边。

“你觉得塔比以后会怎么样？”贝蒂问，看巴泽尔的样子，应该是想先找个安静的地方，才会开口跟她解释自己的难处了。

“尤菲米娅姑妈给它留了几百英镑。”

“真的吗？哦，塔比，你会拿来买骨头吗？可这钱也没法直接给塔比啊。”

“我还没看到遗嘱，但贝丽尔告诉我，塔比也有一份。我想应该会给愿意照顾它的人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毕丽斯太太应该会接手。然后我们全都得轮流带它出来，还要听毕丽斯太太说无数遍‘那个可怜人已经不在了，这是我们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毕丽斯太太和所有弗兰普敦的住户是不是都在幸灾乐祸地谈论我姑妈的死？你有没有发现，贝蒂，自从周三我和尤菲米娅姑妈喝完茶之后，我们就没见过面了。”

“没有，因为我们周四还见了，虽然你可能没注意，”贝蒂伤心地说，出于特殊原因，她对那晚记忆深刻，也应当是巴泽尔的特殊时刻才对，“周四晚上，你带我去看了《永恒的少女》。”

“该死，没错。这部分我也准备和你谈的，但不是在这儿。”

他们走在希思街上，躲避着从地铁站里涌出来的人流，往西班牙人路走去。

“我们都想赶紧回到弗兰普敦，”贝蒂牵着塔比在拥挤人群中穿梭着，气喘吁吁地说，“黛摩尔夫人在研究人的精神状态和形成理论；头脑精明的斯洛科姆劝大家不要说得太多。你知道的，他就是一只狡猾的老鸟，会听取每个人的意见并提供建议，但从来不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格兰杰毕恭毕敬地听着黛摩尔夫人的理论，适时聪明地发问。波特夫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疏远我们，他们的神情就像在说，‘如果你们征求了我们的意见，这种事就不会发生了’。茜茜只是随便说了几句，她似乎认为，这一切都是上苍给她安排的特殊教诲。布兰德先生对我们的事比平时更不感兴趣，他忙着在一堆从报纸上剪下的纸片里寻找他想要的东西，但看那乱七八糟的样子，花上一个礼拜肯定都找不到。可怜的奈莉则是以泪洗面，又喋喋不休。”

“他们对这件事都是什么看法？”

“没有什么明确的看法。但我经常想起你，对你来说太残忍了。”

巴泽尔咕哝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周五那天晚上还有警察来了，把我们问了个遍？然后今天早上，他们又在彭莱顿的房间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搜查——好像周五又来稍微搜了一下，然后就把房间给锁了。”

“该死！”巴泽尔低骂一声。现在他们站在了池塘边，想着希思街哪里有比较隐蔽的地方。

“又是塔比吗？”贝蒂问，她猛地拉了拉可怜的小家伙的项圈。

巴泽尔没作声。

“去肯伍德吧，”她建议道，“树下有很多长凳。”

他们沿着大路走下斜坡，在黑暗中晃荡，最后发现了一棵倒下的大树，离小路有一点距离，那边偶尔会有举止亲密的情侣经过。他们坐了下来，贝蒂把大衣的毛领子又裹紧了些，将塔比的狗绳绑在一根树枝上，小狗不太自在地坐在冰冷的地上，时而呜咽两声。

“现在抓紧时间告诉我。”贝蒂催促巴泽尔，“我得及时赶回去吃晚饭，不然会引起大家的好奇心。先从电影说起？”

“你有跟别人说过我们看了那部电影吗？”

“当然有，”贝蒂兴高采烈地说，“不行吗？”

“谁？”巴泽尔问。

“我和茜茜聊了很多。但不确定还有没有跟别人说过了，好像和办公室的同事也提到过。有什么问题吗？”

“你没告诉贝丽尔？”

“贝丽尔？没有，看完电影之后我都没见到她。”

“如果你见到她了，尽量不要提这个话题。不过如果茜茜已经知道了，看来过不了多久就会人尽皆知了。”

“要不是从昨晚起，大家讨论的话题全是这起谋杀案，我可能早就告诉很多人了。但要是贝丽尔来问我有没有看过那部电影——虽然目前不太可能——我该怎么回答呢？巴泽尔，你得再多说说，为什么这个这么重要？我不介意为你撒谎或者保守秘密，但如果你有所保留，我会很容易露馅。我想你也知道，让茜茜别把这事说出去基本没戏。虽说十有八九她不会提，因为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别的事，但你也不敢保证，如果告诉她这事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那她一定会兴奋得不得了。”

“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我就告诉你更多。”巴泽尔慢慢靠近贝蒂，一只手臂伸到她身后，“一切都要从周五晚上说起。警察来找我——我想他们肯定是来问我最后一次见尤菲米娅姑妈是什么时候——问我一整天都去哪儿了，他们好像问了所有人这个问题。那天早上，我去戈尔德格林见了彼得·库图佐夫，他要给贝丽尔画肖像。下午回来的时候，有些事要处理，但目前不想告诉任何人。办完事之后来不及赶回家吃晚饭，所以自己在外面吃了一顿再回去的，我买了一份报纸，那时候才看到尤菲米娅姑妈遇害的消息。简直是晴天霹雳，就算你对自己的亲戚有再多意见，也不会愿意听到他们被狗链勒死，这消息让我有点恶心。我回到家的时候身心俱疲，发现贝丽尔在等我，没一会儿又来了个侦探。”

“可怜的巴泽尔！”贝蒂同情地低声道。

“我跟警察说了我一天的去向，但为了填补我从戈尔德格林返回后去办私事的那一段时间空白，我说我去新维克看《永恒的少女》了。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刚去过，如果他们问起，我能提供更多的细节。我对贝丽尔的说辞也一样，怕她碰巧听到了我跟警察说的话。但几天前我跟她提起过周四要和你一起去新维克影院的事，她似乎很惊讶我为什么隔天又去，所以我只好撒谎，说我们周四那天没去成。你明白了吗？”

贝蒂不敢置信：“糊涂！巴泽尔，这还真是你的作风！你为什么总要把事情弄得那么复杂？这根本没必要。直接告诉贝丽尔，你那天晚上处理私事花了些时间，不是更简单吗？”

“你总是能冷静地分析利弊，但现在为时已晚。你看，其实她已经听我说过两种版本了，我不想再编第三次。事实上，我并不想给她添麻烦。如果贝丽尔不记得周四我和你去看了那部电影，那就万事大吉了。”

“我想起来了，我确实跟茜茜说过不要在弗兰普敦提起我俩一起出去的事，因为我不想彭莱顿知道。茜茜也明白个中缘由，所以应该会守口如瓶。但你的确造成了不必要的麻烦，巴泽尔。你真是个没救了的笨蛋！可是警方根本不在乎你周五晚上在干什么，为何不直接把真相说出来呢？”

“我说了，至少现在来说，我还不想告诉任何人。我答应你，贝蒂，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完整的故事。但是就像你说的，警方不会在意我周五晚上在干什么，我讲的那些经过还挺合理的，所以他们会接受的——其实已经算是接受了。”

“这样就好，”贝蒂说，“你神秘兮兮地来弗兰普敦门口等我，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

“还有更糟糕的！”巴泽尔说，“但没时间了。你得回去吃晚饭，我也要去国王十字车站接我父母，他们从约克郡过来，8:05到，今早收到的电报。贝蒂，有件极其重要但很难办的事想请你帮个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尤菲米娅姑妈的东西，很贵重，必须和她的遗物放在一起。其实是一条珍珠项链，值不少钱的传家宝。不，不是我偷的。是她自己给我的，并非送给我，只是递到了我的手里。但这本来应该在她的东西里，我得想办法还回去。贝蒂！”巴泽尔单手搂着她，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帮我放回去！你必须帮我！我知道我可以相信你。以后我再跟你详细解释。但要是他们搜查她的东西，发现珍珠项链不见了，就很难解释了！你要相信我，我没做坏事，等时机一到我就会向你解释的。你明白的，对吗？就算发生了不好的事情，我也不会将你牵扯其中？说你愿意帮我。”

巴泽尔刚把信封递给她的时候，贝蒂已经伸出手来，然后又缩了回去，好像在害怕触碰那个看上去危险又神秘的东西。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从他弯腰靠近的脑袋上移开，他的双眼在夜色中热切地注视着她的脸。就这样沉默了几分钟。

“你知道我会为你做任何我能做的事，巴泽尔——虽然我想不通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不知道要怎么做。这样费尽心机真的有必要吗？你为什么一定要犯傻？”

“我走投无路了，贝蒂……”

“给我吧，巴泽尔，我会尽力，”贝蒂果断地说，“我说了，警察已经搜查过她的房间了。我想他们是在找一份遗嘱，毕丽斯太太说是在她的贴身衣物底下找到的。我是说彭莱顿的。”

“我懂，但你也知道她有多喜欢藏东西。一定还有很多角落缝隙里还没找过。”巴泽尔快速而焦急地插话道。

“可是我怎么知道还有哪里是他们没找过的？”

“如果毕丽斯太太在场的话，你可以旁敲侧击一下。”

“或许吧，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他们已经把她的房间又锁起来了，而且带走了钥匙。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进去。”

“你得伺机而动。如果真的没办法进去，你想想，她有没有可能藏在那栋楼的其他地方？还是她只会在自己的房间里藏东西？跟你说，我之前是打算下次去看她的时候还给她的——就像上周三和她喝茶的时候。她会不会把它们放在……我不知道。你的头脑比我清醒得多，贝蒂，你会想到办法的！还有，等你弄好了，一定要偷偷告诉我，你是怎么处理的。越快越好。他们可能只是暂时遗漏了，我怕有人来问我。”

“我可以打电话告诉你？”

“可以，但千万小心，楼下的房东老太太也能听到我房间里来的电话。写信更稳妥些，但明天是周日，我等不及想快点知道。相信你能想出最佳方式来通知我，但记住，明天一早我就会出门，和桑德斯一家吃午饭——我父母会住在他们家，大部分时候我应该都会和他们待在一起。所以我现在才这么急着找你。直到今晚我才找到机会来见你。”

贝蒂把信封放进手提包里：“这是最安全的，”她说，“我会随身携带。我得赶紧走了，不然就迟了。我们可以一起走到地铁站。走，塔比。我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巴泽尔？”

巴泽尔什么也没说。他们走回西班牙人路上，匆匆而行。此时一辆公交车从他们身边开过，后面有一辆灰色的双座阿尔维斯缓慢行驶着。

“是贝丽尔和格里，你看到了吗？”贝蒂喊道，“他们可以载我们一程。瞧，公交车把他们挡住了。”

“最好不要。今晚就是他们送我来汉普斯特德的，我不想再打扰他们了。我们还有时间。”

巴泽尔觉得他还得再见一次贝丽尔，还有他父母，但现在为时过早。他此刻不准备再多做解释了。

“希望你能再说清楚一点，”他们走下山时，贝蒂说，“当然不是现在，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明天肯定是没戏了，但一有机会，我就打电话给你。”

贝蒂急匆匆地朝弗兰普敦走去，塔比可怜兮兮地拖着脚步跟在后面，她心想：“彭莱顿会把东西藏在哪儿呢？可能在客厅里？她会把东西托付给斯洛科姆吗？不过这样他就会知道了，不能问他。快走啦，塔比。你不会要吞掉那些东西吧？”

这只可怜的小㹴犬可能从未有过体验感如此之差的外出。

第九章

巴泽尔想起手套

巴泽尔跳下电车，跑进国王十字车站，他要接的车次此时已经缓缓驶进站台。他发现要是自己能克服对地下环境的反感，他就会到得更早一些。“但是母亲肯定还在收拾行李，”他想，“她的包，她的围巾，她的毯子和其他东西。他们不会比我更早赶到出站口。”

他想的没错。等他气喘吁吁地来到检票口，他的父母也刚好从另一边向他走来。詹姆斯·彭莱顿满头白发，瘦骨嶙峋，灰白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他表情严肃，很像他死去的姐姐，一点儿也不像儿子巴泽尔。显然，巴泽尔是从他母亲那里继承了一副好皮囊，同时还有冲动与迷糊的个性。苏珊·彭莱顿一度容光焕发的脸蛋已经褪了色，身材也变得丰满起来，但一看到她，第一个念头还会是：“以前一定是个顶漂亮的姑娘！”她会在保证时髦的前提下尽量穿得宽松，喜欢蕾丝和柔软的面料。

到了出站口，彭莱顿太太把一个塞满杂志和报纸的大购物袋递给已经拿了两条毯子和两把雨伞的丈夫，好在钱包里找车票。最后她在口袋里找到了，之前为了方便拿取放在那儿的，出了站，她冲向巴泽尔，热情地拥抱了他，在这样的公众场合，他有一些尴尬。

他咕哝着迅速说道：“得赶紧叫辆出租车，我们挡到别人的路了，走吧。”

他从父母手里接过各式行李，领着他们出了车站。

“太可怕了，巴泽尔，”母亲脚步匆匆地跟在他身边，低声说道，“糟糕透顶！整个家族还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有失尊严。”

“倒也不至于上升到整个家族吧。”巴泽尔冷漠地说。但母亲没有听到，她正忙着盯着行李员，怀疑他对自己的行李箱有什么不好的企图。

“在斯第顿一切都好吗？”巴泽尔问父亲。

“不好的话就没空过来了，”彭莱顿先生粗声回答，“这是我们叫的出租车吗？你这辆车上坡没问题吧？”他问司机。

彭莱顿先生对汽车的概念还是在30多年前形成的，觉得那不过是升职后的马车夫驾驶的老式豪华轿车，只会在家附近的地势较低的道路上平稳地行驶，对汽车的发展毫无帮助。一头雾水的出租车司机估计这位老先生并不知道目的地，于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巴泽尔。

“哈弗斯托克山的贝弗利山庄。”巴泽尔对他说。此时行李终于安顿好了，重放了好几次才让他母亲满意。

“等等，詹姆斯！”彭莱顿太太惊叫一声，倒在座位上，“我给你带睡衣了吗？我当时脑子一团乱，我们又急着要走……”

“别担心，妈妈，”巴泽尔催促道，“没带的话就让爸爸穿我的就好了。家里的狗还好吗？”他问，不希望聊到姑妈遇害的事。

“弗洛斯生了一窝可爱的狗崽，”母亲告诉他，“让我想起了尤菲米娅的小狗。现在是谁在照顾它？”

“塔比在弗兰普敦过得很开心。房客们会轮流带它散步。”巴泽尔解释说。

“这起案件的真相是什么？”巴泽尔的父亲突然问他。

“我也想知道。目前还不明朗。”巴泽尔说。

但彭莱顿夫妇并没有为各种各样的、甚至前后矛盾的让人迷惑的线索所困扰。二人一致认为鲍勃·瑟洛就是凶手，从报纸上看到了有关盗窃和胸针的相关内容后，彭莱顿先生一直维持着一副“我就说吧”的样子。

“我已经警告过尤菲米娅很多次了，不要坏别人的好事，可她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吧！她一开始就不该多管闲事。”

“可是，詹姆斯，”彭莱顿太太反驳道，她对自己的大姑子并无多大好感，但还是觉得丈夫的话有些过分，“尤菲米娅发现那枚胸针是偷来的，想做点什么很正常。这一切都太可怕了，只希望能早日结束。在我看来这事已经很清楚了，但是为何没有足够的证据？警方没有发现指纹吗？我以为怎么着都会留下指纹。”

“可能指纹太多了，毕竟是公共楼梯。”巴泽尔说。

载着他们的出租车正驶上哈弗斯托克山，巴泽尔望向窗外，他把手放在窗沿上，然后瞥了一眼自己的和前乘客的手指在抛了光的木质窗沿上留下的脏污痕迹。

晚饭过后不久，巴泽尔设法离开了。他走下山坡，仍旧对地铁站感到反感。尽管吃晚饭的时候他一直坐立不安，迫切地想回自己的住处，可现在他又担心引起那位穿紫色衣服的家伙的警觉。他时而磨蹭时而匆忙，但走到乔科农场路后，他发现晚回去还不如早回去，于是飞奔着赶上一辆刚经过街角的24路公交车。

塔维斯托克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但来不及仔细查看黑暗中是否藏匿着漏网之鱼，他赶紧悄悄进了屋，匆匆环顾一圈，确认没有人后，他走到狭长走廊的另一端，拿起桌子上放着的电话。

“是弗兰普敦吗？奈莉，是你吗？能帮我叫下沃森小姐吗？快点！对。”

他原以为用这里的电话比用自己房间里的分机要安全得多，因为如果用分机，他没办法确定瓦迪洛太太是不是在偷听。但当他在桌子旁坐下，将听筒放至耳边时，他对面的一扇门开了，瓦迪洛太太的半个身子从地下室的门后露了出来。她动作粗鲁地将一个磁漆锡罐、一本书还有一篮子银器往地上一放，走完最后几级阶梯，把门关上落锁。手上还拿着一个热水袋，她慢慢弯腰，嘴里嘟哝着什么，捡起了另一件行李。巴泽尔在心里咒骂自己不该让奈莉“快点”，希望她晚点找到贝蒂，但同时又好像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砰砰的响声，表明她正匆匆跑下楼来。他为什么不去公共电话亭打呢？因为他舍不得用现金——哪怕只有两便士。

瓦迪洛太太颤颤巍巍地走到楼梯下面，嘴里哼哼着，拖着沉重的脚步准备上楼。此时另一扇门开了，楼下的房客斯塔克小姐走了出来。

“瓦迪洛太太，我只是想跟你说一下关于明天午餐的事，我朋友……”

当贝蒂的声音通过电话在巴泽尔耳边响起时，斯塔克小姐正滔滔不绝地描述她朋友的饮食习惯和咖啡的冲泡方法。

“贝蒂，不，当然不是，我知道你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其实我很庆幸你还没有放回去。我有个主意……”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楼梯的方向。看样子她们会在那儿聊上几个小时，“要不，手套怎么样？对，手套！不是，我想给你买一副手套——你明白了吗？真聪明！祝你好运！”

他放下电话。“希望她真的懂了。”他一边想着一边上楼，从瓦迪洛太太身边挤了过去。他走过时，瓦迪洛太太转过身来对他说了句“晚安”，她再次放下手里的东西，双手得以解放，意味深长地冲他摇了摇手指。

“彭莱顿先生，是生日礼物对吗？我一直都说，要为一位年轻的小姐挑选礼物的话，没有比一副好手套更好的选择了。”

“没错，它们很实用不是吗？”巴泽尔傻傻地表示同意，爬楼回自己房间去了。

第十章

来自塔比的灵感

“今晚我真不知道该拿那可怜的小家伙怎么办了，”毕丽斯太太向贝蒂抱怨道，“你相信吗？它昨天晚上趴在客厅的地毯上，安静又听话，结果后半夜突然起来，四处走动搜寻，最后撕碎了几张纸，可怜的小东西肯定是在找它的女主人！今天早上布兰德先生很生气，估计那些正是他想剪掉的。天哪！真是片刻不得安宁。”

“这么跟你说吧，毕丽斯太太，如果你同意的话，可以让它住我的房间，相信它会愿意的。今晚我带它出去散步了，走遍了希思街，速度还挺快的，它应该没有精力再乱跑了。”

“我相信它跟人共住一个房间会更好。其实它不习惯一个人睡。可能是有点焦虑，他们说狗和人一样，也会焦虑。沃森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那就太好了，帮我减轻了不少负担。我让奈莉把它的狗窝和垫子拿到你房间里去。幸好今天警察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先一步把东西从可怜的老太太的房间里拿出来了。警察要是知道了，不会同意的，他们似乎还在找什么东西。你也知道彭莱顿女士会把自己的物件藏在各个地方。他们在红木柜第三层抽屉里垫在底下的报纸下面发现了那份遗嘱——上面还堆着她的贴身衣物。她囤积了很多保暖的贴身衣物，还是羊毛的——没有比这更舒服的衣服了。”

“他们是不是又把她的房间给锁了？”贝蒂问。

“是的，钥匙也拿走了，还在桌子和柜子上贴了封条。周一他们应该还会来，彭莱顿先生和桑德斯夫人也会来检查一下她的东西。”

“我猜他们一定已经大搜特搜了一番——找可能被藏起来的东西？”贝蒂问。

“没错，沃森小姐。壁画后面，地毯下面——是我告诉他们的，我自己曾在下头发现过东西，那天彭莱顿女士不在，地毯被拿去清洗了。我永远都忘不了彭莱顿女士是如何大发雷霆的，责怪我不该擅作主张，拿走地毯，似乎觉得我在窥探她的私事。我跟她说，地毯只是地毯，又不是保险箱，何况还有柜子书桌，怎么都没有必要把东西堆在地上吃灰吧。那时候我还不了解她的性子。”

“一定让你很尴尬。”贝蒂用安慰的语气说。

“尴尬用得太对了。还有一件事，沃森小姐，现在她的房间锁了，就跟里面还住着人似的，对我来说毫无作用——更不用说在出了这种事之后再找个房客了。我不知道房间的租金该谁来给。除了这位可怜的女士给我带来的冲击之外，这是让我最担心的事了。如果要我来承担损失，也不太合理。”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毕丽斯太太。不过彭莱顿先生和桑德斯夫人一定会妥善处理这件事的。我在想，彭莱顿女士会不会不只把东西藏在她房间里——比如客厅里也有？”

“据我所知没有——但谁知道呢？警察还没有搜查别的地方，但估计他们会把整个地方翻个底朝天才算完。天哪，谁曾想到我在有生之年还能碰上这档子事儿呢？！”

几小时后，贝蒂裹着一件蓝色丝绸睡衣，坐在卧室里天然气暖炉前的藤椅上。她手里拿着一把梳子，不时地梳一下她那光滑的棕色头发，当下头发的长度有点尴尬，不过，尽管只到她的肩膀，她还是能够像往常一样利落地扎在脖子后头。她有点茫然，但并不灰心丧气，一双棕色的眼睛望着天空，好看的嘴唇比平时绷得更紧。她放下梳子，点燃了一根香烟。

她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翻找声，塔比从容不迫地从狗窝里爬出来，嘴里叼着彭莱顿女士亲手缝制的小垫子——为了给塔比枕脑袋，睡得更舒服些。它将垫子放在贝蒂脚边，然后挪动肥胖的身躯卧在了炉火旁。

贝蒂稍显冷漠地低头看着它。它找到了一样东西，它已故的女主人也经常向公寓里无聊的房客展示这种本领。她本来只是毫无兴趣地看着那个蓝色小垫子，后来突然睁大眼睛。

“塔比！”她叫了一声，但并非责备的语气——而是一种想要分享重大发现的口吻。

她抓起一个指甲剪，将坐垫的一侧剪开了几厘米。幸好里面装满了木棉花。彭莱顿女士理应负担得起绒毛垫——不过考虑到价格，也不一定。而且绒毛垫也更危险，一弄破就会飞得满屋子都是。

塔比不安地看着整个过程，爪子搭在贝蒂光着的腿上。为了安全起见，贝蒂把垫子和外面的套子扔在床上的鸭绒被下面，尽管她知道茜茜已经睡了，没人会来打扰她，同时，她从手袋里拿出巴泽尔在希思街给她的信封。

“该戴手套了！”她自言自语道，“可怜的巴泽尔。估计斯塔克小姐就在附近晃悠，等着去接电话。”

她戴上手套，打开信封，掏出珍珠项链。她忍不住端详起珍珠的乳白色光泽，甚至把它们贴在脖子上，照起镜子来。接着她拿起垫子，小心翼翼地在木棉花中间挖出一个小洞，将珍珠项链塞了进去。她突然害怕起来，担心缝制的棉线和之前不一样，会引人怀疑，但转念一想，要是彭莱顿女士将垫子拆开再把珍珠项链藏进去，也许原先的棉线本来就不够用了。她仔细研究了彭莱顿女士的针法，又重新把垫子缝好。然后她将塔比放回狗窝，轻轻地把垫子垫在它的脑袋下面，关上灯，灭掉天然气暖炉，爬上了床，小声对塔比说：“好好保护传家宝，我的孩子。”

起床后，贝蒂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如何让巴泽尔知道。显然她不能用弗兰普敦的电话，任何人都可能在她打电话的时候从大厅经过，而且他可能会问起藏珍珠项链的具体地方。贝蒂决定吃完早饭后立刻出去打电话，而且必须设法避开茜茜，因为茜茜肯定会主动提出要陪她去。幸好昨晚她和巴泽尔偷溜出去的时候茜茜在楼上，但很难再有这么好的运气了。茜茜准时下了楼。真倒霉！她偶尔会在星期天睡懒觉。

“天气真好！”她冲贝蒂喊道，“我们去希思街上走走吧。”

贝蒂不甚感兴趣地道：“我要写信。你找别人陪你去吧。”

“好像在这地方还能找到人似的！”茜茜哼道，“你不能整天愁眉苦脸得待在屋子里，信今天下午再写。你知道的，邮差要到晚上才会来。”

贝蒂满脑子都是电报——要怎么在星期天把电报发出去？如果收信人不在，任何人都有可能把电报打开来看。不行，电报也不保险。要不她和茜茜一块儿出去，走到地铁站的时候假装突然想打电话。但茜茜的好奇心太强了，她会懒洋洋地靠在电话亭外面，可能会听到一言半语。贝蒂有了另一个主意。

“好吧，我去。但我想先把给巴泽尔的信写好，走下山的时候可以顺道放在桑德斯家里。他会去那儿吃午餐。”

“何不给他打电话？”

“他不在家——他会直接去桑德斯家，他父母在那儿。”

“你的意思是说巴泽尔会在这个点儿起床出门吗？”茜茜怀疑自己听错了。

“没错，他会去桑德斯家和他们吃早餐，”贝蒂简单地回道，“他父母自然希望尽可能多见见他。”

“去桑德斯家给他打电话。”茜茜生气地提议道。

“拜托你，我的事就让我自己处理吧！我写个字条很快的。”

“好吧，”茜茜只好妥协，“但对于那些理智的人来说，你这种想法真的很愚蠢。要再来点培根吗？”

早饭后，贝蒂回到自己房间，给巴泽尔写了一张字条。她希望，即使这张纸落在了别人手里，他们也不会明白上面在写什么，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亲爱的巴泽尔（她写道），今早我没能给你打电话，所以写了这张字条。如果你想给我打电话，我今晚就有空。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也可以周二一起吃午餐。

（“只是给写信找个借口，”她对自己说，“以防有人读到它，或者问他讲了些什么。父母通常有很强的好奇心。这听起来或许有些杞人忧天，但有备无患。”）

我们还在这里心烦意乱，塔比像迷路的羔羊一般四处游荡。昨晚我让它睡在我的房间里，因为它独自待在客厅里会坐立不安，枕着彭莱顿女士亲手为它缝制的蓝色小枕头（幸好毕丽斯太太将它的狗窝和垫子从彭莱顿女士的房间里解救了出来）平静地睡着了。在它睡觉之前，我将小枕头上的一个破洞给缝了起来。它很喜欢，守护着它，就像里面放了家传珠宝一样！

此致，

贝蒂

“巴泽尔能看出来我已经解决了麻烦吗？他能明白我说的意思吗？如果有人坐在旁边看着我写，一定会认为我是个喋喋不休的白痴。不过应该没事。”

她小心地将它封好，接着戴好帽子，穿上外套。

“我好了，茜茜！”她叫道，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贝蒂和茜茜出门后，普拉希尔先生和贝丽尔开着阿尔维斯来到弗兰普敦。贝丽尔想见毕丽斯太太，只见她穿着一身黑色礼服，显得精神奕奕，正大步流星地走进大厅。

“早上好，毕丽斯太太。很高兴赶在你去教堂之前见到你。”贝丽尔说，脸上露出特别和蔼可亲的笑容，因为她觉得自己肩负的使命颇有难度。

“要不要去我的圣所？”毕丽斯太太郑重地邀请她，然后大摇大摆地穿过大厅，走向后面的小房间。

“是关于塔比的。”贝丽尔解释说，在圣所里一张又硬又滑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那个可怜的小家伙！”毕丽斯太太虚情假意地感叹了一句，“沃森小姐心善，昨晚让塔比在她房间里睡的。我本来想带到我自己房间里去的，但我睡眠很浅，哪怕最细微的动静都能让我惊醒，到了早上就没精神做事了。塔比的呼噜声还挺大的，桑德斯小姐。不过，它是可怜的彭莱顿女士多年来的忠实伙伴，谁能想到她会走在它前头呢！我总说世事难料。”

“是的，毕丽斯太太，”贝丽尔同情地点点头，“彭莱顿夫妇住在我家，我想你应该知道了，我们一直在商量塔比的事——怎么样才是它最好的归宿。詹姆斯舅舅的意思是带它回约克郡，我母亲和它相处得不是很好，所以这应该是最好的安排了。你觉得呢，毕丽斯太太？”

“我真的不知道，桑德斯小姐，而且我也没有立场插手。我会想念这个可怜的小家伙的，但凡能为它做的我都做了，但我并没有那么多精力放在它身上。因为我的宗旨是，住客永远摆在第一位，我愿意付出一切，只为了他们住得舒适。当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塔比也是住客之一……”

“我明白，毕丽斯太太，你一直都对塔比很好。我们都很感激你，但是普拉希尔先生正在外面的车里等着。我们直接把塔比和它的狗窝一起带走，可以吗？”

“幸好小家伙在这里，沃森小姐和费恩小姐出去散步了，沃森小姐原本想带上它的，但费恩小姐说不想被打扰，她们可能会坐公交车，塔比会不舒服，所以还是别出门的好。我让奈莉把它的狗窝拿过来，放在沃森小姐的房间里，因为她说最好暂时留在她那儿。”

奈莉拿着狗窝晃晃悠悠地下楼时，贝丽尔和格里都站在大厅里。

“警察应该已经搜过了吧？”格里咧嘴一笑，问道，“我听说他们在彭莱顿女士的房间里大肆搜查了一番。”

“的确如此，”毕丽斯太太同意道，“他们在那些垫子上一通戳刺后才肯罢休。你一定要保管好那个蓝色的小垫子，普拉希尔先生，那是彭莱顿女士亲手做的，塔比也很依赖。”

“我会看好的，”格里向她保证，“你一定很担心吧，毕丽斯太太？”

“是的，警察整天来来回回，地毯、照片和所有东西他们都找遍了。你应该知道她的遗嘱吧？就是在……下面找到的。”

“知道，”贝丽尔急忙插嘴说，“我母亲见过姨妈的律师了。”

“她把钱留给巴泽尔了对吧？”毕丽斯太太试探道。

“是的。”贝丽尔又说了一遍，她不愿意在大厅讨论这些细节，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让毕丽斯太太闭嘴。

“他们说，”这位固执的女士继续说道，“她时常立新的遗嘱，而且会在她觉得有必要的时候，剥夺巴泽尔先生的继承权。”

“我想她并没有真的这么做。”贝丽尔刚开口，她们就都被奈莉吓了一跳，原本她一直拿着狗窝静静等在一旁，这时突然出声道：“那份遗嘱上周三才写好，还让我和鲍勃把名字写在上面。”

曝出这个惊人消息后，奈莉将狗窝重重地摔在地上，慌慌张张地找她的手帕。

“一定是你弄错了吧，奈莉？遗嘱是挺早之前写的。”大吃一惊的贝丽尔谨慎地说。

“我们没有看具体内容。它是折叠起来的，只露出了写我们名字的地方，我和鲍勃牵着塔比进去的时候，彭莱顿女士说，‘现在我要你们俩签一份文件’。鲍勃后来跟我说那是她的遗嘱。”

奈莉的语气相当肯定。

“我觉得他一定弄错了，可能是其他文件，”贝丽尔坚定地说，“别担心，奈莉，”她和蔼地补充道，“普拉希尔先生的律师正在帮助鲍勃。”

“是的，你的鲍勃会没事的。”格里向啜泣的姑娘保证。他捡起狗窝和垫子，去放到车上。

“塔比在哪里？”贝丽尔轻快地问道。

毕丽斯太太不太情愿地朝客厅走去。那里有更多关于这件谜案的线索，但她不知道该如何让贝丽尔加入讨论之中。

塔比在炉火前安静地打了个盹儿，还在香甜的睡梦中神游着，便被贝丽尔抱了出去。毕丽斯太太转过身去，发现奈莉还在大厅里没走。

“你和鲍勃究竟是什么时候给彭莱顿女士签的那份文件？”她问。

“星期三晚上，”奈莉说，“我和鲍勃牵着它去希思街遛了一圈后才回来。我带着塔比一起去了客厅，当时彭莱顿女士一个人在那儿——巴泽尔先生去喝茶了，你还记得吧，太太？——她就坐在布兰德先生用过的小桌子旁，面前放着一张纸。她说：‘奈莉，鲍勃来了吗？’我说：‘他在外面等着。’于是她就说……”

“知道了，知道了，”毕丽斯太太颇为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像我跟你说过的那样，她让我们在那张纸上签名，我们就签了。”

“她有说那是她的遗嘱吗？”

“不，她没这么说，但看起来像那么回事，我心想，巴泽尔先生又得罪老太太了。”

“你最好现在就去干活儿，奈莉。”毕丽斯太太对她说。她自己匆匆上楼去了，做礼拜要迟到了。

“可能还有一份遗嘱，”她想，“警察检查过所有抽屉了吗？”毕丽斯太太一边戴帽子，一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手帕、长筒袜、羊毛内衣——那些东西会怎么处理？”她很好奇，“还有其他地方吗？比如沃森小姐提到的楼下。”

在教堂里听牧师布道，毕丽斯太太的思绪时不时地飘远，转而想那些贴身衣物，想她的藏品该补货了，以及不太可能会藏遗嘱的地方。

第十一章

黛摩尔夫人展开调查

案发后的那个星期天上午，老布兰德很忙。他坐在客厅里的小桌旁，面前堆着六本又大又破的剪贴簿。

他不断地为他的剪报设计新的分类系统，但永远都在还没有完成前又转而设计另一种，从而导致这些珍贵的剪报杂乱无章地组合在一起。其中一些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泛黄，大部分剪报的内容都与犯罪有关。在与人相处时，布兰德先生和蔼而宽容，但在看到犯罪细节时，却会显露出一种冷酷，不近人情的喜悦。实际上，他并没有将它们当作生活的一部分，而仅仅是一种艺术形式，就像许多善良之人同样也会沉迷于悬疑小说中的“谋杀之谜”一样。布兰德先生从不看恐怖小说，他甚至没有看过黛摩尔夫人那些令人兴奋的“心理学”故事，与其他房客不同，他们都不敢忤逆黛摩尔夫人。

布兰德先生会将他在剪贴簿上记录的罪案描述为“一起漂亮利落的小谋杀”或者“一起混乱事件”——他为这种混乱感到遗憾，不是因为血腥，而是作案手法笨拙，或者计划拙劣。他认为彭莱顿女士在地铁站的楼梯上被勒死一案“干净利落”，他不过随口一说，但已经使得毕丽斯太太大为震惊。奇怪的是，像布兰德先生这种平时不修边幅的人，竟然会对犯罪行为中的干净整洁如此赞赏。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我无法成为好的杀手——我太容易制造混乱了。就好比我会在喝茶的时候抽出那把沾满血迹的匕首来切蛋糕一样。”

虽然他在弗兰普敦住了近十年——在细心的妻子的帮助下，他卖掉“烟草零售和新闻机构”的生意后，似乎积累了一笔可观的存款——但毕丽斯太太却不记得有见过他穿新衣服。总是那套深灰色粗花呢套装，裤子的膝盖处已经松松垮垮了，上衣的肘部位置却鼓鼓的。他已故的妻子——弗兰普敦的房客熟知的称呼就是他口中的“我的老萨拉”——一定把她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花在了为布兰德先生织领带上了，因为他似乎有用不完的领带，用久了已经有些磨损勾线，凌乱地露在大衣外面，就在他茂密的圆胡子下头。他并非那种会参与装饰客厅，按照毕丽斯太太所说的“高级格调”打扮酒店的房客，但出于和他妻子的深厚友谊，以及只要提醒一声，便会及时支付房租，加上出手阔绰，提升了女仆们的满意度，她也就一一忍了下来。

“细节决定成败，一桩罪案的完美与否就在于这些细节，”他这么说道，“地点和工具的选择很重要，不能在现场留下乱七八糟的指纹。”他认为彭莱顿那个案子没有什么纰漏，对它的兴趣也就到此为止了，他并不关心追查凶手的进度，弗兰普敦其他房客为此有点恼火，因为他既不在意他们提出的猜想，也对警察在做什么不感兴趣。

除了与罪案有关的剪报外，他的剪贴簿中还记录了许多地方法官和验尸官的精辟言论。他很喜欢对其他房客灌输这些老生常谈的道德说教，即便这种行为在他人眼中很愚蠢。毕丽斯太太是唯一的支持者。贝蒂偶尔会怀疑，虽然看上去布兰德先生在说起这些言论时是持赞同态度，但其实暗藏讽刺，比如“女人剪短她们的头发和裙子，可惜的是，这似乎也剪短了她们的道德”。

对于那些引言，黛摩尔夫人通常都以“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它们都是错的”作为回答，对他和他的剪贴簿不屑一顾。因此，他居然把自己在星期天早上的发现告诉她，真叫人吃惊。或许是因为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坐在火炉边，对面是彭莱顿女士那把舒服得多的扶手椅，而它已经被斯洛科姆先生给占了。在弗兰普敦有一个约定俗成的惯例，那就是每把椅子都有特定的主人，这一惯例根深蒂固，所以尽管斯洛科姆先生出门散步了，黛摩尔夫人也不敢坐在那里。她正在为下一本小说起草大纲。

布兰德先生突然举起拳头重重地砸在一本打开的剪贴簿上：“原来在这里！”他得意地叫道，“我将它们归为受害者一列——这分类不科学，非常不科学。所幸还是被我找到了，分类也不是一无是处嘛。”

他一边用手抓了抓自己夹杂着银丝的红头发，一边又看了一遍剪报。他经常在看书的时候自言自语，黛摩尔夫人根本没注意到他，只是不耐烦地拨弄着手里那串长长的手绘木珠串，发出咔嗒的声响。但布兰德先生忍不住想找人分享。他打量了黛摩尔夫人一会儿，然后对她喊道：

“黛摩尔夫人，你应该会对这个感兴趣。我知道你瞧不上我的剪贴簿，但我们亲眼看见历史不断重演——或者说，正在以优雅的姿态重演着。”

黛摩尔夫人有些恼怒地看着他：“有什么事，布兰德先生？”她冷冷地问道，仿佛对方是个惹人厌的小孩。

“过去的一件小事重新成为热点话题。”布兰德先生在说话时，土气中又夹杂些许傲慢。

“热点话题——你是说跟彭莱顿女士被害一案有关吗？”黛摩尔夫人兴致勃勃地问。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能有所关联。”布兰德先生谨慎地告诉她。

“是什么？我现在没法起来。”黛摩尔夫人指了指盖在她腿上的孔雀蓝织物上堆着的纸张，上面记录了角色名单和他们的心理活动速写。

布兰德先生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散乱的剪贴簿递给她。他坐在沙发边上，剪贴簿放在他一个膝盖上，将记录了重点的那一页朝她伸过去，用一根沾着烟草的粗短手指指着一处有点脏兮兮的泛黄的剪纸。

“给，这是我最早收集的剪报。从《考文垂全球时报》上剪下来的，得有30年了吧。还是我在那儿做生意的时候了。”

黛摩尔夫人把内容看完了：“我不太明白？”

“重要的是细节，”布兰德先生指出，“将那只可怜的狗从你的脑海中赶走，或者把它想象成一个人。这个方法很有趣。一条狗链子——注意，是那家伙自己的狗链——绕着它的脖子，人从后面紧紧拉着。利落干净，连声音都不会有。狗一定没戴项圈，要不就是这个年轻人在上班之前给拿下来了。”

黛摩尔太太发起抖来：“令人作呕！真奇怪，他们说彭莱顿女士就是这么遇害的，也是被狗链给勒死的。布兰德先生，你认为是凶手看到过或者听说了这起案子，然后从中得到了启发吗？但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除了当地报纸，其他地方不太可能会报道。我想这只是一次奇怪的巧合。”

“历史上的谋杀案总是充满了巧合，”布兰德先生用一种极具权威性的态度说，“这一小段让我很感兴趣，因为我正在整理‘方法’这一类别，我很高兴能把这个案例放在彭莱顿女士事件的旁边。是毕丽斯太太的一句话提醒了我。刚看到老太太被勒死的报道时，我就觉着以前在哪儿听说过类似的事情，但不知道怎么搞的，愣是想不起来。这让我甚是苦恼，我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狗链上，而不是在狗本身。你看地方法官说的：‘真正的人性首先表现在对可怜动物的仁慈上’，因为他们在为这个年轻人辩护时极力主张，你瞧，他是一个品行良好，心地善良的人，这么做只是出于自卫罢了。就是因为这句话，我才把它剪了下来。我曾引用过这句话，毕丽斯太太就记住了，在老太太遇害的那天晚上，她旧话重提，这才给了我‘动物’的线索，从那以后我一直在找这份剪报，终于让我给找着了。”

黛摩尔夫人没太注意听他在说什么，眼睛一直盯着那张模糊不清的印刷品，突然被一行字吸引住了。

“你注意到这个名字了吗？”她紧张地问道。

“这个年轻人的名字？看到了，名字有点古怪对吧？不过这些地方报纸的记者并不十分严谨。你知道吗，黛摩尔夫人，我可以给你看一篇案例的叙述，就半个版面的篇幅，同一个犯人的名字居然出现了三种拼写方式，而且我敢打赌，那三种还都是错的。让我看看，在哪儿来着……”

他准备翻找剪贴簿，但黛摩尔夫人将一只手按在那页纸上，不让他动。

“不，别动，布兰德先生，这个名字很奇怪，而且不像真名。特别像是……你知道吗？我现在开始觉得这不仅仅是一次巧合了。你准备拿它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我准备把这份剪报撕下来，再贴到新的剪贴簿上，和彭莱顿女士的案子放在一起，这俩多合适啊！”布兰德先生咯咯地笑了。

黛摩尔夫人十分不安：“我真的不知道。不可能啊，完全不可能。它们不是同一种类型的案件吧。但是我承认，我还没有想出任何能令人信服的理论来解释这一罪行。布兰德先生，”她异常坚定地说，“我真的觉得应该有人跟进这件事。”

“跟进什么！你怎么跟进一条30年前就死了的狗？”

“或许有人追踪那个恶心的年轻人的职业。”

“跟进——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哦，你是说凶手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名字——就像是——我们都认识的某个人？就算如此，然后呢？黛摩尔夫人？”

“那件案子的凶手很可能也犯下了这起罪行。”黛摩尔夫人阴沉着脸说。

“那个，我没那么多闲工夫。当然，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也是警方的事，黛摩尔夫人。如果他们有这个想法的话，会去调查的。”

“可之前那个不是刑事案件，只是一起要求损害赔偿的民事诉讼。还有这个名字——你看，是不一样的。他被安上了另外一个名字，而报道者犯了错却不敢贸然自我纠正，这样正中他下怀。不管怎样，我想警方并未对那位先生的职业多作考虑。”

一起发生于30年前的无关紧要的旧案，其背后的暗示如此可怕和离奇，以至于她无法说出它所指的那个人是谁。

布兰德先生精明地冲她点了点头：“你想跟进的话随意，但我绝对不会参与。”

“能让我打印一份这篇报道吗？我房间里有打字机，很快就好。”

“你想打印多少都可以，只要保管好它们——书脊处已经快散架了，像我这把老骨头似的。”

黛摩尔夫人毫不客气地将她的小说扫进一个扁平的皮箱里，软皮革上的印花是鲜艳又饱满的苹果图案。这个箱子有个名字，叫“我的手稿持有者”，有时她还会戏称上面的苹果为知识之树的果实。她虔诚地把剪贴簿搬到楼上，不久后又下来，将它们还给老先生。

“布兰德先生，”她提醒他，“我觉得，你最好暂时别对这里的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也最好不要将这本剪贴簿到处乱放。如果你听说我要去中部地区为我的下一本书采风，请不要表现出来我此去有任何特殊的意义。你最好也别提考文垂。幸好剪报里有那个年轻人的房东的名字和地址，或许那里会是我调查的起点。我想你不会愿意和我一起去吧？”

黛摩尔夫人好心提议，这让布兰德先生感到十分惊讶。她提出这个建议，与其说是想和老先生搭个伴儿，不如说是因为她觉得这样正好能将他从弗兰普敦带走。

“真的，夫人，”惊讶过后，又恢复到之前那副冷淡的样子，他说，“我觉得那是年轻人该干的事儿。我腿脚不利索，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四处走动了。虽然有地址，但不一定能找到那个女房东，你不要把希望全寄托在上面。毕竟过去30年了，她们通常胆子小，有可能换地方了。”他暗自发笑。

“我不知道该带谁去，”黛摩尔夫人沉思道，“可能会有危险，我认为最好有个同伴，正好也能做见证人。”她一屁股坐在扶手椅上，在脑海中将朋友们的名字过了一遍。要找到一个临时愿意陪她去考文垂探寻神秘事件的人谈何容易，而且还得是值得信赖的人，并且甘愿成为附属角色。

“普拉希尔先生！”最后她喊道，“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冷静理智。”

黛摩尔夫人考虑着该如何说服普拉希尔先生，她在和人建立友好关系方面经验丰富，特别是和男性，她希望将他们作为“类型”加以研究。她想好了计划，穿着一件宽松的手工编织外套，搭配一顶同色系的帽子，直奔距离最近的电话亭。

她得知普拉希尔先生出门了，午饭时分才会回去。黛摩尔夫人在池塘边散了个步，才又返回电话亭。

“普拉希尔先生——我是黛摩尔。你还记得我吗？我们在弗兰普敦见过的。现在我想请你帮我个忙，和这起谋杀案有些许关联。我必须私下和你谈谈。当然，这也与桑德斯小姐有关联，因此我觉得该找你……出来喝下午茶？那下午茶之前呢？但肯定不能在弗兰普敦。那太好了，不过你最好别在弗兰普敦门口停留。我会走下罗斯林山，你在经过我的时候停下就好。对，就在去地铁站的那条路的对面。非常感谢，普拉希尔先生，我就知道你信得过。”

黛摩尔夫人往山上走去，内心欢欣鼓舞。

吃过午饭后，她又换上那件宽松的户外服装，外加一条宽大的羊毛围巾，漫步下山。没多久，那辆灰色的双座汽车飞快地开了过来，停在她所在的人行道旁边。

“黛摩尔夫人！”格里故作吃惊地叫道，“去希思街兜兜风如何？”

“正合我意。”黛摩尔夫人说着，挤进了他旁边的副驾驶座。他们上了山，在沿着西班牙人路缓缓前行时，黛摩尔夫人将布兰德先生的发现及其可能的意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格里。

格里深感意外：“天哪，黛摩尔夫人！真是一桩怪事！可你打算怎么办呢？其他人怎么想？”

“其他人还没有机会就这件事进行思考，”黛摩尔夫人的语气在暗示，就算他们知道了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布兰德先生只给我看了剪报，我警告过他，现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他本身就不是那种务实的人，只对把剪纸分门别类地贴到剪贴簿里感兴趣。无论如何他都不会采取任何行动的。我的感觉是：这个线索的不确定性太大，现在还不能贸然告诉警方。要领会它的意义需要动下脑筋。当然，现在也没法肯定，而没有进一步的证据，我们也不愿对任何人提出这样的指控。”

“是的，没错，这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暗示。而且即便确定了对方身份，我们又能如何呢？这个也没办法当作彭莱顿案的证据吧？似乎没有什么能将他和这件事联系起来。”

“现在还说不准。我一直怀疑彭莱顿女士的过去隐藏了什么秘密，而这些秘密或许就和那件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目前还想不到明显的动机，这一点让凶手确信自己的布局是万无一失的。”

“会是什么样的动机呢？”格里问。

“谁知道？可能想勒索。以后总会知道的。”

“她把钱给了巴泽尔——当然了，可能还有一份后来写好的遗嘱，目前尚未找到。天哪！可能就是那个。奈莉说，上周三，她和她男人看到了那份遗嘱。”

“我说什么来着！”黛摩尔夫人得意道，“那尚未被发现的遗嘱可能会揭示动机。”

“贝丽尔——桑德斯小姐——似乎认为并不存在这样一份遗嘱，也不希望它被人发现。她觉得——我们都觉得——这笔钱应该归巴泽尔所有，但她曾担心，要是巴泽尔惹恼了老太太，姨妈会把钱留给她。”

在其他任何时候，格里·普拉希尔都不会以这种不加掩饰的方式，向一个不太熟的人讲述他对彭莱顿和桑德斯家族的私人事务的看法。但当下环境特殊，他坐在阿尔维斯上，旁边是憔悴的黛摩尔夫人，这使他忘记了谨慎，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好像真的是贝丽尔在他身边似的。

“你这么说我就更有信心了，”黛摩尔夫人说，“我的想法是，这条线索必须跟进，而我打算亲自追查。”

“可如果你私下继续追查，不交给警方处理，他们知道了会不会找你的麻烦？”

“这还不构成线索——只不过是让我这个研究人性的学子感兴趣的一个离奇巧合而已。一旦真的可以作为证据，我自然会立刻通知警察。我打算明天就去考文垂，就跟弗兰普敦的人说我要去中部地区领略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为我的下一本书寻找灵感。普拉希尔先生，或许你知道我是个作家？”

“哦，那是当然！上一本书就写得相当好……”

普拉希尔先生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对黛摩尔夫人的新书其实丝毫不了解，正值尴尬之际，幸好黛摩尔夫人急着说明她的计划。

“我不太想一个人去，凶手一定是个凶残之辈。他现在肯定觉得很安全，不过就算他起了疑心，他也会先静观其变。他这种类型的人就是这样——冷酷无情，出手果断。”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怀疑他，但如果确定了他们是——他是凶手的话，事情就难办了。也许你放手比较好，黛摩尔夫人——就算不想完全放手，但至少交给警方处理。”

“不，普拉希尔先生，我现在还不能这么做。但我需要找一个同伴一起去考文垂，一个可靠而且能随机应变的人。所以我才向你吐露心声。”

等普拉希尔先生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大吃一惊，吓得他猛地急转弯。

“你不会是说——我吧？”他问。

“正是，”黛摩尔夫人斩钉截铁地说，“你愿意吗？”

“可是，你知道，我不属于大家所说的‘休闲阶层’。仔细想想，好像我身边没有谁能够得上这一阶层。我只是一家股票经纪公司的初级合伙人——奥德尔&冈布尔事务所。”普拉希尔先生身居要职的时间并不长，但仍为此感到自豪，“何况还有贝丽尔——桑德斯小姐在，我实在脱不开身去考文垂……”

“是中部地区，请注意。”黛摩尔夫人纠正他道。

“中部地区，而且还不能告诉她我去干什么？”

“我想到了这一点，我当然不知道你会如何向她解释，不过我想这并不难。你们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基于彼此间的信任……”戴着羊毛手套的黛摩尔夫人轻快地挥了挥手。

“贝丽尔当然会相信我，即使我说我要去处理一件重要的事，眼下还不能透露细节。”

这是一次探险的想法显然已经在普拉希尔先生的脑海中扎根了。

“明天的死因审理怎么办？”他问，“我必须拿出证据，证明我在楼梯上看见了老太太。他们可能会在审理结束后逮捕我！太可怕了。”

“胡说！”黛摩尔夫人不容置疑地说，“审讯只需要几分钟。或许他们会延期，以便做进一步的调查——包括你我在考文垂的调查。”

“是中部地区！”普拉希尔先生提醒她道，“可还有事务所那边。好吧，我应该还能再多待一会儿，反正明早要去审讯。再为桑德斯小姐办一点事。老板见过她和巴泽尔，他知道巴泽尔特别——怎么说，不怎么像个商人，还知道她没有亲兄弟，父亲也不在了。应该能搞定。我说，黛摩尔夫人，很感谢你让我参与这件事。我是说，我们能自己展开调查。”

格里已经决定要进行这场疯狂的探险，但他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安排和黛摩尔夫人的会面，还是有点吃惊。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知道10分钟后就要去桑德斯家里喝下午茶了。他们现在在北环路上，他把车停在路边，两人敲定了最后的细节，并且在各自的记事本里记了下来。黛摩尔夫人在出门之前，就已经查过前往考文垂的火车了。

“好主意！”她建议他俩分别乘不同的车走，她坐9点钟那趟，他坐11:30那趟，他欣然同意了。黛摩尔夫人喜欢把这件事弄得越神秘越好。

“我们可以在同一天晚上返程。”她告诉他。

“看吧，”刚说完格里突然惊叫道，“你的意思不会是我还要过夜……”他克制住自己没有把“和你”说出来，改口为“在郊外”。

“我觉得你不必担心这种可能性，”黛摩尔夫人向他保证，“不过我还是会准备下，以防万一……”

“我们肯定能在一天内完成所有事情，”格里坚持道，“我真的没办法待更久。这可能会惹怒警察。一定不能挑战他们的权威，你明白的！”

“如果有警察在监视你，那的确有风险，”黛摩尔夫人不情愿地承认道，“要是被他们跟踪了可不太妙。你到车站去的时候要注意些。”

“只要我能尽快回来，就不会有事。”格里说。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格里将黛摩尔夫人送到菲茨约翰大道的尽头，然后向贝弗利住宅开去，心里盘算着该对贝丽尔说些什么。

第十二章

搜寻珍珠项链！

星期天早上，巴泽尔尽可能拖延动身去汉普斯特德的时间，希望不会错过贝蒂的电话。没错，他是跟她说过自己会早点出发，但是，他想，贝蒂知道我的“早”是多早吗？最后等来了他母亲的电话，问他是否“一切都好”，他是不是马上就要来了，因此，他决定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来到贝弗利山庄——贝丽尔·桑德斯和她母亲住的地方，心情烦躁，不满，看到塔比在客厅里嗅来嗅去，也丝毫没有让他感到宽慰。

他们就如何处理可怜的尤菲米娅的东西谈了很久，并做好了决定。

“幸好尤菲米娅没有养猫，否则那猫肯定会随了她的性子！”彭莱顿太太含糊地说，“有只狗已经够了，老天爷，尤菲米娅为什么要叫它塔比——这么滑稽的名字！”

塔比殷切地竖起耳朵，但既没得到爱抚，也没有吃到饼干。

“你难道不知道原因吗，苏珊舅妈？”贝丽尔说，“尤菲米娅姨妈相信塔比是名贵品种，好像是别人为了抵一笔小额债务，将这只狗给了她——我觉得她上当受骗了。她怕偷狗贼盯上它，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两便士”（Tuppence）——简称塔比（Tuppy）——意思是不值钱，好让他们别惦记。可怜的尤菲米娅姨妈！”

“幼稚！”詹姆斯哼了一声，“尤菲米娅根本分不清狗的好坏，她只要跟我开口，我一定会帮她选一条好狗。”

“亲爱的贝丽尔，我很高兴尤菲米娅把珍珠项链留给了你，”彭莱顿太太说，“你皮肤白，真合适。不是每个人都能驾驭珍珠项链的——我就从来都没戴过。”

“当初母亲把那项链留给尤菲米娅真是太可笑了，”彭莱顿先生道，“她又不会戴，戴了也不合适。你戴着会好看得多，亲爱的，”他对妻子说，“虽然你肯定会把它们丢得到处都是。”

“可是那样的话，贝丽尔就没办法拥有了，”彭莱顿太太指出，根据平日里的经验，她自动忽略了丈夫的最后一句话，“这样是最好的——我是说珍珠项链的归属。”

“你知道吗？”桑德斯夫人问道，“斯托金斯先生说，他们不知道珍珠项链在哪儿！”

巴泽尔焦急地打量着他的亲人，心想要是贝蒂在这之前给他打了电话就好了！

“斯托金斯这话是什么意思？”彭莱顿先生冷冷地问道。

“应该不是说项链不见了吧，母亲？”贝丽尔试图缓和气氛。她知道桑德斯夫人喜欢将事情戏剧化。

“没有找到，那肯定就是丢了！”桑德斯夫人声称，“为了找遗嘱，警察已经把她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有人告诉他们了，她喜欢到处藏东西。”

“可是珍珠项链这种东西，本来就不会放在显眼的地方吧？”贝丽尔说，“尤菲米娅姨妈藏东西的地方往往让人意想不到，而且他们真正寻找的对象也并非珍珠项链，不是吗？”她将探询的目光望向巴泽尔，但他避开了她的目光。

“这个当然，”他母亲说，“那份遗嘱就塞在抽屉里的内衣的下面……是真的，警察也发现了。”

“这倒提醒我了，”贝丽尔说，“我们把塔比和它的狗窝接过来的时候，听到她们说可能还有另一份遗嘱。弗兰普敦的女仆说，她和她男朋友鲍勃·瑟洛在周三那天，看到了尤菲米娅姨妈的一份遗嘱。”

“是那个年轻人！”彭莱顿太太大为震惊，仿佛鲍勃·瑟洛曾为尤菲米娅做过这件事，就让他的罪孽又加深了一层，这位好心的夫人确信他是有罪的，“可那不就是他们找到的那份吗？”

“斯托金斯先生告诉我，奇怪的是，在尤菲米娅的抽屉里发现的遗嘱写于去年4月。”桑德斯夫人澄清道，“而且，有两位当时住在弗兰普敦的房客亲眼看见了这一切，后来他们离开了，这对布雷格斯夫妇人很好。”

“我觉得可能是尤菲米娅姨妈在周三写了一份，但第二天想了想，又把它给撕了。”贝丽尔颇为肯定地说。

“很有可能，”巴泽尔急切地附和道，“她在夏天就这么干过，我看着她撕掉的。”

“可是尤菲米娅为什么要这样胡乱改遗嘱呢？”彭莱顿先生严肃地问道。

“我猜她可能是突然想到了一个很好的主意，”巴泽尔含糊地说，“但第二天又觉得不妥。你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吗，阿德拉姑妈？”

桑德斯夫人似乎不确定自己的想法会一夜之间改变。

“现在斯托金斯先生手里拿着的两份遗嘱实际上是一样的，对吗？”彭莱顿太太问。

“是的，只是细节上略有不同。”桑德斯夫人肯定道。她没有说出来，其中主要的不同是后面一份遗嘱里还加上了塔比，她机智地认为，就算知道了，彭莱顿先生也不会养这条狗。

“我觉得我们不需要担心还会再冒出一份遗嘱。”贝丽尔说，“我不知道那个女仆奈莉有没有对警察说起过这件事，但是听上去，她是在弗兰普敦向我和毕丽斯太太提起这事儿的时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出。如果那份遗嘱没有出现，那就不必主动去找，因为可能已经不在了。”

午饭好了的铃声响起，巴泽尔才松了口气，将话题转到伦敦的鸡肉价格和约克郡的手工面包有多好吃上去了。

直到格里·普拉希尔来喝下午茶，贝蒂放在信箱里的信才被看到，之前一直孤零零地躺在那儿，无人注意。

巴泽尔一把从女仆手里抢了过来——不过除了他母亲，没人注意到他的慌张。贝丽尔稍稍放松了对表哥的密切关注，准备去迎接格里。巴泽尔迅速把信看了一遍，皱起眉头。他又看了一遍，这次速度慢了很多，终于抓住了重点。他环顾四周，想找塔比的狗窝，最后和他母亲的目光对上了。

“希望不是坏消息，巴泽尔。”她以这种方式委婉地询问信里写了什么，是谁写的。她的话引起了正在和格里说话的其他人的注意。

“不是，不是，”巴泽尔有些怒意地低声说，“只是一些，”他翻开看向开头几段，那里有一些无伤大雅的语句，“只是要去见一个朋友。但这样一来我所有的安排就被打乱了，我没办法计划任何事了。”

“亲爱的巴泽尔，你本来就不擅长计划事情。”他母亲不留情面地说，“不过现在这情况，也没什么为难的。接下来一两周，你所有的安排都得取消，那些朋友会理解的。”

“可工作上说好的事不能就这样取消呀，母亲。你不知道……”

“我一直都觉得，和你来往的那些搞艺术的家伙都不太懂分寸，”他母亲抱怨道，“你之前带来斯第顿的那个人，他的衬衫领子开得那么大……我可是看不过眼。”

巴泽尔把信收好。他现在疑惑的是为什么贝蒂要把珍珠项链还给他。她是在捉弄他吗？肯定不是！可她是什么意思呢？如果他现在表现出他知道珍珠项链在哪里，别人肯定会觉得奇怪。她怎么不早点跟他说呢？

此时，下午茶点被端了上来，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桑德斯夫人觉得，在这种悲惨的情况下，精美的蛋糕在某种程度上并不太适合家庭团聚。一个美味的水果蛋糕和一些可口的三明治散发着诱人的香甜气息。格里·普拉希尔转而聊起彼得·库图佐夫要画的那幅画像。

“贝丽尔得戴她姨妈的珍珠项链，”彭莱顿太太建议道，“是白色的吧，贝丽尔？白色特别衬你。我希望这位俄国画家有真本事，不过俄国人还真说不准。如果约翰·莱弗里会画画就好了……巴泽尔，你可千万不能把贝丽尔打扮得很古怪。”

“贝丽尔这么好看，彼得想画难看都难，”格里笑着跟他们保证，“不过说真的，彭莱顿太太，彼得画画不错，不是那种不着调的人。贝丽尔的画像，他已经有了很好的构思——以浅色调为主，背景是一片浅蓝色天空，颜色没有她的眼睛那么深邃。”

“我还以为背后会是富丽堂皇的蓝色天鹅绒窗帘……”彭莱顿太太插话道。

“完成之后你肯定会喜欢的。”格里向她保证。

“格里，你知道珍珠项链不见了吗？”桑德斯夫人戏谑地说。

“妈妈，别这么夸张，”贝丽尔出声抗议，“又不是真的不见了，只是斯托金斯先生不知道它在哪儿而已。你明天去收拾尤菲米娅姨妈的遗物时肯定就会看到了——你觉得呢，巴泽尔？”贝丽尔的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巴泽尔的灰眸，她似乎话里有话。

“当然啦！”巴泽尔肯定道，“只是我好奇她到底把项链藏哪儿去了？她最喜欢把东西藏在地毯下面，但肯定不会放珍珠项链。”他环视了一下客厅，目光落在塔比身上。塔比正舒服地躺在壁炉旁的狗窝里。

“她不是有时候会把东西挂在画后面吗？”贝丽尔问道。

巴泽尔有些紧张地瞥了她一眼，对方的表情在说：我知道一些事情，我不太明白，但我不会暴露你的秘密。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朝塔比吹了一声口哨，塔比慢吞吞地动了动，然后叼着蓝色小垫子过来，放在了巴泽尔的脚边。

“我说！”巴泽尔喊道，“你们觉得项链有可能在这个垫子里吗？塔比可能比我们想象得还要聪明。它的狗窝一向都放在尤菲米娅姑妈的房间里，说不定她把项链缝进垫子里了。”

“虽说尤菲米娅喜欢乱藏东西，但也不至于这么粗心大意！”彭莱顿先生道。

“但是说真的，”巴泽尔继续道，“她的确会将东西放在一些很奇怪的地方，因为她觉得大家越想不到的地方，就越安全。”

“我觉得有可能，”贝丽尔表示同意，“毕竟她也没有那么粗心大意，詹姆斯舅舅。在到处都是陌生人的酒店里，大家自然会觉得哪里都没有自己的房间安全。摸一下垫子就知道了。”

“有一种地方叫银行！”尤菲米娅的弟弟哼了一声。

巴泽尔把垫子扔给贝丽尔，她戳了又戳。但是填充物很厚，珍珠项链被小心翼翼地包在中间，所以贝丽尔什么也感觉不到。

“要拆开很容易。”她建议道。

“我不能容忍这种愚蠢的行为！”彭莱顿先生愤怒地叫道，“明天要是没有在尤菲米娅的房间里找到，我们有的是时间在这些稀奇古怪的地方找。而且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垫子？瞧那家伙的窝，里面全是垫子。”

“尤菲米娅都还没有入土为安，现在就剪开她的垫子翻找珍珠恐怕不合适吧，”彭莱顿太太温和地说，“我是说，你们太心急了。你最好把狗窝先拿到我房间里去吧，亲爱的巴泽尔。这小家伙已经习惯在卧室里睡觉了，虽然我不喜欢这样，但今晚也只能将就一下。等我们回家了，再好好训练它。”

“而且，”格里突然插嘴说，“警察已经搜过垫子了！”

“搜过了！？”巴泽尔倒吸一口气，“什么时候？”

“今早我们去接塔比的时候，毕丽斯太太说的，在允许她把东西从彭莱顿女士的房间里拿出来之前，他们就已经仔细检查过了。你忘了吗，贝丽尔？”

“是的吧，”贝丽尔不确定地说，“她确实提到过。”

“那就是没在里面了！”彭莱顿先生一锤定音。

巴泽尔拿起狗窝和垫子，向门口走去。

“你不知道是哪个房间，”贝丽尔说，“我来带你去。”她随他出去了。

一起上楼的时候，她低声问：“项链在里面吗？”

“应——应该在，”巴泽尔结结巴巴地说，他怀疑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我到帘子后头对着镜子戴帽子的时候，灯的开关在镜子后面。巴泽尔，我们要怎么办？只要我能做到，我会帮你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抱歉，贝丽尔。实话跟你说，我不想打扰你。没事的，真的。我会向你解释一切，但不是现在。”

“但我们现在怎么办？”贝丽尔急切地小声说，“快想办法！”

他们进到彭莱顿太太住的房间里。

“别催我，”巴泽尔抱怨道，“我们最好不要现在找到——爸爸会很生气的。而且你也听到格里说的了，警察都搜过了。所以他们可能会想到项链是事后放进去的，一旦我们在里面找到了，会很可疑。等等，我有个好主意。你能把项链取出来吗，贝丽尔？速战速决。”

“去我的房间——这里不安全。”贝丽尔抢过蓝色垫子，匆匆穿过走廊来到自己房间，抓起一把剪刀，迅速拆开了贝蒂缝的线。

“你确定你的计划万无一失吗，巴泽尔？”

“是的，跟这房子一样牢靠，就是……”

“别告诉我。我还是不知道为好，但如果需要我帮忙，跟我说一声就成。”

“你真是个大好人。还没摸到吗，在不在里面？”

贝丽尔的手在木棉花里摸索着。巴泽尔突然按住她的胳膊：“指纹！戴上手套！”

贝丽尔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下真的给了她一种被卷入犯罪活动的感觉。

“可是没人会来查指纹的，只要——只要你别露馅！”

“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会找些什么。”巴泽尔懊丧地说，“保险一点好。”

贝丽尔找出一副手套，戴上后又伸进去探了探。

“有了，在这儿！”她小心翼翼地将项链抽了出来。

“拿纸包着，快！”巴泽尔焦急地说。

贝丽尔找来一张绵纸把项链包了起来，巴泽尔将小纸包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千万小心，巴泽尔。在你告诉我一切办妥之前，我会一直担心的。”

她眨巴着蓝色眼睛恳切地望着他。他现在觉得要是一开始就将这件事告诉她——至少透露一部分——就好了。之前觉得打扰她不好，可现在终究还是来麻烦人家了。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连衣裙，显得既瘦弱又可怜，这条裙子突出了她的白皙皮肤和苗条身材，还有那头光滑的浅金色秀发。

巴泽尔将自己的思绪拉回现实：“好了，贝丽尔，我对你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别担心。我们得下去了。那这个垫子怎么办？”

“我会缝好的，过一会儿再放回去。苏珊舅妈不会注意到它不在狗窝里。”

他们回到客厅。巴泽尔正绞尽脑汁地想要怎么脱身，没过多久，随着电话铃声在房子里响起来，理由自己就找上门来了。

“波蒂太太想找巴泽尔·彭莱顿先生。”女仆对他们说。

“波蒂太太？”这么充满异国情调的名字，巴泽尔的母亲都不太会读了。

“是瓦迪莱托——我的房东太太，你认识的。”巴泽尔示意她放心，自己则兴冲冲地朝门口走去。

瓦迪洛太太古怪的尖细嗓音穿过听筒，在巴泽尔耳边响起：“有个年轻人打电话来说要见你，彭莱顿先生，她不愿意透露姓名，我跟她说让她晚点再打过来，但她很坚持，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了，所以带她去了你的房间，随便得跟她自己家似的，她说不介意等，因此我想最好还是告诉你一声，先生。”

“非常好，瓦迪洛太太，万分感谢。你可以跟她说一下我马上就回家了吗？对，工作的事，你说她叫什么来着？”

“我刚才说过了，先生，她不愿意透露姓名。如果你问我，那我觉得肯定是什么有意思的生意。”

“的确如此，我马上赶回去。你做得特别好，瓦迪洛太太。”

巴泽尔一脸急不可耐的样子走进客厅。

“非常抱歉，有人在我家等我，是工作上的事。现在就得走了。明早我去弗兰普敦和你们会合——就9:30吧。爸，妈，走了。”

贝丽尔送他到门口。

“没事，”他告诉她，“是真的有人在等我。对，应该是工作上的事。但我先去弗兰普敦看看，你知道，把东西安排妥当。再见，贝丽尔，你真好。”

贝丽尔心想，巴泽尔通常不会因为工作上的急事而如此担心，特别是在周日的晚上。

正好有辆出租车在哈弗斯托克山上等着拉客，巴泽尔一只手忧虑地在口袋里摸着那些硬币，另一只手将车拦了下来。几分钟后他便在教堂路的拐角处下了车——他不希望弗兰普敦里正望向窗外的房客看到是谁坐出租车去了酒店。

太好了，贝蒂在，老天保佑！他说在大厅里等着，过了一会儿，她走到他跟前。他已经将小纸包握在手里了，将她拉到靠近前门的角落处，紧紧地按在她手里。

“贝蒂，亲爱的——你必须得再藏一次！听着，把项链放到她常坐的椅子上——客厅里那把扶手椅，塞进一侧的缝隙里，明白了吗？现在来不及解释，但请你务必再帮我一次。你之前藏得很好，计划失败不是你的错。我现在没法解释，但之后我会告诉你一切的。太谢谢你了，你就是我的珍贵宝石，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有人在我家等着见我——是工作上的事，得马上走了！”

贝蒂保持着理智，只是柔声怪道：“我真希望你不要总是那么匆忙——我有一大堆事想问你。不过我会找机会的，今晚应该没问题。”

“太好了，再见。我父母周二早上就会回家，那时候我就有时间了，只要我没被抓起来。再见！我得去该死的地铁站了。”

第十三章

玛米找上门来

瓦迪洛太太显然在找巴泽尔，因为巴泽尔刚走进塔维斯托克广场边的她家的门厅，老太太就从地下室里出来了。

“彭莱顿先生，真高兴你回来了，因为一想到有个年轻人单独留在你的房间，我真的不太喜欢。这几天不停有人打电话过来，还有报社记者，和那些到处搜查的讨厌警察。一直走楼梯上上下下，这是我最难以忍受的，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我总是说，偶尔和朋友一起吃午饭或喝下午茶合情合理，可是，最近几天我就没安宁过。”

巴泽尔叹了口气。他知道，瓦迪洛太太一改往日和蔼可亲的态度，说话的语气也带着怀疑，绝不仅仅是因为给别人多开了几次门。

“我真的很抱歉，瓦迪洛太太，我也不想他们打电话来的。不知道那些记者怎么搞的，一次又一次地像这样打扰我们，想知道什么一次性问完不就好了吗？不过，警察又来了吗？”

“是的，彭莱顿先生，不停问我这啊那的，问到最后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我希望你跟他们说的都是实话，瓦迪洛太太。”巴泽尔佯装很自信的样子。

“不光是他们，我对所有人说的都是实话。而且我想不出我有什么需要撒谎的理由。”她抬起头，意味深长地望着他，红扑扑的胖脸上挂着的一对小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他们想知道周五早上你是什么时候出去的。我把之前跟他们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说我当时看的厨房里的钟，但只是快了几分钟而已。如果你问我的想法，很遗憾那天早上你没有在床上多待一会儿，本来没什么不寻常的。还问你戴了帽子吗？什么款式的帽子？我告诉他们，这个广场附近住的都是体面人，你不戴帽子是不会出门的，至于为什么回来的时候不见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人都不清醒了，还指望他记得什么呢？”

“没错，瓦迪洛太太，”巴泽尔赞同道，“简直就是致命一击。我觉得可能是落在戈尔德格林，库图佐夫太太的家里了。你刚才说警察问我回来的时候戴着帽子没？”

“是一个记者问的。问个没完没了。警察还问你会及时交房租吗？我说，算不上及时，我不是故意说你坏话，彭莱顿先生，但你也知道，你经常拖欠一个多星期，不过我也不着急，毕竟我知道你的津贴发放像钟表一样准时。”

“天哪，瓦迪洛太太，我现在还欠你的吗？本来应该周六交的。姑妈的死把日常节奏完全打乱了，我把日子忘得一干二净。”他将一只手插进口袋，似乎是想掏点什么东西出来。

“我不是担心这个，彭莱顿先生，”瓦迪洛太太安抚他道，“虽然已经过了一个多礼拜了，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不喜欢这些窥探打听，以前从来没有卷入过这种事情。还有那些奇怪的人，他们看上去好像不怀好意，总是靠在对面的栏杆上。对了，我还没说完，他们还想知道那封信的内容……”

巴泽尔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迅速瞥了一眼那位喋喋不休的老妇人，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什么信，瓦迪洛太太？”

“周五早上送来的那封信，你看过之后便急急忙忙起床了。我不是那种爱打听的人，租客们的信与我无关，但我总是忍不住想起那天早上我带了一封信给你，上面有汉普斯特德的邮戳和我很眼熟的笔迹，还有你在我离开房间之前就着急地把信封撕开了，然后立马催促着跟我一起下楼去吃早餐，我已经做好了——所以你才能这么早出门。”

“可是，等等，你是说我姑妈写的那封信吗？”各种想法像暴风雪一般在巴泽尔的脑海里肆虐。瓦迪洛确定那封信是彭莱顿女士写的吗？他该怎么消除她的疑虑，跟她打个马虎眼？斯洛科姆建议他说什么来着？

“信是谁写的与我无关，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好打听的人，”瓦迪洛太太坚持说，“我可不会这么给自己找麻烦。但是我给你送信的时候，你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那是你姑妈写的。我也没料到她会落得这样的下场！至于信里写了什么，我完全不知，我就是这么告诉警察的。”

“可是，瓦迪洛太太，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周五早上我姑妈写信来了。我的确在她去世前不久收到过她的信——我想想……周三我去和她喝茶了，对吧？就是她写信让我去的，在那之后好像又写了，信应该放在楼上房间里。但肯定是周四寄来的？周五我没有去汉普斯特德，你知道的，我去了戈尔德格林见了一位朋友，为了我表妹的画像。”

“你说呢，彭莱顿先生，你去哪儿或者不去哪儿和我都没关系。但是警察问话，我只能如实回答。我记得很清楚那封信就是周五寄来的，只是里面写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我觉得警察直接来问我关于信的事情会更好一些，”巴泽尔说，“恐怕他们很快就会来了。我的访客呢？我最好上去见她。你是说一位年轻小姐是吗？”

“可能也没有她想让我们相信的那样年轻，还把门敞开着，好像要听我们说什么，不过我把门关上了，还再三确认过。”

瓦迪洛太太晃晃悠悠地向地下室走去，巴泽尔则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嘴里无声地骂骂咧咧。

他走进房间看到来客，果然是玛米·海登。她懒洋洋地躺在最大的扶手椅上，嘴里叼着一根香烟——他发现那是他的烟，打开的烟盒就在她旁边——她将那两条被包裹在粉色丝袜里的肥硕的腿伸到壁炉边烤火。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觉得来的人是玛米，只知道发生了这些错综复杂，令他焦头烂额的事情后，玛米似乎是唯一一个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没有来烦他的人，所以他有预感她快来了。

她扭头看向他，冲他点点头，烟还在嘴里叼着。

“晚上好啊，彭莱顿·布朗先生！我想着得来瞧瞧你过得怎么样，确认下你没有忘记我。你那位房东老太太不让我进来，虽说能理解，但我实在受不了她那态度，所以我对她说：‘我是他的一个老朋友，来找他谈一项重要公事，如果你不让我进去，我就直接在门口喊了。’于是我就上来啦！”玛米说话时拘谨的样子让巴泽尔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他在一家电影院门口“捡”到她，就为了找个人说说话。两人熟了以后，她说话便放松自然多了。

“我可不希望看到你！”巴泽尔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说真话让人一身轻松，哪怕只是一瞬间。他注意到玛米气得僵直了身体，甚至抬起一只手想把嘴里的烟拿下来，便急忙补充说，“主要是为了你好，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如果不想把我牵扯进来，那你早该想到这一点，聪明先生，当初就不要来求我帮你典当珍珠项链，然后又求我帮你把它赎回来！我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拿回我的15英镑？我很穷，不能让积蓄白白打水漂。做那笔交易的时候，我确实使了点不光彩的手段。那珍珠项链可比15英镑值钱多了。我们复刻了一串赝品，所以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没有想到这一点吧，彭莱顿·布朗先生？”

“天哪！”巴泽尔吃惊地叫道，“你是说我拿到的不是真的吗？玛米，你不能……”

“别担心，”玛米劝他，“我不是那种人，但你太天真了。不适合把自己卷入这种龌龊事里。”

“可是，玛米……”巴泽尔反驳道。

“别这么叫我。你先冷静一点听我说，我会解释的，你或许在想，我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怎么知道你的真名的。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是吗，布朗先生？可你万万没想到你的照片会出现在所有报纸上，你的名字会出现在地下谋杀案受害者的亲属名单里，是她的侄子。还有你那顶滑稽可笑的帽子，想认错都难。”

巴泽尔把“滑稽的帽子”——“切尔西”风格的黑色宽缘毡帽——扔到房间另一头，再脱了大衣甩到椅子上。他走到壁炉前的地毯上，低头看着玛米，在心里琢磨要怎么应对。一向和蔼可亲，善于安慰人的玛米，现在像瓦迪洛太太一样，变得讨厌起来。当然，她们两个都怀疑他和他姑妈的死有关，但完全没有包庇他的意思，都只在乎自己遇到的麻烦事。

“听着，玛米。我跟你说过，在周五晚上看见你的时候，我自己正焦头烂额，你帮了我，我当然记得，我怎么会忘记你，毕竟那也才是前天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去拿钱。另外，我刚才说了，我真的不想把你牵扯进来。警察一直在监视我，你也知道，他们还没找到凶手，不管他是谁，在那之前，他们都必须保持警惕，盯着每一个和此事有关联的人，想从中找到线索。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去看你或者不想你来这里。这房子外面就有个人在看着，你走后，他可能会跟着你，问你一些尴尬的问题。”

玛米摇了摇头：“你是不是想我把你的事情给抖出去，彭莱顿·布朗先生。我当然不会说了！”

巴泽尔将一个软垫矮凳搬到玛米的椅子旁边，坐了下来。她的小手胖乎乎的，手指粗短，涂着艳红的指甲油，搭在椅子扶手上，他把自己的手覆在上面。

“你一直都对我很好，玛米，我永远相信你——相信你现在也不会让我失望对吧？”

“相信我？”玛米哼了一声，“相信到连真名都不肯说。”

“我的名字根本无关紧要啊。周五晚上我遇到麻烦后去找你，你帮了我，我知道你肯定会帮我。”

玛米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双绿色的眼眸，睫毛很长。

“可是周五你来找我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那位老太太遇害了，那时候报纸上都还没登消息呢！”

“你为什么觉得我知道？”

“你的心情不是很糟糕吗？我知道你肯定是遇上烦心事了，但后来我才知道到底是什么。在报纸上看到消息和你的照片后，我才把前前后后的事情联系起来。报纸上说你住在塔维斯托克广场。这一片我有朋友，没过多久我就从他们那里知道了你的住址。你瞧，戴着那样的帽子，是个人都会注意到你。和杀人犯还挺相配的！”

“玛米，不会真以为我干得出这样可怕的事吧？再说了，我没有戴——”他猛地闭嘴，“玛米，我向你发誓，这事与我无关。如果是我干的，我为什么要拿回珍珠？如果尤菲米娅姑妈还活着，我现在就能还你钱了。她的死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难道不是为了她的钱吗？”玛米问道。

“你为什么会觉得她有钱？就算她有，我也不知道她会留给我还是我表妹。不管怎么说，我还没拿到钱。你可以再多等一段时间的对吧，玛米？我姑妈还没有下葬——日子定在明天，他们会在葬礼后宣读遗嘱的。可就算她把钱留给了我，他们也不会立马给我一袋金子啊。”

“你别以为我是个软柿子，”玛米告诉他，“这些我都明白，但我需要保证。以你自己的名义写一张借条，巴泽尔·彭莱顿先生，这就是我来这儿的目的。”

“我当然愿意写——但你不会把它交给警察吧？这样对你没有好处，而且会让我的处境更加困难。看在我俩交情的份上好吗，玛米？”

“看来这份交情得花我不少钱！”玛米抱怨着，但语气缓和了许多。

巴泽尔走到书桌前，拿出几张纸。他慢慢地拧开钢笔盖，沉思着。这样做有风险，但这样才公平。他能相信她吗？无论如何，如果她起了报复的念头，将他手写的欠条交给警察，与其用杰弗里·布朗这个和写字人不符的名字，倒不如用真名，这样反倒没那么引人怀疑。

玛米把手搁在椅子扶手上，用工具给指甲抛光，正如瓦迪洛太太说的，她不像她希望人们认为的那样年轻。巴泽尔从来就没觉得她年轻过，不过她自己并不怀疑。她的妆容很精致，但略微有些夸张。红色卷发上有一处闪着金属光泽，定睛一看是一个蓝色的针织小帽子头饰，身上那件宽大的兔毛领蓝色薄外套敞开着，露出一件浅蓝的人造丝连衣裙。完全不搭的三种蓝色。

巴泽尔将写好的借条递给她。她瞥了一眼，把它叠好，打开随身带的红色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张沾了不少污渍的纸，在他眼皮底下打开，然后揉成一团扔进了火里。

“只是想让你看看我可不是小人，杰弗里！”她冲他微笑，眼睛里满是疲倦，“警察或许会对那个更有兴趣，一看就很可疑。”

“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巴泽尔松了一口气。他拍了拍她的手，她转过头望向他。他弯下腰，毫无感情地落下一个她所期待的吻。

“但你就有点傻了，”她补充道，“你应该在给我新的之前，先问我要另一份的。”她把干净的纸塞进包里，啪的一声关上了。

“这下你知道我不是冷血无情的罪犯了吧，我只不过是一个缺钱的傻瓜！”

“或许吧，但我怎么能确定呢？”

“只要你继续相信我，你一定会连本带利地收回这笔钱的——我发誓。”巴泽尔再次在她身边坐下，“其实‘杰弗里’也不是骗你的，这真的是我的名字——我的中间名。”

“你压根就没有骗到我。我从没相信过你是布朗——太容易看出来了。不过要是叫德维尔，我可能还会相信你。我总是对叫德维尔的男孩子有好感。”

“玛米，你真可爱！等我收拾完这些烂摊子，我们再去看电影。”

“等你有了钱，你就会结婚了吧？”玛米有点伤心地说。

“应该吧，希望如此，我不知道出了这些事以后，她……会不会愿意嫁给我。毕竟这也不是什么英雄事迹对吧？”

“女人都是傻瓜，”玛米向他保证，“都很心软——我们就这样。不然我为什么要为你做这一切？”

“因为你是好人，”巴泽尔对她说，“从我第一次在影院外面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而你也的确一直都保持着一副好心肠。”

“那天放映的是《燃烧的心》对吗？那电影有些伤感了。我真正喜欢的是喜剧。跟你说，你可以带我去看杰克·休伯特的新电影。因为放映这部电影的大型影院，六岁以下的孩子不得入内——我可以告诉那些小女孩我去过了，让她们嫉妒一下吧。就当是我们告别前的狂欢，再吃个晚饭，喝点起泡酒吧？”

“好主意！但不必告别吧？”

“如果你打算结婚了，那最好还是不要见了，”玛米明智地说，“我知道我们之间没什么，可是谁会相信呢？反正你的女人是不会信的。不管怎样，到时候你也只想带她出去了。”

“你不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玛米。她会相信我的，你对我这么好，她也会喜欢你。”

“你别这么想，也不要告诉她任何关于我的事情，这样只会搞砸的。你们男人都一样，认为所有人都相信你们。只要不是太难接受的东西，她都会选择相信你，但不要冒险！”

“但我还有事情没有向她解释清楚，到时候我不得不冒一点险。不过没关系。你让我开心多了，玛米。这几天我过得很糟糕——简直糟透了！”

“我该走了。”玛米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大衣穿好，系好带子。蓝色布料紧紧包裹着她丰满的身躯，玛米下意识地把褶皱抚平。

“我要照照你的镜子，检查下我的妆。”说话间，她飞快地钻到帘子后面去了。她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对了，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四处看了一下，你这房子不错，就是楼下的老太太真难对付。我走的时候，她一定会狠狠地瞪我几眼。只要找到借口，她绝对会上来窥探一番，检查一下这里的床，我敢肯定！”

“她本性不坏，”巴泽尔说，“只是警察一直来打扰她，她害怕窝藏罪犯。”

“这老太婆！”玛米骂道。

“这倒提醒我了，你走之后，外面那个人可能会跟着你，问你是谁，对我了解多少事，和其他七七八八的问题。你打算怎么回答他？”

“我不希望那些人去我的地方乱转。你身上的钱够坐出租车吗？”

“得看你要去多远的地方，”巴泽尔谨慎地说，“不过就算坐出租也没办法甩掉他们。他们会找到司机的电话号码，问他带你去哪儿了。”

“你以为我会傻到让他一路开到我家门口吗？我会在托特纳姆法院路下车，再坐公交车回去。要是他们找上我，我就说我是来找你谈工作的。你妈妈不是想找个陪护吗？”

玛米从帘子后头走了出来，咯咯地笑着，然后矫揉造作地迈着小步子，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是不是很淑女？现在去叫辆出租车，好孩子杰弗里。”

巴泽尔急忙下楼照做，玛米慢吞吞地跟在后头。她在楼梯口等着，一条腿摆来摆去，一边若有所思地用脚尖点着地面。

“你最好别再来了，玛米，”他跑到出租车停靠站叫了一辆车，回来了，“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你今天晚上来。我之前想去见你，告诉你不会有事，但不知道怎样做才安全。”

“你别担心，我会乖乖等你过来。我说，他们并不是真的想抓你吧？我是说，明天就要进行审讯了，这些家伙——如果没找到凶手，他们就会随便抓一个人，以此表明他们并不是毫无作为。”

“我不会有事的。但我希望他们能找到真凶。关键点就是找出谁能从我姑妈的死中获益。这也是他们盯上我的原因，因为我有可能拿到她的遗产。”

玛米用掌心磨着指甲：“真有意思，那些促使人杀人的动机，你绝对想不到……那是出租车吗？”

巴泽尔送她出门后匆匆上楼，假装没看到瓦迪洛太太，地下室的门半开着，她就在门后边。

第十四章

贝蒂篡改证据

案发后的那个星期天让贝蒂倍感困扰，这一切源于一个麻烦的计划——她需要连夜把她的行动告诉巴泽尔。然后和茜茜去希思街散步，后者将自己知道的所有关于这个案子的细节和她自己的想象都回顾了一遍，并尝试着将罪责安到不同的人身上，从毕丽斯太太到奈莉，连巴泽尔也未能幸免。回去后，她们听说贝丽尔和格里来把塔比接走了，连同它的狗窝和垫子。这使得贝蒂陷入一种心烦意乱的情绪，但经过一阵慌乱的思考后，她得出一个结论：这也许是个好机会。巴泽尔一到贝弗利山庄就会收到她的信，这样一来他就会想办法“找到”珍珠项链了。

贝蒂性情温和，迄今为止生活给她带来的一些小困难，她都能采取切实可行的措施加以解决。因此，她总是认为任何病症都能通过“做点什么”来治愈。她高兴地想，她已经为了弥补巴泽尔最近所犯的过失成功贡献了自己的力量，现在巴泽尔也一定会完成他的部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吃过午饭后，她在吸烟室的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开始写每周要寄给家里的一封信。不提谋杀案是不可能的，一聊开这个话题，就又想起巴泽尔来。自从星期六晚上和他一起散步，她的脑子里就一直在盘算着一些计划，但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整个经过。现在，她把他对自己说过的话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试图把一切想明白。

星期五上午，巴泽尔去了戈尔德格林，见那个要给贝丽尔画画像的人。他回家——几点来着？下午？还是晚上？他说了吗？他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所以在索霍区吃了晚饭，因为当时太晚了，来不及回家吃饭。他说要处理什么事了吗？是他目前不想告诉任何人的事，听起来好像和他姑妈有关，因为巴泽尔平时除了和编辑接触以外，并没有太多的事情要做，而且也没有任何理由要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但这和彭莱顿女士又有什么关系呢？啊，珍珠项链！一定和那串珍珠项链有关。可他当时并不知道他姑妈被杀害了，他说在吃晚饭的时候才看到了报纸上的那篇报道。他告诉贝丽尔他和一个朋友吃的晚餐；他告诉警察，他还去了新维克影院看了《永恒的少女》。贝蒂突然想到，他并没有告诉自己那个“朋友”，和他共进晚餐的同伴，是否真的存在。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麻烦，巴泽尔为什么要这样拐弯抹角呢？

他被怀疑了，或者他以为自己被怀疑了。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难道他知道谁是杀害他姑妈的凶手？所以他想以某种方式包庇他们？贝蒂真的很喜欢巴泽尔，对他的好感多到能够正视他的缺点，并将它们作为他的一部分来接受。而且她信任他，尽管难得有人和巴泽尔交往甚密，还依然愿意相信他。

她相信，尽管他一再推诿搪塞，不愿把事情的全部真相告诉任何人包括她，他也不会在任何真正要紧的事情上欺骗她。她也确信，他不会犯罪或干出什么残暴的事，但他心肠太好，虽说可能是滥好心——这正是巴泽尔的作风。她越往深了想，就越觉得整个谜团的答案就是巴泽尔通过某种方式发现了——并且很可能是在消息登报之前——他姑妈遭到杀害，还有凶手是谁，然后他决心不惜一切代价要保护那个人。

贝蒂很高兴自己找到了解开这个谜底的钥匙，但这并没有消除她的忧虑。她对刑法一知半解，但她想，这样包庇一个杀人犯肯定会受到某种程度的惩罚。可他如此紧张是想保护谁呢？他一定是觉得凶手是因为某种原因而被逼上了绝路，从而狠下杀手。贝蒂只能想到鲍勃·瑟洛。她估计是彭莱顿威胁说要告发他，把他给吓坏了，或许奈莉也受到了威胁，要让她丢掉工作，丢脸出丑。贝蒂从来没有把鲍勃当作是杀人犯——但还能是谁呢？鲍勃是个笨蛋，他担惊受怕，无依无靠，也不认识有背景的能为他伸以援手的朋友，他的困境激发了巴泽尔荒谬的骑士精神。巴泽尔为了救鲍勃，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贝蒂也因此对他产生一丝同情，但常识又告诉她，这样做很愚蠢。

目前还弄不清楚珍珠项链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鲍勃偷过——或者协助偷窃——一枚胸针，还偷了珍珠项链也说不定，而巴泽尔试图把东西找回来，帮他掩盖偷盗的事实。

鲍勃有可能单纯因为钱财而犯罪吗？这是贝蒂问自己的下一个问题。警察似乎不相信鲍勃有罪。他们好像在找另一个人，但也许这只是因为他们的证据链有缺失——巴泽尔掌握的内容正好可以填补。贝蒂梳理了一遍跟鲍勃相关的情况：他的动机；他在罪案发生前出现在靠近楼梯底部的通道里；他可以通过奈莉得知彭莱顿那天上午的计划；还有那条狗链——据贝蒂所知，这一点尚无定论，狗链是何时被取走的还不知道。

奈莉很肯定，周四晚上那条狗链还在，但周五早上就不见了。当然，奈莉可能是在保护鲍勃，大家都知道在周四晚上，吃完晚饭后不久，鲍勃在弗兰普敦的休息大厅等着见彭莱顿。

贝蒂突然将那张写满自己思路的纸揉成一团，利落地扔进壁炉里。她匆匆写了几句话作为给母亲的信的结束语，然后将信封封口，写上地址。她想起来她把邮票忘在楼上了。

几分钟后，贝蒂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封贴了邮票的信，此时奈莉戴着帽子，穿好了外套，穿过走廊，从她门前经过。周日晚上是她例行出门的时间。

“劳驾，奈莉，”贝蒂在后面叫她，“能帮我寄下这封信吗？”

奈莉转过身来，返回贝蒂房间的门口拿信。

“真可怜，”她对贝蒂说，“没人陪我一起出去。但我得去看看鲍勃的家人——或许他们能告诉我他怎么样了。普拉希尔先生人真好——我想你一定听说了，小姐——他为鲍勃请律师，帮了他不少忙。”

“真好，奈莉，希望最后平安无事。后来警察还问你别的问题了吗？我记得你告诉过他们，你是在周四晚上，在大厅里看见过那条狗链，周五早上就不翼而飞了，对吗？”

“我是这么说的，他们第一次来问话的时候，他们问得特别细，周三那天的事也是。你知道，我和鲍勃在彭莱顿女士的一张纸上写过我们的名字——鲍勃说那是她的遗嘱，但普拉希尔先生说不是。巴泽尔先生那天来和她喝过下午茶，但在我们遛完狗回来之前，他已经走了。周四好像没人带塔比出去，因为下过雨到处都是湿的，所以也没人特别注意过狗链在不在，但那天晚上我把格兰杰先生的雨伞放在伞架上的时候，的确是看到了。警察还问了很多周四晚上发生的事，我听说他们今晚还会来问更多问题。我真希望这一切赶紧结束，你肯定也这么想吧。”

“他们想知道周四晚上的什么事？”

奈莉有些窘迫：“小姐，他们问的不是我。”那姑娘不安地在走廊上东张西望，贝蒂心神不宁地想，她不应该站在门口和奈莉闲聊，但又很想知道她还有什么要说的，于是她退回了房间里面，奈莉也跟着进去了。贝蒂在床边坐下，奈莉摸着她的手提包，打开又啪的一声合上，接着说：“小姐，你也知道，周四晚上，你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其他人都没有出门——至少晚上没有，门是为你留的。所以，小姐，没人知道那天晚上你回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奈莉！”尖锐的质问声吓得奈莉抬起头来，和贝蒂的棕色眼眸互看了一会儿，对方困惑地盯着她，还夹杂了一些怒意，“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都没发生。你以为发生了什么？”

“小姐，我没有恶意，不过我只是在想，既然你问起这件事，还是提醒你一下今晚警察也会来盘问。毕丽斯太太问大家，那天晚上是谁锁门的——自然是问你和巴泽尔先生出去的那天晚上。应该是费恩小姐告诉她，周四晚上你和巴泽尔先生出去看电影了，你回来的时候她看到了。小姐，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得赶紧走了。”

“等一下，”贝蒂严肃地命令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抓着周四不放。你也知道，警察周五晚上来盘问过我们，问了所有人周四晚上的行踪，是不是看到了那条狗链，所以他们当然知道我很晚才回来。事实就是这样。我没有注意那条狗链，我倒是希望自己看到了。没错，你得走了，都迟了。”奈莉出去的时候，贝蒂柔声补充道，“别担心，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已经走到门外的奈莉把脑袋伸进来，一只手握着门把手，恳切地说：“我也希望如此，小姐。我什么都没说，以后也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她就溜走了，留下贝蒂独自皱眉思索着，不知道那姑娘脑子里在想什么。

事实上，周四晚上，巴泽尔送贝蒂回来的时候，弗兰普敦的休息大厅里的确发生了一件事，而且对贝蒂来说很重要，但她看不出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她也不相信，除了巴泽尔和她自己，奈莉或者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巴泽尔走进酒店大厅，和她接吻——断断续续地，有点不确定，因为他很紧张，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受。在那之前，他唯一的接吻经验都来自偶尔和玛米的随意的亲吻，玛米把这当作帮助他的回报，觉得理所当然。但当他意识到贝蒂对这个吻的反应对自己来说意义重大时，那些经验就变得毫无用处了。贝蒂不只是被动地接受了这个吻，而是几乎马上快速地回抱了他一下，之后她把他推出门外，又给了他一个飞吻，才当着他的面把门锁上，然后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兴奋得心花怒放。

周五晚上，贝蒂在第一次接受凯尔德督察的询问时告诉他，昨天晚上，她是一个人进来的，锁好门后就直接回房睡觉了，没有注意到狗链有没有在伞架上。她从来没有想过巴泽尔在大厅里出现那么一会儿有什么要紧的，不管怎样，对于别人来说，她就是一个人进来的。显然现在督察会就那天晚上的事对她进行进一步盘问。他显然知道巴泽尔在那天晚上和她一起去了汉普斯特德。巴泽尔自己可能提到过这事，或者毕丽斯太太从大嘴巴茜茜那里听说了，又说给了别人听。

贝蒂觉得，督察心里肯定在怀疑巴泽尔在凶杀案发生的前一天晚上从大厅里拿走了狗链。贝蒂不相信巴泽尔会在提前知晓的情况下纵容案件的发生——更不用说参与犯罪了——除此之外，她很肯定，在那样浪漫的时刻，巴泽尔不可能还有心思从大厅里拿走任何东西。他只是站在门口而已，她很清楚他的双手根本没空干别的，再后来她就把他推了出去，锁上了门。可如何向一位督察解释这一切呢？贝蒂对自己说，维持原来的说法不变——不是故意欺骗，而是这本来就是事实，因为督察和外人听到的说法都是如此——这样不是更安全吗？如果有人问巴泽尔，他肯定会说自己没有进去。他会想到，承认自己的确进去过，不仅代表他自己有嫌疑，还会让人怀疑贝蒂。

“真烦人！”贝蒂嘟囔着，“要是我有更多的时候和巴泽尔谈谈，我就知道怎么说了。”不过一定会没事的。要是她和巴泽尔的说辞不一样，那她早该听到风声了。要不要再打个电话跟他确认一下？不行，这样太冒险了，他在贝弗利山庄，说话不方便。而且一旦警察发现她不停给他打电话，可能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对，还是咬定他没有进来是最保险的，何况本来就不算真的进来了。

贝蒂下楼去喝茶，随身带着一本新的侦探小说，这是她从穆迪那儿要来的，那时候彭莱顿还没有遇害，侦探小说里的故事离她的生活还很遥远。喝完茶之后，她试着静下心来读这本书，但总觉得不太对。书里有不少打电话的场景——似乎很贴近现实生活——但这些人可以随时随地和别人进行秘密交谈，而且不必担心被人听到。多么幸福啊，贝蒂有些烦恼地想。

贝蒂正看着，巴泽尔一个电话打来，说要再把珍珠项链给她。他俩的这次碰面惊慌又匆忙，直到他再次在教堂巷里飞奔而去时，她才反应过来，应该问问他周四晚上对警察说了什么。来不及了。她现在根本追不上他，就算追上了，也肯定会有人注意到的。她回到客厅，斯洛科姆先生正舒舒服服地坐在那把椅子上——他似乎已经把它看作自己的专座了——黛摩尔夫人坐在他对面的座位上，那里空气流通比较顺畅，茜茜则坐在沙发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不知道警察明天能不能找到另一份遗嘱，”黛摩尔夫人沉思着说。她眼神严厉地望着斯洛科姆先生，他正在玩填字游戏，“你应该能想到它可能放在什么地方，”她对他说，“你的脑子已经形成惯性，很容易想出解决办法。但我发现，就算拥有能推算出抽象公式的智慧，也未必就有助于了解人性。”

到目前为止，弗兰普敦的每个人都听说了那天上午贝丽尔和格里来接塔比的事，还有奈莉偶然提到的曾亲眼看见了彭莱顿女士的最新的遗嘱。

正专心看字典的斯洛科姆先生抬起头来：“我认为与其说这是一个理解人性的问题，倒不如说是一个偶然事件。彭莱顿女士并没有把东西藏在奇怪的地方的习惯，纯粹就是随手一放。所以如果那份遗嘱真的存在的话，很可能会有人发现它的藏身之处。”

“有可能，”黛摩尔夫人冷冷地说，“当人类的敏锐度下降时，机会就有可能介入。但是如果我们能简化自己的生活，与大自然进行更加紧密的接触，我们就能更好地了解人类，减少对变幻莫测的机遇的依赖。我所有最好的作品都是在科茨沃尔德的一间农舍里完成的，那地方做工精湛，不断提醒着我们人类真正的价值——创造力、勤劳和技能。越简单的东西越好看。”黛摩尔夫人把她那手工编织的孔雀花色丝巾往上扯了扯，把肩膀都包住，轻轻打了个寒战，“但我们的生存技能都退化了，承受不了祖先过的艰苦生活，尽管他们当时并不觉得多苦。我还想说，虽然当代的发明创造充满智慧，但在驱散寒风方面，我们还没有达到完美的境界。”她羡慕地瞥了一眼对面的椅子。

茜茜躺在沙发上，一双脚上下晃动着。她说这是一种锻炼，有利于改善脚踝的形状，这也给了她一个理直气壮的借口，只要她觉得无聊，就会沉迷在这种锻炼中。

“希望我们能找到遗嘱，”她说，“彭莱顿的房间还锁着吧？正好找点事做，如果我们找到了遗嘱，发现她其实把钱留给了大家意想不到的人，那就太有意思了。”

“这猜想根本站不住脚。除了巴泽尔和贝丽尔，她不可能还有别的人选。”贝蒂提醒她，“我听说，她常常写新的遗嘱然后又撕掉，所以奈莉在周三看到的那份，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了。”

“鉴于巴泽尔·彭莱顿和他表妹桑德斯小姐的关系，我相信无论这笔钱最终给了谁，都不会有什么区别。”黛摩尔夫人脱口而出。她想要大家听她说话，但其他人对工艺和风的话题无动于衷，这让她感到失望。

“你这是什么意思？”茜茜问道，她把脚放下来踩在地板上，这样就能让自己的身子坐直了，“你该不会是说——巴泽尔和贝丽尔——可她已经和格里订婚了，怎么可能？”

“我的意思是，”黛摩尔夫人慎重地说，“桑德斯小姐很富有，而巴泽尔·彭莱顿先生的经济状况却并不乐观，到目前为止，他的著作都没能卖出几个钱，可能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自己的风格。据我观察，桑德斯小姐是慷慨大方之人，我认为她不会允许因为她姨妈的反复无常而让她的表哥失去这笔钱的情况发生，毕竟所有人都认为这钱非他莫属了。”

“我觉得那说明不了什么，”茜茜不客气地说，“贝丽尔或许很大方，但谁会愿意放弃自己即将到手的钱呢？即便你很富有，因为没人嫌钱多。”

“巴泽尔也有可能不会要。”贝蒂说，她低估了巴泽尔对这笔钱的执着程度。

“不过，要是周三写的那份遗嘱被找到了，里面的内容可能会大有不同。”黛摩尔夫人意味深长地说。

“难道你以为因为她把这一切留了别人，所以他俩合谋把她给杀了吗？”茜茜问。

“谁知道呢，”黛摩尔夫人说，“但你可以放心，如果周三遗嘱，”她喜欢这个短语，“只将桑德斯小姐指定为继承人，而把巴泽尔先生排除在外，那么这笔钱的最终去向就不会有什么真正的不同。”

毕丽斯太太朝客厅里看了看：“沃森小姐，你今天不出去了吧？你呢，费恩小姐？”

贝蒂摇了摇头。

“我们会好好待在这儿的，”茜茜向毕丽斯太太保证道，“怎么了？”

“警局督察要见你们两个，他很快就到了。他觉得你们能为他解答一些疑惑。他们似乎还没办法把收集到的线索串联起来。我敢肯定这一切依然让人摸不着头脑。关于彭莱顿女士写过的那些信，我想应该是你寄的吧，费恩小姐。她有时候会半夜起来写信——那电肯定是她用的！但我们现在不能怨恨她，可怜的老太太！我知道她经常把信交给你，让你早上帮她寄。”

茜茜张开嘴，伸出一小截舌头。只要她想起让自己良心不安的事情的时候，她就会做这个鬼脸。她失去第一份工作就是因为这个鬼脸，老板觉得她傲慢无礼，但即便如此，她也依然没能改掉这个毛病。毕丽斯太太没有注意到那个表达困窘的动作，因为她走进房间后，一会儿抖抖这里的坐垫，一会儿扯扯那边的窗帘，总的来说就是“各归各位”。

“我很想那只小家伙，”她低声说，“虽然它调皮捣蛋，但一不在了，这栋房子都跟原来不一样了。可怜的小家伙！希望它有一个温暖的家。约克郡的气候十分恶劣，他们说狗和人类一样能感受到变化。它们其实感觉很灵敏，我们应该更加细心地照顾它们。”

“你感受到风了吗，黛摩尔夫人？”斯洛科姆先生突然问道，“窗户那边吹进来的？”

“没事！”黛摩尔夫人温和地摇着头说，“我相信新鲜空气对人体大有益处。”

毕丽斯太太把所有摆设都归整完毕后便扬长而去了。

“怎么了，茜茜？”贝蒂问，“你忘了寄信吗？”

“是的，”茜茜承认道，“但我后来寄出去了。彭莱顿给了我一封信，让我周四上午寄给巴泽尔。应该就像毕丽斯说的，那是她在周三的深夜写好的。你知道，她不会让你去寄信，因为虽然你会更乐意做这个，但彭莱顿担心你会在上面施咒，这样等信到了巴泽尔手里，它的内容就会变得不一样。总之，我把这事儿给忘了，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才在包里看到它。所以我又出去了一趟，趁着还没见到彭莱顿之前把信给寄出去，这样就能理直气壮地告诉她我寄了。”

“别担心！”贝蒂劝她，“他们不会因为你忘记寄信了就逮捕你的。就那一次吗？听起来好像跟这个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印象里是只有那一次。我都快把这事儿给忘了，刚刚才想起来。”

“毕竟没什么特别的，”贝蒂直言不讳道，“在那之前，你还忘记过好多次。你确定你包里没有多余的信了？”

贝蒂试图通过强调这封信不重要以及转移话题到其他信件上，来压制自身的焦虑。那封来自他姑妈的信会在周五早上到巴泽尔的手上！她还看不出这究竟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很可能和他在那可怕的一天里的古怪行为有关。

“当然没有了！”茜茜得意地大声叫道。

其他人全都盯着她。

“由于某种原因，彭莱顿在周三那天对巴泽尔很生气——他们两个一起去喝茶，但他不知道怎么搞的，最后让她心烦意乱。于是她立刻重新立了一份遗嘱——就是奈莉看到的那份——并写信告诉巴泽尔。她想吓唬他：倒霉孩子，你休想拿到我的钱！说了一些诸如此类的话。她把信给我的时候，我感觉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一股恨意。所以肯定还有一份遗嘱——而且或许巴泽尔知道它在哪儿！多完美！”

“到底谁会是受益者呢？”黛摩尔夫人严肃地问道。

“我受够了成天聊遗嘱，”贝蒂打断道，“我们就不能想点别的吗？你的新书写得怎么样了，黛摩尔夫人？”

“过去几天的气氛不太利于工作，但进展还算顺利。对了，我明天要去中部旅行，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我对这方面很在意。人们所处的环境对其思想的影响比你们想象得还要大得多，我想了解中部地区制造业城镇的新样貌。那样的地方是犯罪行为的温床。”

“那你认为是布兰德先生杀的人吗？他曾经在拉格比开过店——还是伯明翰来着？[1]”茜茜说。

“我是说当地容易滋生罪犯，”黛摩尔夫人说，“但也并不是所有制造业城镇的居民都容易受到其负面影响。不过，如果我们每天早晨都能呼吸到没有污染的空气，看着树木在蓝天下茁壮生长，我们也会变得美好！”

“这倒更像是天气的问题了。”贝蒂极有礼貌地说，但背后暗含疲倦和恼怒。

就在这时，毕丽斯太太回来了，她说督察要见费恩小姐。

茜茜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必须坦白了吧？”

“没错，”贝蒂说，希望自己还能给出其他建议，“把你心里藏的事都说出来，很快就会过去的。”

“以我自己在这起案件中被警察盘问的经历来说，”斯洛科姆先生谨慎地说道，“如果你能简明扼要地回答他们的问题，而不是主动提出任何你自己认为有价值，但对他们毫无用处的猜想，这样他们会更高兴。”

“你的意思是，他们问的就说，没问的绝对不要提？”茜茜的一条腿还留在屋内，听完斯洛科姆先生的建议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贝蒂很高兴斯洛科姆先生提出了这个建议，他总是能说出明智的想法。当然，没有必要向督察灌输那封信可能与罪案有关的想法。她想，下一个就该轮到她了。她紧紧抓住手提包。想着一会儿过去，一本正经地回答督察的问题，但其实珍珠项链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的她的包里，这简直像个笑话。

对茜茜的问话很快就结束了。她叹了口气，又倒在沙发上。“不是很糟糕！他叫你过去。”贝蒂毅然决然地走了出去，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默念，“巴泽尔没有进来，巴泽尔没有进来。”

她在吸烟室里和督察谈话的期间听到了晚餐铃的声音，所以等她回到客厅里，看到那里空无一人时，并不觉得奇怪。她站了一会儿，直到听见前门砰的一声关上，她确信凯尔德督察已经离开了。她将那包纸塞进彭莱顿女士生前常坐的椅子缝里，然后就去和茜茜一块吃晚饭了。

[1]均为英格兰中部城市。

第十五章

巴泽尔汇报进展

周一上午9:30后不久，斯洛科姆先生走到教堂巷的拐角处，看到巴泽尔正从汉普斯特德地铁的方向过来，匆匆穿过罗斯林山。

“早啊！”巴泽尔走到近处，气喘吁吁地说，“事情有点发酵了，但也没那么糟。你的建议的确有用。”

“鉴于你把自己困在那么大一张谎言织成的网里，这已经算走运了——非常走运。”他们一起大步流星地朝霍利山走去，斯洛科姆先生严肃地说。巴泽尔发现身边这位同伴毫不费力地便跟上了他的步伐，步履轻松。

“我有六——不，七个要点要告诉你，我在地铁上一直在脑海中反复练习。警察昨晚来了……”

“啊！”斯洛科姆先生说，“去了塔维斯托克广场？”

“你这句‘啊’，好像是你让他们来的似的！”巴泽尔抱怨道，“没错，去了我的房间。来了两个警察，他们很有礼貌地请我一同回警局，因为觉得我能为他们提供更多信息，或许对破案有帮助。伪君子！我平静地上了警车跟着他们走了。警局里正在进行列队认人——我对犯罪术语很是精通。我和很多人一起站成一排——而且，天哪！看到警察挑出来的那些人和自己的样子差不多，让人很有挫败感。有两个人走过来看着我们。其中一个我完全不认识，对方似乎也不认识我，这让我松了一口气。但我能肯定他是来指认我的，尽管警方没有这么说。他总是躲躲闪闪，不管走到哪儿都斜着眼睛盯着我们，他把自己搞得这么引人注目，我想警察应该都烦了。”

“你确定不认识他吗？或许他在贝尔塞斯公园站见到你了？”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不管怎么样，他并没有认出我。然而另一个家伙只扫了我们一眼，就把我给认出来了。原来他是戈尔德格林的检票员。要是昨天理了发就好了——他让我们摘下帽子，发誓说周五早上我离开戈尔德格林站台的时候没有戴帽子。我想他可能就是因为我只有一张去汉普斯特德站的车票才对我格外注意。”

“你的圆顶礼帽，”斯洛科姆先生不带感情地陈述，“你说你把它落在了彼得太太的家里那顶——在那之前就已经不见了。楼梯上？”

“不，不可能！我不会在那里摘帽子的。我回忆过，肯定没有。一定是掉在地铁里了。可这有什么关系吗？没人能肯定那就是我的圆顶礼帽，类似的帽子得有几百顶吧。”

“但不会有几百顶相同的帽子刚好在周五早上被落在开往汉普斯特德站的地铁上。”斯洛科姆先生一针见血地指出。

“我不知道。谁都有可能这么做——脱下帽子，然后忘了带走。”

“恐怕你低估了你的反常行为。”斯洛科姆先生坚持道。

“警察就没有低估，你应该很高兴吧，”巴泽尔告诉他，“他们对那顶帽子异常关心。好像我连一个旧帽子都不能扔掉似的，也不能想不戴帽子就不戴。我告诉他们，我应该是把那东西忘在库图佐夫家里了，反正我也不想要了。接着督察阴阳怪气地说，‘我信你这是真心话！’”

“估计我们能指望的最好结果就是，有人把你的帽子捡走了，并且永远都不会戴出来见人。有没有问你是什么时候到的戈尔德格林？”

“没什么印象。很明显检票员并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进站的，还有一个人在，但他也没一直盯着时间看。不过我记得我和迪莉娅说过会在10点去她家，所以我告诉督察，我是9:50到的戈尔德格林。很好！”

“还问别的了吗？”斯洛科姆先生问。

“再就是车票的事，督察问我，去沃伦街买的什么票？那时候真得感谢你。我想起了你给的好建议，装作大吃一惊，倒抽了一口气说，‘天哪！所以那天早上我搞错了，买成了去汉普斯特德的车票吗？’督察干巴巴地说，‘有可能，彭莱顿先生。’于是我就照你说的把故事跟他讲了一遍。以前经常去看望姑妈，经常买汉普斯特德的票，养成习惯了。他应该没有怀疑，只是出言讽刺，说我为什么之前没提。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回答得还不错吧？”

“至少你没把事情弄得更糟，”斯洛科姆先生容忍道，“第一个人，他没能认出你……啊！接下来是什么？”

“接下来就很奇怪了。他们量了我的鞋！但似乎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估计是在什么地方发现了脚印，但不知道为什么要扯到我身上。这倒提醒了我——瓦迪洛太太告诉我，我不在家的时候，他们曾要求去我的房间看看我的鞋子。”

斯洛科姆先生面露担忧：“我也不明白，但显然这一项调查无疾而终了？这是第三点。”

“对，第四点就更尴尬了。他们问了许多关于狗链的问题。首先是，周三我和姑妈喝茶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它？我知道当时不在，因为那个女仆和她男朋友把小狗带出去了，我走了之后他们才回来。接着是周四，警察已经知道我和沃森小姐一起出去过了。他们问我和她回弗兰普敦的时候，我进去了吗？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他们想问什么了——他们怀疑我在那个时候拿了狗链！我没有立刻想到这一点，因为我记得，大家都认为是鲍勃·瑟洛在那天傍晚拿走了狗链，在他找我姑妈说胸针的事的时候。那天晚上我的确进去了，但只是一小会儿。然而过去这两天，每个人都在对我说，我要是不说实话，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我觉得他们一定会去找贝蒂，而她特别诚实，所以肯定会告诉他们，我确实进了你们酒店的大厅。于是我承认了，但我发誓只进去了一分钟，还说他们可以去问沃森小姐，她可以证明。可是他们的神情有些奇怪。我估计是因为我的说法和别人的不一样吧！”

斯洛科姆先生嘟囔着：“可惜，真可惜！不过这样说也好。很遗憾你之前没有想到这个问题。至于沃森小姐，我不知道！”

“已经尘埃落定了不是吗？”

斯洛科姆先生默默地走了几分钟，然后突然说：“彭莱顿先生，我确认我在那天傍晚就发现那条狗链不见了。据我了解，在瑟洛来过之后，没人知道它到底去了哪里。我已经跟督察说了，据我所知，当时狗链已经不见了。那个叫奈莉的姑娘说它在，但她很有可能是为了包庇自己的男友。没错，我能回想起一些细节，这让我更有把握，也能使警察信服。”

“但是这会对鲍勃更加不利，我不想那样做。”

“彭莱顿先生，恐怕你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所以我觉得不该隐瞒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只为了能证明你的清白。”

“我不喜欢这样。你还是少安毋躁，看事态如何发展吧。现在几点了？我9:30还得去找我爸妈。”

他们绕着羊腿池塘走了一圈，现在正走在希思街上。“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斯洛科姆先生表示同意。

“后面也没什么了。他们还问起周五早上尤菲米娅姑妈寄来的信，似乎对一切都了如指掌，所以我承认自己收到了信，说‘就像你说的那样，尤菲米娅姑妈在写信的时候十分恼火，告诉我她立了一份新遗嘱，要把我从中剔除’。还说我受够了她这种话，直接把信给撕了。我觉得他们相信了，虽然对此有点嗤之以鼻，因为‘我把这些关键信息藏着掖着’，到现在才说。他们还问，我知道她最新写的遗嘱是对我有利的吗？我告诉他们，我听说了，当时喜出望外。还问我知不知道另一份遗嘱在哪里——塞进烟囱里去了也说不定！我猜他们现在一定是像疯了一样在找另一份遗嘱——处置不了我就要把我的钱弄走！”

“要是找到了，你说不定会人财两空。”斯洛科姆先生说。

“或许可以两害相权取其轻！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我第一次向你请教是关于钱的问题，你还记得吗？你给了我一个好建议，让我把钱投资在塔比身上，还说如果我有更多的钱可以投资，你愿意帮我。这周末我又想起来了，如果我真能拿到尤菲米娅姑妈的遗产，我就把这些钱都给你，让你替我给它们找个安全的好去处。”

“也有赔的风险，”斯洛科姆先生谦虚地说，“不过我得说，要不是你姑妈对投资这方面向来保守，不愿意接受我的建议。否则，我不是自夸，她的财富一定会大大增加。我非常乐意在适当的时候帮助你。你现在已经说完五点了，彭莱顿先生，还有另外两点？”

“是的，我想想。最后他们问了我很多周五晚上的事——就是我都做了些什么。我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故事，加了一些在新维克影院的细节——看的什么电影之类的。他们都已经懒得听了。那什么，我跟贝丽尔串好了，她的说辞会和我的保持一致。还有关于周五早上的老生常谈的问题——我什么时候出的门，等等。我觉得我说得挺好，没有露破绽。他们听完之后就没说话了。”

“那位督察满意了吗？”

“当然了，他本来就不是很喜欢我，但我觉得他也没抓到我的把柄。”

“这就是第六点？也算不上是一点……”

“就当是第六件想告诉你的事。现在说第七点，和我自己有关。那个笔记本呢？周六在我的房间里，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你都记在本子上了还记得吧？你说你会把记录销毁的。”

斯洛科姆先生干笑起来：“看来你学到了谨慎行事的必要性。在这一点上你不必担心，我年轻的朋友。你可能意识到了，整件事都不寻常，非比寻常，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在试图欺骗警察。这样的事我最讨厌了。你应该没有跟别人提起过你向我吐露过秘密吧？”

“当然没有了！”

“如果别人说我们在一起密谋什么，那就真的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又是那干巴巴的笑声，“可以这样说，除了我对你姑妈和你全家的尊重，再加上我对你当下处境的同情，以及我完全相信你是清白无辜的之外，我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当然，我非常感激你所做的一切，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巴泽尔向他保证。

“我没有忘记那个笔记本。我可能还用得上，但一定会在合适的时机销毁它的。而且里面的内容也没什么大碍，关于事情发生的时间，我只是草草写了几句。到地铁站了。我觉得没有必要过分焦虑，目前的形势似乎正朝着我们希望的方向发展。早安，彭莱顿先生。”

巴泽尔大步走下罗斯林山，感觉自己将事情处理得特别妥当。

第十六章

格里引起恐慌

周一上午，判决还未公布，贝丽尔和格里便偷偷溜出了法庭。天空灰蒙蒙的，细雨斜斜，而灰色的阿尔维斯就停在位于圣潘克拉斯的验尸审理法庭外面，被车罩包裹着。贝丽尔穿着一件皮大衣，衣领扣到最上面一颗，低着头跑出法庭，穿过一片老旧的墓地，像只兔子似的钻进了车里，后面紧跟着格里。不一会儿，他们就开上了人潮拥挤的大路往尤斯顿路去了，驾驶座上是贝丽尔。

有两个女人没能在旁听席找到位置，只好站在门口等，同时朝里面张望，看着彭莱顿事件的主要人物，以满足她们残忍的好奇心，因而恰好目睹了贝丽尔和格里匆匆离去。

“天哪！这就是我们昨天在北环路上看到的很古怪的那辆车。”其中一人说道。

“很古怪？我怎么没印象。它怎么了？”

“它当时在我们前面开着，接着突然毫无征兆地减速，停在了路边。”

“没错！你还差点撞上去！”

“我可没有！我注意到它的不寻常，所以巧妙地避开了。司机应该非常感激我。但我仔细看了一眼。”

“我是没法肯定就是那辆车，虽然确实很像。你看到车牌号了吗？”

“不敢说我把车牌号背下来了，但如果写给我看的话，我肯定能认出来，但那是DV——我很确定，因为感觉很像。而且就是那个人！”说话者显然觉得这一发现有重大意义。

“但是我好像没有注意他的样子。”

“我有。他把车停下之后，和那个女人拿出笔记本，开始在上面写字。很不寻常的举动！”

“是刚才那个姑娘吗？”

“不是——这也是奇怪的地方。那不是个姑娘，而是中年妇女，穿着做工粗糙的针织衣服。有点像那种装文艺的风格。”

“你觉得她会是谁？”

“说不准，但肯定还有很多事是我们没看到的。那个年轻人和这位老太太的外甥女订了婚，不仅如此，他还承认周五早上，他在下楼梯的时候从老太太身边经过。在那以后，就没有人见过活着的她了。我搞不懂为什么他还能这么自由自在。你看他——在审讯结束前就匆匆离开了。我要把这事儿告诉警察。这是我的责任！”

说话人对于自己的提议很满意，尽管错过了审讯，但她还是在这场戏里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有台词的角色，便真的去找警察了。

此时，阿尔维斯正慢慢地驶向尤斯顿路。贝丽尔是一个聪明但相当鲁莽的司机，她驾驶着汽车在拥挤的车流中穿行，显得漫不经心。格里表过忠心，称完全相信她的驾驶技术，尽管他在这上面吃过不少亏。

周日的时候，格里已经和贝丽尔商量好了，由她开车送他去尤斯顿路，然后再把阿尔维斯开回贝弗利山庄。“有要紧事，”他这么对她说，“而且是机密。去车站的路上我再给你解释。”

“要紧事都成传染病了，”贝丽尔想，“先是巴泽尔，现在又是格里。”

“是公事，”开车去尤斯顿路的途中，格里对她说，“但和奥德尔&冈布尔事务所无关。而是和这件谋杀案有关，但又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很难解释清楚，我也不想搞得这么神神秘秘，贝丽尔。经历了巴泽尔的一系列麻烦事之后，我想你大概再也不想掺和这类事了，但我没办法全盘托出，因为还关系到另外两个人。”

“既然不想说，你就不用告诉我。我相信你。”贝丽尔向他保证。但她听起来的确有些厌倦了，他想。

“我大概给你描述一下吧。事情是这样的：有个人，我们叫他X，偶然发现了另一个叫Q的人做过的一些事情，可能与犯罪有关。但其中的联系很牵强，甚至没法作为证据报告给警察，特别是从表面上看，Q根本就和此事无关。”说完这番话后，他好像听到贝丽尔发出一声轻叹。

“X决定展开调查，或许能找到答案，”格里继续道，“我只是帮个忙。如果我们得到任何更确切的消息，就会将其报告给警方。”

“如果你们的调查成功了，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你们知道谁是凶手了？”

“这可说不准。老实说，我觉得这就是白费功夫。我觉得X一开始抓错了方向。”

“值得跑这一趟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不值得，但我觉得最好别让X单独前往。我打算今晚就回来。我今天找冈布尔请了一天假，说是为了你的事。很抱歉拿你当借口了，我本来不想找理由请假的，让他猜测我是想参加葬礼，但冈布尔没发表任何意见，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如果你今晚没能回来，我能知道你在哪儿吗？”贝丽尔问道。她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抱怨，格里担心她胡思乱想，尽管他知道她不会无理取闹。

“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什么行李都没带。如果我回来得迟了——虽然不可能——我会打电话给你的。别担心，亲爱的贝丽尔。不会有任何危险，等我回来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我真的希望你今天不会很不开心，也希望我缺席葬礼这事不会在你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你难过，我心里也不会好受。”

贝丽尔踩下刹车，车子在尤斯顿站外的人行道旁停了下来。

“再见，亲爱的，你就是天使！”格里进行了一番心理建设后，终于下定决心下了车，飞快奔向购票大厅。贝丽尔发动车子离开，这说明成为天使的主要条件就是随时准备好为心烦意乱的年轻人服务，而且不要问太多问题。

她返回圣潘克拉斯的审讯法庭，想着万一还没结束。她把车停在那片墓地外面，发现法院门口聚集了一群踟蹰不前的人，大衣全都一丝不苟地扣好，手里举着雨伞。她从拥挤的人群中穿过，进到一片愁云惨雾的大厅，看见她母亲、苏珊舅妈和詹姆斯舅舅站在一个角落里，正心神不宁地东张西望，嘴里还说着什么。贝丽尔明白过来，肯定又是苏珊舅妈在“大惊小怪”了。

“亲爱的贝丽尔，”苏珊舅妈向她打招呼，“你终于回来了。警察想再见见杰勒德，可你俩突然就不见了，他们很生气。”

詹姆斯舅舅冲他的妻子发出“嘘”的声音，她的尖嗓门，语气中还带着轻微的焦虑，已经吸引了门口那一群人的注意，其中一些好事者转过身好奇地望向贝丽尔和她的亲人，其他人则对着停在路边的那辆沾满泥点的灰色小车指指点点，一边交头接耳。

“是死者的外甥女。”

“开着那辆车和普拉希尔走了——就是那个说他在下楼梯的时候遇见了老太太的年轻人。”

“又快又帅的车……”

“要我说，开车的人也挺帅的……”

“不过警察没法开，款式太休闲了。他现在去哪儿了？”

那些议论声就像一个个小飞镖扎在了贝丽尔的身上。她将瘦削的身子靠在了母亲身上。

“我们走吧，妈妈。我开了格里的车，我带你回家，詹姆斯舅舅和苏珊舅妈可以坐出租。”

“格里去哪儿了？”桑德斯夫人问。

一个高个子男人不声不响地走近他们。贝丽尔认出来他就是负责此案的凯尔德督察。

“不好意思，桑德斯小姐，你能告诉我普拉希尔先生在哪里吗？我们想向他求证几个问题。”

“恐怕你今天见不到他了。他出差去了，不过可能今天晚上就会回来。”

凯尔德督察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是什么意思？贝丽尔好奇地想。仅仅是意外？还是有一丝惊慌和愤怒？他不动声色地冲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跟着他到大厅的一个空房间里去。

“你能告诉我普拉希尔先生去哪儿了吗？我们需要了解一些关键信息，他听完马上就能回答。”

“抱歉，我没法告诉你，我也不知道。”贝丽尔慢条斯理地说。她看了看凯尔德督察，又看了看他身后墙上的一张沾了蚊子血迹的黄色布告。

“我不是要制造恐慌，桑德斯小姐，但我得提醒你，如果你能帮助我们和普拉希尔先生取得联系，会节省很多宝贵的时间。毕竟刚才是你开车把他从这儿带走的。”

“我敢肯定普拉希尔先生并不知道你还有话问他，”贝丽尔疲倦地说。格里留她一个人应对这种状况，真烦人。她在满是灰尘的桌子旁边坐了下来，好像意识到了想要离开，还得给出一番充分的解释才行。

“这事怪我，我不该放他走的。我们的一个警员正等着告诉他我要找他，但他溜出去的时候，大家都没有很在意。我们都以为他只是带你出去透透气，桑德斯小姐。你的脸色很苍白，这对你和你的家人来说是一场非常痛苦的折磨。相信我，我也很同情你们。但我们必须知道普拉希尔先生在哪儿。”

正如她所希望的那样，贝丽尔已经赢得了一点时间，她心里明白想要瞒住她把格里带去哪儿了不现实，因为很容易就能追查到。她为什么要隐瞒？只因为她知道的太少，所以她的故事听起来可能会很单薄。但她也没办法。格里一开始就不应该撂挑子走人。而且据她所知，他并不想对警察隐瞒他的行动。他催她离开法庭，不过是着急赶火车，还有不想被那些讨厌的记者拖住。

督察执着地站在她面前，等着她开口。

“说真的，凯尔德督察，我也说不出太多东西。我们离开得很匆忙，因为普拉希尔先生要赶火车。我开车送他到尤斯顿，然后我就走了。他今天晚上就会回来，最迟明天。”

“你能告诉我他在赶什么火车吗？桑德斯小姐，他打算去哪儿？”

“他没说具体的地方，也没打算告诉我，因为他准备今晚就回来，也没带行李。他好像提过切斯特，但我不太确定。只知道是公事。”

“啊！”凯尔德督察似乎松了一口气，“那毫无疑问，他的事务所能给我提供更多信息。”

“恐怕不能。我觉得问他们肯定没用。这跟他们没关系，是一个朋友的私事。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是在11:20～11:25之间到达尤斯顿的。”

凯尔德督察在心里回忆列车时刻表，但贝丽尔一无所知。他认为她知道的比她告诉他的或者打算告诉他的要多一些，但他确信她真心相信杰勒德·普拉希尔会在当天晚上或者第二天回来。但他自己就不那么肯定了。

“谢谢你，桑德斯小姐。现在我想问一件关于你的事情。星期天下午你和普拉希尔先生开车出去了吗？”

“星期天下午？没有，我在家。那天上午我和普拉希尔先生开车去弗兰普敦接我姨妈的狗。你是要问这个吗？”贝丽尔的语气很冷静。

“早上你们只在贝弗利山庄和弗兰普敦之间来回？没去北环路附近？”

“只在贝弗利山庄和弗兰普敦之间来回。”贝丽尔冷漠地重复道。

凯尔德督察谢过她之后，替她开了门。

她出来的时候，注意到离房间很远的一个黑暗角落里的两个人影。一个男人无精打采地站着，头戴一顶宽沿黑色毡帽，虽然背对着她，但她很确定那就是巴泽尔。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一副不安的样子。那个女孩是谁？贝丽尔厌恶地皱起鼻子。那人矮矮胖胖的，穿着一件略微紧身的蓝色外套，闪闪的粉色丝袜包裹着两条粗壮的腿。巴泽尔就是有这样的小毛病。居然在这个时候，这种场合在角落里和那个女人聊天。

贝丽尔犹豫了。找个借口跟他说话把他带走的话，会不会太明显了？

那女人注意到了她，对巴泽尔说了些什么，巴泽尔迅速转过身，看到了贝丽尔不耐烦的神情。他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贝丽尔知道，如果他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肯定会生气——然后转过身去，无奈地摇了摇头。贝丽尔走到母亲身边，她一个人等在门口。

“詹姆斯和苏珊乘出租车走了。你看到巴泽尔和那个女人在说话了吗？刚才她在那儿等着，看到他出来，就朝他扑了过去——真的是扑了过去——他们在那儿聊了好久。我真的想不明白巴泽尔会和她有什么关系。他的朋友都太可怕了，不过她看起来不像是他那群艺术家朋友中的一个。你觉得这会和尤菲米娅的事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妈妈。可能是弗兰普敦来的人。”贝丽尔胡乱敷衍道。

“我可不这么觉得，亲爱的。毕丽斯太太很挑剔的，我相信那里的房客都是很好的人。才不会像这个样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就是她看上去一点都不体面。瞧她的嘴巴，还有她的睫毛！”

“可现在大家都化妆呢，妈。我没在附近见过她。我们可以回家了吗？巴泽尔应该会跟过来的。我知道那人是谁了——鲍勃·瑟洛的某个亲戚，或许是他姐姐。”

“我怎么没想到……但谁也说不准……”桑德斯夫人含糊地嘟囔着，跟着贝丽尔上了车。

“我不喜欢她，”玛米对巴泽尔说，“我很高兴你的女朋友不是她。你能保证很快给我钱吗？我一定得拿到——真的——要不然我也不会现在急着找你要了。”她揪住他的衣领，“你就不能找你爸要一点吗？”

“我会尽力而为，玛米，你应该知道，我现在处境艰难，你在这儿揪着我不放，让所有人都看着，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怎么了？”玛米气愤地质问道，“难道警察盯上的不是你吗？被人看到我一个女孩子和你这样有嫌疑的人说话，对我可没什么好处。”

“你为什么觉得我受到了怀疑？”

“你自己这么跟我说的，杰弗里，星期天我去看你的时候，你说有个警察在屋子外面监视。难不成还能是什么好事不成？！”

“我已经尽力为你着想了，跟你说过不要再来。我不能再留在这儿和你说话了。全家人都会好奇我去了哪里。”

“不，他们不会的。他们看到你站在这里！每个人都会觉得你是个小学生，瞧你和朋友说个不停的样子，别人对你在说什么毫无兴趣。但我不会耽误你时间的，杰弗里，我不想给你添任何麻烦，但我想确保你不会忘记我。”

她放开了他，他匆匆告别，把她留在那里，飞快地离开了法庭。

玛米没有马上走。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在法院大厅里的维多利亚风格的窗户边小心翼翼地徘徊着，等巴泽尔一走出门口，他就突然出现在了玛米面前。

“我是《每日访谈》的记者，”他自信满满地告诉她，“你能帮帮我吗？”

玛米扬起下巴：“如果你觉得我和这件事有关系，那你就错了。我只是来旁听一下——对这种事情感兴趣很正常——但我知道的不比你多，甚至要少得多，鉴于你喜欢四处打听。”

《每日访谈》的记者并不气馁。与这个案子有关的主要人物都超乎寻常的沉默寡言，詹姆斯·彭莱顿脾气很不好，他那位心软的妻子本来很好突破的，结果被他牢牢挡在身后。格里·普拉希尔倒是彬彬有礼，但也只是带着歉意说“无可奉告”。巴泽尔则像一匹胆怯的小马，躲得远远的，唯一的回应就是：“这事就是一团乱麻，我不会帮你把局面搅和得更糟糕。”贝丽尔·桑德斯一直都很高傲。所以找这个拖着巴泽尔·彭莱顿在角落里谈了10多分钟的年轻女人似乎更有希望。

“小姐，我知道你是彭莱顿先生的好朋友。你也知道，我算是个陌生人，所以这种时候不好去麻烦他，虽然他已经帮了大忙了——很大的忙。他和他的家人都意识到，在解开这个谜团的过程中，媒体可以为警察提供有价值的帮助。我相信你能告诉我们一些事……”

“我可以告诉你很多事，”玛米不耐烦地承认，“但你不太可能感兴趣，关于这件事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所以你最好不要浪费时间了。”

“你和巴泽尔·彭莱顿先生是认识的，对吧？这事对他来说很可怕。”

玛米点点头，稍稍松了口：“我和他时常见面。告诉你，我没说他姑妈死于非命对任何人有好处，但这事的确与他无关。他真的是个好人，你可以把这句写进稿子里。连一只苍蝇都舍不得捏死！你自行判断吧，本来就没他什么事儿。你最好去盯着普拉希尔——就是承认在楼梯上看见过老太太的那个年轻人。”

“你也认识普拉希尔，对吗？”

“今天第一次见他。”

“我还以为你就是昨天下午，他带去兜风的那位小姐呢。”

“你这么想？”玛米生气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才不是那种看到路边来了一个年轻小伙子，就随随便便上人家车的人，即便普拉希尔先生很绅士。”

“我明白，”《每日访谈》的记者安抚她道，“作为他家人的朋友，或许你知道昨天和普拉希尔先生出去的人是谁？”

“你最好去问他自己！我就是人太好了才跟你废话这么多。”玛米扬长而去，把郁闷的记者留在原地。

此时，凯尔德督察派手下的警员四处去收集线索，好让他能找到格里的踪迹，或者至少能了解到他的目的地和意图。这位督察马不停蹄地把格里的详细特征分发给西海岸所有港口的驻守警员，下令说只要见到类似这种长相的准备出海的人，一律扣留。他还想到找英国广播公司播报格里的特征，并向他喊话“和警方沟通”才是明智之举，但最终决定将这一步推迟到下午。

格里从验尸审理的法庭上突然意外消失之前，凯尔德督察一直都没怎么注意过他。他所阐述的在周五早上与彭莱顿女士的相遇过程似乎没有破绽，也没有前后矛盾的地方，尽管督察想过，这可能是格里在玩大胆的犯罪游戏，故意这么说来扰乱视线，还派了一个人去盯着格里，并私下进行了一些调查，但他并未过多地思考这个可能性。那个人报告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格里有机会拿到那条狗链；没有证据表明他缺钱，或者通过任何渠道得知彭莱顿女士在周五早上约了牙医。他和那位老太太更是无冤无仇。当然了，他和贝丽尔·桑德斯订婚了，桑德斯有可能继承彭莱顿女士的遗产。而且目前看来，她继承这笔遗产的可能性还很大，除非那份在周三立下的遗嘱被老太太本人或其他人给撕毁了。督察刚开始认为是巴泽尔发现并毁掉的，但他担心永远都找不到证据。格里谋杀彭莱顿女士的动机是想通过他和贝丽尔的婚姻间接获得她的钱财，这一说法似乎有些牵强，尤其是在没有证据证明他知道她在周三那天写了一份遗嘱，以及具体内容是什么的情况下。

格里的突然离去引起了凯尔德督察的警觉和怀疑。他冲那个本应该监视格里的人大发雷霆，发泄一通过后，他的焦虑减轻了几分。在过去两天里，格里的行为举止明显很正常，而且他也很配合，要求提供什么信息他都照说不误，他的警惕性因此大大降低。督察心想，如果他们让真正的罪犯这样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他的职业生涯就毁了。但是那天上午，在警察进行了一番地毯式的搜索后，没有迹象表明格里有做过任何逃亡的准备，没有给自己准备一大笔现金，没有带行李，连护照都没办。关于他失踪的唯一线索就是有敏锐观察力的米格斯小姐提供的情报，她说，星期天下午，他开车载着一位穿着面料粗糙，造型文艺的衣服的中年妇女出现在北环路上，然后还停车，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东西。进一步的调查发现，黛摩尔夫人不在弗兰普敦。周一一早她就动身去了一个未知的地方，只背了一个皮质背包，里面装着待几天会用到的物品。黛摩尔夫人的特征描述也被发放了下去，和格里的一起。

督察糊涂了。这次突然的逃跑是因为害怕吗？如果真是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这样惊慌失措呢？还是事先计划好了，小心翼翼地将钱以别的名字存入其他地方的银行，需要的物资也已经存放好了，然后在途中取走？那样的话，谋杀的动机是什么？珍珠！彭莱顿女士有一条珍珠项链，到目前为止还没能在她的遗物中找到，虽然大家都以为它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被发现。可是要么彭莱顿一家受到了欺骗，要么他们欺骗了督察，不知道它的真实价值，否则这条只值50～100英镑的珍珠项链，怎么着也不足以构成杀人动机吧？这条珍珠项链根本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值钱，格里也应该清楚这一点。

假设真的是因为珍珠项链，凯尔德督察开始推测格里是凶手的合理性。楼梯上的脚印似乎属于一个穿着一双尖头鞋的身材矮小之人，不是格里，或许是个女人。黛摩尔夫人和格里的失踪绝对有关系，那个脚印有可能是她的，而且她住在弗兰普敦，有条件帮他取走狗链。周日下午，一位名叫琼斯的男子向警方报告称，周五上午9:25左右，他在贝尔塞斯公园站看到了一个瘦削的男人，中等个子，身穿深色大衣，头戴圆顶礼帽，“偷偷地”从与楼梯底部相连接的通道离开了。督察立刻安排了一次列队认人，满怀信心地希望琼斯能认出巴泽尔，但结果却让他失望了。琼斯的描述很模糊，他没有看到那人的脸，但他声称只要能再次看到他的背影，肯定能在两秒钟内认出他来。督察没有想过那个“偷偷摸摸”的人会是格里，他身高一米八，肩宽，穿了一件浅色大衣，据他们的人观察，他没有深色大衣。

巴泽尔更符合描述，他有时候走路会无精打采的，看在琼斯眼里，可能就成了“偷偷摸摸”，而且他肯定是在周五早上戴着圆顶礼帽从塔维斯托克广场出发的，因而当时督察觉得琼斯就是个捣乱的傻瓜。可现在他开始怀疑，琼斯有没有可能看见的是格里。如果真是这样，那格里一定在楼梯上待了十几分钟——他是怎么磨蹭那么久的？凯尔德督察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整个谜团的答案。周五早上格里是几点到的办公室，督察在脑中回想，但并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时间，而鲍勃·瑟洛当时害怕极了，加上担心真相会对他不利，脑子肯定不太清醒，所以他所提供的和格里交谈的时间很可能有偏差。

督察查了查黛摩尔夫人周五早上的不在场证明，她独自一人在弗兰普敦的吸烟室里进行“文学创作”，但没人仔细调查过。督察认为只要琼斯能指认格里，整件事就能合理串联起来了。但现在要去哪儿找到格里呢？

第十七章

发现

那个阴冷潮湿的星期一是贝丽尔一生中最倒霉的一天。警察让她不得安宁。显然，他们对于格里毫无缘由的失踪十分紧张。警察检查了他的房间，询问了他的房东，是贝丽尔亲自打的电话，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会在那里留下更确切的信息。贝丽尔的心情由烦恼变成愤怒，最后转为沮丧。难道他真的打算借机逃跑，再也不回来了吗？她气愤地打消这个念头，却又禁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想起。她想起了星期天早上她和格里在弗兰普敦听到的，关于还有另一份遗嘱的说法。如果真有的话，很可能对贝丽尔有利。警察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他们会认为，尤菲米娅的钱将由贝丽尔继承，而这就为格里提供了动机去……贝丽尔拒绝说出那个罪名，就算只是自言自语也不行。

这种想法自然荒谬至极。贝丽尔自己的经济条件并不差，格里的股票也涨势良好。至少他看上去过得很好——他从不缺钱，也不像巴泽尔那样经常担心交不上房租。但确实也听说过有人表面上看着很富裕，突然就破产了。但不可能，格里又不是好赌。而且他们讨论了很多次结婚的相关事宜，甚至已经开始找房子，计划蜜月旅行了。很难想象格里一直在欺骗她，很难想象他其实非常需要钱，以至于到了……她拒绝用语言将这种可能性表达出来，即便只是在心里想一想也不行。

她真希望能把自己和凯尔德督察的谈话写到那份可能存在的遗嘱上，并且明确表示，即使这份遗嘱剥夺了巴泽尔的继承权，受益人是她，也依然不成立，最后还是巴泽尔的。全家人早就默认了这笔钱会在他姑妈去世后归他所有。

因此整整一天下来，贝丽尔都在胡思乱想，自我折磨，为了抑制自己的情绪，她不停地和家人说话，而且说话方式和她平时宠辱不惊的状态截然不同——她的冷静有时会被人恶意地描述为冷漠。桑德斯夫人注意到贝丽尔口不择言，惹恼了她的詹姆斯舅舅，这让她有些恼火。

詹姆斯·彭莱顿不喜欢离开家。他的生活习惯几乎和斯洛科姆先生一样规律，坐在陌生的皮质扶手椅上，睡在不是自己的房间里就会很不开心，因为要是在自己家里，他就能找到他想要的任何东西。他急于将事情解决，好早日回到约克郡去。尤菲米娅这事让人头疼，但就算他们待在这里也无济于事，所以最好低调地将葬礼办了，悄悄地回家去。

彭莱顿太太本想在汉普斯特德多待几天。但现下要说服詹姆斯留下不太现实，而且出门在外既劳累又费钱。当然了，现在也的确不是购物观光的好时机，然而还只住了两天就要回家，未免太可惜了，毕竟来一趟伦敦不容易。苏珊·彭莱顿是不会在这样一个被悲伤笼罩的时期毫无感情地把这番心事说出来的，要是把这种想法印在纸上，她自己瞧见了也会大吃一惊。但是虽然尤菲米娅·彭莱顿是她的大姑子，可实际上和陌生人并没有什么两样，她们连面都很少见，这似乎是上天的安排。苏珊一直觉得如果两家就挨在一起，她会很难和尤菲米娅亲近，但隔得老远，保持普通的姐妹情谊倒是有可能。

至于巴泽尔，他在审讯结束之后就赶来和其他家人会合了，一整天都处于摇摆不定的状态，觉得应该处理一下珍珠项链，但又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或者能做什么。

因此，苏珊和詹姆斯·彭莱顿，巴泽尔，贝丽尔和她母亲各自怀着不满、愤怒和不快的心情，挤在一辆租来的车里，跟在尤菲米娅的灵车后面，开上被大雨冲刷的斜坡，向海格特公墓驶去。众人都为这一天里所发生的恼人事情感到身心疲倦，而因为格里，审讯和葬礼上的气氛更为压抑，让贝丽尔焦虑不安，她已经精疲力竭了。但是到了晚上，她的詹姆斯舅舅要她陪自己去弗兰普敦处理尤菲米娅的遗物，她心想就算那差事再无聊，也比在家里焦躁不安的气氛中干坐着为格里担心要好。于是他们开着阿尔维斯上了山，直到他们动身离开，巴泽尔也没想好该怎么跟贝丽尔说珍珠项链的事。

“在我们走之前，你的未婚夫还会来吗？”驱车上山时，詹姆斯舅舅问贝丽尔道。

“我说过了，舅舅，我不知道。”贝丽尔不耐烦地回答。

“看来手头有不少秘密差事。”詹姆斯舅舅咕哝着说。

“大家都很难过。”贝丽尔回答得很快，但和没说一样。

凯尔德督察和彭莱顿女士的律师斯托金斯先生在弗兰普敦等着他们，人到之后立马去了彭莱顿女士的房间，已经有警探把门打开了。

斯托金斯先生带来了一张列了彭莱顿女士的贵重物品的清单，在他们开始检查前，彭莱顿先生递给他一包用橡皮筋捆扎得整整齐齐的信件。斯托金斯先生是个胖胖的小个子男人，秃头，眼神忧郁，他不解地看着彭莱顿先生。

“这些是我姐姐的一部分信件，是这几年写的，我一直保存着，因为内容涉及她的投资。或许对你们有所帮助，我相信她在这方面还是很有条理的。可能凯尔德督察想看看，不过我估计里面找不到什么线索。里面写的是我姐姐的一个朋友时不时给她提的投资建议，但她并没有付诸行动。”

凯尔德督察从斯托金斯先生手里接过纸包：“这个案子的麻烦之处在于，线索太多，而且全都指向不同的方向，”他抱怨道，“不过，彭莱顿先生，我并不是说我们会放弃追踪罪犯。我想我有必要看看这些信。”

凯尔德督察想，作为贝丽尔的舅舅，这个罪犯可能是他并不想看到的人，他庆幸这位老人家会在12个小时后安全到家。他在壁炉旁的一把藤椅上坐下，开始看信。其他人正有条不紊地检查彭莱顿女士的珠宝箱和衣柜的抽屉。

“彭莱顿先生，你认识这些信中提到的这位先生吗？他似乎很急着给彭莱顿女士提供投资建议。他也住在这所酒店，叫斯洛科姆。”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而且他那些秘密建议，我姐姐说得也不是很清楚，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选择的投资向来稳健保险，所以我劝她不要乱花钱。她自己也对高风险的投资没什么兴趣，不会有赌一把、大赚一笔的想法。”

“我到时候会把这些还给你的，斯托金斯先生。”督察把它们放进了皮包里。

彭莱顿女士的贵重物品基本都清点完毕了，可是没有珍珠项链的踪影。贝丽尔很担心，她觉得不可能在这个房间里找到，但又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巴泽尔可能就是放回这里来了。她打开一个看似有可能找到这类饰物的小盒子。里面是空的，除了一团粘在盖子上的棉絮。贝丽尔把它扯掉，一张折好的纸条飘了出来，有一部分露了出来，所以贝丽尔看到了上面有她姨妈的亲笔字迹。“巴泽尔”三个字首先映入眼帘。她竭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一边装作在翻看另一个盒子，一边偷偷地瞄上面写了什么。凯尔德督察就在她身后，她不敢回头，也不敢捡起那张纸放回盒子里或者塞进口袋。她又拿起一个盒子，压在那张纸上，但没有完全盖住。

“我可以进来吗？”巴泽尔的声音传来，她转身看见他站在门口。他母亲想要确认他没有结交“不受欢迎的朋友”，经过半小时的斗智斗勇，他赶紧从贝弗利山庄逃到弗兰普敦，以寻求片刻的安宁。

凯尔德督察不紧不慢地朝贝丽尔旁边的衣柜走去，她无可奈何地看着他将手伸向她刚放下的皮盒子。

“不好意思，桑德斯小姐，你没有漏掉什么东西吗？”

他拿起那张纸，贝丽尔屏住呼吸，满眼哀求地看着巴泽尔。凯尔德督察饶有兴趣地看了看纸条，然后也朝巴泽尔望去。

“你来得正是时候，彭莱顿先生。你能解释一下这个吗？”他将纸条递给巴泽尔，后者疑惑地接过。

“读出来，”凯尔德督察命令道，巴泽尔拿着纸条站在那里，瞪大眼睛看着众人。他们都觉得这是一个重要时刻，尽管说的都是些稀松平常的话。

“哦！就是尤菲米娅姑妈的一张便条而已。她经常写这样的小纸条，将其称为备忘录，把要做的事情有条理地记下来。但对现在的状况没什么帮助对吧？”他不安地环顾四周，只看向自己的亲人，避开了督察冷冰冰的目光，后者严厉地说：

“纸条上说，大约三周前，将这条珍珠项链交给了你，让你去换线。”

“没错。上周三我已经还给尤菲米娅姑妈了，我来这儿和她喝茶的时候。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把项链放回去，撕掉那张纸条，不过我觉得她应该是将项链藏到别的地方去了。”

“很有可能，”贝丽尔迅速帮腔道，“她经常干这种事。”

“巴泽尔，这是怎么回事？”他的父亲厉声问道，“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纸条吗？我不知道啊。”

“别想糊弄我们，小子！你知道我们一直在猜测珍珠项链的下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上周三之前，项链都在你手上呢？”

“我没说吗？我的意思是，我以为这个不重要，”巴泽尔赶忙掩饰道，“我还以为你们都知道。我把项链还给了她，就算它不见了，也是在那儿之后不见的，所以我说不说似乎没什么区别？”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詹姆斯舅舅突然说道：“星期三？就在那天，那个年轻人瑟洛在你离开后见到了你姑妈，据他和跟他在一起的年轻女人说，看到了一份遗嘱。”

“告诉你们，”巴泽尔说道，“尤菲米娅姑妈不希望那两个人进来看到珍珠项链，所以她把项链藏在楼下了——就在客厅里，她平时坐的地方。我们去那儿看看吧！”

“难道……”他父亲问道，“她会把项链留在那儿一整夜，到第二天晚上都不拿回来？”

“或许吧。”贝丽尔急忙插嘴道，“尤菲米娅姨妈的记性不太好了，如果她真的写了遗嘱，可能就把其他事抛诸脑后了。我们最好还是先去看看，你觉得呢，凯尔德督察？”

“没错。”督察冷酷地表示同意。

贝丽尔在前面带路。客厅里只有布兰德先生在，督察轻声请他出去。他在腋下夹了几张散乱的报纸，拖着步子走了出去。他们都茫然地环顾四周。

“那就是她常坐的椅子，”巴泽尔指着斯洛科姆先生从周五起就一直占据的位置说，“找找缝隙里面有没有，人们通常都会将东西藏在那里。”

“那估计就在那儿了！”贝丽尔附和道。

凯尔德督察用怀疑的目光迅速扫了她一眼。他小心翼翼地走近那把椅子，仿佛那是一只脾气古怪的动物。他将一只手从椅子的一边——坐在椅子上的人的右侧——伸进扶手和座位之间。他摇了摇头，又摸向另一边。他的手再次举起来，多了一个长方形的浅黄色信封。

“那不是珍珠项链。”巴泽尔脱口而出，惊慌失措。

“没错！”凯尔德督察打开信封后说。

“估计是失踪的遗嘱。”斯托金斯先生猜测，看上去十分忧郁。

詹姆斯·彭莱顿走上前去，伸出手，但督察并未理睬，而是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放在壁炉架上，又在椅子的一侧探了探。所有人都盯着他，张大嘴巴等待着结果。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他掏出一个小纸包。

“对了！”贝丽尔和巴泽尔异口同声地叫道。

“这个看起来像多了，”巴泽尔补充道，“就是像这样包起来的。”

凯尔德督察坐在沙发上，小心地拆开纸包。里面躺着一条光泽夺目的精致项链。

“这店家包得也太随意了吧。”他说。

“是尤菲米娅姑妈拆开来看过又包起来的。”巴泽尔急忙解释道。他现在很好奇，有没有人能通过肉眼仔细观察——就像凯尔德督察现在做的那样——来判断珍珠项链是否在近期换过线。

“她打算把项链送给贝丽尔，作为结婚礼物，”他补充道，“所以她才想要换线。”

“你姐姐是左撇子吗？”凯尔德督察问彭莱顿先生。

“不是。”老人回答道，他被刚才那几分钟里发生的令人吃惊的事情弄得晕头转向，还无法理解这个问题的意义。

督察又把珍珠包了起来，塞进口袋里。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但没人打算开口。他从壁炉架上取下那个长长的信封，抓住它的一角：“我觉得我们最好看看这个，斯托金斯先生？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就打开了。”

他先是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然后用小刀划开一道整齐的口子，捏住信纸边缘将其抽出。他将信递给了斯托金斯先生，后者同样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没错，没错，”斯托金斯先生语调悲伤地嘟囔，“彭莱顿女士的遗嘱日期是3月14日星期三，也就是上个星期三，由罗伯特·瑟洛和埃莉诺·福斯特见证。我认为毫无疑问，这份遗嘱将取代今天下午宣读的那份。也许我还是念出来比较好，彭莱顿先生？”

“当然了，念吧。”詹姆斯·彭莱顿果断地说。

这份遗嘱将遗产分成了很多份，留给塔比的钱和之前没有变化。“一串珍珠项链，以前是我母亲的财产，在立此遗嘱的时候在我的侄子巴泽尔·彭莱顿手上，他会在给项链换完线后立马还给我，这串珍珠项链将遗赠给我的外甥女贝丽尔·桑德斯。我把5000英镑遗赠给约瑟夫·斯洛科姆先生，以答谢他一贯的仁慈和有益的忠告。我的侄子巴泽尔·彭莱顿让我极为不悦，除了他祖父的金表，我什么也不会留给他。剩余的财产交给我的外甥女贝丽尔·桑德斯。”

“不规范，太不规范了，”斯托金斯先生读完后低声说，“应该由一名律师起草才是——但这份应该也算数。”

没人注意他。他们听到斯洛科姆先生的名字都吓了一跳。巴泽尔吃了一惊，立刻意识到了里面提到珍珠项链的那一句的含义。巴泽尔本应该在立遗嘱之前把项链还给他姑妈的。不过巴泽尔此时更感兴趣的是从外面大厅传来的说话声和脚步声，甚至压过了他被剥夺继承权这个可怕的事实。

“稍等一下，”他低声道，“我想和贝蒂说话。”

他没有注意督察悄悄跟着他走到门口。

贝蒂在经过大厅时停了下来，想对正在摆放餐桌、做餐前准备的奈莉说些什么，她脸色苍白，黑眼圈都冒出来了。但她对着巴泽尔笑了。

“今天过得不开心是吗？可怜的老伙计！我头疼得厉害，所以早点回来了。怎么了？”

“没事！他们找到了珍珠项链——在椅子缝里！”他小声告诉她。贝蒂一点都不惊讶。“还有尤菲米娅姑妈的遗嘱，”巴泽尔继续道，“在同一个地方找到的——我被剥夺了继承权！”

“也在椅子缝里？！”贝蒂倒吸一口气，“但这不可能——我是说它不会……”

“事实胜于雄辩。”

“那只能是在那之后放进去的！”

她朝巴泽尔走去，在对着客厅门口的位置停下。有什么东西吸引她往那个方向望去，她看见凯尔德督察站在门口，怀疑地盯着她。她抓住巴泽尔的手。她到底有没有把事情搞砸？

凯尔德督察走上前来：“巴泽尔·彭莱顿先生，我想我得请你去局里聊一聊，有些问题需要说清楚。沃森小姐应该也能提供一些信息？”

贝丽尔从客厅里走出来，后面跟着詹姆斯舅舅和斯托金斯先生。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她拼命眨眼睛，不希望别人看见。

“我先把舅舅送回家去？”她不确定地对凯尔德督察说，声音里带着疑问。他点点头，于是他们便出去了。詹姆斯·彭莱顿看上去有些茫然。他渐渐明白过来，尤菲米娅在遗嘱里提到的关于珍珠项链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无法解释清楚。他感觉自己年纪又大又派不上用场，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奇怪的房子。

凯尔德督察示意巴泽尔和贝蒂到客厅里去，他跟在后面，小心地把门关上。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他则坐在刚刚泄密的椅子上面向他们。贝蒂坐直了身子，看上去很坚定。

“如你所知，沃森小姐，我刚才听到了你在门外说的话。‘那只能是在那之后放进去的’，我想你应该有话要说。你可能知道，我们的调查因为有人瞒而不报而迟迟没有进展。你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贝蒂恢复了镇静。她皱起眉头，无辜地看着他：“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说彭莱顿女士肯定是在周三下午和巴泽尔喝过茶，拿回珍珠项链之后，才塞进椅子一侧的，而奈莉和鲍勃是遗嘱的见证人，那遗嘱自然就是在那之后放进去的了。这事大家都知道，很明显不是吗？”

“明白了，”凯尔德督察慢慢点头道，“而且你事先知道项链在彭莱顿先生那里，也知道他还给他姑妈了。过一会儿可能得麻烦你做一份笔录，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我来这里找你可以吗？”

“当然，我今晚不出去。现在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这得看你了。”

门被轻轻地打开了，斯洛科姆先生走了进来，现在已经6:30了，他通常都会在这个时候回到弗兰普敦。

“凯尔德督察！真巧！”他亲切地叫道，“我刚好在想该怎么跟你汇报。有一些信息可能对你有用，但不知道是不是和这事有关。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不是什么机密。”他瞥了贝蒂和巴泽尔一眼，补充道。

凯尔德督察似乎叹了口气，但他站了起来，走到角落里的布兰德先生的专用桌子旁。斯洛科姆先生也走了过去。

“你也许还记得，周五晚上你找我谈话的时候，我告诉过你，我觉得把彭莱顿女士勒死的那条狗链，在周四晚上，年轻人瑟洛来过之后，就不在它平时存放的位置上了。”

督察点点头。

“我现在确定它当时不在那里。因为我记起一件小事，让我不再怀疑，所以想着得赶紧告诉你。周四晚上，我正好要写一封很重要的信给朋友——关于生意上的事——于是我去了吸烟室……”

督察再次点点头，已经有了不耐烦的迹象。

“写完出去的时候大概10点钟，我突然想，那天晚上有人带彭莱顿女士的小狗出去散步吗？因为到了冬天，彭莱顿女士不太愿意在大晚上的时候出门，这里的房客都习以为常了，而且我们是一个友爱的大家庭，督察，所以大家会在它睡觉之前轮流带它出去散散步。因此，我经过大厅时，特意看了一眼伞架。通常只要看狗链在不在，就知道那小家伙在哪里了。”

斯洛科姆先生用探寻的目光望着督察，以确保他有听进去来龙去脉。

“那你看到……”督察问道，显然很感兴趣的样子。

“它不在那儿。”

“那斯洛科姆先生，你有问过别人，是谁把狗和狗链带走了吗？”

“我没问。我以为是有人用狗链拴着小狗出去了，所以直接上楼去睡觉了。”

斯洛科姆先生知道，督察询问了弗兰普敦的每一个人他们在那天晚上的去向，还有是否见过或接触那条狗链，而大家都知道那晚没人带小狗出门，因为下过雨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塔比只能在后花园里自娱自乐。

“你没出去寄信吗？”凯尔德督察问。

“没有。虽说很重要，但也没有那么紧急，所以我打算第二天一早出门晨练的时候再寄出去。”

“斯洛科姆先生，你一定知道，奈莉·福斯特小姐很肯定地说过，那天晚上她上床睡觉的时候，那条狗链还在伞架上，当时刚过10点。”

“我听说了，督察，”斯洛科姆先生爽快地承认道，“但她那样说很可能是出于某种动机……”

“好了，斯洛科姆先生，我觉得你大可放心，我们能判断每位证人的可信度。”督察简略地说。

“那是自然。”斯洛科姆先生没有反驳。

“星期五的时候，你不确定有没有看到过那条狗链是吗？”

“我想那天晚上你来问过话后，大家都有点心烦意乱，督察，”斯洛科姆先生温和地说道，“本来那件小事被我完全忘记了，不是我自夸，其实通常我的记性还是不错的。我今天收到朋友的回信，看到他在信里提起我写信那天的日期，才又想起来。就像你们警察平时习惯了顺着思路往下想那样，我突然想起，给朋友写信的那天恰好是谋杀案发生的前一天。我回想起我们那时的生活是多么的平静，我还记得自己拿着信离开吸烟室的场景，记得想起彭莱顿女士的狗然后找它的狗链的场景，真的可以用戏剧化来形容了。”

那边对话还在继续，贝蒂和巴泽尔并排坐在沙发上，生怕说出彼此都想问的问题，一个字都不敢说，怕引起督察的注意。贝蒂猜想到巴泽尔肯定把事情搞砸了，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她在大厅里向巴泽尔解释的那番话也没起到什么作用。她鼓起勇气，用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必须说实话——全部。”巴泽尔没有表态，甚至连头都没点。他们手牵着手，沉默地坐在那里，直到凯尔德督察要带巴泽尔去警局。

第十八章

考文垂的蛛丝马迹

细雨蒙蒙的周一，下午1:07，黛摩尔夫人在考文垂的站台上等着格里。她蓬头垢面，穿了一件粗糙的棕色外套，衣摆长到垂至脚踝处，一顶廉价的棕色帽子盖住了乱糟糟的头发。她透过夹鼻眼镜看着下车的旅客，兴奋地挥舞着她的皮质背包，冲格里打招呼。

“你来了，我真的很高兴，”他们随着人流往车站外走去，她说，“我好怕你被留下来接受审讯，光是想想……结果怎么样？”

“就像我们想的那样，”格里气喘吁吁地说。黛摩尔夫人从人群中挤了过去，丝毫不理会其他旅客的反应，周围的人敢怒不敢言地给她让路。格里只好跟着左躲右闪，不断抬帽致歉。“我说，”他喘着气，“叫辆出租车先去吃顿午饭怎么样？这里一定有不错的餐馆……”

“我看到一间感觉很不错的茶室。”黛摩尔夫人挑剔地说。

格里无奈地冲向一辆等在那里的出租车，猛地打开车门，把黛摩尔夫人推了进去，着急地对司机说：“去一家好餐馆。”随后也上了车。

“其实这是不必要的开支，”黛摩尔夫人嘟囔着表示抗议，“在雨中轻快地走一走，能让你的身体恢复活力，大脑清醒如初。”

“车钱我付，行了吧。”格里坚定地说。

“当然不行！”黛摩尔夫人澄清道，“我最反对非得男人请客的那套惯例了……”

“但是你看，我容易胸闷气短，”格里急忙找补道，“消化系统也不太好，受不了这些便宜的咖啡馆。而且你身上一定都打湿了吧。”

“我不要紧，”黛摩尔夫人语气轻松地向他保证，“我的衣服都是纯羊毛面料，纯手工制作的，没有任何破坏性的机器加工过程。这种面料保留了绵羊的天然油脂，不沾水。至于我的脸，我从来不用化妆品，你看……”

格里偷偷地闻了闻。他开始还奇怪为什么考文垂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农场的味道，现在他怀疑那是绵羊的天然油脂的气味。

吃午饭时，格里将审讯过程一一讲给黛摩尔夫人听，满足了她的好奇心。法庭上出示了证明身份和发现尸体的证据。医学证据表明，彭莱顿女士是被站在她身后的人给勒死的，他熟练地用狗链绕过老太太的脖子然后收紧，加上她向前倒下楼梯，身体的重量正好给凶手帮了忙。法庭没有要求巴泽尔站上证人席，也只是让格里简短描述了一下他在楼梯上偶遇老太太的详细经过。

“他们似乎对我一点都不在意，”格里向黛摩尔夫人保证说，他对自己的失踪所引起的混乱场面还一无所知，“陪审团里有位老太太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警察好像对我不太感兴趣。不过，倒是发生了一件怪事。星期六警察去了我家，要看我的鞋子，但看完之后便没了兴趣。不会还留下了脚印吧？”

“血迹？”黛摩尔夫人若有所思地说，“应该不会。真后悔错过了审讯。”

“很残忍的！贝丽尔非常伤心，我很高兴能有借口把她带走。”

他想贝丽尔了，伤心又焦急，和一个穿着奇怪的强势女人进行奇妙的探险完全不能激起他的热情。他忘了问黛摩尔夫人在警察问话时都说了些什么，但她在打听到审讯的全部过程之后，就主动地将她所知道的部分都说了出来。她发现那位房东科平太太已经去世了，但是她找到了一个以前的邻居，那邻居把房东太太的女儿的地址给了她。

她快速翻阅了一下笔记本：“在这儿，莫德·伯特尔夫人，住在戈迪瓦别墅区8号，也可能是18号，到时候问一下就好了，街坊都知道。”

“戈迪瓦别墅区？！”格里笑着哼了一声，“那他们肯定不会欢迎你吧，黛摩尔夫人？”

“毕竟我们现在在考文垂，”她厉声说，“我对莫德·伯特尔夫人寄予厚望。他们过去住的那条街和我想象的一样——单调、死气沉沉、脏乱，犯罪的幼苗不受抑制地在这种地方萌芽生长。”黛摩尔夫人甚至舔了舔嘴唇，可见她有多喜欢。

“那我们现在应该去见见莫德太太？”格里急忙提议道。

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他们冒雨出发，格里还没来得及让行李员叫辆出租车，黛摩尔夫人就已经飞奔出去了。

“回去之后，我感觉应该尝试着写一本犯罪小说，”黛摩尔夫人羞涩地想，“当然，要从心理学的角度来剖析，而不是像大多数犯罪小说家那样仅仅浮于表面。”

格里吃过午饭后本来兴致高了不少，可现在冰冷的雨水顺着领口流进衣服里，又让他郁闷起来。黛摩尔夫人在绵羊的天然油脂的保护下，安然地大步向前走去。

“走到大概第三个路口再向左拐，”她语速缓慢，努力回想一些方位，“约翰逊街——还是汤普森街？”她摇摇晃晃地单脚站立在人潮拥挤的人行道中间，边把背包顶在抬起的膝盖上边抽出笔记本，道上行人打着伞，遮挡住视线，只顾着往前冲。“没错，约翰逊街，往右是费尔维尤排屋，往左是戈迪瓦别墅区。”

“给我吧！”格里伸出一只手去拿笔记本，赶紧在黛摩尔夫人把包里的东西倒在潮湿的人行道地面上之前结束她的单脚站立姿势，省得自己还得手忙脚乱地去捡资料，化妆盒——不对，她不用化妆品的，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可能还有她的睡衣，天知道泥泞不堪的路面和行人的脚下还有些什么东西。

所幸，她把笔记本交给他保管了。

“到了那儿，我们怎么跟莫德太太说？我的意思是，介绍我们是谁？”格里问。

“得看她属于哪种类型了，但我早就习惯和不同的人打交道了。”黛摩尔得意地安慰他道。

“那她一定能和黛摩尔聊得很投机。”格里心里想。

戈迪瓦别墅区坐落在市郊，是一排维多利亚风格的房子，肝红色的砖墙，蓝色石板瓦屋顶。地址模糊不清——不知道是8号还是18号，说不定是78号或108号呢，格里想——让他更加讨厌街道两旁无穷无尽的山墙房屋，随着距离的拉长，景象逐渐缩小，最终交汇成模糊的一点。他再一次诅咒自己的愚蠢，正是这种愚蠢促使他跟着黛摩尔夫人来到考文垂，原本以为会是一趟欢乐的旅程，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戈迪瓦别墅区的8号房子的凸窗上挂着一张脏兮兮的大卡片，卡在窗户和劣质的蕾丝窗帘中间，上面直截了当地写着俩字：“公寓”。

“应该就是这儿了，”黛摩尔夫人兴奋地说，“听人说伯特尔太太会招一些绅士来住，为他们提供生活服务。”

一个50岁左右的小个子女人来开了门，一双闪烁的小眼睛，鼻子又尖又挺，嘴型宽大，上嘴唇尤其长，长得像蜥蜴。这位就是莫德·伯特尔太太本人。黛摩尔夫人出示了她的名片，伯特尔太太仔细地看了一遍正面，又翻过来，好像想在背面找一些真正有意思的东西，但呈现在眼前的只有一片空白，她失望地把名片还回去，探寻的目光在黛摩尔夫人和格里之间来回移动。

“我相信你能帮我一个大忙，伯特尔太太，”黛摩尔夫人开口道，“只要你告诉我很久以前在考文垂发生的一件事的经过，你应该知道的。是特里格斯小姐让我来的，她是你母亲的朋友对吗？”

“朋友！”伯特尔太太哼了一声，“或许吧。她以前是我们的邻居，我那可怜的母亲总是觉得应该和邻居们和睦相处。”

“我跟特里格斯小姐不太熟，”黛摩尔夫人急忙解释道，“我只是在打听你们的下落的时候才遇见她。我是一名作家，目前正在研究关于残忍和变态行为的实例——当然是指心理方面的研究。我偶然得知了一个很吸引人的案子：有个年轻人勒死了一只狗。从当年的报道来看，他当时住在你母亲家里，我希望你能讲一讲与此案有关的东西。当然，除非你愿意，否则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我所写的相关文章里。”

伯特尔太太显然被这长篇大论的解释给弄糊涂了，但最后几句她听明白了，于是直接忽略了其他内容。

“我真的不知道。”她斩钉截铁地说。

“那狗被勒死的部分呢？能跟我们讲讲吗？”黛摩尔夫人问。

伯特尔太太想了想。“好吧，”一阵紧张的沉默后，她说，“虽然过去很多年了，但我依然记得，真是个噩梦。你们不进来坐一坐吗？”

“你真是太好了，”黛摩尔夫人热情地说，“我就知道你会帮我们的。”

伯特尔太太领着他们穿过狭窄的门厅来到客厅。闻到客厅里弥漫的气味，格里猜测她为那群绅士做的菜里有腌鱼和洋葱。黛摩尔夫人坐在一张硬沙发的一头，沙发上垫着绿色的毛绒毯子，格里则小心翼翼地坐到一把扶手椅上，扶手上搭着蕾丝花纹的装饰布料。

“我不太清楚你想知道什么，”伯特尔太太开口道，“和虐待动物有关的，是吗？”

“我不否认这个也是我感兴趣的地方。”黛摩尔夫人支支吾吾地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当年经过调查后说，这种行为太残忍了。我想说，就算你有权处置一只狗，也不该用如此泯灭人性的方式。”

“正是如此，”黛摩尔夫人表示同意，“我听说是你母亲将他告上法庭的，因为他杀害了一只很名贵的狗？”

“事实就是如此，他还得赔偿买狗的费用，不过，当然了，再多的钱也无法弥补黛朵的死给母亲带来的伤痛。真有意思，你居然今天跑来问我这件事，我还清楚地记得案发当天，雨下得很大，就像今天这样。仿佛回到了过去！那时候我还是个年轻的小女孩呢。”伯特尔太太腼腆地瞥了格里一眼，补充道。

“你还记得那个勒死黛朵的年轻人吗？”黛摩尔夫人同情地问道。

“记忆犹新，”伯特尔太太说着，将黑色碎发捋到脑后的发髻处，“他是个很聪明的年轻人，而我那会儿还小，正是渴望浪漫的年纪，因此心里经常想着他，直到黛朵出事。没想到这么一个谈吐文雅、文静温和的年轻人竟然做出如此残暴的行为，我真的大吃一惊。”

“从那以后他就没再和你在一起了吧？”

“没有了！但他在考文垂待了一段时间才离开，而且在那期间，他四处散播说，他是出于自卫才勒死那只狗的。用心险恶！但有不少人都相信他的话，因为他的嘴特别甜，而且就像我刚才说过的那样，他很温柔，又会装可怜，简直让人难以相信他是坏人。我那可怜的母亲生前受尽了磨难，但直到去世那天，她都从未抱怨过谁。医生一直没办法正确诊断她的病因，我觉得黛朵的死对她造成的精神冲击才是痛苦的根源。”

“很有可能，”黛摩尔夫人赞同道，“精神冲击对身体的影响才刚刚得到它应有的关注。后来你还有听说些什么吗？你刚才说他叫什么来着？”

“他的真名叫乔·斯洛科姆。有件事很有意思，估计你不知道，毕竟你不认识他，也对他的名字不感兴趣，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报社将他的名字印成了索卡姆，提交给法院的也是这个名字，所以他是顶着这个名字接受审判的。当然，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是谁，但直到报纸刊登出来，我们才发现这个错误。我父亲很是愤慨，他说，‘这就是名声坏了的后果，你可能因此被押上法庭’。母亲说，‘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就这样吧’。于是就这样不了了之了。但我的想法是，要么乔一开始就故意给了一个错误的名字，要么他的确报了真名，但对方弄错了，他知道后也并未纠正。”

“你刚才说他的真名是……”

“斯洛科姆。和那个搞错的名字有点像，但拼写完全不同。而且不光是姓，他的名也不对。我们都叫他乔，作为约瑟夫的简称，但他却在法庭上说自己叫约拿[1]！你听说过这么无厘头的事吗？那天我们从法院回来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我有跟你们说过那天的天气怎么样吗？”

“说了，倾盆大雨！”格里忙不迭地插嘴道，早就想说一说这个词了。

黛摩尔夫人严肃地皱了皱眉头，但伯特尔太太似乎很高兴。

“没错，黛摩尔先生……”

“我们只是朋友。”黛摩尔夫人急忙打断她的话。

“没错，就是那样的一天——我说到哪儿了？哦，对了，我们从法院回来的时候，因为赢了官司，我父亲一路上都很开心，不停开着玩笑，他从来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所以这还是他第一次扯上官司。我父亲用诙谐的口吻说，‘约拿，约拿，这名字还真适合他。就像是吞下了一条鲸鱼似的’。当然，那只是他开的玩笑，毕竟他对圣经一窍不通。”

“‘笑’果不错。”格里特意强调说。

伯特尔太太冲他微笑。“绅士们喜欢幽默的玩笑，”她说，“有位年轻的绅士……”

“你还记得这个年轻人——索卡姆还是斯洛科姆——是怎么勒死那只狗的吗？”黛摩尔夫人打断她的话。

“黛朵是大型犬——那种看家犬，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就算到了如今，我还是觉得乔嫉妒那只狗，虽然直到最后他才将自己的情绪通过那种卑鄙的举动表露出来。有一天，我母亲出门了，他把黛朵引诱到他房间里去，房间的窗子下面是一个斜面屋顶——那是洗碗间的屋顶——上面覆盖着瓦楞铁皮。他肯定先把黛朵的项圈取了下来，拿狗链套在它的脖子上，再将它推出窗外，顺势下滑，这样一来狗链瞬间就会收紧，快到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

“他是怎么处置狗的尸体的？”黛摩尔夫人急切地问道，仿佛期待听到他把尸体抛在了地铁站的楼梯上。

“这就是他最狡猾的地方！他就是这么蛇蝎心肠！他将狗链的一头拴在窗户的钩子上，让现场看起来像是可怜的小家伙自己把自己给勒死了。然后他就出门散步去了，假装无事发生。”

“你们怎么知道是他干的？”黛摩尔夫人问。

“这可以说是天意吧！案发的时候，有个小男孩正在爬篱笆，恰好抬头目睹了整个经过。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害怕别人问他爬篱笆要干什么，而且还不是他自己家里的篱笆。但过了一两天，他无意间听到大人们在谈论，可怜的黛朵把自己给勒死在窗外了，他说‘不是它自己不小心——是有人故意的’。这话传到了我们的耳朵里——尽管我们难以相信，乔对于黛朵的死也表现得悲痛万分——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这对你们一家子来说肯定都是一个很沉重的打击，”黛摩尔夫人说，“你后来再也没听说过那个年轻人的消息了吗？他应该比你年长吧？”

“也大不了几岁。他那时还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现在大概能有五十了。说来也巧，我们后来的确听说过一次他的近况。当时我妹妹朵莉和一个叫帕森斯的小伙子在外面散步，他为人正派，虽然可惜两人最后没成。朵莉很会过日子，存了一点积蓄，她在格兰德大酒店当服务生，有时还能收到一点小费，而且她住在自己家，花销并不大。朵莉想把这笔钱存放到安全的地方，帕森斯和乔是同事，告诉她乔知道一个好项目。起初朵莉并不喜欢那个提议，但汤姆·帕森斯说服了她，最后乔拿了钱，让朵莉签了几份文件，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那笔钱。”

“你的意思是他把那钱吞了？”格里问。

“我没这么说。他说这全怪运气不好，他自己的积蓄也遇到同样的问题，他也是受害者，或者假装是受害者。朵莉告诉我，他没有推卸责任，还说她最终能拿回自己的钱，连本带息，可是没有。直到现在我都觉得这就是汤姆·帕森斯和朵莉分手的原因。她没有原谅他，虽然我认为不是那孩子的错，据说他自己的钱也没了。”

“你妹妹起诉斯洛科姆了吗？”黛摩尔夫人问。

“她的确找过律师，但情况有点尴尬，因为朵莉不敢告诉父亲他和乔有来往。她不敢让别人知道，律师说打官司需要花不少钱，还不一定能赢，因为没有证据表明钱进了乔的口袋，尽管我自始至终都认为肯定是他拿了。而且你敢相信吗？仅仅是这么跟她说了几句，那律师就寄了份账单找她收钱。有些人真的不可理喻！”

“他的建议也不值什么钱，”黛摩尔夫人附和道，“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就在乔离开我们家后不久。朵莉还听说，他骗了更多人的钱，但没过多久，他就离开了那家公司，去伦敦发展了。朵莉嫁给了弗雷德·史密瑟斯，他是个布料商。父亲对此很满意，他总说，虽然我们家不做生意，但做衣服是绅士干的事情。弗雷德现在在沃里克街开了一家自己的店，生意不错。”

“伯特尔太太，非常感谢你将那件不幸的往事告诉我们。那个叫斯洛科姆的年轻人，他应该不是本地人吧？你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吗？”

“我不记得了。他自视颇高，但我敢说，他的家庭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显赫。”

“那这个乔·斯洛科姆长什么样子？我这么问并非纯粹出于好奇，这些细节对于我研究有过这种极端行为的人群至关重要。”

“极端这个词用得好，”伯特尔太太说，“即便是黛朵先挡了他的路——它真的是条好狗，我有跟你们说过吧？而且经过训练，知道去室外大小便——也不是干这种事的正当理由。你刚才问他长什么样，他平时衣冠楚楚的，个子不高，他的脚是我见过最小的。他特别在意自己的外表，总是把自己弄得光鲜亮丽。肤色记不太清了，但印象中，他是个十分英俊的小伙子，只是身体可能有些单薄。在家时的修养也很好，他说话总是斟字酌句，爱说长句，这不是在讽刺他，因为我总觉得长句听起来很文雅。”

“要不要来杯茶？”伯特尔太太提议道。

“我们不应该再麻烦你了。”黛摩尔夫人说，但格里却积极地接受了邀请。他似乎被伯特尔太太的叙述迷住了。

“一点都不麻烦，”伯特尔太太说，“我喜欢边喝茶边聊聊过去的时光。”

大家品着茶，伯特尔太太继续滔滔不绝地回忆她的家庭往事，格里全神贯注地听着，甚至喝了两杯她端上来的略微发紫的混合液体。两位调查人员没能进一步收集到有关乔·斯洛科姆的重要信息，朵莉的资金去向依然成谜，只记得乔当时承诺说“会投入一家公司”。

黛摩尔夫人和格里赶去车站坐5:20的返程火车，一路上格里还沉浸在伯特尔太太的魅力之中。

“我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她就是宝石——梦幻般的人物！天哪，幸好我来了！”

他的欣喜在到达伦敦后就被彻底浇灭了。

[1]约瑟夫（Joseph），简称乔（Joe），《圣经》中的约拿（Jonah），指带来厄运的人。

第十九章

阴谋！

贝丽尔和她的舅舅从弗兰普敦开车回到贝弗利山庄，一路沉默，一到家，他们站在门厅面面相觑，想到詹姆斯的妻子和贝丽尔的母亲还在等着他们，肯定会问很多尴尬的问题。人的性格似乎总是在发生变化，贝丽尔想，詹姆斯舅舅以前总是一副很吓人的样子，现在却成了一个需要人保护的可怜老人，而和蔼可亲的唠叨的苏珊舅妈反而变得让人有些招架不住，不能让她去烦詹姆斯舅舅。

贝丽尔把手搭在舅舅的肩上。

“舅舅，你先去书房待一会儿吧。别担心，等会儿我就去找巴泽尔，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事没有看起来那么糟。现在我得去跟妈妈和苏珊舅妈谈谈。”

老人低着头，犹犹豫豫地朝书房走去，贝丽尔深吸一口气。关于那条珍珠项链，巴泽尔能给出一份让人满意的解释吗？

她母亲听到她走进客厅的声响，高兴地抬起头来。

“亲爱的？珍珠项链没丢吧？”

贝丽尔含糊其词地讲述了一遍在弗兰普敦发生的事，试图把她们的注意力集中到在她看来微不足道的细节上。

“真的假的！”她的舅妈叫道，“就藏在椅子里！警察真是没用，那位督察恐怕也是个草包。我希望詹姆斯是去给《泰晤士报》写投稿了。他们应该已经发现了这起凶杀案的罪魁祸首是谁了，而且他们把那个人抓了起来，没有给大家造成不便。”

“巴泽尔在哪儿？”桑德斯夫人问道。

“跟着凯尔德督察去了警察局，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理清楚。”

“要是巴泽尔还能把什么事情理清楚，那我可真是太惊喜了，”他的母亲坦白地说，“那小子随我，满脑子主意，一要他做生意就不灵了！彭莱顿家的人可都是出色的商人。多可惜！”

贝丽尔听着舅妈漫无边际地发表她对此事的看法，时而打个岔避免话题往更尴尬的方向跑偏，就这样漫长煎熬的一小时过去了。此时响起电话铃声，她立马飞奔过去，庆幸自己可以暂时逃离，同时期待着新消息的到来。

“贝丽尔，是你吗？”格里的声音传来。

“格里！亲爱的！谢天谢地你回来了！你在哪儿？”

“尤斯顿。抱歉，亲爱的，我回来晚了。一切还好吗？”

“不好！”贝丽尔的声音里透着绝望，“一点都不好，今天真是糟糕透顶的一天，你到底去哪儿了？凯尔德督察在找你。因为你突然不见了，他很不高兴。他心里肯定认定了你打算逃跑。”贝丽尔的声音开始颤抖。知道格里至少安然无恙后，她如释重负，差点哭出来。

“那我最好马上去见他。我想知道……”

“汉普斯特德警察局，巴泽尔也在那里。我们找到了尤菲米娅姨妈的珍珠项链和另一份遗嘱，但珍珠项链的事没那么简单，还有巴泽尔的解释也不能让人信服。处理完了就到这儿来。亲爱的，我很想见你！”

“我是也，”格里急于表明心迹，连语法都错了，“你没事吧？你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只是隔着电话的缘故。”贝丽尔低声说。

“我会和黛摩尔夫人一起去汉普斯特德警察局，所以不要担心。”格里继续说道。

“黛摩尔夫人？为什么和她？”

“我晚点跟你解释。总之一切都好！再见，亲爱的。”

此时，巴泽尔和凯尔德督察一起坐出租车从弗兰普敦前往汉普斯特德警察局。途中周遭一片沉寂，督察在心里将整个经过回想了一遍。真是棘手！他想。所有线索都指向不同的方向：胸针、珍珠项链、遗嘱，更不用说巴泽尔和格里的异常举动，以及看似八竿子都打不着的格里和黛摩尔夫人居然一起行动。还有巴泽尔和斯洛科姆先生也是，他手下的侦探报告说他俩秘密交谈过三回，现在斯洛科姆以遗产继承人的身份出现在了新遗嘱里，他是怎么掺和进来的？

督察把不利于巴泽尔的证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得不承认巴泽尔自己的反常举动才是让他惹人怀疑的主要原因。但有一点巴泽尔还不知道，他在发现尸体的地方——贝尔塞斯公园站的旋转楼梯的扶手上留下了指纹。周日晚上督察找巴泽尔谈话的时候，他请他抽烟，指了指桌子上的一个银盒子。巴泽尔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表面光滑的烟盒。经过一番周折，指纹被辨认出来，和楼梯扶手上某个指纹完全吻合。督察将这一证据暂时保留，想着万一巴泽尔再露出什么马脚，但看着巴泽尔那副正直老实的模样，又觉得说不定是他以前搀扶他姑妈走楼梯时留下的。

那个脚印是警察无意间发现的，但到目前为止还没起到多大作用。鲍勃·瑟洛当时一直在站台上张贴告示，不小心把桶子里的糨糊洒了一些到靠近楼梯底部的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有人——大概就是凶手——踩到了，留下了一只尖头鞋的脚印，那个男人脚很小，在最下面一阶，鞋头朝上。不是鲍勃的，也不是格里的，有可能是巴泽尔的，但在他的住处并未找到符合条件的鞋。但是他扔过一个圆顶礼帽——他会再扔掉一双鞋吗？有可能是在离开塔维斯托克广场到行完凶后前往戈尔德格林这段时间内扔的，但具体时间不好确定。

可是最新的遗嘱又怎么解释呢？督察想。它剥夺了巴泽尔的继承权，从而也就消除了他的杀人动机。可这似乎无关紧要，因为这笔钱的去向始终不确定，而且有证据表明，他的姑妈在世时经常会给他现金。

他的思绪转向格里。他和贝丽尔订了婚，贝丽尔是新遗嘱指定的继承人。他们无比确定继承人不是贝丽尔就是巴泽尔。一丝灵感从督察混乱的思绪中迸发出来。整件事情就是一个该死的阴谋！他总结道。在椅子里发现的珍珠项链，很可能是贝蒂·沃森放在那儿的，是故意的；周三那天巴泽尔没来得及把它交给姑妈，还有那封信——对了！那封信！——周五早上，巴泽尔收到了姑妈的来信，他从信中得知她和牙医有约，这让他有机会在楼梯上遇见她，并且促使他立即采取了行动。普拉希尔去把真正的珍珠卖了——可是为什么突然选在这个节骨眼儿呢？

不过，一切都渐渐明朗起来。信中还告诉巴泽尔新遗嘱的存在，以及它可能放在什么地方的线索。团伙中有一人打了岔——那个黛摩尔夫人是在这时候参与进来的吗？他们在弗兰普敦还需要一个同谋，因为他们不敢让贝蒂·沃森知道全部。贝蒂能够用她身上特有的人情味影响督察对这件案子的相关人员的客观态度。他情不自禁地对那个可爱的小姑娘产生好感，此时的巴泽尔懒散地坐在后座的另一边，一想到这个可恶的家伙把贝蒂卷进了这桩肮脏的勾当，他就恨不得把他抓起来。她受到指使，把假的珍珠项链塞进椅子缝里——她已经参与其中，并且会一直忠于巴泽尔。正因如此，她才撒谎说周四晚上巴泽尔没有进弗兰普敦。事实上他不但进去了，还拿走了狗链，只是贝蒂没有注意到他后面的动作。她现在可能猜到了，但仍然试图为他辩解。

督察想，在巴泽尔遭到怀疑后，这伙人打算让警察找到最后一份遗嘱，这样就能洗清他的嫌疑。放遗嘱的差事本来应该由那个叫黛摩尔的女人完成，结果没串通好，不知道贝蒂把珍珠项链放到哪里去了，最后撞一块儿了。

督察的心思又转回斯洛科姆先生身上，也许他也是其中一员，心思活络，很有可能是他们的军师。脚印可能是他留下的——可他们为什么要让三个人都去楼梯上呢？除非他们认为人多安全，混乱的线索会让警察束手无策。格里一开始就承认自己走了楼梯，也许是故意扰乱警察视线，他的角色可能是在其他人到来之前和老太太说话，借此拖住她。他大胆地向鲍勃暴露自己，表现得像个无辜之人，好掩护其他人悄悄逃走。斯洛科姆主动提供关于狗链的证据来澄清巴泽尔的嫌疑，还十分急切。督察瞥了一眼他的笔记本。斯洛科姆有时间去贝尔塞斯公园吗？他之前颇为得意地告诉警察，周五早上，他在跟往常一样去汉普斯特德坐9:40的地铁之前，去做了个简单的体检。他的确在那个时候出现在了汉普斯特德站，这一点有认识他的人可以证明。但是9:05～9:30之间他在哪里呢？他的说法是，他走下唐谢尔山，在希思街的街边走了一段距离，但没有人能证实。这似乎合情合理，一个人走在路上，有什么好引起旁人注意的？可要是他根本没去走那段路呢？

贝丽尔·桑德斯也参与了一些，只是可能不多。她很明显地想要掩饰关于珍珠项链的那张纸条，她拒绝说出格里的去向，而且她希望珍珠项链能被找到。这样来看她也有可能牵涉很深，督察想。

至于可怜的鲍勃·瑟洛，他现在正提心吊胆地在监狱里等着，凯尔德督察认为他比任何其他还在逍遥法外的人所犯的罪行都要轻。督察让一些下属密切关注彭莱顿的动向，他们一定觉得他疯了，放着鲍勃这边这么明显的犯罪证据不管，却把时间浪费在寻找其他罪犯上。他见过太多撒谎的罪犯了——狡猾的、愚蠢的或者大胆的谎言；也听过许多无辜之人说的真话——显而易见的、羞于出口的或者难以置信却是事实的真话。他个人深信鲍勃·瑟洛的故事属于后者，但目前的证据不足以说服陪审团同意他的观点。

巴泽尔和督察到达汉普斯特德警察局后，巴泽尔被要求在外部办公区等着，一名警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另一个警员则随着督察走进一间内室。

“长官，失物招领处打过电话了，说他们找到了一个圆顶礼帽，与我们的描述相符，是周五早上在艾奇韦尔的地铁上发现的。那趟车会在10:15到达戈尔德格林，是城际列车，长官，不是从沃伦街来的，走的另一条路线。”

“城际列车？我想凶手已经浮出水面了。”凯尔德督察的语气逐渐冷酷起来，“但很难解释他是如何在9:30从沃伦街出发，又搭乘另一条线坐到戈尔德格林的，而且10:15才到，这期间他有充足的时间。有普拉希尔和黛摩尔的消息吗？”

“还没有，长官。”

“真不该让他们溜掉！听着，把这些拿好，”他小心翼翼地把包好的珍珠项链和装了遗嘱的信封拿出来，信封外面又包了一层纸，“交给佩林，让他检测指纹，特别是遗嘱上的指纹。再把珍珠项链拿去检验，看是不是假货。等下，还有另一个家伙的时间。他可能到过那里。派个人做下测试：从弗兰普敦出发，走去汉普斯特德站，坐地铁去贝尔塞斯公园，再走楼梯到发现尸体的地方，在那等个10分钟，然后下楼去站台，坐地铁返回汉普斯特德，到了之后再去上行列车月台等车。他动作要快，但不要快到引人注目的程度。要他仔细计算从弗兰普敦出发到返回汉普斯特德站，登上查令十字站的车的时间。让他一做完测试就马上来这里汇报。现在去叫彭莱顿先生过来。”

第二十章

奈莉听到的动静

巴泽尔和凯尔德督察跟贝丽尔和她舅舅相继离开弗兰普敦后，贝蒂回到自己的房间。她焦虑了整整一天，不知道巴泽尔的事情进展如何，正当她和茜茜有望早点下班的时候，她的老板杰米森先生拿着一篇很长的稿子进来了，说是必须马上打印出来。茜茜知道贝蒂身体不舒服，也希望杰米森先生能考虑让她在复活节之际度过一个长周末[1]，于是爽快地揽下额外的工作。贝蒂得以早点回去，而奈莉在7:45把贝蒂点的第二道菜送到她房间去时，茜茜还没回来。

贝蒂让她把晚饭送到楼上来，因为她的胃口通常不会受到情绪的影响，她觉得要是头痛了，吃顿饭就会好了。但这次她几乎没怎么动。

“你最喜欢的蜂蜜慕斯，小姐。”奈莉把盘子放下，同情地说。

“奈莉，我一直在想你和你的男友，还有胸针。”

奈莉吃了一惊，脸瞬间红了。

“别紧张，不是坏事，”贝蒂安抚她道，“但有些奇怪的地方还说不通。我不明白为什么那天早上彭莱顿女士会把它带在身上。”

“没想到你会问我这个问题。”奈莉说，“我也觉得很蹊跷，周四晚上我看到胸针在斯洛科姆先生手里，还以为他会留着呢。”

“在斯洛科姆先生手里？为什么？我以为在出事前，他对此一无所知呢。”贝蒂太过惊讶，以至于忘了在和奈莉谈论其他房客时，自己本该特别谨慎才是。

“这事你告诉过其他人吗？”贝蒂问道。

“没有，怎么了，小姐？警察没问这个，而且斯洛科姆先生人很好，我不想把他牵扯进来，再说，我本来就不应该知道的。”

楼下的服务铃响了。“小姐，我得走了……”

“等下记得来收盘子，再帮我泡杯咖啡，要特浓的，谢谢。”

贝蒂默默祈祷凯尔德督察不要在这时候回来找她。没过多久，奈莉就又上来了。

“告诉我为什么胸针会在斯洛科姆先生那里。”贝蒂问道。

奈莉站在那儿，手指缠在一起，双脚来回挪动，很不自在的样子。

“这件事很重要，而且不会让鲍勃的情况变得更糟。”贝蒂催促她道。

“小姐，我知道我不该那么做，但彭莱顿女士把胸针拿走了，还威胁说要告诉警察，所以我想我可以把它拿回来，再让鲍勃还给原来的主人——到那时他会愿意的，这样就能让一切恢复往日的平静了。所以周四晚上，趁她在下楼的时候，我到她房间里瞧了瞧。但那天她想早点上床睡觉，因为第二天要去看牙医——她原本说的11点，但斯洛科姆先生改成了10点。她上来的时候，我正在她的针线盒里翻找，她当时心情不错，说，‘孩子，你这样找偷来的珠宝没用的，因为我已经把它交给斯洛科姆先生了，他会好好锁起来的’。小姐，你不会告发我吧？毕丽斯太太会很生气的！”

贝蒂似乎没有注意到奈莉的痛苦。“斯洛科姆先生，”她在想，“如果在他手里的话？”

“可是，奈莉，你并不知道胸针是不是真的在他那里对不对？彭莱顿女士这么说，有可能只是为了防止你再去找它。”

“她知道放在他那里很安全，”奈莉说，“她还会征求他的意见——她自己跟我说的——问她该怎么做之类的。她经常把他挂在嘴边，也会听取他的建议，我们都知道这代表什么不是吗？”

贝蒂开始觉得至少他自己知道那代表什么。

“奈莉，我不知道这事对这个案子究竟有什么影响，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告诉警察。我们必须协助他们破案，把我们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番话，但希望对方不必听从自己的劝告。或者干脆就让她去说，自己就不用再作任何“解释”了，从而可以松一口气？

“我得下去了，小姐，不然毕丽斯太太要找我了。”奈莉不安地说。

“好，但麻烦等下再来取走咖啡杯，别跟任何人说。”

过了一会儿，奈莉又上来了，督察依然没有露面——谢天谢地！贝蒂想。

“奈莉，我很肯定帮助鲍勃的办法就是把一切都告诉警察。他们不会在意你到彭莱顿女士的针线盒里找过东西这种小事的。”

“你确定吗，小姐？我还以为他们会因此惩罚我呢。”

“我百分百确定他们不会。但除非你还有所隐瞒——所以最好是把周四那晚发生的事情全都交代清楚，明白吗？我想……”

奈莉一脸歉意：“小姐，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难道你不怕吗？”

“奈莉，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必须告诉我！”奈莉会不会在下楼的时候看到了巴泽尔吻她？那又怎么样？接吻又不犯法。当然了，她跟督察说的是巴泽尔没有进来过，然而巴泽尔现在可能已经承认他进来过了。她得把这事解决了。至少她必须知道奈莉都知道些什么。

“真的，小姐，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但男人——唉，真傻，不是吗？凭什么那条狗链被拿走的时候，巴泽尔在大厅里，他就有嫌疑了？”

“我想，”贝蒂语速极慢，竭力不让自己失态，像个有不轨行为的女学生似的，“我想你的意思是说，你看见我和巴泽尔先生在周四那天晚上进来了？”

“不，小姐，我在房间里，什么都没看见，但我听到了。”

贝蒂的尴尬瞬间消失散尽。奈莉睡在二楼楼梯口的一个小房间里，就在她们现在所在的贝蒂房间的走廊尽头。

“那你听到什么了？”

“小姐，我当时睡不着，睁着眼躺在床上，担心鲍勃和胸针。我听到你们进了前门，然后我听见有脚步声从我门前经过，我心里想，‘贝蒂小姐要回房睡觉了’。”

“事实就是这样，还有别的吗？”

“过了一会儿，在你回房后不久，我又听到下楼的脚步声。接着再次听到上楼的声音。我以为刚才下去的只有一个人，只听到一阵踩到木板的咯吱声，但是当我再次听到有人上来时，我突然好奇到底怎么回事，随后想起了前门——我早上下去一看，果然从里面拴住了。所以我想，‘应该先是两个人上来，然后一起下去，最后一个人独自上来’。我知道你和巴泽尔先生出去约会了，所以忍不住猜测究竟会是谁。”

贝蒂看着她，等反应过来那姑娘在想什么时，她的脸和脖子都涨得通红。那是巴泽尔的脚步声，这就是奈莉得出的结论。

“奈莉，凭空猜测可不好，何况你猜错了。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你之前守口如瓶了，你听到的并不代表事实，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说我们——我进来时，你听见前门关上了。你没听到插门闩的声音吗？你应该知道那动静有多大对吧？”

“的确，小姐。你进来的时候我听见栓门闩的声音了。你说得对，那动静确实不小。早就应该找人看看了，但我相信毕丽斯太太喜欢这样，晚上有人进来她就能听到了。”

“后来，你再次听到下楼的脚步声的时候，你听到栓门的声音，还是只是关门的声音？”

“不，小姐，什么声音都没有，不过只要前门有人进出，我在房间里就能听到，更不用说动门闩了，我都听着呢。”

“奈莉，我不知道你都听到了谁的脚步声，但我只上来过一次，就是你听到我回房睡觉的时候。没人和我一块上来，我也没有再下去。巴泽尔先生走了之后，我就关上了门，插好了门闩。”

“天哪！贝蒂小姐！你是说那根本不是你？”奈莉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当然，我也分辨不出脚步声是谁的，那声音很小，像是有人在地上爬，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是你想象过头了才一直觉得那是我，”贝蒂厉声指出，“说到其他脚步——这层楼现在只剩下一间房还有人住了……”

“斯洛科姆先生的房间。”奈莉几乎以耳语的音量说道。

“你好像对什么事都不会大惊小怪，”贝蒂声音轻快地说，“斯洛科姆先生可能下楼有事。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把这事告诉警察。”

斯洛科姆，贝蒂想，他半夜三更去楼下拿什么呢？什么东西被人从大厅里秘密地拿走了，而且没人知道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拿的？狗链！会是狗链吗？

奈莉满怀期待地站在贝蒂面前，手里拿着空咖啡杯，等待着更明确的指示。此时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不是微弱的夜间爬行的那种，而是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茜茜闯了进来，还穿着白天出门的衣服，手里抓着一份晚报。

贝蒂开始胡思乱想：“巴泽尔一定被捕了！”

“贝蒂！”茜茜兴奋地叫道，根本没注意到一旁的奈莉，“胸针是在彭莱顿的包里找到的，不是口袋里！”

“天哪！你傻了吗？这有什么区别？”

“都是在审讯的时候问出来的，”茜茜挥舞着那张报纸，“法官——不对，他不算是法官——不管了，他说他想澄清这件事，因为报纸上写错了。”

“可是难道不是本来就应该在她包里吗？其实我都没觉得她的衣服上有口袋。”贝蒂生气地说。

“你还不明白吗？她出门的时候胸针并不在她的包里！”

“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肯定在啊！”

茜茜猛地坐到床上，“不在！我可以发誓！那天早上，我回房间拿帽子和衣服的时候，经过了彭莱顿的房间，里面传来一阵哗啦的响声，彭莱顿喊道：‘茜茜，是你吗？麻烦进来帮我一下，包里的东西全掉出来了，真烦人！’你知道她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的巨大的手提包吧？她的包不小心勾到了门把手，翻了个底朝天，硬币、手帕、笔记本、铅笔、面纱，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散落在地板上。她坐下来，把剩下的东西倒在她大腿上，然后说……你也知道她喜欢大惊小怪——‘我们得把这些都捡起来’——‘们’当然是指我——‘按照正确顺序放回去。’我只好一个一个捡起来递给她，她再放回去，但我肯定里面没有胸针！”

“胸针放在一个信封里吧。”贝蒂怀疑地说。

“没错，上面还写了鲍勃的名字。那堆东西里啥都有，唯独没有信封。她还检查了一遍她要带的东西，以确保没有遗漏什么。我看报纸上说胸针是在她的口袋里发现的，当时没太在意，但现在想起来了，你说得对——她的衣服上没有口袋——对吗，奈莉？”茜茜总算注意到了站在她后面的姑娘，她茫然地张大嘴，咖啡杯还在手里端着。

“是没有。”奈莉轻轻摇了摇头，一脸刚睡醒的样子。

“彭莱顿重新收拾好她的包便走了，”茜茜继续道，“我看着她下楼的。”

“没错，”贝蒂慢慢地说，“你记得不，我在前门等你，你下来的时候，彭莱顿刚好从我面前经过。她肯定没有再返回。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她的言下之意呼之欲出，“一定是有人在彭莱顿死后把胸针放进了她的包里。也许就是杀害她的凶手，拿着胸针的那个人！”

奈莉倒吸一口气，用手捂住嘴巴，好像要掩盖什么秘密似的，“可是是谁……”

“你还跟别人说过吗？”贝蒂厉声问道。

“没有！我一忙完就回来了，因为快饿死了！一回来就赶紧过来告诉你。”

“那你之前没跟警察说她包里的东西被倒出来过吗？”

“我没说。我打算说更多关于弗兰普敦的住户和彭莱顿的事情的时候，那个督察总是嗤之以鼻。再说了，我根本没太在意那个。有那么多事需要操心——哪里想得起来！”

贝蒂站了起来，拿起她的帽子。她快速而精准地把帽子戴好。

“你现在就去汉普斯特德警察局，奈莉也是，把这一切告诉督察。奈莉，快换衣服！”

“可是，”茜茜抗议道，“我还没吃晚饭呢。现在都8点多了，我打了好久的字，都快饿死了。”

“事关重大。你说的和奈莉说的刚好神奇般地相互印证了，我们不能再等。把这些饼干带上，你可以在路上垫垫肚子。”

没有人问奈莉是否吃了晚饭。几分钟后，三人匆匆下楼往警局赶去，留下一脸疑惑的毕丽斯太太，贝蒂连珠炮似的解释将她的自信一举击溃：“奈莉必须马上跟茜茜和我去警局一趟，去见凯尔德督察。”

“说真的，现在谁还当我是这儿的女主人？”毕丽斯太太悲哀地想，“也没人在意我的情绪。”

[1]三至四天的周末长假。

第二十一章

“有价值的线索”

7:45，黛摩尔夫人和格里坐出租车到了汉普斯特德警察局。门口的欢迎阵仗把他们吓了一跳——却不知暗藏汹涌。

“我有事要跟凯尔德督察说，越快越好，”黛摩尔夫人郑重其事地对一名警员说，“事关彭莱顿一案，我手上有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我从没想过还会受到警察如此热烈的欢迎。”格里说。波茨警员去通知督察他们到了，路遇一位同事，跟他说普拉希尔先生和黛摩尔夫人来了，而且“完全不慌张”，黛摩尔夫人还有“有价值的线索”要提供。

“要我说，”沃特警员回道，“在这个案子上，大家七嘴八舌说得太多了。没有这些‘有价值的线索’，说不定我们破案还能更顺利。”

巴泽尔正坐在凯尔德督察的办公室，竭力解释“珍珠项链”的事，他不能把贝丽尔扯进来，又要尽可能地为贝蒂开脱，还要避免提到玛米，更不可以承认周五早上他走过那个楼梯，但依然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些真相。

波茨警员进来报告，黛摩尔夫人和普拉希尔先生到了。巴泽尔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但猜到是有人想见督察。

“这样吧，督察，”他提议道，“我自己坐这儿把一切写下来，这样我的思路能清晰一点。”

凯尔德督察考虑了一下，心想这样也好。

“可别漏掉什么，”他厉声告诫巴泽尔道，“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得多，而且我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上当受骗。”

“那是当然。”巴泽尔同意道。他被领到另一个房间，那里准备好了纸，有沃特警员负责盯着，他只是呆呆地坐在一边，眼神失焦，一副不认识巴泽尔的样子。由于没戴警帽，这位警员并不像个警察，但不知怎的，反而显得更吓人了。巴泽尔觉得他的存在不利于自己进行文学创作。

督察说他会先见见格里，但当他听到门开的声音转过身来时，看到的却是黛摩尔夫人。因为不能使用武力，所以波茨警员根本压制不住她，而他也无权使用武力。不过，他希望督察能下令将她立即逮捕。

凯尔德督察从忧虑中缓过神来，看了看她的脚。他的希望破灭。黛摩尔夫人对特鲁托兹风格的鞋真是偏爱有加——鞋头又宽又圆，一点都不高雅——不过这次倒是起了点正面作用。

“晚上好啊，督察，”她亲切地跟他打招呼，“我必须认罪，”督察吓了一跳，波茨警员不由自主地准备掏出手铐，“因为绑架了普拉希尔先生，但我们是在进行一项小调查，现在是来向你报告结果的。”

她坐在巴泽尔刚腾出来的椅子上，一双让人看一眼都恼火的脚分得很开，开始讲起她的故事。

“30年前，”黛摩尔夫人用爽朗的声音说，“一个住在考文垂、来历不明的年轻人用狗链勒死了房东太太的狗。”

“说真的，黛摩尔夫人，”督察打断道，“我们现在忙得很，除非你要说的东西跟彭莱顿一案有关，否则就请你晚点再讲你的故事，或者跟别人说去。我有要事得处理。”

“我得从头说起，你才能明白这其中的关联性。”黛摩尔夫人厉声说道。格里也进来了，就坐在她旁边，她转向格里，希望他帮自己证明。

“我承认这一切听起来很古怪，督察，”他不安地说，“但我向你保证，二者绝对有关联。”

黛摩尔夫人继续讲述，好不容易才说完，因为督察不断提出质疑，她一次又一次地解释，让他不得不承认，至少她的调查很到位，而且他能得到两个女人的证词，莫德·伯特尔夫人和她妹妹朵莉·史密瑟斯，地址她也说了。

凯尔德督察诧异地看着她。他不怀疑她和格里在考文垂所经历的一切，正如她描述的那样。他希望他能怀疑，他希望他能相信她在从事某种不法职业，从而能够逮捕她。如果已故的彭莱顿女士的好朋友约瑟夫·斯洛科姆和30年前在考文垂勒死了一只狗、还贪污了一个年轻女子的积蓄的约拿·索卡姆之间真的有联系，那还好说，虽然严格来说这不能算是证据。不过黛摩尔夫人是在出卖同谋还是真的发现了什么？

他叫来一个警员，让他打电话给苏格兰场，请求调取约瑟夫·斯洛科姆的档案，或者约拿·索卡姆的档案，以前在考文垂，特别注意有没有不正当金融交易的内容。交代完，他又转向黛摩尔夫人。

“你知不知道，在没有任何真凭实据的情况下，指控任何人犯有谋杀罪——哪怕只是暗示，都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我可没有提出指控，”黛摩尔夫人神气十足地回道，“我只是报告我所了解到的事实，其余的事都是警察的问题，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晚安！”

黛摩尔夫人站起来，大步走出房间。凯尔德督察的怀疑并没有消除，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希望你别以为是我教唆那个女人这么做的，督察。我也只是任她摆布。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就像个喋喋不休的白痴似的，在考文垂待的一整天都追在她屁股后面。”

“我能理解，普拉希尔先生。”凯尔德督察严肃地说。他接着询问格里，格里比较靠谱的，应该没有隐瞒什么。阴谋论说不通。

与此同时，贝蒂和茜茜还有奈莉已经赶到了警局，一个个上气不接下气的。门口的警员都能听到她们三个的喘气声。

“我们现在就要去见凯尔德督察，”贝蒂用命令的语气说，“这两位小姐知道一些有价值的新线索。”

“今晚从汉普斯特德来了不少提供线索的人。”警员嘴里嘟囔着，领着她们穿过走廊。

黛摩尔夫人也在贝蒂和她的伙伴们待的房间里，呼出的气息都带着一股绵羊的天然油脂味。

“怎么是你！”贝蒂惊讶地叫道，都忘了注意礼节。她以为见到的会是巴泽尔。

黛摩尔夫人冲她们冷笑道：“我刚听你说，你们知道一些有价值的线索？为了避免失望，你们最好先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警察不一定能明白它们的重要性。我给他们提供的线索个个都价值连城，可惜他们对此并没有多少感恩之心。”

“什么？”茜茜脱口而出。

“我想我们最好别问。”贝蒂明智地说。

“我懒得再等了，”黛摩尔夫人边起身边说，“督察正和普拉希尔先生谈话。转告一下我先回去了，希望还有东西吃，虽然根据我以往的经验来看不太可能。”

“那你把我的晚餐吃了吧。”黛摩尔夫人离开时，茜茜有些不舍地说。

但格里还独自在房里待着，饿着肚子想，为什么还不让他回家。督察还没想好要让他再次离开自己的视线，他正在消化从格里那儿得到的一些信息，想和自己的记忆对应上。没错，斯洛科姆就是中等个子，身材瘦削，他有一双小脚，穿了一套深色西装加上大衣，戴着圆顶礼帽。

那个警员回来了，他被派去测试斯洛科姆先生在周五上午外出所需的时间，报告说，“等一趟车半个小时，而且早上的车次更多。”

“半个小时！我们的朋友可是有35分钟。”

波茨警员紧跟其后，不慌不忙地说：“长官，有三位从弗兰普敦来的女士想见你，说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沃森小姐也在。”

“三个？”督察满脸不相信地问道，“弗兰普敦的女人是不是全来了，波茨？”

原本一脸严肃的警员咧嘴一笑，权当是反问句，而不是真的在问话。

“我的确想找沃森小姐，”凯尔德督察承认道，“把她带进来吧。就让彭莱顿先生待在那儿，让沃特警员看着，到时候我自然会去叫他，但如果他想见我，随时跟我说。普拉希尔先生肯定也在等。琼斯还没来对吧？”

“还没，长官，不过接他的车应该快到这儿了，除非他不在家。”

尖锐的电话铃声吸引了督察的注意力。

“等我接完电话，就把女士们带进来。”凯尔德督察对波茨警员说，随后拿起听筒，得知苏格兰场来电找他。

“约拿·索卡姆——对，有理由相信，他和住在弗兰普敦私人酒店的、开斯洛科姆商业代理公司的约瑟夫·斯洛科姆为同一人。你知道索卡姆？”

凯尔德督察手握铅笔快速记录着，眉毛越翘越高。

“不，半小时前我还不怀疑斯洛科姆。但现在一切证据都指向他了。我们刚刚拿到他的逮捕令，准备以杀害彭莱顿的罪名将其逮捕。动机和时机都有了，本来证据链上有几个缺口，但我想我们已经填补上了。你是说，你没有怀疑过索卡姆和斯洛科姆之间有联系？哦，千万别这么说，”督察变得十分谦虚，“我们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一个格外谨慎小心的罪犯往往会在某些细节上粗心大意。你会立即调查那家商业代理公司吗？但他是个十分精明的家伙，你可能查不到什么漏洞，这也算是他值得尊敬的一面了。你也会调查考文垂那件旧案对吗？拿到那两个女人的住址了吗？考文垂的其他线索？那就太多了！你应该很高兴我们帮你认出他了吧？是的，我有证据表明，他在彭莱顿女士生前就一直觊觎她的财产，企图让她给他留下一笔遗产，估计还想从她那个傻乎乎的侄子手上再捞一笔更大的。”

“那个黛摩尔，真有她的，”他放下听筒，嘴里喃喃道，“她的确没有保留！她的调查方向是对的，要不是她在考文垂偶然发现了那个证据，我们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发现斯洛科姆和他那‘替身’之间的关系。奇怪的是，他居然顶着一个和自己如此相似的名字躲过了这么久，可能他觉得越危险越安全吧，名字相似反而能起到掩饰作用。”

波茨警员拿着指纹专家的报告进来了：“珍珠项链上什么都没有，长官，但是那封信似乎被打开过，然后又封上了，手法很专业，但里面的信纸上有一个指纹——打开信封的人的手好像是湿的。还在确认当中，但不是死者侄子的，晚点他们会给出一份完整报告。”

“很好，可以让几位女士进来了。”凯尔德督察在脑海中回想着证据，总结道，“我想再了解一些事实，不过现有的线索已经比较充足了。”

第二十二章

斯洛科姆先生意想不到

“沃森小姐，谢谢你把前因后果讲得这么清楚，让我松了口气。要是你能早点说服这个年轻人把实情说出来就好了，这样我们就能免去很多麻烦。你们应该也很开心，毕竟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我已经派人去弗兰普敦盯着了，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逃跑，但我感觉他一点也不慌，逃跑的可能性不大。你回去之后不要打草惊蛇，如果可以的话，也叮嘱一下大家。希望黛摩尔夫人还没有把她的探险历程写成歌四处传唱。我们会尽快行动。记住，不要再撒谎了！”

凯尔德督察一脸慈祥地对贝蒂和巴泽尔笑了笑。他对贝蒂大加赞赏，因为她从奈莉和茜茜那里拿到了他没能打探到的重要线索。不过他内心很满足，得以把一个受过教育、没有过任何犯罪前科的年轻人从失足的边缘拉回来，重新变回“善良的姑娘”，因此，他的职业自豪感并没有因为这些打击而过分受损。

贝蒂挽着巴泽尔走回弗兰普敦，在路上，他将自己最后被迫透露给凯尔德督察的那部分故事告诉了她。

“你能理解的对吗，贝蒂？我是个十足的可怜虫。尤菲米娅姑妈把珍珠项链交给我的时候，我手头已经非常拮据了，所以就想着拿它换点现钱。我还以为十拿九稳会是我的，并且能从我写的故事《对牛弹琴》中得到更多。我想讨个好兆头，结果却恰恰相反，那个故事一点用处都没有。千万别想着篡改兆头！”

“也不能拿着传家宝瞎胡闹！”贝蒂补充道。

“我知道尤菲米娅姑妈死了之后的头一个想法就是从当铺里把珍珠项链赎回来。当初是玛米帮我当掉的——带我去当铺，跟老板商量交易，都是她一手包办——我以为她也能原样帮我弄回来。她的确是个好人，贝蒂。你能理解的，对吗？”

“我不理解的是，你本可以来找我，为什么偏偏要去找她，找那种姑娘。你知道我会帮你的，巴泽尔。”

“可是你还不明白吗？你不熟悉当铺，我也没法开口找你借钱，我根本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贝蒂突然爆发的笑声让走在前面不远处的茜茜和奈莉吓了一跳。她高兴得不得了，连玛米都不在意了。她很庆幸巴泽尔平安无事，就算现在往她嘴里塞进六个玛米，她也依然能笑出声来。她没来由地有一种感觉，以后玛米不会再出现了，并且对此颇有信心，虽说这种自信可能有些草率。

“还有很多事情我不明白，亲爱的巴泽尔，但你现在最好别说了。我没办法承受更多。”

“难得我现在有倾诉的欲望，想把一切都说出来，”巴泽尔对她说，“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有这样的心情了，要不我还是继续说吧？”

“不行，已经到教堂巷了，没时间了。我明天和你一起吃晚饭。等下的场面估计很可怕。”

巴泽尔捏了捏她的手。奈莉站在弗兰普敦的门口犹豫不定。她心神不宁，刚才她们上山的时候，茜茜就一直在跟她解释现下的情形，她大概明白了，毕丽斯太太最看重的房客斯洛科姆先生处于某种肮脏勾当的旋涡中心。

“我真不想进有他在的地方，”她抱怨道，“吓得我直哆嗦，谁能想到呢？”

贝蒂紧紧抓住她的手臂：“直接到厨房里去，奈莉，”她命令道，“去吃点东西，别跟厨师或毕丽斯太太说话。你只需要说去给警察提供狗链的线索就行了，现在还不能跟他们说太多。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费恩小姐的晚餐怎么办？”奈莉问。

“天哪！”茜茜哀泣道，“我已经前胸贴后背，站都站不直了。”

“你得给我等着！”贝蒂说，“还有你，巴泽尔，要是你错过了晚饭，那也是你自找的。”

他被安置在休息大厅的藤椅上，贝蒂和茜茜则去了客厅。

这一幕让他们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让人难以相信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斯洛科姆先生坐在彭莱顿女士生前坐的椅子上，面前摆着填字游戏。黛摩尔夫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用一根长长的绣花针大力地戳着手里的一条亚麻布，不时抬起头来，怀疑地瞥斯洛科姆先生一眼。布兰德先生坐在远处角落的桌子旁，愉快地用铅笔在《新闻晚报》上写写画画。格兰杰先生温顺地坐在黛摩尔夫人旁边的沙发上，偶尔帮她递一下剪刀或者丝线。

贝蒂和茜茜在沙发上落座，无视黛摩尔夫人询问的目光。

“你头痛好些了吗，沃森小姐？”格兰杰先生关切地问。

贝蒂心里一惊。她头痛吗？当然有，几年前的今天，晚上6点多的时候。“好多了，谢谢关心。”她对他说。

布兰德先生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时拿起一张纸，又把书翻得沙沙作响。在一片令人厌烦的噪音声中，他迂回地接近黛摩尔夫人。

“我真是个不安分的老伙计，”他喃喃地说，“今晚好像怎么都静不下心来！黛摩尔夫人，你采风采得怎么样？风土人情都了解了吗？不过那里没什么好采的——就是个破旧的老地方！”

黛摩尔夫人皱着眉头看着他，他不好意思地赶紧回到他的桌子旁。突然，斯洛科姆先生的字典从他的膝盖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板上。猛地把三个女人的话匣子都打开了。

“该死！该死！”他恼怒地叫着，“我一定是打瞌睡了！毕竟到了我这个年纪——也可能是房里太封闭了？”

“那你应该当心点儿，斯洛科姆先生，”黛摩尔夫人提醒他，“不然可能出危险。”

“这倒不会……”但他似乎也被躁动不安的情绪所感染，跷起二郎腿又放下又翘起来，眉毛皱到一块儿，嘴角往下撇，但是填字游戏依然毫无进展。

“尴尬的问题？”茜茜突然问道。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这时门开了，巴泽尔走了进来。听到大厅传来的似有似无的声音，贝蒂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茜茜跳了起来，挣开贝蒂抓着她的手。她无法放过这个绝佳的表演机会，尽管凯尔德督察在布局时已经尽力劝阻过她了。

“巴泽尔！”她喊道，“有件事挺奇怪的，今天早上的审讯上，我听到说那枚胸针是在你姑妈的包里发现的，而不是在口袋里！我这么说是因为我知道刚开始她的包里并没有胸针。她把包打翻了，里面的东西还是我帮她捡起来的。太离奇了，你不觉得吗？是谁把它放进去的呢？”

她那双天真无邪的蓝色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斯洛科姆先生，其他原本一直盯着她看的人也顺着她探寻的目光转移了方向。

他们都注意到了斯洛科姆先生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样子十分奇怪。

“我得再去拿本字典。”他嘴里咕哝着，朝门口走去。

“我正要告诉你，斯洛科姆先生，”巴泽尔站在门口说，“大厅里有人等着见你。”

斯洛科姆先生霎时停住脚步，把手伸进胸前的口袋里，平日里他的动作一向果断敏捷，现在却变得软弱无力，捉摸不定。他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笔记本扔进了火里。

“够了——没必要把它带在我身边了。”他念叨着，走向巴泽尔打开的门。

巴泽尔看着斯洛科姆先生的一举一动，嘴张着，手举着，但似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个动作也做不出来了。茜茜、黛摩尔夫人和格兰杰先生也都呆呆看着斯洛科姆先生的动作，仿佛被施了催眠术一般，只有贝蒂反应了过来。她立刻跪在壁炉边的地毯上，来不及拿火钳，直接抓住笔记本封面的一角，迅速把它拎到炉边，用火钳把火苗和火星子给扑灭了。巴泽尔松了一口气。

斯洛科姆先生用怀疑的目光迅速看了他一眼，随后谨慎地走向大厅。巴泽尔把他自己和众人都关在了客厅内。

凯尔德督察和两位穿制服的警员站在大厅里面向斯洛科姆先生。

“约瑟夫·斯洛科姆，又名约拿·索卡姆，现在我以蓄意杀害尤菲米娅·彭莱顿的罪名逮捕你，提醒你，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斯洛科姆先生身形微微一晃，抓住了身后的门把手。

“一定是误会。彭莱顿女士遭到杀害的那天早上，我的去向都一清二楚。还有目击者看见我上了开往汉普斯特德站的地铁……”他的声音逐渐减弱。

督察将斯洛科姆先生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从苍白的脸庞到短小的双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朝警员打了个手势。

斯洛科姆先生坐的那辆车戒备森严，停在了警察局外面，另一辆车放慢了速度，在它后面停了下来。大门两侧写有黄色的“警察”字样，头上是两盏蓝色大灯，通往门口的那条两旁插着旗子的小路反射着月光，尽管雨已经停了一段时间，但路面积水依旧不浅。斯洛科姆先生不可避免地把鞋子弄湿了，在干净的台阶上留下了几个完整的脚印。督察停下来给一个等在过道的人下指示。

“趁脚印还没干，赶紧拍照，测量尺寸。”他迅速吩咐道。

此时，第二辆车里的两个人也朝门口走来。

“当心！”被留下来看管脚印的警员提醒他们道，“别走这里！”

从门口进去是一条笔直的过道，里面灯火通明，可以看见斯洛科姆先生在尽头处转进了一个房间。蓝白相间的瓷砖使人联想到一个地铁站。

“就是他！就是他！”刚才那两人中有个人兴奋地叫了出来，他其实就是目击者琼斯，在耽搁了许久之后，被人从他的飞镖俱乐部里给拉了出来，“就是那个家伙，我看见他从贝尔塞斯公园站的楼梯上溜走了——就像刚才那样！他化成灰我都认识！”

至此，凯尔德督察得以结案。

第二十三章

弗兰普敦的住户众说纷纭

“这整件事表明，”黛摩尔夫人解释道，“我们有多迷信日常习惯。我一开始就怀疑过斯洛科姆，但在案发当天，他表现得依然和往常一样，警察都没想起过这号人，还是我把他们拉上了正轨。”

茜茜不甘示弱：“我和贝蒂也是帮了大忙的。”她指出。

“没错，”黛摩尔夫人承认道，“你们是提供了有用的线索，但是……”

但是考文垂历险记已经在弗兰普敦讲过太多遍了，就连最老实的格兰杰先生都不愿意再听。于是他赶忙插嘴道：

“那天早上斯洛科姆先生提前了这么久去汉普斯特德站坐地铁，不会太冒险吗？那个车站的人应该都认识他吧。”

“是9:40和他一起坐车的人基本都认识他，但他提前了半小时。至于检票员，斯洛科姆很聪明，他猜到他大部分时候都在看票，并没有特别注意进入电梯的乘客的脸，因此不太可能注意到斯洛科姆来得这么早。不，其实最大的风险是他有可能碰到普拉希尔先生，斯洛科姆偷偷爬上楼梯的时候，普拉希尔先生大概正在过道里和鲍勃·瑟洛说话。”

“那事后，他为什么不直接从贝尔塞斯公园站坐车去莱斯特广场呢？”格兰杰先生问。

“这是他最聪明的举动之一，”黛摩尔夫人解释道，“他马上返回汉普斯特德站，赶在他平时坐车的时候从那儿上车，说不定还和几个能一眼认出他的人聊了几句，这样他们就能记得他在那儿——加上他引以为傲的十年如一日的晨练习惯，这相当于给他提供了不在场证明。”

“我想他可能早就把这件事计划好了，”格兰杰先生推测道，“在他知道她终于写下了将他梦寐以求的遗产留给他的遗嘱，他就已经准备好了，而预约牙医正好给了他机会……”

“胸针的事简直是他的天赐良机——可能稍有夸张，但就是让他有机会栽赃给别人。我估计他以为鲍勃会上楼，接着发现尸体，然后偷走胸针，最后被警察抓住。”茜茜描绘了一番。

“你还记得她包里的东西，真的太厉害了，”格兰杰先生赞赏地说，“但我还是不明白遗嘱是怎么回事——是他发现的吗？”

“这事儿可能永远也不会有确切的答案了，”黛摩尔夫人神秘地说，“你们也许没有注意——但被我看在眼里——就在彭莱顿女士遇害的那天晚上，他马上就把她常坐的那把椅子给占了，多狡猾。当然了，我当时第一个想法是觉得他不够绅士，但转念一想，便怀疑其中暗藏了某种动机。”

“你的意思是他知道或者猜到遗嘱就藏在那里？”茜茜说，“我觉得那时候遗嘱已经在他手里了。彭莱顿很可能把遗嘱交给他保管。此外，他还在上面留下了指纹，所以他或许在杀死她之前就打开过了，以确保钱真的留给了他。说不定在发现剩下的财产全都留给了贝丽尔后——他原本打算从巴泽尔身上把这部分也给挖过来——他就等不及了。也许他还等了一阵子，看是否还会出现其他版本的遗嘱，将遗产留给他和巴泽尔。在希望破灭后，他把遗嘱塞进了椅子缝，至少先确保自己的那份。当然，那时候他肯定已经听到我们说，这笔钱无论如何会落入巴泽尔之手。”

黛摩尔夫人要说的话被人抢了先，很不高兴。“当然，”她神气活现地说，“我在这个案子上所起到的小小作用永不会被外人所知道，但我依然心满意足。”

其他人似乎对她的大度不以为然。

“真是好笑，”茜茜喋喋不休地说，“波特夫妇终究还是牵扯了进来对吧？他们装腔作势，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周四晚上，斯洛科姆蹑手蹑脚地下楼去拿大厅伞架上的狗链，奈莉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而波特先生则是亲眼看见了他，因为波特夫人听到有人鬼鬼祟祟地走来走去，很怕是贼，便叫波特先生开门看看。当时他还以为斯洛科姆是去拿书或者别的东西。”

“太没有洞察力了！”黛摩尔夫人评价道，言下之意就是如果她碰巧在半夜看到斯洛科姆先生，她一定能察觉出对方有阴谋，“但即便最敏锐的人也可能犯错误，就像斯洛科姆在他的笔记本上写的那样。”

“对，那个笔记本！贝蒂反应太快了！但是为什么那东西这么重要啊？”格兰杰先生问，他就是那种一刻不停地问问题，却还是比别人知道得少的人。

“依我看，”黛摩尔夫人说，“在彭莱顿先生跑到斯洛科姆面前坦白时，起初斯洛科姆并不太相信，还以为他被人看见了，这是个圈套。这些笔记或许是个测试，甚至反圈套。又或者只是吃了一惊，但相信自己没有被逮捕的危险，于是放松了警惕。当然，这些笔记本身并不能证明什么，尽管这并不像是无辜之人会记录的东西。”

“这上面透露了不少信息，”茜茜指出，“首先，记录了谋杀的时间，接着是斯洛科姆自己的去向，他很贼，故意抛出烟幕弹。他装作从来没去过贝尔塞斯公园，写下又划掉，改成汉普斯特德。但别人还是都能看到。”

斯洛科姆先生的笔记

大概早上9:20

巴泽尔·彭莱顿离开塔维斯托克广场

9:30

沃伦街站

大概9:45

到达贝尔塞斯公园

早上9:00

尤菲米娅·彭莱顿离开弗兰普敦

9:05

约瑟夫·斯洛科姆离开弗兰普敦

9:15以后

尤菲米娅·彭莱顿登上贝尔塞斯公园的楼梯

9:16～9:18

格里·普拉希尔到贝尔塞斯公园的楼梯上

9:22～9:25

谋杀

9:40

约瑟夫·斯洛科姆离开贝尔塞斯公园汉普斯特德

大概10:00

巴泽尔·彭莱顿离开贝尔塞斯公园

大概10:10，就当是9:50

到达戈尔德格林

大概10:30，就当是10:00

到达库图佐夫家中

周四

狗链

晚上8:30

鲍勃·瑟洛在弗兰普敦大厅

11:20

巴泽尔·彭莱顿在弗兰普敦大厅

8:30后狗链就不见了

“一个聪明的罪犯往往会在毫不起眼的地方粗心大意。”黛摩尔夫人一脸经验丰富的样子。

“你们有听说鲍勃的消息吗？”茜茜问，“巴泽尔已经说服他的父亲让鲍勃去约克郡给他们家打理花园，奈莉就在那儿做女佣，最后让鲍勃娶了她。这都是贝蒂想出来的，她太了不起了。”

“我认为地铁站的工作经历并不会让鲍勃·瑟洛学到多少园艺知识。”黛摩尔夫人毫不留情地说。

“大多数园丁懂得太多了，”茜茜向她保证道，“他们总说你错了。不如来个啥也不知道的人。”

“巴泽尔·彭莱顿会继承他姑妈的遗产吗？”格兰杰先生问，或许是因为担心园艺这个话题会让黛摩尔夫人发散到她最爱的自然主题上去。

“会，作为他的新婚礼物，”茜茜解释道，“贝蒂运气真好——那可是3万英镑！不过她值得——你们不觉得吗？”

“我倒觉得巴泽尔才是幸运儿。”格兰杰说。

巴泽尔也会同意的。他深信自己的运气比任何人的都要好。至于贝蒂，他确信她所有的幸运都是她应得的。

一个春日早晨，他们走过希思街，去库图佐夫家看贝丽尔的画像画得怎么样了。软绵绵的云朵在淡蓝色的天空中飘过，大地的颜色则显得苍白而单调。贝蒂大步走着，步调轻快，手里挥舞着一顶水仙花色的贝雷帽。

“你还记得我们上次来希思街的情景吗？”巴泽尔问，斜眼看她。

“不记得，怎么了？是什么时候来着？哦！对了，我们坐在肯伍德路附近的一棵圆木上。那时候你真是个十足的混蛋！”

“也没有那么混蛋吧。”他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她，心想，她真可爱，“你知道吗？那天晚上在圆木上，我差点就抱住你了。我很想那么做，因为当时心里难过，希望得到一点安慰，但我又想，是我求你帮我，把你卷进了我的麻烦事，还要跟你亲热，未免太卑鄙无耻了。所以我忍住了。你知道吗，贝蒂？”

“是的，我知道。”贝蒂那双棕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她伸出一只手牵起他的手。

“你会介意吗？”

“我当时很生气，我讨厌被蒙在鼓里。”

“可那不能怪我，你知道当时情况多么紧急，我根本没时间解释。再说了，你知道得越少，牵扯得就越少。”

“你个白痴！”

“贝蒂，你一直都相信我对吗？”

“对。我愿意付出一切来帮你，巴泽尔，当然了，我从没想过你会杀害尤菲米娅姑妈，但我十分好奇你都做了些什么，程度有多严重——不至于犯罪，但也并不合法。”

“贝丽尔肯定以为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可没有！贝丽尔和格里都是好人。可怜的格里！你还记得那个周一晚上，直到斯洛科姆被逮捕，格里都还等在警察局，因为大家都把他给忘了。他只好安慰自己，警察一定是去逮捕他了！可怜的贝丽尔费了好大的劲才安抚好一大家子，以为警察毫无预兆地先把你关了，再把格里关了！”

“总之整件事就是个可怕的骗局。你还记得在弗兰普敦的时候，斯洛科姆和督察在客厅里谈话，我们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的情景吗？”

“当然！”贝蒂紧紧握住巴泽尔的手，“你知道吗？我们在沙发上坐下的那一刻，你似乎陷入了最艰难的境地，但我突然无比确信，我特别特别爱你，爱你的一切，永远不变！”

“只是那一刻吗？说来奇怪，就在那时，我幡然醒悟，这件糟心事一定会有一个好的结果，因为我真的很在乎你，我不允许就此葬送我们的未来！”

大家都知道，当两个年轻人第一次陷入爱河时，他们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记得吗？”然后便开始回想他们在这样那样的美妙时刻所感受到的幸福，即便在旁观者看来，他们的对话傻到无可救药。所以呢，我们就不打扰贝蒂和巴泽尔了，让他们沐浴着阳光走过希思街，尽情回忆昔日的美好。

完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动物园谜案／（爱尔兰）弗里曼·威尔斯·克罗夫茨著；林雪译．—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19.7

书名原文：Antidote to Venom

ISBN 978-7-5153-5744-7

Ⅰ．①动…　Ⅱ．①弗…②林…　Ⅲ．①推理小说－爱尔兰－现代　Ⅳ．①I56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173844号

责任编辑：彭岩　刘晓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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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　发行

社址：北京东四十二条21号　邮政编码：100708

网址：www.cyp.com.cn

编辑部电话：（010）57350407　门市部电话：（010）57350370

北京中科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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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0×970　1/32　10.5印张　185千字

2020年1月北京第1版　2020年1月北京第1次印刷

本书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凭购书发票与质检部联系调换

联系电话：（010）57350337

笔者按

本书在两方面做了新的尝试：一是正反双线叙事，结合了罪犯及侦探双方视角，二是尝试从正面去讲述犯罪故事。

在此谨向E.G．布朗热先生（伦敦动物学会水族馆馆长、爬行动物管馆长）表达诚挚的谢意，感谢他通读这篇手稿，并在与动物园相关的问题上提出了意见和建议。

F.W.C

序言

这本侦探小说由弗里曼·威尔斯·克罗夫茨先生所著，于1938年首次出版，独具匠心，不落窠臼，是“侦探小说黄金时代”的标志性作品。克罗夫茨是当时侦探小说圈里公认的先锋作家。极富盛名的大作家托马斯·斯特尔那斯·艾略特（又名T.S．艾略特）[1]便是他的拥趸，就连对传统侦探小说颇为挑剔的雷蒙德·钱德勒[2]，也力赞克罗夫茨是“侦探小说黄金时代最可靠的奠基人”。

在本书之前，克罗夫茨已经开始大胆尝试新的侦探小说创作手法。为避免结局被“一眼看穿”，他以精致的小说结构，构筑起凶手看似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当然，这道防线最终会被他笔下勤奋细致的警官突破。他在1934年出版的小说《飞行疑案》中便开始改变写作手法，以凶手的视角采用“倒叙”来还原读者最初看到的案件。

《动物园谜案》又将这种倒叙向前推进了一步，用作者自己的话来说是“在两方面做了新的尝试”。故事的发生之处很不寻常——在英格兰中部城市的一座动物园内。男主人公乔治·瑟里奇是伯明顿动物园受人尊敬的园长，但他与妻子克拉丽莎的婚姻并不美满。妻子物欲旺盛，而乔治也沉迷赌博，过度挥霍使其经济状况岌岌可危。乔治有个富有的婶婶，身体状况不佳，因此他盼望着婶婶去世，好早日继承遗产。在这个节骨眼上，乔治与一位富有魅力的寡妇有了外遇，因而对金钱的渴求与日俱增。侦探小说的忠实读者们可能会预测到乔治要谋杀自己的婶婶了吧。但克罗夫茨却通过一系列巧妙的情节逆转，打破了读者这种“自信的推测”。

克罗夫茨做到了广大侦探小说迷们所期待的创新，在作品故事结构和犯罪手法上都有所体现。他把侦探的调查结果以“倒叙”的方式“直接”展现在读者面前。作品中的主人公——侦探小说迷们的老朋友——约瑟夫·法兰奇高级督察面对这起案件一筹莫展，作案手法繁琐而新奇，出人意料。整个疑案与动物园这一背景设定息息相关，丝丝入扣。为便于读者更好地理解匪夷所思的犯罪手段，克罗夫茨还在小说中配了相关图片并加以说明。

《动物园谜案》还在创作之中时，安东尼·伯克莱[3]等其他先锋侦探小说作家已经开始尝试将侦探小说的着力点从智力推理转向角色的心理活动描写。虽然克罗夫茨是地道的传统推理派，但他也主动拥抱了潮流，调整了法兰奇的取证方式。他说：“心理活动描写不可小觑。事实上，伴随着法兰奇的成长，他的经历越丰富，就越明白心理活动在案件侦破过程中的重要性。”而且，克罗夫茨这一步迈得更大，他在诸多先锋作家中率先尝试在小说中注入道德观念，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一种“从正面去讲述犯罪故事的尝试”。

弗里曼·威尔斯·克罗夫茨（1879～1957）出生于爱尔兰都柏林，17岁进入贝尔法斯特及北部县铁路局工作。他从普通员工做起，一路被擢升至副总工程师，彼时他已开始尝试创作侦探小说。由于其作品非常畅销，他55岁退休定居萨里后便一直专注于写作。

克罗夫茨的首部侦探小说《谜桶》于1920年面世，这一年，阿加莎·克里斯蒂也出版了处女作《斯泰尔斯庄园奇案》。当时，《谜桶》主人公法兰奇的风头远超赫尔克里·波洛。虽然从4年后克罗夫茨出版的《法兰奇探案集》来看，他似乎无意把法兰奇变成整个系列作品的主角，但法兰奇无疑是个成功角色。他那种坚持不懈的个性，非常适合进行琐碎的调查。一位侦探小说评论家称法兰奇为“第一个擅长做这行的警察”。而克罗夫茨自己评价法兰奇“为人正派、说话直接，还有悲天悯人的情怀”，其最重要的性格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屈不挠、恰到好处的智慧……”而且还“非常居家，最爱的事莫过于穿着拖鞋坐在壁炉边，在温暖火光的映照下，沉浸于海洋冒险的世界中”。

法兰奇性格波澜不惊，却又有发条一般的韧劲儿，其实这些特质都源自于他的创造者——克罗夫茨。克罗夫茨不喜张扬，稳重认真，深受大家喜欢。他作为侦探俱乐部（由贝克莱于1930年创建）创始人之一，也曾参与部分俱乐部解谜系列小说的创作，包括侦探小说集《漂浮的海军上将》。

《动物园谜案》以动物园中蝰蛇的致命毒液为核心，既为写实又有隐喻，最后一章更是开宗明义地点出了罪孽的“解毒剂”。虽然本书是一本侦探小说，但他对弘扬道义的大胆尝试仍然值得我们尊敬。本次《动物园谜案》时隔多年的再版重印，无疑是侦探小说领域一件令人欣喜之事。

马丁·爱德华兹

[1]英国诗人、剧作家和文学批评家，现代派诗歌运动领袖，代表作品有《荒原》、《四个四重奏》等。

[2]美国推理小说作家，被西方文坛称为“犯罪小说的桂冠诗人”。

[3]英国推理小说作家，探求推理小说的无限可能性，提倡和实践犯罪题材创作，并创立了“侦探俱乐部”。

英国警衔说明

由于“侦探小说黄金时代”系列小说的故事发生地主要在英国，书中机警睿智的侦探也以英国警察为主，所以在读者阅读本书之前我们先对英国的旧时警衔和称呼做一些简略介绍，以便读者更好地理解小说背景。

英国的旧时警衔主要分为5等（从高到低）：

警察总监（Chief Constable）；

警司（Superintendent）/总警司（Chief Superintendent）；

督察（Inspector）/总督察（Chief Inspector）；

警长（Sergeant）；

警员（Constable）。

伦敦以外地区的警署还有以下几种职级（从高到低）：警察局长（Chief Constable）、警察局副局长（Deputy Chief Constable）、助理警察局长（Assistant Chief Constable）。

另外，对于担任刑事调查部门或其他某些特别部门职务的警务人员，一般会在他们的职级之前加有“侦探（Detectives）”前缀，本书中译为“警探”。此类警务人员由于职责性质特殊，所以一般不穿制服，而着便衣执行任务。

在警务人员的升迁或训练等临时过程中，他们的职级还会加有“实习（Trainee）”“临时（Temporary）”“代理（Acting）”的前缀。

目录

笔者按

序言

英国警衔说明

第一章　家庭

第二章　工作

第三章　一个眼神

第四章　感情泥沼

第五章　口袋空空

第六章　邻里关系

第七章　背景调查

第八章　魔鬼诱惑

第九章　采取行动

第十章　编造谎言

第十一章　实施谋杀

第十二章　欺骗警方

第十三章　法庭调查

第十四章　心事重重

第十五章　媒体报道

第十六章　作战会议

第十七章　侦查审讯

第十八章　木工作坊

第十九章　河中搜索

第二十章　草木皆兵

第二十一章　背景调查

第二十二章　坊间传闻

第二十三章　心灵解毒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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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家庭

10月中旬一个寒冷的冬日，晚7点不到，乔治·瑟里奇走进了书房。他有点急躁，这是忧虑累积的结果。人总会遇到那种事事不顺心的时候，而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牙痛，正是这种痛楚让他从忙碌中回过神来。乔治本打算去城里看牙，但琐事接踵而至，使他无法抽身。因此他非常期待晚餐前这半小时的放松时间，能带给他胜过平日的愉悦。

但烦心的事情还没结束。他瞥一眼壁炉，皱起了眉头。屋里的壁炉灭了，房间里冷冰冰的。他恼怒地想，究竟要跟那个迷糊的女仆说多少次，她才能记住要在他回来时把壁炉烧得旺旺的？她为什么不按照吩咐做事？乔治把手伸向摇铃，却又缩了回来。有什么用呢？如果他语气太重吓到了她，她可能会离开，那他就得再给克拉丽莎一笔钱找新的女仆。他瞥一眼放柴火的箱子。凑巧，里面还有些木块。乔治不耐烦地把炭拢到一起，又扔了几根柴火。然后他穿过房间，给自己倒了一杯很浓的苏打威士忌。

乔治端着杯子走到扶手椅跟前，拿起一份刚才从外面带回来的晚报，长舒一口气，坐了下来。

他翻到金融版面。股价还在跌，但看国家经济发展的情况，他不明白价格怎么还不上涨。有评论员说经济还会有一轮衰退，这让他不安。钱对乔治·瑟里奇来说意义重大。因为他手头正紧，如果形势变糟，他的情况可就危急了。

乔治是个其貌不扬的人，在一群人中也毫不引人注目。中等个头、不胖不瘦，一张脸既不英俊也不丑陋。棕色头发，鬓角却已经花白。额头大概是这张脸最值得称颂的地方了，天庭饱满却又不显宽大，但嘴唇苍白，眼神显得有些躲闪。瑟里奇总是满面倦容，看上去很忧愁，因此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老，其实他今年才四十六岁。

尽管他看起来心事重重，熟人却会觉得他没什么可愁的。乔治有份体面的工作——伯明顿动物园的园长，这个动物园在当地人心中可是全国排名第二的动物园——或许是比伦敦动物园小些（尽管小得不是一星半点），但比英国其他地方的动物园规模更大、设施更好。这份工作让他享受着上流社会的尊敬、丰厚的薪水和免费的豪宅——正是他居住的这间，此外还有免费的炭和柴火供应。此刻，免费的炭和柴火正迸出火花，释放着热量；电流为他点亮台灯。

不消说，这个职位非常安逸，除非犯下大错，否则都无须担心失业。这份工作与乔治的个性也蛮相符。他喜爱动物，而动物们似乎也把他当朋友。直到现在，他去动物园巡查，动物们都不会攻击他或因为他而暴躁。他与职员们相处得也大体平和。如果他与妻子的关系也能够那样和谐，简直可称完美，但这只是他痴心妄想罢了。

乔治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拿着报纸，摆了个舒服的姿势。这片刻的小憩能让他放松一些，晚饭前就又能精神饱满了。

然而这片刻的悠闲没能持续多久。才粗略读了几行，妻子突然推门而入。她穿着外出的衣服，看样子也刚刚到家。

克拉丽莎·瑟里奇是个很注重外表的女人。她个头高挑、绰约多姿，一身剪裁合体的套装凸显出玲珑有致的身材。白白净净的鹅蛋脸，面容姣好，脸上却总挂着一副不满的表情。尽管她妆容精致——当然，她丈夫觉得多此一举——却仍旧掩饰不住额头和眼角的细纹，乌黑的秀发中也掺杂了些许银丝。克拉丽莎一脸恼火地推开门，乔治知道自己又有麻烦了。

“你在家啊？”她不客气地问，语气又硬又冷，“车又坏了，还以为回不来了呢。要不是车的毛病，那就是普拉特不会开。”

乔治的心一沉。车子的确很旧了。这些年它勤勤恳恳地为这个家服务，但终究已经用了五年了。外表虽然有点破旧，不过引擎还完好无损。最近他刚给车换了内燃机、电池、轮胎之类的配件，车况也没那么糟。

“又出什么问题了？”他不快地问。

克拉丽莎重重关上门，走进屋子：“都说了多少遍了，你到底管不管？”

“管什么？车子根本没问题。”他又低头看起了报纸，仿佛已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却又抬起头问，“哪里坏了？”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修车的。”妻子语气很固执，这表明话题还没结束。

“那到底怎么回事？”乔治不耐烦起来。

“抛锚了。”妻子情绪激动，又继续说下去，“刚把玛格丽特·马尔送到国王街的商店门口，车就坏在马路上了。不但警察走过来问话，推车的时候还有人围观，真是蠢透了。”

“普拉特怎么开的？”

“我根本不关心他怎么开的。我只知道这是近几个月第三次发生这种事了。”

乔治·瑟里奇猛地在椅子里动了一下。女人真是见识浅薄。“废话，”他不耐烦地说，“什么车偶尔都会出问题的。”

“才不是，我刚刚还在跟你说，它出问题也太频繁了。我提醒过你，我真是受不了这辆破车了，都已经开六年了。”

“五年吧。”

“有什么区别吗？你打算什么时候买辆新车？都说了多少遍了。”

“靠嘴说能挣到买车的钱吗？我跟你说过现在买不起新车。”

“胡说八道！你赚得可不少。如果没钱，你的钱都去哪儿了？”

乔治再拿起报纸，一副要认真看报的样子，手却又放了下来。“你想的话可以粉刷一下屋子。我的钱只够这个了。”

如果这是乔治伸出的橄榄枝，那这微小的让步没起什么作用。克拉丽莎瞪起双眼，挖苦他道：“哎呦，这么说是我的错了。粉刷！多少年都没刷过了。那明明是委员会的责任，你的所谓的朋友却都只会装聋作哑。我看他们也没钱了吧。”

“今年能拉上新的电线就已经很不错了。”

“是呀，把这地方搞得乱七八糟就撒手不管了！这猪圈一样的房子让我怎么邀请朋友来家里？”

这话触到了乔治的痛处，他恼羞成怒，冷冷地说：“没有那些朋友也不要紧。”因为心里的怨气，他的声调也不自觉地提高了。“我为了你和这个家辛辛苦苦忙了一天，回到家就想要片刻宁静，却连点自己的独处时间都没有。”

“那我呢？”克拉丽莎反驳说，“你觉得我整天无所事事吗？不是我在用那么点钱苦苦经营这个家吗？就这样你都不肯让我高兴。”

乔治·瑟里奇不禁哑然失笑，妻子所说的根本是无稽之谈。她明明生活得非常自我，有自己的小圈子，简直把这个家当成廉价的旅馆。装修过时的房子让她很没面子。“高兴？”他反驳道，“该死的，别犯傻了，你看看。”他觉得自己措辞不太恰当，心里有点儿过意不去，但也拉不下脸来道歉。“别计较我说的话了。我们偶尔也心平气和过一晚吧，我看看车怎么修理一下。”

克拉丽莎脸上挂着尖刻的笑容，嘲讽道：“你要是想一晚上都安安静静的，就不该邀请你婶婶来家里吃饭。”

“该死！我把她给忘了。”

“这次可不是因为我的朋友吧。”

乔治烦躁地挥一挥报纸。“有什么办法，必须得请她吃饭，原因你心知肚明。如果让她觉得自己被怠慢，她很有可能会改遗嘱。”

“她随时都可能看穿你的心思改遗嘱。”克拉丽莎踩着高跟鞋走出了书房，留下乔治坐在快要熄灭的壁炉前，呆呆地望着灰烬出神。

妻子刚才那一番抱怨对他没什么影响。很不幸，他已经习惯了妻子的骄纵，夫妻一场，这种争吵他早就习以为常。两人很少有意见一致、不吵不闹的时候，比今天激烈的争吵也是常事儿。

乔治的思绪回到了过去。他的童年很幸运——称职的父母、舒适的家、良好的教育以及能让自己选择心爱职业的殷实家境。他一直以来都很喜欢动物，但最开始并没想到要去当动物园园长。拿到兽医外科学学位后，乔治本打算去允许捕猎的郡县开个小店。结果一件小小的意外改变了他的生活。

当时乔治从德国旅游回来，正开车去安特卫普码头坐船，不巧与一辆车发生轻微剐蹭，结果错过了定好的航船。为了打发等下一趟船的时间，他不知不觉走进了安特卫普动物园。穿过花园，他看到一间办公室门上刻着“院长办公室”几个字，突然受到感召，决定把动物园当作职业的归宿。之后，他回到英国，第一件事就是拜访伦敦动物园的园长，向他请教这条职业之路是否行得通。

不知是不是他运气好，当时园长身边恰巧需要一名初级助理。园长当场向乔治表明此意，而乔治对动物的热爱和专业的兽医知识更让园长高兴不已。长话短说，园长提出了邀请，乔治也当即欣然应允。

年轻的乔治·瑟里奇一心扑在工作上，园长对他非常满意。六年内他连升两级，第十年就担任副园长，成为园长的左膀右臂。

然后他坠入了爱河。

那是最后一次擢升前的几个月，乔治出差去一位埃灵顿先生家中拜访，埃灵顿先生是个城市大亨，住在圣约翰伍德别墅区。这位贵绅拥有自己的水族馆，里面养了许多奇形怪状、五彩缤纷的小鱼，都是非常罕见的品种。他很想扩大馆藏规模，因此去咨询园长的专业意见，而乔治此行的目的就是来水族馆勘察，帮忙安置一些专业仪器的。

埃灵顿先生觉得这个年轻人很有意思，便留他喝下午茶，乔治就是在那里见到了埃灵顿夫人和她的两个女儿。他极为仰慕埃灵顿家的大女儿克拉丽莎，但当时也没什么想法。

新水族馆修建过程中，他又来拜访过几次，与埃灵顿一家的关系也越发亲近。乔治很快发现，埃灵顿家的两个女儿都已经订婚了，克拉丽莎的未婚夫是一位艺术家，而琼要与皇家近卫队的一名军官喜结连理。初次见面，乔治便对艺术家没有好感，私下打量比较一番后，心里轻蔑地称其为“贪财的啰唆鬼”。

渐渐地，尽管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感，乔治对克拉丽莎的仰慕还是变成了炽热的爱情。他是个正直的人，觉得自己应该减少跟埃林顿一家的接触，但出于工作原因又不得不继续前去拜访，克拉丽莎照旧留他吃午饭或喝下午茶，他也没有勇气拒绝。

这种情形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在乔治当上总助理后，事情突然发生了变化。克拉丽莎与艺术家大吵一架。乔治始终不知道两人吵架的原因，但克拉丽莎因为此事终止了婚约。

有了追求克拉丽莎的机会，乔治却有点不知所措。他刚刚获得新工作，有了娶妻生子的资本，原本无望追求的女孩也突然不再那么遥不可及了。乔治简直不敢想象克拉丽莎会接受他，因为两人社会地位相差悬殊。不过，过了一段时间，他还是鼓起勇气向她求婚了。让乔治非常惊讶的是，克拉丽莎接受了求婚，几个月后，两人便结婚了。

婚后不久，乔治的幸福想象就破灭了，心也渐渐沉到了谷底。婚前他告诫过克拉丽莎，婚后的日子与之前的生活相比会很清贫，但她欣然表示自己能够接受。他相信她是真心这么想的，但那是因为她没意识到这种落差究竟有多大。比如说，她发现二人去瑞士度蜜月坐的居然是二等座时，皱了皱眉，并没有说什么。但到了蓬特雷西纳镇，两人住进一家简陋的小旅馆后，她忍不住对着狭小的房间和公共浴室发了脾气。乔治很清楚，这与她原来的生活差别太大了，她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

两人从未讨论过钱的问题，但这个问题萦绕在乔治心头，坏了他的好兴致。他觉得克拉丽莎或多或少都有点看不起他能提供的条件，于是乔治也越来越别扭和拘谨，这导致克拉丽莎更加不满。同时乔治的不满也开始累积。妻子有自己的小金库，但从未主动提起分担一些家庭开支。起初他觉得克拉丽莎是在维护他的自尊心，要是她提出支付度假花销，自己身为男人的自尊心会受到冲击。但是，妻子起码偶尔也该主动表个态吧，比如说：“咱俩均摊这次费用吧”，或者偶尔度假开支不菲时，妻子能帮忙买几次单。

尽管乔治在心里替她找了很多借口，但钱的问题还是破坏了本该甜蜜的蜜月假期，以至二人踏上回程的时候居然感到松了一口气。不过后来乔治也常想，如果一开始就直言自己的难处，两人或许能够达成谅解，但他自尊心太强，始终说不出口。

两人到伦敦落脚，开始共筑爱巢——然而对她来说，这个“爱巢”又小又逼仄，囊中羞涩的问题仍然横亘在两人之间。克拉丽莎的确开始为这个家付出，但乔治渐渐意识到，这些所谓的付出实际只是为了她自己着想，而非为两个人考虑。不过，他们还是如一般夫妻那样，在伦敦站住了脚，安顿下来。表面上，两人相敬如宾，避免任何可能导致分离的争吵，实际上，夫妻同床异梦，毫无共同语言。时光逐渐磨灭了乔治对妻子的情感，开始怀疑妻子到底有没有爱过他。

婚后八年，乔治在工作方面取得了不菲成就：成为伯明顿动物园的园长。走马上任后，新的房子、新的环境将原有状态打破，乔治渴望这一切能换取妻子多一点的和解与陪伴。不论从什么角度看，他都是前程似锦，夫妻俩在激动的心情中搬到了中部的伯明顿。

但乔治又一次失望了。尽管从个人职业角度看，他此时功成名就，但这个变化却对他的家庭造成了更大的冲击。克拉丽莎来到新城市后，很想念过去的朋友，甚至无法接受中部地区的人。她习惯了那种大都市的标准，觉得中部的人都是乡巴佬。而当地人也很快察觉到了这种不屑，对她的态度急转直下，让克拉丽莎越发孤独和怨愤。

这倒不是说她交不到朋友。她和乔治都认识了不少朋友，但与朋友的交往费时耗力，让人憔悴。

与在瑞士和伦敦的情形相似，夫妻二人在伯明顿仍旧因为钱的问题而争吵不断。乔治当园长的收入比以往丰厚许多，还有免缴房租、财产税的特权及一系列额外津贴。如果克拉丽莎满足于之前的生活标准，那他会轻松不少，甚至能未雨绸缪攒些积蓄。然而工资越高，克拉丽莎的要求也越多，他的全部收入也只能勉强维持二人更高品质的生活标准。

在伯明顿的十年，夫妻二人关系持续恶化，乔治现在对妻子已是深恶痛绝。尽管二人还没发生什么直接冲突，但他也不能无视这种冲突随时爆发的可能性。

乔治·瑟里奇坐在书房里，呆呆地盯着快要熄灭的火焰，脸色有点阴沉。此时此刻，一种苍老消沉之感浮上他的心头。无力感压迫着他，让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并不值得，忙碌半辈子还不如好吃懒做。除了家庭不幸，乔治还面临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他心想，自己真是够傻的，居然想通过在俱乐部赌博来娱乐和放松。赌博输掉的钱已经远远超过自己能负担的范围，然而他却着魔似的沉溺其中，无法自拔。虽然在俱乐部认识的那群人好像挚友般亲切，乔治却意识到必须与他们断绝联系，因为严峻的财务状况已经不允许自己在赌局中豪掷千金了。他几个月前就有这种感觉，但接到邀请却又情不自禁去赴约，每次都安慰自己这次会赢，如果赢了这局，就再也不碰扑克牌了。

那个萦绕心头的想法又冒了出来。要是婶婶死后把钱都留给他就好了！婶婶的闺名是露西·潘特兰小姐，虽然不是富得流油，但也有一笔不菲的财富，还几次三番强调会选他做继承人。更关键的是，她身体不好，寿命不长了。要是她现在就去世该有多好！

瑟里奇站起来，有点不齿自己刚才的想法。他绝不想让这位老妇人受到任何伤害，恰恰相反，希望她健康长寿。不过说真的，人到了一定的岁数就会失去价值。在他看来，婶婶早就超过那个岁数，谈不上享受生活了。而要是她死了，自己反倒能得到不少恩泽呢！

胡思乱想到这里，瑟里奇突然想起婶婶正在来的路上。今晚还得尽心伺候，她有点耳背，很难被取悦，不过谢天谢地她吃完就早早回家，不至于让他觉得受不了。

喝完杯中最后一点威士忌，瑟里奇上楼，去换晚餐要穿的便服。

第二章

工作

第二天一早9点刚过，乔治·瑟里奇就离开了家。他的家坐落在动物园一隅，房前有苏格兰冷杉丛与外界隔开。他沿着一条隐秘小径走向不远处的办公室。办公室周围也种着植物，不过是普通的树篱。动物园的办公室地势较高，如果坐在桌前，就能越过树篱看到主干道的花径。动物园的花径又宽又长，一直延伸到园区正门。乔治看了一眼主干道上的游客，又看了一眼壁炉架上的钟表。长年累积的经验让他能根据人流量准确估算出一段时期内的游客人数和大概的收入，这些对动物园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指标。

他像往常那样跟外面办公室的职员打了招呼：“早安，哈利。”又向前台秘书问候了一声：“早安，赫普沃思女士。”然后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的家当一应俱全、非常舒适。壁炉内火苗旺盛，书架上的书本纸张摆放整齐，窗明几净，一尘不染。一切都表明，他受到了精心照料。气派的桌上铺着吸墨水纸，纸上放着几封打开的信，左手边是今天的报纸和几本最新的期刊。乔治于壁炉前停留片刻后，在桌前坐下，按下按铃。赫普沃思女士拿着铅笔和记事本走了进来，默默地坐到了书桌旁的小桌上。

赫普沃思女士绝不是那种蠢笨的女人。她衣着干净整洁，看上去非常干练，尽管算不上是美人，但身上散发出冷淡、不近人情的气息。对乔治来说，这女人像个迷，他永远猜不到她在想什么——如果她真想过什么工作以外的事的话。他也不知道赫普沃思女士是不是喜欢自己，虽然并没把这个放在心上，但还是有些好奇。她好像一台机器，将园内的行政事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乔治惯常从信件开始看起。有一封是利物浦的胡珀先生寄来的，为给猴子和部分鸟类供应发霉坚果一事辩解，提议在价格上便宜一些以表诚意。“毫无诚意。”瑟里奇说道，“明明应该把问题坚果回收，再发新的来。否则就别想再接到动物园的订单，生病的猴子够多了。”

他把这封信放在一边，知道要不了多久，面前就会摆好一封开头是“关于你司本月15日的来函，抱歉地通知您……”的信。赫普沃思女士刚来的时候，她会将“你司”称为“贵司”，并在“来函”后加上“已收悉”三个字，但乔治已经教会她省略这些繁文缛节了。不过他没能教她改变开场白，或把“来函”这个字眼换成“信件”。

第二封是紫星轮船公司利物浦办事处的办事员寄来的，上写道：“谨此通知，我司德里号将于本月24日（周五）上午7点泊靠利物浦安布尔赛德码头，标准时间本月7日承运贵方的两头大象也已到港。恳请贵方当日7点后尽快前来接收，不胜感激。”

这个问题乔治已安排妥当。横跨英格兰运送两头大象可不是件简单的差事。大象体格太大，无法通过铁路运输，而货车运输价格不菲。因此，他安排让大象走160多公里到伯明顿。他安排好了每晚的住宿，这样大象便可以从容地赶路。除两名印度饲养员外，他还派自己的心腹阿里及几名助手协助，以备不时之需。

还有几封涉及日常事务的信件，比较重要的是食物问题。大型食肉动物喜食的多筋肉不难买，而食草动物在冬天对食物的需求就较难满足了。某些动物对特定食物的需求量很大。比如，动物园每年要消耗数十吨鱼。每只帝企鹅每天要吃十二条鲱鱼，有时甚至一餐就能吃二十四条。新鲜优质的鸡蛋、面包、牛奶、水果的消耗量也是天文数字。动物园的食品加工部门每天都开足马力运转，乔治派了一名助理操持日常工作，但对新的或超大宗的合同还是会亲自审阅。

还有想把宠物送走的人写来的信，不过这些宠物倒不如说“曾经是宠物”。饲主认为伯明顿动物园是“抛弃”宠物的理想场所。最为常见的是小熊，还是可爱小毛球时被人买回家，但随着体型增长，最终长成一个令人尴尬的庞然大物。有人会从国外偷偷携带猴子回国，到后来猴子把其心爱之物撕成碎片或咬出大洞时，就觉得猴子还是在动物园比较好了。其他的，是些询问动物相关问题的信件：“朋友送了女儿一对比利时兔，您觉得怎样喂养它们最好？”对于这类信件，乔治都是蜻蜓点水、快速处理。

看完了信件，接下来还有各种会面。饲养员们来汇报园内的各种问题，大多是响应某种号召，但偶尔也会提到他们自己的建议——只要他们觉得自己的事足够重要，可以拿到园长面前来说道说道。他们会讨论生病动物的情况，如何处理动物烦躁的情绪，或是其他人提到的某些观点。还需考虑需要进行改造或是加固的建筑。园丁定好了明年的种植计划，并向领导提起一个棘手的问题：砂砾路要不要换成柏油路。乔治一般会在例行检查的时候把需要特别关注的问题列出来，因为自己的时间并不宽裕。

“都完了吗？”他终于说。

“约翰·科克伦还等着见您呢。”赫普沃思女士说，似乎是在责备他不该忘记这次会面。

乔治其实没有忘记，只不过这是他最不想处理的事情之一，为了熬过这艰难的十分钟，他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请他进来。”话音刚落，门口走进来一个消瘦的中年男子，50岁出头，脸色蜡黄，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科克伦是动物园的守夜人，已经在这里做了六年。他很普通，不喝酒，做事谨慎，要不是因为最近发生的那件事，乔治一直都觉得他很可靠。通常，科克伦都默默地做好分内之事，很少出现在乔治面前，今天却不同。令人遗憾的是，这个堪称模范员工的人居然也会玩忽职守。

一星期前，瑟里奇去伦敦办事，不巧错过了常坐的那趟火车。以往他晚上11点就能到伯明顿火车站，这次却凌晨3点才到。没想到，虽然时间晚了，下车的乘客却比平常还多，而出租车更是少得可怜。没办法，他只得与另外一位比他近的客人共乘一辆车。离动物园差不多800米的地方，他就下了车，想步行回去。

他刚转过街角，迎面撞见了一个人，那人赶忙想用手遮住脸，但为时已晚，乔治认出了他。

“你在这里做什么，科克伦？”乔治问，“你请假了吗？”

科克伦大吃一惊，半天说不出话来。然后他承认自己没请假也没找人代班就溜出来了。乔治当即命令他停职，并让他第二天早上来办公室做出解释。

第二天，科克伦给出的解释很坦率，乔治相信了。他说妻子生病，每隔四小时就需要吃一次药，不分昼夜。她自己没法去买药，而自己只有白天能照顾她。晚上因请不起护士，就付给邻居几先令，拜托她在自己值班时帮忙照顾妻子。前一晚那位邻居突然被家人打电话叫走了，他听说后立刻想再找个人帮忙，但并没有找到。他承认，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在九小时的值班中间偷偷溜回了家。但给她喂药后又马上赶了回来，而且他家离动物园不远，预计往返的时间应该不超过一小时。

乔治很不高兴，越想越觉得事态严重。作为园长，不能仅考虑某个员工的家庭状况，而应该为其他所有员工负责。如果发生火患，结果可能是灾难性的。严重的经济损失不消说了，危险的动物还可能会逃出动物园，造成普通民众的伤亡。乔治告诉科克伦，会咨询主席的意见，但主席基本不可能同意保住他的工作，因此劝他早做打算。

乔治很努力地想找到给科克伦太太看病的医生来证实他说的事情，没想到那人就是他的朋友马尔医生，就住在动物园附近，医生证实科克伦说的是实话。

“很遗憾他会因此丢了工作。”医生说，“尽管我跟他不太处得来——他没礼貌，你知道的——但他的家人很体面。科克伦太太是个贤惠的女人，他的儿子和女儿也都不错。女儿在本那比家工作，你肯定不止一次见过她，儿子也有份好工作，在汽修厂上班。”

本那比父女也住在动物园附近，他们一家是瑟里奇家的朋友。瑟里奇见过他家的女仆，再回想起擅离职守的守夜人，不禁感叹女儿与父亲长得很像。他觉得可以让科克伦停职一周后复职，但与科洛内尔·柯克曼主席讨论后，乔治发觉柯克曼态度十分坚决：一个应该坚守重要岗位的人擅离职守，不该让他再有留在动物园的机会。如果他妻子需要的药那么重要，科克伦显然应该与上级沟通，妥善安排工作才是。

“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柯克曼说，“如果他请假肯定会得到允许。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瑟里奇，你居然还想留下他。委员会不会姑息擅离职守的员工。”自从被撞见后，科克伦就一直处于停职状态，今天乔治叫他来是为了当面向他宣布这个决定。

这次见面比乔治设想的情况更糟。科克伦简直无法接受这个决定，他苦苦哀求，但乔治也爱莫能助。

“抱歉，科克伦。”乔治说，“你仔细想想，就会知道我别无选择。我们会付你一些钱，去找哈利先生领吧。另外我想说，如果需要写推荐信，我一定会鼎力相助。”

找人接替科克伦工作一事本该立刻处理，但乔治决定暂缓此事，因为他的总助理伦肖正等着陪他去做日常检查。

动物园正在进行装修翻新，要将过时的规划改造成现代布局，给动物提供更大的活动空间，尽力还原它们在自然界的生活环境。因此，目前很多动物展区都混在一起，只用小型铁围栏隔开。新开辟的8公顷毗邻土地也成为了原有面积仅1.6公顷的动物园的组成部分，只要财务状况允许，动物不久就会迁入新建成的场馆。乔治非常热衷于这些工作，他的热情也感染了动物园的职员们。

虽然正在改建，不过主干道依然是游客瞩目的中心。其右侧的五间建筑是大象馆以及大型猫科动物馆舍——美洲狮、美洲虎、猎豹、老虎、狮子都生活在那里。这些建筑后面是一片绿地，有三个池塘，分别是北极熊、企鹅和海豹的家。池塘另一边又有七间建筑环绕，分别住着蛇、小型印度动物、小猴、大猴、双峰骆驼、单峰驼和犀牛。整个园区的布置如同字母D，生活着大象等动物的五间建筑分布在垂直的那条线上，三个池塘位于中心，其余建筑沿着圆弧的形状分布。而沿圆弧分布的建筑中，蛇馆位于D字母圆弧开始的顶点，也是离瑟里奇办公室最近的一个馆。在大猴馆和小猴馆中间，位于D圆弧中心的位置，有一个小便门可以通向动物园外面的路，这个门一般不对公众开放，基本是上锁的。

瑟里奇一般习惯从蛇馆开始每天的日常检查，然后沿着弧线走上一圈，最后再走直线完成整个流程。蛇馆里蛇的种类非常丰富，可以说是动物园最好的一个馆。馆内有两条巨蟒，长度接近7.6米，一餐能吃掉一头小绵羊。此外还有英国蝰蛇、来自南非的致命吹气蝰、褐蛇、黑蛇、青蛇、金蛇、鞭蛇、眼镜蛇及响尾蛇等。两条南非环斑眼镜蛇是非常可怕的爬行动物，能在三米开外喷射出毒液，准确击中猎物的眼睛，它们的捕食对象大多是无害而可爱的小动物。瑟里奇觉得它们状态都不错。不知是因为伯明顿的水土适合它们生长，还是得到了饲养员内斯比特的精心照顾，乔治内心觉得，伯明顿动物园的蛇馆要比世界上任何动物园的蛇馆都好。

正因如此，本那比才定居在了这一区。那个被解雇的守夜人的女儿，就是在这家帮佣。本那比先生是利兹大学的病理学教授，最近刚刚退休。他的后半辈子都在钻研如何用蛇的毒液治疗人体疾病。多年来他一直盼着早点退休，好把精力都投入自己的著述中去，因为研究成果的发表可以让他得到更多关注。他知道伯明顿动物园的蛇馆在业界久负盛名，为了继续研究毒液相关课题，他向乔治请求用特殊仪器在蛇馆的蛇身上做实验，乔治在获得委员会批准后，同意了他的要求。于是这位老人买下了附近的一幢房子，建起了实验室。有了女儿帮他料理家务，本那比便专心投入工作中。他不但拿到了蛇馆和部分笼子的钥匙，甚至还可以自由出入小便门，不必沿着主干道走上一圈。

瑟里奇和伦肖继续检视小型印度动物，然后又继续前往猴馆，这边的情况就比不上蛇馆了。最近很多猴子得了疑似流感的疾病，一只狨猴和一只狐猴已经病死，其他有那么一两只也状况堪忧。两人都非常担心猴群的病症会蔓延。

“如果这周末情况还没有好转，我就给希伯特打电话。”瑟里奇说的这位希伯特，是伦敦动物园的首席兽医，瑟里奇想打电话向他咨询猴群生病的问题，两人最近已经讨论过这件事。“不是说你管得不好，而是我觉得也应该听听他们的意见。”

“非常欢迎。”伦肖赞同道。

两人继续巡视，一路都在处理各种各样的问题，毕竟这是个很大的园区，而且规模还在不断增加。巡视完毕，瑟里奇回到办公室，还有一个小时才吃午饭，于是他决定先开始做月报，下次委员会汇报时好用。

他已经好几年不在家吃午餐了，而是去市中心的俱乐部。表面上这是去谈工作——与城里的其他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保持联系，以便了解些最新的消息；实际上，他去那里的目的却并非如此。与妻子的相处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束缚，只要能避开她怎么都行。他觉得妻子应该也喜欢这样，除了这个相同的原因外，这样也能让她更自由，少点麻烦。

当下他离开办公室，走向几百米开外的俱乐部。平常他总是跟莫宁顿同行，此人是艺术家，也住在动物园附近，基本是在家工作，所以很珍惜每天这点难得的外出社交时间。但今天莫宁顿好像还没出来，乔治便自己去了。

乔治边走边想着自己目前的情况。缺钱的压力越来越大，他可以果断采取一些措施亡羊补牢，比如说不再参与赌博，但除非万不得已，他都不想放弃这个嗜好。倒不是为了追求赌博带来的刺激，尽管他也很享受这种刺激的感觉，但实际上是更喜欢这种呼朋唤友的感觉。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现在欠了一大笔钱，如果不继续玩的话，就不得不赶紧去借钱还债。而如果继续玩牌，说不定哪天运气上来，之前的债务就能够一笔勾销。这种事发生过三次了，每次他都赢回不少钱。没有理由说这种运气不会再有。运气好的话，等他还清债，就不再赌了。

还有他婶婶的遗产。他不知道婶婶手上究竟有多少钱，但肯定有好几千英镑，估计最少也是七八千英镑。等她去世，绝大多数钱就会转到他的名下——至少婶婶是这么说的。他能拿到多少呢？办完葬礼等身后事，打发用人们再花点，剩下的钱应该都归他，至少也有5000英镑。5000英镑！有了这笔钱，干什么不行？不仅能还清他欠下的赌债，还能给克拉丽莎买辆新车，再买点她想要的其他东西。他们可以去好好度个假；她一直很希望去加利福尼亚拜访几位好朋友；而且出于工作上的需要，他一直想去趟南非做考察。只要有钱，他生活中鸡毛蒜皮的烦心事都能消解。老太太一闭眼，他梦想的这些就将成为现实！昨晚她看起来似乎病得很重，脸色苍白，乔治从没见过她那么虚弱的样子。他又一次提醒自己，他并不想伤害她，但是事实摆在眼前，假装看不见也是很愚蠢的。只有她死了，自己才能重新立足。

乔治走进俱乐部，一眼就看了马尔医生。他大概50岁上下，又高又瘦，看上去很精干，一脸和蔼的笑容，所以就算换上严肃的表情，身上还是散发着友善的气息。乔治从很多人尤其是他的病人那里听到的评价都是：马尔是个正直的好人。

乔治喜欢拿马尔先生的生活与自己相比，两人在很多方面都有着天壤之别。马尔家庭幸福：玛格丽特·马尔是个很贤惠的女人。马尔医生诊所规模很大，似乎挣了很多钱，当然乔治也承认这是他努力工作换来的。他还在政府身兼数职，包括担任本区警医。马尔医生并不喜欢在俱乐部吃午餐，在这个世界上，他最喜欢的地方大概就是自己家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乔治上前打了个招呼。

“可不是嘛，”医生答道，“我要跟奥姆斯比-莱恩共进午餐，他从伦敦来伯明翰向我请教点事情。你最近有什么好消息？解雇可怜的老科克伦了吗？”

他们简单聊了几句这件事，乔治一直在想怎么能谈起他婶婶这个话题，因为马尔医生是婶婶的家庭医生。他得谨慎措辞才行，可不能让马尔医生觉得他在打婶婶钱的主意。

“昨晚库珀讲他们在西奈考古成果的时候，没见到你。”他接着说，“他讲的东西很有意思，照片也拍得很好。”

“我本来很想去的，”乔治回答说，“但可惜去不了，我婶婶来家里吃饭了，就是潘特兰小姐，你认识她的。”

“哦，没错，我前几天还去看她了。”

乔治马上趁热打铁：“我希望只是去看看她吧？她昨晚看起来有些疲倦，倒看不出什么病症。”

医生耸了耸肩，说：“老人家嘛，你懂的。”他停顿了一下，又摇了摇头，然后就说起了其他的话题。

乔治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他知道马尔是个乐观的人，但他刚刚的话和表情似乎明确了一件事。医生也觉得露西·潘特兰的健康状况正在变差。乔治很想再问出更多准确的信息，但在他斟字酌句的当儿，话题已经变了。马尔打断了他的话，“奥姆斯比-莱恩来了，不好意思了，老兄，我得去他那边了。”

午饭时间，没发生什么别的事情，在吸烟室与人聊了一会儿，乔治便走回了办公室。这个时间他偶尔会去城里转一圈，两周去打一次高尔夫，但今天他没有跟别人约好，于是便与莫宁顿结伴回去了。

下午的事情不少，他一直很忙：准备各种报告、数据、预算，还要读杂志上的技术文章。此外，他还要为动物学会写一篇文章，讨论环境对家养动物的影响，就把自己已经想好的要点整理整理。

尽管如此，他脑海里却始终浮现着马尔的话和他的动作。对乐观者来说，也许这并不意味着什么，而马尔更是不可能夸大病人的情况。而乔治也不傻，作为兽医，他也了解人类的各种小病症，所以他可以肯定地说，老太太的情况已经不妙了……

而这就意味着：5000英镑在向他招手！

第三章

一个眼神

接下来的一周，乔治终于迎来了他一直期待的赌运亨通。他在俱乐部的纸牌游戏连赢两晚，奖金不但足够解决燃眉之急，还稍有盈余。虽然自己的“金融危机”已经暂时结束，但他自嘲地说不消多久，这危机又会卷土重来。乔治又去探望婶婶，并且止不住地偷乐——她去见上帝的日子似乎越来越近了。他忍不住想，婶婶到底还能撑多久，尽管一直提醒自己真心不希望她受到任何伤害，但这种喜悦之情却无法掩饰。

动物园工作方面，他所担心的猴群传染病继续扩散。又有三只猴子染了病，另一只已经病死。病死的那只是体弱多病的老年暹罗长臂猿，这对动物园来说是极大的损失。猴群的病情是个严肃的问题，园方必须立刻采取果断行动。乔治给伦敦动物园的兽医希伯特打了电话，没想到他不在伦敦，于是他又打电话给爱丁堡的兽医，这次总算得到个满意的结果。根据秘书反馈，爱丁堡动物园的兽医专家麦克劳德将尽快赶来，他们的动物园也有过类似传染病暴发的经历，所以会带着能有效遏制疾病传播的血清前来。麦克劳德医生认为这种血清也能治好伯明顿动物园的猴子。

收到这个消息那天下午，乔治犯了严重的头疼。于是，完成重要的工作后，乔治决定休息一会儿再去火车站接麦克劳德医生。他在园子里逛了一圈，观察观察园里的游客，放松一下，因为了解人与动物的相似之处对他来说很有趣。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会出于相同的动机做相同的事情，尽管人类会试图掩盖其动机，而动物却不会。他边想边露出一丝苦笑，怎么看动物都比人类好得多。

他的目光掠过几位游客，最终停在了一名女子身上。她脸上挂着愉快的笑容，正在看馆内的企鹅游泳、潜水，一惊一乍的。这名女子有张“看着很舒服”的脸，她的个头稍微有点矮，身材圆润得恰到好处，黑色头发，一张明智、精干、友善的脸，虽然算不上是美人，却极富个性与魅力。一身非常合体的打扮，正是最初引起乔治关注的原因。乔治能看出来，她的衣服既不时髦也不昂贵，但却散发出乔治从未感受过的优美和品位。

他站在那里，注视这名女子良久。多么平和的一张脸！乔治很想去跟她搭话，稍微犹豫了一下，他还是上前去了。

“你喜欢动物吗？”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我是这里的园长，刚才一直在看你，你观察它们的样子很认真，不像是在打发时间。”

“哦，不过我的确是在打发时间。”她回答，乔治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悦耳的声音，低沉、温柔，无比动听，与克拉丽莎那些聒噪的朋友们截然相反。“我爱动物，我不信动物只靠本能活着，它们肯定有自己的思想，也会权衡轻重、做出判断，就像人类一样。”

“我知道。”他说，“我无数次见过这种情景，你听过北极熊骗游客雨伞的故事吗？”

她开心地笑了：“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北极熊想把雨伞收集起来破坏掉，据说是因为有人拿伞戳过它。不过它要解决的是，怎么吸引游客把伞放在它能够得到的地方，于是它采取了非常巧妙的办法。北极熊把鱼放在头顶的岩架上，离它能够到的范围就差一点点，然后等它觉得可能有人拿伞过来，就坐起来盯着鱼看，发出呜咽，假装自己够不到鱼。好心的游客发现它在烦恼，就会把伞伸出去帮它把鱼弄下去，然后只见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一伸，这把伞就算是寿终正寝了。”

她发自内心地咯咯笑起来，这笑声在瑟里奇听来格外动人。她说：“真是太可爱了，不过，你是在逗我吧。”

“我没亲眼见过，”他承认，“不过我听说这是真的，不论如何，你说动物有判断能力是没错的。我记得有一匹狼也有类似的故事。”接着，他就给这位女士讲了几个亲身经历的动物奇闻异事。

她真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会认真地听他讲话，到她说话的时候，还会做诙谐的点评或是问几个深刻的问题。乔治已经很久没有跟如此有共鸣的人聊过天了。“你想去里面看看吗？”他问。这位女士愉快地同意了他的邀请，于是接下来的一小时，他乐呵呵地向她展示了动物园不为游客所知的另一面。

在聊天的过程中，肯定会说到自己的事。乔治了解到，这名女子竟然与自己有着相似的品位与爱好。他们喜欢同种类型的音乐，尽管她知道的文学作品远比他多，不过目前为止他还跟得上，两人的喜好也很相似，比如都热爱旅行，喜欢爬山，喜欢意大利。总而言之，这段谈话让乔治乐在其中，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会心一笑的快乐感觉了。

他很好奇这位女士到底是谁，住在哪里，但他小心谨慎的提问都被她温柔而含混地一带而过。最后，她告辞说自己必须走了，尽管她说非常感谢乔治的关照，但对是否还会再来动物园，却是一副语焉不详的态度。

在去火车站接麦克劳德医生的路上，乔治·瑟里奇一直在叹息。多么完美的女人！多么优雅、富有同情心、友善的女人！他不由自主地拿她与妻子克拉丽莎比较。如果这辈子能有这样一个女人在他身边，听他袒露心声，分享他的悲伤与快乐，那生活该有多么美好！他会是多么幸福的男人！

她走了还不到一小时，乔治已经很懊悔自己没有报上姓名，也没有问她的名字。他现在觉得，如果当时坦然地问了，她一定会回答。这就是他的缺点——优柔寡断、胆小害羞，以致错失良机。等他决定采取行动、鼓足勇气的时候，总是为时已晚，机会不再。

有那么一阵，工作的事占据了他的大脑，麦克劳德医生是个讨人喜欢又可靠的人。他非常细致地给猴群做了检查，说这种病与他之前遇到的应该是同一种，所以他带来的血清应该有效。他非常娴熟地给猴子们注射了血清。因为麦克劳德医生明天才回，瑟里奇就带他去俱乐部吃了晚饭，又去市里的大剧院看了场表演。

但等到乔治·瑟里奇躺在床上的时候，今天遇到的那名女子又占据了他的全部心思。他想象着她今天的样貌：迷人宁静，举手投足无比优雅，考究的手套与鞋子，红润而健康的脸色，轻盈而优美的动作，幽默机智的谈吐，闪闪发光的眼睛，善良的微笑！乔治第一次对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怦然心动。

第二天乔治认真完成本职工作的时候，两人相见的场景还时不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好像某种背景画面一样。想再见她一面的渴望不断地累积，他甚至开始思考找寻她的办法。

上午日常巡视的时候，乔治遇到了从蛇馆出来的本那比教授。本那比是个高高瘦瘦的老人，额头很高，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透过厚厚的眼镜瞥了瑟里奇一眼，主动跟他打了招呼。

“希望您今天下午能来寒舍一趟。”他用尖细的嗓音说，“如果您能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瑟里奇突然想起来，本那比曾邀请他和克拉丽莎去他家参加乔伊思的订婚鸡尾酒会。乔伊思是老头唯一的女儿。他本想以还有别的事情为借口推托，但又想不出个合适的托词，于是就回复说很期待参加下午的派对。

本那比是个有钱的老头，住在动物园附近一幢虽小但环境优雅的别墅里，占地2000多平方米，环境十分宜人。一条小路直通后门，两边是邻居的小房子。门前大概是这幢房子最值得骄傲之处：精心修建的草坪平缓地延伸向克洛伊河——附近一段宽阔平静的河流。两岸之间还有一条旧时的纤道将河流分割开来，但这条纤道已经废弃多时了。河对岸是一个市政公园，种满了常绿灌木和高大的树木，为这边的建筑提供了天然屏障，只有偶尔在公园散步的市民才能窥见对岸的一些端倪，因此很少有人发现，“江景”距离伯明顿——这个英格兰数一数二的大城市——的市中心不远。

做完了手头的工作，乔治发现派对快要开始了。本那比家在卡绍路上，这条路环绕着动物园，与猴馆后面的那个小便门相连，这之前已经提过。乔治穿过这扇门，发现马尔医生和太太就在前面，夫妻二人似乎也准备从这里去本那比家。

“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医生与他打起了招呼。“我以为您不喜欢鸡尾酒派对呢。”

“我刚刚碰到本那比了，他特别邀请我去。”乔治回答，“他对我一直很尊敬，所以我想还是去一趟为好。”

“但那是因为您非常慷慨地允许他用蛇做研究。”马尔太太插了一句，“要不是您，他怕是没有机会来继续试验呢。”

“哦，这个嘛，他倒是在做很有用的研究。”

“到底是什么研究呢？”马尔太太问，“我知道他在写与蛇相关的书，不过他研究的重点是哪些呢？”

“癌症吧。”她的丈夫简短地回答道，“你知道，注射毒液能治疗血友病等某些疾病，他在研究毒液是否能杀死癌症细胞。”

“教授是个聪明人，对吧？”马尔太太继续说，“这么大年纪还在做研究，不是很棒吗？他都快80岁了吧？”

“我记得是74岁。”瑟里奇答道。“因为他申请来这里做试验的时候填写过年龄等个人资料。”

“他看着显老一点。不知道乔伊思嫁出去了他该怎么办。我很喜欢乔伊思，她是位了不起的女性，要花很多时间来照顾老头。她值得追求幸福，我希望她能幸福快乐。”

“教授会请个女管家的。”马尔说道。

“他必须请个用人，除非他还有我们没听过的远房亲戚。莉莉·科克伦是个好姑娘，但要她做管家未免太年轻了一点。”

马尔太太边说，边敲了敲本那比家的门，不一会儿，乔伊思·本那比与未婚夫艾利克斯·坦斯利就出门来，将乔治一行人迎了进去。乔伊思是个40岁上下的女人，看起来非常平静和可靠，眼神清澈坦率；而她的未婚夫坦斯利与她年纪相仿，看上去相貌平平但和蔼可亲。

屋子里有不少伯明顿大学圈的人，还有几位邻居和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多数乔治都认识。房子里人很多，乔治被挤到一个角落，不过对面这个人他倒是没见过。乔治惊讶地发现，这个人是本那比的侄子。

“我不知道他还有个侄子。”乔治说，“顺带一提，鄙姓瑟里奇，你叔叔来这里以后与我关系很不错。我是动物园的园长，而他在做蛇血清相关的试验，因缘际会得以认识。”

说话过程中乔治注意到，这位客人把他当作陌生人一样，不住地上下打量。这让他觉得自己似乎在被人掂量：这个陌生人急于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本想打趣地回应一句，陌生人却移开目光，轻声说：“我知道您的名字，听叔叔提起过您。顺带一提，我叫卡珀，在博山姆做律师。叔叔非常感激您为他的工作提供的便利。”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卡珀言行举止没什么异常。但越观察，乔治越不喜欢他。这个人的外表就不怎么讨人喜欢，四五十岁的样子，又矮又胖，额头很窄，头发几乎已经掉光了。双眼距离很近，一副精明过头的样子。他穿着打扮还算合体，但举止诡异，像一条狡猾的毒蛇。

不过卡珀似乎深得本那比的喜爱，因为老教授曾在乔治面前赞赏过他。

乔治之前还没机会能跟本那比说几句话，于是他走到了教授身边。

“还没向您表达对令千金订婚的恭贺。”他愉快地说。“真为本那比小姐感到高兴，也为您感到遗憾。恐怕她出阁后您会有点寂寞吧。”

老教授搓了搓干瘦的双手——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我的确会感到非常寂寞，不过也非常欣慰，乔伊思找到了归宿，所以我自己这点寂寞实在不足挂齿。她是个好女儿，瑟里奇，我亏欠她太多，都说不清了。”

“我非常明白您的意思。”

“她值得去追求幸福，在这里实在是太闷了。不过我想她会幸福的，您见过坦斯利了吗？”

“是的，不错的年轻人。”

他们聊了聊订婚的事情，接着乔治礼貌地聊起了老人的工作。“您最近有什么进展吗？”他问。“已经有段时间没听您说起过了。”

本那比耸了耸肩。他的情绪有点低落，似乎在研究中遇到了什么沮丧的事。

“这个嘛，研究进展很缓慢。我在做几组新试验，希望能成功吧。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了，我需要更多毒液，希望从扁颈眼镜蛇身上提取一些。内斯比特说会帮我，您应该不反对吧？”

乔治实际上的确不太同意，但他没有说什么。从大蛇身上提取毒液是非常危险的，其反应速度非常迅猛，因此需要一个人用钳子夹住蛇的脖子，将其固定，另一个人让蛇咬住海绵或某种吸收性的物体，或者用普腊瓦注射器直接从毒牙上获取毒液。尽管理论上这样完全行得通，但实际操作远非如此简单。举例来说，夹住蛇的过程中需要保证不给蛇造成伤害，但如果稍有不慎，蛇就有可能逃脱钳制并发动袭击。不过，蛇类饲养员内斯比特经验老到、十分机敏，他会做足预防措施以保证万无一失。此外，委员会给本那比的授权也涵盖了提取毒液这一项。

“你用豚鼠做实验？”乔治没话找话地问。

“最近没有。”本那比答道，“我最近在用老鼠做预备试验，豚鼠是最后确认试验时用的。老鼠更便宜，更容易买到。”

“培养试验用的动物是笔大生意吧。”卡珀问，他就站在两人身旁，听到了本那比的话。

本那比赞同他的说法。“还是对这些小动物感到抱歉。”他说，“但又能怎么办呢？对了，瑟里奇，你见过我侄子大卫·卡珀了吗？我欠他太多人情了。他是个很棒的业余机械师和木工，为我的试验做了很多复杂的仪器，外面根本买不到的。”他转向卡珀，“瑟里奇先生好心让我用动物园的蛇做试验，大卫。”

不久，三人各自散去，本那比又去与其他宾客讲话，乔治发现卡珀再一次用那种审视、疑惑的目光打量着他。他正要开口询问，没想到卡珀居然抢先一步去招呼身旁经过的一位女士。乔治再没机会提出这个疑问，但这天晚上，卡珀的举动一直像谜团一样萦绕在他心头，让他微微觉得有点不安。

第四章

感情泥沼

自本那比女儿订婚派对后，乔治·瑟里奇波澜不惊地过了几个月。他在赌桌上的牌运居然还是出奇地好，不但弥补了之前的部分赤字，还缓和了有点危险的财务处境。不过，他跟妻子克拉丽莎的关系倒没发生什么变化：如果说没有变好的话，也不至于变得更糟。此外，动物园的情况有所好转。大象安全抵达动物园，状态很好，证明他的引进是非常正确的；猴群的传染病也得到扼制，没再出现任何一例死亡；而后动物园还引进了几只来自中南半岛的稀有珍贵的小型猫科动物——这可是连伦敦动物园都没有的品种；动物园的复建进度也令人满意；接替科克伦位置的新的守夜人也到位了，适应得还不错。

不过，尽管现在的情况让乔治松了口气，但他依旧非常缺钱。除非那个不知多少次浮现在脑海的美梦成真——继承婶婶的5000英镑！只要能有这样一笔巨款，他的任何问题全都迎刃而解、一劳永逸。在赌桌上花个几英镑简直不足挂齿；不但能还清赌债，还能满足他最急迫的需求。但是，想要从根本上改善自己的处境，那他还需要点其他东西。

潘特兰婶婶病情加重这个紧张而刺激的秘密让他对自己感到吃惊——他居然因为病情恶化不如想象的快而感到失望！他相信婶婶病得很重，因为她总是一脸病容、形容苍白。原本，他以为婶婶很快就会衰弱下去，不过目前进展缓慢，他似乎不可能早早拿到她的那笔遗产。

跟以往相同，乔治还在不停地提醒自己，他本意绝不想让这位老妇人受到任何伤害。因为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失望正在演变成更深的沮丧。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渴望得到这笔钱。

平常的一天晚上，他脑海中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婶婶年事已高，又病恹恹的，过不久就会一命呜呼。如果迟迟不见动静，能不能帮她加快速度？

意识到自己有了这个可怕的念头，乔治心生恐惧。那不就是——他在心里悄悄地想——那不就是谋杀吗？！天哪，太可怕了！他慌忙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乔治努力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但这都是徒劳。慢慢地，这个念头不再那么可憎，反而熟悉起来。他仔细地考虑着这个主意，思考可能成功的方法，然后又坚决地否定这个念头：自己绝对不会犯下如此可怕的罪行。

然而，这个可怕的主意，依旧在他脑海深处徘徊不去……

第二天下午，乔治碰巧去城市另一边办事，办完后他坐公共汽车回动物园。落座时他漫不经心地向周围扫了一眼，整颗心突然被揪紧了。那个在动物园参观、令他一直魂牵梦绕着的女子，就坐在他的对面！

突如其来的偶遇，一时间竟然让他无法动弹。等他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马上走了过去。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他犹豫地问，“几周前我们在动物园见过。”

“当然。”她温柔地笑了笑，脸却红了，乔治心中暗喜。她旁边还有几个空位——乔治的心狂跳不止，过去坐在旁边。

“真是不期而遇啊。”他假装若无其事地说，“我还一直期待您会回动物园看看我们的老朋友们呢。”

“我很想去。”她答道，口气比乔治预想的还要活泼和开心。“但一直没机会去。我不住这里，您能体谅的吧。”

“希望您过得还好。”他继续说。“您走以后我才想起来，没有让您看看照片。有很多拍得不错的照片。其中一张我觉得非常独特：是汤米的，您还记得那头叫汤米的狮子吗？那天我们从它笼子前走过，它很好。”

她笑了起来，流露出感兴趣的眼神。“您是怎么照到那张照片的呢？”

乔治先卖了个关子——“真是侥幸啊……”他继续聊起了给动物拍照的复杂步骤，“但是几分钟是说不完的。”他停顿了一下，望了一眼窗外。他们坐的车正要离开市中心。“不知算不算僭越，我正准备去喝下午茶。您愿意赏光与我一起吗？”

他像等待裁决一样拘谨。不过，女子欣然答道：“太棒了。谢谢您的邀请，我愿意与您同去。”她的回答仿佛一股电流涌遍乔治全身，他欣喜极了。

两人下车的位置离乔治最喜欢的那家餐厅不远，他带她进去坐了一个隐蔽的位置。时间尚早，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乔治出奇地紧张：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非常希望自己表现得轻松、随意却又不失礼数，但实际上，他已经无法思考，舌头打结了一样，像个初恋而毫无经验的毛头小子。他曾无数次在脑海中模拟与她对话的场景，但现在却只能说出最乏味的陈词滥调，而且举止踟躇，好像心里没底。

但是万幸，女子好像并未注意到乔治的窘态。她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微笑，简直要把乔治的心融化了。她跟他说话的语气，似乎是将他当作一个普通的、跟她一样平等的人对待。她温柔而低回的声调宛如仙乐飘入他的耳中，让他心旷神怡，竭力才能保持作为熟人朋友该有的仪表和态度。

动物园的话题已经有些乏味了，两人下意识地聊起了自己的事。乔治告诉女子，他已经结婚了，他知道这样做不但正确而且明智，而女子也似乎非常坦诚。

这名女子叫南希·维默尔，是一位孀妇。她说自己的丈夫原是乌斯特郡的一名医生，开了一间不小的诊所，收入颇丰，结果却在治疗中割伤自己，感染了败血症，在极度痛苦中死去了。但更大的问题还在等着她——原来丈夫毫无节制，有多少就花多少，这些年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积蓄。由于她也没有积蓄，丈夫过世后，她不得不抛头露面寻找工作。很幸运，她很快在伯明顿某家大型商场时装部找到一份模特的工作。但好景不长，商场开始改建，她又没了工作。最近3个月，她在埃佛顿附近的村子里侍奉一位生病的老妇人，那里离伯明顿市区有20公里。她还说，那位老妇人和蔼可亲，与她相伴很是开心。

她没有一口气把这些全告诉乔治，两人在聊天中说起一些，有的细节是乔治根据她的话做出的推测。她今天穿的衣服虽然依旧整洁有品位，但与上次见面时她穿的那身衣服相比，显然老旧了许多，这也从侧面印证了乔治的猜想。

她看上去很寂寞，似乎很高兴能遇到熟人聊聊天，两人的下午茶聊了足有一个小时。然后，女子说必须离开去赶公共汽车了。他本想送她去车站，但南希拒绝了。

“我之后还能再见到您吗？”在她收拾东西的当儿，他有点祈求似的问道，“我还有很多想与您聊的。”

她拒绝了，不过在乔治看来这种拒绝似乎并不果断。他灵机一动，问道：“您去过欧洛普山吗？”

她摇了摇头。

“那您一定得去看看，”他非常肯定地说，“欧洛普山是伯明顿的主要观光景点，去那里才能欣赏到最棒的乡村风光。它是峰区的一座山，从那里能看到南北绵延的广阔平原。有条路可以开车到山顶附近，从那里去看台就不远了。”

“听上去的确很宜人。”她有点犹豫地说。“怎么去呢？”

“当然是开车去。”他回答道，内心的期待迅速膨胀，兴奋不已。“我开车去埃佛顿的时候会打电话给您的。去埃佛顿跟去欧洛普山一个方向，离得也不算太远。不过天黑得早，我们得早点出发才能看到美景。”

她对此倒不十分热心，不过最后还是没有拒绝乔治，约好了下次见面的事宜。周三和周六乔治都去打高尔夫，他准备下个周三给她打电话。

还没到两人相约见面的前一晚，乔治·瑟里奇就心知肚明，这件事到底在向什么方向发展。他并不想深究此事，但却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绪。他到底是怎么了？他是不是爱上这个女人了？如果真是如此，他现在到底想怎么办？如果继续与她保持这段友谊，最后怎么收尾呢？这是不是意味着家庭的破裂？他会不会丢了工作？换句话说，他会不会被“毁了”？

他明白，不管是出于个人还是道德的考虑，他都不该继续任由此事发展下去，但一想起餐厅里南希·维默尔坐在他身边的情形，想起她温柔低回的语调，他又觉得，只要能再见到她，听到她那悦耳动听的声音，这一切冒险都是值得的。

不过幸好，他并不需要真的冒什么风险。虽然与她见面，却还不必承担什么毁灭性的后果。只是开车出去兜兜风，又不能证明自己要做什么，不过是一次非常平常的郊游而已，他们见过面也会各自回家，要解释可以说是熟人同游。

但进一步考虑的话，乔治觉得自己想得简单了。他一般都是坐公共汽车去上高尔夫球课，车由克拉丽莎使用，他不可能不说明缘由就把车开走，但又不想跟克拉丽莎说谎。

不过，他倒是可以雇辆车去，不过这样就会增加开销。现在他都快要入不敷出了，一笔额外的花费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租车就不必担心别人的闲言碎语——汽修厂的人为了赚钱是不会四处八卦的。

他也不必害怕在欧洛普山被人认出来。每年的这个时候，那里人迹罕至，就像撒哈拉沙漠一样荒芜。因为餐厅都不开门，两人也不能去餐厅。他得准备好下午茶，但不能用家里的器具，免得克拉丽莎发现。最好是去买一套茶具，然后去某家酒店把茶泡好带去。这又是一笔花销，该死！不过，他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第二天，在俱乐部用完午餐，他去了一家专门的租车店，租了一辆格纳特以备周三使用。然后，他在附近的商店买了3英镑的茶叶，把它放在预定好的酒店里。这一切让他既兴奋又沮丧。他的心绪起伏不定，一会儿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害怕，一会儿又极度渴望约会的时间快点到来。

见面的时刻真的到来了。早上他醒来，蒙胧中觉得今天会发生非常重要的事情，于是跳下床来望着窗外的天空。谢天谢地，天气应该不错。他在恍惚中穿好衣服，像机器人一样完成了上午例行的工作，脑中一直在想即将发生的事，恐惧和懊悔的感觉都已经烟消云散。至少那天早上，他不愿跟任何男人交换自己的位置。

他的计划一路都顺利实现，先像往常一样，去俱乐部吃完午餐，借口要去村里见什么人，早早走了。那辆格纳特已经备好，闪闪发光，似乎才刚刚喷好漆；随后，茶水点心也置备妥当。他将茶具等物放在后座，又在身旁放好柔软的毛毯，就驱车驶离伯明顿市中心广场，向东北方向开去。

他有点恼火地想，自己怎么又开始紧张了。离埃佛顿越近，他的心就越跳个不停。南希说会走到路边等他，他想恐怕是南希不想让自己直接去老妇人家。他又开始担心起各种细节：会不会走错路与她错过；是否足够诙谐有趣能博她一笑；她到底喜不喜欢郊游；等等。但此时，他已经不考虑两人相见可能引发的麻烦后果了：因为现在的他，根本无暇去思考未来之事。

终于，在他快要到达埃佛顿村之时，看到了路边有个人影，整个人又止不住地战栗起来。没错，就是她：全身上下焕然一新的南希·维默尔，上身一件花呢大衣，下身是条短裙，头戴呢帽，脚穿一双粗革拷花皮鞋，十分讲究。他本以为她前几日进城穿的衣服已经分外优雅，没想到现在的她更加引人注目。乔治赞叹地停在了路边。

“希望没让您久等吧？”他殷勤地说，“您走了不少路。”

“我本想说您真是太准时了。”她边说边上了车，坐在他旁边，“这车多棒啊！肯定是新的吧？”

“其实是借的。”他微笑着答道，“家里那辆今天有人用了。”

为了能在欧洛普尽可能多待一会儿，他开得很快。车速一直维持在64～80公里，偶尔还会接近96公里。虽然乔治并不想减速，但在交通管制区域，他还是不得不降到45公里上下。车子逐渐开始爬坡，离地平线越来越远，逐渐远离丰沃而人口稠密的平原。继续前行，先入眼帘的是周围长满牧草的农村房舍，然后又是一片空旷的荒原。最后，他们到达山顶，乔治在两个山丘间较为平缓的地方停了车。

“最好的景色就在上面了。”他指着较高的一座小山峰说，“离得不远了，您愿意上去看看吗？”

“当然了。”她点头，“多美的地方！我都不知道这附近有这么棒的地方。”

“这话等到您看到山巅美景再说也不迟。”他提议道，“我们去山顶喝茶，还是等下山再喝？”

她绽开迷人的笑容：“在荒原上喝茶？您还真是奇怪。”

他给她看了茶箱和茶具。她发出满意的惊叹。“真是再完美不过了。”她肯定地说，“但我想还是回来再喝为好，您觉得呢？”

其实不论是在哪儿喝，喝不喝，乔治都乐意，不过他还是说：“对极了，那我们先去爬山吧？”

在丛生的杂草和石楠花中，游人走过的地方，有条隐约的小路。附近没有树木，能看到地势蜿蜒至远方，深绿色的线条不时被棕褐色或灰色的岩石打断。蜿蜒的溪流穿过这条小路，地面上颜色鲜亮的地方是小沼泽。山上空气清冽，令人神清气爽，温柔的阳光几乎与地表平行，地上到处是斑斑驳驳的影子。

他们爬了一段距离后到达山顶，凝视着周围的景色。南希轻轻地发出一声惊呼：“哦！”只是一句简单的感慨，就让乔治觉得这趟大费周章、花费不菲的远足值得了。展现在他们面前的这幅景色实在壮观。如乔治所说，北边看到的是山峦，而南边看到的则是平原，中间是他们来时的那条路，曲折蜿蜒，越来越窄，最终消失在低洼地带的薄雾中。

爬山过程中，温度虽然相对低一些，倒也还算温暖宜人，然而到山顶后，伴着冷风，温度骤降。两人没有停留多久。在两个方向远眺一阵之后，南希说她觉得冷，于是两人开始向山下走去。

直到目前，这次远足都还一切正常，就算克拉丽莎在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但就在他们沿着崎岖的小路下山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这次远足的性质。

二人踩着小碎石，跨过山路上的溪流往下走，南希脚底突然滑了一下。她一脚踩进了水里，要不是乔治上前一步将她揽在怀里，她可能会摔倒在水中。

乔治并无意将熟人间愉快的远足发展成什么暧昧的约会，但他并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两人的触碰令他的谨慎和克制飞到了九霄云外。他呆了半晌，突然声音嘶哑地叫道：“南希！”然后便紧紧抱住她，无数热吻落在她的脸上。

开始她挣扎了几下。“不，不要，不行。”她喘息着，试图挣脱他的怀抱。渐渐地，她不再反抗，再后来，她的脸也迎着他的，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

当他终于放开她时，两人都感到一阵眩晕。她轻轻地呻吟一声。“哎呀，”她抽泣起来，“我们不该这样的。气氛本来那么好，现在全毁了。”

“胡说，南希。”他答道，“我们彼此相爱。这是命中注定的。”

她浑身发抖。“不，不行。”她答道，“我们不应该这么做，这样做是错的，我们要忘记这件事。”

他先向山下走去。心脏还在怦怦地跳，但他极力克制着，让自己的语调平静下来。“怎么能忘掉呢？这分明是一件重要的事，算是某种开端吧。”

她跟了上来，走在他身旁。“不能这样，我们必须忘记这件事。这只会带来不幸。”

“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固执地说，“没有任何事可以改变它的发生，我们也不会忘记。”

她更加忧愁起来。“你的妻子……”她轻声说，“你说你已经结……”

他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她也影响不了我们。我从来没有……”他犹豫片刻，好像在找合适的词，又接着说，“我从来没有……像爱你这样……爱过她。”

她好像想阻止他说下去，但欲言又止，两人沉默地走到了车旁边。她一言不发地坐了上去，在他小声问要不要喝茶的时候，轻轻摇了摇头。“回去吧，”她最后说，“我们必须考虑最好的做法。”

这一次，乔治开得很慢，车子几乎是靠惯性滑下了长长的坡道。他心里非常矛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已经意识到两件事：第一，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爱过一个人，当然他也不知道还有谁可爱；第二，两人即将发展的婚外情无疑会是一场灾难。不但要与克拉丽莎惨烈地分手——这他倒能面对，而且如果婚外情暴露，会导致他失去工作，进而陷入破产深渊，这可是他无论如何承受不了的。

他思绪纷乱，只是机械地开着车，直到南希发出一声惊叹，才让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南希说他们快到埃佛顿了。“停车，”她提醒道，“我得在这里下车了。”

“但我们还没有商量好。”他说，不过还是慢慢把车停到了路边。

“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能，”她说，“虽然不能彼此相见会感到痛苦，但如果继续见面我们会更加痛苦。我们必须分手：就是现在。”

从道理上讲，乔治觉得她说得没错：他们必须分开。但另一方面，也不全对：至少这次不算永别。“不行，”他坚持道，“就这么说再见，好像我们是陌生人，我只是偶然载你一程。或许等我们平静下来冷静思考后，会觉得你说得对，我们应该分开。但在万分确定，别无他法之前，我都不许你这么做。别这样，南希，我不是疯子，但我还是无法接受。我们得再见一面再决定。”

她有点抗拒，但他的坚持还是赢得了她的让步。她同意再见一面，但此后绝不再见，也不许写信。最终两人约定，下周同一天，也就是南希能抽出空来的那天，两个人再去一趟欧洛普山。乔治一边想着如何挨过见不到她的时间，一边开车回到了伯明顿。

那一星期的等待和煎熬，乔治以前从未经历过。他觉得这种煎熬好像永远都无法结束。幸运的是，他们的这个小秘密暂时无人知晓。他编了个模糊的故事以备不时之需，说自己去了附近的镇子拜访客户，但幸好并没有人问起。没人问他去了哪里，他也很满意自己的这趟远足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下一周的周三，他又重复了一遍上周做过的事：去同一家汽修厂租了同一辆车，又去同一家酒店准备好了茶点。他开车到埃佛顿附近，接到了南希，两人又开车去了欧洛普山。他们下车散了散步，回到车里喝了茶、吃了茶点，像上次那样原路返回。

一方面，这是乔治度过的最为激动人心的一个下午，但另一方面，也是最差强人意的一次。与南希在一起，感觉是那么激动、美好、愉悦。与她单独相处，他是那么地快乐。他真想让时间静止，好让两人一直在一起不分开。他相信，南希也有相同的感受：两人相处的分分秒秒都是幸福，完全不用考虑面对未来的不安。

而导致这个下午激动人心转而差强人意的原因，就是两人强烈地享受当下的欲望。尽兴之后，两人才发现这个关于未来的问题仍旧没有答案。南希仍然坚持两人此后都不再相见，只不过不如上次那样坚决。最后，她又一次被乔治说服了。

显而易见，这次见面让两人间的相会成为了一种常态。第三次见面，他们依旧没有得出结论，为此又安排了第四次远足。私下相会成了两人的一种习惯。每个周三的下午和傍晚，他们都会见面。越经常谈起最终的分离，这个想法似乎越发遥远。不断进行着的约会，令他们逐渐将未来的担忧抛至脑后。或许会遇到麻烦吧，但何苦现在就自寻烦恼呢？

第五章

口袋空空

现在，乔治·瑟里奇也开始了解外遇男人的烦恼了：如何才能不露痕迹地维持双重生活，不让别人起疑呢？

他非常清楚，跟南希·维默尔幽会的次数越多，被发现的风险也就越大。目前为止，两人还算幸运，但迟早会碰到熟人，对他来说，那就意味着结束。

幽会可能暴露的破绽太多了。欧洛普山冬天没什么人迹，但春天就要到了，每过一周，去那里被认出来的风险都在增加，得另择幽会地点，但他也想不出什么万无一失的地方。而且，危险不光潜伏在幽会地点，就算在车里，比如在接送南希的时候，也有可能被其他车里的人看见。此外，开车途中，若是车子抛锚或不幸遇到事故，说不定还会被法庭传唤。

然后，肯定有人出于无聊的好奇心恶意揣测两人的关系。可能会有人跟乔治说：“周三都没见到您来打高尔夫球……”即便是最模棱两可和宽泛的回答，说不定都会招致灾祸。如果他只是说个那天没来的借口，有人可能又说好一阵没见他在周三打高尔夫了。另一方面，如果他说自己每周三都有与伦敦动物园相关的工作要做，可能还会有不识相的人问：“我也每周三都去伦敦动物园，您是坐哪一趟车呢？”乔治明白，不管编造什么理由，最后都圆不回来——总会有人再问更多问题，使他的谎言被戳穿。

但与被妻子发现相比，外面熟人发现他的小秘密就不算什么大事了。高尔夫伙伴们的妻子可能会跟克拉丽莎说：“约翰很想念跟你丈夫一起上高尔夫球课的日子。”最后，还有他在动物园的同事们——他们也打高尔夫，也会驾车出门，说不定就看到了呢？

这是两人关系可能被曝光的几个原因，但这些都不是最危险的，他更害怕的是内部矛盾，比如最近他身上出现一些变化——越来越神经质和紧张。没有南希的陪伴，他似乎更加愤懑和冷漠，总是很焦躁，而且心不在焉。他不止一次发现赫普沃思女士在饶有兴味地打量他。她肯定是有所怀疑，这个狡猾的女人！必须把她打发走。但是怎么做呢？她是个很有效率的秘书，编造理由开除她，只会显得自己心虚。

还有一种会带来毁灭的威胁，也是最致命的一种。这种可能最让乔治感到恐惧，因为它是不可避免的。其他不幸的事件也可能会导致两人关系被曝光，但这个敌人却令他逃无可逃。如果他继续维系这段危险的感情，不管会不会发生意外，他最后都会走向毁灭。这就像死亡一样，注定会发生，无法逃避。

他担心的就是钱的问题。没遇到南希之前，他就已经入不敷出，而现在，他又在此基础上，增加了一笔不小的花费。各种琐碎的小开支，每项看起来都很微不足道，但加起来就足够可观了。乔治几乎都要绝望了。他开始不再按时缴纳水电费，忘记给小费，尽可能减少开支。但仅仅靠节流是不够的，他心知肚明，这种情况维持不了太久。

乔治越发频繁地想起婶婶露西·潘特兰女士。但愿能尽快拿到那笔钱，就算拖个几天他都耽搁不起！那时候，他不但能摆脱令人无法喘息的财务忧虑，婚外情所面临的风险也都会降低。手头越宽裕，他跟南希也就能越隐蔽。她可以辞去那份糟糕的工作，住到更好的地方去，这样他也就能去她的住处拜访了。有个花园、门廊种上几盆玫瑰的小屋就不错！他越想就越发急不可耐。但是，这一切变为可能的前提，都是要露西·潘特兰死掉。

乔治知道，也可以制造点人为因素让这个老女人去见上帝。比如，他听说通过邮局寄出炸药，一旦开封，能把收信人炸个粉身碎骨。他设想了实行如此计划的所有步骤，认为绝对可以做到万无一失、滴水不漏。他也看了一些将有毒药物或药剂投入受害人碗中的案例。这不太容易，但也不是毫无可能。有很多的方法，都能够……

但这些都只是想想罢了。很显然，他设想的都不太可能变成现实。虽然乔治不是圣人，但也有自己的底线。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做出伤害别人的事。谋杀？绝不可能！恶毒的想法！他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话说回来，如果露西·潘特兰死了，所有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他得再跟马尔医生打听打听情况。但是，他还是没这个胆子。

要是乔治的自省再深刻些，他可能还会想想不敢向马尔医生打听情况的原因。作为侄子，他理应关心婶婶的健康和幸福，为何就是不敢张口呢？

然而，之后的一天发生了一件表面看起来与乔治和他的外遇毫无联系的事情。而这件不经意的小事，却成为日后乔治行动和命运的导火索。当然，它也为乔治带来了他一直渴望了解的、婶婶身体健康状况的信息。

那天，他正沿着动物园的主路向门口走，打算去俱乐部吃午餐，马尔医生开着车匆匆经过。他脸色十分严肃，给乔治打了个招呼，便驾车离去。旁边有几个人，显然是在讨论什么严肃的问题，他们看着车子离去的方向点了点头。乔治向他们走过去。

“本那比小姐不好了，先生。”其中一个人回答说，“不到10分钟前，她被一辆汽车撞倒了，刚被送回家。”

“伤得严重吗？”

“好像是死了。几乎没什么生还的可能。车轮从她胸口轧过去了。”

尽管正为自己的事情烦心，本那比小姐的死讯还是令他十分难过。他见过乔伊思·本那比好几次，那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而且她父亲又在动物园工作，乔治也很了解其为人。对他们来说，这都是一场可怕的灾难！这个可怜的女人，刚刚准备结婚，现在却与即将来临的幸福失之交臂。如果她真的死了，对本那比也是沉重的打击。他完全依赖自己的女儿，就乔治所知，除了那个招人厌烦的侄子卡珀，老头没有其他亲人了。而且卡珀也不可能取代乔伊思作为女儿的位置。

乔治边想这些问题，边快步朝“江景”走去。本那比家门外站着几个人，有个警察正拿着记事本做记录。乔治走上前去。

“我是这家人的朋友，”他解释道，“请问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警察记下了乔治的名字和地址，然后又把乔治已经知道的情况跟他讲了一遍。这样看来，乔伊思·本那比重蹈了因为相似事故去世之人的覆辙，走到了命运的终点。她没等公共汽车驶离，便走向马路中央，因此没看到反方向来的小汽车。司机已经尽力躲避了，但还是没能挽救她的命运。她似乎被认定是当场死亡。医生正对她实施救治，很快会得到最终的结果。

乔治咕哝着说声谢谢，然后就从大门走进了本那比家。门厅空无一人，接着，莉莉·科克伦出现了，她浑身颤抖，脸白如纸。乔治向她点头致意。

“我来看看能否帮上什么忙，”他解释道，“教授在哪里？”

她迫不及待地回答了乔治的问题，仿佛卸下了心头的重担。“教授非常奇怪，先生，他晕晕乎乎的。他们把她抬进去后，他就呆坐在那里，不说也不动，我真的束手无策。”

“我去看看他，”乔治对她说，“这个可怕的消息太令人震惊了，过一阵他会好些。”

女孩点点头，“他在书房里，先生。”

乔治走进了书房。老本那比坐在椅子里，茫然地望着窗外。乔治进来他也没有起身。

“我来看看能否能帮上什么忙，”乔治重复道，“刚听说这个不幸的消息。”

本那比教授没有回答。他慢慢转过头，呆呆地盯着乔治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摇了摇头，又转回去盯着窗外。

乔治觉得老人似乎更想自己待着，但他如此震惊和脆弱，又让乔治不敢离开。他觉得该让马尔医生来看看老人，便坐下等医生下楼。本那比再也没有注意过他。有一两次，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但乔治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几分钟后，他听到马尔医生下楼的声音，便走出了书房。“情况如何呢？”他问道，声音很低沉。

马尔医生摇了摇头。“当场死亡，”他回答道，语调很轻，“颅骨断裂，碾碎了……”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至少没什么痛苦。”

“我觉得你得看看本那比，”乔治继续说，“他似乎受到很重的打击。”

“他在哪里？”

“那里。”

马尔医生走进书房，乔治就在门厅等候，与警察低声讨论着这起事故。他想等马尔医生出来再走。他想这件事也给老人的研究画上了句号。遭此打击，他恐怕再无精力去做研究了。不论从什么角度说，停止这项研究都是好事。乔治一直不太喜欢他们取蛇的毒液做试验。他怕会出事故——有人被蛇咬伤，或者是蛇逃走了。想到本那比不会再进爬行馆，乔治心里轻松不少。

不久马尔医生就走了出来。“他会没事的，”他安慰说，“让他去睡觉了，我会派护士来看看他。”

“现在谁来照看他呢？”

“他有个侄子，是个叫卡珀的律师。我给他打了电话。事情就由他安排，护士可以在这里照顾老人一两天。”

“会调查死因吗？”

“哦，当然。但应该是例行公事。看起来是可怜的乔伊思的错。”他的视线越过乔治，“警官，这样就可以了吗？”

“是的，非常感谢您，先生。”

“那我就走了。”他又转向乔治，“我要进城一趟，顺带捎您一程吗？”

两人在路上谈论着刚发生的这起事故和本那比的未来，然后马尔医生说的一句话让乔治的心狂跳起来。

“不行。”医生慢慢说，“我想这个可怜的老人家活不了那么久了。对他来说这个打击太大了，他的心脏不太好。还有一位恐怕不久后也会离开我们了。瑟里奇，我很抱歉地告诉您，您的婶婶潘特兰女士病得也很重。”

乔治全身都紧绷着。“真是太悲伤了，马尔。”他说，尽量让自己看上去面不改色，“太难过了，但也没法说这是意料之外的事。我知道她一直病恹恹的，正准备问问你她的情况。”

“是的。”马尔回答道，“之前我有点怀疑，但现在已经确定了。她得了癌症，就算老人家能够忍受，我们也无法给她做手术。”

乔治努力想要平息怦怦乱跳的心脏。他不是个麻木不仁的人，所以也很为老人家可怜的命运难过。但他也是个俗气的人，心中涌起一阵痛苦的快感，迅速传遍全身。婶婶的死对她本人来说无疑是一种解脱，这件事对他而言却意味着一切，极度缺钱的窘境将不复存在，与南希的婚外情也能继续。这笔钱将解决他所有的问题。只要有了婶婶的这笔钱，他就能摆脱一半天堂、一半地狱的煎熬，全身心都进入天堂中去。

但是，还有个问题没有答案：虽然不是什么要命的事，但仍旧非常重要。

“不会很快就……就怎么样吧，我猜？”他问，努力让自己的提问看上去只是出于关心。

马尔犹豫了。“几天内暂时不会。”他答道，“但是我想，说不定也就是几个星期吧，几个月可能都撑不了了。”

几个星期！之后确认遗嘱的流程，可能会花点时间。那么这笔钱差不多等三四个月才能到手，说不定会等6个月。他还能坚持6个月吗？

如果是现在这样，坚持那么久可能很难。但从现在开始，情况会发生变化：他可以根据预期去借一点钱。真想知道自己究竟能拿到多少！但他不知道怎么才能问到婶婶遗产的数额。

结果没想到，他居然以一种做梦也想不到的方式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一两天后，乔治收到了潘特兰婶婶的口信，让他去她那里一趟。他当天就前去拜访，说句公道的话，他表现得非常友善和有同情心。而他的行为也得到了回报——如果可以把这个称作回报的话。

“今天请你来一趟，”等他说完客套话，他的婶婶说，“是想跟你说一些我的事。你知道我会把遗产——恐怕也没有多少——留给你。但是我想，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应该告诉你一个大致的数目，这样你心里有底，期望不会太高，也就不必大失所望了。”

听到这些话，乔治羞愧万分，极力掩饰脸上的表情，怕婶婶发现自己对此事很上心。

总共下来，她差不多有12000镑。其中，要给三个老仆人每人1000镑，剩下的缴完遗产税后都会留给他。9000镑！比之前乔治预计得多太多了！以遗产税税率来算，政府收差不多600镑，还有8400镑，再减去律师之类的费用，他大概能得到8000镑。之前他以为最多只有5000镑的！这次他的问题真的彻底解决了。

乔治可以悄悄写信告诉南希这一喜讯。但是两人商量过，信件交流不够安全，于是他忍耐到第二个星期三两人相会的时候。不过他只是大略跟南希提了一下。之前跟南希说过，自己最近手头紧张，无法如愿为两人共同的利益做点什么。现在，他可以骄傲地说，苦日子就要过去了，自己将拿到一笔遗产，买得起任何合理的东西。

他一直迫切地渴望跟南希说说自己的那个小房子的梦，外面有个花园、门廊种上几盆玫瑰，但她的态度却似乎在警告他不要这么做。没错，急什么呢？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相谈甚欢，或许再过一阵时机会更好。

现在，乔治离天堂只有一步之遥了。他得弄点现金，又不想去银行借钱，就算能借到，也不能让这里人知道自己缺钱。那从谁那里去借呢？

之前他常常能在报纸上看到广告，有些公司哪怕只是根据手写期票之类的，也愿意借钱给客户。现在他想找找这种广告。有三个广告写着伦敦的地址，似乎更可靠些，他决定去试试运气。

因此，等他真要去伦敦出差的时候，就真的按广告去城里狭窄的小巷中一探究竟了。不过结果却让他非常失望。“手写期票”似乎有点夸大其词，而他也没发现这与借钱的事到底有什么关联。无论如何，所罗门戈德斯坦小贷公司在走下一步审查手续之前，需要他提供非常繁杂的资料。他发现，如果不能向他们证明自己的确将能继承一笔遗产，根本就借不到钱。而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不可能的事，现在只有婶婶的口头承诺。因此借钱一事也就搁浅了。

所罗门戈德斯坦小贷公司的情况是如此，或许亚拉伯罕小贷公司或韦林斯基兄弟公司更好说话一些？乔治就又去拜访了这两家公司，但结果同样让他失望。

他只好扫兴地回了伯明顿，原来借钱这回事并不像他想得那么简单。事实上，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这些人本就是他的最后希望了。

那之后——经历过一些起起伏伏后，他在牌桌上找回了点运气。不仅还清了一部分赌债，手头还小赚了一笔。

就眼下来看，他的窘境已经有所缓和。

第六章

邻里关系

由于最近牌运颇佳，乔治·瑟里奇的生活也轻松不少。他手头有不少现金，婶婶那份遗产又是煮熟的鸭子，因此花钱也就变得格外慷慨起来。这么一来，他就能跟南希去更远的地方郊游，出行的条件也更为舒适。一段时间以来，外面发生的任何事都不会影响他的心情。

然而，他的内心却还是有点不满。除了南希在身边的时候，为了婚外情而不得不维持的双面生活的痛苦依旧潜伏在他的脑海里。乔治很怕这件事被外人发现，他跟南希都很小心，但也不得不承认：到目前为止他们都比较幸运。就他们所知，除了两个当事人外，还没有任何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如果乔治意识到某些正在同时发生的事，就能明白事情的危险程度了。

在动物园不远处，住着一个高高瘦瘦的老处女，她叫哈莉特·科瑞恩，年龄不详。她聪明、风趣，还小有财富，这附近人家的主妇都喜欢叫她来参加自家的派对，以打破无聊的气氛。然而，她受欢迎并不仅仅是因为其妙语如珠、心地善良，而是用毒辣的分析给八卦聊天“加料”。大家都邀请她去自己家，就是希望她那些听风就是雨的评论能让来访者高兴，以彰显自家超群的社交能力。不过这也有隐患，因为大家也害怕成为被她评论的目标。作为一个公众人物，科瑞恩小姐当然知道瑟里奇一家，而瑟里奇家更是听过这位女士的名头。

2月底一个阴雨连绵的周三，科瑞恩小姐去一个叫布拉姆福德的村子办事。那里位于伯明顿以东64公里处，是个风景如画的地方。当地有条村民引以为傲的大河，一座三连拱桥，桥边是一家家庭旅馆，提供从附近花园采摘的新鲜茶叶，还有一个诺曼风格的教堂。天气好的时候，这里十分吸引游客。但今天，在倾盆大雨中，这里的阴冷气氛令人望而生畏。科瑞恩小姐却不得不来这里面试她家的预备女仆，她真希望自己没出门，舒舒服服待在家里。

不过，这种让常人止步的氛围，倒是让布拉姆福德成了已婚男人带着情妇前来度假的好去处。就在这个下午，乔治和南希不想再坐在车里诉衷肠，他们决定就破这一次例，在旅馆里体体面面喝杯茶，而不是坐在狭窄的车里喝从酒店带来的茶。毫无疑问，哪里能比布拉姆福德村的喜鹊爪旅馆更合适呢？科瑞恩小姐正坐在预备女仆父亲家的窗前，那家人的房子就在主街道上，能非常清楚地看到对面的旅馆——而就在此时，这对情人也刚好开车驶向了这家旅馆。

预备女仆去复印相关的证明材料了，哈莉特·科瑞恩望向窗外，看到街上有两只傲慢的鸭子和一只焦躁的母鸡。尽管被这一幕吸引，但她还是注意到，一辆崭新的格纳特驶到旅馆门前，从车上下来两位乘客。

看清楚下车的是谁后，科瑞恩小姐瞪圆双眼，呆住了。乔治·瑟里奇先出了驾驶座，然后立刻绕到另一边，绅士地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科瑞恩小姐本来很高兴，瑟里奇如此体贴，看来他对妻子的感情，并不像外人看到的那样冷淡。然而，车上下来的人，并不是那个高挑、爱穿深色衣服的克拉丽莎，而是一个娇小、优雅的陌生女子，一头深色头发，戴顶艳丽的红色圆呢帽。科瑞恩小姐又惊又喜，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

直到这对毫不知情的情人走进旅馆，她还呆坐在窗边，凝视两人离去的背影。能看到这样刺激的一幕，科瑞恩小姐真是喜不自胜，甚至答应每个月多给女仆一英镑工钱——这可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慷慨大方。

第二天，哈莉特决定享受命运赋予她的这份惊喜。她从收到的一堆派对请柬中，挑出一个克拉丽莎可能会去的鸡尾酒会派对。她一直不喜欢克拉丽莎高傲的样子，现在终于有个挫她锐气的机会，哈莉特暗自高兴。

她的猜测没错。跟女主人寒暄后，马上就看到了克拉丽莎的身影。她在五六个女人中间，这些人哈莉特都认识。哈莉特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服，优雅地向她们走过去，非常友好地跟她们打了招呼。

“不知道您刚刚买了辆新车呢，”她故作天真地说道，然后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真高兴看到了您的新车。”

“我自己都不知道呢。”克拉丽莎回答说，表面故作轻松，其实心里一紧，“但我也很开心。”

“哦，没错的。”科瑞恩小姐继续说，“别装神秘了，我看到了，一辆非常棒的格纳特。真是太羡慕您啦。”

“没人会比我更开心啦。”克拉丽莎假作镇定，现在她明白了，这个女人是故意说这些风言风语来折磨她。“不知您是在哪里看到我的呢？”

“对了，是在哪里来着？布拉姆利，布拉姆维克？不对，是布拉姆福德。很棒的一个地方，布拉姆福德。很封闭，漂亮又很安静。”

“现在这种地方可不多了。还真不知道您最喜欢的这个好地方在哪儿？”

哈莉特表现出惊讶的样子。“瑟里奇先生没跟您说吗？或者是……”她非常困惑地说，“我，我应该没失礼吧？现在总有人跟我说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克拉丽莎的心往下一沉。乔治最近的举止的确不正常。他比之前更加心不在焉、不耐烦，总是在沉思，而且脸上时不时会浮出奇怪的笑容。这种情况有两三个月了，她心里也猜到了大概的原因。她相信乔治身上发生了一件她没有遇到过的事：他坠入爱河了。她想不出他恋爱的对象，也不知道二人是在何处遇到的，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她越来越确信自己的判断没错。现在她觉得自己要知道真相了，但还要极力支撑着自己，决不能向这个老女人示弱。她宽容地笑了笑。

“您二位是去约会吗？”她调皮地问道。

克拉丽莎一句话就结束了第一回合的战斗。两三个听众都笑了起来，弄得哈莉特心中一阵苦涩。就算现在没人会愿意与她约会了，也不该拿这件事来嘲笑她呀。但她还是笑了笑。

“这把岁数了，亲爱的，可能吗？”她假装抗议道。

克拉丽莎也已经严阵以待：“可能不太容易。”她残忍地说。“但是这就很有趣了，我想您似乎在暗示说有个神秘的女人？干吗不描述一下她的样子呢？”

“哦，不必了，这种个人隐私我还是不泄露为好。”科瑞恩小姐用调侃的语气说，眼中却闪烁着邪恶的胜利光芒。

“我就担心是如此。”克拉丽莎叹了口气，“但是您不明白吗？如果您不说出实情，怎么证明这件事是真呢？我看您是希望我家庭破裂，狼狈离婚吧。不过，您知道，如果您想促成此事就得大胆说出来。不然，我怎么让侦探去好好调查一番呢？这不公平吧？”克拉丽莎边说，边微笑地环顾周围。

她表现得太镇定自若了，有那么一会儿，哈莉特·科瑞恩反而怀疑起自己来了。但是，她突然回想起在布拉姆福德村旅馆那两人亲昵的举动，她知道自己应该并没有看走眼。不过，她心想，自己说得够多了。她已经射出了一支毒箭，而且它会留在克拉丽莎心上，一定会让伤口发脓、溃烂。科瑞恩笑着说，自己绝不会想被卷入任何离婚官司里去，然后便转移了话题。但克拉丽莎绝不会这样结束这个话题，她竭力维持着友善的口气说：“这次您恐怕不能如愿了。我不愿败各位的兴，但不幸的是，我的确知道乔治所有外出行程。他只不过是坐着堂妹的车去看房子罢了，本来很抱期望，不过最后大失所望。”这几句话，不光是科瑞恩，她们身旁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克拉丽莎不知道她这番话起了多少作用。她很清楚，哈莉特·科瑞恩是不会买账的，其他人就不好说了，也许会相信。然而不论如何，这番话对她来说都是情感上的重创。她完全相信科瑞恩所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感到有点恶心。就算她的婚姻生活并不愉快，但至少对外来说，还算是不错的。现在，就连外表的这点光鲜也不复存在。从那一刻起，她就像其他不开心的女人一样，变成了一座情绪活火山。任何时候、任何刺激，都可能会让她爆发。因为她的尊严被践踏，家庭被毁灭。克拉丽莎非常想立刻离开，这样就不必极力伪装自己，好抒发内心的委屈。但是，她怕过早离开，会被旁人看透心思，所以必须待到往常那个点儿再走。

终于挨够时间，克拉丽莎回到了家中，她疲惫极了。在她内心深处，对丈夫的愤恨与怒火，正一点点升腾。乔治从来没有想过别人，他关心的只有自己，但如果出轨是真，那么他就再也没有辩解的余地，自己也无须为他着想了。

带着这种深深的愤怒，她被一种要不惜一切代价知道真相的情绪攫住了。比灾难更糟的，就是不确定性。

那天晚餐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出现了。一位来访者提起了那个要命的周三，说因为天气太差，不得不放弃去远足的计划。她最后说：“真是我印象中最阴冷的一天。”

“是呀。”克拉丽莎评论道，“我本来要去弗特斯克家的，但是雨太大了。”然后她话锋一转，问道：“你那天下午怎么过的，乔治？没打成高尔夫球吧？”

克拉丽莎的演技真是太高明了。她似乎只是冷淡地随口一问，只是为了不显得冷落乔治而已。但其实她的内心却在急切地盼望着，想听到乔治的回应。那种急迫之感，她自己都觉得讶异。

后来发生的事，让她明白，她以为最为糟糕的不确定性，根本只是开了一个头。情况比她预想的更严重百倍，已经毫无挽回的希望。的确如此。乔治听到发问，一脸惊慌失措，他犹豫了一下，语气中却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喜悦：“高尔夫？根本没戏！我在俱乐部里跟他们打了一把桥牌。”

只是这么一句，克拉丽莎立刻知道乔治在撒谎，好像看到了两人私会的场景。那个狡猾的老处女哈莉特·科瑞恩说的是真的。她失去了自己的丈夫，不知道再过多久，她就会失去自己的家庭。

克拉丽莎·瑟里奇很少流露出脆弱的情绪。但是那一晚，她回到自己可以放松的地方时，突然发现自己在抽泣。那是饱含着痛苦与无助愤怒的呜咽。她不是为了乔治哭，说到乔治，哪怕以后不再见面也无所谓。真正让她伤心的是，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她这样一个女人，居然也留不住丈夫的心！她别无二心，始终保持着对他的忠诚，他却弃她如敝屣！这事要是传开，那些老女人会怎么在背后议论她呢？

克拉丽莎的思绪又转向了以后。至少在物质生活方面，她不必担心。虽然不多，但她也有足够生活的积蓄。首先就是要与乔治离婚——如果可以的话。乔治很聪明，她可能很难抓到证据。不过，乔治可能也想要离婚，那么她就能如愿以偿了。或许她还能再结婚。她苦涩地对自己说，下一次结婚，一定要擦亮眼睛好好选择。

她在想，有没有什么可以立刻就采取的措施呢？之前她说要找个侦探来查的笑话，现在似乎变成了真的。她受不了的是，哈莉特·科瑞恩和其他那些长舌妇说不定一直背着她议论纷纷，而她却毫不知情。不，她必须先了解自己所处的位置。如果自己弄不明白真相，再去寻找外部援助也不迟。

最后，克拉丽莎筋疲力尽地睡着了。醒来后，她又觉得情况或许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至少她并不需要立刻绝望。如果失去现在的这个家，她说不定能找个更好的归宿。有可能乔治出轨这件事，对她来说也是某种改变的契机。

在克拉丽莎进行激烈思想斗争的时候，乔治也同样面临着严峻的考验。克拉丽莎问起周三下午的事时，他一时间慌了神。起初他认为一定是事迹败露，克拉丽莎才会有此一问，但后来他仔细观察她，从言谈举止来看，他认为克拉丽莎并非话里有话。但这件事给他敲响了警钟。

在工作方面，乔治还有另一件事烦心：那就是本那比教授的变化。他女儿死后，他卧床休息了几天。结果那之后的一天早晨，他居然又出现在了蛇馆。看到他出现，乔治大吃一惊。他似乎一下子老了20岁，看上去非常苍老、弱不禁风。跟他聊了几句，乔治觉得他似乎已经失控了。

乔治越来越不放心让他接触那些蛇了。提取蛇的毒液难度很大，如果本那比精神不济，让蛇逃跑了，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乔治非常担心本那比的状况，因此建议委员会阻止他用动物园的蛇做试验。这并不意味着让他停止研究，如果想要取得毒液，可以找内斯比特帮忙。内斯比特是蛇馆的管理员，可以准许他提取毒液提供给本那比。委员会的这一决定本该由秘书发信给本那比，但乔治还是决定亲自上门一趟，以减少对他的打击。老人很快接受了这一决定，同意委员会采取这一合乎情理的举措，表示他仍能获得毒液已经很幸运了。

接着，又有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不仅影响了乔治接下来采取的行动，更改变了他的整个人生。

第一件就是跟马尔医生在俱乐部聊天时他说的一番话。“很抱歉，瑟里奇。”他严肃地说，“潘特兰女士病得很重。”而乔治问会不会马上发生时，他也没有否认，“可能不会很快，”他声称，“但也没几天了。可怜的老人家要撑不下去了。”

乔治表达了恰当的关心，表面波澜不惊，心却已经剧烈跳动起来。没剩几天了！要不了几天，婶婶一去世，他的问题全都迎刃而解！那他可算能松一口气了！

第二件事反而更耗心费力。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南希打来了电话，说有事发生，要与他见面。她没有透露细节，但与他约好了时间。乔治为了给这个电话找借口，谎称一位女士把伞丢在了狮子馆，派赫普沃思女士去确认此事。

傍晚，他租车到约定地点与南希碰面，知道了一件会引发他人生剧变的事。南希陪伴着的那位女士突然去世了，南希去给她送早茶时，发现她死在家中。南希震惊不已，但这还不足为道。要命的是，南希又没了工作。葬礼办完，老人家中的家具就被变卖，房子也不能再住。南希只好去汉普郡投奔朋友，想借住几日再做计较。

这个消息也给了乔治沉重一击。南希已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而他却没有想过两人的关系将如何收场。他一直极力避免与南希分手。现在，问题摆在眼前，他却毫无准备。

到了这时，他脑海中设想的那门廊种着玫瑰花的小房子，那个珍贵但无法实现的梦想，又浮上心头，甚至变成了执念。一方面是因为南希带来的消息，另一方面是最近出游时，两人正巧撞见这样一座小屋。大小合适，屋外能打理成美丽的花园。虽然门廊没有种玫瑰，但至少可以让他们自己布置。房子在一片欧石南丛生的荒野中，远离农民和游客，离伯明顿市中心只有40公里远。更妙的是，这幢小屋正在出售。乔治将车停在粗糙的砾石小路上，两人绕着房子走了一圈。他越看，越觉得这里就是梦寐以求的住处，而南希也很喜欢。这些他没给南希透露，但现在他开始好奇，南希是否也有过与他相同的想法。

然而，当时看似遥不可及的幻想，却突然变成了重要而紧急的事。但他面前还摆着两个难题，一个已经基本完美解决。婶婶去世，他就有钱能买下这幢宅子。只剩另一个问题——南希会同意吗？

乔治越想，越觉得此事难以实现。南希是比较传统的女子。他担心这个提议会被她拒绝。

不知如何提起此事最好，他建议两人开车逛逛。“开着车更好聊天。”他解释道。

南希没有注意两人开车的路线，因此他选择了一条会经过那间房子的路，开到目的地，乔治停了下来。

“我非常喜欢这里，”他边下车边说，“我们再看看吧。这里就像个避风港，外人绝不会前来打扰。”

她摇了摇头。“不，我不忍心再看，”她说，“这会让我对它产生渴望。让我想在这个天堂般的地方定居；尤其是我想到自己不得不再找一份工作，可能会跟很糟糕的人共事。”

乔治心下一顿。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跟南希说了他的想法。

“南希。”他嘶哑地喊她的名字，竭力想让自己冷静，“我今天带你来是有目的的。我要租下这里，给你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回报你对我的爱，也证明我对你的真心。”

南希又惊又喜，深受感动，但表示拒绝。“你真好。”她说，慢慢握紧他的手，“真是太好了，但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我来见你的安排会跟以前一样，但不必开车出去，来这里就行了。我并不是要你永远这样，只是暂时给你个安身之所，让你能有心思找份过得去的工作。”

但南希仍旧拒绝了。乔治也不再坚持。“我绝不会劝你违背自己的心意。但这件事你要相信我。我们再好好看看这个地方吧。我去找中介借钥匙。”

乔治看得出南希十分煎熬。她在理智和感情之间挣扎。他让南希在花园里转转，自己再开几公里，去告示牌上写的地址找中介。那个中介打量了一眼他开的格纳特，才慢吞吞交出了钥匙。

乔治越看，越想租下这套房子，南希也似乎很满意。房子很小，一个小客厅，一间是卧室，一间是厨房，状况都很不错。客厅里有双扇落地长窗，正对着花园。花园里种了一排上等的苏格兰冷杉，好像是这片小树林的领头兵。水管已经安好，但没通煤气和电。但乔治觉得，只要有油灯和炉子就没问题了。他没再提租房的话，南希却心动了，于是乔治心里也慢慢升起一丝希望。突然，南希不再答话，她猛地转过身，凝视着窗外。

南希在哭，乔治很惊讶。她突然扑进他怀中，放声痛哭起来。

“这间房子真好。”她啜泣着说，“我知道自己不该哭，但我真的情不自禁。乔治，如果与我在一起会毁掉你，你会原谅我吗？”

乔治内心的喜悦和激动无法言表。他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即将成为他人生的转折点，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这对情人，走向一场无法避免的悲剧。

第七章

背景调查

这幢小屋的售价是700英镑，乔治跟中介说好要买下这里。先要付定金50英镑，剩下的需在入住前全部付清。办好各种手续可能还需要几天，但中介说只要付了钱就可以立刻入住。

然而700英镑并不是全部的花销。至少还得再花100英镑买家具，另外还有手续费用、对房间进行小修整和改造，全部开销都加在一起差不多要900英镑。

从银行或者朋友那里借到这笔钱是不可能的。乔治可以凑到50英镑的定金，但剩下的就无能为力了。他很懊丧，自己只付得起这50英镑，剩下的钱只能等婶婶去世后再付清。

乔治自然不希望抛头露面处理此事，所以有点后悔居然亲自去中介那里拿钥匙。不过，他已经预见到这种事了，因此给中介留了假的姓名和地址。而且那天阴雨绵绵、十分昏暗，他又竖起衣领、压低帽檐做了乔装，因此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还钥匙是南希去的，后续与中介的谈判也是她出面，当然，用的也是假名。她与中介见面，付了50英镑定金，还聘请了律师处理过户手续。为方便办事，她住在临近的小旅馆里，对乔治来说，这又是一笔意外的花销。

乔治心底期盼的梦想终于实现，但他仍有些不开心。一想到即将与南希永久相伴，他喜不自胜。虽然他给南希的许诺是暂住于此过渡一下，但他真心实意希望南希把这里当成归宿。但除此之外，他又被谎言充斥的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一旦两人的关系被发现，事情将万劫不复。有时他扪心自问，这样是否值得，答案并不总是肯定的。转眼又过了三周，日子没什么变化，乔治对于婶婶的情况却越发急不可耐。终于，他期盼已久的事情发生了。

马尔医生给他打电话的那天早上，他正在穿衣服。医生抱歉地说，他的婶婶过世了。这样的结果非常突然。瑟里奇与医生虽然有所准备，但婶婶去世的前一晚，一切如常，并未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潘特兰小姐是在睡梦中去世的，但她不允许家人哀悼，因为这对她来说是幸福的解脱。

乔治根本毫无哀悼之意，但他还是向马尔医生表达了悼念之情，并说自己会立刻赶过去帮忙。

其实也没什么好帮的。马尔医生给家人开了死亡证明书，这样死因便不需调查。根据乔治的指示，殡仪馆的人负责把关葬礼的细节。年长的女仆被打发去找一份新工作，不过在那之前她还是多留了几日清扫婶婶的房间。乔治打算把房子和家具都卖掉，他急着见婶婶的律师，想让他来操办这些杂事。

没想到，他恼怒地想，婶婶的律师居然是本那比的侄子卡珀，两人在出车祸横死的乔伊思的订婚派对上见过面。一开始他本打算另请高明，后来出于对本那比的尊重，还是决定雇用他。

终于熬过了打理各方事务的沉闷阶段，然后就是举办葬礼了。葬礼后，乔治迎来了自己期盼已久的事：他、克拉丽莎及婶婶家的仆人，都坐在潘特兰家的客厅里，来听律师宣读遗嘱。他并不怀疑婶婶的好意，但重复的口头许诺和实打实的法律文件可是两回事。他穿着正装，坐在客厅里等待宣布遗产归属，心想自己的疑虑终于可以打消了。

到婶婶家时，他吃了一惊，到场的律师是个强壮的陌生年轻人，自我介绍——帕特里克·罗根，是卡珀的合伙人，宣读遗嘱之事由他负责，卡珀有事出国了。他出差去了美国，两三周后才能回来。但如果有任何法律相关的事项，乔治可以交给罗根处理。

要宣读遗嘱的时候，乔治坐立难安。罗根慢吞吞地，显然不是很熟悉流程。他这个岁数就能做合伙人，实在令人吃惊。乔治真想站起来冲他大喊：“快点吧！”或是“老天啊，赶紧读完吧！别磨磨蹭蹭的！”同时，他能感觉到，克拉丽莎不知为何，似乎也十分烦躁。而女仆的心中其实也不平静。在座的大家都各怀心事，却都努力掩盖自己的急不可耐。

终于，罗根开始磕磕绊绊地念起了事先准备好的烦琐遗嘱。“临终遗嘱……健全心智……给予与遗赠……”然后，他念出了乔治渴望多年的那句话：“给我亲爱的朋友和女仆……我死后……遗产赠予我的侄子，乔治·汉弗莱·瑟里奇……”

听完这番话，乔治不由得松了口气。他不露痕迹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么遗产是真的了！毫无疑问！他现在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立刻给中介补上剩下的650英镑。再过两天，玫瑰小屋就属于他了！

他听到自己恍恍惚惚地向罗根说着客套话，感谢他所做的一切。没错，一切都顺利进行，还有一点小手续要办，不知可否麻烦罗根？很好，那么过一两天会跟他联系，什么时候比较合适呢？

乔治急不可耐，必须第二天早上就与罗根会面。他还是竭力表现得风度翩翩，好让人不会产生怀疑，但是，他还能装多久呢？

他非常仔细地斟酌了给罗根的说辞，如何能不引人怀疑地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不过他意识到，自己想知道的是每个处于这个位置的人都想知道的事，绝不会引人怀疑，只不过还是必须保持礼貌。最后，为了避免露相，他决定把问题列出来给罗根，让他在有空的时候回复。

第二天一早，他便开了60多公里，去到位于博山姆的卡珀&罗根律所。罗根的名字是刚印在门上的，显然，这位年轻的合伙人加入没多久。他的到访让年轻人有些猝不及防，因此他竭力装出一副专业的样子来接待乔治。不过，他还是懂点规矩，知道在给出答复之前，需咨询公司里资深职员的建议。

乔治心里早有打算，态度反而非常从容。他坐下后，与罗根寒暄起了天气。罗根捧出烟盒，乔治慎重地选了一支，不紧不慢地点上。他聊起抽烟的趣事，聊起卡珀的出差，慢慢地把话题引到了露西·潘特兰去世的事情上。

“抱歉，我显得有些急躁了。”他说道，“但除了今早，我后面几天都有安排了，遗嘱认证之类的话题又不宜延期。”

罗根诚恳地表示赞同。

“我已经有所准备，”乔治继续说道，“有几个问题，比较直截了当。如果遗漏了什么重点，烦请您补充。”

他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纸。“我婶婶才过世没多久，我们就得急忙探讨此事，显得我有些冒昧。”他低声说，“但我已经解释过原因。您明白，这些问题是与我情况相同的人都会有的疑问。多年前我就知道将继承婶婶的遗产，但完全不知道她会留下多少给我，所以这是我最想知道的。当然，知道个大概就行。然后我想问问这笔遗产的存在形式，是股票或是财产，或者其他之类的东西。或许您可以解答一下我的这些疑惑？”

罗根也很热心地想帮他弄明白这些问题。虽然他没时间算出精确的数字，但是他大略知道除去遗产税和给两名女仆的工钱，剩下的都将由乔治继承，大约有8000～9000英镑。而这笔钱，多数是各类工业股，还有少量公司股票及其他股票。

“我这里有个清单。”罗根继续说，“您可以看到，投资的项目都非常不错。不仅投资项目很好，而且分散，有各种类型，还有信托股保证投资安全。我想应该祝贺您，瑟里奇先生。”

之前，乔治竭力想隐藏自己急切的心情；不过现在，他又得开始克制自己的喜悦和满意之情。这绝对是一份很可观的投资清单。他虽然不太懂金融投资，但也知道这份投资不仅能给自己带来不菲的额外收入，也能为他忧心的经济状况提供保障。情况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最想知道的三个问题，已经有两个有了答案：他是确定的继承人，而且能继承到一大笔钱。不过还有个问题亟待弄明白。

“我同意，这是份很不错的投资清单。”他努力保持着惯常的口吻。“我承认，我很高兴，但我想近段时间我恐怕得不到这笔钱。您觉得，大概要……多久呢？差不多三四个月才能拿到钱，把所有手续都办完？”

“我想应该要不了那么久吧。”

乔治又随口聊了聊法律手续滞后的问题，更有信心了。

“还有一个问题想向您咨询。我一直在考虑，如果遗产超过5000英镑，我想动用一些，跟妻子去环游世界旅行。还没有确定要不要这样做。但如果我想去旅行的话，那我想快点动身：就在春天的时候，以避免酷暑或者严寒。也就是我想在法律手续办完之前预支一部分钱，不知道是否可以？”

罗根有些尴尬。“恐怕通过我们是不行的，先生。”他答道，“我们不涉及那方面的业务。当然了，外面有很多贷款公司。”

乔治急忙解释道：“我绝对没有期望贵公司有这项业务，罗根先生。”他愉快地接着说，“我的意思是，我现在是否可以去借一笔贷款了呢？”

罗根又犹豫了。“我想现阶段，您恐怕无法从银行借到这笔钱。他们应该会要求您提供凭证。平常卡珀先生都把凭证放在保险柜里，但您明白，在整个手续没有办完之前，我无权向您颁发凭证，就算卡珀先生在这里也不行。但是很多贷款公司，应该会在了解到您将继承一笔遗产后，愿意为您办理贷款。”

“他们怎么能知道呢？”

罗根耸了耸肩，“我想您不必担忧，告诉他们事实就可以，他们会自己打听的。”

乔治点了点头，“或许吧，现在我还没考虑好。不过，卡珀先生什么时候会回来呢？您知道，我之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是我的邻居，本那比教授的亲属。”

后来两人又随便聊了几句，乔治便满意地离开了律所。他的人生前景非常光明，他的一举一动也丝毫没有引起怀疑。

几天后，乔治碰巧去城里办事，于是他再度拜访了亚拉伯罕小贷公司，那里的职员虽然仍旧是彬彬有礼，态度却显然比之前更积极了。

“一般如果不拿到保证，我们是不会办理贷款业务的。”听乔治说明情况后，亚拉伯罕解释道，“不过您的这种情况，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我们大概可以借给您，我恐怕是很小数目的一笔钱。您说卡珀先生两周内就能回来，并且为您提供凭证，对吗？”

“不，”乔治回答道，“我没有那样说。我想在正式的手续办完之前，律所都无法开具凭证。但是，当然了，如果我能等到那个时候，自然也就不需要贷款了。如果我刚刚说明的情况您仍旧无法通融，那我恐怕也没办法了。”

亚拉伯罕先生有点支支吾吾。他犹豫地说，他知道瑟里奇先生自己也是生意人，应该了解其运作模式。他本人对瑟里奇提供的材料已经非常满意了，如果他能说了算，那么愿意为瑟里奇先生提供遗产金额75%的借款。但他还有几个合伙人，因此必须遵照商业标准来做。没有额外的担保，他只能为瑟里奇先生这样的绅士提供一小笔贷款，最多不超过250英镑。“我想您暂时无法通过其他渠道筹到这笔钱了。”亚拉伯罕得出了结论，“您不介意说说借钱的目的吧？”

这次轮到乔治犹豫了。“用途我本想保密，”他说，“但实际上我是想买一幢房产。”

“请问房屋的价格是多少呢，先生？”

“700英镑，我已经交了50英镑的定金。还剩650英镑，但我想还得要一两百英镑买家具，修整房屋。”

“那么就是850英镑左右。”亚拉伯罕说道。然后，他停顿一下，又问：“可否请您稍等片刻，让我跟合伙人讨论一下？”

乔治并不清楚他这么说的意思。亚拉伯罕突然着急起来，然而几分钟后，他还没想明白其用意，亚拉伯罕就回来了。

“很抱歉，我的合伙人也持同样观点，如果您无法提供继承遗产的凭证作为担保，我们就无法借给您那么多钱。但是我们或许可以用另外一种形式帮您解决这个问题。比如我们为您买下这座房产——如果我们调查认为它值这个价的话。然后我们借给您150英镑现金，一共就是800英镑，对吧？这样我们有了房子作为抵押，而且也有您继承遗产还款的保证。您意下如何呢，瑟里奇先生？是否可行呢？”

这种办法，乔治并不是很满意，恐怕买房一事会被太多人知道，他并不想扩散这个消息。然而，他似乎也别无选择了。思虑再三，他犹豫地接受了这种方式。他向亚拉伯罕承诺，派南希为代表人全权处理此事，因为到目前为止，房屋的问题都是以她的名义来进行沟通的。他有些不快，但又感到卸下了一副重担。他似乎察觉到亚拉伯罕嘴角浮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那么，先生，”亚拉伯罕继续说，“我现在只需要再给您150英镑现金了。或者您更希望开支票？”

乔治盯着他道：“但我以为您得先去调查一下？”

亚拉伯罕笑容满面。“您上次来过之后，我们就去调查清楚了，先生。”他解释道，“我们知道您的情况，您是可以信任的。那么，就开支票吧？”

当晚乔治就回了伯明顿，一路上都非常兴奋，简直忍不住想租辆车去告诉南希这个好消息。但是，一想到还得去小旅馆敲门告诉她，乔治就觉得有点丧气，因此他安慰自己，明天一早再打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亚拉伯罕遵守了约定。第二天，一位衣冠楚楚的年轻人去拜访了南希，他处事老练，梳一个油光锃亮的背头。他先跟着南希去了玫瑰小屋，然后又见了房屋中介。之后，他作为南希的代理人鞠躬离开了，说要去独自处理剩下的手续，几天后买卖就能完成。

南希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乔治也能感受到这种快乐。两人高兴地与当地建筑商讨论了针对小屋的改造和修整。刚开始建筑商说不几日就能完成，让两人大感振奋，但没过一会，他却反悔说工期会有延期，使得两人有些失望。乔治很想去现场监工，但他认为自己出现在小屋附近过于危险，因此不得不遗憾地决定：按捺住自己的好奇之心，等到全部工程完工再去。

买家具他也没有跟南希一起去。事实上，两人减少了见面的次数，都在耐心等待南希安顿妥当后的美好时刻。那时，闲杂人等都走了，乔治再去，就比较安全。

小屋最为重要的改造就是建造车库。乔治决定，只要一拿到钱，就给南希买一辆汽车。这个车库，不管是莫里斯小汽车、奥斯汀宝贝，还是大排量的福特都可以放下。买了车，首先，不那么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其次，南希出门更方便、省事。既然不是房子真正的主人，拥有一辆自己的车，她一定会很开心；况且她也就能用车接送乔治去火车站或公交车站，如此一来，乔治便不必再租用那辆格纳特，也就最大程度上避免被人发现的风险。

尽管建筑商的进度有所延迟，但修整工作终于完成了，家具也差不多都到了。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五，南希搬进了小屋。她一个人其实也能轻松完成布置，但乔治还是劝她请了一个女帮工，每天早上过来。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乔治希望：首先，不要让这里显得非常神秘，每天都有女仆过来的话，小屋主人的经济状况会跟周边相符合，也就能慢慢融入其中；其次，是疾病的问题。如果南希身体不适，就有人能及时照顾她；最后，至少能减轻她在家做家务活的负担，有空看书、做园艺、发展自己在音乐方面的天赋。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的一天晚上，乔治开车去见她。他将车停在一公里外的小路上，走林间小路去玫瑰小屋——一路没有遇到任何人。第一天晚上竟然如此顺利！舒服而温馨的客厅，拉着窗帘的百叶窗，旧砖炉里旺旺的火苗正尽情燃烧！更加重要的是彼此的陪伴，让两人仿佛身处与世隔绝的天堂。

两个人都以为这段秘密感情无人知晓，这让他们感到心满意足。当然了，他们一直也非常谨慎，但是就算如此，还是会发生意外。现在，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南希绝对不可能泄露秘密，而乔治也只需要在往返的路上多加小心，保证两人的会面不被人撞见就好了。

如果他们知道，老处女哈莉特·科瑞恩已经把这件事散播到乔治身边人的圈子里，近一半的女人都知道他的外遇的话，两人的感受大概会截然不同；再如果，他们还知道，克拉丽莎甚至在思考找私家侦探调查乔治周三下午行动好还是不好的话，他们的满足感登时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电灯的保险丝突然烧断那样。也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他们的无知，让他们能够拥抱现在这份难得的快乐。

距离乔治第一次去玫瑰小屋又过了几天，乔治在办公室里接到了一个电话。“请问是乔治·瑟里奇先生吗？”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请稍等。”这次电话那头换了一个人，是一个男人。“这里是卡珀&罗根律所，我是卡珀。您好吗，瑟里奇先生？”

乔治立刻提起了兴趣。“您好吗，卡珀先生？还记得我们上次见过面吗？您已经回到英国了吗？”

卡珀回来了，还记得两人之前那次愉快的会面。他现在打给瑟里奇是要谈公事，提议见面讨论一下潘特兰小姐遗产继承的问题。“不过我这一两天不在办公室，”他继续说，“我得去拜访几个不常来往的客户。但是晚上我都在办公室，没有别的安排。不知道您晚上是否方便过来一趟？我知道提出这样的要求非常唐突，我应该去亲自拜访您的，只不过书面文件这些都在办公室里。”

假如能再多争取到一点现金，乔治根本不在意是不是要多开100公里。他再一次感到迫不及待，于是告诉卡珀当天晚上前去拜访，不知卡珀是否能满足他这么突然的请求。

没想到，卡珀也觉得当天晚上时间最为合适。晚饭后，乔治又租了那辆格纳特——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开出了市区，直奔去往博山姆的那条路。

不过，这一晚的旅途实在不能算是愉快。天很黑，外面阵阵狂风，在烟囱和街角处盘旋。等风停了，又下起了倾盆大雨。人行道上因为积水反射着街灯和汽车车灯的光亮，导致开车难度增大。乔治被晃得睁不开眼，不得不减速慢行。平常时候，一小时内就能到博山姆，这一天，他足足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到达目的地后，是卡珀自己来开的门。“真抱歉，这种天气还让您大老远来一趟，”他跟乔治打了招呼，“恐怕这一路很不愉快吧。您是一个人来的吗？”

“是的，我自己开车来的。还不算很糟，只不过我开得比较慢。”

“如果您不赶时间，我是无所谓。但是真的很抱歉，管理员不允许在这里停车。您能把车停到拐角附近吗？”

乔治照做了，不过他心里还是诅咒着当地政府关于晚间不许在半住宅区停车的规定，明明周边根本没有车流通行。

卡珀还在门口等他。“上来烤烤火吧，”他提议道，“今晚我一个人在这里，我的管家不在。”

卡珀似乎怕人看见有人来访，乔治后脚刚迈进来，他就关上了门。他带着乔治上楼，楼上是个很大的客厅，但是乔治感到很不舒服。家具又旧又破，火苗也非常微弱，似乎没什么热度。卡珀搬来一张扶手椅，又从餐柜上拿起酒瓶和酒杯。

“开车过来，您应该愿意喝一杯吧，”他接着说，拿起一个玻璃杯，“酒斟够了请说一声。”

威士忌给乔治带来一丝暖意，让他慢慢恢复自己想扮演的角色。卡珀跟罗根相比，明显更为胜任自己的工作。虽然乔治不太喜欢他，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清醒机智、很有能力的人。如果不加小心，他恐怕会很轻易就看穿乔治的心思。现在，乔治更是绝对不能表现出自己的急迫。

他啜了一口威士忌，轻松地说：“我真是没想到，能这么快就因为公事见面。原来您就是我婶婶的代理律师。”

卡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威士忌。他似乎有些紧张和烦躁。他几乎一口喝完了杯中的酒，然后立刻又倒了一杯。

“她原来住的地方离斯坦姆沃不远。”他答道，“如您所知，斯坦姆沃离这里也不远。我父亲是她父亲的代理律师，两位长辈去世后，下一代的缘分似乎仍在继续。”

乔治点了点头，“他是个好人，老潘特兰先生，我记得他。”然后他讲了几件往事。

然后他们话赶话，又聊到了一些事情：离去的家人、社会生活的改变、卡珀的美国之行。乔治越来越觉得卡珀似乎不太对劲。他有点坐立不安。他的回答时而模糊犹豫，时而唐突莽撞，说明他心不在焉，在想别的事情。最后，他终于说起了正事。

“潘特兰小姐去世期间，我不在国内，真的非常遗憾。”他说道，“罗根是个好小伙子，但是他太年轻了，没什么经验。我希望他还让您满意？”

“很满意，”乔治赶忙说，“他帮了我很多忙。”

“您真是太善良了。他的确是尽力了。不过，我想，我们两个还是该当面谈谈这件事。我想跟您说几件与遗产继承相关的事情。”

卡珀慢慢站起来，拨弄了一下壁炉的炉火。然后他直起腰，开始摆弄壁炉架上的东西。他从壁炉的装饰物后面拿出了一样东西。乔治惊讶地发现他居然拿出了一把半自动手枪。

“您练习过射击吗？”卡珀问，他转过身，摆弄着手枪，脸轻轻地抽搐了一下。“没有吗？我可是练习过。尽管是自说自话，我对枪支还是很熟悉的。”他重新放好手枪，继续说道：“我比较喜欢用来复枪，但是这里不允许用。不过，您应该并不想听我说这些，您还是想了解遗产的事情，对吧？”

“这个嘛，”乔治感到非常惊讶，但他还是镇定地笑道：“这不是您提议我们见一面吗？能拥有这笔遗产，我倒不是说不高兴，但罗根已经告诉过我想知道的事情了。我大概能得到8000～9000英镑，差不多3个月后就能领到这笔钱。还有什么其他问题吗？”

乔治注意到卡珀似乎心烦意乱，听到他这番话好像又很震惊。有好一阵，他没有说话，只是怪怪地盯着乔治。

乔治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不安的想法。卡珀的举止非常奇怪。他很没有礼貌、说话也断断续续的，心里显然在担忧什么别的事情，而且刚刚还提起了手枪。这个人疯了吗？他们俩现在是独自在房子里。乔治是遇上持枪的疯子了吗？他遇到人生最大的危机了吗？

卡珀又一次拿起了手枪开始摆弄起来。他显然在控制内心的某种情感。然后他突然握紧手枪，直直地盯着乔治。乔治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扶手椅的两边。

“恐怕还有点事情需要告诉您，瑟里奇先生。”卡珀嘶哑地说，“我得告诉您，根本——根本没有什么遗产！”

乔治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说不出话来，也动弹不得。

“没有了。”卡珀继续说，声音还是异样地嘶哑，“全被我花光了！”

第八章

魔鬼诱惑

乔治呆坐在那里，仿佛石化了一般。遗产没有了！婶婶的钱！他盼望了这么多年的遗产，能救他出万丈深渊的遗产，能为南希买下小屋、给她提供她想要一切的遗产——没有了！

虽然身体动弹不得，但乔治脑中却飞速地思考着自己即将面对的处境。他现在深陷债务中，而这笔钱他根本没能力偿还。他这辈子毁了！

还有南希！他的南希该怎么办呢？她不得不离开玫瑰小屋去找一份工作。她一定会心碎的。如果她不能马上找到一份工作呢？在等待小屋修整期间，她都是用自己可怜的积蓄勉力支撑。而他乔治却无法施以援手！他情不自禁地想着这些事。

最后，他望向卡珀。“一点都没剩下？”他的声音如此沙哑，连自己都听不出来了。

卡珀摇了摇头。他张口想说点什么，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你的，还有我自己的钱，都没了。”

乔治心中腾起一股强烈的恨意。这个混账，这个窃贼！他偷走了我的钱！他夺走了我拥有幸福的机会，让我今后都陷入苦难之中！还有南希！乔治勃然大怒，他紧握双拳。他真想用双手掐住这个窃贼的脖子，直到他脸色发黑、双眼发直，咽下最后一口气！他想杀死卡珀！就是现在！他急切地想向他复仇！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刚才那把手枪居然正指着他的头。“放松点，瑟里奇。”卡珀说道，“您可不能动什么坏心眼。我的手枪已经上膛了，如果我们两个人中有一个人要死，那也不会是我。等您情绪平复以后我们再聊！”

“放松点！”乔治咆哮起来，但他却还是又坐回了椅子里，“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这个小偷，你知道我被你毁了吗？再聊！哼！”他又一次想起了南希，和他无法兑现的承诺……

他听到一个单调的声音说话了，那是卡珀。“我知道，”语调竟然无比诚挚，“我知道如何道歉或懊悔都只会造成更深的伤害，但我必须要正式向您表达我的歉意。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加抱歉和悔恨。我因此而憎恶自己，愿意做任何事来减轻它对您造成的伤害，或者帮您渡过难关。我真的是诚心这么说的，瑟里奇，尽管我知道你肯定不相信我说的话。”

乔治陷入恍惚之中。卡珀就算道歉又有什么用呢？见他没吭声，卡珀又开口了。

“我希望您跟我说说自己受到了多大的冲击。这么说并非是因为我不通人情事故，也不是因为好奇。我是真想帮您一把。事情可能不会像您预计得那么糟糕。”

乔治终于动了动。“对我打击很大，没错，”他苦涩地说，“但是估计都比不上你即将面对的打击。看到你接受审判，想到你将成为阶下囚，在监狱中度过余生，我心里能好受一些。”

卡珀点了点头，似乎很高兴看到乔治情绪的宣泄。“很高兴您会这么说，”他说，“因为这样我能更正常地跟您对话。我们必须谈谈这件事，您知道。”他将手枪放回壁炉架上，似乎已经不再害怕乔治会突然发作，然后坐进了另一把扶手椅里。“您可以去起诉我，”他继续说，“如果您想这么办的话。我承认，只要您跟您的律师或者警察说明情况，我就得如您所愿去蹲监狱。我甚至都无法为自己辩护，因为我伪造了您婶婶的签名。”

“我会的。”乔治回敬道，“你放心好了。”

“当然了，”卡珀承认，“能让您暂时得到一些心理慰藉。但是您别忘了，那样的话事情就结束了。就结束了！瑟里奇。”他又重复了一遍，意味深长地说，“这样，您的钱也就回不来了。”

乔治猛地站了起来。“能把钱追回来吗？”他问道，感觉自己嘴唇发干。

“叫您来这里就是想讨论一下此事的可能性。我本来可以约您在办公室见面的，但我觉得私下谈谈恐怕更好。”

他说话的样子，好似已经有了什么计划。乔治万念俱灰的心中，突然闪过一道微弱的希望之光。“你是说钱没有全部花光吗？”他急切地问道。接着强忍心中怒火，愤恨道：“该死的，你就不能实话实说吗？”

“钱全都没有了，”卡珀慢慢说，“但是，”——他顿了一下——“可能有替代方案。”

“什么意思？”乔治喊了起来，他的耐心已经用尽了。“如果你有话说，就赶紧痛快地说出来！”

卡珀又给两人的杯子里加了些威士忌。“有个办法，能让您拿回全部的钱，”他严肃地说，“但前提是，您愿意祝我一臂之力。我可以据实相告，但是您必须听我讲讲前后因果，要理解我。喝完这杯酒，我再讲。”

卡珀边说，边饮尽了杯中的酒。“我不打算给自己找理由。您肯定也不想听我在这里啰唆往事，只想知道如何才能改变现在这种情形。您只要知道，我到今天这个下场，都是投机害的。我想结婚，但是业务不够大，赚得很少，因此我没脸向心爱的女子求婚。我并不是想让你同情我，瑟里奇，但是如果你曾经爱过，你就明白我的感受。”

乔治并不擅长感同身受，但听到这番话，他心中的痛苦居然减轻了。如果这个男人想要跟南希结婚，却发现自己没有足够的钱，会是何种心情？当然了，乔治能够理解这意味着什么。

“我到处找钱，但是都没有成功。后来，我觉得自己总是能准确预测股票的涨跌，甚至比自己的股票经纪人更厉害。我觉得自己在那方面有天赋，因此就用一点小钱进行操作。当时，频繁的国际危机帮了我的忙：股价在短期内会快速涨跌。我买入卖出，靠这个挣了一点。我想您能够明白，这会让人上瘾。尽管我手头钱不多，但是我却管理着不少资产。我认为，如果我能用这些钱交易，赚到我用自己的钱操作那样的利润，那我就有钱结婚了。”

“我就不赘述自己的心理挣扎了。我知道这样并不诚实，但对上帝发誓，我本意并不是想窃取这笔钱——只是想借来用用。用客户的钱，我觉得比较安全。我只买自己确认会涨的股票，如果没有涨，也能在亏损之前出手。”

乔治不觉对卡珀生出一丝同情。他自己也有可能会走入这样的境地。他在想，如果自己手头也有大笔钱可供差遣，他应该做得比卡珀好得多……

“有那么一阵，我的操作很赚，胆子也大起来。但很快灾难就降临了。股市发生了一场国际性恐慌，各国股票暴跌。我发现自己距离亏损只差几千英镑。问题就产生了：我要继续持有，还是立即卖出呢？如果卖出的话，那我等于回到原点。如果继续持有，说不定还是能赚上一笔。”

“您可以猜得到后续之事了。股票跌入低谷，我怕全赔进去，于是就卖出了。当时我离亏损只差1000英镑。我想继续在股市赚钱，挽回损失，但不知是我好运气到头，还是已经被失败打击失去胆量，那时起就开始一直亏钱，我已经完蛋了。最后，我把所有钱都凑在一起，孤注一掷：如果输了，情况也不会更糟；如果赢了，说不定能扭转乾坤。最后，我输了。”

房间一时间陷入了寂静，卡珀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乔治嘟囔着问，“然后呢？”

“其实还剩了一点，当然了，但是我还有其他日常开销，而现在——”卡珀突然又垂头丧气起来，“现在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包括我自己的钱，还有您婶婶的遗产。”

乔治轻哼一声。“你真是太鲁莽了，该死的！”他不禁大叫起来。“你的钱关我什么事？你偷我的钱！这才是最关键的！”

卡珀不以为然地说：“我知道，这我都承认。您还是不明白我的用意。我的意思是，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是那样就见鬼了！小偷和屋主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走着瞧吧！”

“的确如此，”卡珀坚持道，“因为我们现在都陷入了困境，都需要钱。您可以做点什么，瑟里奇。您大可以去告我，但那样您也拿不到钱；或者，您可以把过去抛到脑后，跟我一起把钱弄回来。”

“你还没告诉我怎么做。”乔治不快道。

“时机未到。我希望您先明白，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乔治已经沉不住气了。“老天啊，赶紧说吧。这些废话你刚才就说过了。”

“不行，”卡珀坚持说，“您不下定决心，我就不能说。您要起诉我还是与我合作？”

乔治在椅子里局促不安地扭动着。“你完全不透露一点细节，让我怎么答应你？”他又咆哮起来，“你以为我会读心术吗？”

卡珀又沉默了一阵，他神情怪异地看着乔治。然后，他又倒了一杯酒。“喝吧，”他邀请道。乔治僵硬地端起酒杯，卡珀突然换了一种神秘的语调。“我马上就能弄到2.2万英镑，”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如果我现在能拿到这笔钱，我们俩就皆大欢喜。”

乔治瞪大眼睛盯着他。“有什么问题？”他最后犹豫地问。

“跟您的情况一样。”卡珀回答。“也是一笔遗产，一位健康状况很差的老人，但他还没死。如果你要知道的话，就是我叔叔，马修·本那比。”

“老天呀！你是他的继承人吗？”

“我是本那比家唯一还在的人了。乔伊思还活着的时候，她理应继承遗产，但她被撞死后，本那比写了新的遗嘱，把遗产都留给了我。”

“是你伪造的？”

“当然不是，别傻了。但我看到了他的遗嘱，这没什么。付完遗产税，大概还能剩下2.2万英镑。等我拿到这笔钱，就和你分。我的贷款利息差不多3000英镑。”

乔治盘算起这件事。“但是，不管怎样，卡珀，”他说，“我能捞到什么好处呢？本那比是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但他可能还能活很多年。过了这个时间，再有那么多钱，对我来说也没有意义了。”

卡珀以更加诡异的眼神打量着他。“当然了，他可能能活很多年，”然后顿了一下，又缓缓地张口，“但是，也许也活不了多久。”

“你这是什么意思？”乔治提高了嗓音。

“他年纪这么大了，又非常体弱多病，”卡珀重复着刚才的话，还是那样缓慢的腔调。“如果他死了，不会有人怀疑死因。”

乔治突然直起腰来。“老天爷呀！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暗示什么？”

“只需要发生一件意外。仅此而已，瑟里奇。”

“意外？别卖关子了，卡珀，说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暗示让我参与一场谋杀吗？”

卡珀摇了摇头。“没有人做这样的暗示。别傻了。如果真的是谋杀，我们两个谁都得不到这笔钱。是意外，我都想好了。会很突然，但不会有什么痛苦，绝对是一场意外。”

乔治又一次怒火中烧，他非常震惊而且义愤填膺。“该死的，卡珀，你这个卑鄙小人！你想谋杀一位老人，还想拉我下水。”他突然站了起来，“咱们地狱见吧。”他朝门口走去，突然又扭头走了回来。“我已经无法忍受你的所作所为了。但我警告你，如果本那比发生了什么事，我就直接去警察局。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会堕落到这种程度。”

卡珀也站起身来。“没错，”他说，“那就如您所愿吧。我迫不及待了。不管是哪种方式，我都能再坚持一两年，没关系。”

“你想得美。”乔治回敬道。“提醒你一句，本那比自然死亡以后，我自会得到赔付。但你会一直在监狱里。”

卡珀露出一个冷酷而讽刺的笑容。“好吧，”他揶揄道，“如果您觉得事情会那样发展，那您就去吧。不过等您发现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可不要怪我。”

乔治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猛地甩上了门。他快步跑下楼梯，跳进了车里，将车速开到最快。他是多么痛恨这个满口谎言的无赖！一定要让卡珀去坐牢。第二天他就要去警局报案，要面见警察局长，他认识这位大人物。而且要向局长透露这个混账邪恶的意图。

但第二天，乔治的头脑却比前一晚冷静多了。他觉得如果把掌握的消息汇报给警察局长，自己的事恐怕也会败露。他思考了一整天目前的状况，想得越深入，越感到不安。

比起对卡珀的愤怒，他更在乎的是保住自己的园长之位。现在，每过一分钟，他对此的认知就更加清楚。如果拿不到这笔钱，他的人生就毁了。他开始计算自己的债务，现在欠下的赌债大概有150英镑。接着，还有亚拉伯罕的预付款150英镑，他已经把钱花在装修玫瑰小屋上了。最后，还有玫瑰小屋本身。亚拉伯罕变卖房产，可能卖不出他买下时的价格了。如果说他降价100英镑卖出，那就意味着乔治又多欠他100英镑。根据乔治的估算，这些债务汇总起来，应该差不多400英镑。如果南希继续住在玫瑰小屋，那么他还需要更多钱才能支撑。

乔治越思考这件事对自己幸福生活造成的威胁，就越觉得对卡珀的报复不那么重要了。真正重要的问题是怎么弄到钱，而不是满足他自己报复的私欲。

那天下午，他经过蛇馆的时候，本那比教授正巧从里面出来。乔治大吃一惊，老人气色极差，状态明显已经是江河日下。他又来蛇馆干什么？乔治不耐烦地想。本那比进入蛇馆提取毒液的许可已经被取消，他不应该再来这里了。他怎么还像往常那样长时间待在蛇馆里。这可不行。如果他要胡乱插手，很容易造成意外。

突然，卡珀的建议在他脑中灵光一现。他不知道本那比的情况已经如此糟糕。说实话，老头已经一只脚迈进了坟墓。他已经无法再享受人生，而对动物园的同事来说，也是个潜在的危险因素。如果发生一场没有痛苦的意外……

乔治赶紧打消了这种念头。他到底在想什么？谢天谢地，不论如何，他绝不会做这种谋杀的勾当。

但是，老人的死对他自己和周围的人来说，的确都不是损失，而是一种解脱。话虽如此，但他仍旧憎恨和反对卡珀的阴谋。

他不禁想，卡珀的阴谋到底要如何得逞呢？一起意外，会很突然，但不会有什么痛苦。这样真的不好吗？老人肯定会饱受病魔折磨地死去，情况甚至可能更糟，他可能会神志不清。这个不幸的世界上，有多少可怜人，不惜一切代价，想立刻毫无痛苦地离开这个世界呢？

那么，如果对本那比有益的一件事，还能够让乔治避免被毁于一旦呢？还有南希？还有，如果一切都会好起来呢？

考虑这些可能性的时候，乔治头上汗出如雨。当然不会，他告诉自己，这可是正确和错误这种级别的问题，不论如何，那种行为都是错误的。他内心仿佛在天人交战。在这杆天平上，孰轻孰重？孰轻、孰重呢？

就在内心激烈的斗争中，他又度过了一个无眠的夜晚，到第三天时，乔治又想了很多事。当然，不论出于什么情况，他都不愿意与谋杀扯上关系。但现在他想起，卡珀说会安排“意外”发生……了解一下卡珀的阴谋也好，这对自己也没有什么伤害。如果他真的已经计划好了，乔治就不应该知道……但是，不管怎样，还是问问为好。问一句又不会有什么问题。

当晚，乔治找了一个僻静的电话亭，打给卡珀约他见面。但是他把手伸向话筒时，却又觉得烦乱而别扭。面前似乎有一个选择：做好人还是坏人。他说服自己，这些行为只是出于好奇，想了解一下卡珀的计划。但内心深处，乔治知道，这个电话将使他面临人生之中最为重要的一个抉择。他的所作所为，已经不可能再回头了。

小时候上过的宗教课程，儿时学到的一些东西突然生动地出现在他脑海中。当然，他早就不再信那一套了，但现在，这些回忆在敦促他回家，立即停手，别迈出这一步。

有一会儿，乔治完全不知所措。但渐渐地，他又恢复了理智。这都是恐惧心理在作祟吧。问问卡珀的计划，不会对自己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如果这个计划非常糟糕，那也跟他没什么关系。

现在，他不再犹豫了，于是立即拿起电话，与卡珀约了第二天晚上的会面。

打完电话后的一整天，乔治都是在不安之中度过的，但是他认为这都是自己胆子太小。晚饭后，他又租了那辆格纳特去了博山姆，还是停在上次那条小路上。他决定严厉地对待卡珀的提议，如果有任何道德不容之处，都绝对不会接受。

律师面无表情地将他迎进了屋子。“很高兴您来了，”他边说，边帮乔治脱下外套，“您可能不会喜欢我的计划，甚至完全否定。但我们现在情况都很糟糕，我想至少聊一聊吧。”

“我可没有要加入的意思。”乔治非常坚决地挑明了态度。

“当然了。”卡珀镇静地说，“您可能能接受，也可能接受不了。请上楼吧。”

两人端着威士忌苏打坐定，卡珀用他那双狡猾的眼睛打量着乔治。思考再三后，他说出了乔治早前就想到的情形。

“当然了，您知道我们两人面对的是糟与更糟的抉择吧？这并非是对与错的选择，而是两害相较取其轻。”

如他算计过的，这番话和他认真的态度触动了乔治。乔治谢谢卡珀的理解，说他显然是想做正确的事。如此一来，他对卡珀的敌意也就打消了七八分。

“不必婆婆妈妈的，”他回答道，“我心里也非常清楚。继续说吧，我来听听你的计划。”

“那好吧，”卡珀回答道，“如果您想让我直接一点，那我就直说了。我不肯告诉您计划详情皆因我把您拖入这一摊泥潭，如果您有任何问题，我都该独自面对此事。”

“我得再了解些详情才能知道。”乔治又说。

“当然了。我保证您只需要参与很小的一部分。痛快跟您说吧，瑟里奇先生，您就能明白，我这么小心谨慎也是出于对自己安全的考虑。我不是说您会泄露我的秘密：我完全信任您；但是这毕竟是交易，而针对一般交易而言，您也必须有足够的参与度来证明您的诚意。毕竟，我要承担的是99%的风险。”

乔治点了点头，“说吧。”

“您，”卡珀接着道，“需要做四件事情，只有这四件。首先，您要按我所说的办法，先假装钥匙丢了，然后又找到了；其次，您要获取一些蛇的毒液，最好是小型蛇类；再次，从蛇馆拿一条同种的蛇，将它淹死；最后，将毒液和死蛇寄给我，就这样。”

“然后你要怎么做？”

“那个嘛，出于您自身安全考虑，您不能知道。不过要发生的事情就是，第二天晚上，我的叔叔会被蛇咬后中毒死亡。”

乔治不耐烦地挪动了一下。“但是，浑蛋，他怎么会被蛇咬呢？蛇明明已经死了。”

卡珀点了点头。“没错，那么您就会觉得非常无辜了。”

乔治犹豫了。听起来，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被蛇咬伤中毒致死，速度的确很快，但是也会非常痛苦。无论如何，他都不该同意做这件事。

“我不喜欢这个主意。”他说道，“事实上，不管你的计划如何，我都非常厌恶，绝不会发表任何评论。”

“不会引起怀疑的。”卡珀一针见血，“事实会很清楚，我叔叔不满意您拒绝他再借用蛇馆的设备，偷了一条蛇回家做试验。结果蛇逃跑并咬了他。”

乔治摇了摇头，沮丧地说：“这也可能引起怀疑。”

“好吧，就算会引起怀疑又怎样呢？警方也不会把嫌疑转向您，有两个理由。第一，尽管可能是您偷走了蛇，您也没办法让它咬伤本那比。在那件事发生时，我会为您安排好绝对的不在场证明。第二，他们也没有理由怀疑您，因为您没有动机。没人会知道我将您的股票卖出的事。您要知道，在得到遗嘱认证说明之前，您都无法使用这笔遗产。而我叔叔的遗产，会尽快办理完认证手续，这样我就能赶上您本该得到遗产的时间，将那笔钱还给您。”

“在那之前我就需要一些钱。”

“我叔叔死后，我预计应该能立刻继承三四千英镑。到时候立刻先给您几千英镑。”

“但万一你被警方怀疑，我们俩共谋之事暴露呢？”

“我不会被怀疑的，因为，虽然我有着明显的动机，但我既弄不到毒液，也弄不到蛇。”

“我想知道你的计划。”乔治坚持说。

卡珀狡猾地笑了。“只有您真的不知道，警方调查时您才显得更真诚。”他回答，在这一点上他绝对不让步。

乔治心里非常沮丧。卡珀的计谋似乎很安全——对他而言。只要卡珀偷卖股票的事情不暴露——当然这种事原本就不该发生——那么他的确不会引起怀疑。而且他也不会亲自下手：实际上，他根本不知情。他的部分只是几个无伤大雅的举动。的确，这样的话他就得从动物园偷条蛇，不过说真的，这么多年为动物园尽心尽力地付出，拿一条蛇也是理所应当吧？

如果拒绝这个计划呢？乔治再一次看到了幸福生活毁灭的场景。失去南希，南希的苦难，失去自己的工作……

没错，两害相权，都令人感到厌恶和肮脏。那么，哪一个更轻呢？

乔治还想再拖一拖。“你说让我参与，对你来说是一种保障。那反过来呢？怎么样，如果形势对你有利，从交易的角度说，你又绝对不会出卖我吗？”

卡珀见已基本说服了乔治，不禁露出微笑。“这不难想象。”他用愉悦的口吻说道，“以我的角度看，有四点考虑。第一，您不会出卖我，因为您给我提供了毒液和蛇；第二，我也不会出卖您，因为我用您给我的东西毒死了本那比，如果任何一个人泄密，势必会暴露自己；第三，我不能拒绝向您还债，因为如果这样，您会起诉我偷卖您的股票；第四，您也不可能从我这里拿到比债务更多的钱，因为我们双方持有的文件已经写明金额。所以，我们两人都是绝对安全的。当然了，我承诺再多付您2500英镑，这个没有保障，但不论如何我都会付给您的。”

“那个倒不是我担心的重点。”乔治承认。

卡珀又倒上威士忌，靠了过来。“那就没问题了，我们谈谈您那部分的细节吧。先是您的钥匙的问题。我先说那扇小门的事……”两人的头慢慢地凑到了一起。

过了午夜，乔治才离开卡珀的住处。他发现自己已经是箭在弦上，蠢蠢欲动了。

第九章

采取行动

乔治脑子里乱成一团，失魂落魄地开车回到家。本那比之死已经被设计好了，而他却备感后悔。更确切地说，他在两种想法之间徘徊，一会儿对面前这条路感到恐惧与厌恶，一会儿却又心生感激，这样做能让他避免面临更糟糕的结果。

他觉得自己应该开始行动了，一方面是为结束自己的麻烦，另一方面是想尽快将这件可怕的事抛诸脑后。

首先要处理的便是钥匙的问题，卡珀已经跟他讲了所有细节。这一件事必须立即实施。卡珀想让此事尽早发生，以便与本那比的意外拉开时间距离，这样二者间的联系也不会太过明显。

乔治的钥匙扣上，除了自家房子的钥匙，还有办公室门、保险柜、办公桌柜子等各种动物园用到的钥匙。一把能打开动物园大门，一把能打开本那比家旁边那道侧门，此外还有在两扇门之间，用于打开全部动物园场馆的三把主钥匙。这些钥匙都很小，而乔治整天钥匙不离身，就是为了随时随地出入动物园，或者在必要的时候及时查看动物及场馆。在解释计划之前，卡珀问过他带着哪些钥匙，而且似乎对乔治的回答非常满意。

乔治开始想使用侧门的借口。我们之前解释过这扇门，很小，仅供行人通过。它位于蛇馆旁边，能够直通到本那比家附近的那条路。它并不对外向大众开放，而是出于业务目的保留着，长时间都处于上锁的状态。为了让本那比做研究时不必绕主干道走一圈，曾给了他一把这扇门的钥匙。而前不久撤销他去蛇馆研究的权限时，出于照顾他心情的考虑，钥匙并没有收回。

最终，乔治找到了一个借口：他的艺术家朋友理查德·莫宁顿生病了。乔治常常跟莫宁顿一起去俱乐部吃午餐，这位艺术家住在本那比家附近，而从他家去动物园最近的路，也是通过动物园的那扇侧门。此前，乔治对莫宁顿并不上心，正常情况下，他恐怕永远都不会去拜访莫宁顿，但是现在他突然感到这段友谊值得去登门拜访一下。

那天下午他便去拜访了莫宁顿，与他坐了半个小时，这让莫宁顿有点受宠若惊。他步行回到动物园，用钥匙打开了那扇侧门，通过后又关上了门。但是，他却不小心忘记收回那串钥匙了。

回到办公室后又过了半小时，乔治决定打开保险柜看看。他在衣袋里摸索着钥匙，结果却发现钥匙不见了！他嘟嘟囔囔地在办公室找了一圈，没有收获，又找秘书询问。

“你看到我的钥匙了吗，赫普沃思女士？”他问，“我好像把钥匙丢在哪里了。”

秘书有点不满地看着他，但回答自己并没有看到。“您最后用钥匙是什么时候？”她的语气里似乎还带着责备。

“这个嘛，我要是知道就好了。”他笑道，“午饭前我还用过，那个时候还开过保险柜。我记得出门前锁上了保险柜的。”

“没错，我记得您午餐前开了保险柜。”她承认道，完全没帮上任何忙。

“然后午饭后，我去拜访了莫宁顿先生。他生病了，你知道的。我走的是侧门那条小路，当时还用了钥匙开门。我肯定把钥匙带回来了，但是之后就似乎没有印象用过了。”

“您可能把钥匙掉在哪里了。”她猜测着，好像在责备一个顽皮的孩子。

“我想是的。”乔治谦和地回答道，“钥匙的确不在这里，在办公室周围找找吧。”

他又摸了摸衣服的口袋，而秘书则灵巧而敏锐地又在房间和家具上搜寻了一遍。现在，两个人都还一无所获。

“如果是掉在园子里的话，肯定会有人发现的。最好把泰勒叫进来。”

秘书安静地出去了，他听见她在打电话。不多久，一个身穿蓝色制服的可靠年轻人出现了。这位是动物园的首席看守员。他的工作是尽可能避免有人损坏动物园的花卉、灌木丛等各类户外设施。

“我干了件蠢事，泰勒。”乔治解释道，“我把钥匙给弄丢了。钥匙扣上大概有8把钥匙，很小，耶鲁式的。”

“遵命，先生。您还记得是在哪里丢的吗？”

乔治笑了：“这我可真帮不上忙。半个小时前我从侧门回来的时候还用了钥匙，当时肯定还在手里。然后我直接就来这里了，但我找钥匙的时候，发现钥匙不见了。可能是把钥匙掉在园子里了，能不能麻烦你找人帮我找找。”

年轻人敬了个礼就出去了，留下乔治一个人在那里沉思。他不是很清楚卡珀要求他这样做的动机。不可能是他授意某人偷走钥匙或给什么人留下印象，因为时间实在太短，不可能发生什么事。然而他给乔治的指示，是让他把钥匙落在侧门门外那一面，而这的确可能是为了偷走钥匙。肯定是为了让某个人能够有机会进入蛇馆，因为他坚持钥匙扣上必须有一把蛇馆的钥匙。

乔治继续做手边的事，不过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绝对不能让赫普沃思女士起疑。乔治感到，骗过精明的赫普沃思女士，大概算是这辈子最难的一件事。她能力出众，而这现在却成了乔治的威胁。

不一会儿，泰勒回来了，用手指提着那串钥匙。

“在门上找到的，先生，在侧门。”

乔治的惊讶也恰如其分。“老天！”他大喊一声，“我真是要成老人家了。是在门锁上吗？”

“就在门锁上，先生，外面那一侧。”

乔治摇了摇头。“天知道我怎么会把这个给忘了的！不过还好，似乎没造成什么损失。谢谢你了，泰勒，帮我找到钥匙真是太好了。”

后来，尽管乔治有时还会担心卡珀的计划有缺陷，但他对自己迈出的第一步相当满意。截至目前，他做的事情，应该不会被人注意。他也有一套说辞，解释自己为何会落掉钥匙——卡珀跟他大概讲过，原因合情合理。如果第二步，也能像这一步那么顺利的话，他应该会很安全。

第二步是偷走并溺死一条蛇、收集毒液并将二者寄给卡珀。其实，这也是他要做的最后一步了，因为这几个问题需要同时处理。

不知为何，卡珀坚持要在某个周二晚上完成这件事。而且那天傍晚，本那比一定要在蛇馆逗留过才可以。所以每周周二的下午，乔治都要留心蛇馆的动静。两人达成统一，只要本那比一出现，乔治就行动，不可延误。

那是一个周四，距离创造谋杀的可能还有五天。与此同时，乔治需要做些准备工作。到了周六，乔治便趁自己去伦敦之机，将这些事一一办理妥当。

他出差是去伦敦动物园，等事情办完，他去了东区，买了一双运动鞋、橡胶手套和其他一些小玩意儿：9米长的细绳，他让店员帮他在细绳一端系上一个小钩子。然后，他将绳子每隔30厘米打一个结。之后，他又买了照明灯、便携式梯子——方便他从卧室窗户下到院子里。家里老旧的楼梯声响太大，他怕惊动别人。最后，乔治将绳子放在手提箱里拎上楼，然后又把箱子锁在房间的抽屉里。

到了周二下午，他找借口去了蛇馆附近能观察里面情况的地方，但没有直接进蛇馆。本那比并没有出现，这不禁让他松了一口气，但又感到有些失望。也因此，在动手之前，他又能拖一周时间。

接下来的那个周二，他又出去探查情况，这次乔治看到本那比走进了蛇馆。他假作在周围忙碌，看到本那比像往常一样，在关门前25分钟离开了蛇馆，从侧门回了家。

那么今晚，他就必须付诸行动了，这或许是乔治一生中最为重要的时刻。今晚一旦行动就覆水难收，他将成为谋杀案的帮凶。

事实上，他也不愿现在回头。了解卡珀的计划后，他的恐惧心理随之消失了，而怕自己在经济上破产的念头渐渐占了上风。

那天晚上，乔治的首要目标就是做到一切如常。他必须继续做他惯常会做的事，说惯常会说的话，决不能暴露出自己的焦虑。简而言之，当晚，他绝对不能让克拉丽莎、赫普沃思女士或其他任何人起疑——在事后回忆说：“那天晚上他好像一直很兴奋。”

他终于挨到睡觉时间，相信自己一直隐瞒得很好。晚餐时的谈话非常正常。饭后，他在惯常的时间在客厅里读晚报，然后又如同往常一样去书房。接着，他回到客厅喝了一杯，还跟克拉丽莎闲聊了几句。

但等回到卧室后，乔治的举动可就不再正常了。他先是轻轻地锁上门，换上买好的衣服：黑色的衣裤、袜子和运动鞋，又将之后要用到的厚橡胶手套及带面具的黑帽子也准备妥当。然后，他将床铺弄乱，拿出手电筒，坐着等待自己惯常熄灯的时间。

时间到了。乔治打开手电筒，关上卧室的大灯，拿出了打好结的绳索。他一点点拉开窗帘，推开了相邻的两扇窗。窗户上装有引线灯和竖框，因此推开后有一根竖框可以拴绳子。乔治在竖框上缠了几件衣服，又把钩子挂在衣服上，这样就能保证在下去的时候，绳子不会把窗框上的油漆蹭掉。做好准备后，他又一次开始了等待。

坐在寂静的黑暗中，乔治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时间的煎熬。他简直不敢相信，时间会这么地漫长。他盯着自己的夜光表，决定半个小时后再看一次，没想到再看时，竟然只过了四五分钟。他像囚犯那样，掐着表算时间：囚犯该会多么害怕！他还体会到一种截然相反的情形：那些等待死刑的死囚，又该惊觉时间是多么地快速和无情，一眨眼就到了最后一刻。这种想法不知不觉中进入脑海，让他惊慌不已。有那么一阵儿，他感觉非常难受，直冒冷汗。于是他用颤抖的手，掏出了放在口袋里的酒瓶，啜了一口。这酒是预先准备好壮胆的。他也不敢喝多，以免喝多误事。

威士忌下肚，他心里稍感安稳，情绪也平复不少。他朝着打开的窗户看去，心中暗自鼓劲：至少天公作美。的确是极少能遇到的一个好天气的夜晚。外面很黑，却不是一片漆黑。虽然没有月亮，但天空晴朗，稀疏的星星散发出恰到好处的光亮。几天没有下过雨了，土地较为硬实，也不容易留下脚印。而且，外面有点微风，树叶沙沙作响，似乎能掩盖他发出的轻微的动静，却又不至于吹乱窗帘，这样他也就不用关窗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审视着即将进行的事项，好让自己不要忘记任何东西。他觉得应该不难。他只需从容将事情做完，一切就结束了。

上个周二，他给卡珀去了一通电话，用暗号与他沟通当晚不能送蛇的情况。除此之外，在那次重要的会面后，乔治就再也没有跟卡珀联系过。他告诉自己，那通电话将是他与卡珀联系的最后一通电话。今晚，他的工作就完成了。

经过漫长的等待，手表上的分针终于指向了凌晨1:30，至关重要的行动时刻终于到来。乔治环视四周无人，便无声无息地从窗户爬了出去，用绳子缓缓落到地上。

他现在马上要遇到的危险，就是巡逻的守夜人。不过，他熟悉守夜人巡查的路线，避开他应该不是问题。乔治一路顺利地到达办公室，开门进去，从保险柜里拿出了他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一个小药瓶；一根普腊瓦注射器；一种特制钳子，末端绑着皮环，用来固定蛇脖子将其拎起来；还有新的螺旋夹。他将这几样工具塞进衣服里，走出了办公室，偷偷摸摸地向蛇馆走去。

现在，他神经紧绷，如同惊弓之鸟，一有可疑响动，都会马上蹲在灌木丛里。不过，这一切都只是他大惊小怪，乔治不声不响地到达了目的地。等他安全进入，便立刻锁上了门。

他已经成功解决了自己面临的一个主要问题：选取哪种蛇。这种蛇一定要够小，才能放进包裹，通过信箱寄出，不仅如此，其毒液必须能快速致死。他决定选体型最小的蝰蛇。这种最能符合卡珀的要求，且这种蛇行动缓慢，相对较容易捕获。再者，笼子里有四条蝰蛇，它们也总是缠绕在一起，这样即便不见了一条，饲养员也不大可能立刻发现。

接下来，乔治要进行的是本次行动中最为关键的一环，他的情绪倒镇定下来。乔治绕到笼子后面饲养员专用的小道上，把关着蝰蛇的金属门打开，将钳子伸进去，熟练地用锁套套住选中的毒蛇头，把它拎了出来。蛇在不停地扭动卷曲，但脖子还是稳稳地被套住。它受到惊吓，出于愤怒和恐惧，毒牙分泌出了毒液，乔治立刻用普腊瓦注射器引流，并把毒液收集到了小药瓶中——这样一来，他在蛇馆的工作就算完成。接着，他悄悄溜了出去，关上了蛇馆的门。

乔治拎着那条盘绕的蛇，又一次来到了办公室。进展比他预想得要快，在蛇馆的行动耗时不超过10分钟。最难的部分已经完成了，他现在只需把淹死后的蛇通过邮局寄给卡珀，工作就算完成了。

突然，乔治大吃一惊，心脏差点停跳一拍，他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他面前50米处，有微弱的灯光在闪烁，是守夜人来了。这条路尽头，是一些草本植物，后面是灌木丛。乔治屏息凝神，踮着脚跨过草本植物，蜷伏在茂密的常青灌木之后。他因为害怕而汗如雨下，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而守夜人那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毒蛇还在发出愤怒的咝咝声，乔治惊慌失措，唯恐被守夜人听到。不过，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听不到声音了。乔治松了一口气，危险的境况终于结束了。

为避免再生变数，乔治迅速来到办公室后面放着水桶的地方。他将手电筒架好，将钳子的一端固定在水桶上，而另一端用螺丝刀拧紧钳子把手，把毒蛇头部浸入水里。蛇很难被淹死，他得将它放好一阵才行。

乔治也不确定究竟要多久。他预计差不多要一个小时，所以决定再多泡一个小时为好。乔治用的是盒子，蛇不大可能会跑出来，且他也警告卡珀打开包裹时要万分小心，因此蛇问题应该不大。

不过，在他最后将钳子拿起来的时候，蛇似乎已经死了。它软绵绵地垂下来，一动也不动。乔治将它晾干，带回了办公室，又装进一个旧烟草罐里。因为货物都要经过邮政的大型接收机，装进硬的罐子里不容易损坏。另外，他还在蛇卷成的小环中放上药棉做填充，保证稳固。最后，乔治把毒液的小药瓶放在上面，还把钳子和夹子也单独打包装起来。

现在，还有件危险的事情要做。想找到能够投递大罐子的邮筒，乔治需要带着包裹朝市中心的方向走上800多米，而且此过程不能被人看到。

乔治战战兢兢地穿过花园，又从侧门出去，无声无息地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快步向前。现在已经是凌晨4点多，部分早起工作的工人很快就会出门了。不过，他倒是很幸运，一路也没有遇到什么行人。有那么一下子，他好像听到巡警走过来的脚步声，于是便赶紧绕道而行。过河时，他将提取毒液的工具包裹扔进了河里。随着包裹沉入河底，他会被发现的最后一丝可能也消失了。

带着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乔治悄悄地回到了动物园。他走到家，用绳索爬上去，收起绳索，把夜行衣装进公文包，这一系列动作只用了几分钟。然后，他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轻轻地躺进了被子里，对自己完美执行了计划感到满意。

但与此同时，一种不安的感觉仍旧在侵蚀着他。

第十章

编造谎言

乔治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会儿，但一直被梦境所扰，醒来时满心沮丧，不知道是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他迷迷糊糊不知所处，然后记忆便如潮水一般涌上来，让他打了个寒战。

今天估计会很糟糕，没错！蛇丢失的事情一定很快就会被发现，那就是考验他的时刻。他由衷希望自己能够受得住考验，反复在心里演练自己的计划，但他明白，让自己的故事被人信服并非易事。

他要度过的最艰难的时光，恐怕现在才刚要开始。从他下楼、收到蛇馆饲养员的报告开始，之后的整个过程他必须表现得一切如常。蛇不见了的话，他绝对会非常生气，所以听到这个消息，他的行为倒不需要特别小心。然后，他该显现出一点焦虑。

还有个潜在的危险就是他可能显示自己知道过多的事情。若是在毫无防备时提起什么自己不该知道的事，那他跟卡珀可就完了。太容易引起怀疑了。最不起眼的线索可能最有力，而且一旦引起怀疑，警方一定会没日没夜地追踪调查。

乔治顿时慌乱起来，最后他还是坚定地将自己拉回现实。就算是调查，也几乎不可能把自己拖下水，他一直非常仔细。如果引起了怀疑，也没人能证明这是他做的。他还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处理掉打了结的绳子。整个下午，他都想开车去乡下，把绳子扔进欧洛普山某处的沟壑里。就算被发现，也只会被认为是爬山者丢弃的。

他认为早晨与克拉丽莎吃早餐时，自己行为举止一切正常。幸运的是两人都习惯在早餐时各看各的报纸，他看《每日电讯报》，克拉丽莎看《每日邮报》。乔治尽量不让自己显得急躁，他拿起《每日电讯报》，埋首其中。尽管他强迫自己正常吃饭，像往常那样对时事评头论足，其实心里已经乱作一团。丢蛇的事什么时候才会被发现？蛇馆饲养员内斯比特应该已经工作一会儿了，他随时可能前来汇报。

事实上，乔治吃完了培根，觉得根本再也吃不下的时候，他在等待的那个时刻到来了——门铃响了。会发生的事情他再熟悉不过：他听到简穿过走廊的脚步声，听到挡雨板哗啦在地板上的声音，听到了有人低语（见鬼了！怎么没完没了地说话），最后，简的脚步终于接近了，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传来她的声音：“饲养员内斯比特想见您，先生。”

“让他等着。”克拉丽莎严厉地说，“你不是早餐后就要去办公室吗？”

“不，不必，我还是见他一面吧，”乔治答道，“要不是急事他也不会来的。”

女仆退了下去，乔治费了好大劲才假作悠闲地吃完了面前的烤面包，喝光了咖啡。然后他还是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离开了餐厅。内斯比特站在走廊上，手中拿着帽子。

“抱歉打扰您了，先生。”他还没等乔治开口问早安，便急切地说道，“但是蛇馆里少了一条蛇。”

乔治瞪大了眼睛。“少了一条蛇？”他重复道，“什么意思，内斯比特？”

“是真的，先生。”饲养员又说道，“一条蝰蛇不见了。我们原本有四条，您知道的，昨天都还好好的呢，今早一看，只剩三条了。”

乔治努力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老天爷！蝰蛇不见了！怎么跑出去的？笼子是开着的吗？”

内斯比特使劲摇头。“没有，先生，像往常一样，各处都是关闭的。蛇馆的门锁着，笼子也锁着。”

乔治想表现出疑惑，“但是，该死的，这不可能啊！你肯定是弄错了。”

“我非常确定少了一条蝰蛇，先生。”他坚定地重申，“不信您自己来看。”

“我现在就去。你怎么做的？采取任何措施了吗？”

“我锁上了蛇馆的门，这样至少蛇不会逃出蛇馆。然后我去了您的办公室，但是没找到人。我想应该马上通知您，所以就立刻过来了。”

乔治神情更加严肃，两分钟后，两人急匆匆地穿过花园。

“我真的不明白，”乔治边走边说，语气十分困惑，“告诉我，你确定这条蛇没有逃出蛇馆吗？”

“我想没有，先生。当然，我一时情急也没有寻找，但我确信，如果蛇逃出去了，我会看到的。”

乔治点了点头。内斯比特已经说出足够多让他假作焦虑的情况了。

“听着。”他突然说，“我们在蛇馆里布一些网，以防它还在蛇馆里游走。去办公室，米利肯在那里（动物园饲养员主管），”他指着突然出现在狮子馆后面的一个人说，“告诉他发生的情况，让他再找一两个人帮我们找。”

内斯比特办完上述事项，又在蛇馆门口与乔治会合。“为了防止在我们进入的时候蛇溜出去，”乔治继续说道——他突然在这种角色扮演游戏中感受到一种奇怪的快感。他努力地试图忘却发生在这里的事情，让自己相信真有一条蝰蛇丢失。他已经发现，这也是让自己表现更为自然的最佳方式。

乔治环顾左右，走向笼子，透过玻璃看了一眼。“你数得没错。”他很快地说，“只有三条蛇了。来看看第四条怎么跑出来的吧。”

两人沿着公共橱窗转到后面的饲养员专用通道。

乔治口中虽然这样说，但他知道，也知道内斯比特知道，蛇想逃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笼子是钢筋混凝土铸造的——由整块石料打造，事实上，动物园嵌入混凝土中的公共橱窗，也是双层玻璃板，非常坚固。背面的饲养员专用通道一侧，离地面1.8米处，有一个30厘米×22厘米的开口，上面有一扇可滑动的钢制门也紧闭着。门上方有个用于查看的窗口，也是用玻璃密封打不开的。最后，蛇馆的屋顶，有一个盖子，也不常打开。

没有外力帮助，蛇只能从地面爬到较低的高度。想逃出这里，没有两天时间是不行的。如果可滑动的钢制门没关或者玻璃橱窗破损，它们倒是有可能逃出去，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办法。它们绝无可能爬到查看窗或者屋顶。

“肯定是门开了。”乔治拉了拉门把手，简短地说，“现在是好好地关着呢。你今早来的时候关的吗？”

“我试了试是否灵活，先打开又关上看好不好使。”内斯比特诚恳地说，“一切都如您现在所见的那样，我发誓。”

“我不是怀疑你，内斯比特。”乔治直白地说，语气非常严肃。“但是如果不是你开的，那肯定是有人打开的。”

饲养员有点慌乱。“我知道，先生。我也非常困惑，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发生的。”

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米利肯和另外一个饲养员穆恩走了进来，他们手里也拿着网。

“我们想找到这条蛇，在有人被咬之前将它捉回笼子里。”乔治跟他们说，“肯定在蛇馆附近。”

半个小时后，四个人停止了寻找，愤怒而又困惑。

“蛇不在楼里，先生。”米利肯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没错。”乔治同意这个说法，“恐怕我们必须承认此事，那么就又有问题了，它在哪里呢？”

“这个嘛，如果不在这里。”米利肯刚开口却又停住了。

“说吧，米利肯？”

“我想说它肯定是溜出去了，先生，但这似乎是很愚蠢的事。”

“或许吧。”乔治承认说，“但还是很中肯。内斯比特，恐怕你开门的时候蛇溜出去了，的确不容易看到。”

“真的非常抱歉，先生。”内斯比特道歉说，“但我真的不知道它会跑出去。”

“当然了，”乔治和颜悦色地回答，“你不必自责。不过，这件事还是会引起一些让人心烦的问题。这条蛇究竟是怎么从如此结实而又看守严密的笼子里逃脱的？它现在在哪里？我们该怎么办？我想先抛下前两个问题不看，集中精力解决第三个问题。你们有没有想到，如果蛇逃到外面，那么动物园就不再安全了？”

“我在考虑此事，先生。”米利肯说，“我们应该警示员工。”

“没错，内斯比特和穆恩，请二位即刻去通知。最好也跟大家说一下，在办公室集合，我们组织人手再详查一下。”他们一起走了出去，内斯比特还在锁门，乔治继续说，“我看看，现在是9:30，我们是10点开门。在此之前我们得决定好，今天是不是不开园更好一些。”

“我也是这么想的，先生。”

乔治其实已经决定了自己下一步的行动，但他认为最好先把自己的想法跟大家说一下，让他们以为这也是自己刚刚想到的。他非常清楚，如果一条危险的毒蛇真的失踪了，那就不该让游客再进入动物园。他还认为应该告诉公众禁止他们入园的原因，不过这要先与委员会主席，柯克曼上校商讨一下，让他尽早知道此事为好。因此一到办公室，他就给柯克曼先生打了电话。

上校先生吃了一惊。“但是，我的老天啊，瑟里奇，”他大声说，“这真让人无法理解。如果笼子如你所说坚不可破，那这条蛇不可能逃出去啊！”

“我同意您的推测，先生。”乔治回答道，“但是现在已经没工夫思考这件事了，我们必须集中精力将蛇抓回来。我正组织搜索小队，并且决定，如果您也赞同的话，在找到这条蛇之前，不对外开放动物园。问题就是，是否应该让公众知道真正的原因呢？”

电话那头好久没有作声。然后上校说，他会即刻赶到动物园，与乔治商量此事。

饲养员与园丁们都被召集到一起，乔治将他们分成几个小队，给各小队安排了负责搜索的区域。看着他们纷纷离去，乔治又让赫普沃思女士起草要贴在各大门处的通知，内容为：委员会十分抱歉地通知各位，由于动物园不慎丢失一条蛇，动物园将采取预防措施关闭，等抓到蛇并确保安全后，再重新开园。

乔治欣慰地发现，这些活动让他的紧张不翼而飞。现在，他也几乎相信，蛇是真的逃跑了，而且这一阵子，他都在努力让人相信，自己对此事也完全不知情。

柯克曼上校——动物园集团委员会的主席，于9:55抵达动物园，同意了乔治让秘书草拟的通知。这些通知立刻被张贴在各个大门处，然后所有园门都按照指示关上了。之后，乔治又与内斯比特、米利肯一道，指引上校去蛇馆再次检查饲养蝰蛇的笼子。

只有一种可能——乔治与上校返回办公室的时候，他们不再回避这个问题了。

柯克曼先提起此事，他问乔治是否觉得是有人故意将蛇放出去了。

“我也不得不承认，”乔治严肃地说，“我第一次检查后就觉得是如此了。事实上，正因如此，我才给您打电话，现在我只是等您同意让我给警察打电话。”

柯克曼看着他。“您认为事态这么严重吗？”他问，“不过，我想您说得对。能请您给警察打电话吗？”

乔治给警察打过电话后，上校又说：“请坐吧，我们来讨论一下。不是有人故意偷走，就是悄悄将其放出来了。怎么会这样呢？到底有什么动机呢？”

乔治摇了摇头。“我觉得没什么动机。”他说，“没准儿就是某人的疯狂举动。”

“一个能进入蛇馆的疯子——换句话说，谁有蛇馆的钥匙呢？哪些人有蛇馆的钥匙呢，瑟里奇？”

乔治相信集中精力想一件事情，你的思绪别人也会感知到，所以现在他聚精会神地想着本那比教授。与此同时，他也向上校声明，就他所知没有任何未经批准的人可以接触到蛇。

柯克曼没有回答，乔治又接着聚精会神地想本那比。

这一次，他的努力起了作用。柯克曼俯身向前，悄悄地跟他耳语，“会不会是那位老教授呢？”他意味深长地问，“他有钥匙，对吧？”

乔治摇了摇头。“从理论上说是有可能，”他承认，“但是我不觉得是老教授做的。他是个很有原则的人，我相信他不会做这种事的。”

“这也是我的想法，”柯克曼同意乔治的看法，不过他停顿一下又说，“会不会是内斯比特呢？假设他有什么目的呢？你了不了解这个人？”

“除了工作我对他了解并不多。但我完全没有理由怀疑他；事实上，恰恰相反，我相信他是个正直的好人，不会做这种事的。”

“每个人都可能会被收买，价格不同罢了。”上校阴郁地说。

“哦，您说得没错。”乔治同意他的看法，“就算您和我也都有嫌疑。但是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内斯比特也是如此。”

“还有其他可能性吗？”

乔治犹豫了。他不能太快回答这个问题。两人现在谈得很投机，必须保持这种气氛。如乔治所愿，柯克曼已经在他的引导下做出了所有他需要的猜测，而他自己却没有去怀疑任何人。他一直表现出无辜而高尚的样子，确信柯克曼会记住此事，并在之后做出有利于他的供述。

“的确有这些可能性。”他含糊地回答道，“动物园大多数职员都能够获得钥匙的印模。比如说米利肯，他自己也有一副钥匙。肯定有人拿到他或内斯比特的钥匙。但是我不会怀疑任何人。”

“米利肯会不会监守自盗呢？”

“不会，我相信他是无辜的，他是个老好人。”

几分钟后，两位衣冠楚楚的年轻人来到办公室，自我介绍说是伯明顿市警局的兰金督察和雷斯布里德警官。两人看起来很有能力，穿着便衣，言谈举止简单有礼。乔治与他们见面后，介绍了柯克曼上校，又叫来内斯比特带他们去了蛇馆。路上，乔治简要地解释了发生的事。

两位警官了解事实经过的方式让乔治很惊讶。他们静静地听乔治描述，偶尔问一两个中肯的问题，然后说应该对笼子再进行一次检查。

“我希望蛇没有藏在笼子附近？”督察问道，同时露出一个苦笑，“我们可不想干饲养员的工作，我想您能理解。”

“如果两位能找到的话，可真是让我们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了。”乔治安慰说，“但我觉得两位不必担心，我们之前仔细搜索过的。”

乔治又一次惊叹于两位警官的尽忠职守。他们显然非常担心会从什么意想不到的地方窜出一条致命毒蛇。但他们的动作却丝毫没有犹豫。虽然非常不情愿，但还是稳扎稳打地开始了调查工作。

仅仅一早上，饲养蝰蛇的笼子已经被仔细检查第三遍了。兰金从门上和锁上提取了指纹，听说内斯比特早上用手摸过门和锁后，他有点不高兴。

“您破坏了获取窃贼指纹的机会。”他语带责备地说，“我想这些是您的指纹？一会儿我们要拿它跟您的指纹做比较。”

两人对整个蛇馆做了非常细致的调查。他们在大门上撒了显现指纹的粉末，获取指纹后拍了照片，另外还有门把手等各处他们认为粗心大意的窃贼会留下指纹的地方，都进行了调查。

“我现在想把提取到的指纹与您这里员工的指纹进行对比。”督察接着说，“或许，先生，如果您能带头做个榜样的话，您的员工也会比较好接受。可以先从您这里开始对比吗？”

乔治立刻答应了，心想多亏自己带了橡胶手套。在他的带动下，其他人也纷纷效仿，配合调查。

“接着，我需要相关人员的口供。”督察继续说，“或许可以从饲养员内斯比特先生这里开始。内斯比特先生，您能详细跟我们讲讲您了解的情况吗？”

内斯比特重述了自己遇到的事。他来上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蛇馆里的蛇是否都安然无恙。如往常一样，先从门边开始，然后挨个详细检查笼内情况。之前的一切正常，但当走到蝰蛇笼子时，发现里面的蛇好像很不安，与预想的不同，它们没有一动不动地盘在某处，而是焦躁地在笼中游动。他立刻发现少了一条蛇，于是马上对各处进行检查，导致指纹混乱，引起督察的不满。寻蛇未果，他没再耽搁，赶忙去通知瑟里奇先生。

“那么，先生，收到饲养员内斯比特的汇报后，您是怎么做的？”兰金询问乔治，乔治讲完自己的详细活动后，他又问：“我想我们在蛇馆的调查就是这么多了。先生，能否给我们找间有桌椅的屋子呢？”

“来我办公室吧。”乔治邀请道。

“我想您和柯克曼上校可以进来，其他人在外面等好了。”督察说道，乔治正将他安置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乔治感到不妙，做好了迎接可能到来的坏消息的准备。他只需咬定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知道得不多。

“现在，各位先生。”兰金又开口了，坐在桌子一头的警官也开始记录，“我对动物园及其内部运营一窍不通，所以希望两位能够给我提供一些专业见解。但是在了解详情之前，我想先问两位一个问题。我想知道，你们是否认为蛇是自行逃出的呢？”

乔治看着主席。

“最好由您来回答吧。”主席提议道，“您了解的情况比我更多。”

乔治耸了耸肩。“这个嘛，督察，”他不紧不慢地回答，“这件事还是交给您决定吧。您觉得我们应该找市警局刑事调查部门吗？有必要的话？”

“我是这么想的，”兰金没有否认，“不过，”他友好地笑了笑，“请二位原谅我的措辞，我更想听到直接的回答。两位有所怀疑吗？”

乔治仍旧替主席回答了这个问题。“显然，我们两人都觉得，蛇没有协助是不可能逃出笼子的，所以肯定有人做了这件事。但是究竟是谁，我们也不得而知。”

“但两位肯定有所怀疑吧？”

乔治摇了摇头，督察似乎很失望。

“哦，得了吧，先生，”他抗议道，“我希望两位能给我提供更多信息。任何建议都可能有用，我不会辜负两位的信任的。”

“我猜测，”乔治有点不情愿地回答，“有可能是有人粗心大意，昨天闭馆后没把笼子关好，今早内斯比特意识到自己失职，于是想亡羊补牢。但我想声明，我认为这不是真的，内斯比特非常可靠，是个好人。”

“假设您的猜测正确，那么蛇是如何从蛇馆中逃脱的呢？”

“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它们的移动速度很快，如果它就在门边，门开的时候，它们很容易就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快速溜出去。”

“我需要看看内斯比特的档案。”

警方从人事文件中拿到了内斯比特的档案，并有乔治对他的印象作为补充。之后，兰金又开始询问另一件事。

“我需要一份有蛇馆钥匙并且能打开笼子的人的名单，要包括有动机这么做的人。”

“基本上全体员工都有，包括我自己。”乔治回答，“三个人有这栋楼的钥匙，我本人、米利肯——饲养员主管以及内斯比特。但是我敢说，任何人都有可能拿到他们的钥匙去制作印模。”

“钥匙的事我们稍后再提。现在我想问的是，如果此事不是粗心大意或者是偶发性事故，您能否想想，首先，放蛇逃跑；其次，将其偷走的动机？”

乔治盯着上校，然后摇了摇头。

柯克曼不安地动了一下。“那个，”他本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兰金转头看他，“怎么，先生？”他饶有兴趣地问。

“该死的，瑟里奇，”柯克曼说，“我们得跟督察讲讲本那比的事。”

“是的，当然。”乔治稍感惊讶地说，“我是打算对督察实话实说的。但是我觉得应该牵扯不到本那比。”

“我并不是暗示谁有罪，”兰金一针见血，“只是想调查真相。”

于是，乔治不带任何隐瞒与粉饰，跟督察讲了与教授相关的情况。而兰金似乎并不吃惊，他很仔细地将细节一一记录下来。

“那么您的推测如何呢，先生？”他扭头询问柯克曼。

“推测？我没有什么推测。”柯克曼有点不高兴，“但是您应该能够了解可能的事实真相。这个老头着急想获取毒液做试验，但因为他身体状况、精神状况都很差，我们撤回了他在蛇馆工作的许可。那么，您能想到些什么吧？”

“您的意思是，他可能偷走毒蛇以便获取毒液？”督察平静地问。

“他不需要这么做。”乔治突然插话，“他只要开口，就能获得毒液。而且，这位老人道德高尚，我不相信他会做这种事。”

“可能如您所说吧。”兰金承认，“不过，仍然非常感谢您提供的线索。您还能想到什么动机吗？”

乔治与上校都摇了摇头。

“那么，我倒是想到一个。”兰金冷冷地说，“邮寄包裹。”那一瞬间，乔治的心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攫住，等兰金说完后半句，他才松了口气。“想让接收人一打开就被……”兰金耸耸肩，“没有立刻找到的话，恐怕也要考虑园内人想用毒蛇报复他人的可能。”

乔治的心又一次被攥紧。

战斗开始了。

第十一章

实施谋杀

乔治与柯克曼都没有回答兰金这个让人不安的猜测，督察稍稍停顿一下，又追问：“两位觉得有可能吗？”

乔治隐约觉得，攻击才是最好的防守，于是立刻答道：“既然您问起，我必须承认，我也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我并无理由相信这种揣测。”

“的确，我并不是说这就是事实。”兰金赞同说，“不过，这种可能性我们不能排除。不过，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在了解更多情况前，我们必须认真排查此事。”

“您能来就说明我们对此足够重视。”乔治提醒他。

“当然了，先生，原谅我向各位提这么多问题。现在有一两个询问重点：我先从钥匙开始了解。您与饲养员米利肯、内斯比特有蛇馆的钥匙。您可否先跟我讲讲，是如何确保钥匙不会被别人拿走的。”

乔治心不在焉地从烟盒里拿出一支雪茄，然后又将烟盒递给柯克曼与警官们。柯克曼拿了一支，不过督察郑重拒绝了，他说警察执勤时不能吸烟。这件小事让乔治意识到，不管如何隐瞒，这位看着文质彬彬的督察与罪犯都是死敌。除非他的谎言足以骗过督察，不然的话督察会要了他的命。想到这里，乔治赶紧打消胡思乱想的念头，以专心迎敌。

“这串钥匙的重要性和我对其的重视程度，都不必多讲。我时常把它们放在裤子后面的口袋，不管穿什么衣服，都要把钥匙带在身边。晚上也是放在床头的。”

“您是否出借过钥匙呢？我是说，您会不会常对别人说‘给你钥匙，帮我从抽屉里拿点东西’之类的。”

“我从未做过这种事，我一直十分小心不把它们落在哪里。不过既然说起这个，最近的确发生了一件让我感到惭愧的事。是在……”乔治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慢慢地翻着。“具体是哪天我不记得了，”他继续说，“不过应该是在10～14天之前。我去朋友莫宁顿先生家拜访，他生病了。莫宁顿先生就住在卡绍路上，最近的通道就是从动物园侧门过去。我不知道您是否注意到那扇门，就在蛇馆背面不远。”

“我注意到了，先生。”

“我回来的路上犯了个愚蠢的错误，不慎将钥匙落在侧门门锁上了。当时我不记得是怎么发生的了，不过回想，应该是这么回事：我开门进来时，有辆车停在人行道上，司机问我这条路是不是去博山姆的。我就走过去给他指路，之后就回办公室了。后来我想开保险柜，一摸钥匙才发现居然不在口袋里。最终，钥匙也是在侧门门锁上找到的。我猜一定是当时被叫去问路，结果就把钥匙忘在门上了。我印象中只有这种情况比较可能。”

“钥匙忘在门上多久呢？”

“哦，时间很短，半个小时多一点。”

兰金督察揉了揉鼻子。“感谢您提到这件事，不过抱歉，我想这没什么帮助。如果这件事并非偶然，那么一定是经过精心策划。但是，绝不会有人料想到，您会不慎将钥匙留在侧门上，因此也不会有人事先准备好印模。现在我想问问另一件事，员工之间的关系如何？是否有人关系不和或者心怀怨恨？”

“显然，”乔治回答说，“我了解的可能并不详尽，但就我所知员工间相处和睦，没有不和。大家都很友善，我想他们之间的关系，正如他们与我的关系一样和睦。”

“有没有什么抱怨呢？”

“我想肯定是有的，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最近有员工被解雇吗？”

乔治犹豫了。他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目前为止，他行事都非常谨慎，生怕被怀疑。但如果警方怀疑别人呢？如果警方将罪名安在科克伦头上呢？那他该怎么办？他不能让一个无辜的人……

他快速理清思绪。科克伦是无辜的，没有人能证明他有罪。为了掩饰自己刚刚的停顿，乔治拿出手帕擦了擦汗。“几周前解雇了一个人。”他回答，“这跟此事不可能有什么关联。”

“或许吧，先生，不过我还是希望听您讲讲细节。”

乔治选择了据实以告。他承认，科克伦本人是觉得辞退不公平，而且作为动物园前守夜人，的确有机会弄到钥匙的印模。

“那么，先生，您还能回忆起什么或许有用的细节吗？任何猜测都可以，即便无法证明的。”

乔治表示自己真的帮不上忙。他非常想协助警方，不管是为自己，还是为动物园好，他都希望此事能尽快平息——但是他的确是一头雾水。

“您呢，先生？”兰金转过头问柯克曼。

令他失望的是，柯克曼上校也没能帮上什么忙，于是督察又继续询问员工，找寻线索。

乔治安排好员工配合后，与柯克曼一起去查看搜索队的进展。

根据乔治的安排，员工们在各处拉起了警戒线，路边全部都有警示标志，并有几名守夜人守着，确保蛇不会爬到大道上去。其他人在花园两边，从一头到另外一头，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依我看，”乔治对柯克曼说，“搜寻活动大概要进行一天。这个家伙可能会藏在任何地方。不过走运的是，这种蛇不会爬树。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会老实待在地面上，也可能会游到排水沟里。”

“您让布置了警戒线，想必会把它圈在园里。”

“不，不一定，”乔治回答说。“它可能已经在设立警戒线前就逃走了。现在它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也有可能是兰金说的那种情况，被人偷走并用于毒杀仇人。”

“我可不希望会是那样。”柯克曼耸了耸肩。

乔治摇了摇头。“整件事都令人厌恶，”他说道，“有六个人可能会在蛇捉到前被咬伤，我们不慎让危险的毒蛇逃跑也会损害动物园的名誉。此外还要蒙受损失：由于闭园，无法获得门票收入。这是我当园长以来发生过最糟糕的事了。我不想假装自己毫不在意。”

“我想您已经尽力了。”柯克曼对他说。

“您能这么说真是万分感激。不过，或许事情并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糟糕。随时都可能找到那家伙。当然，也不是找到就没事了。未来一阵子，恐怕公众会神经过敏，致使动物园收入减少。这也不能怪他们，在找到蛇之前，我会让我妻子也出去住。”

两人检查完员工的工作，柯克曼上校离开了动物园，而乔治则回家去处理自己的“威胁”。“你必须在半小时内离开房子。”他告诉克拉丽莎，“这种蛇非常危险，如果受惊它会攻击任何人。你去米兰德酒店或什么地方找房子住吧，过一阵我就去找你。”

打发妻子走后，乔治不知道自己午餐时间该做什么。如果他去城里，可能会让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不完整。而且在搜寻期间，作为动物园长坚守坐镇岂不更好？于是，借口要形成毒蛇无法越过的“战线”，他安排一家餐饮公司为坚守“前线”的自己送来一份简餐。他一直与搜索队员们待在一起，一方面想确保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另一方面也是想巩固自己作为好上司的形象。

搜寻工作一直进行到下午，天色渐暗，花园都已经看不清楚，搜索队才收工。未清查的区域越来越小，乔治也假装表现出越发沮丧的态度。搜索结束后，他立刻给柯克曼打电话，请他过来做进一步商讨。不巧，上校出去了，不过他在7点左右来到了动物园。

“动物园已经尽力了。”乔治当着米利肯的面对上校说，“我们四处都搜过了，甚至挖开排水沟和狭窄角落的砖块。我们是不是已经尽最大努力了，米利肯？”

米利肯赞同说，不可能再有比这更彻底的搜索行动了。

“那么这意味着？”柯克曼问道。

“据我认为，有两种可能。”乔治回答，“要不就是蛇在我们派出人手搜寻前就爬走了，要不就是督察猜测的那样。”

“如果督察说得没错，我们不久就会知道了。”柯克曼阴郁地说。

乔治点点头：“如此不幸的事实，若真地听到这种消息，所有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但我想跟您商量的是如果听不到消息该怎么做？比如，我们是不是可以明天就开园？”

“您觉得怎么样呢？”柯克曼问。

“虽然我不信蛇还在园内，但也不是绝对确定。若是游客被咬，那以后几年我们就没戏唱了。不开吧，我该再等个一两天。”

“我想您分析得在理。”

“明天我会继续让工人搜索。”

“您说得没错。”

“那好吧，”乔治说，“就这么定了。能请你通知所有人吗，米利肯？不必大肆声张，不过你可以暗示大家，危险工作会得到额外的回报。”

饲养员主管行行礼后走了出去，乔治又转向主席。

“我今晚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他疲倦地说，“我并不想离开动物园，但的确也没事可做。我让妻子去米兰德酒店住了，我们住的房子比较危险。”

“没错，我看我们俩再待在这里也没什么作用。如果您要去家人那里，我的车就在门口，可以在回家路上载您一程。”

乔治笑了。“您真是太友善了。”他赞道，“谢谢，我跟您一道走。”

乔治是的确很感激柯克曼。他正是迫切地希望如此，从动物园去酒店的路上有人做伴，意味着他的不在场证明就能延续。而且这不是他——是柯克曼主动提出的，棒极了！

“干吗不留下与我们共进晚餐呢？既然您都来了。”车子行驶到米兰德酒店，乔治邀请道，“我知道我夫人肯定会很高兴的。”

上校看着他说。“事实上，我很高兴与您一起吃晚餐。”他说，“我妻子还在伦敦，回家也是一个人。”

他们坐下就快8点了，大约一小时后，两人回到休息室喝咖啡。咖啡还没送来，就有人打电话找乔治。他赶忙去接，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乔治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老天爷啊！”他大喊道，“死了！”他顿了顿，好像在竭力克制自己，又接着说，“柯克曼上校也在这里，我们立刻过去。”

乔治脸上的震惊和恐惧不是装出来的，他招手示意柯克曼从休息室出来，心里强烈的惊惧已经超出自己的想象。

“是马尔医生。”他的声音低沉紧张，“他带来一个坏消息。本那比教授死了——死于毒蛇咬伤！我跟他说我们会立刻过去。”

两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柯克曼突然做了个手势。“本那比！”他不禁喊出声来，“那么这一切都是本那比干的了！虽然我怀疑是内斯比特做的，但其实我自己也不相信。”

乔治看着他，内心深受感动。“我也不相信是他。”他缓慢地回答说，“我觉得内斯比特不是那样的人。”乔治顿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过这也证明可怜的老头儿真的已经疯了。一年前的他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这证明我们取消给他入馆的许可是正确的。”

“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

柯克曼摇了摇头，问道：“本那比教授在哪里被发现的呢？”

“显然是在马尔医生家，马尔医生从自己家里打来的电话。”

“好吧，我真是庆幸不是在动物园发生的。”

“没错，那样可就太糟糕了。”乔治承认说，有点儿不耐烦，“但我们不应该马上过去看看吗？我跟马尔医生说我们会过去。”

马尔医生住在利弗翰大街的“莱兰斯”，就在动物园的斜对面。从动物园正门向左走不到100米便是，正好与卡绍路交叉。他们开到门口，见有辆车驶了进去。

“是警察。”柯克曼说，“刚才街灯一照，我看到兰金督察和那位跟随他的警官。”

听到本那比去世的消息，恐惧再一次占据了乔治的大脑：它来得比以往更甚。这是乔治第一次面临未知的情况。他完全不知道卡珀做了什么。卡珀似乎很有效率，但没什么人能从不出错。如果他犯了什么错误，那受到威胁的可不止他一个人。如果卡珀出了什么疏漏——乔治仿佛重重地挨了一拳——那他乔治可能也会被绞死！当他意识到这件事可能会变为现实，成为迫在眉睫的危险时，乔治害怕极了，冷汗汩汩而下。他竭力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跌跌撞撞下了车。

“莱兰斯”是幢历史悠久、低矮、老旧的房子，很多年前，在这个国家还有郁郁葱葱的森林的时候就存在了。当时，这幢房子是方圆近五万平方米内的中心。但在经历了几番“入侵”之后，只保留了原来面积的十分之一。但马尔医生已经非常满意。大门开着，明亮的灯光照亮了门廊、驶来的两辆车及其后面的灌木。乔治对这里很熟悉，没敲门便走了进去。马尔医生的声音从右侧一间屋子里传来。乔治犹豫的当儿，马尔医生走了出来。

“进来吧，瑟里奇。”他招呼说，“请进，上校，我想您认识兰金督察吧？”

“这件事太可怕了。”乔治跟着上校走进了医生家的候诊室，“他真的——死了吗？”

“是的，我也没有办法。我看到时，他已经失去知觉了，不多久就死了。”

“您在哪里找到他的，马尔医生？”柯克曼不耐烦地插话道。“或许您可以跟我们讲讲情况？我们完全不了解细节。”

“我刚刚正在跟督察说。”马尔又开了口，“可以再重复一下吗，督察？”他朝着刚来的人问。“是我的厨师发现了他。当晚她要出门，要发动汽车时发现他躺在车道上。至少是看见个人影，她也不知道躺着的是谁。于是赶忙跑回来，大声叫我，我立刻跑到他躺着的地方，就在门内侧一点的位置。他面朝下趴着，头冲着房子，有街灯的光亮我看得很清楚。我将他翻过来，发现这个人居然是本那比。前面说过了，他当时已经昏迷了。”

“然后呢，先生？”兰金追问。

“然后，”马尔说，“我将他抬回来放在医务室的沙发上，为他做了检查，他的右手肿起来了。进一步检查，发现他手掌上好像有毒蛇毒牙的印子。当然了，我听说了动物园丢了一条蛇的事，我认为二者可能有所关联。我尽力救治他了，但不幸的是他中毒太深，几分钟后就死了。我立刻给各处打电话，先给本那比的侄子，一个叫卡珀的男人，然后给督察您打电话。我听说瑟里奇先生搬去米兰德酒店住了，所以马上给酒店打电话，我想您应该也算与此事有关联。幸运的是柯克曼上校正好也在。”

“非常幸运，先生。”兰金礼貌地回应道，“我是否可以认为您觉得死因是毒蛇咬伤？”

马尔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是这家的主人。他赶忙对站在房间中的五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请坐吧。”他招呼道，“督察先生，如果您需要记录的话，可以用那张小桌。我去给各位准备喝的，希望大家都想喝点儿。”

大家心不在焉地坐下，马尔接着说：“您问我是不是毒蛇咬伤致死？如果是官方声明，那我还不太确定，但私下说，没什么可疑的。不过，我还需要等到正式验尸报告出来再下最终结论。”

兰金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您将他抬进来的时候遇到危险了吧？”他接着问，“您没有发现蛇的踪迹吗？”

“不，没有看到，把人抬进来之前我都没有怀疑过是毒蛇咬伤。”

“我们最好检查一下尸体。或许瑟里奇先生能告诉我们他手掌的毒蛇牙印是否属于动物园丢掉的那条蛇。我听说毒蛇毒牙的形状有很多种，对吗，瑟里奇先生？”

尽管知道这是无可避免的事，乔治还是突然感到一阵恐惧。等这种感觉消散，他听到自己在用惯常的口气说话。

“毒蛇牙印根据毒蛇体积大小而变化。逃走的蝰蛇体型较小，长度不超过一米，因此牙印间距会比较近。”

“大概有多近呢，先生？能给我们一个参考吗？”

乔治摇了摇头：“我恐怕说不出具体的间距，不过大概不到15厘米吧，我想。”

“那么，无论如何我们都要亲自看一下了。”

几人先后走进了医务室，那具尸体就在沙发上。乔治发现自己能够冷静地看着那具尸体，这让他松了口气。本那比双眼紧闭，可能是医生帮他合上的，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安详。如果老头儿死前非常痛苦，那他脸上也未曾露出一丝痕迹。他的右手肿胀，马尔医生将他右手翻过来，他们能看到手掌那里的两个小小的伤口，间距不足15厘米。

“您觉得这伤口是否可能是逃走的毒蛇造成的？”兰金问道，乔治立刻回答他认为如此，并且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突然，乔治意识到自己差点犯下大错。作为动物园园长，他要思考的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事，就是赶紧抓到这条蛇！他居然把这件事忘了！于是他急忙想弥补这一过错。

“抱歉，督察，但是有件事真的不能再等了，我是说要尽快抓到这条蛇。本那比的中毒说明蛇还活着，而且离我们应该不远。”

“我正打算说这件事，先生。”兰金谦恭地说，“但是稍微花点时间讨论，也不会造成什么大影响，后续说不定还会节省不少时间。”他对马尔医生说，“您能帮忙回想一下吗，医生，这件事情是几点钟发生的呢？”

马尔摇了摇头。“这我还是要尊重官方调查的结果。”他回答说，“不过，教授是8:58去世的，可能的话，虽然是我的猜测，我想他大概是半个小时前被毒蛇咬伤的。”

“那差不多就是8点过几分？”

“没错，不过这有待更正。”

“现在来说足够了。我在问另外一个问题，您觉得被蛇咬会是在哪里发生的呢？总不会是在您的车道上吧？”

“您是说，教授可能是被蛇咬伤后，走到这里来的吗？”

“没错，这可能吗？”

“我想是可能的。不过，至于他走了多远，这个问题就有点难了，您觉得呢，瑟里奇？”

“我也说不上来。”乔治回答，“只不过，蝰蛇的毒液十分致命，毒性很快会发作。”

“那么，我估计他被咬伤后，大概只能走5分钟左右，还是有待更正。”

“那么他每分钟的步速，应该在60～70米之间吧。这意味着他被咬的时候，离这里的距离差不多是400米？”

“肯定更短。”瑟里奇推测说。

“我也认为距离更短。”马尔赞同道，“但是我们说得恐怕也不精确。”

兰金点了点头。“非常感谢各位，现在再说另外一个问题，死者有跟您约好前来拜访吗？”

马尔点了一支烟：“没有，这真是他做过的最不寻常的一件事了。”

“那您能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您的车道上吗？”

“我猜他可能在附近被蛇咬伤，立刻想来找我医治。”

督察看了看乔治：“您认识死者吧，瑟里奇先生。您觉得这有可能吗？”

乔治说看上去事情就是如此。

“现在，”兰金继续用又慢又让人不悦的笃定声调说，“或许我们应该再往前迈一步。如果是400米内的距离，他会是从哪里来的呢？”

乔治立刻开始计算。“从动物园大门到这里差不多230米，从他家的门厅到这里大概274米，而距离动物园侧门是183米左右。”

“很有帮助，先生。他可能是从自己家或是动物园来的，而且要我说可能是从自己家来的。有谁知道他平常在家的活动轨迹吗？”

除了本那比每晚都会在书房里看书外，大家对他的活动轨迹都不了解。

“这么看来，我必须去他家调查了。”兰金得出结论，合上了记事本，“好了，医生，可以去进行验尸了吗？”

“还有比尸检更紧急的事情。”乔治提醒道，“先找到蛇再说吧？”

“我想您是执行此事的最佳人选，我们也乐意为您提供任何需要的帮助。”

“天黑恐怕没办法找了，”乔治明白地说，“我在这附近拉起警戒线吧，虽然这也不太好做。我看看，应该把哪些地方包括进去呢？”

兰金打量着几个人：“这片地方我不太熟悉。”他刚说了一句就被马尔打断了。

“帮得上忙的话，从这条路到莫宁顿家这一片的房子恐怕都要包含进去。从莫宁顿家再往前走是一条小巷直通到河边，与河岸边的小道相连。”

“差不多八九家。”乔治说，“这些家的屋前空地相连差不多有360多米。”

“我估算也是如此。”马尔赞同说。

乔治站起来，应允道：“我去处理此事。”

不久后，大家都各自散去，乔治去召集搜索小队，督察和同来的警官去“江景”调查，马尔则开始详细地检验尸体。

第十二章

欺骗警方

饲养员主管米利肯住在离动物园800米左右的地方，乔治朝着那边走去。刚刚几个人的会面和督察的询问仍旧令他心烦意乱。尽管他筋疲力尽、手脚酸痛，膝盖也开始微微发抖，此刻却因为终于解脱出来而欣慰。得知本那比的死讯是乔治目前为止面临过最严峻的考验。现在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而且过程可以说很不错，乔治回顾自己的言谈举止，认为自己无可挑剔，在任何细节上都不会引起别人丝毫的怀疑。

不过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一切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表现出惊讶其实并不难，因为他真的吃了一惊；表现出害怕对他来说也小菜一碟，因为这是他的切身感受。他可以毫不知情地询问案件细节，因为他的确“毫不知情”。事实上，这整件事情他都完全被蒙在鼓里。卡珀究竟做了什么？蛇已经被淹死，根本不可能咬伤本那比，卡珀肯定还准备了一条活的蛇。那他要一条死蛇做什么呢？

突然，乔治脑海中出现了答案。卡珀其实并不是需要死蛇或是毒液，他想要的是控制乔治，让他别把自己的所作所为抖出去。

好吧，显然他的目的达到了。不管让自己寄送死蛇在这起阴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乔治都已经将蛇寄出，因此他便脱不了干系。事情发展顺利，乔治也松了一口气，他感到这种干系仿佛有千斤重，沉沉地压在他肩上。

但他潜意识觉得自己不能这么想。过于紧张会让自己焦躁不安，他还得打起精神应对后面的挑战。因此要隔绝所有消极想法，只需考虑眼下最紧要的事。这么想着，他已经走到米利肯家的门口，并将情况又跟米利肯做了说明。在此过程中，他又一次为自己自然、丝毫不会引起怀疑的举止折服。

“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先生。”饲养员主管惋惜地说，“我认识本那比教授有五年了，一直以为他是个善良的绅士，非常彬彬有礼、讨人喜欢，也非常地大方。他的去世和离开的方式都令人遗憾。但是，当然了，”停了一下，他又补充道，“他不该把蛇带走的。”

乔治猛地醒悟过来。他太过于沉浸在自己的角色中，忽视了这件事。当然了！他怎么能这么愚蠢！卡珀的计划比他想的还要更好。如果是本那比偷走了蛇，那么他被咬一事自然会以事故论处，没人会发现此事有旁人的参与。如卡珀所说，这件事很安全，绝对安全！

但他也不能过于赞成这种推测。“这件事目前还无定论。”他公正地说，“尽管事情看上去的确如此，但是警方很快就会调查清楚的。与此同时，我们应该重点考虑蛇的危害。8点的时候，它肯定是在距离马尔医生大门400米左右的地方。我不打算在晚上展开搜索，但我想我们应当先封路。”

“没错，先生。”米利肯回答说，“您下命令吧，我去叫人。”

半个小时后，从本那比家到莫宁顿家之间的街区被饲养员们用信号灯围了起来。他们把信号灯放在街灯无法覆盖的黑暗处。乔治认为应该提醒住户关好门、晚上外出带手电，而且是他亲自登门通知。

通知完全部住户已经快晚上11点了，他觉得自己该睡觉了。不过，比疲倦感更强烈的是他对兰金那边侦查情况的好奇。在这件事上，理性和感性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他来到了“江景”，希望督察他们还没走。

兰金似乎也在等他。“我想您会过来的。”他友好地说，这让乔治心里很舒服，“我们还没有完全调查清楚，不过我想大方面应该没什么疑惑。恐怕是这个可怜的老人自己惹祸上身。”

“您认为是他偷走了蛇？”乔治问。

“我想是的，不过我提醒您，这件事并没有完全确定，不过看起来似乎是如此。”

乔治非常努力才压下自己内心的狂喜之情。“不知道当不当问，”他接着说，“您发现了什么吗？”

“调查的时候没发现什么异常。”督察回答，“我们到他家以后发现房子里没有人。雷斯布里德警官碰巧认识他家的女仆莉莉·科克伦，于是便去找她来。她说她只是白天在这里做女仆，每晚6点前离开。不过，她帮他找到了本那比的管家帕特维太太，雷斯布里德就把她带来了。周三晚她休息，所以今晚也是如此。”

“她说教授像往常一样，7点吃晚饭，举止正常。他周三晚上总是去找朋友利特先生下国际象棋，晚上10点钟回来。清洗完碗盘后管家就走了，当时差不多8点，她本打算10:30再回来，一般这个时候本那比就准备上床睡觉了。”

“他总是很早就睡了。”乔治说。

“是吗？好吧，反正她是这么说的。她出门前，本那比还在家里，她以为他是要出门去。本那比去世的事情对她打击很大，说话都有点语无伦次，不过……”兰金边说边眨了眨眼……“听说蛇可能还在房间里游荡的时候，她立刻清醒了，雇主的死亡甚至变成无关紧要的小事。她把裙子提到膝盖处，还没等我说完便冲了出去，我只好告诉她外面可能更危险，才好歹劝她回来把事情说完。然后我陪着她简单打包了些行李，让雷斯布里德警官送她去了旅馆。”

“那本那比教授没有去利特先生家吗？”

“雷斯布里德警官送帕特维太太去旅馆的时候，我去他家问过了。您可能也知道，利特先生就住在莫宁顿家旁边，是河边路第一家。利特听到消息大吃一惊，说自己在等本那比来下棋，但他一直没来。然后说本打算去‘江景’看看本那比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教授也不是每次必去，他想去的时候才去。所以利特也没多想。”

“那您认为发生了什么呢？”督察刚说完，乔治又问。

“细节还说不清楚，但我想搜查房间可能会有结果。我猜本那比出门前应该是在看蛇，但不知怎地让它从笼子里逃走了，还被咬了一口。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情况危险：独自一人在家，无法自行治疗。于是他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赶到马尔医生家，我认为这也很自然。”

“他不能给马尔医生打电话吗？”

“不行，不可能，我最先问了这件事。他女儿出车祸时，是本那比接的电话，有个不知好歹的张口就大喊‘她死了！她死了！’在那以后，他再也不愿用电话，把自家的电话拆掉了。”

“的确有点极端了。”乔治评论说。

“但他已经老了。”兰金指出这一点，语气饱含着对老头儿的同情与宽容。

乔治仔细思考着兰金讲述的经过。“房子的门是开着还是关着呢？”他马上问。

“关着的。”

“你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有时间关门吗？他难道不该冲出门去，无暇他顾吗？”

“好问题。”督察赞同说，“这一点我也想到了，但我不赞同您的说法。他是个很体贴的人，在我看来，他即使认为自己事态紧急，也不该给别人添麻烦。我猜是因为蛇还在房间里游荡，因此他要关上门防止蛇溜出来。”

“您可能是对的。”乔治赞同道，“您还没有搜索整幢房子吗？”

兰金摇了摇头。“还没有时间这么做。”他又说，“我还是觉得白天搜索会比较安全，我本来还打算提议，”他顿了一下，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您的队员搜索起来肯定比我们专业，毕竟这条蛇不属于我们的业务范畴。”

“我也是这么想的。”乔治回答，“事实上，我已经安排人手天亮后尽快进行搜索整个街区，但我想先搜这幢房子更好，就是来跟您说这件事的。”

“没错，先生，那样好极了。我想您也累了，我的车就在外面。您要去哪里，我送您一程吧？”

半个小时后，乔治喝着一杯解压的双份威士忌，爬上自己在米兰德酒店的床。

刚刚发生的事让乔治如释重负。可怜的本那比死了，他的死亡的确如卡珀保证的那样，速度很快、没有痛苦。那么他的钱会落入卡珀口袋，他侄子能继承至少与其预期一致的大笔遗产。卡珀会把其中一部分还给乔治，再过几天，乔治就不会再在经济上捉襟见肘了。

更重要的是，这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丝毫不会引人怀疑。很显然，兰金对这个案子已经有结论了。他相信是本那比偷了蛇，结果不慎发生事故。乔治再次在心中感叹：卡珀的计划真是太巧妙了！简直太完美，完全把案件推向了他们想要的方向，而得出这个结论的不是卡珀、不是乔治，而是警方！

但乔治还是提醒自己，现在并没有完全脱离危险。不管是说错一个词，还是无心说漏了嘴——自己本不该知道的信息，都可能被督察抓住把柄。尽管非常满意事态的发展，他仍旧不能松懈。

第二天一早他就跟搜索队出去了。他让那些晚上值班的人员回家稍事休息，几个小时后再来。而其他因动物园闭园没事的员工，全都加入了在本那比家的搜索行动。他们经过仔细搜索却仍旧没有收获，于是搜索又转移到了外面。

乔治与手下人待了一会儿，然后去吃早餐，之后去了办公室。尽管毒蛇逃逸之事必须作为重中之重来对待，但动物园其他事宜也不能置之不理。仅仅过了两天，待他处理的信件已经堆积了不少，虽然赫普沃思女士也在尽力处理，但很多问题还是需要乔治亲自过目。

处理完这些，差不多11点的时候，他又回到搜索现场去帮忙。搜索队正在本那比的邻居家搜索，整个房子都搜了一遍却仍旧没有结果。接着，他们又从小路尽头开始，彻底搜索了莫宁顿家的院落。再过半个小时，划出来的搜索范围将会全部搜查完成，并覆盖本那比家的区域。

乔治与员工们一起搜索，他的出现鼓舞了大家的士气，而他勇于跟员工一起冒险的行为更是增加了自己的威望。他一直在提醒自己，虽然早已知道搜索一无所获，但也决不能表现出着急的样子。随着搜索继续，想保持这样的心态越来越难了。接着，他又遇到一件令人惊讶的事。

虽然已经彻底搜索过“江景”，但是保险起见还是又搜了一遍。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堆腐烂的树叶堆都被翻过，每一处灌木丛也都检查过。突然，一名饲养员发出一声惊呼。

乔治赶忙跑了过去。饲养员盯着房子侧面靠墙放的一个水桶，离本那比书房窗户不远。乔治把桶里的水倒光，在斑斑驳驳的树影之间，勉强辨认出，桶底有一条蛇。

“终于找到了！”乔治大喊一声，想用满足的表情掩饰自己所受到的冲击。“谢天谢地！终于找到它了！米利肯！”他还在喊，“找到了！搜索可以结束了。”

员工们纷纷停下手头的搜索，聚集过来探头向水桶里张望。

“看上去已经死了，先生。”米利肯看着桶里喊道。

“毫无疑问。”乔治赞同说，“但我们不能冒险，拿工具把它拎起来。”

有人迅速用一把园丁耙将蛇从水中提了起来。蛇软绵绵地挂在耙子上，被扔在草地上也一动不动。

“这就好了。”乔治说，“你说呢，内斯比特？”

“结束了，先生。”饲养员立刻应声，“谢天谢地，这里终于安全了。”

“最好做好安全措施，免得它再活过来。”乔治建议，“你带了笼子来的吧？”

于是蛇被装进了应对紧急情况用的箱子，并牢牢封死。“带到我办公室去，米利肯。”乔治继续说，“其他人回家去，两点来动物园上班，我们午饭后重新开园。”

乔治十分满意卡珀这最后一环的设计——不管他是怎么办到的。在本那比家找到蛇的尸体，就能证明这的确是一场偷窃引发的事故。再也不会有人怀疑蛇到底是不是本那比偷的了。这个发现正好迎合了兰金的猜测，并成为有力证据，让兰金不疑有他。其他人的反对都不重要了。事实上，警方也没必要再进一步调查，案子算是结了。乔治觉得自己不用再焦虑，因为这桩倒霉事终于结束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乔治很忙活。他先用电话分别告知兰金和柯克曼这一好消息；接着允许各家报刊把蛇的照片放在办公室海报上，并作为下一期的重点展示；随后又安排动物园重新开园；最后，他给克拉丽莎打电话，让她搬回家住。

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为能跟南希联系。她一定看到毒蛇逃逸的报道了，毫无疑问，也在默默牵挂着他。他多么想赶紧见面让她安心！他是多么想立刻见到她！但是他明白，现在不能与南希有任何联系。只要他行事稍有古怪，就可能陷入危险。警方显然对调查结果很满意，但是这并不能完全确定。他们说话办事好似一板一眼、非常友善，但实际上却在观察乔治的一举一动。再忍忍吧，等安全了，就可以去玫瑰小屋见心爱的人了。

不过，更让他担心的是能否脱身去欧洛普山处理攀爬用的那段绳子。只要这东西还放在手提箱里，就有被发现的危险。他在想，能不能用其他方法销毁呢？焚烧倒是不错，但这需要把火点旺。但是，兰金可能会在他烧绳子的时候突然拜访，那情况就更糟糕了。或者可以把绳子扔进河里，但还是那个问题，要是被人看见、被逮捕，那他就真得接受法律制裁了。

兰金回复，让他带上蛇去“江景”参加一个非正式的调查，于是他在差不多3点过去了。除了督察和雷斯布里德警官以外，他发现马尔医生、本地大学的布莱尼·希顿教授也在那里，而后者可以说是研究蛇的权威。

“恭喜您找到了这条蛇，先生。”兰金与他寒暄道，“解决了一件让相关各方都头疼的事啊。”

“不止是相关人士，对大家来说都是一件好事。”乔治反驳道，想让自己表现得更精神些。“肯定不止搜索队的人在担心这条蛇游窜的事。”

他们聊了片刻，兰金便说起了正事。在对蛇做了一番检查后，他说：“我想让大家看看蛇被找到的地方，或许从位置上能获得一些线索。说不定还能知道蛇是怎么死的。”

这让乔治开始不安。如果进行详细调查，恐怕兰金不会如乔治所想的那样满意。

乔治领他们走到了水桶边上，指着那里说：“就在这里发现的。”

“那蛇是被淹死的？”

“我猜是吧。”乔治回答，“因为没看到其他明显的致死原因。不过我只是大概看了一下，也不是很肯定。蛇不容易被淹死的，它们能游泳，所以淹死的话需要很长时间。”

“我正想问这件事，您觉得大概要多久呢？”

乔治摇了摇头看向那位教授：“我可说不上来，或许布莱尼·希顿教授可以告诉你。”

布莱尼·希顿似乎是从沉思中反应过来。“我也说不准。”他表示，“与瑟里奇先生说的一样，它们能游泳，但最后确实会淹死。”

“我只能说个非常粗略的时间，1小时、6小时或者12小时？”

“我也不知道，我估计6个小时比较合理，但也不太肯定。您同意吗，瑟里奇先生？”布莱尼·希顿教授殷切地回应着乔治。

乔治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动物园没做过这方面的实验。”他解释说。

“我想也是。”兰金平静地赞同道，“我想知道的是蛇跌落池塘大概能活多长时间。它被发现的时间应该是落水时间加上被淹死的时长，希望几位能够告诉我。”

“我们还没有做正式检查。”布莱尼·希顿教授理性地说。

“检查的时候能帮我记着这件事吗？还有，我猜，这条蛇不是自己掉进去的吧？肯定是被人故意放进去的？”

布莱尼·希顿教授摇头道：“这取决于您对故意的定义了。如果蛇袭击你，你正好抓住了它的脖子，你会怎么做呢？可能会出于恐惧把它扔出去，这样蛇可能就掉进了水桶。”

“有意思，先生，如果活蹦乱跳的蛇只是被扔进去，它不会自己爬出来吗？”

乔治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结论至关重要，于是他决定作答。“我认为不太可能。”他声明说，尤其高兴地看到布莱尼·希顿也非常赞同这个观点。

几人又稍事讨论，兰金便打住了话头。“各位帮了不少忙。”他感谢道，“现在，警方想知道的事情为：“第一，蛇是怎么死的？第二，它什么时候落入桶中？我想就是这两个问题，除非两位又在检查过程中有什么意外的发现要说。非常感谢各位配合。”

乔治如蒙赦免，好像上学的孩子听到下课铃声那样，匆匆离开“江景”，回办公室去了。

第十三章

法庭调查

验尸官法庭调查[1]被安排在第二天上午10点，在离动物园不远的一个大厅里进行。还有几分钟就到10点了，乔治离开办公室向那边走去。虽然他不在被传讯之列，但他答应了兰金要去旁听。自从那晚在“江景”的调查结束后，他就没再听到过有关本案的任何信息，他认为这是个好兆头。更进一步说，他确定自己并未被跟踪或监视。他屏蔽了脑中阴暗的想法，挺胸抬头地走进大厅，自信地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这个案件引起了公众的广泛关注，大厅里挤满了人。兰金和雷斯布里德已经到了，马尔和布莱尼·希顿也差不多是踩着点儿进来的。米利肯与内斯比特被传唤前来，已经就坐，而帕特维太太和莉莉·科克伦——分别是“江景”的管家和女仆，也坐在他们两人旁边。卡珀也来了，乔治在兰金的带动下，向他表达了正式的哀悼。后面座位上坐的都是来聆听的公众，与此案没有关联，但作为英国公民，他们有权行使自己的旁听权，以便享受一场早晨的八卦娱乐作为消遣。

乔治坐在马尔旁边。“我看，”他问道，“昨天会面后没有什么新消息吧？”

马尔说应该没什么乔治还不知道的。他开始讨论本那比的健康状况，不过验尸官走进来打断了讨论。

赫伯特·费雷特是伯明顿市的验尸官，他个子瘦高，总是垂着头，从侧面看起来勾背凸肚，活像个问号。他的脸色忧郁阴沉，能够看出他的生活状态恐怕也是如此，但乔治听说他是个能力出众的律师，干验尸官这一行也是信手拈来。他阴沉地朝马尔和兰金点了点头，跟大家鞠了一躬，便坐下了。

随后是法庭例行的几个步骤。费雷特宣布他决定成立陪审团，有六名男性、一名女性入选。法庭询问他们是否愿意查看尸体，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几人分别上前查看，回来时脸上明显带着震惊的表情。费雷特简短地表达了对死者的哀悼，又提醒陪审团牢记自己的职责，然后便进入正题。

“传唤马约莉·哈珀。”他命令道。

法警与一名警察立刻执行命令，后者看上去好像从事过司仪的工作。乔治认出马约莉·哈珀是马尔家的厨师。她上前几步，听到庭上大喊她的名字，显得微微有点紧张，宣誓后，她被带到面向陪审团的椅子上坐下。

她要讲的内容不多，而且乔治事前都已经听过。周三晚上她例行放假，正要离开时看到车道上的尸体，于是她立刻跑回去通知医生，她大概记得当时是晚上8:21。她离开时看过门厅里的钟表，急着去赶8:25路过库勒桥的公交车，离马尔医生家步行三分钟就到。

接下来发言的证人是马尔医生。他跑出去的时候也看了一眼门厅的钟表，时间正好是8:23，他描述了认出本那比、将他抬进医务室放在沙发上、对他施救的全部过程。然而不幸的是，抢救没有成功，老人大概在8:58去世。他回答了一个问题，承认自己不擅长处理毒蛇咬伤，因为此事事出突然，而本国医生少有应对此种情况的经验。不过，他认为其他本地专家的处理应不会比他更好，所以没有打电话咨询其他专家的意见。的确，留给他救人的时间太短了。虽然如此，他感到庆幸的是，布莱尼·希顿教授认为他进行了一切必要的救治措施。

“我们不是在质疑你的治疗措施，马尔医生，我确定您已经尽力而为。”验尸官用“沮丧”的口气安慰他道，“我只是想了解实施情况，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马尔继续说，知道自己已经尽力后，他立刻给死者唯一的亲人——卡珀打了电话，然后又给警局打了电话。因为知道最近动物园丢了一条蛇，他猜测是这条蛇引起的悲剧，于是又给瑟里奇先生打了电话。兰金督察、瑟里奇先生很快便来了，柯克曼上校正巧与瑟里奇在一起，也一起赶了过来，之后案件就由督察负责。

“没错。”验尸官说道，“我们一会儿再问那个部分。现在，马尔医生，能跟我们说明死因吗？”

“毒蛇咬伤中毒后休克。”

“你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首先，死者表现出了中蛇毒的症状；其次，对尸体外表检查显示他右手掌食指和中指的根部有毒蛇牙印，他的手肿胀发青，这是被毒蛇咬后可能出现的症状；最后，死者的尸检也证实了前述诊断，并且表明，尽管死者生前身体状况不佳，但并无任何实际致死的因素。我要说霍索恩医生协助我进行了尸检，他与我得出该结论的意见一致。”

“你在其体内发现留存毒素了吗？”

“是的，发现了。”

“好的，马尔医生，你说死者是8:40左右去世的，你是否能告诉我们蛇是什么时候袭击他的？”

“这我说不好，恐怕没法说得那么精确。被毒蛇咬伤的情况因人而异，如果被咬者身体健康、及时接受治疗，也不一定会致命；然而本案中，受害人年纪大了，健康状况较差，蛇毒可能很快蔓延。再次重申，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伤口本身：进入体内毒液多和少、毒牙刺穿的地方都有影响。举例来说，如果毒液进入了主动脉，那么毒液蔓延速度可能会更快。”

“在本案中，你能把这个时间更精确一些吗？”

“死者年纪大了，健康状况较差。而且，尸检显示他体内毒液浓度较高。所以，我的猜测是，从被咬伤到死亡时间很快，但具体多短，我并不打算说。”

“你认为这段时间是否可能在半个小时以内。”

“是的，我认为有此可能。”

“好的。”验尸官又转问另一个问题，“你是这位老先生的医生吗？”

“是的。”

“你是否可以跟陪审团说一下他的健康状况？身体上和精神上的。”

马尔犹豫了一下，好像在整理思路。“恐怕不是很乐观。”他说道，准备进一步做详细回答。他指出，几个月前，本那比还是个身体硬朗的老年人，而智力状况更是非常出色。然而最近，他的身体和精神健康都在恶化。马尔医生认为，之所以出现这种剧烈变化，是因为她女儿遭遇摩托车事故并不幸身亡对他打击太大。这倒不是说精神衰退会造成大众所说的脑软化（痴呆），但他认为老人已经无法再正常面对日常生活中出现的问题和危机。

“那么你认为，他最近的举止可能会是几个月前精神正常时不会做的？”

马尔表示赞同。

“你认为这同样适用于他的道德标准变化吗？”

马尔认为这个问题较难回答，但最终他承认，由于身体和精神上的变化，他认为老人可能出现了道德感的衰退。

接着是布莱尼·希顿教授。他更多地从学识角度来探讨蛇及被蛇咬伤后的情况，除了一点外，他的证词基本上证实了马尔医生所说的话。

“你是否看过死者研究蛇毒治病的手稿？”验尸官接着问。

教授点了点头。“看过了，”他承认，“是一位警官拿给我看的。”

“这位警官吗？”验尸官边问，边指着兰金督察。

布莱尼·希顿简单瞥了兰金一眼，便点头承认。

“你能看出死者研究的目的是什么吗？”

“能，他显然在研究通过注射毒液来治疗癌症。”

“你是否能告诉我，在做这样工作的人，是否会要求用蛇来协助进行试验？”

教授答不上来。这种试验自然需要使用蛇的毒液才能进行，他认为在特殊情况下，可能真的会用到蛇及蛇毒。

听了这番询问，乔治心里暗暗得意。验尸官问题的走向已经非常明确。这将是一起了不起的案子，本那比偷走毒蛇想用它来做试验，却不慎被咬伤。正中乔治下怀。

验尸官又转而问起蛇的情况。“你是否检查了那条在本那比书房门外水桶中的蛇的尸体？”

“是的，我对它也做了尸检。”

“能够说明一下检查情况吗？”

“是一条雌性蝰蛇，0.93米长，健康状况良好。死因是溺水，但其脖颈出现擦伤及肿胀，可能是被蛇钳所伤。”

“你认为蛇掉进或被放进桶中之前是活着的吗？”

教授耸了耸肩。“蛇被发现时死于有水的水桶中，而死因又是溺水。”他强调，“先生，我认为陪审团各位跟我一样，都能够得出结论了。”

“那么，教授，你认为这条蛇会是被故意放入水桶中的吗？”

“我不认为它自己会进去，如果您是这个意思的话。但是……”接着布莱尼·希顿概述了前一天下午他跟兰金说的那番话。

“你是否认为，一旦掉进水桶，这条蛇就再也出不来了？”验尸官又问。

“是的。这种蛇不会往高处爬，肯定会溺死。”

“就你之前所述，教授，你是否认为死者受到蛇的威胁，将它抓在手里，却不慎被咬伤，然后下意识地将它扔进了水桶？”

布莱尼·希顿做了一个表示震惊和异议的手势。“不是。”他以科学家的谨慎回答道，“我只是说我认为事情可能是这样的，真正发生的情况我并不知道。”

教授离开证人席后，帕特维太太走上前去。她的陈词让冰冷的听证会也多了一丝人情味，她是真心实意为老雇主本那比感到伤心，而且也决意要捍卫各种人对老雇主的猜测和攻击。

她先简要讲述了自己与这家人的关系。五年前本那比一家搬到“江景”后，她就成为他们家的厨师，而本那比小姐去世后，又被升做管家。教授是个少有的好人，他身体还健康时，非常幽默、又有能力。失去女儿的不幸令他崩溃，最近他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本那比了。他总是心不在焉又爱忘事，再小的事情对他来说也是负担。她最近很担心本那比还在做试验的事，怕他可能会被烧到或者受其他伤。

然后她又讲了本那比周三晚上常去利特家串门的事。他去世那天晚上，状态一直很正常，还说自己准备像往常一样去下国际象棋。当晚她休息，清洗完碗盘后就走了，她离开的确切时间是8:05，出门时看到本那比也站在大厅里。他是不是准备要出门，管家也说不好，但她当时是这样认为的。她的助手莉莉·科克伦只是白天工作，那时已经回家了，所以房子里除了教授也没有其他人。

“请告诉我，帕特维太太，”验尸官问道，“你知不知道死者在家里养蛇的事？”

帕特维太太听到“养蛇”二字立刻露出了惊恐和嫌恶的表情。她说教授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呢？”

证人有点气恼。“像他那样的绅士，绝不会把那种可怕的动物带到有人居住的房子里来。”她愤怒地解释道。

“无疑你说的是正确的。”验尸官机智地承认道，“但是如果你有实际证明的话，我希望听你说说。”

她并没有证明。管家没有见过蛇，但不得不承认，教授的书房里是有一些盒子，而她从未走进去看过。她最后承认盒子里可能放着“任何东西”。教授的书房里的确有各种各样奇怪的仪器、瓶瓶罐罐和小玻璃试管，而且他也经常做化学试验。他也养着试验用的小白鼠，一共有三大笼；还有几只豚鼠。不过后来这些动物都放在屋子外面养了。

接着是利特先生出面做证。他解释说，自己是名小说家，认识死者很多年了。他对死者评价非常之好，不仅仅因为他是个聪明的研究员和科学家，也因为他非常正直，内心善良。但是，他也认可死者在去世前健康状况恶化的说法。

利特又接着讲述了当晚发生的事，与他对兰金讲述的基本一致，只有说到教授要来下国际象棋却并未出现时，利特认为不管怎样，自己当时该去“江景”问问原因。

接着被传唤的人是兰金督察。他表现得有很效率、很专业，简短地陈述完自己的证词，而且只回答被问到的问题，别无他话。

他描述了自己被派来处理这个案子的情况，并总结了自己的发现。他说的每句话都让乔治感到高兴。尽管他话不多，但是表述非常清晰。他显然认为，是本那比偷走了蛇，结果被咬伤，而最简单的摆脱蛇的办法就是把它扔进水桶。可能是为了尽快摆脱并忘记这可怕的事件，他很快就得出了令乔治满意的结论。

对在场的人来说，兰金的证词没有引起什么轰动，都是大家已经知道或猜到的情况。接着被传唤的就是乔治。他朝证人席走去的时候，暗自提醒自己已经处于极度危险之中，决不能过分乐观，免得出什么闪失，落入陷阱。

然而出乎意料，验尸官对他彬彬有礼、十分和蔼。在他温和的提问下，乔治解释说自己担任动物园园长已经11年了。在集团委员会的指导下，他担任着各部门及所有员工的最高主管。

他接着又讲述了本那比教授与委员会协商，要求批准其使用蛇的毒液做试验的事。出于欣赏其试验对人类的重要价值以及本那比教授的成竹在胸，委员会同意了他的请求。五年来，教授都在用蛇做试验，他细心谨慎、技巧娴熟，大家对他都很放心。然而他健康恶化后，已经失去原来的精气神，所以乔治不得不遗憾地向委员会建议，撤销他用蛇做试验的许可，事情也算告一段落。虽然本那比偶尔还是会在蛇馆待一阵，但就乔治所知，他个人再未直接接触过蛇。

被进一步追问缘由时，乔治声称，那条蝰蛇绝无可能自己逃跑，肯定是被既有钥匙又了解必要知识的人故意放走的。这就提及钥匙的掌握情况，乔治懊悔地坦白说自己曾将钥匙落在侧门上。

“死者生前握有哪些钥匙？”验尸官问道。

“在未被撤销许可前，他有通往卡绍路的动物园侧门钥匙，蛇馆大门及几个笼子的钥匙，其中就包括蝰蛇的笼子。许可被撤销后，他交还了蛇馆大门和笼子的钥匙，但体恤他的心情，委员会并未回收侧门的钥匙。”

“您是否恰好知道，我们今天讨论的这种蛇，正是死者用于试验的蛇？”

乔治突然僵住了，他察觉到一丝危险的信号，这一点完全被他忽视了。为了让自己的证词滴水不漏，他本该选择本那比试验正在用的蛇。犹豫片刻，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一问题。

“恐怕，”他说道，“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只能说他在用各种蛇的毒液进行尝试，他去世时具体用的是哪种蛇，我也不清楚。”

他的回答似乎并未引起怀疑，验尸官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转而询问还有哪些人握有钥匙。

这个问题早在乔治预料之中，他回答说他认为员工以外的人不太可能做出偷蛇的事，但他的员工们却也无可怀疑。

问询终于结束了，乔治不禁如释重负。在他之后被传唤的是米利肯，接着又是内斯比特。两人都被问及是否可能有其他人拿钥匙并复制，但他们都坚决否认了这种可能。

内斯比特是最后一名被问询的证人，他离席后，验尸官合上了记事本，开始向陪审团陈词。乔治听完他的陈词，感到轻松和满意。就算是他自己去陈述，也不会比验尸官说得更好、更有利于自己了。

“陪审团的各位，”费雷特开了个场，接着说，“有四个明确的问题需要回答。首先，各位需要辨明死者的身份，如果可以的话；其次，是他的死因；再次，是他死于意外、自杀还是谋杀；最后，是否有人需要对此负责？如果有，那个人是谁？”

“前两个问题我想对各位来说并不算难，几位证人都辨认出尸体就是马修·本那比教授，且并无证据表明证人的证词虚假。第二个问题，各位都看到了医学上的证据，证明死因是被蛇咬伤中毒身亡，我们也并未暗示有其他可能性。因此案情似乎比较直截了当。”

“但是考虑第三和第四点的时候，就不那么确定了，请各位花点时间考虑一下这些问题。”

“动物园蛇馆的一条蛇不见了。我想各位要考虑的第一件事就是蛇是意外逃出来还是被故意偷出来的？各位已经听过三位专家的证词，他们都认为蛇是不可能逃跑的。如果蛇是被故意偷出来的，那么就又引发了一个新问题，是谁把它偷出来的？到了这会儿，各位可以说出自己的见解，也可以认为证据不充足无法得出结论。”

“在这一点上，我想各位应该考虑一下偷出蛇的动机。比如，各位可以认为是死者将蛇拿出做试验的，那这就涉及盗窃，诸位则要考虑以死者的品格是否会做出这样的事。此外，各位需要考虑，你们听到的死者深受打击导致健康恶化的情形。你们还可以考虑另一种可能性：死者的去世，是否会给某些人带来极大的利益，但他可能没想到，这么做会让自己走上一条不归路。”验尸官似乎对刚才自己的一番话十分满意，他又接着说，“更进一步，各位需要考虑，教授那样的健康状况，是否真的能够实施偷窃行为。大家当然还需要记住，如果你接受了这种推论，那么钥匙被落在侧门，而死者通过这个偶发事件获得复制钥匙的难度。”

“但在各位接受这个推论前，你们也必须说服自己，这个推论与其他的证据相吻合。如果是死者拿走了蛇，他用蛇做了什么呢？他是否把蛇放进了证词所说的某个盒子中呢？如果是这样，又发生了什么情况？是蛇逃走了吗？是死者抓起蛇将它丢到书房外的水桶里的吗？”

“如果大家拒绝接受这种假设，你们必须考虑还有谁能把蛇拿走，他又是出于何种目的？而且，你们还必须解释死者是怎样被咬，而蛇又是如何被淹死的。”

“这些都会指引你们思考要回答的第三个问题：他死于意外、自杀还是谋杀？”

“这几种原因中，我想你们恐怕会排除自杀这一项。如果死者一心求死，那他在蛇馆内完成这一步骤即可，只需要将手伸进笼子，而不必大费周章地带蛇出去。此外，根据帕特维太太的证词，死者当天是打算去利特先生家拜访，所以你们很可能完全不同意死者自杀这一观点。”

“那么关于谋杀的可能性，各位就得仔细斟酌了。是否有人将蛇偷走以便安排死者出门或打算出门时被蛇咬伤中毒致死的假象？各位需要记得，那个人，不但有动物园的钥匙，还有死者家的钥匙，而且他必须非常熟悉两座建筑的内部结构及陈设。这件案子中，什么人具备这样的条件呢？”

“更进一步，如果你支持谋杀的推论，那么你们必须找到有动机害死死者的人。我想这方面目前并无相关证据。”

“你们可能会得出结论认为无支持谋杀的相关证据，如果是这样，那么就只有意外一种可能了。各位需要思考，意外的推论是否与你目前了解到的事实相匹配。”

“最后，如果各位认为某人应该对这起意外/自杀/谋杀负责，你应该直言不讳。你们必须明白，你们无须去寻找罪犯，而只需提到你认为有罪的人的名字。”

“现在，如果暂时没有其他想问的问题，请各位退席并考虑你个人要给出的判决。”

陪审团没过多久就达成了统一决议。他们出去15分钟后便回来了，经过验尸官那一番演讲，陪审团在给出的决议上似乎也没多少选择的空间。他们认为马修·本那比教授是在摆弄危险毒蛇过程中不慎被咬伤身亡，而这一意外也不该有任何旁人为之负责。

[1]验尸官法院是英国近代以来所设立的对特殊的死亡案件予以调查的法院。源于中世纪英吉利王国的验尸官查讯制度。专门对暴死、暴力死亡及其他死因不明的可疑的非自然死亡的尸体进行勘验、检查，以查明死者的身份、死亡的原因等问题。虽名为法院，但只负责初步侦查和预审，不负责审判。对需要审判的案件直接移送到刑事法院起诉。验尸官一般由郡议会任命有一定资格的专门律师、事务律师或其他人员兼任。

第十四章

心事重重

问询结束后，乔治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心情无比轻松满意。这件事终于圆满结束，也没有带来什么可怕的后果，令他不仅沉醉其中。他想跳舞、想唱歌，想给所有遇到的人买杯酒。但他立刻严厉地责备自己不可得意忘形。尽管危险已经过去，但潜在仍有威胁，只要稍有疏忽，威胁仍然可能卷土重来，因此他现在绝不能懈怠。

同时，他应该表现出对动物园重新开放的喜悦之情，因为街头巷尾口耳相传的本那比偷蛇一事，不仅撇清了动物园的责任，更是维护了动物园的名誉。在向员工们表达祝贺时，乔治有意流露出了欢快的情绪。

接下来几天，乔治都像往常一样在办公室工作，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这让他相信，如果警方要调查进一步的证据，他也绝不会受人怀疑。大家与他讲话时都神色自然，他相信没人对他的举动产生什么危险的兴趣。

第二天晚上，他又租了那辆格纳特去了欧洛普山，打算处理作案时用过的绳索，心里盼望着这是最后一次租用这辆车。那晚天气比他预计得还好，月明星稀，去山上的人可能都会看到他，但那个时间一般很少有人，所以他倒也不以为意。从另一个角度说，这样的天气也有好处，因为他想把绳子藏在山石之间，但崎岖峡谷在黑暗中也不易攀爬。

乔治没费什么力气就执行了原定计划，将绳索扔进了难以触及的沟壑里。他小心地解开了所有绳结，又把绳子浸入水中几次，直到不太可能留下什么线索为止。旁人看来，这只是根登山者用于攀爬的绳索而已。就算奇迹发生，这根绳子被警方找到，也不会与他产生任何关联。

销毁掉最后一个对他不利的证据，乔治心中的大石头也落了地，他从容地踏上回家的路，决心安定下来度过正常、无可指摘的后半辈子。

不过，这整件事他还是摸不着头脑。他苦笑着想，自己跟警察一样被蒙在鼓里。他不断地问自己，卡珀到底做了什么？他肯定又搞来了一条蛇，因为马尔医生跟布莱尼·希顿都认为本那比是死于毒蛇咬伤。那他是从哪里弄到那条蛇的呢？这种动物可不容易搞到，就算是动物园的授权代表也不一定能行。他一个律师，想在中部地区通过正常渠道购买一条蛇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乔治猜测，他一定是找了东方的神秘朋友帮忙处理此事，这就说明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乔治的好奇心越来越强，最后他终于忍不住打算找卡珀一问究竟。几天后，他在电话亭给卡珀打电话，要求见他一面。卡珀并不同意，不过耐不住乔治软磨硬泡，他终于松口说周六要去趟巴思，如果乔治能在那天下午3点左右等在他的必经之路上，他可以载他一程。

于是乔治乘火车赶到离约定地点最近的车站，又走到了见面地点，正赶上卡珀来接他。一上车卡珀就责怪他强迫召集了这次会面。“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愤恨道，“你就不能别这么多事吗？如果有人看到我们俩见面，可能会有各种猜测。事情还远不到高枕无忧的时候，你怎么现在就想把它搞砸了？”

乔治吃了一惊，他解释说自己是好奇心作祟。卡珀闻言十分愤怒。

“你当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他生气地回答说，“你就是个傻瓜，这难道不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吗？我之前就告诉过你，如果你真的一无所知，那么你的表现就会更有说服力。感谢你自己毫不知情并且一直保持下去吧。”

乔治也很生气，但他清楚卡珀说的是对的。“你没受怀疑吧？”他底气不足地问。

这却激起了卡珀的怒火。“我怎么会知道呢？”他怒火冲天，“不是你被问询了吗？你了解的情况不是跟我一样多吗？老天爷呀，别以为大功告成就犯傻了。”

乔治也恼怒地辩驳了几句，接着又问他宽泛但却也相当重要的问题。“我什么时候才能拿到钱？”

他本以为这会更加激怒卡珀，没想到结果却恰恰相反。卡珀冷静下来，以平静的口吻回答说：“我也在想这件事，我估计能比预期的再多得几千英镑，所以准备给你1000英镑甚至更多些。但是我现在也没办法，不然我早就行动了。”

乔治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他觉得应该没什么难处才对。“我还指望以你掌握的法律知识，应该有什么门路呢。”他讽刺道。

卡珀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我的确有办法，但这法子不够安全，你该清楚，我现在不能给你支票。”

“那现金呢？”

“我要是有1000张一英镑，早就给你了。但我怎么能不受怀疑地把钱转移出来给你呢？”

“10英镑不行吗？”

“不够安全，10英镑可能会被追踪。”

“这我可不知道。”

“不论如何事实就是如此。银行会记录每笔5镑及以上面额钱币的流通，而且会登记接收者。”

“那你有什么计划？”

卡珀耸了耸肩。“我承认我也不希望这样，但是唯一的办法就是公开行事。你给我写信说想筹一笔钱，问问我是否能做点什么。我会说我能够预付1000英镑，你就假装接受我的提议。”

乔治的确也不喜欢这个主意。他希望的是自己能够悄悄收到卡珀给的这笔钱，越少人知道此事越好。目前本那比一案他并未受到任何牵连，但是案件审理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任何时候如果复盘文件，两人的交易就可能给警方提供之前被遗漏的联系。这可是他绝不希望看到的。

“一英镑你最多能给我多少？”他顿了一下，又问。

卡珀想了想说：“对你来说可能是杯水车薪了。”他最后说，“四五十英镑吧，我想。”

这一次轮到乔治考虑了。“一星期？”他终于问道。

卡珀吓了一跳。“一星期就要？”他有点疑惑地重复道。

“50英镑，一星期内给我，都要一英镑的。”乔治很坚定地回答道，“是不多，但我也能派上点用场。最好这周50英镑，下周40英镑吧。”

卡珀第一次流露出对乔治的赞赏之情，但他赌咒发誓说自己弄不到那么多钱。这样大幅度增加开销会引起银行的怀疑。

“胡说。”乔治反驳道，他已经慢慢找回了自信，“你有那么一大笔遗产入账，如果你不增大开销才会显得可疑。”

“没错，”卡珀嘟囔道，“如果开销是看得见的倒也没什么。如果我买新房或者新车应该没什么问题，因为任何人都会看到钱的去处。但是没什么大额花销、生活照旧的话，拿走一大笔就会显得奇怪了。”

“那好吧。”乔治回答，“你可以每周取50英镑，40英镑给我，剩下的10英镑大肆花费一下。别跟我说你没办法，卡珀，你可不是傻子，而我必须拿到那笔钱。”

协商到最后，两人终于达成妥协。接下来的周一，卡珀会邮寄50张一英镑的纸币给乔治，之后每周寄给他25英镑。

之后，乔治踏上了返回伯明顿的路程，朝另一个火车站走的路上，他的心情极度失望。每周25英镑与他之前所期待的1000英镑一步到位根本是天壤之别。这样他没办法给克拉丽莎和南希买她们想要的车。他也没法完全买下玫瑰小屋，与那些卑鄙的放债人两清。

不过随后，他又觉得自己不该抱怨。这种短暂的不便完全是为了最好的结果打算。在婶婶的遗产未被认证之前，没人会觉得他应该突然有一大笔钱。欠大债权人的那笔钱倒是不愁，更让他担心的那些小额债务，也能够逐步慢慢还清了。这就够了，而且也不会引起什么人的怀疑。

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然而令乔治感到惊讶的是，虽然这场密谋及悲剧已经告一段落，但他还是常常想起此事，而且并不开心。因为有钱能够帮自己渡过难关，他心里非常满意，但内心深处却仍旧感到焦虑和不安。他已经得到了自己一直以来想要获得的物质方面的优势，但一种无形的负担却像实实在在的重物压在他心头。在那件小事发生以前，他还没有意识到这种压迫感到底是什么。

过了几天后的一个中午，吃过午饭，乔治偶遇了也在俱乐部的本那比的律师，霍勒斯·汉密尔顿先生。两人聊了几句，话题又说到了刚刚去世的教授身上。

“他是个很好的老人家。”汉密尔顿说道，“我知道他一直是个慷慨之人，但直到我开始查看他的各种文件资料，才知道他到底为多少人提供帮助。当然，他有一大笔钱，不过他把钱都拿去照顾救助机构的伤残流浪狗了。他这一死，肯定有好多人会很难过。”

乔治含混地嘟囔了几句。

“我对其中一个受他救助的人尤其印象深刻。”汉密尔顿继续回忆道，“那人是个司机，因为言辞不当失去了工作和推荐信。本那比在他最为穷困潦倒的时候找到他，本打算帮他置办一辆小卡车，让他可以四处揽活帮人擦车或做点日常家用维修。那人自己也觉得能做点小生意，可以挣钱养活自己。你真该去看看他的希望破灭后绝望的样子，而这只是诸多案例中的一个而已。”

“或许本那比先生的继承人可以继承他的遗愿，继续帮助这些人。”

汉密尔顿耸了耸肩，讽刺道：“是啊。”

那天晚上，乔治辗转难眠，他突然有了一个新角度来审视自己所作所为对别人造成的影响。这个无害又友善的老人，居然被他乔治谋害了！那些正接受本那比救助的人，因为他的恶行，失去了援助和希望。而他做出此等伤天害理的事，并不是像这些人一样为生活所迫——他的物质生活一直很优越——仅仅是为了想博情妇一笑而获得满足。现在，他不得不正视这一铁板钉钉的、赤裸裸的事实：都是因为乔治的帮助，卡珀才能执行自己的计划，让本那比命丧黄泉。乔治知道，他已经成了杀人犯，失去了心态的平和，也不得不背上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沉重心理负担。

乔治也终于意识到，这种沉重的负担为何会将他压垮。他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也知道自己这样做的原因。他开始思考，在这场“风险投资”中，自己得到什么，又失去了什么。他是得到了钱，但是否已经失去享受金钱的能力？他还是可以与南希见面，但她的陪伴却再也不能让自己感到快乐了吧？他的确在玫瑰小屋建了一个安乐窝，但是否也毁掉了家庭呢？长话短说，乔治用道德负担替代了对经济状况的担忧。他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换来了令人痛苦不堪的烦恼。

但很快他又不再难受了。乔治劝告自己，这些良心拷问都是非理性的恐惧，源于孩提时代的错误教育，比如迷信和胡言乱语。在这个世界上，想要一样东西就得自己去争取。他不必为自己的行为后悔，只需要驱走脑中这些病态的想象，就能重回理智和快乐。

然而，尽管乔治极力想说服自己，但其实心里也知道，这些负担会一直跟着他，直到他死去……

乔治还担心克拉丽莎的事。最近一段时间她的举止令人猜不透，对他的态度也有所转变。她比以前更冷淡了，简直变成了一尊冰雕。克拉丽莎再也不会假装关心他的行踪，好像他只是个不受欢迎却又不得不忍受的陌生人。有时他也担心克拉丽莎已经发现了南希的事，但随后他又肯定地觉得，如果她已经知道出轨的事，肯定会说点什么，那他也就不必再苦苦隐瞒了。

事实上，克拉丽莎了解的也只有哈莉特·科瑞恩恶毒的暗示而已。她放弃了找侦探调查的念头，决定除非再发生新的情况，否则她都会按兵不动，让事情顺其自然、不加干涉。她也知道，乔治只是做了许许多多丈夫会做的一件事，只要家丑没有外扬，那她还是愿意维护小家和对外的地位。毫无疑问，他自己也会厌倦出轨这档子事。尽管对她来说，婚姻就像是某种商业合作，但她还是会像很多遇到这件事的人一样，心情烦乱、闷闷不乐。

不过令她讶异的是，乔治在物质消费方面的观念，竟然有所改观。与卡珀见过面后，周二上午，一封写着“私人信件”的信封放在了他的桌子上。他从里面拿出50张一英镑放进钱包里。这第一笔收入令他心满意足，50英镑不算多，但还是可解燃眉之急，而且一想到每周还会持续进账，他就更是雀跃。

随着危机过去，他又开始渴望见到南希，不过他还没想好，现在去玫瑰小屋拜访到底安不安全。他想，自己绝不能再租车去了，太容易被人追溯。那次与卡珀的见面让他想到一个办法。附近就有三个火车站，距离玫瑰小屋分别是1.6、3.2、4.8公里。他可以轮流坐火车到那里，剩下的路程就步行过去。他从电话亭打给南希，说明天下午去看她。

但是这次会面远不如往常的见面来得满意。事实上，南希不经意间的几句话让乔治大吃一惊、很不愉快。

乔治跟南希解释，自己之所以疏于拜访，是因为动物园丢蛇事件和本那比之死导致他不得不在动物园加班。在案情查明之前，警方形成了谋杀案的推论。他想警方认为这一切与动物园有关，包括自己也有嫌疑，所以等嫌疑彻底被洗清后，他才敢来玫瑰小屋看她，也就不会把警方引到这里了。而南希的回答却让他十分生气。

“这种想法！”她轻蔑地说道。“好像有人愿意谋杀一个可怜老头、还会用这么可怕的方式似的！如果真有人做了这种事，我很希望看到他被吊死。”

乔治勉强振作起来，恳求似的说：“别说这件事了，是件很可怕的事。我们还是想想别的吧。”接着他转而说起了有人闯入动物园偷窃的事，以及完全失控的事态。

他们没有再继续这一话题，但是那晚，乔治回到家坐在书房里时，南希的话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南希，这个世界上他唯一深爱（或一厢情愿深爱）的女人，如果知道了真相，会很希望看到自己被吊死！他做的这一切可都是为了她，或者这也是他一厢情愿。他已经失去了妻子、失去了自尊、失去了内心的平和，都是为了她——如果她发现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会希望看到自己被吊死！

乔治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如果真相被揭露，不仅仅是南希，所有的人都会乐见他的死亡。克拉丽莎，这个他曾经爱过、也曾经爱过他的女人，恐怕会是例外。她会觉得难过。但这悲伤不是为了他，而是为她自己，因为他给她带来了耻辱与毁灭。她会诅咒他。

乔治独自一人坐着，几天前让他焦虑的想法又出现在脑海中。他似乎看到年老而虚弱的本那比，正在徒劳地与蛇搏斗。老人的眼中充满恐惧和惊骇，而这都是乔治一手造成的。那双眼睛盯着他，不管他看向何处，都带着责备的神色望着他。从墙上的画上，从壁炉中烧得通红的炭块里，从他打开的书的纸张上冒出来。这双瞪着乔治的眼睛里包含着多少责备！发现凶手就是他时，又流露出了多少悲伤与惊讶！

乔治突然咒骂一句，站起身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倒上一点苏打水，一饮而尽。酒劲很快就上来了，他的思绪也清楚起来。本那比的声音跟满含责备的眼神都消失了，乔治的人生观也正常起来。根本无须担心——他现在明白，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毕竟，这个古老的世界并非什么凶恶之地。人生得意须尽欢吧。况且，钱财也源源不断而来，让他可以享受到前所未有的快乐。

他又漫不经心地倒了一杯酒，加上苏打水，转身坐回壁炉火堆前的座椅上。威士忌可真是好东西，他心里边想着，边啜了一口酒。就算情绪极差，酒也能让你重新振作起来。没错，只要还有一杯威士忌，总能让人身心舒适。威士忌是好东西！

突然，他脑中又闪过一个念头，急忙将酒放在椅子旁的桌子上。真蠢！他这么想真是蠢到家了！喝威士忌对他根本毫无帮助。他恐惧地回忆起酒精的另一种作用：它会让人的嘴变松。老天！如果他喝太多，有什么是说不出来的呢！让这些恐怖而绝望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也比不慎说出自己的秘密来得好！言多必失——这种情况导致的可怕场面生动地浮现在他脑海中，一想到可能的后果，他顿时感到不寒而栗。遭到逮捕（听说警方逮捕时都非常礼貌友好，不过这只能加剧其过程的恐怖）；等待；庭审；又是等待，这次会有两名狱警陪他；之后……

乔治又打了个寒战，颤抖地拿起酒杯。然而，他却立刻咒骂一句，将酒杯扔进了火堆里。杯子摔碎了，火苗突地一闪，发出嘶嘶声，着得更旺了。该死的！他真是受不了了。他得去俱乐部找人聊聊天。

乔治看了一眼时间——太晚了，来不及去俱乐部了。现在已经晚于他平常睡觉的时间了。不过就现在这种心绪，根本睡不着觉。逐渐地，他情绪好些了，况且现在，也不是安眠的时候。

乔治的思绪平静下来。他想，自己必须戒酒才是。虽说这会很难，但也必须面对。刚开始的几天可能会很难挨，但之后就很简单了。

接着他又想到另一件事。卡珀！如果卡珀跟他情况相似，那他会戒酒吗？他会不会某一天喝多了，结果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事情？

乔治意识到，从今以后，他是否安全、能否免于牢狱之灾，将全部取决于卡珀的自制力，这让恐惧感又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卡珀是个自制力很强的人吗？他不知道。

乔治意识到自己的安危将不受自己控制后，那种惊慌失措的感觉又一次攫住了他。他必须见见卡珀。不管任何代价，都要见他一面，并且让他承诺戒酒。但是这种承诺有意义吗？

乔治越想越觉得冷汗直流。这会是另一个可怕的陷阱吗？如果卡珀的存在会威胁到他的安全，那么只有一种办法能解决此事。

老天，这真是太可怕了！乔治渴望地看着酒瓶，但还是坚决不许自己碰它。他没意识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如果阴谋还会继续，他决计会受不了的。与其那样，还不如让他死了的好……

他又猛地振作起来。这些只不过是恐惧作祟。自己是因为紧张才感到不适。他想要一个假期……很快就能拿到那笔钱了，然后就去度假。可以去南美或者好望角，只要离开这里，什么地方都行。而且他会带南希一起去。送克拉丽莎去加利福尼亚度假，她一直想去那里看望家族亲戚，然后他自己，带着南希去别处。到时候就能好好享受一番，忘记这些可怕的噩梦了。

尽管有这些勇敢的想法，但乔治内心深知，如果不忘记发生过的一切，他根本没办法好好享受人生。

第十五章

媒体报道

正当乔治在伯明顿与自己的困苦抗争之时，发生在伦敦的几件事，却注定要对他以及与他周围人们的生活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事情发生于询问后第二周的周末——就是乔治与卡珀见面，商量还钱办法的时候。苏格兰场的高级督察约瑟夫·法兰奇正忙着讨一位客人的欢心。这么说可能还不够确切，原因有二。首先，其实是这位客人，很讨法兰奇的欢心，因为亚瑟·米利肯是个聪明、八面玲珑的小伙子，观人察色角度别致，谈吐有趣；其次，他也不算是法兰奇的客人，而是他妻子的客人。

亚瑟·米利肯是法兰奇太太的妹夫，他娶了她最宠爱的小妹为妻。但几年后小妹不幸去世，这成了法兰奇太太这辈子最大的伤痛。但从那时开始，她跟法兰奇逐渐喜欢上了亚瑟，他几个月就来拜访一次，通常会跟他们共度一个周末。

亚瑟·米利肯是伯明顿温斯洛&沃特顿保险公司总部的高级职员。虽说是个职员，但职位级别很高。他有两个兄弟，也都住在伯明顿：一个是彼得·米利肯，也就是我们的动物园饲养员主管；另一个是查尔斯·米利肯，自己经营一个小的汽修厂。

他们聊了一会儿，基本都是亚瑟在说，于是他决定停下来，听听法兰奇最近的见闻。

“最近忙吗？”正在进行的谈话停了一下，亚瑟赶忙问。

“我刚从康沃尔回来。”法兰奇边回答，边往烟斗里填自己最喜欢的混合烟草。

“国家机密吗？”

“才不是呢，发现一个男人死在自家车道，全身毫发无伤。尸检发现他胃里有砒霜残留，所以问题是：他为何要服用砒霜？”

“你找到原因了吗？”

“估计是自杀吧。他年纪大了，老婆却很年轻，但还有另外一个男人牵连其中，当地有些蠢货就认为那是谋杀，但我认为并不是。而且也根本没有证据证明谁有犯罪动机。”

这次轮到米利肯换烟叶了，法兰奇将自己的烟丝罐推了过去。

“真巧，也是在车道上发现了死人。”米利肯边装烟叶边评论，“让我想起伯明顿刚发生的一起很有意思的案子。这件案子很让我们激动，因为我哥哥彼得也被牵连进去了。我想你应该读到报道了，一位用蛇做研究的老教授之死？”

“这我倒没看到，是什么样的案子？”

法兰奇礼貌地表达了兴趣，其实他心里有点不耐烦。他最不希望的就是别人跟他聊罪案的事情，因为这完全算不上令人愉快的话题，而且工作中接触到的案件也已经够多了。但人们似乎觉得跟他聊此类话题才合适，不过法兰奇也知道，要是他们知道自己聊这个话题会显得多无知，恐怕就不会这么做了。但是，毕竟是客人，法兰奇还是打算迁就他一下。

“他也是躺在车道上被人发现的。”米利肯先铺垫了一番，“所以我才记得这件事，不过并不是在自家车道上，而是在他的家庭医生的车道上。老人家在用蛇毒做试验。”他幽默又不失礼貌地概括了一下案件的情况。

“有意思。”法兰奇承认说，明白自己还在尽宾主之仪。

“对吧？”米利肯很满意法兰奇的反应。“而且还有点神秘呢，尽管验尸官最后给出了那样的结论。我得说，算是符合你心意的案子。”

“哦？”法兰奇问道：“怎么说呢？”

“好吧，我也都是听彼得说的。他说不相信是那个老头儿自己偷的蛇，老头儿可没那个胆子，尤其是最近。”

“那么他是怎么解释案件的呢？”

“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就是直觉。他觉得现在得出的结果解释不了这个案件，内情肯定比我们知道的还要复杂一些。”

“但验尸官和陪审团显然不这么觉得吧。”

“我也是这么跟彼得说的。但是彼得说验尸官和陪审团都不如他了解这个老人。他说要偷走一条危险的毒蛇还是很需要胆量的，而老本那比根本没那个胆子。而彼得是个很可靠的人，我想他说的应该有道理。”

不知不觉间，法兰奇想起，很多人在各种场合下，会用“说这话的人可靠”这种方式来拒绝接受某个肯定的推断。就在不久前，他坐在亨利镇警局的办公室里，听当地郡警察局长马什少校说，他不相信百万富翁安德鲁·哈里森会是自杀的，因为他私下认识这个人，觉得他根本不是那样的。那件案子是一个百万富翁，在证券交易所被骗损失一笔后，死在了自己家的游艇里。但是，郡警察局长的直觉，或者说心理学理论，居然被证实了，由此牵出了一桩设计巧妙的谋杀案。这样相似的案例还有几个。心理方面的分析是不可被忽视的。实际上，随着法兰奇的经历越丰富、行动越老练，就越重视心理分析的作用。

不过在这个案子里，这样的心理分析倒好像没什么意义。一个是穷其一生思考人性、辨别人性引发的行动的郡警察局长；另一个却不过是动物园的饲养员主管，二者对他人的判断和心理分析恐怕不可同日而语。彼得·米利肯可能像他兄弟说的那样——法兰奇也见过他，对他评价很不错——但是终究还是比不过一个训练有素的办案人员。另外，伯明顿那样的大城市，验尸官和警察也不可能是傻子。如果他们有与彼得一样的疑问，他们肯定会发现并采取相应的行动。

“我想警方应该是调查过那一方面的了。”他轻松地说，“而且我猜，他们也采纳了医生的建议吧？医生肯定也给出了那样的结论。”

亚瑟同意他的说法。“我自己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的，”他补充道，“只是彼得好像很肯定的样子。”

“到底怎么偷的蛇呢？”法兰奇问道，“这种活我可不愿意自己干。”

“似乎有一种用来抓它们的钳子，末端绑着皮环。把笼子打开，把皮环滑到要抓的蛇的脖子上，固定好就能把它拎起来了。”

“我想也不太容易弄吧。”

“没错，尤其如果这条蛇来回扭动不想被抓到的话，要是我的话，肯定宁愿让彼得帮我抓。”

法兰奇越想，越打心底觉得这件事矛盾。捕蛇是一项困难而又危险的工作，而且还不能伤到蛇。不但需要大胆，更需要技巧娴熟。

如果是这样的话，彼得·米利肯的想法真的很荒唐吗？一个衰老的科学家真的能做到吗？法兰奇对这个案子更感兴趣了。

“问询的时候，关于本那比的身体状况，证人们怎么说？”他问道。

亚瑟想了一下。“好几个证人都说了，”他接着说，“不过我不记得是谁说的了。有一位医生，马尔医生，还有动物园园长瑟里奇先生，另外还有内斯比特，动物园蛇馆的一名饲养员，还有就是彼得了。内斯比特和彼得应该没什么发言权，可能是马尔医生吧。如果他认为老头儿做不了这种事，应该会提到的。”

法兰奇却不觉得这么肯定。这要取决于验尸官和医生两人的个性了。如果医生傲慢无礼，只想发表个人见解却受验尸官冷落，那他可能会赌气只发表或回答别人提出疑问的意见。

“马尔医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好的一个人。”亚瑟非常热情地回答道，“是个直白又正派的人，乐于帮助任何人，而且医术高明。大家都很喜欢他、信任他，他对人也非常友好。”

这么一来，他就不太可能傲慢地保留什么没被问到的信息。他回答的内容一定很有趣。

“案子经过媒体报道了吗？”

亚瑟得意地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他接着说，“我带来了那一期的《伯明顿时报》，就是怕你想看时没有。报道很全面，因为大家都对这个案子感兴趣。动物园有条蛇逃进了城里把大家吓到了，我觉得大多数人都是很害怕的。”

法兰奇点了点头。“当然了，你肯定是考虑周全的。我很想读读这篇报道。你不会也知道警方是否接受调查裁决的结果吧？”

“这我不清楚，我以为有裁决结果他们就会接受的。”

“那倒不一定。但是当然了，如果不接受的话，就很不寻常了。”

“是吗？当然了，这我就没法告诉你了，我可不是他们委员会的成员。”

那天傍晚，法兰奇详读了这篇报道，验尸官似乎处理得很好，警方提供的证据也得出了大家期待的结果。没人试图掩盖死者健康状况的恶化：事实上，甚至是强调了他身体不好。死者年老体衰无法行窃这个问题，也是验尸官自己提出来的，那么陪审团就不会忽略，然而这却并没有影响他们做出目前的裁决。彼得·米利肯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但这个案子里一定是他自己搞错了。

想到这里，法兰奇便把这个案子抛于脑后，转而去做他每周六晚上例行之事了。但是，那晚他躺在床上还没有睡着的时候，这个问题突然又浮现出来。真是个不寻常的案子，发展也很戏剧化。对很多人来说，蛇具有某种变态的魅力，一想到这个可怜的老人是独自在黑暗中面对这样可怕的遭遇，估计很多人都会不寒而栗。

法兰奇很想知道，在那致命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显然，本那比刚出门或正准备出门的时候遭蛇袭击。可能他正要查看蛇是否安全无事，结果不小心让它逃跑了。接着他又抓住蛇的七寸，而处理这个棘手家伙最容易的办法就是把它扔进水桶里。由于受伤时没有别人在场，本那比觉得最好去医生家求助。这种推论合情合理，验尸官保持这种观点倒也没有疑点。

让他有点恼火的是，这个案子怎么就像自己负责的案件，完全占据了他的脑海。他睡不着，也没法停止思考。不知不觉中，法兰奇还是翻来覆去地思索案件细节及其相互的影响。

突然，他想起自己遗漏掉的一个细节，再想它可能掩盖的隐情，心中升腾起一丝激动。他翻身打开台灯，蹑手蹑脚地下楼，找到亚瑟白天给他的报纸，回到卧室。他又读了一遍证词，心中更有几分把握。之后他放下报纸，关上灯，慢慢地睡去了。

到了周一，他在办公室把信件处理完，估摸着助理警察总监莫蒂默·埃里森应该也忙完了，便打电话求见。

“怎么，法兰奇，有什么事吗？”法兰奇走进上司的办公室，莫蒂默跟他打招呼道。

法兰奇把报纸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你看过这件案子吗？”他平静地问道。

莫蒂默探寻地望了法兰奇一眼，拿起报纸。“还没看详细的，”他答道，“怎么了？”

“我跟你说说大概情况吧？”

助理警察总监有点忧虑。“如果必须如此的话。”他屏声静气道。

法兰奇了解他的领导，他满意地笑了。“我倒不觉得非这么做不可。”他回答说，“但我想提一点问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当然介意，但你似乎很关心此案。不过，你不说出来肯定也不痛快，请讲吧。”

法兰奇十分满意地说了下去。长期的侦查实践让他能够言简意赅地讲完要讲的事。法兰奇说话的时候，莫蒂默一动不动地坐着，他厚厚的眼皮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像是要打瞌睡的样子。但法兰奇知道，他绝不可能打瞌睡的。他知道莫蒂默正在仔细听他说的话，他那机警的脑袋也在思考和摘取所听到的重要信息。

“然后呢？”等法兰奇说完，莫蒂默问道。

“我突然想到了一点，‘江景’那里根本没找到捕蛇用的工具。”

莫蒂默敏锐地看了法兰奇一眼，又回到了沉思的状态。“你怎么知道呢？”他接着问道。

“我当然不是完全确定。”法兰奇承认说，“但是根据报道提到的事实来看，的确是没有。兰金督察肯定是把屋子彻彻底底搜了一遍，如果他找到了钳子，我想问询时不可能不说。这可是证明这件案子属于意外死亡的非常重要的物证啊。”

“肯定还有其他的。”

“你是说其他用来装蛇的工具吗？”

“是的，袋子、盒子或是网子。”

“我想它们都可以用同样的问题来质疑。如果找到任何与偷蛇相关的东西，兰金都应该提出才是。”

莫蒂默沉默了一阵，接着又抬头说：“法兰奇，我敢说你是对的。不过，为了保证我们俩没有任何误解，你还是直白地把你想到的再说一遍吧。”

“我是这么看这个问题的，先生。想把蛇从动物园带到‘江景’去，一定会需要某些工具。我猜想，当然也不确定，屋里肯定应该有钳夹，这样才好用它来处理蛇。而且，报道提到，蛇的七寸处的确有钳夹夹伤的痕迹，如果钳夹找不到，那肯定是有人把它拿走了。会是谁拿的呢？显然不可能是死者。所以，肯定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场，把钳夹拿走了。”

“这还不太确定。”

“没错，先生，我承认这并不确定。但是我把它告诉你，这一点绝对需要再进行深入调查。”

莫蒂默先生又一次沉默了。“这些报道里，你有没有推断出什么可能性？”

“某种程度上的确有，先生，不过很不确定。但我觉得是有人想除掉老头儿，这人还了解他的试验，于是决定用蛇来免除自己的嫌疑。我想大概就是这个人偷走了蛇，并且……”

“顺带一提，还解决了老头健康恶化不敢直接摆弄蛇这个问题。”

“没错，先生，我想有一个嫌犯X偷走了蛇，了解老头有去朋友家下国际象棋的爱好，于是就等他周三那天晚上出门的时机。提醒你一下，当晚房子里没有别人。我想他是用钳夹带着蛇去的，然后把它朝死者面前伸过去，死者想躲避的时候却被蛇咬了。”

“这个想法很可怕，法兰奇。”

“非常恶毒，先生，如果有人丧心病狂到这个程度，那决不能放其逍遥法外。”

“我同意。好吧，请继续讲。”

“现在我们来想想嫌犯X的位置。因为天黑，死者未看清袭击者的面容，所以他犯案后安然离去，而且肯定几乎没遇到熟人。但是这个X手上拿着蛇和钳夹，这些东西他会怎么处理呢？”

“他大概已经考虑过水桶的事了？”

“我想也是，先生。但这只能说明蛇的去向，他得考虑把钳夹也放进去还是带走。他的目标就是引导警方认为是死者把蛇放了出来，如果把钳夹放在池塘边，那他的诡计就会暴露。若把钳夹放在装蛇的容器旁边倒是没问题，但他可能进不了本那比的屋子，或是不知道本那比究竟将蛇存放在哪里。”

“那动机呢？”

“这就不得而知了。但是我的线人告诉我，死者非常富有，那么他一死必然会有人获利。”

“这全都只是猜测。”

“我知道，而我与你这次见面的目的，就是请你考虑在这种假设下是否应该采取一些措施？”

莫蒂默先生又眨了眨眼。“你这就把我弄糊涂了，你非常清楚我们是不能干涉办案的。”

“我在想，先生，你觉得需要把这些告诉伯明顿警方吗？”

莫蒂默又沉默了，这次比之前的沉默更久。“我想他们很难会再次调查这个案子。”最后说道，“不过，我同意你的想法，还是有可能的。你的建议是问问他们是否发现了钳夹或其他抓蛇用的装备，对吗？”

法兰奇摇了摇头。“这估计不行，先生。这样干预很可能会惹恼他们。我想你可以把想法写信告诉当地警方，并说这是一名下属提出来的，你只是代为传达，看看是否有价值。”

“纯粹做好人吗？”

法兰奇又咧嘴一笑。“其实这个案子是我妻子的妹夫说起来的，他家的兄弟就在那个动物园做饲养员，所以我才会感兴趣。”

助理警察总监用手摸了摸下巴。“我都能想到，伯明顿警方觉得自己受伤害的表情。”他自言自语道，“要是调换位置，我肯定会伤心的，先生。”

“不会的，先生，我不觉得如此。”法兰奇眨了眨眼，语气却十分坚定，“如果你掌握到对了解事实真相有帮助的信息，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威胁不管用，就来奉承吗？好吧，我总是很吃这一套，我会给当地警方写封私人信件的。”

法兰奇心里五味杂陈地回了办公室。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会让人看笑话。这件事他根本不该插手，也没有人咨询他的意见，现在表达观点的需求已经满足，又开始后悔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当然了，犯下如此可怕谋杀案的凶手不应该逍遥法外，但他也算不上什么国家的道德卫士。不过，既然莫蒂默先生也接受了他的观点，说明应该不会错得很离谱，不论如何这个问题不归他管了，所以也不必再浪费时间了。

尽管他如此有自知之明，但此案依旧盘旋在他心头，久久不去。如果负责本案的警官非常憎恶和仇视苏格兰场的话，不知道当地警方会怎么处理助理警察总监的那封信。其实不太指望会得到什么进一步的消息，大不了他们会回一封礼貌但态度模糊的致谢信。

不过让他吃惊的是，第二天下午，就在他要下班回家时，收到了助理警察总监的召唤。

他在那里见到了一个看起来非常机警的年轻警官。“这位是伯明顿市警局的兰金警官。”莫蒂默先生介绍道，“你的那些观点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所以我让你过来安慰安慰他。”

这位受惊的年轻督察似乎就要发表抗议，但他看到法兰奇眨了眨眼睛，便及时打住了抱怨。

“您的推论基本要把这件案子打回重审了，先生。”他微微一笑，开始恭维。“我们局长让我来跟您谈谈这件事。”

“我们只是提出一个想法。”法兰奇巧妙地答道。

“事实上，先生，”刚来的年轻人轮流打量着法兰奇和莫蒂默，又说，“我一开始也认为是谋杀案，但之后情况似乎坚定地向着意外的方向发展，所以我放弃了那个想法。一旦接受了意外的设定，您能明白，我就不再寻找可疑的地方了。”

“这很自然：我自己也是这样的。”莫蒂默先生赞同道，“但是这位高级督察可不好对付，你瞒不过他的法眼。带兰金到你屋里去聊吧，法兰奇。”

法兰奇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年轻的督察。他不但没有表现出憎恶的样子，反而感谢法兰奇给自己提了醒。显然，只要对办案有助益，任何帮助他都会欣然接受。而且他也是一个很有效率的人，不但对工作热情，而且对发生在自己手上的案子有刨根究底的精神。

“查案的过程中没有发现什么钳夹，先生。”兰金解释道，“‘江景’那里没有，而动物园也没有丢失任何工具。我们没找到可以装蛇的袋子或网子。死者书房里有三个盒子可能是装蛇用的，但是也没有证据表明里面装过蛇。”

“盒子里的空气应该是充足的吧？”

“专家是这么认为的。我们假设蛇是被装在其中一个盒子里的，因为没有其他东西能够用来装蛇了。”

“都是关得严严实实吗？”

“有一个盒子是上锁的，其他两个没有锁，但盖子是盖上的。”

“蛇可能自己顶开盒子跑出去吗？”

“专家是这样认为的，但也不确定。”

“你的结论呢？”

“我们认为蛇是像您估计的那样，从没有上锁的盒子里跑了出来，盖子是它顶开的。死者在出门要去下国际象棋之时发现蛇逃跑，结果慌乱中被咬伤。”

“听上去的确很合理。”

“但是，先生，你对于钳夹的讨论推翻了这一论断。”

“那你准备怎么办呢？是重新调查还是听之任之了？”

“关于这一点，先生，局长希望您可以过去一趟，到现场查看情况，然后我们再聊聊。这正是他叫我前来的目的。如果这件案子真的是谋杀案的话，我们非常想逮到凶手。”

法兰奇并没有立刻回复，但他的心情很好。这件案子吸引着他，他觉得应该持续关注直到结案。从人道主义的角度说，法兰奇也非常希望见到凶手被捉拿归案，即便动机并不怎么有趣。没错，他愿意前去，而且他相信莫蒂默先生也不会反对的。

在这件事上，他的直觉是正确的。助理警察总监立刻同意让他去一趟，他们商讨决定由他跟兰金一起坐当晚的火车回伯明顿，其他后续事宜再按照官方流程进行。

第十六章

作战会议

第二天一大早，法兰奇就去了伯明顿的警察总部，参加讨论本那比一案的会议。兰金早就在等他了，接着带他去了办公室。

“您可能见不到警司了，先生，他在医院接受手术。”兰金解释道，“但是局长斯通先生会接替他的工作，他说10点来见我们。”

“没问题。”法兰奇说，“正好有时间看看问询的证词。”

“材料我都备齐了，先生，或许你想在警司的房里看？”

“不必。”法兰奇回答说，“这里就挺好，你去忙吧，不用管我。如果我需要什么的话会找你的。”

阅读档案材料时，法兰奇对兰金这个年轻人更有好感了。他写的报告清晰、简洁，整齐地放在一起，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还加了索引。现场照片不多，但照得都很清楚，因此读完档案，法兰奇觉得自己好像到过现场般，精确地了解到那里发生的一切。

警察局长斯通先生过来接见他们，局长是个与莫蒂默·埃里森先生截然相反的人物。他高个子，身材魁梧，但面色沉重、神情忧郁；举止非常官方，尽管对法兰奇也算礼貌，但态度却不甚诚恳。他冷淡地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本次会面的目的。

“高级督察，从您的信中得知，您根据本案死者家中没有找到钳夹一点，做出了一些推断。我想听听您对这个疑点的看法，如果您的论述能使我相信本案的确有谋杀的迹象，我会毫不犹豫地重开本案的调查。或许您能拨冗赐教。”

法兰奇早就料到他会提出这种问题，因此他也提前做好了准备。“当然了，先生，”他回答说，“不过请您务必理解，我是根据报纸报道得出的结论，所以本案未公开的细节可能会对这个推论有颠覆性的影响。”

局长微微颔首。

“我把要说的内容以问题的形式表达出来。首先，死者偷蛇、在家用蛇做试验，是否需要钳夹或其他工具辅助？如果需要，但现场却未能找到上述工具，很可能是有人将工具带走了。这个人会是死者吗？如果不是，案发当天，还有他人在场，因此就有了谋杀的可能。”

“鉴于第一个问题引发出的思考……”法兰奇更详细地阐述了自己的观点。

局长听完他的陈述似乎非常惊讶。“我得说您提出了强有力的依据，”他说，“但我不知道这是否有足够的说服力。我同意您的观点，想要偷走一条蛇并把它带到‘江景’，的确需要用到钳夹等工具。但我不敢苟同的是，在家里做试验也必须用这些工具，因为我们并不知道他的试验内容。有可能，我举例来说，死者可能仅仅是把豚鼠放进笼子里，等它被咬后再把它拿出来，这样的话用篮子和绳子就够了。所以这一点上我们持保留意见。”

“我同意，先生。”法兰奇承认道。

“那么我也同意您的推论，如果‘江景’真的有钳夹，那肯定是别的什么人把它拿走了，但我不同意你后面做的这个谋杀案的推论。我想可能会某人仅仅是介入这件事，但并非是杀人凶手。所以我要提问：是死者偷走蛇的吗？”

“证据看来并不支持这个推论。”

“没错，那么会不会是他雇了谁帮自己做这件事呢？看这个案子。假设他贿赂了动物园的职员帮他从动物园偷出这条蛇送到‘江景’，雇的这个人可能使用了钳夹，但他把蛇放进了本那比家的笼子——或者是某个盒子也说不定，然后他把钳夹又放了回去。如果不还，想故意引导的蛇自己逃跑的论断就不成立了。”

这一点法兰奇倒没有想到，但他并不赞同。“我承认，这也是极有可能的，先生。但就个人而言，我认为可能性不大。有人很了解死者的品行，认为他非常正直，不可能做出偷窃这种事。所以贿赂动物园的职员帮他偷蛇，只会比他自己动手显得更卑鄙、更有违其原则。说实话，先生，从证据来看，我认为他没有偷蛇。”

“好吧，那这个先不说，假设你说的谋杀嫌疑成立，你认为谁最有可能犯案？”

“先生，这一点上我还没有证据，不过我知道死者非常富有，那么假设他有继承人的话。”

局长转向兰金，“跟他说说这方面的情况，督察。”

“我们也认为这是一个谋杀动机，先生。”年轻的督察回答道。“死者留下了20000～25000英镑遗产，因此他的继承人应该有很强烈的谋杀动机。我们找到他的继承人了——死者的侄子，名叫卡珀，是一名律师。他在博山姆执业，那里离伯明顿大概有65公里。卡珀的律所不大，自己住的也很穷酸，这就加强了他的谋杀动机。但他是无辜的，我调查了他的行动，发现案发时他一直待在自己家里。”

这一调查结果推翻了法兰奇的推论。

“那你应该很肯定了？”他有点虚弱地问道。

“绝对确定，死者咽气后医生立刻给他打了电话，估计您记得，那是在死者被咬伤后半个小时以内的事，他是在家里接的电话。然后他跑去附近的维修厂开车，此前车坏了正在那里维修。这一连串的情况都被几名不同的证人证实了。所以先生，他应该是无辜的。”

“而你再没找到其他什么嫌疑人？”

“没有，先生。”

年轻人的回复让法兰奇有点受打击。现在看来，他的这一系列举动反而弄巧成拙，让自己出丑了。他心想，已经多少次了，他怀疑是别人出错，结果却是他自己弄错了。真是自寻烦恼。

不过，斯通欣然邀请他前来表达自己看法的举动本身也很让人惊讶。现在他开始怀疑，斯通最初的动机可能并不简单。他会不会是因为嫉妒苏格兰场，想让“场”里来的人知道知道厉害，因此抓住这个机会邀请他来？虽然不太可能，但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不过，尽管法兰奇意识到自己可能搞错了，但他也不打算轻易放弃。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又表达了一些疑虑和担忧。

“您说的我深以为然，先生，您已经充分思考过很多我没想到的问题。不过这个问题还是让人抱有疑虑，让我再谈一下我现在的看法。”

斯通点了点头，于是法兰奇镇定下来，继续阐述他的看法。“我的第一个问题，经过您的评论后修正，现在陈述如下：如果这件案子只涉及本那比，那他必定会有钳夹或者其他工具。因为必须使用工具才能抓到蛇并把它带回家。他这个岁数的人，应该不敢用箱子装着蛇走这么远的距离。等他回到家，就更不可能再回去一趟还钳夹了，因为他并非那种老谋深算之人。如果我的推论正确，那么钳夹不见了，一定会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我想您并不能说上述逻辑一定能推导出这个结果，但是的确有这种可能性。我要指出的是，那另一个人不一定是个谋杀犯。”

“很好，先生，那么假设这件案子里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会是谁呢？他要么是死者雇来偷蛇的人，要不就是杀害死者的人。如果他不过是偶尔出现的无辜熟人，那他早该站出来说明此事了。”

斯通又点了点头。

“再探究一下死者的品行，”法兰奇继续说，“他几乎不可能雇用什么人去偷蛇。所以另一种可能几乎是必然的——我并未夸大——就是存在一个凶手。”

“如果您说这是一种可能性的话，我是同意的。但是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已经被推翻了，因为实地调查并没有发现有动机的潜在嫌疑犯。”

“我觉得，先生，我们是没有立场去说这样的话的。但是，我们也能简单地检验一下这种可能。如果死者真的雇他人偷蛇，那这个人应该很容易就被找到。我并不想强迫大家接受我的观点，这毕竟是贵局的案子，并非我的管辖范围，不过我认为这是很重要的。如果有人帮他偷蛇并将钳夹偷偷放回去的话，我就不再干预案件办理；如果没人承认做了这件事，那我就有理由怀疑本案是谋杀。”

这次轮到斯通犹豫了。他挣扎片刻终于说：“我一直觉得之前的那套推论证据不够充分。不管是死者偷蛇或是贿赂他人协助，这些说法我都不满意。我知道可能有人会说，因为试验内容足以造福苍生，本那比可能对小偷小摸这种罪过视而不见，但即便如此，这种举动还是与他正直的品行不符。所以我才请您专程过来，如果能确定有谋杀这种可能，我就得全神贯注去破案了。”

他的话很诚恳，法兰奇有点惭愧，打消了之前那种想法。

“我觉得你要找出偷蛇人的这个主意很不错。”斯通继续说，“我同意，如果能弄明白这个人到底存不存在，那主要的疑问就解决了。”

法兰奇很高兴。这样一来，不论他或是苏格兰场，都不会受到什么斥责了。他也赞同了其他人的想法。

“从相反的角度去入手怎么样呢？”他继续说，“我是说，假设这一切都与动物园有关，那么会是谁犯下这种罪行呢？”

“我们已经这样做过了。”斯通回答说，“虽然可能做得还不够全面。我们让动物园的人，从园长瑟里奇开始，然后是委员会主席，还有所有动物园职工都做了口供。但是没发现有人有偷蛇的动机。”斯通停了一下，但是法兰奇并没有说话，于是他又继续道：“好吧，接下来的问题是，你能留在这里协助我们调查吗？兰金自己的日常工作都没做完，如果您能抽空协助我们那就太好了。当然了，我会让兰金协助您的。”

事态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了。这正是法兰奇所期待的结果。“这您恐怕要征得莫蒂默先生的允许，先生。”法兰奇说道，“这不过是形式的问题了，我们最近并不太忙，我想他会同意的。”

所以事情就那样发生了，与妻子妹夫的一次偶然对话，让法兰奇卷进了一宗——可能是他这辈子遇到过最奇怪的案子，而正是这件案子，让他一战成名。

那天剩下的时间，法兰奇都很忙碌，他读了所有与案件相关的报道，拜访了动物园和“江景”，详细了解案发地周边环境，并采访了马尔医生，制订出了后续的调查计划。

第二天，他的“装备”从苏格兰场那边送了过来，那是一个手提箱，里面放着他的眼镜、钳子、瓶瓶罐罐、信封、记事本、相机等勘验的设备。法兰奇很快便开启了第一项工作——列出可能被本那比收买帮他偷蛇的人的名单，然后照名单一一拜访，了解这些人的品性。为此他找来了彼得·米利肯帮忙，亚瑟帮忙引荐两人认识。他本打算先跟乔治见见面的，但不巧的是乔治正好到伦敦去了。

“我不希望别人知道我在做相关调查，米利肯。”他解释道，“我应该跟在你旁边，观察你跟这些人的谈话，看看他们是什么样子的。”

“我明白，法兰奇，但是那样你看不出什么的。因为不可能有人会那样做的。”

事实证明请米利肯来帮忙是非常正确的。在他的引导下，法兰奇与所有的潜在嫌疑人都聊了聊，并没有发现哪个人会这么做。

米利肯斩钉截铁地说本那比不可能是自己去偷蛇的，这让法兰奇印象非常深刻。饲养员主管的出发点是其身体状况而非道德准则。想从有四条毒蛇的笼中挑出一条并带走，这件事超出了这个孱弱老人的能力范围。而这一点，也从侧面加强了法兰奇跟斯通从另一个角度推导出来的结论，所以他认为自己的推论也很可靠。

如果截至目前他的想法是正确的，那么谋杀的可能性就大大提高了。但是法兰奇也怕操之过急、忙中出错：这就意味着他忽视掉了什么东西。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也没向斯通汇报进展，而是专注于调查可能被本那比收买的人，生怕有漏网之鱼。

现在他庆幸自己这么做了。又读了一遍卷宗，他发现还有一个潜在的嫌疑人，就是科克伦！科克伦会不会是本那比的帮手呢？

他翻查了新闻报道，发现科克伦原本是动物园的守夜人，后来因玩忽职守遭到解雇，而且显然对处理结果心怀不满。他可能因为仇恨而做出这种事，偷蛇可能会让他心理平衡一点——法兰奇满意地想。但是当他继续读下去，发现科克伦的女儿白天竟然在“江景”做女仆，而科克伦本人自从被解雇后，也断断续续在这里做园丁和杂工的活儿，他对这个人的兴趣就更浓了。

正好遇到兰金，他便问兰金是否知道详情。督察显然也很吃惊。

“他现在自己做小生意。”兰金说道，“我昨天正好碰见他，约翰·科克伦坐在一辆组合工作车上，上面有工人在做清洁窗户的工作。”

法兰奇看着他道：“他哪来的钱买车呢，你觉得？”

“你这话有道理，这是个问题，先生。”

“去问问他也没什么坏处。”法兰奇说。

“是的，先生，您想把他叫来问话吗？”

“现在还不必。我们先查查他在哪里买的车吧。你能派个人去查查吗？”

“当然了，先生，我立刻就去办。”

也不知是警方有效率，还是瞎猫撞到死耗子，这次调查很快就有了好结果。不到两个小时，科克伦买车的情况就查到了。

整个组合包括一辆三轮车，一架轻便的长梯和一个装抹布的箱子，还有一些零配件。科克伦是一个人前来买车的。他付的是现金——21张一英镑的钞票。

“金额不大，先生。”兰金直白地说，“他可能是从银行里取的。”

“他是可以这么说。”法兰奇简短地说道，“我想该把他带到警局来了。”

那天晚上9点，法兰奇去警局总部与科克伦见面。科克伦已经来了，法兰奇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叫他走进兰金的办公室。

法兰奇既不喜欢他的举止，也不喜欢他的长相。科克伦戒备心很强，而且对突然找他前来表现得很不满。他显然不愿意说出这笔钱的来源，而且怀疑每个问题都别有用心。不过与此同时，法兰奇也看得出，他的行为举止表现出一种愧疚感。

“只是问一两个问题。”兰金开了话头，法兰奇把问询的任务交给了他，“你不想回答的话可以不用回答，不过嘛，”他微微一笑，又说，“协助警方调查总归是明智之举。”

“你问我也问不出什么来。”科克伦回敬道，“我又没做什么坏事，所以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被带到这里来。”

“我们并不是指控你犯了什么罪，只是想知道，你买车给汉弗莱斯的那笔钱是哪里来的。”

科克伦看上去很吃惊，但并没有坐立不安。“你们以为是我偷的吧？好吧，这次你们可搞错了，我是通过很正常的渠道挣到的那笔钱。”

“很好。”兰金轻松地说，“我也没有说是你偷的钱。但是我们还是想知道，这钱是从哪里来的。”

“那如果我不告诉你们呢？你说过我不必非要回答问题。”

“如果你不回答的话，我们就会怀疑你心里有鬼，这个你应该明白吧？”

科克伦没有回答。兰金安详的态度起了作用，他似乎慢慢恢复了信心。

“是从老教授那里得到的，如果你们非要问的话。”他最后说，“他死之前的一周给我的。”

“很好，我也没有怀疑你，现在如果你愿意再回答一个问题，今天的讯问就结束了。他给你这钱是要做什么？”

“给我买这一套家当的。”他当即回答。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为什么要给你钱呢？他是花钱请你帮他做什么了吗？”

这一次科克伦又变得有点挑衅。“没有，他没有花钱请我做事。我帮他干活他会给我付工资，但买车的这笔钱并不是工钱。”

“那他为什么给你钱呢？”

“为什么要给我钱？”科克伦怒道，“为什么，就因为他是个好人。他知道我被动物园开除，丢了工作，其实我根本没犯什么大错！后来他发现我找不到其他正经工作，所以就给我一笔钱，让我能白手起家。而且我再说一遍，也不是我问他要的，他自己提出要给我的。”

“你是说他只是想助你脱离困境吗？”

“我一直都是这么说的吧？当时我是把它当成一笔借款，等我赚钱后再还给他。我本来打算还这笔钱的，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但现在我不会再还这笔钱了，不给任何人。”

“还有人知道这笔钱的事吗？”

“除了我的妻子和女儿没有其他人了。”

科克伦似乎只能说出这么多了，于是感谢一番后，兰金打发他回去了。

“我之前也询问过他，先生。”两人独处时，兰金又张口道，“他似乎是个挺正直的人。因为守夜时擅离职守，被动物园解雇了，当时他只是为了回家给生病的妻子喂药。我不是在给他找借口，但是这跟工作时偷偷溜出去喝酒之类的情况不同。之后他也一直在努力找工作，而且也没有发现他说谎。”

“我能感觉他说的应该是实话。”法兰奇回答道。他说话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他突然想到，他的调查似乎有点本末倒置，其实应该立刻开始调查计划中的第二项调查，那就是：“从布莱尼·希顿那里了解本那比的研究内容。”这位教授的证词，也许能让他们确定本案究竟是意外还是他杀。事实上，这项调查不仅能够证实科克伦是否就是偷蛇的人，还能够解决本那比是否在用蛇做试验这个主要问题。

“我去跟布莱尼·希顿教授谈谈。”他对兰金说，“他读过死者试验的笔记了，对吗？”

“是的，先生，他都仔细看过了。”

“他住在哪里？”

“他住在‘克缔纳’，布卢姆菲尔德公园附近，17路公交车从他门前经过。”

“给他打个电话吧，约一个时间，如果他有空见我，我现在就去。”

20分钟后，法兰奇被领进了科学家的书房里。

“没关系，高级督察。”法兰奇说自己突然来访很抱歉时，布莱尼·希顿回答道，“我自己也是晚睡晚起的，能为您效劳吗？”

“教授，我想了解的事情是，死者去世的时候，究竟在研究什么内容。我知道你看过他的论文，所以我想您大概能回答这个问题？”

布莱尼·希顿递给法兰奇一盒香烟，两人点上烟后，他回答道：“是的，我想应该是可以的，不过我也担心，”他微微一笑，又补充道，“技术性还是很强的，您想听点有机化学的内容吗？”

“不想。”法兰奇坦然地说，“我对这一方面所知甚少。但是我想听的也不是技术细节。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他是否真的在用蛇做什么相关试验？”

布莱尼·希顿用锐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让我很感兴趣。我想这个问题对警察来说是很重要的，但只有您向我提出来。我得承认，这让我也非常困惑。从我找到的论文资料来看，教授去世前正在研究的是印度金环蛇。”

“那您看来，这跟被偷走的那条蛇属于完全不同的属或者种类，对吗？”

“不同种类、不同的毒液。”科学家的声音有点干涩。

法兰奇往前凑了凑，有点神秘地说：“很显然，先生，你明白我想知道什么。我想知道，死者窃取那条蛇，是否真的是做试验之用？”

“您怀疑这个理由吗？”

法兰奇耸了耸肩。“我是非常信任您的，先生，但是我也希望您尊重我的小秘密。目前线索的保密非常重要。”

“好吧。”

“但可以告诉您的是，”法兰奇继续问，“本案存在谋杀的可能，且足以发起谋杀案调查。我现在正在调查中。”

布莱尼·希顿礼貌地表示惊讶。

“您这番话真让人吃惊。”他解释道，“我想不出会是谁杀害了老本那比。我要说，他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仇人。”

“您说的可能是对的，先生，目前我们还不得而知。但是现在您能明白这些问题的目的了吧？”

“没错，我也能做出回答。不管老教授以前生活中是怎么样的，他的研究都非常严谨、精确、有体系。他的整体工作计划都写在笔记里了。在医学界发现少量注射毒液会使血液凝固，且没有其他有害影响之后，世界上的各类疾病都在尝试运用这一发现。本那比的试验是检验这种方法是否能够摧毁癌细胞。他在不停地尝试使用各种毒蛇毒液，只有做完一种毒液试验，才会开始再找另一种毒液。如我所说，他去世的那段时间，实际正在研究的是印度金环蛇，并无其他研究种类。这是对您一个问题的回答。但是第二个问题，我的回答就更确凿了。他早在4个月前，就已经做完了全部与蝰蛇有关的试验。这种毒液证明对他的研究无效。”

这番话激起了法兰奇的兴趣。如果他说的是真话——当然是如此——那么这就证明这条蛇既不是本那比偷的，也不是他收买他人帮他偷的。他向布莱尼·希顿表达了这个观点。

“我一直不相信本那比会去偷蛇或者参与这起盗窃案。”教授回答道，“论文表明，他已经研究过蝰蛇也更让我相信这一点。坦白说我并没有想到有谋杀的可能，但现在既然您这么说，我想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

法兰奇也是这样想的。结束询问后，他步行回了自己住的旅馆，一路上还在总结今天调查得到的线索。首先，本那比本人几乎不可能去偷蛇；其次，他唯一可以雇用偷蛇的人就是科克伦，但法兰奇认为科克伦并未参与。虽然两种可能性法兰奇都能接受，但偷蛇、雇人偷蛇的情况都没有得到证实。最后，从工作进展来看，本那比并不需要这种蛇。

但是，如果这三点——尤其是第三点——成立的话，验尸官的定案就被推翻了。这样的话，这件案子唯一的解释不就是谋杀了吗？

法兰奇对今天的调查结果很满意。调查还得继续进行——这么想着，他走进旅馆，回屋休息了。

第十七章

侦查审讯

第二天一早，在回警察局之前，法兰奇独自一人坐在旅馆休息室里，回顾自己对案件的看法，并盘算着接下来的调查行动。

如果本案是一件谋杀案，那么很自然地要问：案犯可能是谁？22000英镑遗产的继承人立刻浮现在法兰奇的脑海中：他的动机很明显。那个人就是死者的侄子，一名叫卡珀的律师。但是根据兰金所说，卡珀有不在场证明。案件发生时，他正在约65公里外的家中。

据此又引出两个更深入的问题。首先，还有其他人有犯罪动机吗？其次，卡珀的不在场证明是无可动摇的吗？

就第一个问题，法兰奇想不出别的答案了。死者性情温和、慷慨、友善，深受大家的爱戴。以法兰奇所了解到的，死者没有伤害过任何人，而且他的试验并未成功，也就不存在被同事嫉妒的情形。从目前查明的事实来看，似乎只有卡珀是有嫌疑的。

第二个问题，卡珀的不在场证明是否不可动摇，法兰奇掌握到的信息还不足以回答这个问题。通常他都会怀疑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经历过相当多的案件，一开始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看上去非常可靠，但通过后续调查，却发现所谓的不在场证明都是伪造的。所以他目前的首要任务，就是去验证卡珀的不在场证明是否可靠。

除了动机和不在场证明，卡珀又是否符合一个谋杀嫌犯的形象呢？法兰奇拿出了记事本，把想到的点都一一记录下来。根据兰金提供的档案，他先写下了几点对卡珀的印象。

首先，卡珀了解本那比，熟悉他的性格与习惯。他还知道本那比在做毒液试验。因此他有可能设计这样的一个阴谋。其次，他也很熟悉“江景”的结构和通往这里的道路，甚至可能了解帕特维太太惯常离开的时间、死者每周去朋友家下国际象棋的习惯。最后，他也能够在本那比去利特先生家之前出现，并且不会让死者受惊或喊叫的人。总而言之，除了不在场证明以外，他的确是最满足条件的嫌疑人。

不过还得刨除另外一点，卡珀是偷蛇的人吗？

现在并无证据表明卡珀了解蛇和动物园的事情。也无法推断他拥有动物园的钥匙或是使用了这些钥匙。除非兰金看走了眼，不然法兰奇很确定，卡珀是没办法弄到蛇的。

但这蛇会不会是别人帮他弄到的呢？科克伦被辞退后，时不时在“江景”打零工，卡珀可能见过他，知道他被开除的事情。那么他会不会骗科克伦呢？买那辆清洁车的钱，会不会来自卡珀而非本那比呢？

法兰奇想，科克伦买车付的是一英镑的钞票，这是否就是卡珀故意设计的呢？如果是出于慈善目的的捐赠，本那比为什么不用5英镑、10英镑的纸币呢？相反，卡珀却必须使用这种不会被银行记录的一英镑纸币。

思考了一阵，法兰奇觉得目前还推断不出什么结论来。一英镑也可能是本那比存放在家中，以备不时之需的。

虽然科克伦不大可能做出伤害本那比的事，但卡珀也可能接近他，撺掇他做了一些事，并骗他说这是为了本那比好。等本那比死了，科克伦明白过来，但也为时已晚。他会掉入卡珀的陷阱中，出于对自己安危的考虑，也不能吐露半个字。

法兰奇对目前的进展非常满意。虽然还没得出什么启发性的结论，但至少他已经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他必须去检验卡珀的不在场证明，如果证明非常可靠，那他不得不去调查谋杀案发生时科克伦在哪里。

关于不在场证明的细节，兰金提供的档案里都有，不过他还是想亲自见卡珀一面，这样才能知道他的心情及精神状态。当然了，这样会让卡珀起戒心，不过只要卡珀发现警方正在重新调查这个案子，都会起疑，所以当面去拜访他也就没什么了。

法兰奇在警局总部打了个电话，就跟一名警官坐火车去了博山姆。那是一个只有8000～10000人口的小镇，卡珀住的房子虽然老旧，却还算不错，坐落在一条曾经很热闹的街上。一楼和二楼是他的律所，楼上两层是卡珀自己的住所。法兰奇先出示了证件，以防职员们议论，然后走进了卡珀的屋子。

“我必须给您看看我的‘工作证’。”法兰奇说道，卡珀示意他坐在椅子上，“伯明顿市警局要我来调查本案中的一两个疑点，与动物园的蛇被偷一事有关，就是那条毒死了本那比教授的蛇。我曾打过电话，希望请您协助调查。”

说话的同时，法兰奇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律师。卡珀轻轻咳嗽一声，又抽了抽鼻子。他回答问题时，显得非常有自信。

“高级督察，您可真是吓了我一跳。”他的语气很正常，“我以为这个案子已经结案了，警方还有什么地方感到困惑呢？”

“这个嘛，”法兰奇轻松地回答说，“有一件事，他们实在是想不通，动物园设置了许多预防措施，蛇居然还会被偷走。这个问题可是很严重的，因为如果发生一次，那就可能发生第二次。”

“可以理解，”卡珀谨慎地回应道，“不过我不明白的是，这件事找我有什么用。我只知道问询当场的一些情况，您掌握的信息应该比我更全面才是。不过当然，能略尽绵力我也会不胜荣幸。”

“谢谢你，先生。”法兰奇愉快地回答道，“那我还是告诉您一些额外的信息吧，如果您能保密的话真是不胜感激。”

卡珀严肃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就告诉您吧，”法兰奇继续说道，做出有点神秘的样子，“我们发现教授是被人谋杀的。”

卡珀的反应让法兰奇很困惑，显然是大吃一惊，但这只是听到消息正常的吃惊，还是饱含着恐惧与内疚的震惊呢？他分辨不出来。

“真是太令人惊讶了。”卡珀说道，他露出一副关切的神情，“听到这个消息我深感遗憾，我想您一定是非常确定才这么说的，但必须承认，我觉得那不太可能。我的叔叔一直很受人欢迎，很难想象他有仇人。”

“这我同意。”法兰奇点点头道，“这个问题也让我们感到很困惑。但是，一定是有某种解释的。”

“是的，如果您说的是对的，那肯定有所解释。”

卡珀自然是不愿意帮忙的，因为调查可能会让他的阴谋败露。法兰奇于是继续说：“卡珀先生，您从专业的角度一定了解，任何有谋杀嫌疑的案件，都需要进行排除性的调查。任何能从死者死去这件事上获益的人，都必须解释自己在案发时的行踪。您是死者遗产的继承人，所以我职责所在，必须来问您这个问题。或许您可以帮个忙，跟我说一下？”

卡珀有点冷漠地笑了笑。“专业角度。如您所说，也让我知道自己并无责任回答这些问题。”他冷哼一声，接着说：“不过，我也不想阻碍司法公正，所以我会把自己所知的都告诉您。周三那天晚上我在这里，就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这样够了吗？”

“说实话，先生，”法兰奇恳切地说，“还不太够。”

“您或许是想知道我案发前后的全部行踪？”

“如果您愿意的话，先生。”

卡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记事本翻了起来。“我看看，那个周三——不对，我最好翻回周二看看。周二我是在伦敦，那天下午和晚上都约了客户，之后就在伦敦住了一晚。周三午饭前回到博山姆。去出差的时候一直牙疼，时不时地就会发作，周二晚上疼得睡不着，所以我决定周三一定要去看牙医。早上我还在伦敦，就给伯明顿的一个牙科诊所打电话问能不能约周三晚上看病。牙医跟我定的是6点，我差不多4点做完工作，接着喝了杯茶，然后就去了伯明顿。到了预约的时间我又等了一会儿，但是很值得，因为医生把痛的那颗牙补好了。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牙医诊所了，但应该是6:45分左右。我回到家差不多8:15，或者再晚个一两分钟。我的车有点不对劲，所以直接开去汽修厂修车了，约好了第二天来开。然后8:30前后吃的晚餐。我知道这么清楚是当时正好看了表。牙医跟我说补好的牙不能太快进食，我记得当时想——等到8:30，补牙的填料应该已经很坚固了。”

“谢谢您，卡珀先生，您说得非常清楚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我刚吃完晚餐，就接到马尔医生的电话，说了关于我叔叔的遭遇。”

“当时是几点，您还记得吗？”

“大概是8:50吧，我立刻赶去汽修厂，取到车，然后尽快开到市里去了。”

“这就是我所需要的信息了，非常感谢您的配合。好了，再按例询问一两个问题。您的牙医是谁？”

“克洛夫利街的麦克斯韦医生。不过这些信息我也都跟督察说过了。”

法兰奇估计聊得差不多了，便把记事本装进了口袋里。“很抱歉，先生，您跟他说过那家汽修厂的名字了吗？”

“是的。”

“那么您在伦敦住宿、打电话的地方呢？”

“是的，也都说了。”

“那我就没什么要再麻烦您的了，如果问题重复还请您见谅。”

如果卡珀的陈述无误，那他的不在场证明可以说是无比坚固。法兰奇想不出这种证明要如何伪造，因为他说的每一项都可以进行反复调查和检验。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在8:10，也就是本那比被蛇咬伤的时候，他是在家里还是在家附近。要证实这一点，他需要管家和汽修厂老板的证词，最好还能有汽修厂其他人的证词。为了让这个细节不留疑问，他必须得到这几人的证词。但牙医那边就不必确认了。

他感谢卡珀为他提供的帮助，然后就去找汽修厂的经理问话，兰金的笔记上记了那个人的名字。卡珀的故事看来是真的。他的车是一辆奥斯汀7型小汽车，后边能放下一个大行李架。一个托架螺丝松了，所以车子才吱吱作响。但是当时车子还没有修理，因为卡珀很快就过来取车了，差不多是快9点的时候。不过第二天，等他又把车开回来时，托架已经修好了。

法兰奇回到了伯明顿，但却比离开时更加困惑。从档案里他了解到，兰金获取并检验了所有不在场证明的细节之处。档案里还写了督察在伦敦调查的详情，虽然法兰奇觉得在放弃案子之前，各处细节他都要重新问一遍，但现在却觉得无此必要了。蛇被偷的时候，卡珀似乎真的在镇子上，离“江景”这个悲剧的发生地65公里远。

会不会是他找科克伦帮忙呢？还是卡珀真的是无辜的？法兰奇想不出科克伦要怎么参与到偷蛇的行动中来，但还是认为有这个可能。去听听科克伦怎么说倒是不错。

然而那是一项冗长而没有结论的调查。科克伦说那两晚他都在家里，他的妻子证实了他的说法，不过这些都无法进一步确认。另外，法兰奇也没有看出证词中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他觉得，虽然未经查证，但其陈述可能也是真的。

周六晚上他回了伦敦，然后周日晚上又返回伯明顿。他一直随身带着案件的档案，利用火车上的闲暇时间继续研究。目前为止，调查结果有点令人失望。地方的警察头脑也非常清醒，他提出的一些建议，当地警方也都想到了，而且他们对他的推论提出的反对意见，无可争辩，也有凭有据的。查到现在，法兰奇还没有摸到感觉。

不过，法兰奇也是经验丰富的老警察，既然还存有疑惑，那证明调查还不够清晰、彻底。他相信这是一宗谋杀案，怀疑过卡珀，但事实证明怀疑错了对象。因此，必须找到另外一名嫌疑犯，这光靠模糊的想象是不行的。法兰奇还得深入调查，转动大脑，直到找到解决办法。以前他也遇到过类似的困难，也都通过某种方式一一化解了，那就是——努力工作，别无其他。

到了周一，作为例行程序，他调查了案件中所有相关人员：乔治、柯克曼上校、帕特维太太、莉莉·科克伦，还有其他几个相关人。但也没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就在那时，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让他觉得自己终于接触到了真相的一角。他曾经遇到过很多利用延时工具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案子，这起谋杀案，是否也运用了某种类似的工具呢？

对他来说，这并不算是什么奇思妙想。事实上，最初介入的时候，他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他所了解到的延时工具都是机械类的，比如延时炸弹就是这类工具的最佳代表。炸弹可以被设定成定时的，或者是在打开装炸弹包裹的一瞬间爆炸，以便让凶手有足够的时间离开现场；手枪扳机上的绳子也是一种延时工具的运用；把毒药放在被害人之后会饮用或食用的东西中也是同样道理。事实上利用这种手法，可以通过延时来达成目的的工具真是数不胜数。

但法兰奇之前并没有遇到过将活生生的动物用在这种手法中的例子，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实现，因此没有追着这条线往下查。他知道，凶手可以轻松地将蛇装进笼子里，笼子门上有机关，能在某个特定时间点打开将蛇放出，但这种手法并不适用于本案，原因有二。首先，仅仅将蛇放出来并不能保证它一定会袭击本那比，而这种机关设定的初衷应该是能致人死命的；其次，如果凶手使用了这种设备，那么他必定要去案发现场移除机关，不然手法就会被人发现。根据这两个原因，他也想清楚了两点：第一，如果凶手真的设置了机关，那么他就不需要使用钳夹等工具；第二，不管是卡珀或科克伦，都不可能赶在警察前面到达案发现场。

法兰奇现在有点犹豫，是否过早得出这一结论了呢？他还没有充分地思考过这个问题。看来，解决他面临难题的唯一方法，就是全力深入调查。这样就算没查出什么，情况也不会比之前更糟糕。

那天晚上，这个问题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他带着问题上了床，几小时了却仍然没有睡着。突然，一个闪电般的念头击中了他，他又一次感到自己可能离解决难题不远了。

如果真的像他之前想的那样，凶手是利用某种机械装置达到目的的，那么这条蛇会不会根本就是烟雾弹呢？

法兰奇放任自己思考和这条蛇相关的任何可能。如果凶手只是提取了蛇的毒液，并将它抹在某种机械针头上呢？假设是这种浸毒的针头刺伤了教授的手呢？他突然想起中世纪波吉亚家族[1]那臭名昭著的毒药戒指和用慢性毒药杀人的达官显贵们。会不会是握手的时候，把针头扎进受害人皮肤呢？凶手是不是运用了“现代版”的波吉亚家族谋杀手法呢？

法兰奇开始回想本那比手上的伤口。之前是假设他想吓退蛇的时候不幸被咬。但他会不会是抓握了什么涂有毒药的尖锐针头呢？

很有可能。法兰奇越想越激动。那么伤口在哪里呢？

伤口是在死者右手的手掌上，位于食指和中指根部。法兰奇用右手握住左手。没错，食指和中指的确是做抓取动作时会与物品接触的部位。那么凶器会是什么呢？这就要和本那比正要离开家联系起来。一个人要出门的时候，会抓住什么呢？显然应该是门把手。他必须要锁门。会不会毒针就安在门把手上，本那比去抓握的时候，手碰到了毒针？

但法兰奇转念一想，如果是卡珀或科克伦下的手，那这种方法就行不通。警方在两人之前就赶到并控制了现场，凶手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将门把手上的毒针拿走，这有点说不过去。

那么离开家的时候还需要抓什么呢？

尽管仔细思考了很久，法兰奇却还是没得出什么结论。装有毒针的门把手可以解释本那比右手的伤口，就他所知那是唯一一种可能的犯案手法。

第二天一早，抱着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法兰奇去了“江景”，看看会不会找到相应的凶器。他让自己扮演要离开家的本那比的角色。要拿什么东西呢？手杖？不对，如果他是被手杖所伤，那手杖应该掉落在现场被警方发现才是，但他们似乎并未找到类似的东西。

他有点不甘心，又去检查了一下门把手。门把手非常普通，没有钻孔安装毒针的痕迹。

法兰奇非常失望。运用延时工具的想法本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现在却证明也是徒劳无功。他一定是找错方向了。凶手不是卡珀，而是另有其人。他想重开这件案子，调查希望本那比死亡的其他潜在嫌疑人。

他突然想到，利特有没有嫌疑呢？会不会他就是警方要找的人？利特似乎没引起任何怀疑，他很好奇这是为什么。或许因为他没有作案动机。但是法兰奇觉得那样的假设很可能是错的。利特或许是有动机的。他可能与教授有其他矛盾，而外人并不知道。

他再仔细思考这种可能，利特其实是可以轻易犯案的。假设蛇是他偷走的，可能是自己偷的，也可能是贿赂动物园的某人。他可以在本那比离开之前，用钳夹夹着蛇去本那比家。或许他伪装一番，从克洛伊河边的那条小路过去，当时没什么人，也不怕被看到。可能本那比正要出门，这时利特出现了，他把蛇拿到死者面前，死者一惊，想挥手赶开蛇，却不慎被咬伤。然后利特把蛇扔进水桶就回了家，顺便在路上处理掉了作案工具，把它们扔进了河里。

法兰奇有点疑惑，兰金居然没有调查这种可能。于是他决定去拜访利特，看看他是个怎么样的人，顺便问问本那比原来打算什么时候去他家。

他走的是“江景”后门那条小路，是在房子的西北角，离利特的房子最近。他正要打开小道上一扇门走过去，却触电般地站住了。

除了没有上门楣，这扇门更像是道屋门而非院门。门是木头做的，不大，锁是弹簧式的。但法兰奇注意到，要开这扇门也需要拧把手！

法兰奇仔细打量着这个门把手。把手是胶木制成的梨型握柄，前端细末端粗，细的那边用小的埋头螺丝固定在转杆上。他弯下腰来检查了螺丝。尽管门把手有些年头了，受到风雨侵蚀，但螺丝却像是全新的。

法兰奇突然兴奋不已，他意识到，这可能就是问题的答案了。本那比要去利特家，必须要拧开门把手，而那晚别人都不会从这里通行，也就不可能有误伤。更重要的是，这里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挡，离主屋又有一段距离，凶手完全可以在警方在场的情况下，不动声色地将毒针移除。

法兰奇就像老师擦黑板那样，大手一挥，打消了怀疑利特的念头，转而专心考虑卡珀是否可能在这个把手上安装毒针，谋杀自己的叔叔了。

[1]波吉亚家族是15和16世纪影响整个欧洲的西班牙裔意大利贵族家庭，也是文艺复兴时期，仅次于美第奇家族最著名的家族。波吉亚家族的“名”不是美名，而是恶名，是一个被财富、阴谋、毒药、乱伦的阴影笼罩着的家族。

第十八章

木工作坊

法兰奇知道，只有身心舒适，大脑才会有效运转。不过，究竟是身体不适让他潜意识里很不安，从而分散注意力，还是舒适的姿势能够让大脑充分释放能量，他并不清楚。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问题越难，安静的环境、明亮的火焰、舒适的座椅、提神的咖啡这些条件，对他来说也就越重要。舒适的床，同样也是奇思妙想的“温床”，他回顾自己过去半辈子经历，发现绝大多数令自己头疼的难题，都是在床上想出答案来的。

不过这次碰到的特殊难题，似乎并不需要这么夸张的方法。一旦掌握了总体思路框架，细节的填充就变得简单了。因此他也没做什么准备，就在旅馆休息室挑了个僻静地方坐下，抽上烟斗，读起了摊在膝上的记事本。

假设卡珀是在自己的作坊里设计并制作了这种装置——他是个不错的业余木工，所以肯定有自己的作坊——这种“波吉亚式”的门把手，上面装有浸过毒液的针，拧门把手的人会被刺中。那么，为了完美达成计划，他还需要再做两件事。在本那比去利特家之前，就要把门把手安装好（但也必须等到其他任何可能的人用过门把手之后），而且要在被警察发现之前将它卸下来。会是卡珀做了这些吗？

法兰奇认为这非常可能。“江景”位于伯明顿和博山姆之间，那么卡珀当晚必须至少往返经过这里两次，一次是在8点之前，一次是在案发之后。

心情兴奋的法兰奇这时候才发现，那个所谓的去看牙医补牙的故事，在这个不在场证明中的重要性。卡珀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还很疑惑，不过现在完全明白了。这个小小的插曲，完全是为给整个事件打下基础，卡珀之所以要讲这个故事，就是为了解释自己有可能会在“江景”附近出现——因为他从家去补牙的地方刚好要经过那里！

如此说来，拆卸装有毒针的门把手就更为容易了。卡珀是本那比唯一的亲人，至少在这一地区是如此。马尔是老人的邻居，也是他的家庭医生，一听说本那比去世，会立刻赶往查看，也一定会打电话给卡珀。这样，卡珀就能自然地从伯明顿赶来，而他去马尔医生家一定要经过那扇小门，途中停一下换个门把手简直易如反掌。正常来说，他不会被人发现，就算被看见也可以说以为自己叔叔的尸体是在“江景”。

终于得出了一个令人满意的推论！法兰奇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总算在伯明顿警方面前保住了自己面子，他的自尊心迫切地需要这样的案情进展。但也不能过于自信，在说出自己的调查结果之前，一切细节都需要验证。他可不会再冒险了，一定要慢慢地将这个案子敲定。

他开始思考自己都需要验证哪些细节。有三个很明显的点，他将立刻开始着手调查。或许证明这三点就足够了。

首先，他会让兰金秘密地查阅当时在“江景”附近巡逻的巡警的值班记录。他们是否看到过那附近有停车？比如说一辆奥斯汀7型汽车？接着，他要去拜访牙医，验证卡珀去看牙和离开的时间。最后，他要见见马尔医生，听听他对有毒针的门把手的看法。

法兰奇向兰金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兰金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但是法兰奇却并未向他透露任何细节。“只是一个想法而已。”他含混地说，“如果真有什么发现，我会第一个告诉你的。不要声张，好伙计。你得到的信息，只告诉我一个人就好了。”

然后，法兰奇去了克洛夫利街的牙医诊所，等了快一个小时才见到牙医。不过他并没有抱怨，因为他最终得到的信息非常完整、确切。卡珀说的是实话——至少麦克斯韦先生也记得是这样的。当然，他并不知道卡珀是否真的牙疼到睡不着，但的确有这个可能。他的牙痛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也的确该进行处理了。卡珀打电话预约的时间跟他自己说的一样，是在晚上6点。由于看病的人很多，他晚于约定时间20多分钟才给他看的，接着卡珀6:45分左右离开。麦克斯韦很确定这个时间点，他当时本来有个晚餐的约会，但因为工作繁忙迟到了。

卡珀说自己6:45从牙医门诊出发，8:15回到家中，那么他要在一个半小时内完成换门把手、开65公里路程、把车送到斯隆汽修厂、步行回家这四件事。开着这样一辆小车，卡珀能在这段时间里完成所有这些事吗？

法兰奇认为他可以。据他了解，奥斯汀7型汽车也能够高速行驶。目前的推论滴水不漏，他觉得这个猜测是可以成立的。

不过，最后一项调查不那么顺利，晚餐前马尔医生都没有时间见他，于是法兰奇晚上9点才到医生家拜访。

“我并不乐见有人被警方抓走。”马尔打完招呼后立刻说道，“但是这件案子是个例外，如果真有人用那条蛇谋害了可怜的老本那比，那我非常希望他被绞死。”

“我同意您的观点。”法兰奇回答道，“不过当然了，工作时我们不会被情感蒙蔽眼睛。死者似乎很受当地人的爱戴？”

“我并不完全同意您的描述。”马尔回答道，“他非常安静，也不怎么热衷交际，不算是受人欢迎。但他又很善良，所以认识他的人都很喜欢他、尊敬他。”

“没错。”法兰奇停了一下，似乎在表示礼貌的寒暄已经结束，该开始谈正事了。“我需要问您一个问题，马尔医生，”他继续说，“并且我希望您能对这个问题保密。”

马尔疑惑地看着他。“当然了，高级督察，如果您希望是这样的话。”

“非常感谢，先生。假设本案是谋杀案，当然目前并无证据支持这一推论，我一直在思考可能的作案手法。的确，凶手可以直接利用那条蛇，但我也在想，他会不会是运用了某种机械装置来代替真的毒蛇。假设，举个例子，死者会不会是握到了装有毒针的门把手而导致中毒身亡？您觉得有这种可能吗？”

马尔沉默了好几秒。“您的这种假设很有意思。”他略带怀疑地说道，“但我并不认为有这种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本那比手上的伤是被咬的伤痕，而不仅仅是被某种尖利物刺破的痕迹——我是说那个伤口明显是被咬伤的。伤口是两个由毒牙造成的深深刺孔，还有轻微的下颌咬合的印子。当然，这种伤口的确可能是某种机械装置造成的，但我并不知道凶手如何才能做到。第二个原因是更确定的。死去老人体内的毒液，比您说的那种方法接触到的毒液量更多，所以肯定是被蛇咬后它将毒囊内的毒液都注射到了他的手上。”

法兰奇好像被人扇了一个巴掌。要是医生说的没错，那么他的这一系列延时装置的理论就站不住脚了；而推论如果不对，那么卡珀就是无辜的；如果卡珀是无辜的，那么案件应该就是本那比偷了蛇并且死于意外——长话短说，就是本地警方调查无误，是他自己弄巧成拙。

法兰奇失望极了。他并不是对谁有恶意，只是这样一来，他自己、苏格兰场的威望就会受到冲击。

“我想您觉得没有其他可能了，医生？”他沮丧地说。

马尔耸了耸肩。“我是没想到有其他可能，”他回答说，“不过我也不算是这方面的专家，不妨告诉您，这是我处理过的第一起被毒蛇咬伤的病例。您何不去问问布莱尼·希顿教授呢？这是他的专业领域，他会直接告诉您有没有这种可能的。”

“感谢您的提醒，我会去问问的。”

“我可以给他打个电话，如果您现在就想去的话？”

“谢谢您，先生，那就太好了。”

半个小时后，法兰奇坐在了教授的书房里，听到马尔医生的观点再次被权威证实。马尔医生提出的那两点理由似乎是正确的。布莱尼·希顿也不知道有什么机械装置能对死者尸体造成与被毒蛇咬伤相当的效果。

那么这样看来，卡珀一定是无辜的了。他和他的“助手”科克伦——如果算是的话——既不可能出现在现场，给本那比造成那样的伤口，也不可能运用机械装置伪装死者是被蛇咬伤的。

但法兰奇之前再三思考后得出的结论仍旧是谋杀。如果卡珀是无辜的，那么案犯肯定另有其人。他陷入绝望，念头又转回到了利特身上。不过那天太晚了，再打给利特不合适，他决定第二天一早去拜访利特。

不过，到了第二天早上，法兰奇收到的一些新消息让他把怀疑又从利特那里，转回了卡珀身上。

兰金在一位巡警的记录中有了发现。等法兰奇读完巡警的记录，他又一次像追踪猎物的猎人那样，嗅到了令自己兴奋的气味。

悲剧发生当晚，7点不到，那位巡警正好在卡绍路附近巡视。他从利物汉大道转进卡绍路，往“江景”那边走，突然有辆车从前面的小路上开出来。他提到，这条路是沿河自然形成的人行小道，位于莫宁顿和利特家之间。因为沿河路上禁止车通行，那位警官很好奇这辆车是从哪里来的，因此才把这件事记了下来。他走到那条小路上，拿手电筒照了照，看到潮湿的泥地上留下了车轮的印子。车轮印显示这辆车就是匆匆停在路边的。他倒是想不起来是什么牌子的车了，但车子很小，可能是一辆奥斯汀7型汽车。

根据之前已有的推论，法兰奇假定，卡珀的奥斯汀7型汽车就停在“江景”附近，时间是命案当晚7点前，并被巡警看到了。这可能会是巧合吗？法兰奇认为不是。他又兴奋起来，不管从医学角度看起来可不可能，当时停在那里的肯定是卡珀的车，而他也一定是利用某种工具杀害了本那比。

他再一次将利特抛至脑后，又转而思考之前还没想通的问题：到底如何才能断定，卡珀是无辜的，还是有罪的？

仔细思索了半个小时之后，他决定再去一趟博山姆，如果可能的话，也调查一下卡珀的作坊。法兰奇已经不是第一次从现场调查中查获至关重要的作案证据了，但是现在的障碍是他并没有针对卡珀作坊的搜查令，无法强行进入调查。但不管怎么样，他必须试试。

于是他立刻与一名警员动身前往博山姆，中午时分就到了镇上的国王街，街的那头连着卡尔顿街，沿着卡尔顿走个100多米，对面就是卡珀家。

法兰奇并没有拐进卡尔顿街，而是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下一条街——威弗利大道。虽说是大道，却有点名不副实，它是这个小镇的边界线，还有很大的延伸空间。街道宽敞、看起来很是气派，但作为城镇分界线来说还是有点小气。这里只有五六幢房子，房屋间的空隔很大，零星点缀着茂密的灌木和丛生的杂草。越过这片空地，法兰奇能够看到卡尔顿街房屋的背面，从花园间延伸出一条窄窄的小道，连通着两条街。

法兰奇跟同来的警员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小道旁，离卡珀花园不远的地方。法兰奇对他观察到的情况非常满意。一片果树林遮住了房子的窗户，从家中看不到这条小道，而就在那片隐秘的区域，似乎有个木棚，看起来像是业余爱好者搭的木工作坊。

这时法兰奇却犹豫了。他非常想走进去一探究竟，但如果这样可就违反警察执法的相关规定了。但目前调查的停滞却在诱使他迈出那一步。

他仅仅纠结了一会儿，便下定决心，对警员说：“帮我看着点，好吗？”然后蹑手蹑脚走进了花园，穿过灌木丛，走到了木棚门前。门是上锁的，但锁的款式非常老旧。他的钥匙环上一直挂着一些小工具，片刻后他把工具插进了门锁的锁芯，用灵活的手指捏着末端，在里面轻轻地转动。

法兰奇站在花园里小心翼翼地扭锁芯的时候，突然对自己的“天敌”——活跃在英国各处的小偷和窃贼们——产生了一丝同情。比起那群人的惶惶不安，自己还算安全的。今天是工作日，现在是中午12点，卡珀应该还在契约、转易契、侵权案件（之类的）文书中挣扎。法兰奇生气地想，卡珀身为英国法律系统中的中流砥柱，居然罔顾法律底线，知法犯法。不过讽刺的是，自己现在也践踏了法律的底线。恐怕每个做坏事的人，都会这样给自己开脱吧：成王败寇，过程中运用什么手段并不重要，达到好的结果最重要。

突然间他回过神来，重新专注于眼前的事。咔嚓一响，门闩弹起，门锁应声打开。法兰奇走了进去，转身带上了门。

他肯定找对地方了。这里正是卡珀的作坊，里面的布置看上去不算差。屋子的一边放着木匠的工作台，另一边是一台车床和小型通用的开槽刨床。显然，他既做木工也做铁匠。像很多业余爱好者那样，作坊不甚整洁，各种工具和刨片杂乱地扔在工作台和地板上，看上去有好几周无人打扫了。

法兰奇并不清楚自己到底要找什么，所以只能大概看一看。他快速环视一圈，看了工作台，又瞧了瞧各种抽屉和橱柜。不过，没找到任何惹人怀疑的东西。

他在里面待了大约有半个小时，上上下下都查看一遍，但完全没有收获。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必须马上结束这趟“小搜查”，因为卡珀可能在午餐时间来这个木棚。

最后再试一次，他跪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翻找地板上的各种碎屑。即便是这样的搜索，法兰奇也有条不紊，他先从一个角落开始，然后平稳地沿着对角线的方向找了过去。

突然，他找到了自己一直想要的东西——搜到车床下的金属碎屑时，发现了一小片胶木。

那是一片深棕色的胶木碎屑，非常小，1.3厘米长，0.6厘米宽，看样子是在加工过程中从什么物件上掉下来的。其中三边都很粗糙，只有一边上面有工具处理的痕迹，切割半径1.3厘米。其两头弯曲，上面还有脊线和凹槽印。

法兰奇凝视着这枚碎屑，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他心里暗想，如果这块碎屑不是来自门把手，自己就把帽子吃了！他小心翼翼地，像拿着一块切割好的钻石一样，将碎屑放进了自己的钱包里，转身继续寻找。

他几乎是立刻又找到了两块这样的碎屑，刚把它们捡起来，脑中却突然有了主意，又把它们放了回去。现在该申请对卡珀的搜查令了，这些证据必须在正式搜查中提取，不然无法作为合法证据呈上法庭。

他转身出去，又巧妙地重新锁上了门，未惊动任何人，悄悄地返回警员那里。几个小时后，两人回到了伯明顿的警局总部。

“我需要你。”他对兰金说，“准备进行另一项问询，希望这一次能够一举成功。可否请你试试找出，在本那比死之前，卡珀是否买过这样形状大小的棕色胶木门把手？”接着他递上一份按照“江景”小门把手画的尺寸简图。

兰金定定地盯着他。“门把手？”他又重复了一遍，“先生，您让我调查的内容真的很让人好奇。但您也不能更仔细地说明，对吧？”

法兰奇觉得自己必须相信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只是我的推论。”他说道，“可能没什么可疑的，但我想确认一下。”接着他向兰金解释了自己的想法。

兰金非常吃惊。看起来他和他的长官也曾经考虑过延时装置的可能，只不过由于医学方面的证据还是放弃了这一想法。“如果您能够证明那个问题，先生，那就相当于抓住凶手了。”

“恐怕在那之前我们还要再进行一些调查。不过，如果我们调查的方向是正确的，那这也不算坏事。”

实际上，法兰奇心里的想法要比他现在所说的情况更加乐观。动机方面早已经证明了，现在也有可能证明卡珀有作案的机会。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获取到无可动摇的证据，足以证明卡珀就是凶手，最终使其得到应有的审判。

法兰奇对现有调查进展非常满意，他吩咐完兰金，便回旅馆吃晚饭去了。

第十九章

河中搜索

那天晚上，法兰奇将新的推论记录下来，并把已经证明的观点和有待证明的观点分成两组。他很肯定，这份记事不仅价值非凡，更指出了接下来该采取的行动。

首先，他总结了卡珀目前的情况。毫无疑问，他急切想要那笔22000英镑的遗产，但因为老人身体状况良好，遗产迟迟不能到手。既然老天爷还没有带走老头的打算，那他就必须巧妙地“助其一臂之力”了。卡珀非常了解叔叔的研究，于是在此基础上制订了周密的计划。要让老头的去世看上去像是一场事故，同时为了避免招人怀疑，他必须有不在场证明，所以需要使用某种延时装置。他从蛇的身上提取了毒液并将其涂抹在自己布下的陷阱上，然后又将蛇溺死在本那比家，伪装成是本那比做的。

这一切都显而易见，他针对门把手要做的事情也一目了然。首先，他得买几个门把手，因为他必须尝试几次才会得到满意的结果。然后完成延时工具的设计，之后考虑如何放置这个工具。这时候，蛀牙给了他灵感，让他编造出一个晚上牙疼不止、第二天预约看牙的故事。这样，为了去牙医那里看诊，他就“不得不”在合适的时间经过“江景”。而日期和时间的选择，必须是周三晚上8点前，因为本那比8点都会离开家去利特那里下国际象棋，而那一晚帕特维太太也会出门，保证老头死前的遗言不会被任何人听到。

法兰奇似乎看到了那个周三晚上，卡珀实施犯罪的场景。根据他的推论，卡珀是6:45离开牙医诊所，带着那枚致命把手，开车到卡绍路，将车停在利特家旁边的小路上。然后，他带着门把手跑到河边，沿着荒无人烟的河岸，走到那扇小门前。他换好有毒的把手，并把原来的门把手藏在门口不远处。也许是这一次，也许是第二次去现场的时候，他将毒蛇丢在了书房窗下的水桶里。这条蛇一定被他提前淹死在水桶里了。然后他便赶紧回到车上，尽快开车赶回博山姆。到了镇上后，他把车开去汽修厂，作为他回到家的一个时间证据。毫无疑问，汽车托架上的螺丝是他自己拧松的。

卡珀知道自己作为本那比唯一的亲戚，本那比一死，马尔会给他打电话。马尔也的确是这么做的，于是卡珀急忙从汽修厂取回了车，用最快速度开回“江景”，再次停在利特家旁边的小路上。只消片刻，他就能把有机关的门把手换掉，换回原来的门把手。然后，他还要再处理最后一个细节，就能快速跑到马尔那里，完成整个不在场证明了。

那个细节，就是处理掉这个有机关的门把手。卡珀当然可能把它放在车里带走，但法兰奇觉得这不太可能，立刻处理掉凶器会比较安全。那么他会怎么做呢？

有一个显而易见又非常简单的办法。他沿着河岸往车的方向跑时，会不会就把把手扔进了河里呢？

法兰奇对自己的推论非常满意。他很确信卡珀就是这样实施整个计划的。他绝对笃定，那个门把手还沉睡在库勒河床的某处，在本那比家和利特家之间的那段河里。

他不禁好奇，这个门把手还能找得到吗？如果可以，那就证明他的推论正确，也证明卡珀有罪了。

巧的是，几个月前他也刚刚经历过这样一件事。当时搜索的是亨利镇的泰晤士河段，搜查结果给了他线索，让他顺藤摸瓜，解决了安德鲁·哈里森的那件案子。当时派潜水员下去搜查的行动被证明是卓有成效的。这一次，他还会那么幸运吗？

他一直坐到后半夜，思考着整个案情，第二天一早，他就求见警察局长，向他解释了整个推论，并提出潜水搜索门把手的建议。那个范围至多90米长、45米宽，但或许也可以缩减至9米见方的一块区域，因为门把手很可能会滞留在“江景”大门对面的河段。卡珀一定急于第一时间就处理凶器。

局长跟兰金都十分吃惊。不过让法兰奇惊讶的是，局长认真听完后，居然没有提出一点反驳的意见，反而对法兰奇的推论赞不绝口，认为他已经找到了案件的真相，并决定立刻展开搜索。

“您建议怎么做呢？”局长问起了进一步的细节，“用特殊的拖勾之类的吗？”

法兰奇认为这样可能不行。“那样会有危险，”他解释道，“会把门把手这样的小物件挤进淤泥里。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淤泥，但是我想，这里河水流动缓慢，可能会存在淤泥。所以，我建议派一名潜水员下去，先生。”

斯通先生扮了个鬼脸。“那可能很贵吧？要多少钱呢？”

这法兰奇倒是不知道，但是他想既然搜查范围已经圈定，那么价格也不会高得离谱。“您肯定能从利物浦请到人，要是走运，他可能一天就能完成搜索。这样您大概能得出一个估计的价格。”

局长拿起了桌上的电话，要了利物浦警局。他很快就得到了对方推荐的靠谱公司信息，又过了10分钟，就跟对方经理讨论起派遣事宜了。最终双方商量好，由对方派一个小队来伯明顿，赶明早的第一班火车。

“与此同时，兰金，”斯通先生继续说，“你去找条驳船，把它弄到要潜水的地方去。潜水员肯定还需要什么其他的装备。”接着又给兰金交代了一些技术方面的细节。

第二天早上河边的情形，让法兰奇仿佛又回到了亨利镇的那个案件的打捞现场。也是差不多的时间，他在河边焦急地等待打捞结果，期待其能够确认或驳斥他的推论。接着潜水员捞出了他期待着的证据，虽然不算什么主要线索，但却能解决他的问题。不过这一次，找到他期待的这个东西就能结案了。

相关人员行动非常迅速，潜水员也很快整装待发。他先是穿上几层线衣，又穿上了橡胶与帆布材质的外层潜水服，武装到脖子。接着，他坐下来，挨着另外一名潜水员，抽戴头盔前的一根烟。然后，他慢慢地移动到驳船边，踩着绳梯下水，消失在了水面。

法兰奇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心中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种似曾相识的场景他似乎经历过很多遍了。这里的河道很平坦，缓缓地向两个方向延伸而去。向北的水流渐渐消失在东北方向的转折处，向南的水流则流经利弗翰大街桥下的三个灰色的石拱。西河岸有一条旧时的纤路，却不时在附近几幢房子的护栏和大门处中断。东河岸就是市政公园绿油油的草地和挺拔的橡树与榆树。这样美好的画面中，河里却漂着一条丑陋的驳船，其侧面、锅炉、辅助发动机和吊杆上都擦着防锈的柏油；甲板上散乱地堆放着木料和其他杂物。驳船上，两个工人缓缓地转动着像风车一样的气泵，阀门发出柔和的咔咔声。气泵从船的一边伸进水中，在远一点的地方四处移动着，搅乱了如镜子般清亮的湖面，潜水员所在的地方，会快速从水下冒出一串串的气泡。

法兰奇感到时间过得很慢，焦虑的时候总是这样。他用引导绳索圈定了范围，那里或许就有凶手从“江景”门口扔掉的凶器，而潜水员就在大门前河道的一段范围内来回地搜寻。在这块区域完工之前，他都不会延展搜索范围。

这个时候，已经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聚集在东河岸瞧热闹了。法兰奇编了个理由，说是帮某公司寻找水下排水阀的位置，群众当然不买账，这倒也在他意料之中。直到负责此案的兰金警官被人们认了出来，大家都知道搜寻真正的目的了，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好奇地围观。

突然，法兰奇看到潜水员浮出水面，在挥舞着手中的什么东西，那个地方只有2米深。法兰奇看不清他手里的东西，但显然不是个门把手。但是，这东西被交到他手上的时候，法兰奇还是松了一口气。尽管这个发现还不足以说服陪审团，但其犯罪手段已经不容质疑了。

潜水员发现的是一个小小的螺丝刀，其尺寸正好符合门把手螺丝的大小，一端还装有小小的手电筒，黑暗中正好用得上。它就好像是作家或者发明家用的那种笔，在黑暗中灵光一现时能迅速方便地记下自己的想法。

半小时后，水中的气泡慢慢移动到了绳梯附近，潜水员的头盔浮了上来，像是笨拙的海怪露出了脑袋，而激起的浪花就是它张开的大嘴。潜水员回到甲板上，把一个小东西递给了法兰奇。

那是一个棕色的胶木门把手。

法兰奇满意地接过这个门把手。他的判断又一次被证实了！他最初只是靠着新闻报道就推断出本那比的死并非意外。虽然本地的专业人士给出了他们的见解，但他仍然坚持己见，相信自己，赌上了名誉一战，最终，他收获了成功！更重要的是，他也维护了苏格兰场的名誉，再次证明它才是警察系统内的最高法庭！

法兰奇小心地拿着这个门把手，生怕一不小心会把它弄坏。他甚至来不及换个手势，就急忙带着门把手去了布莱尼·希顿家，把它轻轻地放在科学家的桌子上。

“您好呀，高级督察。”科学家招呼道，“您这是什么东西呀？”

“我正想让您告诉我呢，先生。”法兰奇愉快地回答道，尽管极力克制自己，但还是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您看起来非常高兴。”布莱尼·希顿说道，接着他伸手拿起这个奇怪的物件，准备端详一番。

“小心拿，先生！”法兰奇提醒他说，“您要是不小心，它可能会咬人呢。”

教授顿了一下，探寻地望着法兰奇。“老天呀！”他惊讶地叫起来。接着穿过房间，拿着化学实验用的钳夹回来，用它捏着门把手的中间，仔细地观察。

“您说的没错。”他指着钳夹上间隔1.3厘米的两个小洞和下方1.3厘米处的凹槽，严肃地说道，“您看，这里就是两颗‘毒牙’，而这里，”他接着说，“就是蛇下颌的‘牙齿’。”

法兰奇也笑了：“我是这样认为的，先生。”

“不知道这是怎么用的？”布莱尼·希顿慢慢地翻转着这个门把手，“啊，在这里。”他指着一个直径2.5厘米的圆形凹槽说。“这个阀瓣肯定就是触发的机关。抓住门把手，会用力按压，以致触发某种机关射出‘毒牙’。您觉得呢？”

这显然正是法兰奇所想的。“您能不能把它打开，”他接着问，“让我们也看看这个机关呢？”

“啊哈，”教授回答道，“这您可把我难住了。看起来制作得很结实，我怕我会把它弄坏。”

“那么您是否建议我把它发给苏格兰场做检查呢？”

布莱尼·希顿思考了一会儿。“我建议您拿去给米克少校试试。”最后他说，“他是卫戍部队的警官，是个很棒的人。我知道他的专长是拆解炸弹，他应该熟悉这个的。”

“听上去是最佳人选了，先生。”

“没错，我去联系他。我会告诉他小心操作，他回复了我就告诉您。”

法兰奇本想自己把门把手给送去，不过他想最好还是由布莱尼·希顿出面安排。毕竟，他也不需要等待太久就可以知道最终的结果了。

的确如此。几小时后，教授就打电话叫他过去。

“这是个非常精巧的装置，”自我介绍一番后，米克迫不及待地说，“教授跟我讲过使用的场景了，这正是您要找的那条‘蛇’。”

尽管法兰奇从未怀疑过这一点，但他也欢迎专家的肯定。毕竟他的经验不能作为直接的证据，而米克少校却可以作为专家出庭做证，重复这段证词给陪审团听。“请展示给我看看吧，先生。”法兰奇请求道。

“这个阀瓣，”少校指着圆形凹槽的部分解释道，“其实是按压触发的装置。抓握门把手的动作就会自动触发这个阀瓣，我把它叫触发器，看到了吗？”

法兰奇点了点头。

“按压后这里会释放轴承上的一个小跳闸，这个轴受弹簧的力，会转一个圈，就像一个旋转的照相机快门那样。”

法兰奇又点了点头。

“而这个轴承的另外一面是一个偏心轮，或者说是凸轮，看您习惯于哪种说法。”他指着那里说道，“那里肯定也跟着轴承转一圈，接着就触发了两个巧妙排列的机械装置，也就是我说的控制杆，控制‘蛇’的上下颌的部分。”

“您说得非常清楚，先生。”

“我画了一张草图，”米克继续说，顺手拿起了一张纸，“其实更像是一个图解：两幅草图，分别是触发器和毒牙的部分。您看，偏心轮跟着凹槽内的控制杆转动，能把上下颌的牙齿推出来或者收进去。而上下颌的设计是能推出也能收进去的，所以让手上的伤痕看上去像蛇咬伤的一样，而不仅仅是两个被刺伤的伤口。您听明白了吗？”

“非常明白，先生。”

“现在您能看明白，这两颗‘毒牙’其实是空心的：相当于两个小小的铁管，而铁管又与小小的橡胶毒囊相连。‘毒牙’被推出来的时候，毒囊被铁砧挤压，毒液就会进入‘毒牙’中并注入伤口。这整个设计完全是按照毒蛇口腔来的。”

“如您所说的，真是非常精巧了。”

“没错，做工十分精良。这些零部件，包括‘毒牙’，都是铁做的，用来刺穿皮肤的尖端也做得相当锋利。”

“那他的成功简直是理所当然的。”法兰奇笑道。

“没错，还有一处设计得非常精妙。每个人抓握门把手的方式和部位都不太一样，而这个机械，如果没有触碰到毒牙的部分，机关不会被触发。而毒牙的位置，跟触发器的位置完全相反，这就是我说它巧妙的地方。人抓握物体的时候，一百次有九十九次，都需要反方向抓握以平衡上面施加的那个力，你试着拿东西就会发现这个原理了。这就意味着，除非门把手上下都施力，也就是手掌握住了门把手底部的位置，机关才会被触发。”

“他的成功真的是理所当然。”法兰奇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而他心里也十分清楚，卡珀很可能也观察了本那比抓握门把手时的动作。

“好吧。”布莱尼·希顿思回答道，“多亏了你们，我想他不会逍遥法外了。您知道凶手是谁吗？”

法兰奇觉得教授的提问有些敏感。他又笑了笑，抱歉地说道，“这可是国家机密啊！我们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为避免有什么不必要的消息走漏。不过我很确定，两位所作的这些努力将帮助我们破案。”

“您太客气了。”米克冷冷地道，“还有一点，我想死者的伤口应该是在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根部吧？”

“没错，先生。”

少校做了一个抓握门把手的动作。“那么毒牙一定被设定在合适的方向推出：指针三点钟的方向。”

“没错。”法兰奇同意他的观点，不过这次换他冷淡了，“我在记事本里写的是向东的方向，不过三点钟显然更加精确。”

布莱尼·希顿思笑了。“我想我们都要恭喜您了，高级督察。”他愉快地说道，“不知道您是怎么想到的，但既然能发现这些物证，说明您是下了一番功夫思考的。”

法兰奇也对他表示感谢。“还有一件事，各位，”他继续说，“虽然跟我们之前讨论的内容不太一样。”

他边说边拿出钱包里的胶木碎屑放在桌上，那是他在卡珀家的作坊里找到的。

“什么？”米克大叫一声，把它拿起来仔细端详。接着他笑着看向法兰奇，“您真是会骗人，高级督察！你装作不知道凶手是谁，其实您现在拿出的证据完全足以让他上绞架！我想您也不能说是在哪里找到的吧？”

“我想现在还暂时不能向你们提起他的名字。”法兰奇回答说，“不过我想听听两位对这块碎屑的看法。”

米克将门把手的按压阀瓣一侧向上，然后把碎屑放在阀瓣上，用手指按了按。“如何？”他说着将碎屑放到了对的位置。

这跟法兰奇所料无差。这块碎屑的颜色、薄厚、表面材质与在河中找到的门把手完全一样，被加工过那一面的曲线也跟按压孔相吻合。此外，它的表面弯曲度与门把手的轮廓一致，纹路和钻孔也都跟把手上的分毫不差。显然，这块碎屑就是为了制作触发器而切下来的。法兰奇确定，那些被裁减掉的部分肯定还在作坊里，如果找到，应该能够还原整个阀瓣的形状。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它就成为证明卡珀是凶手的又一力证。没错，法兰奇认为现有的证据已经足够陪审团做出有罪判决了。

当然，卡珀如何获得这条蛇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法兰奇感觉这件事可以再等等。现在最重要的是将这个凶手绳之以法。卡珀会越来越焦虑。他肯定已经听说潜水员在河里搜寻的事情了，那么自然明白警方已经调查到关键之处了。他可能会试图逃走，或者是到国外避风头，这就会导致很多麻烦；甚至，他可能会自杀以逃避法律制裁。

想到这里，法兰奇赶忙去警局见了兰金和斯通。两人对他讲述的情况都非常惊讶，并且赞同要逮捕卡珀，越快越好。

“我想，今晚是来不及了。”斯通说道，“我会去获取搜索令，这样您和兰金可以在明晚将他带到警局审讯。”

第二天晚上9点，一辆警车离开伯明顿去了博山姆。法兰奇坐在副驾驶座，而兰金和另一名警官坐在后面。但是这辆车非常宽敞，后座还能再坐一个人。

第二十章

草木皆兵

就在法兰奇调查卡珀这件案子的时候，乔治·瑟里奇也挨过了一段非常焦虑的时间。

虽然已经过了一段时间——算是相当漫长的一段——乔治却又惊又怕地发现，他心中的恐惧和悔恨丝毫没有减轻。相反，他的心理负担更重了。日复一日，他越发神经兮兮、坐卧不安、痛苦不已。

乔治内心最沉重的负担就是说话做事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任何一句不假思索的话都可能会导致灾难。他一次又一次地想象着，自己说了几句当时看来无伤大雅的话，却碰上“听者有心”，被人发现破绽的情形。要是这种想法变成了“瑟里奇怎么会知道的”的疑问，那他离毁灭也就不远了。然而，他却很可能犯这样致命的错误。

因为无人倾诉，他心中的痛苦在不断累积。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可以帮他分担这个秘密。他必须严守自己这个致命的秘密，让它自己化脓、腐败。本来，妻子应该是自己天然的密友，然而他早就已经失去了她的同情。如果她知道了事情真相，说不定会比以往更甚地诅咒自己——他觉得妻子应该早就开始诅咒他了。那么，俱乐部里的那些朋友呢？朋友！只要他稍微透露心事，朋友们绝对会不假思索向警方揭发。是的，他无法向任何人吐露心声。

南希也不行。南希现在已经成了最危险的熟人。他渴望着见到她，在她面前好好地休息，听她美妙的声音，用她的同情减轻自己的负担。但他逐渐意识到，这样的机会也已经永远地离他而去了。他真的不敢与她变得那么亲密。因为跟别人的距离越近，就越有可能卸下防备。

另一个让人不安的问题是，他越来越难以将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曾经，这份工作是他快乐的源泉，现在情况却并非如此。之前能泰然面对的工作压力，现在却让他烦乱不堪。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优柔寡断，不能将注意力专注在手头正处理的事情上。乔治不止一次地发现，赫普沃思女士在兴致勃勃地打量他，像是怀疑他隐瞒着什么秘密，而她很快就能揭穿的感觉。他越来越讨厌赫普沃思女士了，很想把她赶走，却又不敢冒这个风险。

更危险的是，他对精神“良药”的渴望越来越难以遏制。他知道，一瓶威士忌能够帮他摆脱所有负面的情绪，进入一种更愉悦、自信和乐观的状态。但是他却不敢喝酒，所以也就越发神经兮兮、情绪烦躁。

现在的乔治很嫉妒那些良心安宁、自由自在的人。如果他能再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完全不知道这些害他与亲友分离的肮脏秘密，那该有多好！他曾经也嘲笑过那些说犯罪记忆会成为负担的人，现在他明白了，当时的自己太无知。经历了这一系列事件，加上时间推移，想重获道德上的清白和安宁，就要付出更多代价。

不久后发生的一件事，让乔治几乎被恐惧吞没。在伦敦待了几天后，乔治有天下午坐火车回到了伯明顿。他读完工作信件，便去俱乐部里打桥牌消遣时间，但却一直提不起兴致。正好，一个牌友被叫走，牌局散了，他也乐得趁机回家。往外走的时候，却在门廊那里遇到了也要离开的马尔医生。

“回家吗？”马尔问道，“想一起走走吗？”

尽管乔治想一个人独处，但他还是同意与马尔一起回去。马尔是个让人喜欢和尊敬的正派人，跟他一起走似乎也是件光荣的事情。于是两人就出发了。

两人先是闲聊了一阵，接着，马尔问他：“你见过法兰奇了没有？”

“前两天都在伦敦出差，”乔治回答说，“法兰奇是谁？”

“你不会没听说过他吧？”马尔惊讶地问道，“他是苏格兰场的高级督察。”

听到这句话，乔治愣住了，心中突然疑惧万分。“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他说道，尽量显得自己漫不经心，“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真是让我吃惊。”马尔说道，“你难道没听说斯通先生请了苏格兰场的专家来重新调查本那比的案件吗？”

乔治的心仿佛被一直冰冷的手攫住了。他怎么会听到这么可怕的消息？会不会是——不，不可能！他要完蛋了吗？警方现在在怀疑什么？他们不可能知道了什么吧？还是他们已经知道了？自己还安全吗？

他强作镇定，但脑袋还是一阵一阵地发昏。恍惚中乔治听到自己回答说：“老天呀，马尔，不是吧？”

“你没听说吗？”马尔的回答有点漫不经心，他并没有注意到乔治的异样，“我以为他们会先去你那里调查一番呢。”

乔治徒劳地掩饰着自己的恐惧。这话是什么意思？马尔的语气怎么有点不高兴？警察为什么要单独找自己呢？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道，暗自庆幸天色已晚，“该说的我都已经跟他们说过了，在我这里也没有什么新信息。”

“您可以跟他们讲讲蛇馆养蛇的具体情况。”医生回答说，“我想那应该是很重要的。我一直觉得，只要知道是谁偷走了蛇，我们就能知道一切了。您会发现他们也在调查这件事。”

乔治松了口气，显然马尔并没有起疑。但他的这番话还是让乔治非常沮丧，假如这个苏格兰场的督察在全力调查偷蛇的事情，他会发现什么呢？

但乔治又宽慰自己，他不会发现任何东西的！怎么会呢？他根本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没有人可以把他跟这件事联系起来。也没有人知道当晚他进了蛇馆。更不会有人知道，是他把蛇寄给了卡珀。不管卡珀犯了什么错误，他都应该是安全的。

于是，他鼓起勇气告诉自己，跟马尔的对话一定要冷静。终于，在一番令人紧张的谈话后，两人在动物园大门附近分开了，但乔治深知事情并不简单。卡珀肯定是在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如果他被抓了，自己还能逃脱吗？

接下来的两天对乔治来说简直像噩梦一般。俱乐部里的讨论和猜测简直要把他逼疯了，但他却不敢离开。他必须了解目前调查的进展，而俱乐部就是获取消息最佳的渠道。

第二天晚上，事情到了紧要关头。吃完晚饭，乔治坐在书房里给自己打气，说服自己去俱乐部时，突然听到门铃响。女仆还没来得及递进名片，他就已经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高级督察法兰奇和另一位先生想见您，先生。”女仆的眼神满是困惑。

“我稍后就去，”他冷静地回答道，“让他们等一下。”

乔治意识到，他可能即将遭遇人生中最重大的一场危机。现在，他对自己说，该喝点威士忌了——量要小心斟酌，足够壮胆，又不至于失语。否则自己身上有酒味，可能会引起怀疑，法兰奇会觉得他在为接下来的问话做准备——如果不害怕，干吗要喝酒呢？

乔治已经预见到了事件的难度，并且制订好了应对计划。他快速倒了半杯烈酒，加入点水，一饮而尽。接着又倒出一指高的酒，把杯子加到半满，端在手里。他的桌上还摆着不少书和计算的草稿，这些都是事先准备好的。快速环视一周，乔治接着走向门口，打开门，朝门厅方向望去。一个矮胖的蓝眼睛男人向他鞠了一躬，又朝前一步，他的身后是个便衣警察。

“晚上好。”乔治高兴地打着招呼，“请来这里吧，可以吗？今晚真冷，我们坐下说吧？”

说话间，他把圈椅往壁炉旁挪了挪，给陪同来访的警官也拉来一把椅子。法兰奇道过谢就坐下了。“希望没有打扰您。”他开口道，“我看您是在工作吧？”他望了望桌上的书和草稿。

这正是乔治想要的。这既解释了他的怠慢，也解释了他身上的酒味。“没关系。”他轻松地回答说，“我的事不急。”他从橱柜里拿出两个杯子。“两位也喝一杯吗？”

法兰奇摇了摇头。“您太客气了，先生，”他礼貌地说，“不过办案的时候我们不能饮酒。”

“好吧，”乔治又坐回桌边，“您不介意我把剩下这点喝完吧？想抽烟的话还请自便。”他示意了一下壁炉架上的烟盒。

看来办案的时候警察也不会抽烟。法兰奇又一次礼貌而感激地拒绝了乔治的好意，并且解释了拜访乔治的用意。他们想让乔治协助调查本那比教授死亡一案。

“我听说案子重新开始调查了。”乔治冷静地说。威士忌起作用了，他感觉自己状态很好，不但能够控制情绪，也能妥善处理这次会面。“我承认有点吃惊，还以为之前的问询已经得到了满意的结果。”

“那么您觉得死者是意外去世的？”法兰奇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不是那样想的。”乔治公正地回答道，“不过我倾向于这种可能。因为早些时候我自己也得出这样的结论，由于他身体健康急剧恶化，本那比教授不再适合直接与蛇打交道了。您可能已经了解到，是我撤销了他继续入馆试验的许可。”

“的确如此，先生。或许您能跟我讲讲详细情况？我也很想知道蛇馆的蛇都是如何保管的。”

这部分的问答应该是安全的，但乔治每次回答还是要犹豫一下，好像是被问到什么困难的问题——不过停顿应该不会显得可疑吧？不过，随着问答的深入，他反而越来越放松了。法兰奇非常尊敬他，问题也都是不痛不痒的，他对乔治的故事全盘接受，这让他感到很放心。

法兰奇的调查的确非常彻底。他把各种观点都按逻辑顺序串联起来，逐一询问，一定要问个穷尽才肯接着进行下一个问题。若是乔治在管理动物园的工作上有任何懈怠，绝对会很快就被他问出破绽。幸运的是，乔治对业务问题的回答无懈可击。

不过，有个问题还是让乔治烦乱。他发现自己喝得有点多了。虽然立刻产生的效果似乎正好，不过酒的后劲有点大。但就算如此，他还是完美地通过了问询。一个小时后，两位警官离开了，显然对他没有一点怀疑。

烈酒的效果一直持续到他上床睡觉才解除，但清醒后他的反应更强烈。酒劲过了，他的自信也消失了，恐惧又重新袭上心头，更胜以往。法兰奇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也没什么疑问，但那会不会只是警方不引人怀疑的做法？事实上，这件案子既然重新开始调查，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某种谋杀或有罪的推论。一想到这个，乔治就觉得很难受。

之后的一两天，乔治内心的痛苦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他告诉自己，要是知道正在发生的一切多好，那他肯定不会这么难熬。现在，警方正在坚持不懈地进行努力，将他摧毁、送他走进法庭和监狱、推他去经受比审判更加可怕的事。能够了解最坏的情况，可比现在这样疑神疑鬼好太多了。

压力已经越来越让他难以承受，他真的受不了了，觉得自己几乎崩溃。他开始琢磨起自杀的事情。

那样该多轻松啊，永远的轻松，所有事情都结束了！不必再担惊受怕，不必非要言行合一，不必再装出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这样，他就不会再感受到那阴魂不散的目光，不论他走到哪里、做什么，都盯着自己——那是本那比饱含责备的、令人发狂的目光。也让他永远摆脱那种与常人格格不入的负疚感、罪恶感。没错，自杀就能一了百了。

要选个轻松点的方式。还有什么比把手伸进蛇馆毒蛇笼子里更轻松的办法呢？那会是一种快速而几近无痛的死亡方式。或者是煤气中毒。这样会昏过去，也不会有什么痛苦。有很多很多方法，以他的阅历和知识，能够很轻松地让自己在世界上消失。

而且他也真的没什么活着的指望。家庭生活已经一片狼藉，自己的事业也受到威胁，再这样下去，他肯定会失去工作。他的娱乐生活、高尔夫球、俱乐部、兴趣爱好呢？倒也无妨，这全都是他讨厌的。可是，南希呢？

他真的说不好，不知道自己还想不想再见到南希。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她，再也无法信任南希，也感受不到她陪伴的快乐了。那个小屋里，没有等待他的人或事。如果他明天就消失，也没什么好牵挂的。

他没听过坊间故事讲人死后的生活。自杀将会是生命的终结，因为这样的人会永远被遗忘。自杀的人死后是不会得到上帝开导或进入天堂的，因为这种行为绝对不被允许。没错，他将独自一人生活在这宇宙中。再也没有人关心他的好坏，大家只想将他抓起来抵命。他痛恨所有人。可能自杀会让一切都结束。

乔治像做梦一般地起身检查了屋子里的煤气。没错，简单的几步就结束了。他可以用睡衣盖在上面，让煤气集中起来。然后躺在地板上，把头埋在衣服里，直到吸入足够煤气，让一切烦恼全都消失不见。之后就绝对不会意识到任何事情了。

于是他悄悄地锁了门，从床上拿了些衣服，摆弄好煤气，把衣服堆放在地板上。接着，他爬了进去，把头埋进衣服堆里。然后，他用牙咬住了阀门，准备拧开煤气，他确定自己不会有什么感觉的。可能会有点窒息或者头痛，但这吓不倒他。比起他现在想摆脱的精神上的痛苦，这些根本都不算什么。

然而他却猛地惊醒了。自己不能这么做！没错，现在的情况的确很难，他也得做好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打算。但是，阀门一旦拧开，事情就将成定局无法再改变了。他就死了！他躺在那里，跟自己的软弱做搏斗。

至少现在他已经看到了真相。他怕的并不是肉体上的痛苦——如果会有痛苦的话，甚至也不是肉体的死亡；怕的是自己背负的沉重心理负担，让他无法继续生活，而现在，这些负担甚至给死亡增添了无名而可怕的恐惧感。他告诉自己，死可以，很轻易也很快乐，但必须要先问心无愧才行。尽管他给了自己一个这样的理由，其实心里还是明白，自己是无法面对死亡的。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回到床上，决定明天再做最后的决定。或许那时他会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他在思考，自己是否要写忏悔书，这样或可得内心平静。他觉得这个可行，但又觉得这远远不够。因为他明白，他一死，大家会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那么他写的这东西也就不能算作真正的忏悔。或许他也不用经历这一切，不用承担可怕的后果呢？

不过他立刻意识到，这种想法毫无理智，是陷入了死循环。为了逃避自己所作所为造成的后果，他必须自己去创造可以接受的后果！无论如何，自杀并不是出路。

与此同时，想要自首的想法占据了他的脑海。这也不完全算是坏主意，因为很多人都能接受这种方式。很多犯罪的人，发现自己承受不了心理负担的时候，就会去警察局自首。乔治觉得自己暂时还做不到那样，但他认为朝那个方向前行应该会有助于减轻自己的负担。

接着他心中涌起一种释然的情绪。他也不必想自首的事情了，因为这绝对没可能。他的自首也会牵连到卡珀。显然，无论如何，他都不能那样做，不但是为了卡珀，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考虑。

他又度过了饱受折磨、疲惫不堪的几天。接着发生的一件事情令他越发恐惧。

他在俱乐部听人说，警方在克洛伊河“江景”对岸的那一段，雇了潜水员进行搜寻，好像找到了非常重要的证据。他也表现得非常感兴趣的样子，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他也不知道这项发现预示着什么。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会引发大灾难，因此无法抑制地想给卡珀打电话问个究竟。

那天晚上，他去街边电话亭给卡珀打电话。卡珀的措辞十分谨慎，但还是明确地表达了对乔治这通电话的抵触。但是乔治提到潜水员的时候，卡珀的音调变了。他显然深受触动，尽管他没说什么，但还是足以让乔治怕到发抖。“如果被他们找到，那就完了。”卡珀嘶哑地回答道，“你自己小心吧，别来找我。”

乔治沮丧极了，一边想如果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该如何是好，一边挂掉电话，怏怏不乐地走回了家。

第二十一章

背景调查

法兰奇、兰金和另一名警官坐驾车在黑夜里行驶，最后停在了博山姆警局门口。此时已过晚上10点，他们决定不再耽搁，从这里走去卡珀家只要三四分钟，再花个几分钟就能将他逮捕归案。卡珀只得拿上外套和帽子，简短地给管家交代几句，就跟着他们返回警局。因为带着嫌疑人，路上就要开得慢一点，避免发生任何事故。午夜前，他们应该就能赶到伯明顿警局。接下来就是控告和搜查的程序，这些令人不快的事项差不多12:30之前结束。

出于技术上的原因，他们决定由兰金代表当地警方实施抓捕。当晚预计要做的工作就这么多，但是审讯工作是由博山姆警局的警官负责，法兰奇和兰金第二天再来了解审讯进展。

兰金进警局去了，法兰奇坐在车里沉思。抓捕嫌犯是他做警察最不喜欢的事。追踪嫌疑人跟这不一样，那是一个更需要智商的工作，慢慢地搜寻证据，累积并证明一种可能的推论，其过程充满刺激，偶尔也会让人恼怒。但是等罪犯到案，这件事就变得更专注于人，不再是对事实的拼接。这个过程中，审讯人会给被讯问者带来恐惧和绝望，他不愿意这么做。虽然他提醒自己，他的“被害人”也对他人做了同样过分的事，而且并非出于正义的原因，但这种安慰没什么效果，他还是为此觉得苦恼。

与晚上要主持审讯的当地警察局长一道，几人坐车匆匆穿过六条街，停在了卡珀家的门前。镇子上空荡荡的，显然这里的居民都习惯早睡了，卡珀住的那条街上空无一人。

一位老妇人开了门，她是卡珀的管家。“是的，各位先生，卡珀先生就在楼上。”她显然不知道这几人上门要做什么，毫无戒心地告诉了他们卡珀的位置，“他没在忙，几位要进来吗？”

伴随着沉重而灾难般的脚步，几个人穿过门厅上了楼。过程中，法兰奇似乎听到楼上某扇门轻轻关上的声音，但等他们进入客厅，发现卡珀就坐在扶手椅上，正在壁炉前看什么东西。他身旁的桌子上，放着威士忌、苏打水，还有喝了一半的酒。所有人都进来后，他放下报纸站了起来。不过，他的举止依旧镇定自若，法兰奇觉得他一切正常，只是脸色非常苍白。

“晚上好。”他简短地打了招呼，“各位请坐，不知各位有何贵干呢？”

兰金最后进来，关上了门。接着三个人轻轻地穿过房间，走到“受害人”的身边。

“我们今天要办的事恐怕不太愉快，卡珀先生。”兰金冷冷地说，“抱歉，我要告诉您，我手上有针对您本人的逮捕令，指控您与已故的马修·本那比教授之死有关，时间是今年11月23日晚上，地点是伯明顿市卡绍路的‘江景’别墅。需要提醒您的是，您所说的一切将作为呈堂证供。”

有那么一阵，卡珀一言不发地坐着，脸色却变得惨白。接着，法兰奇好像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响动，而卡珀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他平静地回答说：“没错，我已经料到了。但我想做个简短的声明，各位请稍坐一下。”

“恐怕现在并不是您做声明的时候。”兰金严肃地说，“您必须立即跟我们走一趟。到时候有大把机会发表声明，想说什么都可以。”

卡珀慢慢地坐下了。警官们站在他的身边，虽然还没碰到他，却已经准备阻止他做出逃跑或自杀的动作。但卡珀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必须现在就说，趁我还能说的时候。”他坚定地回答，“别傻了，我知道自己逃不掉的，也没准备逃跑。请坐吧。”

他的举止如此坚决，兰金也犹豫了。法兰奇看着兰金，突然，他脑中想到一件可怕的事。“让他说吧。”他急切地对兰金说。

兰金耸了耸肩，“那就如您所愿，先生。”

卡珀立刻在逮捕令上签了字，递给警官，接着就开始了自己的陈述。

“在我还能说话的时候，”——他的这句话更加证实了法兰奇的担忧，“我承认杀害了我的叔叔，本那比教授。请别打断，”看到兰金想阻止他，卡珀急切地说，“我早已下定决心要杀害他。我当时非常缺钱，因此用蛇的毒液毒死了他，用的是某种机械毒牙装置。我在通往‘江景’那条小路的门上安装了特殊的门把手，他旋转把手时，毒牙弹了出来刺伤了他的手掌。我想杀害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于是配制了他去动物园的钥匙。就这样，我偷到了那条蛇，然后……”

卡珀顿了一下，脸上又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他无助地、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能集中精神。

“我提取了毒液，然……然后把蛇……淹死……”他断断续续地说，接着低下了头，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突然瘫在椅子中。要不是有警官在旁边搀扶，他可能会直接摔倒在地板上。

几人让他仰面躺在地毯上，法兰奇和兰金急忙对他施以急救，而警察局长也马上给医院打了电话，但这一切都是徒劳。卡珀越来越虚弱，医生匆忙进来的时候，他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很快，他失去意识，不久便死去了。

法兰奇和兰金交换了一个沮丧的眼神。

“他肯定知道我们要来抓他了。”法兰奇简短地说，“谁给他通风报信了？”

兰金绝望地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除了我们几个外没人知道。”

“他听说了潜水员的事吧。”法兰奇猜测说，他皱了皱眉，又开口说，“对我们来说可是件‘好事’了，还得解释一番。”

兰金没搭腔，法兰奇继续说：“现在还不需要担心此事。”他态度似乎积极了一些，转身问医生，“医生，他的死因是什么？”

医生指着卡珀紧握着的左手。“目前还没有找到原因，”他回答道，“但是他的手好像肿起来了。不用力气都掰不开。”

“那就用力掰吧。”法兰奇说。

医生弯下腰，将卡珀紧握着的手指掰开。一个圆形的、鸡蛋大小的东西从他手中滚了出来。

“别碰！”见医生要伸手去捡，法兰奇大喊一声，“我知道这个是什么。”

法兰奇小心翼翼地捡起这个圆球，仔细地检查着。如他所料，球上有跟门把手类似的机械装置。显然，卡珀制造门把手的时候做了这个，就是为今天这种场合预备的。毫无疑问，他知道潜水员的事了，明白警察已经查到自己身上。所以，听到门铃，他感到自己大限将至，不动声色地拿出球，攥在左手。如果无事发生，他不会触发机关；如果灾难降临，他只需轻轻一按，机关就会将毒液注进手掌。

法兰奇十分懊恼，他觉得自己比兰金更难受。虽然是由当地警方主持抓捕，但他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高级警官和行动的总督导，还是要不可避免地承担主要责任。犯罪嫌疑人自杀，对他来说，不但是名誉的重大损失，更是对自尊心的沉重打击。就算破了案，找到了罪犯，他却不能接受法律制裁，这让法兰奇之前的努力都成了泡影。这件事的影响真是太糟糕了，恐怕很长一段时间内，法兰奇的内心失落都无法得到平复。

“好吧，”他简短地吩咐兰金，“能请你处理后续的事情吗？给当地警方通知，让他们带法医来处理之后的事情。”

他坐在卡珀的椅子上，愤懑地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而兰金则忙碌地按照程序处理后续一些必要之事。对法兰奇来说，这件案子已经结束了。他可以回去向莫蒂默·埃里森先生及苏格兰场汇报，解释自己为何在最后的细节上功败垂成。法兰奇觉得自己像个愣头青一样，被卡珀耍了。正如他跟兰金说的，这件事需要花很多工夫解释，而且一段时间内他的心情都难以平复。

说实话，这件事的确不怪他，也不怪兰金。显然，卡珀早就做好了这个工具，以备不时之需。他几乎能肯定，这个自杀工具应该是和门把手同一时间做好的，上面都涂了毒液。卡珀听到他们进来的声音，趁他们还没上楼，便把这个球握在手中。这样他就能随时结果自己，却不会引起对方警觉。就算法兰奇料到卡珀会有自杀的举动，也无法阻止，可能他还没迈出一步，卡珀就会用力一握，然后必死无疑。

但是即便法兰奇知道错不在自己，心情却依旧沉重。他或许能逃过责备，但这个失败的事实依旧无法动摇。

他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或许调查会在明天进行，然后是一些文书工作，把卡珀有罪的证据整理妥当。这样的话，三四天后他就能回苏格兰场，慢慢把这件事淡忘。

突然，法兰奇想起了一个自己忽视的细节。之前卡珀之死令他太过震惊，根本无暇思考——这件案子还没有结束！蛇并不是卡珀偷的！

“兰金！”法兰奇高声喊道。

年轻人正在手忙脚乱地记录医生的陈述，听到叫他，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法兰奇把他拉到一个角落里。

“卡珀是不是说过，蛇被偷的那晚，他在伦敦？”他急忙问。

“是的，先生。”兰金干练地答道。他突然领悟到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一筹莫展地盯着法兰奇。

“你查过他的不在场证明吗？”法兰奇进一步追问。

兰金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是的，先生。”他的语气已经失去了惯有的肯定，“我去拜访了当时跟他一起的律师，也见过他住的那家酒店的经理。”

“得出肯定的结论了吗？”

“绝对没问题，先生。”

卡珀的遗言一定是想掩护自己的同谋。想到这里，他又兴奋起来，但这一次他竭力抑制着这种激动的心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他问兰金。还没等兰金回复，他就继续说：“没关系，现在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把医生那边的事情处理完，我们尽快离开。明天一早，我们就过来搜查，看看他的各种文件。你申请的逮捕令应该够用。”

一名当地警局的警官已经来了，自杀相关事宜交由他处理。法兰奇借口说还需要为文书工作做些调查，明天会过来核查卡珀的遗物。同时，他恳请这位警官好好地保护现场。

第二天，法兰奇精神焕发地开车回到博山姆。前一晚——虽然不是自己的错——但他还是栽了一个大跟头。不过，这个案子还未结束。现在，他有机会摆脱不幸。抓捕从犯，将能很大程度上弥补失去主犯的损失。这一次，他一定要特别小心，确保不会再次发生这种不幸的事故。

他在想，自己到底该不该在同谋的事上深挖。他知道本案中，卡珀一定有同谋，但自己一直忙于证明卡珀有罪，几乎没别的时间做其他调查。不过，关注同谋的问题，是任何案件查获主犯后都要进行的下一个步骤，因此也不算疏失。

很快他们开始搜查卡珀家中的遗物，在午饭之前，法兰奇发现的各种证据就让他确信，自己终于要接近完整的事实真相了。首先，他了解到，卡珀非常缺钱。他的桌子里放着一本私人账簿，记录了他这些年在证券交易所的一次次“赌博”。他豪掷——几乎赔个精光——的金额令法兰奇大跌眼镜。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笔钱都是律所出的。因此，他认定卡珀的犯罪动机非常充分。

接着，他发现了一些文件，虽然看起来没什么用，但是却让他得到了非常满意的结果。这摞文件显示，卡珀一直担任着露西·潘特兰小姐的律师，等法兰奇弄明白这个露西小姐是谁以后，他明白，自己无须继续调查了。这件事揭露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与动物园相关的线索，还牵涉到一个能轻松偷到蛇的动物园内部人士！法兰奇激动不已，他抛下其他一切事情，专心调查这条线索。这些信件显示，虽然乔治委托卡珀处理潘特兰小姐死后的遗产问题，但卡珀却并没有帮他申请遗嘱认证。不管这件事是否可疑，至少他了解到，卡珀握有这位已逝女士的股票——他觉得自己像老练的船主，正在凶险的海域航行，一瞬间浓雾却消散了。

接下来要调查的方向就很明显了。核验显示，那些证券并未存在银行，而是存在伯明顿的某个保险柜中。法兰奇和兰金带着卡珀的钥匙，回城里查看。

果然，他们怀疑的事情变成了事实。所有的证券都没了，法兰奇检查了卡珀的账簿，上面显示，过去十年间，这些证券已经被分批分时卖出了。

计算其全部现有价值花了一点时间，最后法兰奇发现，乔治损失的数额超过8000英镑。他也意识到，乔治有很充分的成为同谋者的动机。

他坐在那里，思考着乔治的破绽，但是却根本找不到能被当作证据呈上法庭的可疑之处。法兰奇感慨，乔治真是相当厉害，竟然没有任何地方有差错。所以下一步要做的，是跟踪他的行踪，肯定能发现警方需要的证据。

一条明显的搜查线索就是研究他的经济状况。兰金对嫌疑人的调查显示，乔治的生活水平与其社会地位是非常符合的，不过，他可能会有一些秘密开支，这才不得不上了卡珀的“贼船”。赌马、扑克、昂贵的爱好、女人，想花钱的办法实在太多了，而法兰奇的任务就是试着找找，在乔治·瑟里奇的生活中，有没有一个这样的“黑洞”。

而调查有两种途径，一是调查蛇被偷走的那晚他的行动轨迹，二是宽泛地调查他的生活状况。还有没有其他办法呢？

法兰奇突然灵光一现，他想起兰金记录的一个情节，当时并没有什么，现在想想却很可疑：乔治曾讲过他把钥匙落在动物园侧门的事。

法兰奇问自己，保管着这么重要的一串钥匙，乔治真的会在用完后忘记把它挂回钥匙链上吗？如果乔治把它挂在钥匙串上了，碰到一辆问路的车，还会把钥匙落在锁上吗？他接着想，乔治说的关于有车问路的情节是不可能发生的。他说，司机下车来问去博山姆的路，但法兰奇明明记得，在那条街的另一头，一直挂着显眼的博山姆方向的指路标志，只要拐进卡绍路就能看到，再问路根本是多此一举。

另一方面，考虑到丢钥匙不久后就发生了偷蛇的事件，乔治试图编造一个钥匙落入他人之手的故事就显得合情合理。

法兰奇回到旅馆，打算在睡觉前，按自己的发现重新回顾一遍卷宗。他相信，用全新的思路再看一遍，一定能找到更多调查线索，总有一条会让他收获自己想要的结果。

第二十二章

坊间传闻

法兰奇又看了一遍卷宗，却有些失望。他精心演绎推理一番，却仍旧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在法庭上证明乔治有罪的事实证据——此人的行为举止似乎毫无破绽，显然他也没给警探们留下什么可供调查的线索。法兰奇自己或许能肯定地说乔治做了什么，但想要举证却困难重重。

目前最主要的困难，就是如何才能不露声色地进行秘密调查，避免乔治效仿卡珀。法兰奇突然想到，这起案件的最佳突破口就是让熟悉这里的本地警方介入。于是，他打算先拜访警察局长，跟他讨论“作战计划”。

当然，法兰奇调查过卡珀的文件后，就如实汇报了发现同谋一事，但斯通仍旧让他主持后续调查工作。不过，听完汇报的警察局长倒是有点不自然。

“我也是无意中听到点八卦，当时觉得没什么，但听了你的汇报，很受启发。其实，我老婆闲得没事反复跟我提过一件事。当然，她不该那么长舌，我也很讨厌再把她说的内容重复一遍，但是我觉得的那确能给你一点提示。动物园附近有个科瑞恩小姐，她和有些脑袋灵活、精力充沛的女人整天无所事事，总是关注别人的私事，把传播恶毒八卦当成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乐趣。”

斯通看了他一眼，法兰奇感激地点了点头。法兰奇了解那种女人，以前人们常用“危险”这个词来形容这类人。她们时常去警局，跟警方讲些关于自己邻居的捕风捉影的故事，但处理这些信息一定得小心，不可操之过急，否则可能会导致误捕。

“她讲得绘声绘色，说是去一个很破落的地方面试女仆，好像是叫布拉姆福德村。那里有个条件还不错的老旅馆，她碰到瑟里奇开着一辆跑车去那里住宿，身边还有位漂亮的陌生女人。她当时各种暗示，含沙射影，而瑟里奇夫人——其实我夫人也在场——说是帮一位朋友在找房子。但是我妻子觉得是真有其事。”

听完局长的话，法兰奇心中十分满意。“那可能正是我们需要的线索，先生。”他明白地说道，“科瑞恩小姐说过是哪一天的事情吗？”

“没有，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如果你想了解更多消息，恐怕得去找那位女士了。”

“我尽量别直接去问她吧。旅馆的人说不定会对两人的照片有印象，或者会查到其他什么线索。去调查车也是一个办法。您的手下知道瑟里奇开什么车吗？”

斯通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一名巡警就走了进来。

“动物园的瑟里奇先生住你巡查的那片儿吧？”

“是的，先生。”

“他开什么车？”

“开一辆马丁，先生，很老旧的款式了。功率大概是9～10千瓦，已经开了五年，但具体我就不太了解了。”

“你见过他们家开跑车吗？”

“没有，先生。”

“看来车可能不是瑟里奇本人的。”巡警离开后斯通接着说，“可能是他租的。”

“没错，可能是他租的。”法兰奇赞同说，“或者是那个女人的，也可能是两个人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在有所行动前，我们应该去市里的汽修厂转转。”

“这是个机会，我们得好好把握。”

于是，局长派了一队巡警去各处调查，法兰奇还是坐镇指挥，思考如果调查没有线索，下一步该采取哪些行动。不过，才刚过了一个小时，有名巡警就打来了电话。

“我是从诺福克街的贝利汽修厂打来的，先生。”电话那头传来巡警的声音，“瑟里奇先生在这里开设了账户，有时会租用一辆格纳特跑车。您是需要这些信息吗？”

“是这样的。”法兰奇满意地回答道，“待在那里，我直接去找你。”

法兰奇给兰金打了电话，几分钟后两人就到了汽修厂。他们根据汽修厂的租借记录，查阅了瑟里奇租用那辆格纳特的全部情况。法兰奇记下了所有日期和时间，然后又详细地勘验了那辆车，不过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收获。

“除了瑟里奇先生，还有别人租用这辆车吗？”他问汽修厂经理。

经理又翻开另一本记录册。“这段时间只被租用过一次。”经理回答说，“这种车型夏天开起来比冬天好。”

这样，法兰奇的工作量就更少了。一小时内，这里临近的车站都接到了电话，被询问前几个月是否见过一辆符合那样特征的跑车。

等回复的时候，法兰奇和兰金又去见了布拉姆福德村旅馆的经理。

经理是个有些自命不凡的小个子男人。他说，不管是自己还是员工，想在只知笼统时间而不知道具体日期的情况下，指认某对男女是否来住宿，简直是无稽之谈，警方的想法太不切实际。不过他也承认，冬天为喝下午茶而来的客人很多——旅馆都是靠酒吧挣钱——但来的客人多，他们也记不大清楚。

法兰奇不想再费唇舌，便把照片递给经理。

经理没有认出照片上的人，不过他们询问女服务生时，她认出了乔治，“这位先生不久前来喝过茶，”她回忆道，“就坐在窗边的位置，有位女士陪他。”

“你不认识那位女士？”

服务生说从未见过那位女士。但她是个细心的女孩，观察到那位女士的很多特征。现在，法兰奇得到了南希模糊的画像，了解到她衣着的大致描述以及她还有顶红帽子。没想到的是，服务生自己对帽子很有研究，她非常喜欢南希的帽子，自己也想买一顶，所以还说出了很多细节。

这样的收获大大超出法兰奇的预料，等他回到伯明顿，发现关于车辆的调查也已经有了回复，禁不住感叹此番调查进展神速。

负责埃佛顿区域的片区警官汇报说，他手下的巡警见过同型号同车牌的小汽车三次，停在村子附近的路上。每次见到，都有个男人坐在车里看书。第一次巡警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便走开了。但是由于对其有印象，第二次、第三次他按照规定，将这辆车的情况记录下来。但是，也没发生什么需要巡警出面的事，他也就没打搅那位先生。

第二天法兰奇就去埃佛顿拜访了片区警官和巡警。

“现在，我还想问个问题，”讨论了车的事情后，法兰奇接着问，“我这里有对那位女士的描述和照片，可以帮我指认吗？”

大家传看了两人的照片，片区警官也把其他巡警叫来辨认。一个年轻的巡警——法兰奇马上猜到他可能见过这名女子——有点羞怯地问道：“会不会是维默尔夫人呢？照片跟她有点像，她也有一顶那样的帽子。”

“她看着很漂亮吗？”法兰奇淡淡地问。

显然这位巡警并没有被她吸引。不过，他觉得维默尔夫人那样的相貌有人可能会很喜欢。

“她住在你的片区？”法兰奇又问。

“没错，先生，不过她已经离开了。”

“讲讲你了解的关于她的情况。”

维默尔夫人似乎一直是陪在老太太舍温夫人身边照顾，6个月前老人去世，房子也锁上了，现在空无一人。维默尔夫人离开了村子，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去找找她有没有留下新地址？”片区警官探询地看着法兰奇，吩咐巡警们行动。

“好主意，”法兰奇赞同说，“说不定还能找到她的照片，如果可能的话。但我没时间等了，”他接着说，“有任何发现都请通知我，我就在伯明顿警局。”

接着兰金载他回了市里，法兰奇再次核对了乔治的租车记录。6月末有段时间他都没来租车，租车记录直到7月第二周才恢复，这个空隙显得很可疑。核查后，法兰奇想，如果维默尔夫人就是他们要找的女子，雇主死后她离开了村子，能在两周内就找到其他工作吗？不过，他觉得这个假设很值得调查一番。

在警局总部，他起草了一个调查通知，描述该女子外貌特征，并说她很可能在7月第二周买/租了房子、公寓、单间或是找了一份工作。

两天后，他收到了一个叫卡列比小村的片区警官的回复。他们那里的一幢小别墅空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位跟描述很相似的女子在7月第二周买下了它，她现在还住在这里。根据通知叮嘱，他们并未前去询问情况，所以说不好她是不是从埃佛顿来的。

两个小时后，法兰奇已经与片区警官会合，秘密打量着玫瑰小屋了。不一会儿，南希从车库把车开出来，慢慢开走了。法兰奇本打算趁着没人进去搜索一番，但现在他有了更好的办法。

“这里的中介是谁？”法兰奇问片区警官，听说是卡列比的一家小公司，他立刻开车过去。

“我询问的是另外一件案子，”他对中介说，“并不是来查萨瑟恩夫人的。”萨瑟恩似乎是维默尔夫人买下小屋用的名字。“我感兴趣的是买房协商谈判的详情。”

中介有些支支吾吾的，他说请高级督察理解，他有责任为客户的业务保密。然而，法兰奇向他保证，如非必要绝不泄露他所说的事情，他只好不情愿地将情况告诉了法兰奇。

有意思的是，玫瑰小屋竟然是亚拉伯罕小贷公司代为购买的。于是法兰奇连夜赶回伦敦，第二天早上，他就去拜访了公司的高级合伙人。

这次拜访，他得到了自己一直想要的证据。他发现乔治·瑟里奇正是那个手头拮据，需要借钱的人；是他买下了玫瑰小屋；是他婚内出轨，导致花销大增。毫无疑问，他一直指望用遗产来弥补亏空。等发现自己的遗产早已被卡珀挥霍一空后，抵挡不住诱惑，参与了卡珀谋杀本那比的密谋。法兰奇非常满意这次调查的结果，这些证据足以申请对瑟里奇的调查。他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瑟里奇的定罪证据。

如果能将他的嫌疑进一步与犯罪事实相联系就更好了。他自始至终都有这种想法，因此也在同步推进其他线索的调查。而其中一方面的调查在同一时间获得了进展。

他想，若瑟里奇真是卡珀的同伙，那么两人必须会面讨论阴谋的细节，能不能找到会面的蛛丝马迹呢？

两人是什么时候见面的呢？或许是在潘特兰小姐死了以后，她的死毫无疑问会使此事紧急而必要，律师会在葬礼办完后宣读遗嘱，继承遗产之事就会提上日程。而葬礼是10月27日举办的。

法兰奇翻查了乔治租车的记录。10月27日后他租过两次，一次是11月7日，一次是10日。让他感兴趣的是，乔治租车大多数都是在午饭和晚饭之间，也就是下午，但这两次却都是在晚上8:00～12:30。其他的时候，乔治从没有这么晚租车出去过。

法兰奇很想知道，这两次租车是否就是去见卡珀？他心里这样想着，又回到博山姆，向当地警方了解情况。在针对停车记录进行一番深入的搜查后，又得到了一些很有价值的证据。

11月10日晚上10点左右，也就是法兰奇的第二次深夜租车那回，一个叫詹姆斯·格兰特的年轻人，看到一辆格纳特就停在离卡珀家30多米外的一个小巷里。这个年轻人住在小巷尽头，参加完童子军活动正往家走。碰巧，他是个汽车发烧友，这种型号的车对他来说是双座设计的最佳代表，只要攒够钱，他也要买一辆。年轻人甚至记住了车牌号，因为想搞明白这辆车是从哪里来的。了解到这一情况的巡警立刻汇报了这条线索。法兰奇向该童子军组织的秘书处问询，确认了这辆车经过卡珀家的日期和时间。

毫无疑问，乔治在11月10日晚上来过卡珀家。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呢？就在11月11日，也就是两人会面的第二天，乔治就不慎把钥匙落在了侧门。这当中肯定是有因果联系的吧？法兰奇很确定，钥匙的事一定是他们当晚会面后，商定计划的第一步。他还确定，陪审团也会这么想。更进一步想，不把车直接停到卡珀门前，是否也有避嫌的可能呢？法兰奇觉得自己在接近真相。

没错，现在他手头掌握的证据，已经足够提起诉讼并对其进行逮捕。他像要给检察官做陈情那样，又将各种线索总结了一遍。

乔治·瑟里奇维持婚外情已经有一段时间，所以他要租用豪车，给那位女子送礼物，还有其他各种事项需要花销。他给情妇买了一幢小别墅，并让亚拉伯罕小贷公司预付了这笔钱。而且，他还出于其他目的向这家贷款公司借了现金。可以推断，当时他手头一定很拮据。

因为他婶婶病得很重，所以他一直期待着，婶婶死后能继承一笔8000英镑的遗产。但老人死后，他却从其律师卡珀那里了解到，这个浑蛋挪用了这笔钱，自己连一分钱都拿不到。这样，他的债务和破产危机会逼得他走投无路。

面对这种情况，乔治一定怒火冲天。但他也可以帮助卡珀从而拿到补偿。他要做的就是从动物园偷出毒蛇，寄给卡珀。不过，他可能需要先提取蛇的毒液，然后把它单独寄给卡珀。说不定，他在寄出之前便把蛇淹死了。但不管用什么办法，他都要为卡珀提供毒蛇和毒液，剩下的就交给卡珀了。或许在答应之前，乔治也有所犹豫。不过毫无疑问，最终他还是同意这么做了。

这样的观点有以下事实支持：首先，卡珀自己是弄不到蛇的，因为蛇丢失当晚，他人在伦敦，所以肯定有人帮他。鉴于做此事的人必须有足够的专业知识，乔治当然是不二人选；此外，他已经做过详细的调查，排除了其他动物园职员偷蛇的可能性。

法兰奇想，如果发生了一件事，而唯一可能做这件事的人怀有强烈的动机，那么案件的推断就很肯定了。再加上剩下的证据全都与这种推论相吻合，那么最终结论就只有一个——累积证据的调查方法又胜利了！

怀着满意的心情，法兰奇将结论草拟成报告，交给了伯明顿警察局局长。斯通先生仔细读完，脸上却并无惊讶之色。

“非常棒，要我说的话，高级督察，”斯通边称赞，边放下报告，“祝贺您，我想毫无疑问，您最终追寻到了真相。您现在建议怎么做呢？”

“先生，我们应该有足够证据进行逮捕了吧？”

斯通肯定地点了点头：“我同意，我想不需要再迟疑了。今晚就去他的住所逮捕他如何？”

法兰奇往前倾了倾。“我想过这样做，先生，一般来说我完全同意您的建议。”他说道，“但是这个案件中，我建议进行突击逮捕。我们必须避免逮捕卡珀时发生的悲剧重演。说不定瑟里奇的口袋里也装着一个那样的自杀装置。必须采取突然行动，让他无法使用任何类似的工具。”

斯通沉默了一会儿。“我同意。”他最后开口说，“我们不能再冒着嫌疑人自杀的风险进行逮捕了。您建议怎么做呢？”

“他每天晚上5:30离开办公室，我建议我们在他回家的小路上等着，然后在途中实施逮捕。那时候天已经黑了，但是月光也足够看清来人。”

“很好，今晚行动吗？”

“是的先生，如果您能申请到逮捕令的话。”

“好的，就派兰金去实施抓捕，但您愿意去的话我们会非常欢迎。”

那天晚上，三人悄悄穿过乔治家通往车道的门，不动声色地藏在灌木丛中，守住了通往其家中各条道路以及从动物园过来的那条捷径。警员们在黑暗中就位，等待猎物的到来。

“我听到他走过来，就上前跟他讲话。”法兰奇解释说，“我会说：‘瑟里奇先生，晚上好，能跟您说两句话吗？’然后你们悄悄靠近，抓住他的胳膊。”

“假如他就把球握在手中呢？”

“不会的，他不知道接下来会被逮捕，我们也不能留给他反应过来伸手进口袋的时间。”

三人消失在灌木丛中，静静地等待着。那天晚上寒风阵阵，天气很冷，风穿过丛林间，树木发出沙沙的响声。没风的时候，四周静悄悄的，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此后又重归寂静。这里离市区很远，并没有热闹的喧哗声，法兰奇藏在灌木丛中，难掩兴奋的心情。

5:30已经过去很久了，但乔治并没有回来。

第二十三章

心灵解毒剂

跟卡珀通过电话后，乔治就越来越清晰地感到——危机要来临了。卡珀最后说：“如果被他们找到，那就完了。”还说，“你自己小心吧，别来找我。”两句话不断地在他脑海中回响，仿佛预示着灾难的降临。

他愿意付出一半遗产的代价，只为知道此时此刻的事态状况。他感到一股恶势力正在秘密谋划，准备毫不留情地毁灭他，而自己却如刀俎鱼肉，既不能逃避，也不能反击。有的时候，那种孤独的感觉和道德上的压力，让他几近疯狂，而恐惧之感更是无孔不入，蚕食着他的思想和感觉。

第二天，在俱乐部吃午饭的他又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他听说警方已经发现了真相，而卡珀——已经死了。

如果没喝下那杯烈酒，乔治根本撑不过午饭。他当时非常害怕自己已经暴露了，想象着很多人奇怪地盯着他的情形。他们什么都没说，当然了，他们不会说什么。但是等他离开，这些人又会说什么呢？他们会告发自己吗？

那天下午，乔治根本无心处理工作。他绝望极了，想逃离办公室，逃离赫普沃思女士质询的眼神。他越来越肯定，这一次是真的陷入麻烦了。他所犯下的罪行使自己与朋友隔绝，让自己无比孤独；时时产生自杀的念头。现在他意识到，罪恶让他对被捕的下场十分恐惧。要是能够消除这种恐惧感就好了！要是他还能像以前清清白白、坦诚待人、直面一切就好了！即便可怕的结局可能就在面前，那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恐惧。

接下来的半天，乔治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如果没有手边那瓶威士忌，他肯定撑不下去。谢天谢地，终于挨到了睡觉时间，他又可以一个人独处了。

但这种轻松的感觉很快就消逝了。他辗转反侧，独处并不能减轻自己心中的重担，反而加重了折磨。他又一次起了自杀的念头。如果他可以确定，自杀就是终结的话……

就这样，乔治又在痛苦和绝望中过了两个星期。那之后的一天晚上，他心情差到极点，脑中回顾起自己的童年和所受的教育。他突然想起自己当时学到的几个词，关于去向某人坦陈之类的建议。这些东西在他脑中回响，他明白，毫无疑问，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上帝是存在的，善恶在他生命中的确具有意义，如果说他还有一丝丝希望的话，也是教诲罪人的上帝给予的。

乔治惊觉，自己在下意识地祷告，他已经快30年没有这么做过了。

但即便是祷告，他却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相反，他再次想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那就是自首。乔治吃惊地发现，现在自首已经没什么阻碍了，因为他不再害怕会牵连到卡珀。卡珀已经死了，自己再说什么也不会对他有影响。乔治意识到，现在是否去自首成为亟待决定的重要问题，也是他直面自己命运的机会。

他疲惫不堪，昏昏沉沉地睡去了。醒来后，意识到自己已经下定决心——不管要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要去自首，也就能结束自己的纠结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办公室的各项事情都处理妥当，下午早早回了家，准备完成最苦涩、最困难的一部分，那就是将实情吐露给妻子。

一开始的确很难。她还是那么咄咄逼人，而乔治自己也开不了口。不过最后，她浑身冰冷地领会了他的意思，生气地责骂他。就算乔治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也不替她考虑吗？为了让自己轻松一点，就要把她的生活毁掉吗？如果他坚持做这些疯事，她未来会怎样呢？

说实话，乔治起初并没意识到，他的这番话会对克拉丽莎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但现在他明白了，克拉丽莎也要为他的错误买单，而自首可能是她需要付出的代价较少的一种方法。

乔治觉得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妻子了，因此必须把所有事都告诉她。他犹豫了一下，说出了南希的事，说自己去南希那里寻求温暖是因为两人的婚姻失败，他也承认，这都是他造成的。他还提到了自己做的其他一些阻碍两人关系修复的事情（赌博）。

克拉丽莎意识到他的所作所为无法挽回，整个人反而冷静下来。她冷冷地听完乔治所说的一切，却没有说话，就算乔治最后问她要不要跟自己告别，她也一言不发。于是，乔治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法兰奇和兰金在从办公室到乔治家那条路上等待抓捕他的时候，乔治还在城里漫无目的地乱晃。他最终走到了警局门口，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消失在了门后。

* * * * *

乔治躺在床上，双眼紧闭。他没多少时间了，再过一两周，生命就要结束了。

自从他两个月前的那晚，敲开警局的门，向办公桌后的警官讲述事情经过后，事情的进展非常迅速。他被控犯下谋杀罪名，上庭接受审判，接下来有六周时间等待审判结果。然后，他被法庭宣判有罪，判处极刑——现在，他就在等待一周后那个结束的日子。大家对他都很友善，也很同情他。很多人呈交了对他的缓刑申请，但内政大臣予以拒绝，理由是如果自首就能减轻罪名，那么以后的罪犯会如法炮制以逃避法律严惩。

乔治自己呢，尽管有时想到即将到来的命运会感到难过，但心里却很感谢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他的祷告和自首，都是与上帝进行重要沟通的第一步。尽管他仍旧为自己犯下的罪感到难过，但他知道自己会被原谅，罪孽会被洗清。这样，他也能够充满力量和自信去面对即将到来的未来——这种感觉他以前从未有过。

现在，最困扰他的问题是，如何消除他以前犯下的罪孽造成的影响。他已经照顾不了南希了。他的自首最终保护南希没有被公众所知晓——只有警方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也写信给南希，为自己对她造成的伤害道歉，但其实没什么用。他很想弥补南希，帮她缓解因为自己犯罪而岌岌可危的经济状况。

然而，这件事却是以他绝对想象不到的方式达成的。卡珀的继承人坚持要将潘特兰小姐的遗产还给他们，而克拉丽莎非常慷慨地分了一份给南希。

乔治对克拉丽莎充满了感激。一天还是两天前，克拉丽莎来见他最后一面。两人在乔治自首前的那番对话，也对克拉丽莎产生了深刻的影响。这几周等待审判执行的时间，她也想了很多，并最终找到了与上帝沟通的方式。她用不一样的视角回顾了自己之前的人生，意识到对于二人痛苦的关系，自己也有责任。虽然自己承担了这么多苦难，但她还在宽慰乔治。那一刻，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障碍消失了，他们终于明白建立在坦诚和爱基础上的生活是多么美好，只是后悔没能早些明白这一点。

尽管乔治即将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他内心却充满着圆满与平和，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即便最终迎来的是可怕的结果，但他的人生却第一次这么快乐。他这样想着，平和地睡去了。

完

大英图书馆

·侦探小说黄金时代经典作品集·

豕背山奇案

THE HOG’S BACK MYSTERY

［爱尔兰］弗里曼·威尔斯·克罗夫茨　著

刘星妤　译

中国青年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豕背山奇案/（爱尔兰）弗里曼·威尔斯·克罗夫茨著；刘星妤译．—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19.7

书名原文：The Hog's Back Mystery

ISBN 978-7-5153-5745-4

Ⅰ.①豕…　Ⅱ.①弗…②刘…　Ⅲ.①长篇小说－爱尔兰－现代　Ⅳ.①I56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173842号

责任编辑：彭岩　刘晓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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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　发行

社址：北京东四十二条21号　邮政编码：100708

网址：www.cyp.com.cn

编辑部电话：（010）57350407　门市部电话：（010）57350370

北京中科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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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0×970　1/32　11.875印张　209千字

2020年1月北京第1版　2020年1月北京第1次印刷

目录

序言

英国警衔说明

第一章 圣基尔达

第二章 红房子

第三章 厄尔从家里消失

第四章 法兰奇督察接手案件

第五章 疑团

第六章 调查

第七章 斯莱德

第八章 来自伦敦的女士

第九章 再访法纳姆

第十章 波尔派罗

第十一章 希夫的看法

第十二章 厄修拉·斯通

第十三章 两个浅坑

第十四章 斯莱德的周日

第十五章 橡木护墙板

第十六章 法兰奇的实验

第十七章 动工

第十八章 案件的转折

第十九章 化学分析

第二十章 失落

第二十一章 终于行动

第二十二章 法兰奇的分析

第二十三章 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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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豕背山奇案于1933年首次出版，讲述了一个发生在英国萨里郡的谋杀谜案。本书作者弗里曼·威尔斯·克罗夫茨是两次世界大战期间“侦探小说黄金时代”的著名作家之一。在这本令人着迷的侦探小说里，克罗夫茨践行了要和读者“公平比赛”的承诺——当苏格兰场的法兰奇督察最终解开谜团时，读者会想起之前在每一页中埋下的线索。

故事发生在北部高地的豕背山附近——克罗夫茨和妻子就住在那里，开端于一场家庭闹剧。一位医生的妻子和另一个男人有染，她的朋友们对此很失望，然而一次偶然的相遇表明，这名医生也有“外遇”。有人看到医生和一名年轻貌美的女人在一起，之后医生还对此事撒了谎。当医生和这位朋友——后来发现是一名护士——神秘消失后，大家认为他们也许是私奔了。法兰奇被派去调查此案，不料紧接着医生家的一位客人也失踪了。到底该如何解释这些失踪事件呢？如果失踪的三人被谋杀了，犯人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法兰奇一边担心着自己的胃（早餐成了一个问题。他不想花时间去法纳姆吃早饭，但他知道一旦饿了，工作的质量会下降），一边着手调查这起引人入胜而又精心策划的案件。至少有6名嫌疑人，要弄清楚这许多不在场证明着实不易。克罗夫茨在本书出版3年后发表了一篇关于“侦探小说写作”的文章，讨论了如何用严谨的方法构思出一起案件。他的方法是：在动笔之前，首先准备好“应该发生的既定事实”概要，包括时间表、人物传记和重要地区的草图，然后总结出这些事件（包括时间表）会如何展现在侦探眼前。在本书中，克罗夫茨对小细节的处理则体现在了末尾部分的时间表上，他描述了如何证实两个关键的不在场证明，并提供了一份解释性的草图。

弗里曼·威尔斯·克罗夫茨1879年出生在都柏林，青年时期搬到了乌尔斯特。他的父亲是一名英国军医，服役期间客死他乡。后来其母再婚，嫁给了爱尔兰教会的一名副主教。克罗夫茨17岁时开始学习土木工程，之后在铁路工程领域继续深造，最终成为贝尔法斯特和北部各县铁路的总工程师。1919年，克罗夫茨开始被疾病困扰——为了消磨时间，他拿了一支铅笔和一个本子，开始写故事。

为了向狄更斯致敬，克罗夫茨将他的第一部小说命名为《双城迷案》，然后交给了柯林斯出版公司，阅读这本书稿的J.D.贝雷斯福德是当时著名的小说家和评论家，但人们对他的印象更多是来自他女儿创作的《好心的尖鼻怪》[1]。贝雷斯福德很喜欢这个故事，但要求克罗夫茨进行一些修改。后来，这本书经过修改后更名为《谜桶》，于1920年出版，上市后立即成为畅销书。故事的内容是，人们在一个本应装着葡萄酒的木桶里发现了锯末、金币和一具女性尸体，在木桶消失后，苏格兰场的伯恩利督察顺着一条线索跨越英吉利海峡展开调查。在《谜桶》问世后的20年间，其销量远远超过10万本，这是同期大多数侦探小说都无法企及的。

克罗夫茨自创作生涯之初，便展现出了工程师的精确性和自制力，这些特质对构建复杂的谜案来说非常宝贵。对铁路的热爱使他经常把列车时刻表作为调查罪犯不在场证明的重要线索——对于现代的乘客来说，他相信火车会准点运行的信念似乎很感人。克罗夫茨游历广泛，他的许多作品都以外国为背景；在许多读者还未走出英国的时候，这使得他的作品更具吸引力。克罗夫茨在前五本书中塑造了一系列督察的形象，1924年，法兰奇督察在《伟大的法兰奇督察》一书中的出场更是达到了巅峰。

1929年之前，克罗夫茨一直边写作边工作，但由于身体原因，他不得不退出工程界。他在北爱尔兰的最后一项重要工作，是主持一个关于反对《班恩河与内伊湖排水方案》的调查。次年，他发表了一篇缜密严谨的报告，驳斥了这些反对意见，十分符合他的风格。从那以后，克罗夫茨专注于写作，他和妻子搬到了萨里，并成了安东尼·伯克莱提议创建的“侦探俱乐部”的创始成员之一。克罗夫茨在俱乐部里表现活跃，结识了阿加莎·克里斯蒂、多萝西·L.塞耶斯和G.K.齐斯特顿等。

俱乐部的成员认为，侦探小说家应该“公平地”给出线索，给读者一个自己想出答案的机会。因此，有些小说家使用了各种各样的“线索指引”手法，比如英国的J.J.康宁顿、克罗夫茨和罗纳德·诺克斯以及美国的C.戴利·金。有些小说家还发出“给读者的挑战”，比如英国的伯克莱、米华德·肯尼迪和鲁伯特·佩尼以及美国的艾勒里·昆恩等。

随着伯克莱等侦探小说家愈加重视人物的塑造、幽默感和对犯罪心理学的探究，侦探故事不再只是单纯的智力比赛，不过复杂案件本身的魅力仍然是最大的看点。弗里曼·威尔斯·克罗夫茨便是设计精彩故事情节的高手，而《豕背山奇案》堪称这位娴熟匠人的巅峰之作。

注解：

[1]　伊丽莎白·贝雷斯福德创作了《好心的尖鼻怪》（The Wombles）系列童书。

英国警衔说明

由于“侦探小说黄金时代”系列小说的故事发生地主要在英国，书中机警睿智的侦探也以英国警察为主，所以在读者阅读本书之前我们先对英国的旧时警衔和称呼做一些简略介绍，以便读者更好地理解小说背景。

英国的旧时警衔主要分为5等（从高到低）：

警察总监（Chief Constable）；

警司（Superintendent）／总警司（Chief Superintendent）；

督察（Inspector）／总督察（Chief Inspector）；

警长（Sergeant）；

警员（Constable）。

伦敦以外地区的警署还有以下几种职级（从高到低）：警察局长（Chief Constable）、警察局副局长（Deputy Chief Constable）、助理警察局长（Assistant Chief Constable）。

另外，对于担任刑事调查部门或其他某些特别部门职务的警务人员，一般会在他们的职级之前加有“侦探（Detectives）”前缀，本书中译为“警探”。此类警务人员由于职责性质特殊，所以一般不穿制服，而着便衣执行任务。

在警务人员的升迁或训练等临时过程中，他们的职级还会加有“实习（Trainee）”“临时（Temporary）”“代理（Acting）”的前缀。

第一章

圣基尔达

“厄修拉！太好了，终于见到你了！”朱莉娅·厄尔靠近车门，迎接这名衣着讲究的高挑女性，对方走下火车，踏上萨里郡埃什小站的月台。

“朱莉娅！太棒了！”厄修拉和朱莉娅亲切地互吻脸颊问好，然后又转向朱莉娅身后的另一位女性。

“还有玛乔丽！我的天哪，玛乔丽，”——她们也互吻了脸颊——“我都忘了上次见你是什么时候！肯定自从博尔索弗一别就再没见过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别想了。你可没什么变化，厄修拉。我一下子就认出你了。”

“你也没怎么变，只有一点点变化。”厄修拉转而对朱莉娅说，“你过得怎么样，朱莉娅？”

一名行李员打断了她们重逢的叙旧，将厄修拉·斯通的两个行李箱从车厢搬到了等候的车中。

“你要坐哪里？”朱莉娅接着问，“和我一起坐前排，还是和玛乔丽一起坐后排？”

“噢，前排。我一直很喜欢这条路。这边的乡村太美了，不是吗，玛乔丽？”

“当然了，这里有这里的美。虽然我住的地方更秀丽，但萨里的景色更闲适宁静。”

“我忘了你所任职的总部在哪儿了，是在圣雷莫吗，玛乔丽？”

“在罗克布吕纳附近。你也许知道那里，蒙特卡洛那边。”

“我坐火车时经过了那里，挺喜欢那些海滩。”

与此同时，朱莉娅已经启动了莫里斯轿车，很快便朝着豕背山山脊驶去，映入眼帘的山脊好像南边的地平线。虽然朱莉娅·厄尔和退休的医生丈夫定居在萨里乡村的中心，但是他们距法纳姆仅6公里左右，距吉尔福德和戈德尔明则稍远一点，所以也不能说完全远离了城市。朱莉娅在附近交了很多朋友，但还是觉得很孤独。现在两位友人同时造访，她很久没有如此愉快了。

这两人中，玛乔丽·劳斯是朱莉娅尚未出嫁的妹妹，她们很久没有见面了。玛乔丽喜欢温暖的气候和阳光，偏爱神奇瑰丽的自然风光。冬天去埃及，春秋在里维埃拉度过，夏天则深入北方，来到瑞士或白云石山脉。玛乔丽是一个感性的人，总是把“亲爱的，这没什么”挂在嘴边。她以写作为生，会将情感倾注于华丽辞藻中。她写的伯爵和打字员之间简单的爱情故事颇有销量，稿酬丰厚，收入足够开销且尚有盈余。这份工作让她保持了头脑的敏锐和健康。

厄修拉·斯通和这对姐妹毫无血缘关系，但在学生时代，她们三人形影不离，毕业后也延续了这份亲密的关系。厄修拉还未婚，如今在巴斯过着平静的生活，在当地社区很有人缘儿。三人偶尔通过书信联系。在厄尔一家搬到现在的住处时，朱莉娅曾邀她去做客，不过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这次，玛乔丽要在英格兰待几周，朱莉娅便特地邀请厄修拉来叙叙旧。

她们驱车到达山顶后，朱莉娅小心地驶入吉尔福德-法纳姆高速公路，这条公路正是沿着豕背奇特狭长的山脊延伸的。车上的其他人本能地停止了谈话，观察着往来的车流。在车辆向西转的同时，她们的声音再次响起。

“给我讲讲你的事吧，厄修拉。”玛乔丽继续说道，“你现在住在巴斯吗？”

“哦，我在巴斯韦克山顶上有一所小屋，那里的地理位置很好。城镇就位于山谷中，在那里还能看到远处的群山。”

“你一个人都在做什么呢？”

厄修拉笑了笑。“在‘我的医院’里忙呢！说是‘我的医院’是因为我太喜欢那里的工作了。那是一所儿童医院，我担任名誉秘书。虽然在看到一些可怜的小家伙时，你可能会心如刀割，但是这份工作很棒。”

玛乔丽耸了耸肩，“比我的工作更有意义，但我做不到你那样。给我说说，你见过班廷一家吗？”随后话题便回到了学生时代。

虽然三位女士看起来都不像是已经35岁的人，但她们的外貌和举止还是有很大差别。厄修拉·斯通身材高挑，面部棱角分明：又窄又高的前额，细长的鹰钩鼻，朝前的尖下巴——这些特征共同构成了她的美貌。她身姿笔挺，衣着考究，确实是一个引人注意的人物。虽然举止古板，但却彬彬有礼、超凡脱俗，浑身散发着一种怀旧的气息。

朱莉娅·厄尔也是一位端庄的女性。她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威风凛凛，衣着考究，是那种在街上回头率很高的美女。她的容貌和实际年龄至少相差十几岁。朱莉娅气场强大，让人们觉得，她从不会输给任何别人，遇到任何情况都能有效应对。她的脸上刻着坚韧，这显然是厄修拉脸上所没有的。

朱莉娅的妹妹玛乔丽·劳斯虽然没有绝美的容貌，也不那么讲究穿戴，但却给人一种更和善的印象。玛乔丽更瘦，也更娇小，脸上隐约显出一些皱纹。因为南方艳阳的照射，她的肤色更深，也更凸显出她逐渐灰白的发丝。她是三人中唯一戴眼镜的人，那双灵动的青灰色双眸透过镜片凝视着外面的世界。

她们从豕背转而南行，经过古老典雅的希尔镇，穿梭于汉普顿公地茂密的松树林中。在一个十字路口，她们向左转，驶过一片更加茂盛的橡树、山毛榉和白蜡树树林，还有不少白桦树、松树和茂密得几乎无法穿越的灌木丛。不久，朱莉娅开始减速。

“我们到了。”她一边说，一边将车开进一扇狭窄的门，门上写着“圣基尔达”。

一小段弯道将她们带到房子前，这是英格兰南部典型的现代乡村小屋，矮墙由紫砖砌成，房屋上层和房顶铺着复古式红瓦，窗户是钢架的。房子正面和两侧的树木被人清理掉了，留出了一个小花园的空间，四周都是树林。厄修拉上次来时就觉得这里虽小，却很迷人。现在，她又立刻感到了这种闲适宁静的魅力。

当时，最让厄修拉印象深刻的就是房屋的与世隔绝之感，现在更是如此，仿佛这里是世界上唯一的住所。

“噢，其实不是这样的，”朱莉娅对此评论道，“科洛内尔·达格尔就住在路的那头，他附近还住着福雷斯特一家。这一带有许多房屋，只不过被树挡住了，你们才看不见。”

厄修拉旅途奔波，非常疲惫。她在到达雷丁转车之前，都很顺利。后来因为搭乘本地的火车途经法恩伯勒，她对周围的乡村产生了兴趣，于是便一路走走停停。

厄修拉换好衣服下楼吃晚饭时，才见到房子的男主人厄尔医生。厄尔大约60岁，个子偏小，样貌平平，圆圆的脸总是很红，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得了心脏病。他早期一直都在戈德尔明生活和工作，直到6年前才离开戈德尔明来到了这里。赚了一点儿钱后，他不想继续行医而希望潜心研究，于是找到坎皮恩医生作为他的搭档，来处理那部分繁重的工作。厄尔本是为自己买下的圣基尔达，计划全身心地编写病菌培养方面的深奥理论著作。不过，他在搬过来之前出了意外，便去布莱顿休养了一段时间，在那里遇见了朱莉娅·劳斯，并和她结为夫妻。他既腼腆又友好地和厄修拉问好，不知为何，这让厄修拉觉得他是真心地欢迎自己到来。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斯通小姐。”他微笑着说，“一路上还顺利吗？”

厄修拉表示一路安好，然后两人聊了起来。她上次来拜访时，就挺喜欢詹姆斯·厄尔这个人。厄修拉觉得他为人谦逊、腼腆，想尽自己所能让她玩得愉快。而且，虽然他对科学专著之外的书籍毫无兴趣，却出人意料地喜欢休闲类读物。厄修拉向他介绍了几本自己最喜欢的书，厄尔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这让她很是享受。

“你最近在做什么呢，厄尔医生？”厄修拉问道。

“恐怕没做什么事，”厄尔笑道，“打打高尔夫球，写写文章，做做园艺，麻烦的是给几位病人看病——我本想摆脱他们，但没有成功——还读了几本书。你有没有读过……”他们似乎很自然地回到了4年前的关系。没多久，朱莉娅和玛乔丽就过来了，他们便一起去了餐厅。

晚饭期间，厄修拉有些遗憾地意识到，她在上次造访时的预感已经成真。当时，厄尔夫妇才搬到圣基尔达，他们结婚才几年时间。尽管两人都不再年轻，但也和新婚夫妇一样：詹姆斯·厄尔像个大男孩儿，朱莉娅显然对自己的新角色感到新奇和有趣，对她的大男孩儿表现出近乎母爱的关切；厄尔也对妻子十分宠爱。不过现在一切都变了。朱莉娅经常对他发号施令，似乎也不怎么关心他，而厄尔也没有站起来反驳。厄修拉想，从他们各自的性格来说，虽然这个结果是不可避免的，但着实令人担忧。这不是说朱莉娅反感厄尔，而是她似乎根本没有把丈夫纳入自己的人生计划中。厄尔看起来倒是没有不高兴，只是厄修拉认为他们已经错失了这段美好的伴侣关系。

夜晚在桥牌游戏中平淡过去了。当厄修拉上床休息时，她很高兴自己又来到这里。上次造访这个迷人的乡村时，她就十分愉快，相信未来两周也会如此。更令她高兴的是玛乔丽也来了。厄修拉对玛乔丽的喜爱一直胜过朱莉娅。朱莉娅总会在意面包的哪一面涂了黄油（过于敏感），而玛乔丽却会很高兴地与陌生人分享最后的面包边（乐善好施）。

第二天的天气似乎正好迎合了厄修拉愉悦的心情。这种迷人的秋日在英格兰东南部并不罕见。太阳温和地照耀着，带着舒适的暖意，绚丽多彩的秋叶反射出柔和的光线，树林散发出怡人的芳香。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打断了远处鸽子柔和的咕咕声。厄尔家的大黑猫慵懒地在属于它的草坪上伸展，简直是奢华悠然的典范，但它同时谨慎地注视着鸟儿，尾巴不时地重重落下，似乎在抗议鸟儿的存在。厄修拉非常享受看到的这一幕。不过，如果她能预见未来，恐怕会立刻逃离圣基尔达，远离这里的一切，一刻都不能多待。

正是从那天起，一系列事件接连发生，最终酿成恶果，让这群人陷入了不幸，也让整个小镇为之战栗。此刻，圣基尔达的主人和客人们都正忙于自己的事：厄尔去打高尔夫球，沿着去车站那条路步行约800米就能到俱乐部；玛乔丽回房间写作；朱莉娅正忙着做家务；厄修拉找了一把折叠式躺椅，把它放到花园一处荫凉的角落，开始读小说，但她没有真正读进去，阳光和空气让人昏昏欲睡，她闭上了眼，沉浸在宜人的满足中。

不一会儿，厄修拉感到后面有动静，她猜是朱莉娅。正准备称赞朱莉娅把家布置得如此完美，动静却没有了，厄修拉迷迷糊糊以为是自己搞错了。突然，她感到有个人影，于是睁开了眼睛。

一名年轻男子正向她俯过身来，当男子看清厄修拉的脸时也是一惊。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厄修拉意识到他是打算亲吻她，便以毫秒之差闪过了这个问候。这是一名又高又瘦的年轻男子，长了一张“兔子脸”，嘴巴前突，额头和下巴后缩。能明显看出他十分不安。

“抱歉，我还以为，”他嘀咕道，飞快地向后退去，“我以为你是”——他停了下来，接着说，“别人。”

“哦。”厄修拉冷淡地说。

“没错。”他故作镇定地说，“你也知道我只能看到你的脚，你的脸被椅背挡住了。然后那条红裙……”他又慌乱起来，“我是说……这是一场误会。实在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厄修拉斩钉截铁地说。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他同意道。厄修拉真想给他一个耳光。“但是我把你吵醒了，我真不该那么做。顺便一提，我叫斯莱德，雷吉·斯莱德。呃，住在隔壁。”他朝着前边树木的方向稍微指了指，“请问你知道厄尔夫人在哪儿吗？”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厄修拉答道。

斯莱德拿出香烟盒，挑了一支烟，慢慢点上火。

“不知道？”他说，“我猜她在屋里，我其实有事找她。”他停了一下，将身体的重心放在一条腿上，又继续说，“我猜你是斯通女士？听说你要来。朱莉娅……我是说，厄尔夫人……一直很期待你的造访。”

厄修拉好奇这名年轻男子会是谁，他似乎和朱莉娅·厄尔很熟，厄修拉这才意识到他刚刚提到了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她的裙子。朱莉娅的确有一条颜色很相似的裙子，昨天下午厄修拉在她的衣柜里见过。他们的关系一定相当亲近，毫无疑问，斯莱德刚才肯定是打算吻朱莉娅。更耐人寻味的是，斯莱德一定知道朱莉娅不会拒绝，不然他绝不敢去吻她。

“我想你能在屋里找到厄尔夫人。”厄修拉冷冷地说道，然后故意把书翻开。

但是这位年轻人完全没明白这个暗示。

“噢，斯通女士，”斯莱德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像是在找坐的地方，“别生我的气了，再说我也道过歉了。我当真不知道是你。”

“我一点儿也不生气，请让我继续读我的书。”

“这就表示你很生气了。”他抱怨道，“那不是像……”他停了下来，表情和语气突然变得热切起来，又说，“朱莉娅来了！”

当厄修拉看向斯莱德时，有些震惊。他现在的眼神无疑就和狗向主人摇尾巴时一样，充满了爱慕和崇拜。不管雷吉·斯莱德是何方神圣，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完完全全、难以自拔地爱上了朱莉娅·厄尔。

朱莉娅最初没有注意到斯莱德。她高兴地和厄修拉交谈，问她冷不冷，还说如果她冷，门厅里有毛毯。然后她蹙眉向那位访客瞥了一眼。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不悦地问，“如果你来找我丈夫，他已经出门了。”

兔脸青年看上去十分沮丧，软心肠的厄修拉不禁为他感到难过。

“我只是，”斯莱德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已经……把宾利车开回来了。我刚刚去法纳姆就是为了这件事。车……嗯……车的状态很好。我在想，如果……”

“噢，你是来送詹姆斯去打高尔夫的？”朱莉娅嘲弄道，“他已经走了。”

“那么还有那本书。”这名青年拼命地恳求。

“噢，对了，给科洛内尔·达格尔的金融书。来，你跟我进去，我拿给你。厄修拉，你真的没事儿吗？”

“我现在就是在天堂。”厄修拉一脸享受地答道。接着，他们两人便进屋了。

厄修拉完全没有对这件事的发展感到意外，却觉得非常苦恼。朱莉娅没有骗得了她。厄修拉认为，朱莉娅肯定和这位青年调过情，而且刚刚也表示了默许的态度，雷吉·斯莱德现在很可能像刚才那样亲吻着朱莉娅，还可能因此获得朱莉娅的称赞。厄修拉没有讥讽的意思，她一贯以幽默、宽容的态度看待生活。自从和朱莉娅认识起，朱莉娅一直都是那样，她的生活中离不开男性的爱慕。不可否认，不管她去哪里都会获得这种爱慕。但是就厄修拉所知，没有人愿意和朱莉娅结婚，直到詹姆斯·厄尔的出现。男人随时都能调情，但当事情变得严肃起来时，总有障碍挡在婚姻前面。有时是现任妻子的存在，但通常是他们发现自己没钱。因为他们都知道，一个穷人的爱对朱莉娅没有意义。

听说朱莉娅结婚时，厄修拉着实大吃一惊。不论现在还是过去，她都很怀疑厄尔是不是用钱证明了他对朱莉娅的爱。厄尔虽然算不上富有，但也衣食无忧。抑或是朱莉娅觉得能控制住厄尔这种男人的脾气，而且自己可以不受任何约束，所以像是中奖了？

厄修拉突然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她不该这样看待招待自己的女主人——她的挚友，毕竟她们在学校共同度过了很长一段美好时光，而且她们的友谊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另外，朱莉娅虽然有这些小缺点，但是在其他方面确实很出色。在社交上，她很有魅力，而且性情温和，是不可多得的好伙伴。

不过，厄修拉仍然不由自主地为詹姆斯·厄尔感到十分难过。在他这个年纪，干了一辈子不称心的工作后，肯定想安定下来，有一个家。但是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得到。

厄修拉轻叹一口气，提醒自己别多管闲事。她继续读书，但是没读几页就又被打断了。这次是玛乔丽。

“我看到你在外面，”玛乔丽说，“觉得必须出来和你一起享受这一天的时光。国外可没有英格兰这种温和的阳光。在家里——或者说我每年这个时候的‘家’——光线很强、很刺眼。”

玛乔丽带来了书写纸，却似乎不急于继续她的工作，两位女士随意地聊了起来。她们多年不见，有许许多多的秘密要交换。

聊天的内容最初是久别期间的各种经历，最后话题转向了当下。

“要知道，厄修拉，”玛乔丽凝视着厄修拉身后不远的地方，更隐秘地说，“我不是很放心朱莉娅和詹姆斯，恐怕事情并非我们所期望的那样美好。”

“怎么说，玛乔丽？”

玛乔丽不安地挪了挪，“我不是很清楚，”她回答，“他们之间好像有一些不该有的压力。你什么都没注意到吗？”

“我觉得朱莉娅对厄尔医生有些专横。”厄修拉说，“记得昨晚吃饭时，他想去镇上见某个人，但是不行，他就是不能去，朱莉娅想让厄尔和我们一起去东格林斯特德。这样的话，在我们参观利瑟姆斯食品供应公司时，就能让他开车去苗圃买果汁甜酒了。我挺同情他的。果汁甜酒不是什么要紧事儿，如果他想去见朋友，为什么不能去呢？”

“不是那样的，詹姆斯对此并不介意。我其实知道他根本不在意自己能不能去见朋友。况且，”——玛乔丽停了下来，扫了一眼厄修拉——“詹姆斯并非你想象的那么温柔和善。有时他对朱莉娅也很粗鲁。我听过他那样说话——相当地粗鲁。我当时都惊呆了。”

厄修拉笑了笑，“真的吗？我可不相信。”

“确实是那样，但这也是朱莉娅应得的。”玛乔丽又顿了顿，然后靠近厄修拉，压低声音神秘地说，“那是朱莉娅的错。我也不敢说些什么，我的话她是不会听的。但是你不一样，她一直很重视你，你说什么她都会听。朱莉娅就是那样，她一直都是那样。她……嗯，她的身边总有男人，让詹姆斯生气的就是这点。”

“亲爱的玛乔丽，我能说什么呢？这不关我的事啊。我猜你说的人是雷吉·斯莱德？”

玛乔丽盯着厄修拉，“天哪，厄修拉！你快吓死我了。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老年阶段变身成了一位侦探。”厄修拉笑道，“我见过那位先生了，他过来做了自我介绍，最初他以为我是朱莉娅。后来朱莉娅出来时，我从他的表情看出来的。”

“朱莉娅暗示他了吗？”

厄修拉立刻笑了出来，“我可不想用‘暗示’这个词。”然后厄修拉模仿了朱莉娅和他打招呼的方式。

玛乔丽嘟哝道，“她不该那么做，”又抗议说，“詹姆斯虽然是那种性情温和的男人，但狗急了也会跳墙。我有时想，能让他不顾朱莉娅的反对而离开的事只能是去给别人看病吧。”

“他不是已经不给别人看病了吗？”

“确实是这样的，但是一些老病人坚持要让他来看病。另外，坎皮恩医生——就是他的搭档——偶尔也会找他咨询。就在我刚到的时候，老弗雷泽先生去世了，坎皮恩医生就让厄尔过去了两三次，我听到过他们讨论这件事。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弗雷泽家的老弗雷泽先生，就是剧院售票处的那个人。”

“他是康普顿附近那所豪宅的主人？”

“没错。有着漂亮的地方和漂亮的房子。他们说弗雷泽先生留下了一大笔钱，绝大部分给了妻子，但也给了外甥盖茨先生不少，盖茨先生也住在那里。我并不是很关心他们的事。”

“噢，这么说你认识他们了？”

“见过，但是不熟。有一天他们来这里找詹姆斯，我见过他们。更确切地说，那位女士就像一根有礼貌的冰锥，而男士像一颗粗糙的钻石——形容词是重点。朱莉娅说盖茨先生在澳大利亚当过劳工，从他的声音就能听出来。”

“是见过世面的人？”

“也许吧，不过想必生活得很艰苦。人们都对他们还独自留在那所大房子里议论纷纷。不过，那是他们的事儿。我们刚才讨论的是詹姆斯和朱莉娅。厄修拉，我希望你能提醒一下朱莉娅，她肯定能听进你的话。”

厄修拉觉得朱莉娅连说话的机会都不会给她，但还是答应会尽自己所能，然后这个话题就结束了。

“坎皮恩医生竟然成了詹姆斯的助手，”厄修拉随即说道，“霍华德——也就是坎皮恩医生——还有他的妹妹们爱丽丝和弗洛，他们曾住在巴斯。我和他们很熟——至少和两位女士比较熟。”

玛乔丽点点头，“朱莉娅也是这么告诉我的。我听她谈起过爱丽丝·坎皮恩女士，她当时说要叫坎皮恩女士过来，还说你肯定很想见她。”

“朱莉娅真是太好了！我当然想见见她。”

“我也喜欢坎皮恩女士。”

“没错，爱丽丝是个不错的人。告诉我，玛乔丽——”随后她们又回到了老熟人的话题上。

这一天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午饭时厄尔没有出现，他在晚饭时回了家。一切似乎都很顺利，之后他们又玩了桥牌，然后早早睡下了。第二天，厄修拉觉得已经适应了这里，她要和老朋友们一起享受这两周的时光。

不过，厄修拉根本想不到接下来的几天会发生什么。

第二章

红房子

朱莉娅之前问爱丽丝·坎皮恩是否能到自己家来，但当时爱丽丝恰巧去不了。几天后，厄修拉趁着拜访朱莉娅和玛乔丽的这段时间，到杜金去看望她的这位老朋友，一起共进午餐。红房子坐落在比因斯康布的小村里，距离戈德尔明约3公里、离圣基尔达约8公里，没有直达的火车，但是途经圣基尔达的公交车会开到距红房子约800米的地方。厄修拉出发半个多小时后，到了红房子的门前，按响了门铃。

爱丽丝·坎皮恩见到厄修拉后，由衷地感到高兴。“真的很抱歉那天无法去圣基尔达，”她解释道，“我来了一些客人，又不能随便把他们打发走。但是现在反而更好了，因为能单独和你在一起。”

坎皮恩女士体型娇小，有点儿胖，圆脸，总是乐呵呵的。她性情温和，很健谈，是一个忠实的朋友。当厄修拉终于插上话时，她问了一下坎皮恩医生的情况。

“霍华德没见着你肯定会觉得遗憾。”爱丽丝说道，“他出去定期巡诊了，一般在戈德尔明吃午饭，但这对我来说更好。跟我说说自从上次见面后你都在做什么。我看看，那是多久之前了？哟，距你上次来这里肯定有4年了。厄尔一家在6年前搬到圣基尔达——2年后我们来了这里——我们搬到这里的那年，你去拜访了他们。”

坎皮恩医生和厄尔医生一样，搬到了比因斯康布的乡村，有手术的时候他就住在戈德尔明。

爱丽丝滔滔不绝，没有让对方回答的时间。厄修拉很喜欢这位朋友，她坐着，面露笑容，不时地插一两句话，但这不是为了打断对方说话，而是为了控制话题的走向。厄修拉听着，思绪有些缥缈，突然她意识到爱丽丝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你问我要待多久？”厄修拉重复道，“我想，会待到下周一。”

“那没几天了。弗洛周六回来，我是说你离开之前的那个周六。你可要等她回来后见见她。”

弗洛是坎皮恩家的老三。她和别人一起住在巴斯，是厄修拉的密友。

“弗洛！她真的要来？噢，那我肯定要见见她，不知多少年没见了。不过，我恐怕不能待太久，周二必须回家。”

“不管你有什么事，推掉它，”爱丽丝劝道，“没有你地球照样会转动。”

“不，我真的要回去。周日怎么样？我应该能在那天下午过来？”

“周日过来玩一整天，这样也好。”

“噢，那样不行，爱丽丝。我不能把最后一天都花在这里，而把朱莉娅晾在一边。我下午就过来。”

爱丽丝·坎皮恩抱怨了一会儿，然后计划那天她们要一起喝下午茶，享受晚上的时光，最后坎皮恩医生会把厄修拉送回圣基尔达。

“你得参观一下房子。”爱丽丝说，“你上次来时，我们还没有在这里安定下来。”

她们走遍了每一个房间，爱丽丝显然对这些房间感到十分自豪。尽管厄修拉私下认为这些家具都很普通，但还是适时赞赏了一番。厄修拉确实对爱丽丝的品位感到惊讶，但她告诉自己，只要爱丽丝满意，它们就充分起到了作用。

不过，这精致的新家具似乎是例外——一台嵌饰精美、雕刻细腻的收音电唱机，无论它放到哪个房间都是完美的点缀。厄修拉在看到它时惊喜地叫了出来。

“你去跟霍华德说这些吧，”爱丽丝答道，“这是他刚制作好的，奉为掌上明珠。如果你当面称赞它，他会觉得和你相见恨晚。”

“制作？”厄修拉震惊地重复道，“你不是说那个盒子是他做的吧？”

“全部都是纯手工制作，而且运作良好。它的音色也很棒，你听。”爱丽丝拨动了一个按钮，房间立刻充满了电影院里风琴悦动的旋律。

“如果他愿意展示的话，”爱丽丝继续说，“你应该去看看他的工作室。他有一双无所不能的巧手，当然也有好的工具。工作室的设备已经很完备了，没什么可添置的。”接着她又展示了几件坎皮恩的作品。厄修拉喜欢一切和机械相关的物品，她在心里暗记，下次来一定要看看工作室。

回顾往事，时间飞逝，夜晚到来了。她们想聊的内容连一半都没说完，爱丽丝就必须开车送客人搭乘开往圣基尔达的公交车了。

厄修拉很享受拜访厄尔一家的时光。她完全习惯了他们的生活方式，也非常喜欢自娱自乐的时间。上午，她会躺着读书，玛乔丽就会在一旁一页页地写下关于“爱与渴望”的最新篇章，朱莉娅则忙着家务。下午，她们通常四处探索，步行或者开车。詹姆斯·厄尔会在高尔夫球场待很长的时间，不过有时他会在书房里工作，或者在周边捣鼓一些稀奇古怪的事，用最休闲的方式来自我消遣。晚餐后，他们通常会玩玩桥牌。

目前为止，这次拜访还没有出现任何不和谐的事情。雷吉·斯莱德露了几次面，一般都是和朱莉娅一起神秘消失。尽管玛乔丽对厄修拉提出过请求，但是厄修拉还没有和朱莉娅谈过斯莱德的事，她觉得那样做既失礼又没用。朱莉娅又不是一个小女孩，是个和厄修拉年龄相仿的女性，没有别人的建议，她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进行到什么程度。厄修拉确实觉得干预这件事会让她失去这个朋友，她也不想做这种吃力又不讨好的事。

后来有一天，发生了一件微小却令人不安的意外事件，让厄修拉很是担心，也让她感觉到厄尔夫妻之间的关系比她想象中更糟。

这件事发生在厄修拉快结束拜访的时候。那天是周四，而她计划在下周一离开。当天早上，厄尔医生说他要去吉尔福德附近的米罗高尔夫球场打球，而且打完球后会留下玩桥牌，所以只来得及回来吃晚饭。自从厄修拉到这里以后，已经发生过两次这样的情况，大家都对此表示默认。早饭结束后不久，他就准备开车出发了。

随后厄修拉接到了一通电话，当时厄尔刚刚离开。电话那头是她多年不见的一位好朋友，她从南非去约克郡，途经伦敦，问厄修拉是否愿意和她共进午餐。

厄修拉当然愿意，那天下午她没有什么特别安排。不过，朱莉娅却后悔万分。要是对方早10分钟打来电话，詹姆斯就能载她去吉尔福德。现在厄修拉必须走到沙克尔福德路去坐公交车。当然，她也可以在戈德尔明坐火车，时间是充分的。厄修拉太不走运了——车已经被厄尔开走了……

厄修拉其实根本不介意。她让朱莉娅放心，说自己能赶回来吃晚饭，之后便出发了。

那天天气很好，一路上她都很享受。在伦敦滑铁卢站，她和朋友见了面，由于吃午饭时间尚早，于是她们决定先到处走走。她们到了马里波恩站，然后在回大理石拱门[1]的路上，那件事发生了。

当时她们正沿着西摩广场的西边步行，走到上乔治街附近时，一辆车从她们身后慢慢驶来。厄修拉随意地向车里瞥了一眼，立刻僵住了。

那是厄尔医生的车，车里坐着厄尔医生本人。一瞬间，厄修拉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她几乎停下了脚步，一直盯着车看。不过厄修拉看得不错，毫无疑问，那就是厄尔·詹姆斯。

她就像做梦似的看着那辆车。车拐进她和同伴行走的这条道路，在前面几步路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当车靠边停下时，厄修拉隐约注意到，一位女士就等在小道边并且走了过去。厄尔打开车门，女士上了车，然后车开走了，从上伯克利街向西驶去。车肯定在艾基维尔路的十字路口耽搁了一会儿，因为当厄修拉走到上伯克利街时，她正好瞥见那辆车朝西消失在康诺特街。

这个小插曲就发生在距厄修拉不到4米远的地方，她仔细打量了那个女人一番。厄修拉从未见过她，她年轻貌美，灰色的衣着很朴素，是古希腊式的风格。她看起来和厄尔很熟。

厄修拉盯着那辆逐渐消失的车，几乎没有听到朋友问“那是你认识的人吗”。詹姆斯·厄尔——那个温顺的小个子，那个毫无怨言地接受妻子的变幻无常、与自己有着腼腆的友谊、喜爱默默读书的人！这就是他的另一面！厄修拉无法想象他竟用这种方式报复朱莉娅。

当然，圣基尔达的男主人完全有理由开车到镇里和一位女士见面，并载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如果是那样，朱莉娅或其他任何人都不会有任何异议。但是，厄尔认为自己有必要隐瞒此事，而这就改变了此事的性质。他说自己这一天会在米罗高尔夫球场度过，让一次清白的会面变成了“私下的幽会”。除非他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否则根本没有编造故事的必要。

厄修拉没有对朱莉娅产生丝毫同情，这完全是朱莉娅应得的。同时，厄修拉也感到很遗憾。她对这种事并没有道德上的特殊顾虑，但经验告诉她，此类事态只会导致不幸。厄修拉希望人人都能幸福，所以当她看到潜在的幸福被错失时，感到很伤心。

不过，这件事和她无关。厄修拉将它抛到脑后，和朋友共享了午餐，送走了她之后回到滑铁卢站。在乘坐火车时，这件事又重回厄修拉脑中。她渐渐开始想，会不会是自己弄错了？这个怀疑确实存在一些漏洞。她记得有一次在切尔滕纳姆的音乐节上，好几个人过来和她聊天，称呼她为“奥利芬特女士”。那次经历既奇怪又让人困惑！也许这次也是类似的情况，那个男人和厄尔长得极为相似，但他不是厄尔。当然，从另一方面看，那辆车……

然后厄修拉想，她只是在让自己出丑罢了，在毫无实据的情况下建起这座不信任和怀疑的大厦。为什么厄尔就不能遇到和她同样的事呢？为什么他不能临时得到消息要去一趟镇上呢？

她觉得这就是谜团的解释，而且有些好奇：再见到厄尔时，他会怎么讲述这次行程的意外变化。

不过，当他们晚饭见面时，厄尔没有谈到这一天他是怎么度过的。厄修拉却偷偷摸摸地观察他，觉得他似乎坐立不安，就像在努力隐藏和抑制兴奋一样。厄修拉对这件事太好奇了，尽管她已经决定不去管它，但还是认为自己必须获取一些信息。

“厄尔医生，你今天打高尔夫球打得开心吗？”厄修拉在谈话出现空隙时问道。

无疑，厄尔吓了一跳，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努力地说，“挺好的。我大胜了三轮，不过赢的次数比以前要少一些，我以后可不能再那样了。”

厄修拉伤心地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厄尔说话的方式很不自然，他肯定撒了谎。确实，他平时直率的个性让他无法掩饰这点。

那么他就不是临时改变安排去了镇上。厄修拉的常识警告她不要去管这件事，但是好奇心却偏要这么做。

“我今天临时有了一个行程，”厄修拉接着话头说，“去了镇上，在那里吃了午饭。”

厄尔很明显不太自然，不过回答得也合乎情理，厄修拉却不相信其真实性。她很失望，努力将对话转向火车上的风景，然后他们围绕乡村进行了一番讨论。

之后再没发生任何插曲。周日到了，午饭后，厄修拉先搭乘戈德尔明的公交车，然后从沙克尔福德走到了红房子。又是美好的一天，温暖，充满了夏天的气息，就像在9月初一样。厄修拉急切地期待见到弗洛·坎皮恩。弗洛一直是她的挚友，她们已经12年没见了。弗洛是一位有钱老太太的陪护，那老太太是一位大旅行家，弗洛已经跟着她环游世界两次了，花几个月时间去了中国、日本、南太平洋诸岛及其他非热门旅游路线。

这是一次很愉快的会面，正如厄修拉预计的那样。弗洛·坎皮恩几乎没变，她们之间不存在什么含蓄的沉默，就像从未分开过一样。弗洛在旅途中增长了很多见识，她天生就擅长用有趣的方式讲述自己的经历。不过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

晚饭后不久，霍华德·坎皮恩走了进来。他高挑瘦弱，但既健康又强壮。坎皮恩比较安静，言行直率，有些孤僻，说不上精力充沛。不过，在厄修拉看来，他的性格中似乎潜藏着力量，她觉得坎皮恩在与亲密之人相处时一定会是个好男人。

他们聊了一会儿，厄修拉将话题转向收音电唱机。“爱丽丝告诉我是你做的，坎皮恩医生。我真心认为那是件精美的作品，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一件了。”

坎皮恩的喜悦溢于言表，“斯通女士，你不来参观一下我的工作室吗？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有一架不错的车床，你可能会想看看。”

工作室在室外，是一个从车库延伸出的小木屋。工作室不大，有充足的活动空间，极其干净整洁。里面放着几架机床，都很小，但被擦得锃亮；工作室的中间放着微型小圆锯和刨床；一架制榫机和一架立式钻床靠在一面墙上，车床则靠着另一面墙。坎皮恩医生耐心地解释了它们的功能，厄修拉还是不太明白车床的装置，但是她能看出那是一件精美的物件，对其做出了相应的赞赏。圆锯旁边是设备齐全的工作台，上面有几排锃亮的工具。

当他们到处参观时，坎皮恩从架子上拿起一个牛皮纸包裹。

“对了，”他说，“我都把这事儿给忘了。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它。”

“我吗？坎皮恩医生，那是什么东西？”

他拆开了包裹。里面是形状怪异的三层板木块、小铰链和其他的小金属物件，还有各色花纹纸。

“这是玩偶屋。”他解释道，“是那种手艺人公司出售的小盒子，就在维丁顿街那里——N.W.3区。你只需要把每个部分粘起来就行了。这些是房子的组件，窗户、门等，这是贴在墙上的砖头图纸以及贴在房顶的瓦片图纸。本来是为了一名患者买的——一个6岁的小女孩，但没等我组装好，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就去世了。我觉得你也许愿意把它放到你所在的医院里。”

厄修拉真诚地感谢道：“噢，坎皮恩医生，你真是太好了！”她兴奋地说，“我非常喜欢。不过你能把它寄给我吗？恐怕我明天就要回家了。”

“没有必要，今天晚饭后我就能把它快速组装好。”

“你真的可以吗？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坎皮恩笑了笑，“上帝保佑，没错。这种组装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用的是一种能快速凝固的冷胶。晚饭后动工，你可以带着它离开。”他放下木块，指向制作了一半的框架。“你可能对这些东西也感兴趣。我想把它做成茶桌和蛋糕架的结合体，茶可以放在这里。”坎皮恩继续介绍这件物品，它可以折叠起来，显然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发明。

厄修拉很感兴趣，一直在谈这个组合器具，最后爱丽丝出来叫他们吃晚饭。

坎皮恩在吃饭时没说什么话。其实他和两位客人都没什么开口的机会，因为爱丽丝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讲话。厄修拉实在好奇她如何能一边吃东西，一边保持会话的进行，不过她谈的内容都既有趣又让人感到亲切。虽然厄修拉无法预计爱丽丝能聊多久，但是她很享受爱丽丝的谈话。

晚饭后，女士们回到客厅，坎皮恩则去工作室组装玩偶屋。在说到厄修拉要怎么回圣基尔达这件事上时，厄修拉和爱丽丝发生了争论。

“我不会让坎皮恩开车送我的。”厄修拉坚持道，“我能搭乘9点左右的那班公交车，这不是挺好的吗？”

“你可不能那样走。首先，那太早了；再说了，霍华德会开车送你。最初就是这样计划的。”

厄修拉不再坚持，于是她们又聊起天来。弗洛一直在谈老太太将进行的新旅行，她真是一位令人惊叹的老太太，年近70岁，却有着20岁少女的旅游愿望。她似乎想在离世前跨越安第斯山脉——这是她多年的愿望，现在终于要实现了。她打算直接去到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然后穿越大陆到智利的瓦尔帕莱索，沿海岸南上，返程途经巴拿马运河和纽约。

不久之后，坎皮恩医生进来了。他拿着组装完成的玩偶屋主体，不过窗户、居家设备和装饰纸还没装好。

“这样你就知道玩偶屋完成后大概是什么样子了，斯通女士。”他说，“你喜欢红顶砖房还是石板屋顶的石头房？两种装饰纸我都有。个人而言，我喜欢更明亮的颜色，但是在巴斯我就拿不准了。你喜欢哪一种呢？”

厄修拉对这个小建筑感到十分满意。“噢，它真华丽！”她激动地叫道，“孩子们肯定会很喜欢。坎皮恩医生，你真是个好人。”她转向其他人，“看看我要把什么带到医院去。你们俩觉得哪种好：亮色还是暗色？我猜是亮色。”

“你应该做一个红房子。”弗洛说，“让你记住这个玩偶屋是从哪儿来的。”这个建议得到了一致同意。

“别忘了，”坎皮恩说，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我等会儿会开车送你回去，不要尝试溜去坐公交车。”

“她已经试过了。”爱丽丝补充道，“她其实就想那么做，但我不会让她得逞的。我告诉她你会送她。”

“当然了。送你要不了多长的时间。”

“你们都是好人，真的。”坎皮恩走后，厄修拉说道。

“好了。”爱丽丝说，她从未错过任何机会来证明真理是站在自己的那一边，“你瞧，即使想坐公交，你也赶不上了。因为你需要现在就动身，而如果那样，你就不能带走玩偶屋了。”

厄修拉承认确实如此，然后利用这个话题来劝说爱丽丝和弗洛去巴斯拜访自己。“你们可以开车过来，”厄修拉恳求道，“只住一晚都行。我们可以去一些老地方散散步。”

她们都很愿意。爱丽丝保证尽量在夏天过去，弗洛要去的话也要等到从南美洲回来之后了。于是她们重新讨论起旅游来——路线、中途的停靠港和上岸观光——直到坎皮恩再次出现，这次他带来了玩偶屋的成品。

大家尽情地赞美了这个小房子，然后厄修拉说自己必须走了。

“我们都去送你。”爱丽丝说，“车子不大，但是也不成问题。来，弗洛，你用不着戴帽子。霍华德，把车开过来。厄修拉，你带全自己的东西了吗？”

爱丽丝就是这样的人，掌控全局和所有人的动向。不过没人介意，现在他们都挤进了医生的标准牌小轿车里，动身前往约8公里外的圣基尔达。

注解：

[1]　伦敦的标志性建筑之一，位于牛津街西端与海德公园相交处。

第三章

厄尔从家里消失

厄修拉和坎皮恩一行人出发时，稍有些冷，但是夜空晴朗，一轮弦月当空，将树木黑墨般的阴影洒在路上，却丝毫未能遮蔽最明亮的星星。没有一丝风，除了汽车的隆隆声，万籁俱寂。经过了如此美好的一天，这样的夜晚真是妙不可言。

坎皮恩开车很快，几分钟后他们驶入了圣基尔达的大门。随后，当厄修拉缓缓离开座位时，坎皮恩下了车并按响了门铃，朱莉娅将门打开。

“噢，是你，坎皮恩医生？”朱莉娅向他问好，她的声音尖利，似乎很焦虑。“詹姆斯和你一起的吗？”

“不是，厄尔夫人，我没有见过他。我只是送斯通女士回来，爱丽丝和弗洛也坐车来了。厄尔怎么了？”

“我不知道。”朱莉娅回答，“他出去了，或者是我觉得他肯定出去了。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出门，帽子都还在门厅里。”

“噢，”坎皮恩回答道，“他是去见达格尔或福雷斯特一家了吧。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道阴影切断了从门厅里射出的光亮，玛乔丽出现了。

“是詹姆斯吗？”玛乔丽问。

“不是，”朱莉娅说，“是坎皮恩兄妹送厄修拉回来了。”

三位女士都下了车，听见了这番讨论。

“厄尔夫人，怎么了？”爱丽丝问，“出什么事了吗？”

“厄尔出门了，朱莉娅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坎皮恩解释道，“厄尔夫人，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一个半小时前，8:40的时候。玛乔丽和我都记得准确时间。”

“具体发生了什么呢？把细节告诉我们。”

朱莉娅退回门厅，“你们不进来吗？”她邀请道，“各位都到客厅里来吧，请进。”她转向弗洛道，“门外太冷了。”

坎皮恩一行人慢慢走进屋内，站在厄尔夫人周围。

“厄尔什么都没说吗？就那么出门了？”坎皮恩医生问。

“我们没听见他出门。”朱莉娅继续说，“我来告诉你吧。当时我们都各自待着，他、玛乔丽和我。周日晚上露西不在，所以是我做的晚饭。我们像平常那样吃了晚饭，然后玛乔丽帮我洗餐具——我向来不喜欢把用过的餐具留给女佣来洗。晚餐大约是在8点，我记得是大约是8:30。”

“就是8:30。”玛乔丽插话道。

“没错。然后我们洗完餐具，玛乔丽去了客厅。下面由你来说吧，玛乔丽。”

玛乔丽接着道，“当我们快洗完餐具时，我记起在钢琴边见过一个用过的茶杯。班尼斯特一家来喝了茶，有人把这个杯子放到一旁，我们忘了将它收回。所以我进来拿这个杯子。詹姆斯当时正坐在火炉前的那把椅子上读《观察家报》，我特别注意到他穿了拖鞋。当我进去时他抬起头来，问我知不知道昨天在杜金发生了一起汽车事故。‘那里是事故高发区，那个转角，’他说，‘有一次我们都差点在那里去了天国。你看不见前方的路况，当时我们打算过街，一辆公交车突然冲了出来。’我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把杯子拿到厨房清洗。我离开房间的时间应该不超过3分钟，最多3分钟。当我再进去时，接着聊那场事故，‘是学校附近吗？就是我遇见贾妮·霍尔特的那个转角？’没人回答。然后我看了看四周，詹姆斯不见了。他的报纸放在椅子上，但人不见了。”

玛乔丽停顿了一下。“然后你是怎么做的？”坎皮恩问。

“我什么也没做。为什么要做点什么呢？最初我觉得奇怪，但没有太在意。我猜他上楼去了。但他再也没下来，朱莉娅——”

“我10分钟后再进去时，”朱莉娅打断道，“问詹姆斯在哪里，因为他只要一坐下来读报纸，一般就要等到读完才会挪地方。又过了一个半小时后，他还是没有现身，我又问，‘詹姆斯到底去哪儿了呢？’最初我们以为他上楼去了，但是玛乔丽没有听见詹姆斯经过厨房那扇门的声音，你知道上楼时一般都能听见声响。但是，我们猜他上楼时肯定没有发出声音。时间继续流逝，他还是没有下楼，这时我有些不安，于是上楼察看。他不在楼上。我叫了他的名字，也四处看了看。之后我们认为他肯定出门了。不过我寻找后发现，他出门时穿的鞋子都在楼上，所有帽子也在门厅。如果他出了门，当时肯定没有戴帽子，而且还穿着他的拖鞋。我们又把这里翻了个遍，到处呼唤他的名字，但还是不见他的踪影。他不在车库里，不在温室里，也不在周围的任何地方。”

“是去给病人看病了吧，”坎皮恩提出猜想，“你确定没人打来电话吗？”

“非常确定。如果来了电话我们肯定会听见。况且，他还穿着拖鞋、没戴帽子！”

“他应该去找达格尔或福雷斯特一家了，就像我说的那样。”坎皮恩医生重复道，“现在给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们叫厄尔来接听。”

“好，就这么办，厄尔夫人，”爱丽丝大声道，“肯定就是这么一回事儿。你看，多么美好的夜晚，厄尔很可能没披外套、没戴帽子、穿着拖鞋出去走了走，很快就会回来。”

“我不想因为这件事而大惊小怪，”朱莉娅说，“詹姆斯会很生气的。你提的建议很好，坎皮恩医生。我这就去打电话。”

“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朱莉娅离开房间后爱丽丝低声说，“我一直都觉得他的脸色不对劲，那种鲜艳的潮红色总和心脏方面的疾病有关。厄尔出门后，可能在某个地方摔倒了，再也站不起来。我们必须去找他，霍华德。”

坎皮恩医生显得有些不耐烦。“我亲爱的爱丽丝，”他抱怨道，“发发慈悲控制一下你的想象吧。一个人就不能在不惊动全国人民的情况下找邻居去消遣一下吗？他没事的，别这么大惊小怪。”

“采取合理的预防措施不是大惊小怪。”爱丽丝回对哥哥答道，“厄修拉，你还不明白吗？弗洛，你还不明白吗？我这不是在大惊小怪，这是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没人会像他那样连招呼都不打就出门。你不会那样做，我不会那样做，就算霍华德也不会那样做。霍华德，你会吗？你会去——”

“他不在福雷斯特家。”门厅处传来朱莉娅的声音，“我再给科洛内尔·达格尔打电话试试。”

坎皮恩来到门厅，很可能是为了躲避妹妹的审问。其他人也慢慢跟了出来。

他们听到朱莉娅的说话声：“请问是科洛内尔·达格尔吗？詹姆斯在不在你家呢？有人想在电话上和他谈谈。他出门了，我猜是去找你了。不在？好吧，没关系，谢谢。很抱歉打扰你了。”

“他没去过那里。”朱莉娅放下听筒，继续说道。

“他还可能去哪里呢？”坎皮恩问，“会不会去了高尔夫球俱乐部？”

“他绝不可能穿着拖鞋去俱乐部，”朱莉娅说，“但我还是打电话问问。”一会儿之后她又说，“没有，他没去过那里。”

“他可能去了附近的其他地方吗？”

“我觉得不会。”朱莉娅焦急地走回来，“不，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坎皮恩医生，你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没有担心的必要，厄尔夫人。厄尔出去散步了，夜景太美，比他预想中的更吸引人。不过，如果能让你安心一点的话，我们再去附近找找。当然，他有可能被什么东西绊住摔了一跤，或许无法走回家。你可以再仔细地找找家里，我去屋外看看。”

“我们分工并分头寻找不是更好吗？”爱丽丝提议，“你、朱莉娅和厄修拉可以负责屋内，其余的人帮霍华德负责屋外。你们觉得怎么样？”

大家都同意了，然后两个小组开始进行搜寻。朱莉娅现在很害怕，连厄修拉都开始担心厄尔是出了小意外。对厄修拉来说，爱丽丝的猜测确实有可能发生。而且，就算传来消息说厄尔处于昏迷中，甚至已经死亡，厄修拉都不会感到惊诧。她时常暗自想，厄尔很像得了心脏病的人。

厄修拉和朱莉娅仔细地搜查每一个房间。当搜寻结束时，她们翻遍了所有可疑的地方。厄尔绝对不在房子里。

随后她们披上厚厚的披肩，出门加入了其他人，一起进行搜寻。外出搜索的一组人没有任何发现——车库、汽车、电力小屋、温室、工具房和凉亭里都没有厄尔的踪迹，草坪和花园也是。

“趁我们在这里，”坎皮恩医生说（厄修拉明白他是在向朱莉娅进行说明），“或许还能去树林找找，那里有厄尔经常走的小径吗？”

“里面当然有小径，一般只是分布在荒地上的小路，不过詹姆斯是不会在晚上去的。他其实并不喜欢在晚上进树林，我经常听他这么说。”

“很少会有人喜欢那么做。”坎皮恩回答，“即便如此，也许因为今晚比较晴朗，他就忍不住进去了。我们还是去看看吧。”

坎皮恩把周围的树林分成不同的区域，并把大家分成两组，让每一组负责一个区域。他自己则负责公路。

“我觉得我们最好把车开上。”坎皮恩对自己的搭档厄修拉说，“我开慢一点，你搜查你那一侧的路，同时我来搜查另一侧。厄尔可能散步时突然晕眩，在路边休息。”

坎皮恩和厄修拉朝每个方向搜索了几公里，等他们回去后，得知在房屋周边的树林里没有任何发现。现在没人能假装自己一点都不担心了。

“现在是11:30。”朱莉娅说，“詹姆斯是在8:40不见的，已经过了近3个小时。一定出了什么事，我很害怕，现在该怎么办？”

提问简单，回答却很难。大家都想到了警察，可没人愿意提议报警。

“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吗？”弗洛·坎皮恩问道，似乎在努力推迟那个不可避免的建议。

“从来没有。”朱莉娅说，“詹姆斯在这方面做得很好。他总是会说明自己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如果无法按时回来，他总会打个电话。”

“我老是觉得他是去谁的家里了。”坎皮恩插话，“你想不出有谁可能会给他打电话吗，比如哪个有车的人？”

“没错，朱莉娅。”爱丽丝肯定地点点头，“那样的话整件事就说得通了。有哪个有车的人可能给他打电话呢？”

朱莉娅摇摇头。“没有人。”她说，“那根本说不通。詹姆斯不会不告诉我一声就坐车离开。况且，没有车来过。我当时在厨房，窗户开着，如果有车来我应该会听见声响。”

“也许你没有注意到有车来。”爱丽丝劝道。

“不，我会注意到的。今晚一切都很安静，我肯定会听到车的声响。玛乔丽也会这么认为的。”

“没错。”玛乔丽说，“没有车来过，有的话我也该听见，所以就是没有车来。”

“厄尔夫人，你晚上不关落地窗吗？”坎皮恩问，“你确定厄尔不见时，窗户是打开的吗？”

“没错，窗是打开的。那是我们首先确认的事情之一。当然，我们晚上会关上窗户，不过不一定是在晚饭时间。通常，窗户在晚上是打开的，但是詹姆斯总是在上床前关上它。”

坎皮恩紧张地清了清嗓子。

“我不想提出这个建议，厄尔夫人。”坎皮恩说，“但我觉得在这个情况下，我最好去找法纳姆警方。厄尔也许在黑暗中跌倒了，或许扭伤了脚踝无法回来，我们不能对这种可能性视而不见。假如发生了这类意外，警察能帮忙找人。大家觉得怎么样？”

“厄尔夫人，我觉得他应该去一趟。”爱丽丝立刻说，“大家应该都觉得要报警，不过没人愿意说出口。你觉得呢？”

朱莉娅似乎不愿采取如此极端的做法。“我不想让警察介入。”她说，“但是如果你们都认为应该这么做，那就这样办吧。厄修拉，你什么话都没说。你是怎么想的？”

厄修拉一时之间没有回答。基于她去伦敦时意外获得的信息，她在脑中早已逐渐产生了一个令人不快的猜想。厄尔会不会是自己离开了圣基尔达？他会不会预先制定了计划，偷偷溜去见那天车上的女人了呢？厄尔真如假想的那样抛弃妻子离开了吗？其他人并未想到这种解释，因为他们不知道厄修拉了解的信息。

不过，如果厄修拉是正确的——厄尔悄悄离开了，朱莉娅还会让警察介入吗？朱莉娅会不会不想公开这个家丑？她会不会宁愿宣称厄尔是因公离开？也许之后她会搬到一个谁都不认识她的地方生活。

厄修拉意识到她正在任凭自己胡思乱想。她没有确切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猜想，爱丽丝提出的心脏病的可能性更大。不过，厄修拉觉得自己应该在大家决定报警之前，把这个猜想告诉朱莉娅。她能找到和朱莉娅独处的机会吗？

“我觉得你应该再去他的房间里看看，再做决定。也许记事簿里有留言或者别的东西。”厄修拉站了起来，“来吧，朱莉娅，我来帮你。我们俩去就够了。”

爱丽丝和玛乔丽注视着她们，都没有说话，可怜的朱莉娅被带出了房间。她们走进厄尔的书房，厄修拉鼓起所有的勇气，关上门，转向她的朋友。

“亲爱的朱莉娅，”厄修拉说，“我把你从其他人身边支开来这里，是因为在决定报警前有件事你应该知道。”厄修拉迟疑了一下。尽管朱莉娅自己也有一些小缺点，但是要告诉她——她的丈夫可能出轨了，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很难告诉朱莉娅——厄尔无情地抛弃了她，留她一人面对残酷的命运。突然间，厄修拉发现自己错了——厄尔永远都不会那样做。如果他迷恋上了另一个女人，他也许会为此抛弃朱莉娅，但至少会留下一张纸条告诉妻子真相。

不过，对厄修拉而言，改变主意为时已晚。再说了，不管怎样朱莉娅都理应知道这件事。

“亲爱的，你在听了我必须告诉你的一番话后，恐怕会十分受伤和难过，但是我坚信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我不是说这肯定和厄尔的失踪有关，但也不能排除可能性。我上周三去伦敦时”——随后她用最简单和直接的方式描述了自己的所见所闻。“朱莉娅，我是这样认为的，”厄修拉继续说，“万一厄尔一时昏了头脑，他也许是去见那个女人了。如果是那样，你还愿意让警方介入吗？我认为你在做决定时应该考虑到这一点。”

朱莉娅的反应让厄修拉感到惊讶。

“亲爱的厄修拉，”朱莉娅说，“你肯定不想亲口告诉我这件事！其实你不必介意，我早就料到会发生那种事。我也不能怪厄尔。现在能告诉你了，我和厄尔私下谈过，我们都觉得这场婚姻是一个错误。这不是我们任何一方的错，只是我们不适合在一起。”她停顿了一下，突然坚定地说，“如果他没有另寻归属的话，我可能都会的。”她再次停顿，似乎在后悔自己的坦白，然后以更加确定的语气说，“但是，你错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果他想去另一个女人的身边，随时可以光明正大地过去。感谢你告诉了我这些，但是你肯定想错了。我真正担心的是他的心脏，担心他在外面突发了心脏病，没办法回来。我认为应该报警，再更仔细地搜寻一次。”

厄修拉之前一直很担心，现在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她认为将那件事告诉朱莉娅是她的义务，她尽到了这份可怕的义务，而且没有失去自己的朋友。

“那么让坎皮恩医生马上去警察局，”厄修拉同意道，“如你觉得该那么做，我们就别再浪费时间了。”

厄修拉和朱莉娅回到其他人所在的地方。

“我们什么都没有找到。”朱莉娅告诉他们，“坎皮恩医生，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请你去通知警方。我刚刚也给厄修拉说过，詹姆斯的心脏不太好，他可能突然晕眩，没办法回来。但是你就别在这么晚的时间去法纳姆了，不如我们打电话报警？”

“我是觉得开车过去能更快地把警察载过来，不过当然，他们自己有车。好，我这就去打电话。”坎皮恩消失在门厅里，然后传来电话接通后坎皮恩低沉的声音。

“我也给玛格丽特打了电话。”坎皮恩很快就回来了，对他妹妹说。

“她是我们的用人，厄尔夫人，”爱丽丝解释道，“她不用等我们回去了。”

让人煎熬的几分钟过去后，人们听见汽车驶来的声音。车停在了门前，坎皮恩出了门，随后传来了低语声。接着，坎皮恩和两名警官一起进来，分别是警长和警员，进门时，警长敬了个礼。

“这位是厄尔夫人。”坎皮恩说，“这是过来帮助我们的希普善克斯警长。”

“坎皮恩医生已经把情况告诉我了，夫人。”希普善克斯开口道，“他说厄尔医生虽然没什么病，但是心脏不太好，你觉得他可能心脏病发作，无法自己回来，对吗？”

“这么说有些严重了。”朱莉娅回答，“我只是猜测他可能心脏病发作了，因为我想不出他消失的其他解释。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正是如此，夫人。”巡警睿智地点点头，“在我们进一步采取行动前，我要先跟你谈一谈。你能跟我去另一个房间吗？就你自己，夫人。”

坎皮恩走向前，“但是搜寻怎么办，警长？如果厄尔医生真的病发了，一分一秒都很珍贵。”

“我没有忘记这点，先生。”希普善克斯客气地回答，“如果我们能先弄清当前的情况，进展就会更顺利。夫人，能请你跟我来一趟吗？”

他们消失在房间里，一同前去的还有那名警员。

“他认为厄尔是自愿离开的。”坎皮恩解释道，“警长刚刚说，‘你会知道厄尔没事的。他只是想换换环境。一两天后你就会收到厄尔寄给你的信。’”

“胡说八道。”爱丽丝尖锐地指出，“如果真是那样，他为什么不留下便条？另外，我也不觉得厄尔医生会那样做。再说了，他出门时为什么没有戴帽子、穿户外用的鞋呢？”

“我也是这么说的。”坎皮恩答道，“但希普善克斯似乎没被我说服。不论如何，警长已经来了。我想知道他会怎么做。”

大家还没来得及回答，警长又出现了。

“现在我们会对这里进行搜索。”警长说，“如果没有收获就暂时撤回，天亮后再立刻进行更仔细的搜查。先生，你能留下来帮帮忙我们吗？女士们可以去休息了，没有什么她们能做的事了。你的车里有手电筒吗？”

计划开始实施。警长和警员的动作既迅速又仔细，他们拿着强光电筒搜寻了房屋周围的整个区域，也沿着树林中的各条小径前进了相当长的距离。警长仔细调查了从落地窗那里延伸出的小径和大门旁的路，但是都没有厄尔或其他人的踪迹。就算厄尔凭空蒸发了，也不可能消失得这么彻底。

坎皮恩开车把妹妹们载回家时，已经接近凌晨2点了。他们除了等天亮以外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朱莉娅说自己不会休息，但是所有人都说熬夜干坐着也毫无用处。

第二天，坎皮恩在巡诊前又开车回到了圣基尔达，发现警长和3名警察已经开始了工作，但是他们的努力至今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厄尔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搜索几乎持续到了中午，之后希普善克斯警长搜集了屋内所有人的陈述，朱莉娅也同意他翻阅厄尔的资料。警长问过厄修拉是否怀疑过厄尔喜欢上了别的女人，或正在和别的女人交往。面对这个直接的问题，厄修拉十分不情愿地说出了自己在伦敦的所见所闻。希普善克斯问了事情的细节，但他并未对此多加猜测，这让厄修拉感到些许解脱。希普善克斯礼貌地感谢她提供了这些信息，然后就走了，并未表明自己的态度。

一天的时间缓缓过去，没有找到能解释厄尔失踪的任何信息。厄尔彻底地、完全地消失了——瞬间消失了。在某个时刻，他还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悠然地消磨夜晚的时光，一如既往，居家装扮；3分钟后，他就不见了。没人看到或听到他离开，他也没有留下踪迹，消失的原因和方式也让人毫无头绪，没有发现消失的动机，到处都找不到能解释这一切的线索。人间蒸发！这个词语似乎被赋予了新的意思，他们好像亲眼看见了这不可能之事的发生。

警长的预言也没能实现。厄尔没有寄来信件，消失当天和之后都没有。他们没有收到任何证明厄尔还活着的信息。朱莉娅确信他已经死了，还说不管丈夫做了什么，他都绝不会让她如此痛苦、心存疑惑。玛乔丽也持相同的观点，连厄修拉也不得不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厄修拉取消了自己的返程计划，决定留下来再陪朱莉娅几天。

这些女士不清楚警方进行了哪些工作。警长在午饭后回到了法纳姆，说他会把事情的进展告诉朱莉娅等人，但目前还没有任何来自他的消息。

两天后，他们发现警方确实没有碌碌无为，迎来了一名样貌和善、眼神锐利、身高中等偏低的人，他递过一张名片，上面印着“苏格兰场[1]刑事调查局，法兰奇督察”，还说他想问几个有关厄尔医生消失的问题。

对于房子里的住户来说，这个谜团将变得更加黑暗和邪恶。

注解：

[1]　即伦敦警察厅。

第四章

法兰奇督察接手案件

当日大约早上10点，约瑟夫·法兰奇督察在法纳姆站下了火车，迈步走向警局总部。他对这座小镇和当地警方都很熟悉，就在几年前，他们还因为伦敦东区某团伙在周边乡下制造的几起入室盗窃案而共事过。

自从年初法兰奇开始调查惠特尼斯扩建案后，他的生活就变得单调起来。虽然那个案件让他困惑和焦虑，但其实也挺享受的。那份工作和铁路有关，对法兰奇而言十分新奇有趣。他对扩建的技术性工作产生了兴趣，也喜欢进程缓慢的特点。另外，他发现多塞特人很亲切友好，旅馆也特别舒适。在破案的这几周时间里，他从镇上乏味的日常中得到了解脱。

法兰奇真的太喜欢这里了，就连无忧无虑的暑假到来时，他和妻子也还要去红教堂，和许多朋友增进了友谊，包括洛厄尔、布伦达·瓦内、现在的洛厄尔夫人、布拉格、阿什、迈耶斯及其余他在冬季认识的朋友。法兰奇还常在扩建地附近漫步，自上次造访以来，街上出现了许多变化，让他惊喜不已，连连称赞。

除了假期的休息之外，法兰奇从开始调查扩建案起就一直在伦敦工作。他在10先令纸币伪造案上花了漫长的4个月，当他和同事成功抓住造假犯时，已经流出了数千张假币。接下来，他去调查了一起发生在白教堂的谋杀案，十分肮脏的勾当，没什么特别的，需要的就是他的踏实、坚定，而非技巧和智力。后来的另一个案子，他找回了梅费尔[1]一所公寓价值2000英镑的失窃珠宝。现在他收到了指令，感到很高兴，似乎这样的情况会有所改变。

法兰奇抵达了警局，值班警员笑着向他敬礼，然后他马上被带到希夫警司的房间。

“你好啊，督察！你来了，”希夫向他问好，伸出的大手如爱波斯坦[2]的雕塑一般，“就像我常说的，来过法纳姆的人总会再回到这里。”

“警司，如果你遇到了麻烦，我很乐意过来帮一把。”法兰奇打趣地回复。他们两人已经是好朋友了，相互欣赏，相互尊重。

“噢，”希夫回答，“所以你以为是来教我们如何工作吗？为了避免误会，我先告诉你，这不是让你来的原因。你是来帮助协调苏格兰场的。我们会告诉你要做什么，然后你就可以开工了。”警司拿出一盒烟，“说真的，关注点应该放在扩建案上。我告诉你，这起案件不会让你很满意，看上去一切正常。但和局长讨论后，确实有一些疑点值得进一步进行调查。”

“是失踪案，对吗？”

“没错。失踪的是一名叫厄尔的男人。住在，或者说曾经住在6公里之外的乡下。希普善克斯警长在夜里被派去帮忙找他。没有任何线索，不过存在一定的疑点。我们让希普善克斯进来，他会具体告诉你的。”

希夫警司按铃叫来了警长，希普善克斯在看到法兰奇时也对他笑了笑，很热情地和他握了手。

“好了，警长，”希夫说，“督察对此案毫不了解。你来给他讲讲吧。要抽烟吗？”

大块头警长坐到椅子上，接过一支烟点燃，转向法兰奇。

“长官，大约在昨天深夜12:15，警局的一通电话将我从床上叫醒。坎皮恩医生——他住在距比因斯康布几公里远的戈德尔明——打电话说，”希普善克斯重复了整个故事，如何去到圣基尔达、晚上在那里展开的搜索、第二天回来以及进一步的信息搜集。“长官，”他递过几张打出的资料，“这些是相关人员的陈述，我尽可能收集起来了。”

希普善克斯讲得很好，法兰奇身临其境一般，想象出了整个过程。

“这些都很清楚，警长。”法兰奇说，“你核对过这些陈述吗？”

“大体核对了，长官。至少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没有找到有出入的地方。”

法兰奇点了点头，希夫插话道，“你最好读读那些陈述，法兰奇，然后我们再来讨论。”

当这两个本地人谈论其他的事时，法兰奇开始阅读陈述。最后他示意自己已经读完了。

“那么，”希夫饶有兴趣地瞥了一眼，问道，“你是怎么看的？”

法兰奇基本上从不回答这类问题。在花时间认真分析事实，缜密思考，然后得出结论之前，他绝对不会发表意见。

“我不知道。”法兰奇谨慎地说，“乍看之下，我觉得这个厄尔是去镇上见他的情人了，但前提是这些陈述都是实话。”

“你不会说太过绝对的话，对吗？从整体上讲，这个案子没让你产生任何想法吗？”

“警司，你这是从哪个角度来问的呢？”

“你的意思是没有感觉到疑点吧。你想一想，这件事可能发生吗？这整个故事？首先，假设厄尔计划要消失。他会穿着室内用鞋、不戴帽子、不穿外套就离开吗？他会不说一声要去哪里就离开吗？他本可以编一个看似合理的故事再偷偷离开。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就不能正大光明地离开吗？比如说晚上要去别的地方？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你是说他没有必要像这样把事情弄复杂？”

“这已经相当复杂了，本应该有简单得多的处理方法。从证人的讲述来看，厄尔选择了一种会让人产生疑问、导致调查发生的方式。他这么做立刻就会让人起疑，而他明明完全可以提前12或24个小时，甚至1周的时间开始行动，但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肯定明白留下的踪迹越新，就越可能被人跟踪的道理。”

法兰奇摁熄烟蒂，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当然，这么说有一定道理。”法兰奇承认，同时另外两人也各自灭了烟。

“假如我和你是厄尔，想重新开始生活，我们会怎么做呢？我们应该都会对厄尔夫人说：‘我今天要去打高尔夫球’，或者‘我去镇上一趟，不回来吃晚饭’。这会再给他12个小时的时间。看到差异了吗？厄尔如果是那样做的，现在可能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跨越了英吉利海峡。但是如果他如陈述所说，就会在船上被人发现，因为我们早在周一就发布了他详细的样貌特征。”

法兰奇钦佩地对警司的论点表示赞同。他总是很愿意参与这类讨论，因为他发现在别人分析案子时，自己有时会受到启发。希夫越是深入地分析此案，法兰奇越是引导他发表意见，这样就能减少自己的准备工作。

“有很多证词都能支撑厄尔夫人的陈述。”法兰奇肯定地为警司进一步分析。

希夫摇了摇头，“法兰奇，就是没有这样的证词。你没发现吗？只有玛乔丽的证词。女佣不在，来做客的斯通女士去了坎皮恩家。”

法兰奇迟疑了，“你难道想说，”他最后开口道，“你怀疑是玛乔丽和朱莉娅两位女士让厄尔消失了？”

“我不是在怀疑任何人。”希夫回答，“不过等下。希普善克斯在上周一的早上过来时，我们就讨论过，考虑到了这几点。我当时让他再去一趟，仔细搜查一下那附近。刚刚他也是这么告诉你的，他应该还有一些信息没有说。”

希普善克斯一脸抗议地抬起头。

“是的，你没有全部告诉他。”警司强调道，“现在我来告诉你。首先，他去调查了你刚刚读过的陈述。厄尔夫人不情愿地承认了自己和丈夫经常存在分歧，女佣也说这对夫妻的关系通常很紧张——希普善克斯猜测这还是委婉的说辞。玛乔丽·劳斯女士说自己是一名小说家，很喜欢姐姐朱莉娅，当然还谈到了斯通女士从伦敦过来拜访的事。”

“劳斯女士是小说家这点和本案有关吗？”法兰奇问道，他第一次摸不透对方想说什么。

“可能没关系，但是你先别急着插话。接下来就是希普善克斯出于某些考虑没告诉你的内容，听完后你就知道先前我为什么那样说了。他得到厄尔夫人的允许，查看了厄尔的文件，发现了一份遗嘱。厄尔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妻子。”

希普善克斯对自己的疏忽感到十分窘迫，低声道了歉。法兰奇马上对此一笑置之，此举赢得了希普善克斯永远的忠诚。

“警司，我觉得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法兰奇再次强调，“丈夫立下这种遗嘱很常见。”

“没错，不过有外遇的男人也经常更改那种遗嘱。”

法兰奇摇摇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这难道不是说你确实在怀疑厄尔夫人吗？”

“不，我来告诉你，这意味着有太多的疑点，我们必须谨慎行事。”

“我同意这一点，但是，你不觉得这种故事发生的可能性很低，这些女士很可能是无辜的吗？她们肯定编造不出这些细节；而且如果真是她们，她们肯定会在很长的时间里对此事避而不谈，然后解释说厄尔几天前去了伦敦，没有按时回来。就像你刚刚说的那样，如果有人故意想让厄尔消失，她们就会等到厄尔的踪迹无从寻找后再报警。”

“这些我都知道。”希夫回答，“你说的也很可能是对的。但是，玛乔丽的作家背景也许在这时就派上了用场。如果她善于创造故事情节，可能就预料到了你的分析，于是故意装作担心，报警只是自保策略。如果她们找到能把人藏起来的好地方，那也是很好的自保策略。我不想再进一步猜测，这可能只是我在胡思乱想。我想说的是，这个案子值得调查。”

“我同意。”法兰奇再次说道。

“相反，”希夫继续说，“厄尔可能就是为了别的女人而抛弃了妻子，所以你和苏格兰场的联系就有用了，因为我们这儿没法核对这部分问题。”

“好的，警司，我会继续调查。我还想知道你们已经采取了哪些措施。你说过你们在监视往来英吉利海峡的船只，对吗？”

“没错，我们把厄尔的样貌特征告诉给了码头上的人，也通知给了各个车站。你最好去确认一下，也许能收集到更多的细节信息。我们做的就是这些。”

“你们还没调查厄尔的财务状况吗？”

“没有。”

“我想知道他近期是否提取过大量资金。”

“没错，这就取决于你了。如果你有任何需求，我都会尽量满足。好了，如果你还想和警长聊聊的话，就带他去别处谈吧。”

“走吧，警长。”法兰奇说，“主人送客了。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你。”法兰奇和希普善克斯来到了另一间屋子。“你对这起案件有什么想法？”

“长官，要我说的话，厄尔是去找伦敦的那个女人了。我不觉得厄尔夫人和她的妹妹杀了厄尔，不过可能性是有的。长官，说实话，我没有发现可以让她们藏尸体的地方。”

“没发现吗？我之前就觉得藏尸会比较困难。给我说说，你的搜查全面吗？有没有搜索树林的深处？”

“我仔细搜索了房屋周边，大概是边界栅栏外部90米左右的范围。长官，你知道这项工作进展比较慢。那里长着厚厚的灌木丛，人在里面行动不便。我顺着小径前进了800多米，那些女士不可能抬着一个人走那么远。”

“灌木丛里没有物体被拖动的痕迹吗？”

“长官，没有，我还特意找过。”

“屋里的车被人开出去过吗？”

“我觉得没有。我摸过汽车的散热器，是冷的。”

“那个叫坎皮恩的男人是谁？”

“他是戈德尔明的一位医生。失踪的厄尔医生实际上已经不再行医，但是坎皮恩也算是他的搭档。坎皮恩几年前找了另一名搭档，那人住在镇上，负责出夜诊，然后坎皮恩搬到了位于比因斯康布的乡下。有人告诉我他们的这种工作模式还挺奏效。”

法兰奇起身，“好了，警长，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我会来找你的。现在我要去现场看看。你能借给我一辆自行车吗？”

“没问题，长官。”

法兰奇愉快地骑自行车经过三兹来到了汉普顿公地。他对这片区域比较熟悉，不仅是因为他来过法纳姆，还因为他和夫人经常在周日去萨里的山地远足，路线一般是从利斯山到黑斯尔米尔。法兰奇越是探索这个乡村，就越能感受到它的魅力。他喜欢这里连绵不断的群山，绿树点缀着山脊的轮廓，一山背后隐约还有另一山，就像剧院里的重重帷幕；他喜欢这里古朴别致的村庄，露明木架结构的建筑，旧红色的屋顶，还有更古老的教堂。法兰奇喜欢沿着蜿蜒深嵌的小路前行，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到荒野中去，那里杳无人烟，未曾开垦，各处分布着粉紫色的欧石楠花、白桦树和松树，人们在这里漫步时，仿佛与世隔绝，如同荒岛探险。

法兰奇抵达圣基尔达后便开始了工作，熟悉起房屋及其周围的情况来。房子距马路20多米，中间被一条灌木带隔开。房子面朝法纳姆所在的方向，与马路平行。房屋所处位置孤立，立刻给法兰奇留下了深刻印象，厄修拉第一次来拜访时也有同感。这里三面环树，像厚厚的窗帘一样挡住了全部视线；从第四面看去，景色也受到灌木带的影响。临近房子的那部分树木被清理掉了，有小花园和草坪。

房屋虽小，五脏俱全。一楼是四个主要的房间。客厅相当大，位于一楼的前侧方，一扇方形的弓形窗对着房前的私人车道，一扇落地窗则对着马路，厄尔就是从这个房间里消失的；门厅对面是饭厅；饭厅后是一间小书房兼休闲室，这个房间只有厄尔会使用；一楼剩下的一角就是厨房，位于客厅后面。

法兰奇认真调查起客厅来。他先注意到了落地窗，窗上了锁，与那个周日晚上的状态一样。他还发现自己能在窗户不发出声响的情况下将其打开和关闭。因此，女士们当时可能没听见厄尔消失时的动静。

“当晚窗帘是拉上的吗？”法兰奇问。

“是拉上的吗，朱莉娅？”玛乔丽重复道，“没错，是拉上的。”她又接着说，“我记得落地窗的窗帘是拉上的，但是弓形窗的没拉。”

“是的。”朱莉娅确认道，“我们一般会拉上落地窗的窗帘，因为马路上的人能透过灌木看到一点室内的情况。但是没人能从前面看进来，所以我们很少拉上弓形窗的窗帘。”

法兰奇点点头。这样的话，如果有人想悄悄喊厄尔，就能先确认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再吸引他的注意力。

“厨房呢？”法兰奇继续问，“那里的窗帘拉上了吗？”

“没有，厨房的窗户向着屋后的树林。”

“当时只有客厅和厨房亮着灯吗？”

“还有门厅。”

“恐怕我得在屋里四处看看。请问我可以查看厄尔医生的文件吗？”

“你可以随意查看，需要我们的时候就说一声。”

法兰奇匆匆用过三明治午餐，然后开始仔细调查整个房子。他很快便肯定上周日晚厄尔不可能被藏在这里。斯通女士和劳斯姐妹都寻找过他，法兰奇认为不可能三人都参与了谋杀。如果厄尔是被这几位女士杀死的，那么在坎皮恩一行人于晚上10:10抵达之前，她们就在屋外处理好了尸体。

法兰奇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又调查了房屋的周边和树林，没有任何发现。他觉得要是找出了希普善克斯没找到的线索，这就会是一起有预谋且有多名男性参与的案件。法兰奇接着来到厄尔的书房，开始查阅他的文件。

书房里没有保险箱，但是法兰奇在拉盖书桌的一个抽屉里发现了一个钢质公文箱，箱子的钥匙在另一个抽屉里。箱里放着那份遗书、厄尔的存折、支票簿、各类文件和14英镑10便士的纸币。

法兰奇查看了希普善克斯提供的和遗书相关的陈述，然后研究起了存折。存折上的最后一条记录是在2周前，法兰奇把它装进口袋，想去银行查看最新的记录。接着，他查阅起各类文件，不过没发现任何有用的信息。法兰奇的所有发现——从存折和其他地方获得的信息——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也都符合厄尔的身份地位。

法兰奇坐在书桌前，把房子里的所有人依次叫了进来，正式记录下他们的陈述。这不可避免地重复了希普善克斯做过的工作，不过法兰奇喜欢凡事从一开始就亲力亲为。法兰奇发现希普善克斯的记录没错，感到很满意，然后试着为自己挖出更多的信息。

法兰奇从朱莉娅着手。“夫人，这样的话，我必须考虑到各种可能性。首先就是厄尔是否是自愿消失的问题。你认为厄尔医生是自愿离开这里的吗？我也不想这么说，但是不能忽略这个可能性。”

“他肯定不是。”朱莉娅坚定地说，“如果他想走，肯定会穿室外用的鞋子，并戴上帽子，不是吗？而且，当晚他已经准备要休息了。”

“这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他会不会出于某种原因想悄悄离开，而你刚刚说的那些只是他的障眼法？”

“我觉得不会。厄尔医生不是那种人，他做事向来不遮遮掩掩。况且，他又有什么理由那样做呢？”

“其实我接下来就要问你这个问题，”法兰奇说，“你想不出厄尔那样做的动机吗？”

“完全想不出。”

“夫人，你很可能是对的。”法兰奇平静地说道，“给我说说，你最近有没有注意到厄尔医生有异常的行为？”

朱莉娅犹豫了一下，“我觉得有。”她的语气没有之前那么果断，“我觉得有几天他似乎心头有事儿，但是我确实不太确定。”

“他看起来焦虑吗？”

“是的，有些焦虑。”

“你最早是什么时候发现了这个变化呢？”

“我不知道，大概四五天之前吧。”

“周日那天他的表现比之前更明显吗？”

“不，我觉得没有。”

“你没有发现异常吗？”

“没有。”

法兰奇点点头。“接下来，”他继续说，“由于职责所需，恐怕我要提另一件不太让人感到愉快的事。你知道厄尔医生上周二去镇上见了一名女士吗？”

朱莉娅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这有什么问题吗？”她反问道。

“他把这件事告诉你了吗？”

“他为什么要告诉我呢？他又不是小孩，我们都是成年人，为什么凡事都要告知对方呢？”

“他那天告诉你他是去打高尔夫球了吗？”

朱莉娅犹豫了，“这我倒是没问他。”她最后说。

“夫人，你可能是没问。”法兰奇神色凝重地说，“不过他告诉过你吗？”

“我不明白这和他的消失有什么联系？这件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夫人，那我就解释给你听。”法兰奇坚决中带着和善，“有人认为厄尔医生对妻子产生了厌倦，想离开这里，到别处开始新的生活。虽然我不知道那人有什么事实依据，但是我必须验证这个可能性，所以希望了解他当时是否告诉你他声称去打高尔夫而实际却和别的女人见了面，我们也许能从中发现他的动机。”

朱莉娅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最后她还是愤愤承认，自己完全不知道那个女人的事，而且那个周四的早上厄尔明确地说了自己是去打高尔夫，那天晚上也是相同的说辞。

法兰奇本想用更含蓄的方式提问，但他终究没这么做。因为他不仅急于得到直接的回答，还想观察朱莉娅面对这些问题时的反应。如果朱莉娅参与并谋杀了丈夫，她当然会利用好当前的形势，尤其是能说明厄尔是自愿离开的信息。

不过朱莉娅并没有尝试那样做，她只是表明了自己的观点：如果丈夫想去伦敦见其他的女人，他完全有权那样做，不必征求自己的意见，而且这件事和法兰奇无关。

“你和丈夫之前或最近发生过任何分歧或不愉快吗？”法兰奇继续问。

“从没发生过这种事！”朱莉娅尖锐地回答道，“如果你觉得厄尔医生是因为生活不快乐才出走的，那么你可以打消这个念头了。继续顺着这个方向调查只是浪费你和他人的时间。”

“我只是想把这点弄清楚。”法兰奇安慰对方道，“很好，这样就解决了一个问题。下一个问题和钱有关。有没有什么财务问题让厄尔医生感到焦虑不安呢？”

“我觉得没有，反正据我所知没有。不过我也说不准，因为厄尔医生在自己经营事业。你怎么不去银行问问？他们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事情。”

“夫人，我就是打算征求你的许可，这样银行主管才能告诉我这些信息。”

“好的，我不介意给你这个许可。”

“谢谢。接下来，我想知道厄尔医生在消失的前两天收到过哪些信件或信息。你能帮帮我吗？”

“这就爱莫能助了。我没注意到他收到过任何不寻常的信件，他也没提过这类事。你可以翻翻他的书桌。”

“夫人，我已经找过了，没有任何发现。”

“那我恐怕也帮不了你什么了。”

“他有没有收到过电报或电话留言呢？”

“据我所知没有。”

“那访客呢，夫人，你能帮我列出周五、周六和周日来过这里的所有人吗？”

“来找厄尔的人吗？”

“不管来找谁都列出来，麻烦你了。”

“那几天没人来找过厄尔，但是找我的人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夫人，我并不是怀疑他们和本案有关，这只是例行公事。如果我的报告里没有包含这项信息，上级会责怪我的。”

“那好吧，周五没有人来。你应该不会想知道送奶人和几个商店送货员来时的细节吧？那天我们去依斯特堡见了几个人，我丈夫开的车，因为我不喜欢开夜车。周六，”——她顿住了，思考了一下，或者说她明显思考了一下——“我觉得周六也没人来拜访。对了，斯莱德先生顺道来过，他就住在隔壁，拿来了之前说好要借给我的书。他就待了一两分钟。然后，周日那天坎皮恩兄妹来了，坎皮恩医生和两位坎皮恩女士。”

“好的，谢谢，夫人。我也听说他们来过。没有其他人了吗？”

“没有别人了。”

“最后一个问题。我记得你说过，厄尔医生消失前在读《观察家报》，你有那份报纸吗？”

“应该还在客厅里。”朱莉娅回答，“遵照警长的要求，所有房间都保持着原样。”

“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他们进了客厅，发现那份报纸还放在厄尔坐过的椅子上。

“谢谢，厄尔夫人，目前我没有其他问题了。接下来我能和劳斯女士谈谈吗？”

面对玛乔丽，法兰奇把刚才问朱莉娅的问题几乎又重复了一遍。这是惯例，在他负责的所有案件中，他都会问所有涉案者相同的问题。这项工作当然单调乏味，但他相信在比较不同的叙述视角时，要么能揭穿谎言，要么会有新的发现。在本案中，这个方法也确实得到了验证。玛乔丽在无意之中向法兰奇提供了两条线索。

第一条线索希普善克斯也知道：这个家庭并不是很幸福。法兰奇像蚂蟥一样不肯放过玛乔丽的不慎发言，挖出所有信息后才罢手。追问结束后，他很确信厄尔夫妻已经不再相爱，只是在相互容忍中度日。

法兰奇问到近期的访客时，玛乔丽无意间提供了第二条线索。法兰奇立刻发现玛乔丽不喜欢雷吉·斯莱德这个人，他也近乎本能地抓住了这点。

斯莱德先生是谁？朱莉娅经常见他吗？噢，那么频繁吗？那么他多久来一次，比如说在过去2周里？7次？是来见厄尔夫人吗？嗯，他喜欢厄尔夫人？没错，那厄尔夫人喜欢他吗？不过如果厄尔夫人不喜欢他的话，她肯定不会见他那么多次吧？噢，如果是公事的话，他又是因何事而来呢？有一次是为了他的车子？噢，他有一辆车？嗯，嗯。没错。劳斯女士知道厄尔夫人坐斯莱德的车出去过吗？当然了，她没理由不知道。

法兰奇只是不停地抛出问题。

她去了吗？是的，什么时候呢？噢，上周四？厄尔医生去镇上那天？这种事在其他时候也发生过吗？是的，没错。

最后，法兰奇结束了调查，回到法纳姆，对自己的进展十分满意，他似乎至少能找出动机了。厄尔夫妻的家庭不幸福，厄尔和伦敦的女士有某种关系，雷吉·斯莱德很可能会给案子提供进一步的信息。

不过，厄尔是本案的谋划者还是受害者呢？法兰奇目前还无法回答这个根本的问题。他躺在旅馆的床上，深深意识到自己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注解：

[1]　伦敦高级住宅区。

[2]　英国雕塑家，代表作包括《维纳斯》。

第五章

疑团

第二天早上，法兰奇又骑车到来圣基尔达，继续他的讯问。这次的对象是厄修拉。

法兰奇一如既往地先重复问了那些问题，但是没能从厄修拉口中得到任何新的信息。

“你见过一位叫雷吉·斯莱德的先生吗？”法兰奇继续说道。

“是的，我遇到过他一次。”

“哦，只见过一次。斯通女士，你们是在哪里遇见的呢？”

“就在那边的花园。”

“厄尔夫人当时在场吗？”

“刚开始她不在，但是后来出现了。”

法兰奇让厄修拉详细描述了一下当时的情况，继续说：“厄尔夫人和斯莱德先生是亲密的朋友吗？”

厄修拉表示对此一无所知。法兰奇的眉毛向上挑了挑。

“斯通女士，请记住这是一个严肃的话题。”他表情凝重地说，“你也许要去法庭宣誓自己说的一切是实话。这么说吧，你真的想说自己根本不知道他们之间相互抱有好感吗？”

厄修拉敌不过法兰奇，于是说出了那天在花园里发生的一切：她看到斯莱德惊讶的表情，朱莉娅对他的态度，还有玛乔丽后来的评论。法兰奇条理清晰地全部记录下来。然后厄修拉谈到去镇上遇见厄尔开车载着那名女士。

“斯通女士，”法兰奇写完后解释道，“我们会找到这名女士的。她也许能提供一些信息，解释厄尔医生的消失。你能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一下她的外貌吗？”

“说实话，她长相很普通，挺年轻的，我敢说年龄不超过30岁。我觉得她看起来既友善又聪明，鼻子长得很漂亮，又高又挺直，像是希腊鼻[1]，下巴圆圆的。我当时在侧面，没能看到她的整张脸。这就是我注意到的所有特征了。”

“你刚刚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她的衣着是怎样的呢？”

“她戴了一顶灰色圆帽，前面别着红色饰针，是托克无边帽，而不是缺了边的帽子。她穿着灰色的外套、鞋和长筒袜。”

“她看起来富有吗？”

“不，我倒觉得她很穷。”

法兰奇很满意，这份描述比他想象得更好。希腊鼻这个特征很重要，这条线索可能会派上用场；而“中等身高，深色的头发和眼睛”这种描述，全国就有三分之一的女性符合该特征。幸好是一名女性发现了她！男性也许会注意到灰色的服饰，但绝不会记住帽子的款式和上面的红色饰针。

“斯通女士，这太棒了。”法兰奇称赞道，“接下来，你能说说厄尔医生当天的穿着是什么样的吗？”

“跟他早上走时一样：戴着运动帽，穿着黄棕色大衣。”

法兰奇接着讯问了用人露西·帕尔，收获甚少，不过也让他更加肯定男女主人的关系常常很紧张。法兰奇注意到，用人完全站在厄尔那方，和朱莉娅相对。露西说，厄尔是一个友善又谦逊的人，总想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甚至愿意放弃自己的权力；而朱莉娅行为专横，盛气凌人，十分苛刻。露西显然认为厄尔和朱莉娅在一起日子并不好过，她还认为厄尔很清楚斯莱德的事情，还为此感到焦虑。

至此，证词的初步采集就结束了。法兰奇在进行下一项工作前，先确保自己按流程收集了所有的信息：关于厄尔和屋内其他人员的详细描述以及照片、厄尔的笔迹样本、他的友人名单，还有他经常做什么、喜欢去什么地方等情况。所有这些看似常识的细节信息（和之后查到的线索）在后来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法兰奇已经从厄尔的存折和遗书中得知了银行和事务律师的相关信息。

这一天过得很快，但是法兰奇在圣基尔达还有很多想做的事，于是他加快了速度。他去厄尔的卧室快速搜查了一番，毫无发现。不过，他在搜寻挂在墙上的大衣时，发现了一张纸片，觉得可能会派上用场。

纸片在一件黄棕色大衣——那也是现场唯一一件——右侧的口袋里，被揉成了一个小纸球，这显然是厄尔的无心之举。法兰奇小心地把纸球展开，那是一张略带黄色的薄纸，约6厘米长，2.5厘米宽，明显是从某种单据上撕下来的。纸片的顶端有一串印下的数字，不是铅字印刷，纸张还被戳破了，能识别出最后4个数字是1153。下面是一个日期的后半部分，有淡淡的铅笔印：当前的月份——10月，年份，但是日期被撕掉了。再下面是用黑笔重重写下的“费用”和一个小方格里的“6便士”。单据底部附近印刷着3行小字，如下：

主的全部

任何的责

应该照

这显然是对某项责任的说明。

这到底是什么呢？不是铁路衣帽间的凭证，因为取回寄存物时对方会收回凭证；不是什么表演的入场券，因为在进场时会把它交给主办方，而且这类票据通常会用更厚的纸张；是商店的收据吗？但看起来不像。

法兰奇只能想出停车收据这个可能性。大部分停车场停泊2小时的费用正是6便士，而且收据上也有序列号，通常由自动印章印制而成，都有日期，也有“车辆的风险由车主自己负责”的语句。此外，如果是停车收据的话，也能解释它为何被撕碎，揉成球，出现在外衣的侧兜里。在泊车时，厄尔可能随手将收据塞进了口袋——因为金额虽小，但也是开销的凭证。后来，也许厄尔撕碎了收据，还把纸片揉成一个个小球——人们在紧张或心不在焉时就容易出现这类行为。厄尔把手抽出衣袋时，很容易带出一些小纸球，最后只剩下法兰奇发现的这一个了。

法兰奇十分满意，把纸片夹进笔记本里。如果能找到那个停车场——他也坚信自己能找到——这会成为一条有价值的线索。这张收据很可能就是厄尔周四去伦敦时收到的。首先，10月已经过去了近三分之一，只有9号是周日，因此厄尔不太可能在这段时间内去过多个停车场。此外，纸屑是在黄棕色大衣里找到的，也就是厄尔周四穿的那件衣服，这条线索似乎更有价值。

法兰奇开始想怎样才能找到那个停车场，又想了想可能遇到的问题。他必须在案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之前，继续在圣基尔达的侦查工作。

法兰奇记下了厄尔的车牌号和对车辆的描述：莫里斯-考利轿车，车牌PE2157。之后，他转向下一项任务。他的包里有一支强光灯，自带电源线和插头。法兰奇带着电灯挨个房间检查，每一寸地毯、垫子、椅子及其他家具，彻底搜索任何疑似血迹的痕迹。不过他一无所获。

有一件事让法兰奇很不解。朱莉娅说厄尔在写一本和医学有关的书，文件里找不出任何相关的内容。于是法兰奇就这一点再次询问了朱莉娅，发现她其实没有见过丈夫写的任何原稿。她理所应当地认为厄尔工作的时候就是在写书。因此，法兰奇必须强迫自己假设朱莉娅产生了误会。

一整天的工作后，法兰奇十分劳累。他骑车回到法纳姆时，已经快到晚上8点，终于吃完迟到的晚餐后，他在客厅里继续完成剩下的一两件任务。

他整理了笔记，改进了对厄尔的描述，简要形容了伦敦那位女士，并将两份描述和厄尔的照片发给了苏格兰场，列为寻找对象。随后，他转向那张停车收据。

斯通女士是在西摩广场看到厄尔和那位女士的，当时是中午12:30，他们正朝西行驶。厄尔在当晚7点或7点过几分时回到家里。根据这些能查出他可能去过的地方吗？

法兰奇陷入沉思，慢慢吸着烟斗。这些时间点和车当时正向西行驶的信息就是他掌握的所有线索，肯定不够！他要好好想想如何利用上述信息。

首先，厄尔和那名女士真的离开镇上了吗？法兰奇认为他们确实离开了，因为停车收据是纸质的，而他记得伦敦绝大多数停车场使用的都是一种薄薄的泊车卡。这些虽然并非确凿的证据，但确实将搜寻范围指向了伦敦以外。

然后回到时间的问题上。从中午12:30到晚上7:00一共6.5个小时，他们会在这段时间里做些什么呢？

法兰奇首先想到，厄尔在回家前应该把那位女士送回了伦敦。厄尔从伦敦返回圣基尔达大概会花1.5个小时，将它从6.5个小时中减去，还剩5个小时，在这段时间中，他从伦敦出发，去往某地，又返回伦敦。

那么餐饮呢？在这5个小时中，他们两人肯定用过午饭和下午茶。这些会花多长时间呢？

午餐至少花1小时，下午茶至少花半个小时，而且实际很可能用了更长的时间。假设餐饮共用了1.5个小时，那么刚才的5个小时就剩下3.5个小时。

法兰奇继续慢慢地吞吐烟气，突然想到了另一个点。他们应该是在酒店或餐厅用的餐。当然，厄尔也可能自己带了午餐和茶点，不过大部分上了年纪的男士都认为这样很麻烦，更喜欢在室内得体地用餐。从总体上讲，法兰奇认为酒店的可能性更大。不过，如果他们去了酒店，厄尔又为什么要付停车费呢？酒店和餐厅的客人都能免费泊车。因此，这是否意味着两人在午餐后又开车去了其他的地方呢？

法兰奇想了一会儿这种可能性，但似乎不能得到更多线索。于是他把这个想法置于一旁，开始考虑另一点。

厄尔既然付了停车费，那么停车的时间就很可能不少于1小时。这当然只是猜测，看看能得出什么信息。刚才的3.5个小时再减1小时，剩下2.5个小时。

如果法兰奇猜测正确，就只剩2.5个小时让厄尔从伦敦离开、再回到伦敦，也可以说单程大约花了一个多小时。这意味着泊车地点应位于以伦敦为中心、以1小时车程为半径的圆内。

在城郊繁忙的交通情况下开一个小时的车，行进距离不会超过48公里。这可能包括西边的温莎和梅登黑德，或是伦敦外围的马洛和亨利镇，又或者是位置更靠北或靠南的地方。法兰奇决定先调查一下上述地区，如果没有收获，再扩大调查范围。

最后，法兰奇又给苏格兰场写了一封信，请求把停车收据的附件发给以伦敦为中心、半径48公里内位于西北、正西和西南方向的所有警察局，请求警方找出出具该收据的停车场，并核实车牌号为PE2157的车辆在当日是否被记录。

法兰奇出门寄出了信件，觉得今天完成了许多工作，他在读了一会儿晚报后，便上床休息了。

第二天法兰奇又早早开始了工作。目前最紧急的是弄清楚厄尔的财务情况。银行刚开门，法兰奇就来到位于法纳姆的弗洛伊德银行，要求见经理。有了朱莉娅提供的授权信，经理克莱顿先生成了法兰奇重要的盟友，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法兰奇。

可惜的是，克莱顿提供的信息不多，但其中也有有价值的线索。厄尔的大部分资金都来自投资，少数仍来自出诊。自从厄尔在6年前将账户从戈德尔明转到这里后，他便有了红利和权证的定期收益。除了萧条期间普遍出现的贬值以外，最近厄尔的收入并无变化。他的支出也保持在一般水平。从财务情况上看，其实无法推测出厄尔是否有任何突发或异常的行为。他的活期存款账户上有100英镑，存单上还有700英镑。在正常情况下，他很快就会收到一笔数目不小的收益。如果厄尔计划要消失，那他很可能会在近期取走大笔现金，但是他根本没有那样做。

当然，这并不能证明厄尔没有将资金变现，法兰奇在搜查他的书桌时，发现了他和一名证券经纪人的多次交易记录，而银行提供的信息并未反映出这些交易。同时，这也不是决定性的证据，厄尔可能只是偷偷和别的经纪人办理了业务。不过，法兰奇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因为如果将资金变了现，就不能通过办理银行业务来获利，雇谁都没用。

随后，法兰奇按照计划转向下一项任务。他坐公交车去往吉尔福德，再从那里去到米罗。他找到高尔夫球俱乐部的秘书，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询问了一些对一般人保密的信息：来自法纳姆镇汉普顿公地圣基尔达的詹姆斯·厄尔医生上周四是否来了高尔夫球场？

秘书认识厄尔，他虽然不是会员，但是经常以游客的身份来打高尔夫。秘书不知道当天他是否在场，但会想办法把弄清楚。秘书消失了一会儿，回来后说那天没人见过厄尔。他又说，厄尔医生要是来了高尔夫球场，肯定会有员工看到他。

目前为止，法兰奇采取的行动要么是例行公事，要么明显是情况所需。现在这些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因此他认为是时候对案件进行初步分析了，这也许能确定最有价值的调查方向。于是法兰奇回到旅店，点燃屋里的壁炉，开始仔细分析当前的情况。

就法兰奇看来，这个谜团有三种可能的解释：一，厄尔自愿消失；二，他发生了意外；三，他被人绑架或杀害。

法兰奇认为发生意外的可能性最小，不过为了分析的全面性，他还是总结了一下自己的结论。

根据这个理论，厄尔有事离开了客厅落地窗边的座位，之后却在途中突发心脏病，或者摔倒受伤，没法自己回来，又或者是在路上被车撞倒了。

这些不幸的事件当然都可能发生，但是法兰奇把它们都否决了，因为它们无法解释厄尔消失的尸体。唯一的例外就是：厄尔被车撞倒后，可能被送到了医院。不过这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如果肇事者停了车并将受害者送往医院，他应该会向警方报案。

上述情形唯一的问题在于：对树林进行搜查时，希普善克斯警长是否覆盖了足够大的范围？法兰奇意识到要和警长确认这一点，以决定是否有必要再组织进一步的搜查。

在发生意外这种可能性中，厄尔还可能失去了记忆。不过这似乎不太可能，因为他之前的健康状况并未表现出类似的苗头。

法兰奇其实不怎么相信意外理论，于是很快转向其他的可能性——他认为这是此次事件真正的核心：厄尔是自愿消失的吗？还是被人杀害了？

希夫在讨论这点时，法兰奇认为绑架或谋杀的理论比自愿消失更有说服力。因此，他从事件的细节看起，先分析了谋杀的可能性。

首先，没有明显的迹象表明厄尔打算要离开。那天晚上很冷，他却没带走外套和帽子。更不寻常的是，尽管厄尔一家平时穿着随意，连周日的晚餐[2]都不会盛装出席，但他也不会穿着薄薄的拖鞋在晚上出门。那是一双棕色软皮平底拖鞋，只适合在地毯或木地板上行走，很难想象厄尔会以这身打扮出门。

厄尔财务状况的调查结果有力地支撑了这个理论。“自愿消失”意味着要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因此厄尔需要钱——一笔可观且固定的收入。不过法兰奇至今获得的证据显示厄尔并没有做这样的准备。

接着就是希夫警司提出的理论：如果厄尔计划消失，他应该会说自己会在某个时间回来，然后正大光明地离开。厄尔肯定知道，调查被推迟地越久，自己就越安全，在警局接到他的失踪报警前，他可能都到了西欧大陆甚至美国。所以他为什么要采取一个会打草惊蛇的计划呢？法兰奇不相信他会那样做。

最后是有关厄尔行为举止的问题。如果他想跨出如此具有革命性的一步——消失不见，那么他肯定会显示出不稳定情绪吧？相关的当事人都注意到厄尔在几天前比较消沉和烦恼，但是大家没有发现他在周日有过分的表现。当晚，厄尔完全把即将实施的计划隐藏起来了吗？和先前一样，法兰奇也不相信他会这样做。

那么暂时假设厄尔遭到了绑架或杀害，法兰奇能想出有犯罪动机的嫌疑人吗？

至少，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厄尔的妻子朱莉娅·厄尔有双重动机，可能还有第三重。第一，如果朱莉娅真的对那个叫斯莱德的男人有意思，就不会让厄尔坏了他们的好事。第二点更有说服力，如果朱莉娅知道厄尔爱上了伦敦的那位女士——妻子总是会知道这种事情——她会怕厄尔为了这个陌生人而修改遗嘱。第三，朱莉娅可能已经受够了厄尔，连他的脸都不想看到。这些当然都是猜测，法兰奇没有把它们当真。

而且，如果朱莉娅有动机，她肯定有作案的机会。她当时和自己的妹妹独自在家，用人不在，客人厄修拉去了坎皮恩家。朱莉娅能轻易地将毒药或安眠药掺入晚饭，等厄尔中招后，就能把他搬到树林里，这样地毯或椅子上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然后朱莉娅用重器杀死厄尔，并把尸体藏起来。朱莉娅·厄尔身强体壮，而丈夫却瘦小羸弱。

或者，如果朱莉娅没有杀人，有没有可能是斯莱德动的手呢？如果人们对斯莱德的描述正确，如果他真的深爱着朱莉娅，那他十有八九会为了朱莉娅杀死厄尔。另外，据法兰奇所知，斯莱德也有作案的机会。他会不会在那个周日的晚上走到窗前，看到客厅里独自一人的厄尔，把他叫了出来，打晕后带走，然后抛尸于树林中呢？

当然这些也只是猜测，但提供了一条必要的调查方向，现在法兰奇就是想找到这个方向。他注意到自己必须进一步了解斯莱德，调查他在那个周日晚上的动向。

这些就是谋杀的可能性了。接着，法兰奇开始分析厄尔自愿消失的可能性。

此时法兰奇惊讶地发现，用于支持谋杀的大部分论证都可以用于自愿消失这一可能性。于是他也按顺序梳理了一遍：

如果厄尔打算消失，他也许会试图制造出自己被谋杀的假象，从而掩饰真相。他离开时穿着拖鞋、没带外套和帽子可能就是出于这个考虑。为达到此目的，厄尔可能专门买了别的鞋子、大衣和帽子，并藏在附近，等他离开房屋后就能用上。

法兰奇仍然认为，厄尔在确保自己有一定收入之前不可能自愿离开。不过，他现在发现这笔收入不一定要依赖于法纳姆的弗洛伊德银行，厄尔很可能用假名在其他银行开了账户。不管怎样，这是另一个调查的方向。

希夫的观点也对自愿消失理论产生了一定影响。在报案这件事上，如果厄尔被人杀害，犯人（单人或多人）肯定不会在案发当晚报警。如果朱莉娅是犯人的话，她应该会等上十多天，等犯罪痕迹不再“新鲜”后，谎称厄尔去镇上待了一周。

接下来是厄尔的言行举止。厄尔肯定为某件事烦恼了好几天，这难道不意味着他在谋划如何消失吗？至少这比谋划自杀的可能性大！而且人们说厄尔在周日晚上很沉稳，这会不会正是他的有意之举？想让屋里的人都产生此错觉？

最后是动机，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厄尔在家庭里并不幸福，他的妻子脾气不好，又比较专横，已经不爱他了。此外，妻子还和别的男人打情骂俏，很可能已经爱上了他；厄尔自己也在别处找到了妻子无法给予的慰藉和理解。他有什么理由不去那里？这样能让妻子和他自己重新追求各自的幸福。

另外，针对谋杀理论，法兰奇现在有两点异议。第一点和玛乔丽·劳斯有关。如果朱莉娅是犯人，或者朱莉娅和斯莱德两人是共犯，那么玛乔丽呢？她也参与了作案吗？反正法兰奇很难相信她也是犯人。第二点是尸体的隐藏。不管朱莉娅和斯莱德是不是犯人，这个问题都存在。法兰奇不明白尸体是怎么被藏起来的。

法兰奇尝试从整体上斟酌所有的结果，却发现自己目前没有得到任何结论。深思之后，他得出了和希夫同样的结论：谋杀和自愿消失都有可能。

不过，法兰奇的调查并不是浪费时间。他不仅在头脑中明确了目前要解决的问题，还列出了有价值的、需进一步调查的事项。法兰奇又花了半个小时排出这些事项的重要性，然后他打着哈欠上床睡觉了。

注解：

[1]　这种鼻子的特征为鼻梁和前额几乎成一条直线。

[2]　英国人习惯在周日去教堂后吃一顿丰盛的大餐。

第六章

调查

法兰奇把厄尔消失前阅读的《观察家报》带了回去，但是至今还没有机会进行检查。虽然听起来不太可能，但是我们能想象，厄尔可能在读到报纸的某个内容后，想找邻居讨论，便马上出了门。第二天，法兰奇吃过早饭，花了半个小时浏览了厄尔当时阅读的两页报纸。不过，他在仔细研究后并没有什么发现。

按照昨晚的列表，法兰奇要在当地进行几项例行公事的调查，他想把这些任务托付给法纳姆的警方。法兰奇来到法纳姆警察局见希夫。

“警司，”法兰奇向希夫问好，“我正好路过，就顺便来看看，和你聊几句。我去了圣基尔达，进行了一些调查。”

“有什么发现吗？”希夫问道，后背靠向椅子，似乎做好了聊天的准备。

“目前没有什么重要发现，我主要在弄清案件的始末，发现还有一个男人和此案有关。”

“还有一个男人？”

“没错，是一个叫斯莱德的男人。他和朱莉娅的关系不一般，他好像在14天里就找过朱莉娅7次，还驾车和朱莉娅出去过好几次。其实，这个问题已经显而易见了。厄尔夫妻间的关系已经淡薄了，厄尔在追求一名伦敦的女性，厄尔夫人则在追求斯莱德。在我看来，不论是哪种情况，我们都能轻松地找出动机。”

“什么的动机？”希夫天真地问。

“案件的作案动机。”法兰奇回答，目光炯炯。

希夫咧嘴笑道，“那又是什么呢？”

法兰奇再次严肃起来。“我要是知道就好了，”他承认道，“我昨晚想了一下，结果根本无法确定厄尔是被谋杀了还是自愿消失了。在一定程度上，两种解释都说得通。我们还要收集大量信息才能弄清楚。”

“我也是这样想的。你注意到什么特殊的地方了吗？”

“有很多事实在两种可能性里都说得通。”法兰奇答道，将手臂撑在希夫的桌子上。“比如你提出的那点，厄尔消失后，他们很快报了警，而没有等到两周之后。还有其他类似的情况，不过其中最重要的两点却相互矛盾。一方面，厄尔似乎没有准备新生活所需的资金，如果事实确实如此，那么他肯定不是自愿消失。另一方面，如果他被人杀害，尸体又在哪儿呢？”

希夫点点头，没有回答。

“如果厄尔夫人、她的妹妹玛乔丽和斯莱德都参与了作案，”法兰奇继续说，“这种可能性就能成立。两名女士给厄尔下了药，再让斯莱德处理掉尸体。否则，我想不出其他的作案方式。”

“那意味着要进行大量的调查。”希夫说道。

“确实如此，其实我今天来就是为了此事。这些调查有的完全要在这里进行，由熟悉这里的人来负责就最好不过了。其余的调查我更擅长，比如寻找厄尔在伦敦见的那位女士。你能负责一些完全在本地进行的调查吗？”

“我就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希夫不快地说。

“任何事情都不简单。”法兰奇神秘地解释道。

“没错，不过既然有手下办事，又何必亲自出马呢？”

“不需要你亲自出马。”法兰奇指出，“尽管没人能比你做得更好。我只有一两个其他的小请求，比如沿路进行一两次调查之类的。”

“你说说看。”希夫无可奈何地示意法兰奇继续说下去。

法兰奇翻开笔记本，“我认为需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是：厄尔在那个周日的晚上离开该地区了吗？我大致列了几项可以进行的调查。”

“继续。”

“首先，厄尔是否在某条路上被人看到过？你的手下能找出周日晚上有谁可能出过门：巡警、医生、家庭佣工，还可能是出入过高尔夫俱乐部的人们。你进行本地的调查，我来安排通知，好吗？”

“好。”希夫回答着，同时记下笔记。

“其次，”法兰奇继续道，“他是否上过任何车辆？我觉得可以找该地区的公交司机、私家车主和专职司机问问。”

希夫又记下笔记。

“然后就是火车站了。这是一项大工程，车站的数量太多了！你瞧，我们必须覆盖以厄尔最长步行距离为半径的区域。当然，大车站的可能性更大，我觉得吉尔福德最有可能。厄尔在法纳姆站可能会被人认出来，对吗？”

“也可能不会，我知道厄尔通常驾车出行。总之，我们会尽力而为。”

“很好。”法兰奇同意道，“然后是自行车的问题。厄尔有自行车吗？能租到或借到自行车吗？你能调查一下吗？”

“没问题。”

“我会负责调查厄尔的财务情况和警方的通知。你来安排码头的监视和全国范围内的调查，我已经向各警局发送了厄尔更完整的描述和他的照片。下一个要点在于斯莱德。你能给我讲讲他的情况吗？”

“你把这叫作分工？”

法兰奇不安地抬起头，“你觉得我负责的部分太多了吗？”

“我还以为工作全被我包了呢。”

“伦敦的那位女士，”法兰奇使出了杀手锏，“我打算把她找出来，不过，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完成刚刚那几件小任务，我就留下来把它们做好。”

“所有的任务你都提到吗？”

“都提到了。”法兰奇答道，“警司，你还能想到其他的调查线索吗？”

“不能，你不也是吗？你已经考虑得足够周全了。你现在就要回镇上吗？”

“我要去和斯莱德谈谈。警司，你还没有回答关于斯莱德的那个问题。你能给我讲讲他的情况吗？”

希夫按下一个按钮，“我也不了解他，但是布莱克警员就住在那一片。我们把他叫进来，他也许能帮你的忙。”

结果警员没帮上什么忙。

这名警员的父亲有一座小农场，就位于科洛内尔·达格尔的房子——阿尔塔多尔——附近，在树林的边界地带。斯莱德是达格尔夫人的弟弟，他对农业没什么兴趣，却是鉴马的好手，不过仅此而已。他参加了全国所有的赛马大会，据说输了一大笔钱。斯莱德、比因斯康布的坎皮恩医生和康普顿附近波尔佩罗的盖茨先生是好朋友，都喜欢赌博，都囊中羞涩。

“斯莱德像是会犯罪的人吗？

“噢，这方面呀，虽然斯莱德打牌有时会出老千，但我不相信他会犯下什么重罪。

“没错，那是我的猜测，其实我从没见过斯莱德打牌。

“是的，长官，我知道应该只陈述自己确定的事实。”

这些信息并没有多少价值，但是在某种程度上，却让法兰奇为即将进行的谈话做好了准备。法兰奇决定先去圣基尔达，于是跟警员一起走出希夫的房间。

法兰奇又享受了一次去汉普顿公地的骑行，沿途欣赏了萨里优美的风景。一年中的这个时节，天气好得出奇，阳光温暖，松树散发出盛夏的芳香。其实，如果不看正在变颜色的叶片，这仿佛就是盛夏。鸟儿随处可见，法兰奇在骑车时还惊动了兔子。

抵达圣基尔达后，法兰奇去了车库。他问过希普善克斯车周日晚上是否被开出去过，希普善克斯说他觉得没有，因为散热器是冷的。当时法兰奇就想，要冷却散热器很简单，把里面的水换一换就行了。法兰奇打开水嘴，看里面的水流出来，是一种棕色、满是锈迹的水，不像是最近才换的。所以希普善克斯的证据没有问题，车没有被开出去。

除了散热器的水，法兰奇之前还忽略了一项检查。他让朱莉娅将车沿路开出去，再开回来，把车停在大门口，然后再次发动引擎。同时他在厨房倾听，车辆的声音十分清晰，因此，周日晚上没有车能在不被朱莉娅和玛乔丽发现的情况下停下或者重新启动，法兰奇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法兰奇也借机询问了朱莉娅有关斯莱德的事情。朱莉娅并不想谈，所以他没能获得多少信息。

“在厄尔消失之前，你最后一次见到斯莱德是什么时候呢？”法兰奇问道。

“周六午饭之后。”

“在哪里呢，夫人？”

“在哪里？”

“没错，在哪里？”

“我不明白这和案件有什么关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就在这里，客厅。”

“谢谢。当时有其他人在场吗？”

朱莉娅短暂犹豫了一下，“在我们见面时吗？”她说道，“没有。”

法兰奇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说“我们见面时”，因此他试探道，“不一定是在你们见面的时候，当天有其他人看到斯莱德先生了吗？”

朱莉娅再次犹豫了，但和之前一样，犹豫只是一闪而过。法兰奇猜测，她是在考虑是否说出事实，很快她就有了决定，要实话实说。“我丈夫看到了他一会儿。”

“是吗？”法兰奇说，“具体是什么时候？”

“我觉得这简直是浪费时间，”朱莉娅不满地说道，“不过，既然是十分重要的信息，我就告诉你吧，斯莱德先生来时，我的丈夫就在客厅。我进来时，他们正在交谈，不过我丈夫很快就离开了客厅。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些吗？”

“差不多就是这些，夫人。最后，你能再告诉我当你进去时他们在谈些什么吗？”

“我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我可没有偷听别人谈话的习惯。”

“你进客厅时肯定会无意中听到些什么。我不是想知道整个谈话的内容，只是想知道你无意听到的那部分。”

“我不知道他们当时在讨论什么。”朱莉娅冷漠地说，显然很生气，“我一进门他们就停止交谈了。”

鉴于朱莉娅的态度，法兰奇猜测她其实听到了一些内容，但不愿意说出来。他决定暂时放过这个问题，相信之后可能会更容易得到答案。法兰奇点了点头。

“那么，夫人，在那之后你又在何时见到了斯莱德先生呢？”

朱莉娅似乎松了一口气，“周一。他听说我丈夫失踪了，于是来帮忙。”

“你在周日没见到他吗？”

“没有。我之前的回答也表明了这点。”

“在进行这样的问答时，很容易产生误解。”法兰奇平静地说，“非常感谢，夫人。我想问的就是这些。”

接着，法兰奇来到厨房。之前他记录露西的陈述时非常客气，所以，当看到他进来时，露西露出了笑容。

“露西。”法兰奇也露出大大的微笑，“我又来打扰你了。你能给我一杯水吗？我有点口渴。”

“我来给你一瓶啤酒吧，”她答道，“马上就好。”

“不、不，谢谢。啤酒就算了，一杯水就行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露西打开水龙头先放了几秒，解释说这能让水冷下来。在她接水的同时，法兰奇继续和她唠着家常。法兰奇抿了几口水，然后转向露西，以一种更严肃的语气说：“露西，我想知道厄尔医生和斯莱德先生在上周六发生了什么不快。”

这是厚颜无耻的虚张声势，但这也是法兰奇根据朱莉娅的举止做出的合理策略。不管这到底是不是虚张声势，它确实奏了效。露西惊讶地盯着法兰奇。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问道，神情中透着惊叹。

“噢，”法兰奇说，“我什么都知道。你可能在法院出庭时会被问到这个问题，我想确认一下你会怎么说。到时你就从头说起，乖乖地把今天所讲的重复一遍，之后他们就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当时你带斯莱德先生进客厅时，里面只有厄尔医生一个人吗？是这样的吗？”

法兰奇拿出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10月8日厄尔医生和斯莱德先生间的不快，露西·帕尔的证词”，让露西不再感到尴尬。“好了，露西，请说吧。”法兰奇鼓励她开口。

结果露西也没提供多少信息。当时斯莱德似乎是来找朱莉娅，露西不知道厄尔在客厅，于是把斯莱德带了过去。她知道厄尔不喜欢斯莱德的造访，也一直尽量不让两人见面。当露西打开客厅房门时，她并没有注意到厄尔。“瞧瞧，你来干什么？”当厄尔不悦的声音传来时，她都震惊了，斯莱德似乎也大吃一惊，最初并没有回应。不过露西在关门之前听到，斯莱德结结巴巴地说自己是来还厄尔夫人之前借给他的书。露西没能立刻迈开腿回厨房，因此听到厄尔提高了音量，同样不快地回答道：“你把书放在那儿吧，然后给我出去。”此时，斯莱德显然发怒了，露西听到他愤怒地说着什么。露西十分紧张，想继续听下去，但听到楼梯那边传来朱莉娅的脚步声，于是逃回了厨房。露西在厨房里听不清说话的内容，不过有一段时间说话的声音比较大，然后门被打开，厄尔去了楼上。等到晚饭时，这些不快似乎都已消失，朱莉娅和厄尔看起来都很正常。斯莱德总共在屋里待了约半个小时。

法兰奇忍住内心的窃喜，厄尔和朱莉娅在不同情况下遇见斯莱德时，第一句话都是“你来干什么？”法兰奇意识到了此事的重要性。厄尔和斯莱德之间的争吵也许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进而引发了这次灾祸。法兰奇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谢过露西离开了。

沿路朝法纳姆的方向走一小段就是达格尔家，房屋门牌上写着“阿尔塔多尔”。这座房子比圣基尔达更大，建成时间也明显更早。庭院陈设雅致，受到悉心照料，连草都长得很好。法兰奇后来得知，能在沙地上种出这种草已经很了不起了。和圣基尔达一样，这里也是三面环树，房屋的第四面邻接道路，中间被灌木隔开。

两座房屋仅由一道粗制的栅栏隔开，栅栏的木桩间距较大，由两条铁丝相连，法兰奇见此觉得很有趣。这道栅栏穿过了树林，它当然对人起不到任何阻碍作用，即使人拿着重物穿过时也不会受到影响。

法兰奇走到门前，要求见斯莱德，并递过一张简单的名片，上面只写着“约瑟夫·法兰奇先生”。然后，有人把他带到一间小客厅里让他稍等片刻。

第七章

斯莱德

斯莱德并没有马上出现。法兰奇在这个小房间里坐了20分钟，越来越没有耐心。然后门被打开，斯莱德悠闲地走进来。

“抱歉让你久等了，”他低声说，“你有事找我吗？”

“没错，先生。不过在我道明来意之前，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法兰奇递上自己的证件。

“我知道你是谁。”弗莱德回复道，几乎没看那证件，“你是苏格兰场的人。我从隔壁邻居那里听说过你。”

“那么，”法兰奇说，“你肯定知道我的工作是什么了。我正在调查厄尔医生失踪一案，今天来是想找你收集一些有用的信息。”

“我什么都不知道，恐怕帮不了你。”

“先生，也许你无意之中掌握了一些信息，我就是想找出这样的线索。”

“那么，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法兰奇采纳了这条好建议，开始有条不紊地询问斯莱德一些问题，希望能有所启发。

斯莱德说，这座房子属于他的姐夫科洛内尔·达格尔，他是一位退休军官，曾经在一些小公司里担任过挂名董事。家里没有小孩，斯莱德和这对夫妻住在一起。虽然斯莱德没有明说，但是法兰奇推断，达格尔一家并不是很富裕，斯莱德的入住给他们增添了一定收入，这让他们很高兴。斯莱德自己有“一些积蓄”，但没有任何工作，对马很感兴趣，会参加重要的赛马比赛，也是几个猎狐队的成员。达格尔夫妻大约在两年前搬到了这里，斯莱德从那时起就认识厄尔一家。没错，斯莱德喜欢厄尔夫人，她一直待他不错，而且他们的关系没有半点特殊和不得体。斯莱德对厄尔的事情不太关心，不是因为他不喜欢厄尔，只是因为他们之间没什么交集。

在厄尔消失之前，斯莱德在周四和周六见过朱莉娅·厄尔。周四，斯莱德开着自己的改装宾利车和朱莉娅一起去兜了风，就在阿伦德尔和博格诺特附近。周六，斯莱德只是去看看朱莉娅在兜风后身体怎么样。

没错，他周六去拜访时见到了厄尔。不，没发生任何不愉快。他和厄尔虽然互不关心，但是他们彼此总是很客气。

“当时厄尔先生问了你来拜访的理由吗？”随着讯问的进行，斯莱德明显变得越来越紧张。“问了。”他停顿了一下说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法兰奇说，“他当时是否让你离开？”

斯莱德显然非常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抱怨道，“你是在指控我绑架了厄尔先生吗？”

“别傻了，斯莱德先生。”法兰奇回答，“我丝毫没有指控你的意思。如果有的话，我也会先告知你，你所说的任何话都可能成为呈堂证供。不过，你得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诉我，否则就要去一趟警局了。”

“如果我不想说的话，你也逼不了我。”

“没错，但前提是你不是嫌疑人。如果这是一起潜在的谋杀案，而你隐瞒了事实，我们其实并非你想象得那么束手无策。别再浪费我们两人的时间了，厄尔先生当时是否让你离开了？”

虽然斯莱德不愿意承认，但显然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他气鼓鼓地承认当时厄尔确实让他离开，而且他答道，如果朱莉娅让他走的话他就走。随后，朱莉娅也进来了，想知道出了什么事，还问厄尔知不知道斯莱德是她的客人。厄尔厌恶地答道，“你的客人，是吗？我希望你以他为荣。”然后离开了客厅。朱莉娅然后告诉斯莱德不要在意厄尔的话，厄尔有时会发脾气，不过很快就会冷静下来。

法兰奇然后谈到周日晚上的情况，问从8:45到第二天早上这段时间斯莱德在哪里。

斯莱德似乎才意识到这些问题也许比他想象得更重要。他的愠怒一下子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焦虑，而且显然想讨好法兰奇。

“我当时在哪儿？”斯莱德重复道，“我一直都在床上。”

“晚上8:40就上床了吗？”

“我那天晚上8:30就上床了。我不太舒服，受了寒或得了什么病。”

“那晚你吃晚饭了吗？”

“我吃了，至少去了饭厅，不过没吃多少东西。”

“你第二天身体好些了吗？”

“没有，第二天我到了中午才起床。”

“你上床后，有人来看望你吗？”

“那天晚上没有人来。第二天早上我没去吃早饭，我姐姐埃尔米纳，也就是达格尔夫人，来查看过我的情况。”

“那么，”法兰奇说，“从周日晚上8:30到周一早餐时间之间，你都是一个人。你说你一直在自己的房间里，有什么证据吗？”

斯莱德明显变得更加担忧，但是立刻装作十分愤慨，这可能是因为他觉得这种反应比较明智，也可能是出于自尊。

“我为什么要拿出证据？”斯莱德挑衅般地问道，“我很不喜欢你的语气。如果你在指控我犯了什么罪，你已经说了我有权不回答你的问题；如果你没在指控，我就拒绝回答这些问题。”

“斯莱德先生。”法兰奇平静地答道，“你那样做毫无意义。这可能是一起谋杀案，谋杀案的所有相关人员都必须说明自己在案发时的动向。你已经告诉我你当时在床上，这很好。我并不是在否认你的话，我只是想要证据。你好好想想吧，肯定会明白这个道理的。”

“我拿不出证据。”

于是，法兰奇用自己的方式对此进行了极其仔细的调查，查看了斯莱德的卧室和整个房屋的状况，讯问了用人们和达格尔夫人。用人们没能告诉他什么线索，但是达格尔夫人证明了斯莱德的证词大部分属实。

达格尔夫人说，她的弟弟周日一整天都无精打采的，他基本没吃什么午饭，下午一直坐在火炉前的椅子上，晚饭也没怎么吃，饭后马上就去睡觉了。第二天早上，他没来吃早饭，达格尔夫人就去了他的房间，发现他有点发烧。他起床吃了午饭，渐渐恢复了元气，但是有三四天他的身体状态都不好。

这些调查都很顺利，却没有解决重要的问题。不过法兰奇还是对这次调查的结果很满意：在8:30之后的任何时间里，斯莱德都可以偷偷溜出房子，再偷偷回去；但相反，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有过上述行为。

法兰奇思考，假设斯莱德离开过房子，假设他实施了谋杀，不论是单人作案还是和朱莉娅同谋，在上述情形中，对他而言最为重要的一环是什么？

无疑是藏尸。怎样才能把尸体藏起来呢？

法兰奇发现，答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斯莱德是否能把他的车开走。一方面，如果他能开车，尸体可能被藏在半径为160公里范围内的任何地方。另一方面，如果他不能开车，尸体就肯定被藏在了附近。法兰奇想从这些思路中找出线索。

法兰奇走出房子，在院子里到处走了走。这里显然以前养过马，曾有过一片安置马厩、马车房和干草棚的区域。不过，现在马车房被改造成了车库，其顶层成了司机夫妻的住所。

车库里有3辆车，一辆大型戴姆勒、一辆莫里斯轻型轿车，还有一辆斯莱德的运动型轿车。司机贝茨正在给那辆保养良好的老宾利车抛光，法兰奇向他道了一声早安。

“你把这几辆车保养得太好了，我真佩服你。”法兰奇继续说，“你能告诉我用的是什么材料吗？”

这是法兰奇最喜欢用的策略。丰富的经验告诉他，对特定类型的人来说，明智的几句夸奖就能顺利从他们口中得到信息。由于法兰奇处世机敏，他和贝茨之间的生疏感很快便消失了。他们谈论了如何给车抛光，其实法兰奇对这个领域一无所知，但在谈话最后他真的学到了几招。随后，他转向正题，向贝茨解释了自己是谁，还说明他正在向街坊四邻寻求帮助。法兰奇没有期待贝茨先生能提供什么线索，只是想碰碰运气。

贝茨先生也确实没能给出什么信息。

“没事。”法兰奇说，“我本来也没抱太大的希望。不过，也许你能帮到更大的忙。我正在调查周日晚上是否有人见过厄尔医生。虽然你可能没亲眼见过他，但也许知道其他见过他的人。你懂我的意思吗？”

贝茨谨慎地表示同意。

“很好。”法兰奇说，“那你应该不会介意告诉我你周日晚上是怎么过的，就从8:30说起吧。”

贝茨一点都不介意。那晚他在位于车库楼顶的家中，与妻子和小儿子在一起。

法兰奇其实心里很高兴，但他还是故作失望。

“我猜，”法兰奇接着说，“你在周日晚上一般没什么工作吧？主人通常不会在那个时间出去吧？”

贝茨再次表示同意。

“上周日晚，有车被开出去过吗？”

“那晚没有任何车辆被开动过。”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呢？”法兰奇执意道，“我不是在质疑你，我只是想弄清楚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没有听到车辆的声音。”贝茨回答，稍微显得不耐烦，“我在客厅里就能听见车库门打开的声音，屋里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听到。还有汽车的发动，为什么？因为那声音大到连死人都能吵醒。如果听到有人在车库附近，我会立刻下去查看。”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么你的妻子呢？她也没听见任何声响吗？”

贝茨有点同情这名警官，“你还是亲自问她吧。嘿！”他朝楼梯喊道，“过来，玛丽亚，这位先生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能上来吗？”

“谢谢。”法兰奇说。

贝茨夫人是一位亲切、看起来可靠的女性，法兰奇凭直觉认为她是可信的。贝茨夫人证实了丈夫的陈述，她很肯定周日没有车被开动过。

“很好，”法兰奇说，“非常感谢。”

这似乎足够令人确信了，但法兰奇还是检查了一下车辆。如果车被人用过，或许里面会留下什么痕迹，不过法兰奇毫无收获。

那么，如果斯莱德是犯人，而且没有用车，尸体就肯定被藏在了附近。杀人犯到底把尸体藏到了哪里？

墓地、某个石堆底下、枯枝落叶下面、海里、河流深处、废弃的矿井、采石坑、洞穴、岩洞、井……通常都会是藏尸的地点。

萨里这片公地里几乎没有石堆；除了塔恩湖之外没有其他水域，而它位于圣基尔达约两公里之外的私人领地里；没有矿井、采石坑、洞穴或岩洞，只有几口井。不过，那里有很多狗，它们很快就会发现有尸体被藏在枯枝落叶下面。法兰奇断定，如果尸体被藏在了附近，那就肯定被埋起来了。

要埋藏尸体肯定需要铲子，这会是一个调查的方向吗？

法兰奇走进花园，四处溜达，遇到园丁正在给一处新整理的苗床翻土。

“你的玫瑰种得真好，”法兰奇开口道，又使用了应对司机时的策略，“对这个时节来说，你可是呈现了一场华丽的展览啊。”

园丁立刻上了钩，然后滔滔不绝地聊了起来。

法兰奇道明自己的来意后说，“厄尔医生那晚可能被谋杀了，”他继续道，“如果事实如此，那么凶手可能将尸体埋了起来。我想知道凶手可能从哪里找到铲子，你能帮帮我吗？”

园丁没什么头绪。

“晚上你都把自己的工具放在哪儿了？”法兰奇继续问。

“放在工具间里，就是月桂树后面的那个小房子。”

“我想去看看。”

那是一间坚固的砖瓦房，房子在厄尔消失的那个周末上了锁，不过是普通的门外锁，很容易弄到钥匙。见此，法兰奇很是满意。

“你在周一早上是否注意到有工具被弄乱了呢？”

没有。据园丁所知，工具都没被人碰过。

“很好。”法兰奇说，“我要检测一下这些铲子上的指纹，也要提取你的指纹，因为我只对你之外的人的指纹感兴趣。”

检测结果没有任何帮助。铲子上只发现了园丁的指纹，其铲刃上也没检测出能称之为线索的物质。

法兰奇走回圣基尔达，给希夫警司打了一个电话，问他是否能增派人手协助在树林里进行更大范围的搜查。

希夫同意派人，很快，希普善克斯警长和3名警员乘警车来了。他们立刻着手工作，排成一排，两两间隔约6米，在树林里来回搜查，每次都会覆盖一片区域。临近黄昏时，他们完成了搜寻。法兰奇十分确信詹姆斯·厄尔的尸体没有被藏在他家附近。

显然，也没有车辆载着尸体移动过。嫌疑人能使用的4辆车都未被开动过；如果嫌疑人借了别人的车，希夫在讯问中肯定会发现这个事实。看样子尸体确实无法被藏起来，换句话说，厄尔没有遭人杀害。

法兰奇认为绑架的可能性极低，于是回到自愿消失的可能性上。有了这些发现，就更有必要找到厄尔在伦敦见的女士了。如果能弄清她的身份，整个事件的真相也许就能水落石出。法兰奇认为不一定要找到这位女士或者厄尔本人，只要能证明他们是一起离开的，就能结束本案的调查。

法兰奇已经得出了上述结论，所以当法纳姆警局将来自苏格兰场的信息转告给他时，法兰奇感到欣喜万分，这条信息如下：“车牌号为PE2157的车辆在本月6号（周四）停泊于斯泰恩斯的哈罗威停车场。”

法兰奇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觉得这么高兴了，他搭乘夜班火车回到镇上。明天是周日，他会在周一早上跟进这条线索。

第八章

来自伦敦的女士

这几天的天气都不错，周一的早上太阳散发着温和的光芒，与此同时，法兰奇动身前往了斯泰恩斯。乘火车出行给人一种一日游的感觉。法兰奇想到之前在白教堂工作时的情况，为自己的好运感到高兴。离开伦敦肮脏可怕的街道，来到这个美丽恬静的乡村是值得的。

随着火车缓缓启动，法兰奇在脑中把本阶段调查已知的信息梳理了一遍。10月6日，周四，厄尔于上午10点左右离开了圣基尔达；中午12:30，厄修拉·斯通看到他在西摩广场接走了一位女士，然后开车向西驶过艾基维尔路；晚上7点左右，厄尔回了家。情况就是这样，并没有多少线索。不过法兰奇对斯泰恩斯的进展很满意，因为这证明了他的推断——厄尔驾车驶离伦敦的距离——是正确的，他很期待去验证自己的其他结论。

法兰奇抵达了这座古老的小镇，来到当地警局，一方面是要感谢当地警方对他的帮助，另一方面是想了解哈罗威停车场的位置。5分钟后，法兰奇来到了那个停车场。

“早上好，”他向那里的工作人员问好，“我是苏格兰场的警察。上周四有一辆车停在这里，是你告诉警方这条信息的吗？”

“是的，长官。”

“好的。”法兰奇说，同时从记事本里取出从厄尔大衣口袋里找到的碎片，“这是你们使用的单据吗？”

“没错，长官。”对方答道，并把本子交给法兰奇查看。毫无疑问，碎片就来自这里，当这名工作人员神奇地翻出印有车牌号PE2157的那页复写纸时，法兰奇欣喜地点点头，至少这起案件的一个谜团已经解开了。

法兰奇提前准备了一些肖像照，其中是他筛选过的几张与厄尔长相相似的照片。他把照片拿给工作人员，对方毫不迟疑地挑出了厄尔的照片，法兰奇感到十分满意。

“那辆车是什么时候开进来的？”法兰奇问道。

“长官，你从收据上就能看出来，”对方回答，“1:15。”

“他当时是一个人吗？”

“不，长官。还有一位女士和他在一起。”

“你能描述一下她吗？”

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下，“我恐怕做不到，长官。”他慢慢说，“你瞧，我当时只和那位先生有过对话，没有和她说过话。我在填写收据时，她下了车，我连她的样子都没看清楚。”

“没关系。”法兰奇说，“他们下车后，我猜是那位先生付的停车费。接着发生了什么呢？”

“没发生别的事了，长官。然后他们就走了。”

“他们没问过你什么问题吗？也没说什么？”

“没有，长官。”

“他们是朝哪个方向走的？”

“那边，长官，沿着那条路。”

“那条路通向什么地方呢？”

“只能通往镇上、火车站和酒店。”

“好的。如果要吃午饭，像他们那种人一般会去哪里呢？”

“长官，我觉得会去女王酒店或者罗姆尼酒店，它们是这里最好的两家酒店。”

“好。”法兰奇又说，“他们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那位先生是一个人回来的，长官。我再没见过那位女士。那位先生回来时大约是……大约是5:45，我不是很确定。”

“从哪个方向回来？”

“和他离开时的方向相同。”

“我了解了。好，非常感谢。能把你的住址告诉我吗？如果出现其他问题，可能还需要你的帮助。顺便一提，他们当时的心情怎么样？看起来正常吗？”

“挺正常的，长官。”

他们到达停车场的时间恰好符合厄修拉·斯通在伦敦看到厄尔的时间，厄尔和那位女士肯定是直接去了斯泰恩斯。不过，法兰奇在分析时遇到了一个问题。他们为什么把车停在镇上的停车场里？他们肯定是在别处吃的午饭，而人们一般会把车停在吃饭的地方。或许他们的这个行为背后有某种考虑，只是法兰奇现在还不清楚而已。

但是，他们肯定一起吃了午饭，这点很明确。法兰奇回到镇上，开始排查酒店。

结果旗开得胜。餐厅领班看到厄尔的照片后，记起他曾在调查日期的那几天来这里吃过午饭、喝过下午茶。与厄尔同行的还有一位女士，他们去的是包间。领班叫来当时负责的服务员。

这名服务员也认出了厄尔的照片。不仅如此，他当时还注意到了那位女士，对她进行了较为全面的描述。她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女性，服务员猜测年龄在30岁左右。

“你听到他们的名字了吗？他们怎么称呼对方？”法兰奇问道。

服务员摇摇头，“他们当时在商量什么，谈得还挺认真，但我没听见具体的内容。当我走进时，他们没有再说话。”

有一点很有趣，而且引人深思——这两人似乎很紧张，一直在避免被人看到在一起。厄尔在快到1:30的时候独自进入酒店，当他点餐时，那位女士也跟着进来了。点餐结束之前，她一直在休息室等待。随后她跟着厄尔去了包间，两人保持着一定距离。他们走时也是这般分开行动，厄尔离开的时间稍微早于那位女士。他们在5点左右回来，又逐一进入包间，喝了下午茶，在5:30左右以相同的方式离开。

由此，法兰奇明白了他们使用公共停车场的原因：显然是害怕被人看到他们在一起。不过，他们在酒店被人看到在一起的概率当然比在镇上停车场被看到要大。

之后，他们一起离开了酒店，两人在5:30～5:45之间分开，厄尔独自回到自己的车上。那位女士到哪里去了呢？

法兰奇认为，如果厄尔5:30在斯泰恩斯，7点左右回到了家，那么他就来不及开车去往伦敦。因此，如果那位女士回了伦敦，肯定是自己回去的。5:30～5:45期间有火车或者公交车吗？

法兰奇在休息室找到了一份车次时间表。有两班火车5:45出发开往伦敦，一班沿南伦敦线于6:16抵达滑铁卢站，另一班沿大西部铁路线于6:27抵达帕丁顿站。公交车的出发时间分别为5:30和6:00。

“这里距镇上的两个火车站有多远？”法兰奇问服务员。

“都要步行7或8分钟，长官。”

“车站距哈罗威停车场又有多远呢？”

“从南伦敦车站过去的话，距离差不多一样；从大西部铁路线的车站过去大概是之前一半的距离。”

那位女士搭乘火车的话，时间就刚好合适。5:30离开酒店，5:37或5:38抵达火车站，然后买票上车，5:45火车出发，5:50左右厄尔抵达停车场。而公交车的时间就没有这么合适了。

不过那位女士搭乘的又是哪班火车呢？如果她要回到厄尔接她的地方，肯定是大西部铁路线。滑铁卢站距西摩广场很远，帕丁顿站相对更近。从便利程度和经济角度上看，也应该是帕丁顿，而且她去车站的时间也有限。于是法兰奇决定会先调查大西部铁路线，如果失败了，再调查南伦敦线。

法兰奇走到火车站，找到站长询问本月6号（周四）是否有一位女士只身搭乘5:45的火车前往伦敦，请求站长帮忙查明。

站长十分礼貌地对他的想法表示了“嘲笑”。这位督察为什么认为他能做到这一点呢？站长没有旅客名单，而且都过了这么久，很可能没人还记得那位女士，尤其是在没有她的照片的情况下。

“总之，我们先问问售票员吧。”法兰奇说。当没有特殊线索出现时，他都会采取常规的调查方式。

售票员记不得每一位顾客的长相，但是将所有车票的销售记录在了本子上。那列开往帕丁顿的火车共售出6张头等车厢和23张三等车厢车票，都是往返票；还有1张头等车厢和2张3等车厢的单程票。得知有单程票，法兰奇心跳加速。

“一般售出的单程票多吗？”他问。

“很少。”售票员回答道，“大部分都是往返票，而且当日往返的较多。”

虽然法兰奇不能证明那位女士乘坐了5:45的火车，但他在权衡了不同的可能性后，认为这种可能性最大——不过也仅此而已。如果她坐了那班火车，法兰奇就可能在帕丁顿发现她的踪迹。总之，值得去试试看。

法兰奇搭乘接下来的那班火车前往帕丁顿，开始了单调乏味的调查。帕丁顿没有直接开往西摩广场的车，两地相距虽然不远，但那位女士还是可能选择了出租车。很好，去问问出租车司机。这是一条合理的线索，只不过调查要花很长时间。

法兰奇工作了一整个下午，一个个地询问司机，但毫无结果，可他却没有感到失望，因为这类模糊不清的线索很少能得出线索。即便如此，第二天早上法兰奇仍然没有放弃，他要继续完成火车站所有职员的讯问。如果还没有发现，他就会通过苏格兰场向所有司机发出通告，寻找这位女士。如果仍然没有结果，就该转向调查其他线索了。

第三天，法兰奇仍在调查，他已经到了连看见出租车司机都会难受的程度。那天下午，法兰奇得知了一条消息，让他的疲惫一扫而空。一位男司机记得在法兰奇提到的那段时间里搭载过一名女性。他不记得对方是否戴着灰色的帽子，但觉得她穿着灰色的大衣。

“你把她载到了哪里？”法兰奇问。

“布莱恩斯顿广场，”司机答道，“但我不记得那天是几号。”

法兰奇激动起来，这次漫长的调查似乎会正中要害！布莱恩斯顿广场就在西摩广场的后面！

“请你试着找找那个地方吧。”法兰奇一边说，一边上了车。

在布莱恩斯顿广场，司机突然靠边停了车，“就在这个街区，”他说，“但我想不起来是哪间房子。”

法兰奇给了他一点时间思考，然后说，“好吧，如果你想不起来，那就帮我把范围缩小一点吧，分别沿着两个方向走走，确定出那间房子所在的范围。”

这种方法更加成功，法兰奇下了出租车，相信那位神秘的女士就在这9间房子之中。

他又采用了和之前相似的调查方式，开始一间一间地进行排查，寻找一位在本月6号中午12:30～下午6:30之间外出过、有着希腊鼻、身着灰色大衣、并头戴灰色帽子的女士。

当法兰奇来到第5座房子，即位于中间的129B号时，他有了重大发现，不禁惊叹出租车司机的猜测是多么可靠。出来应门的是一名女佣。

“我是苏格兰场的警官，”法兰奇自我介绍后简述了案情，“我想向你询问一位女士的信息——”

女佣瞪大了眼睛，“这是怎么回事？”她打断了法兰奇的话，“怎么又来了一个！又出了什么事吗？先前那个人明明已经问过了。”

现在轮到法兰奇瞪眼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说，“‘那个人’是谁？”

“什么？就是那位警官，”女佣说道，“他叫坦纳督察，之前问过我们很多问题。”

这可是意料之外的事。法兰奇的老朋友坦纳也在调查这起案件！或者是别的案子？法兰奇将惊讶收敛起来。

“我明白了，我对此事并不知情。”他解释道，“你能告诉我吗？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女佣甩了甩头，“我看你也是来自苏格兰场，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她失礼地说，见法兰奇没有回答，又继续道，“是南基韦尔，那个护士。她走了。”

“护士？走了？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显然我调查的是另一起案子。你说她‘走了’是什么意思？辞职了吗？”

“就是走了的意思，”女佣回答，“你想说辞职就是辞职吧。她就是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噢，”法兰奇马上兴奋起来，“你是说她不见了？”

“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把这叫作‘走了’，也会继续这么说。”

“你说的这些让我感到很意外，”法兰奇说出实话，“南基韦尔护士的长相是什么样的呢？”

女佣同情地看着法兰奇，“怎么？她就是一个长相一般的人，”她回答道，“我猜有的人会觉得她很漂亮，但我从来不这样认为。要我说的话，她太爱打扮了。如果你是护士，就该穿护士服。但是她每次出门时都把自己打扮得很时尚，真是时尚过头了！”她那距离很近的双眼隐约流露出嫉妒之情。

“其实，”法兰奇隐秘地说，“我也这么觉得。她那天出门时是什么样的打扮？”

“正像你刚刚说的那样，着装基本是灰色。灰色的大衣，配有红色饰针的灰色帽子，灰色的鞋子和袜子，灰色的包。嗬，”她愤恨道，“完全是护士‘该有’的模样。”

“听起来‘确实’像个护士，”法兰奇故意迎合道，“你能告诉我她在6号——也就是上周四的下午——出过门吗？”

女佣点点头，“有过那么一次，”她答道。

“是在什么时间段呢？”

“她那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外面，从中午12:30～下午6:30，而我却得像罪人一样工作。她在这里待了没多久就想请假；别人可不一样，都在负责地工作，没有到处闲逛。我们又不是白拿钱的。”

“嗯，”法兰奇安慰道，“可能让她待在家里会更好吧。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3周前的周六，”女佣想了一会儿答道，“准将在那个周五病了，周六就找来了一名护士。”

“准将现在怎么样了？”

“情况不怎么好，但是大家都觉得他能挺过来。”

“顺便问问，他叫什么名字呢？”

“奥姆斯比·哈泽德爵士，就是那位圣米迦勒及圣乔治勋章和金十字英勇勋章的获得者。”

“啊，没错。”法兰奇说道，他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请问，南基韦尔护士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呢？”

“上周日。”

法兰奇听到后变得更兴奋、也更有兴趣了。

“上周日，她在午饭后出了门。我猜那天该她休息——虽然周四之后，大家都觉得她不会马上又想请假。”女佣轻蔑地说，“她在午饭后出了门，就再没回来。就这么把夫人留下了，夫人那天下午和晚上都陪着准将，第二天早上，她打电话给养老院，让他们重新派了一个护士来。”

“然后你再也没有听到有关南基韦尔护士的消息？”

“没有。”

“是谁向苏格兰场报的案呢？”

“问一个更简单的问题吧。我怎么知道是谁报的案？坦纳督察就那么来了，问了一堆愚蠢的问题，他真是想到什么就问什么。”

“就像我这样？”法兰奇说。

女佣闷闷不乐地看着他，似乎不确定这是否是玩笑。

“我猜还是你最了解自己的工作是什么。”她最后答道。

“希望如此。”法兰奇说，“但有时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这样。好了，女士，很感谢你告诉了我这一切。调查目前就到这里，再见。”他微笑着举帽示意。女佣一脸闷闷不乐，十分困惑，仿佛法兰奇是她见过的最奇怪的警察。

法兰奇乘公交车回到苏格兰场，对这项新进展感到十分高兴。现在能基本确定法纳姆这起案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厄尔和这名护士一起离开了：周四，他们见面商定了计划；周日，他们实施了计划。现在，法兰奇已经找出了这个女人，应该不难取得证据，一旦找到证据就能结案。

法兰奇当时还是没控制住自己，向准将奥姆斯比·哈泽德爵士不太友好的女佣提了一堆问题，但他还是希望没有对这名护士进行任何调查的必要。负责这个案子的是坦纳，法兰奇很了解他。如果是坦纳在查案，就不会遗漏任何线索，能找到的信息他都会找出来。

法兰奇轻快的步伐中透着急切，他跑着上了楼，走进坦纳的房间。幸运女神再次降临，坦纳就坐在桌前写着什么。

“你好啊，老伙计。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坦纳抬起头来，向法兰奇问好，“你不是在法纳姆吗？”

“我的确去了法纳姆，”法兰奇承认道，“发现你在偷碰我的案子，所以就来了。”

“这确实是我的爱好。”坦纳一边说道，一边向后靠，放下了笔，“但我才不会隔着老远的距离去插手你的小案子。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你听过南基韦尔这个名字吗？”法兰奇问，兴奋地大步踱来踱去，“你听过，听过对吧？她是我的。”

“老天爷！”坦纳一脸惊讶，“你不要自己的夫人了吗？”

“本月9号，那个周日的晚上，”法兰奇无视了对方的问题，继续说，“詹姆斯·厄尔失踪了。他住在圣基尔达，位于法纳姆附近的汉普顿公地。同一天晚上，南基韦尔护士也失踪了，她受雇于布莱恩斯顿广场129B号的住户。本月6号，周四，即案发3天前，詹姆斯·厄尔医生和南基韦尔护士在斯泰恩斯秘密见了面，交谈了很长时间。现在，你知道我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老天爷！”坦纳又说道，“法兰奇，这非常有趣。”

“当然有趣了！这可是我的案子。”

坦纳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递给法兰奇，“再给我讲讲。”他邀请道。

“这是我的台词。”法兰奇拿出打火机，却没能点燃，他咒骂了一句，然后擦燃了一根火柴，“这该死的打火机总是没油”。坦纳问他为什么不偶尔加点油进去，法兰奇没注意到他的提问。“坦纳，你才该给我好好讲讲。我已经说完我的案子了，我想了解的是这名护士，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觉得已婚男人不该对护士感兴趣，这可不合礼法。”坦纳严肃道，“我们知道的信息也不多，我给你讲讲吧。”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册活页本，“她的名字，”坦纳继续道，“叫海伦·南基韦尔，来自雷德鲁斯附近的小村康沃尔。她今年30岁，接受过医学培训——这里的细节就不说了。2年前她成奥斯汀修女养老院的员工，地点位于伦敦切尔西街区雷德希尔路的圣乔治大道25号。她是一名优秀的护士，能胜任自己的工作，挺聪明的一个人，病人和同事都喜欢她。她没遇到过什么麻烦事；奥斯汀女士说她没有‘不受欢迎的朋友’；她是一个有着光明未来的护士，不知道你能否明白我的意思。她是世界上最不可能和年老的医生闹矛盾的那种人。她有时在养老院工作，但一般都是出外勤。奥斯汀女士将她视为手下最优秀的护士，并让她负责看护重要的病患。”

法兰奇暗自发笑，不愧是坦纳。法兰奇知道，如果案件由坦纳负责，肯定会做好所有的准备工作。

“一周前的今天，也就是周四的早上，”坦纳继续说，“养老院打来一通电话，称他们有一名护士失踪了，想让我们派人去调查。当时我不像别人那样手上有七八个案子要办，所以就被派了过去。我和奥斯汀女士见了面，她看起来是个很善良的人。她告诉我，上个月24号，也就是3周前的周六，克拉克医生打来了电话——他的地址和行医资格证明见后——称哈泽德准将生病了，要求立刻派一名护士去布莱恩斯顿广场129B号。南基韦尔当时刚完成了上一份任务，所以派了她去。他们提交了例行报告，似乎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我见过克拉克医生，他对南基韦尔的各个方面都很满意。”

“她是护士的典范。”法兰奇说。

“总之，就是典范。”坦纳赞同道，“不过，这个女人身上似乎仍有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而且不太好解释。第一件事发生在她去布莱恩斯顿广场工作了5天之后，那天有什么事让她心烦意乱。在那之后，她好像一直都有些消沉或不安，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事，这个女人却显得整日忧心忡忡。当然，我查过是什么事让她不安，最后的结论是一封信——至少和这封信有关，我也没找到其他的原因。女佣认为当天南基韦尔收到了一封信，可惜的是女佣并不肯定。我去找了那封信，但没能找到。”

“她在失踪之前都很消沉吗？”

“不，”坦纳答道，“并非如此。本月6号，也就是上周四，南基韦尔因有要紧的私事请了假。她在12:30离开了房子，在6:30左右回来。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你刚刚说她是去斯泰恩斯见厄尔医生了。不管怎样，这次见面解决了她的烦恼，或者解决了部分烦恼。哈泽德夫人说她注意到，在那之后，南基韦尔的消沉和担忧得到了缓解，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她似乎有些亢奋，像在期待某件事的发生。当然，这也许是哈泽德夫人的无稽之谈，不过她确实是这样认为的。南基韦尔的这种兴奋状态一直持续到上周日，那天她吃完午饭后走了——离开养老院。”

法兰奇又拿出一支烟。

“要解释这点似乎没那么难，”他建议道，“南基韦尔和厄尔相爱了。那天，她收到了厄尔的信，他提出要一起私奔到别的地方。南基韦尔还没能做出决定，于是很焦虑。周四，她和厄尔在斯泰恩斯见面，做了具体的安排，因此不再焦虑，而是兴奋地期待着即将发生的事情。”

坦纳点了点头。“也许你说得对，”他承认道，“我没有考虑到这点，因为不知道还存在厄尔医生这么个人。还有一点，客厅的女佣认为周三下午6点左右，南基韦尔接到了一通电话，那名女佣说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顺便一提，她可不是什么好人，显然是想偷听电话内容，但只听到南基韦尔说：‘我会安排好，12:30。’这明显指的是第二天的见面。你现在肯定能查出打来电话的人是不是厄尔。”

“没错。”

“还有几点信息，”坦纳继续道，“那周，在南基韦尔消失前的某一天——女佣记不清具体是哪天，说可能是周四——她收到了一封看起来很正式的商业信函。女佣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觉得肯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因为南基韦尔似乎很急切地想拿到它。然后，周六晚上，就在晚饭前，又收到了一份给南基韦尔的电报。你也许能追查到它，如果是厄尔周六发来的话验证起来就更简单了。”

“也许可以查到。”法兰奇同意道，“你还没有调查这些线索吗？”

“没有，我发布了南基韦尔的样貌特征，总督察说先试试这种方法。你现在就应该能开始调查吧？”

“应该是吧。不过我们最好先见见总督察，对吗？”

“没错，但是最后肯定也是交给你去做。”

法兰奇捻熄烟头，“先来看看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有没有理清。”他说道，“南基韦尔去布莱恩斯顿广场的一户人家当护士，她刚去的时候有些消沉，这个状态持续了5天，然后她因为一封信变得忧心如焚——这是你的想法，还未得到证实。周四，来了一封给她的商业信函，她十分急切地取走了信。第二周周三的晚上，她接到一通电话，可能是厄尔医生打来的，她当时的回复是‘我会安排好，12:30’；第二天，即周四下午，她和厄尔一起待在斯泰恩斯；周六晚上，她收到一份电报；该周周日，她和厄尔都不见了。这没错吧？”

“事件的顺序应该就是这样。”坦纳赞同道。

“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呢？”

“有什么看法？我觉得这是一起有计划的案件，两人打算一起出走，到更适宜的地方生活。”

法兰奇点点头，“厄尔有这么做的动机，他的家庭不幸福，妻子脾气不好，还在追求别的男人等。我们去见总督察吧，然后我就能着手调查了。”

10分钟后，坦纳正式退出了此案接下来的调查，并把自己收集的资料给了法兰奇。

第九章

再访法纳姆

去苏格兰场查看是否有新线索后，法兰奇疲惫地踏上了回家的旅程。案子在过去两天中取得了实际的进展，他也因此感到很高兴。法兰奇知道这主要得益于自己的办案能力和坚定的意志，但也承认其中不乏运气的成分。他的线索发挥了作用：如果没有找到那片停车收据的碎纸，他就不知道要如何找出那名护士。而且，如果南基韦尔没在帕丁顿乘出租车的话，这条线索也会就此终止。假如法兰奇知道她是一名护士，就肯定能找到她，但是他当时并不知道这条重要的线索。法兰奇对这一切都感到十分满意。

法兰奇基本能确定厄尔和南基韦尔女士决定要在一起，去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他很快就理解了厄尔医生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厄尔的职业生涯已经结束，或许他最渴望的就是安宁和愉快的陪伴，不过他的家庭却似乎无法满足这两点。南基韦尔的动机也比较明显。她无疑想获得安全感，护士的生活又苦又不稳定。一旦得了大病，生活就没了任何盼头。厄尔给了她一笔可观的钱——不论他们之间达成了什么协定，几乎都能肯定会有这一条——这就意味着安全感，或者说，这种生活能获得的安全感。她也不会失去许多年的自由，因为厄尔最长只能活到她的中年时期。这其实对她来说回报颇丰，损失也很少。

这个理论的可能性虽大，却未被证实。在该理论或其他理论铁板钉钉之前，法兰奇都会把这个案子继续查下去。他相信再进行一点调查就能结案。

第二天早上，法兰奇早早开始了工作。他首先去了布莱恩斯顿广场的那户人家，请求见哈泽德夫人。

法兰奇并不期待能从她身上得到多少信息，这个预期也得到了验证。其实，哈泽德夫人没告诉他什么，她挺喜欢南基韦尔护士，觉得她工作效率高，交谈起来也亲切，在养老院里从未惹过什么麻烦。哈泽德夫人的丈夫——那位准将——也挺喜欢她。

所以当南基韦尔在那个周日的晚上没有出现时，他们猜她是没赶上火车。哈泽德夫人一直陪着丈夫，直到负责晚班的护士出现。他们都以为这名缺勤的护士第二天会来，所以当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后，他们便给养老院打了电话，要求立刻再派一名护士来，当然，也知道护士长打电话报了警。

很明显，坦纳收集的所有信息都来自那位名叫格拉迪斯的女佣。她很讨厌南基韦尔，还嫉妒地监视着她的一言一行。法兰奇和格拉迪斯谈了很久，但并未发现什么新线索。法兰奇也查看了南基韦尔女士使用的房间，但既然坦纳已经调查过了，他也就没在那里花太多的时间。

法兰奇离开布莱恩斯顿广场，动身前往位于切尔西的养老院。养老院的负责人奥斯汀修女立刻和他见了面。正如坦纳报告的那样，她看起来是一位干练、和蔼的女性。奥斯汀发自内心地为这位失踪的护士难过，还焦急地问法兰奇苏格兰场的调查是否有所进展。当法兰奇试探性地提出她可能和一位医生私奔了时，修女觉得荒唐极了，说南基韦尔护士不是那种女人，她更可能是发生了意外。实际上，这是奥斯汀修女对南基韦尔消失的唯一可能解释。

之后，修女把对坦纳说的一切告诉了法兰奇。这在法兰奇的预料之中，他也不会因为没有从她那里获得更多的证词而感到失望。法兰奇向修女要了一份南基韦尔护士最近参与工作的列表，并未强调其重要性。

“她的上一份工作，”修女回答，“时间比较长，有12周的时间。地点在吉尔福德附近的康普顿，那是一个不错的地方。服务对象是弗雷泽先生，他已经去世了。”

法兰奇的脑中闪过一丝兴奋。康普顿！弗雷泽！这可太棒了！事情的发展比他希望得好太多了。法兰奇在圣基尔达调查时得知，厄尔曾经是这位病患的咨询医师，他和护士就是在那时认识的。当时他们无疑受到彼此的吸引，肯定在病房之外还有过其他的接触。没有什么地方能比茂密得几乎不可穿透的树林和人烟稀少的乡村更适合幽会了。

“我对这点十分感兴趣，”法兰奇说道，“可能和南基韦尔一起离开的医生就曾是弗雷泽先生的咨询医师。”

修女大吃一惊。她之前并不认为法兰奇的理论有丝毫的可信度，现在却似乎出现了证据。

“我是不会相信的，”她说，“这只是表象，你不知道事实到底如何。”讯问随着这句含义隐晦的评价结束了。

现在必须找到证据证明厄尔和护士在弗雷泽生病期间有着秘密的联系，这意味着有必要再去一趟法纳姆。法兰奇决定在离开镇上之前，尽可能追踪一下护士收到的两条消息：电话和电报。

法兰奇先去邮局的部门办事处找乔丹先生。乔丹是一个小个子，他们通过一起入室盗窃案相识，当时对一条特定信息的追踪成了诉讼的关键所在。后来发现，乔丹就住在法兰奇附近，他们便保持了联系，有时会在晚上顺道拜访对方。乔丹在接受现在的工作之前，曾在印度的邮政服务系统工作过几年，法兰奇喜欢听他讲述自己在东方的经历。

“你好啊，法兰奇，”小个子男人说道，“好久不见你了，你都在忙些什么呢？”

“你觉得呢？”法兰奇答道，坐在小办公室里的唯一一把椅子上，“和往常一样，忙工作都快忙死了。”

“我知道，”乔丹窃笑道，“你在西欧大陆最棒的地方到处横冲直撞，假装在追踪犯人，和那些可怜虫过不去。米里亚姆还好吗？”

米里亚姆是法兰奇养的猎狐梗，它又老又虚弱，可能不久就会死去。

“还好，”法兰奇说，“其实我不是来谈狗的。乔丹，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乔丹起身，鞠躬致意，“这当然是我的荣幸，”他说，“你怎么这么客气，太反常了。”

“对你客气就是多此一举，”法兰奇承认道，“我想调查一封发给布莱恩斯顿广场某位护士的电报，”他又补充了具体信息，“还有一通电话，也是打给这位女士的。我想你也许能帮上忙。”

“太棒了！”乔丹举手欢呼起来，“苏格兰场的警察居然会工作！多么明智的做法啊！多么敏锐的调查啊！他们每次都能成功，但前提是能得到行家的协助。”

“当然了，这时候就该像你这样的人出场了。”

“我知道。把工作推给人民大众，自己却稳坐钓鱼台，享渔翁之利。”乔丹一边继续讽刺，一边迅速查阅参考书。然后，他拿起电话话筒，说了几句神秘的指令，等了一会儿，接着道：“请问能帮我接通欣克斯顿先生吗？……噢，欣克斯顿，我还记得你的声音，我是乔丹。不，欣克斯顿……是的，听着，欣克斯顿……别，别挂断电话。该死，他挂断……噢，欣克斯顿，我这边有一位苏格兰场的督察要调查一些保密信息，他想追踪一份电报。”然后他告知了对方细节的信息。“非常感谢。好，如果你能很快找到的话，我就不挂电话了。你不能？你会打过来？……就在几分钟后？好的，非常感谢。”

“结果你还是得和我聊聊米里亚姆，”乔丹说道，转向法兰奇。“你目前在调查什么血腥恐怖的新案子？品位这么病态的人我只认识你一个。”

“我把这种案子称为‘凭空消失案’，”法兰奇说，“一个周日晚上8:40，一位温和的老绅士舒服地坐在自家客厅的壁炉前，入神地读着《观察家报》。但是3分钟后，他不见了。”

“他去哪儿了呢？”

“不是去哪儿了。他就这么不见了，人间蒸发，凭空消失了。从那之后，再也没人听过他的消息。”

乔丹吹了声口哨，“厄尔？”他说，会意地看了法兰奇一眼，“我读的那篇报道讲的就是这件事？”

法兰奇点点头。

“他和护士私奔了，对吗？”

法兰奇耸耸肩。就算对他来说，下结论也太快了。

“还没有什么进展吗？”乔丹接着说，“我打赌你肯定能查清楚，你这个老滑头。怎么了，我可不介意打赌——”来电声打断了他的谈论。

“是的，请讲。噢，你找到了吧？好样的，能请你告诉我吗，欣克斯顿？我把它记下来。你能向法兰奇督察确认一下吗？就是苏格兰场的那位警官？好的。”

乔丹在纸上写着什么。法兰奇越过他的肩膀看过去，他每写下一个字，法兰奇就越加欣喜。

“谢了，小伙子，”乔丹说，“我没看错你。”

被发送到希尔邮局的电报信息如下：

“伦敦W1区，布莱恩斯顿广场129B号，海伦·南基韦尔护士收。

基于我们之前的交谈，明天（周日）6:00，豕背绕行路的桥边见。十分紧急，务必前往。詹姆斯·厄尔。”

“我就知道你能弄清楚。”乔丹一边说着，挂断了电话。

“我还在调查中，”法兰奇承认道，再次将自己的满意藏了起来，“那通电话要怎么查呢？”

乔丹似乎对这个问题似乎毫无兴趣，一直支支吾吾，显然不愿意承认还有他办不到的事情。但他最后还是说出了问题的关键。

“除非你知道电话是从哪一个电话局打出来的，否则就无法查明。如果你有拨打者的线索，就试试那个人可能去的电话局吧。这也许行得通，行不通的话你也不能怪我。”

有了这些信息，法兰奇已经满足了。他站起身来，“你做得很好，乔丹。我的确喜欢来这里学一两招。你什么时候会顺道来找我？”

“等米里亚姆去天国之后吧……”

法兰奇走时稍微说了句对上帝不敬的话。午饭之后，他去了一趟苏格兰场，下午坐火车去了法纳姆。

当晚，法兰奇邀请希夫警司在他下榻的旅馆吃饭，用餐时，他报告了伦敦调查的结果。虽然希夫没说什么话，但是他显然一脸钦佩。最后他问了一个问题，那是他在整个交谈中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你目前在进行什么调查？”

法兰奇找出了几个调查方向，第二天早上，他从第一个开始调查。他来到位于希尔的邮局，给局长女士看了厄尔和南基韦尔之间的电报，问对方是否记得传过这份电报。

局长女士记得非常清楚，这既因为她认识厄尔医生，也因为她收到电报的方式有些怪异。局长解释，电报并不是像通常那样在柜台交付，而是邮差拿来的。邮差当时和往常一样，在5点时回收信件，在汉普顿公地十字路口附近的邮筒里发现了这份电报。电报的书写格式正确，里面还有发件费用。这种发电报的方式是前所未见的，因而在局长女士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不过，法兰奇认为这在当时的情况下是很合理的行为。厄尔的家和邮局之间的距离大于3公里，而从他家大门出发，步行5分钟不到就是邮筒。当然，理论上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厄尔就是发电报的人，因为没人亲眼看到是他把电报放进了邮筒。不过，在判断这一点时要综合地考虑这起案件的其他因素，所以法兰奇十分肯定厄尔就是发报人。

厄尔没有打电话把电报内容告诉邮局的工作人员，更没有直接告诉南基韦尔护士。法兰奇理解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发电报：厄尔家的电话被安置在门厅，如果家里有人在门厅附近，他都无法秘密地传达此信息。

法兰奇又从邮局骑车前往电话局，在这里又受到了幸运女神的眷顾。他出示了自己的证件，把住在布莱恩斯顿广场的哈泽德一家的电话交给接线员，对方立刻就找出了呼叫者的电话号码。出于财务原因，这通长途电话被记录在案，账单最终将被寄到圣基尔达。接线员还听出了厄尔的声音，因为她曾经得过一场大病，当时医治她的人就是厄尔。

这就是法兰奇想要的证据，用来证明是厄尔发来的信息。这次调查没有出现新的线索——法兰奇很肯定电话是厄尔打来的，不过相应的证据能进一步推动本案的进展。

法兰奇看了看自己的表，上午11:15。坎皮恩一家是他列出的下一个调查对象，他想，如果现在骑车去红房子，是否能见到坎皮恩医生呢？法兰奇从电话局给红房子打了一通电话，对方说坎皮恩出门了，不过中午应该会回家。于是他又骑上警长的自行车出发了。

法兰奇很享受这次骑行，途中经过了沙克尔福德，几乎快要到达法恩科姆，那里是戈德尔明的郊区，或者算是相邻的城镇。之后，他转而向康普顿的方向前进，抵达了比因斯康布村。此时他放慢了速度，挨个儿查看房屋的门牌。

法兰奇找到了红房子。在那片地势起伏不平的乡村里，红房子被建在为数不多的平地之上。相对厄尔居住的地区而言，这片区域并没有什么特点。土地以农用为主，每平方公里内的房屋也更多。坎皮恩家的房子看起来像19世纪末期的建筑，突出的特征是山形墙[1]，从主屋顶朝各个方向发散开来。花园和庭院很整洁，也很普通。

法兰奇先回到戈德尔明，一个人吃了午饭，觉得坎皮恩差不多也吃完午饭后，他又骑车来到了红房子。坎皮恩正在自己的工作室里。

“请进。”坎皮恩医生回应法兰奇的敲门声道，“噢，是你，督察，下午好。你有事找我吗？”

“没错，先生。”法兰奇答道，敬佩地四处打量了一下这间设备齐全的工作室。“这个地方太棒了。”

“是的，还不错，不过我没什么时间过来。你想去诊疗室谈吗？还是在这里就行？”

“我觉得这里就很好了，先生。我只是想问几个有关厄尔失踪案的问题，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

“没关系，我没有什么特殊安排。你想知道些什么？”

“这是有点敏感的话题，先生。”法兰奇接着说道，“和一名叫南基韦尔的护士有关。据我所知她曾照顾过你的一位病人，是吗？”

坎皮恩的身体似乎稍微变僵硬了，法兰奇注意到了这点，变得有些担心。他希望医师的职业操守不会阻碍这起案件的调查。但是坎皮恩没有犹豫，他点点头，答道，“没错，她曾照顾过已去世的弗雷泽先生。”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你能告诉我你对她的看法吗？”

“评价她作为护士的一面吗？”

“请谈谈所有的方面。”

坎皮恩稍微耸了耸肩，“这个问题太宽泛了。”他答道，“我觉得她是一名好护士，做事仔细周到，和病人的关系也很好，她的工作无可挑剔。至于其他方面，我也不知道。她看起来是那种很普通的好女人，但我对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工作伙伴。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法兰奇凑过身去，“先生，你不知道她不见了吗？”

坎皮恩惊讶地瞪大眼睛，“天哪！”他叫道，“你说的不是真的吧？不见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周日。”法兰奇压低声音，道出了更惊人的话，“我会把我所知道的告诉你，不过要请你保密。”坎皮恩焦急地点点头。

“周六晚上，南基韦尔护士收到一封来自厄尔医生的电报，约她周日到豕背见面。我不知道她到底去没去，不过在周日午饭后，她离开了位于布莱恩斯顿广场的房子，之后便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坎皮恩咒骂了一句，盯着法兰奇，双眼充满了震惊，然后迅速变成了疑问。

“督察，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他最后开口道，“厄尔！你的意思是……？”他有些犹豫不决。

“医生，我没什么意思。我想知道的——马上要问你的是：厄尔医生和这位女士是不是在这里认识的？”

坎皮恩低声吹了一个口哨，“如果你说的认识是指工作方面，他们在病房里见过对方两次，”他答道，“他们当然认识了。如果你是指社交方面的认识，我就不知道了。我从未怀疑、也没想象过，但我也不敢肯定。”

“你从来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吗？或许你当时不以为意，但在听了我的一番话后，有没有觉得可能会很重要的事情？”

“肯定没有。”

“我知道了，医生。请告诉我那位护士当时的休息时间。”

“她值白班，下午有几个小时的空闲。我们还有一名值夜班的护士。”

“医生，请告诉那位护士的名字。她也许注意到了什么。”

“我倒是觉得不太可能，她叫亨德森。”

“也来自同一家养老院吗？”

“是的。”

“你知道厄尔医生给这名患者会诊过几次吗？”

“知道，我刚刚也说了，两次。”

“你能讲讲当时为什么要找他来吗？”

坎皮恩似乎有些不愿意，不过他只犹豫了一瞬间。

“督察，很多医生都不会这么做，所以我也不是不愿意告诉你。你应该知道厄尔医生和我是搭档吧？”

“我听说过此事，先生。”

“行医的是厄尔医生。他的医术在戈德尔明及其附近地区都算得上是不错的。大约6年前，厄尔医生有了一小笔钱。他一直都对医生的工作不感兴趣，反而想做研究方面的工作，打算写一本有关病菌培养理论的著作。于是他找了我作为工作搭档，并达成了协议。之后厄尔搬到了乡下，而我接管了他的工作。不过他并非完全停止了行医，一些老病人喜欢让他来问诊，这种情况下他也总会过去。而且，遇到情况危急或重要的病患时，我会找他来听听我的诊断。当时弗雷泽先生的情况就很严重，他其实快不行了，我就把厄尔叫了过来。这不是说我不确定自己的治疗方法对不对，而只是为了满足病人家属的意愿。”

“谢谢你，医生。你说得非常清楚。不过出于好奇，你能告诉我这位老先生是死于什么疾病吗？”

“他得了胃肠炎，不过他的年纪和虚弱的心脏才真正让他丧了命。他当时69岁了。”

法兰奇准备离开，又停了下来，“顺便一提，”他说，“你说厄尔医生打算写一本有关病菌理论的书，你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写吗？”

“他已经开始写了，其实已经完成了相当多的内容。我见过他的原稿，还和他进行过讨论。”

“有趣的是，我在搜查他的物品时，从未见过任何有关的文章。他把稿子放到哪儿了？你知道吗？”

坎皮恩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见到手稿时是在他的书房里，但我不知道他把稿件放在了哪里。”

“这本书和这个理论对他来说十分重要，对吗？”

“没错，”坎皮恩答道，“他十分热衷于此。”突然他的脸色变了，用怀疑的神情瞥了法兰奇一眼。

法兰奇知道坎皮恩医生猜出了他的想法。如果厄尔消失时这份珍贵的手稿也不见了，难道不是最终证明了厄尔是自愿离开的吗？

法兰奇越思考，就越觉得这个理论有道理。如果厄尔如此热衷于这个理论和著作，就绝不会扔下原稿。从反面看，如果他被人谋杀，原稿就应该在圣基尔达，而原稿的消失无疑回答了这个棘手的问题。

上述就是法兰奇要问坎皮恩的所有问题。法兰奇慢慢地走着，霎时脑中闪过一个全新的想法，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原稿难道不是为案件提供了全然不同的思路吗？

注解：

[1]　即房屋左右两面墙的上端各与前后屋顶间的斜坡形成了一个三角形。

第十章

波尔派罗

这个想法就像一阵旋风，把法兰奇之前所有的假设都打乱了。想法很简单：会不会是厄尔的理论和著作太有价值，能让他一夜成名？会不会是坎皮恩知道了这点，于是偷走了原稿？而且为了让自己从偷走的原稿中获益，坎皮恩会不会除掉了厄尔？

坎皮恩是谋杀厄尔的凶手！这点值得思考！这个想法太牵强了吗？坎皮恩算得上是一名成功人士，现在他衣食无忧，拥有一个有保障的、甚至是光明的未来。如果只是为了获得专业上的名誉而杀害了别人，这也太得不偿失了吧？

法兰奇并不敢肯定。坎皮恩可能是一个爱慕虚荣的人，而虚荣是人类行为最强劲的动力之一。坎皮恩如果想让自己像哈维和巴斯德等科学家那样流芳后世，也许会冒这个巨大的风险。

法兰奇飞快地思考，为了掩饰自己的专注，他拿出了笔记本，仔细查阅着什么，让自己“确认已经问了所有的问题，不需要再来找坎皮恩医生。”

他立刻发现，这个理论又引出了和护士有关的老问题。如果坎皮恩杀害了厄尔，南基韦尔护士又出了什么事呢？要说坎皮恩把她也杀了就太荒唐了。

法兰奇在3秒内做出了决定：暂时放下这个问题。这个新想法很可能没什么价值，但他绝不能错过这个能得到更多信息的机会。

“坎皮恩医生，”法兰奇说，“十分感谢你告诉我的这一切。最后，为了完成报告，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我相信你也知道，在调查谋杀案时，警官有责任询问每个涉案人员在案发时的行踪。我们现在还不确定这就是谋杀案，但不难想象事实很可能就是如此。对你而言，如果你现在能告诉我这个信息，我就很可能不用再来打扰你了。”

坎皮恩敏锐地看着他的客人，然后苦笑道，“我听别人说你问过这个问题。”他答道，“但我不太明白，我怎么就成了涉案者了？”

“噢，先生，我要怎么解释呢？因为你出现在了厄尔的周围，是他的搭档。这仅仅是例行公事。如果我没有收集到这份信息就回伦敦，局里会再派我来一趟的。”

“好吧，”坎皮恩无可奈何地说，“我不介意告诉你。你想从何时听起？”

既然要说，法兰奇索性把坎皮恩6点的行踪也包含了进去，那时南基韦尔应该已经抵达豕背。

“我也不好说，”法兰奇答道，似乎对这个问题不以为意，“从午饭的时间开始吧。你当时是几点吃的午饭？”

“就是通常的时间，1:30。”

“很好，”法兰奇说，“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午饭后你做了些什么？”

“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我看到厄尔医生还活着，而且继续活了七八个小时。不过我猜这些你都知道。”坎皮恩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并翻开，“我真的不确定午饭后做了什么。我好像坐着读了一会儿书，但也可能是来这里了。那天我要出几次诊，便出门了。我不记得时间了，大概是3点后吧。我一共出了……1，2……4次诊，之后就回来了。斯通女士那天下午在这里，所以我马上去了客厅。然后——”

“你大概是几点回来的呢？你还记得吗？”

坎皮恩思考了一会儿，“记不起来了，”他最后说，“我觉得是6:30左右，但我不敢肯定。”

“先生，你是在哪里用的下午茶呢？这也许能帮你记起时间来。”

“和斯莱特一家在普顿汉镇喝的，那是我最后一次出诊。我正要走的时候，他们刚好要喝下午茶，便邀请我加入他们。我去了，在那里坐着聊了半个小时。”

“所以你在5:30～6:30之间开车回了家？”

“是的，我记得是这样。”

“很好，先生。然后你回到这里，又去了客厅。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这个我知道，”坎皮恩说，“我记得非常清楚。正如我之前所说的，当晚斯通女士和我们在一起。就在晚饭前，她问我能不能带她参观我的工作室。我妹妹一直讲我在工具上花费了多少心血、多么让人大开眼界。这我当然同意。我个人是喜欢斯通女士的，但是我很讨厌女性的派对，于是晚饭后我找了个理由离开了客厅。我注意到有一包玩偶屋的部件，我本来打算做好后送给一名小病人，但她已经去世了，所以我提出要把它送给斯通女士。你知道她和巴斯的一所儿童医院有来往吧？她高兴极了，晚饭后我就去组装这个玩意儿了。完成后，我来到客厅，然后就立刻启程前往圣基尔达，我们都去了。”

“那种玩偶屋组装盒很棒，你选的是哪一种呢？”

“手艺人公司生产的罗密欧特别版。”

“那是很美的模型。”法兰奇评论道，“先生，你能说说你是何时去的工作室、又是何时回到客厅的吗？”

“晚饭后我立刻就过来了，我猜应该是8:00左右。回到客厅是……我想想，我真的不知道，大概是9:30吧。不，还要早一点，因为出发时她们围围巾就花了整整15分钟，而我们抵达圣基尔达时是9:45。当我听到厄尔出事了时，就立刻看了一下时间。我来到客厅的时间应该是9:15或9:20。”

从8:00～9:15或9:20，而厄尔是8:40消失的。坎皮恩是否有可能……？

“医生，8:00～9:15这段时间至关重要。我没有任何含沙射影的意思，但你能证明那段时间你都在工作室里吗？”

“不能，我当然不能了。”坎皮恩愤怒地反驳道，“我凭什么要证明呢？你这是指控我绑架了厄尔吗？”

“先生，我已经说了，我没有任何指控你的意思。能证明那段时间你在哪里，只会对你有好处。当时没人见过你吗？”

坎皮恩气得发颤，“有没有人见过我又到底有什么关系呢？”他愤怒地说，“如果你没有怀疑我，这个问题就没有意义。如果你怀疑我，我就拒绝回答你。我不明白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法兰奇耸了耸肩，“先生，你可以那样说。但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介意回答。如果你拒绝，我自然会怀疑你有所隐瞒。这是你的事情。”

法兰奇温和的态度让坎皮恩冷静了下来。“我没有丝毫要对你隐瞒的意思，”他说道，“我不喜欢的是这个问题的暗指。不过，这也不是我能左右的事。当时没人来工作室，也没人能证明我是否在里面。不过，我后来又去过一次客厅，问斯通女士玩偶屋最后要选哪种装饰。”

“那是什么时候，坎皮恩医生？”

“我真不知道，大概在中途的时候，因为当时差不多组装好了一半。但我不知道具体的时间。”

“那应该是8:40左右？”

“我猜是吧。”

“先生，有时你就是会想不起来，没关系的。之后你就开车去了圣基尔达吗？”

坎皮恩突然说道，“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他说，“我在客厅时还讨论了斯通女士如何返回圣基尔达的问题。她想坐公交车，而我说要开车送她。现在我记起来了，当时我想的是如果她要坐公交车，就要立刻动身。公交车会在9:05经过我们家那条路的尽头，而走到那里要花大约15分钟，她就必须在8:45左右出门。所以我肯定是在8:35，或再迟一两分钟的时候去的客厅。”

法兰奇想，如果这是实话，那么坎皮恩就几乎和厄尔的消失无关了。法兰奇并非真怀疑坎皮恩是犯人，只不过……“确信”总比“存疑”好。

“非常好，先生，这样就清楚了。之后你就开车去圣基尔达了吗？”法兰奇继续问。

一番问答之后，法兰奇感谢坎皮恩提供了这些信息，然后回到屋子里，想和两位坎皮恩女士聊一会。

爱丽丝·坎皮恩立刻来见了他。法兰奇解释了自己的来意，抛出问题，然后坐好，对方的回答如潮水般涌来。他详细询问了从晚饭到出发前往圣基尔达这段时间中客厅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得到了答案。爱丽丝毫无保留，信息倾泻而下。

法兰奇完全相信她的证词，坎皮恩的每一句话都得到了验证。毋庸置疑，厄尔不见时，坎皮恩就在工作室里，而且两者相距至少8公里。法兰奇讯问的下一个人是弗洛·坎皮恩，她也坚定地讲述了同样的内容。

法兰奇对这份证词很满意。不过，他还是倍加小心，在途经的第一座电话亭前停了下来，拨通了手艺人股份有限公司的电话，问一名娴熟木工要花多长时间才能组装好其生产的罗密欧特别版玩偶屋。他得知大约需要1小时30分时，于是最后的疑虑也消失了。他毫不痛心地抛弃了“坎皮恩为了得到原稿杀害了厄尔”的理论。的确，他现在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相信过这个理论。

在回法纳姆的途中，法兰奇经过了圣基尔达，想花几分钟时间调查詹姆斯·厄尔在失踪当天的下午6点左右去了哪里。厄尔最有可能和护士见了面，如果有证据证明这点的话就太好了。

不过，法兰奇没能找到任何相关的信息。厄尔夫人以为他在书房里，劳斯女士以为他出门了，而斯通女士和用人对此都一无所知。

法兰奇有些失落。不过，他在骑车回法纳姆的路上告诉自己，不能期待事事都能正中红心。希望明天能有好运！

第二天早上又是一个好天气，法兰奇抱着理智的乐观来到警察局见希夫。

“给我说说，”他问候对方后说道，“弗雷泽一家是什么情况，就是最近去世的那位老先生和他的家人。”

“他们惹出什么麻烦了吗？”警司咕哝道。

“南基韦尔护士在那里待了12周，直到弗雷泽去世。我想知道她在那段时间里是否和厄尔有往来。”

希夫点点头，坐回椅子里，果然又掏出烟盒，“我对他们不是很了解。”他说，“我知道的都是些闲言闲语。如果你想要确凿的信息，就得自己找了。康普顿离这儿有一定距离，而且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

“这我当然明白，警司。”

“你也知道，那位老先生住在康普顿附近，在康普顿和豕背之间有一处不错的房子，还有漂亮的花园什么的。我相信弗雷泽夫人是他的第二任妻子，而且据我所知，他的两段婚姻都没有留下子嗣。人们说这个老伙计是一个脾气不好、吝啬小气的流氓，据说他给妻子惹了许多麻烦。弗雷泽夫人似乎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来照顾他，帮他操持家业。他也很富有，这大概就是妻子嫁给他的原因。他应该留下了约10万镑的财产。”

“都给了妻子吗？”

“传言一部分是的。我听说她得到了房子和约三分之二的财产。弗雷泽还有一个外甥，也住在那里，从事轻松的工作。显然他得到了另外三分之一的财产，弗雷泽夫人将来死后遗产也是他的。你千万不能把这些当真了，如果其中有重要的信息，就要自己去查证。”

“我觉得没什么重要的信息。”法兰奇答道，“我只是想大致了解一下他们。好了，警司，非常感谢。你今晚下班前忙吗？”

“不怎么忙。”

“那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和你聊聊这个案子。我有一个快成型的观点。”

警司点头后，法兰奇便离开了。他又骑上警长的自行车，顺着蜿蜒的道路，途经希尔和普顿汉向康普顿前进。

在到达普顿汉前，法兰奇回想起了自己在多塞特负责过的案子。一路上，人们正在施工，这项土木工程先是平行于已有的道路，然后与其相交，最后消失在豕背的方向。就像微型的惠特尼斯扩建工程！这是新建的绕行路，肯定如此。法兰奇眼前的这项工程一定连接着豕背山下的新桥，法兰奇注意这座桥好几次了——厄尔和南基韦尔护士失踪的那个周日就是在那里见的面。

和去多塞特之前相比，法兰奇现在对这条绕行路更感兴趣了。他记得有人说过这条路会从吉尔福德北部连接到戈德尔明的南部，并穿过上述两个城镇。法兰奇见识过那两个城镇的交通情况，在他看来，两者都急需这一改进。一年前的法兰奇可无法想象现在自己会以工程师的角度审视眼前的工程！

法兰奇发现从康普顿角到豕背的施工都与道路平行，于是他骑着车慢慢沿路前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下车，走到左侧的田野去观察一下。他先看了看进行堆填作业的场地。一个小火车头拉来装有泥土的车厢，然后把这些建材倾倒在低洼的地面，形成了一道路堤。法兰奇饶有兴致地看到侧卸工程正在进行，一道高度适中的路堤已被堆好，正在被拓宽，直至延展达到这条新路的宽度。

法兰奇此时已经到了弗雷泽家的大门前，但他忍不住又向前走了一小段路程，再去看看工程的其他情况。很快，堆填工作就到了头，取而代之的是道路的开凿。这项工程更是深入了地面，先通过泥土层，再到深黄色的黏土层，最终抵达白垩土层。有几个瞬间，法兰奇就杵在那里，看着蒸汽挖掘机掏出大量的黏土，每次都能装满一节车厢。这些黏土就是被用于拓宽之前看到的路堤。

法兰奇稍微叹了口气——自己可真爱“管闲事”——然后掉头回到这座装饰华丽的大门前，两边的门牌上都写着“波尔派罗”，接着他走进弗雷泽家的大门。希夫丝毫没有夸张，这里确实很美。树木就十分气派：道路两旁种有榆树，绿油油的草坪上间隔地挺立着橡树，它们似乎从伊丽莎白时期起就一直生长在这里。整个地方让人感到和平和安心，许多这类古香古色的英式庄园都给人这种感觉，似乎时间和动荡都无法改变其宁静悠闲的存在。

当房子进入法兰奇的视野后，他感到有些惊讶，这其实是一座又小又旧的建筑。法兰奇猜这座房子是15世纪建成的，他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却也在肯特和萨里见识过一些著名的古老建筑。房屋正面近乎正中的位置有一座塔；还有一条大道，至少能让两人并驾齐驱地骑马行走，一辆两匹马拉的马车应该也能通过。塔的两侧分别延展出侧翼，它们高度不同，窗户的间距和尺寸也各异。墙的下面部分由毛石砌成，上面部分是半木质结构，由变形的黑色橡木制成，支撑着坡屋顶上颜色柔和的棕色瓦片。在法兰奇看来，这像是环绕庭院的正方形建筑，不过只有前面的部分。之后他才知道事实确实如此，另外三面建筑在查尔斯二世统治期间被火烧毁了。建筑前方原本的城壕被一座下沉的花园取代，法兰奇还能看到建筑的右边有一大片玻璃温室。

法兰奇敲响了门铃，递上自己的证件，请求见弗雷泽夫人。随后，他被人领到一个房间里，其护墙板和吊顶龙骨都是由黑色的老橡木制成，两者之间饰有粉刷过的碎石。似乎仅有窗户和吊灯是现代产物，窗户明显近期被翻修过，所占面积变大了。壁炉和小型的接待厅一般大，电暖炉从巨型石烟囱的开口处发出灯塔般的光芒。

法兰奇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房子的女主人就进来了。弗雷泽夫人是一位身材高挑、皮肤白皙、面容姣好的女士。“她至少有40岁，”法兰奇心想，“而且颇有主见。”她请法兰奇坐下，立刻询问他的来意。

“我正在调查厄尔医生失踪一案，”他回答，“我在调查中发现，还有一名护士失踪了，她曾在这里照顾过已故的弗雷泽先生，名叫南基韦尔。”

弗雷泽夫人稍微有点惊讶，但并不怎么感兴趣，也没表现出其他情绪。

“太令人惊讶了，真是不幸，”她评价道，“所以呢？”

“夫人，我想问你一些有关南基韦尔护士的问题。我目前正在设法寻找她和厄尔医生。”

“当然可以，但我恐怕帮不上你什么忙。那名护士在这里时，我倒是经常见她，但我们总是谈工作上的事务，我并不了解她私下里的情况。”

“好的，夫人。你也认识厄尔医生吗？”

“我见过他，但也是工作上的往来。”

“那么你恐怕不知道那位护士在这里的期间内，他们两人是否在工作之外见过面了？”

“没错。”弗雷泽夫人说，语气既冰冷又决绝。

“你对这名护士的工作满意吗？”

“是的，我对她没什么不满。”

法兰奇道了谢，又说他恐怕需要对这里的员工进行相似的询问。

弗雷泽夫人态度冷淡地同意了，她摇了摇铃，让管家回答法兰奇的所有问题，并确保其他用人也这么做。然后她微微欠身，离开了房间。

弗雷泽夫人走后，马克斯管家卸下了机器般的刻板和僵硬，也暗示了他觉得法兰奇没有什么社会地位。他很配合，回答了法兰奇的所有问题，但没有提供多少信息。他说的基本上是这个家的事情，和南基韦尔护士无关。他似乎对老先生的死感到惋惜。弗雷泽先生显然是一位脾气暴躁、吹毛求疵的雇主，但是马克斯无疑认为弗雷泽夫人更糟糕。显而易见，马克斯很讨厌她。

他也不怎么在乎那个外甥——盖茨。盖茨在二楼有一间小套房，自从他4年前从澳大利亚回来，就一直住在波尔派罗。盖茨扮演着过世舅舅的秘书代理人，弗雷泽先生很喜欢他，也应该支付了他一笔可观的薪水。不过，盖茨的工作只是些琐事。管家会意地使了个眼色，说他人生中真正的兴趣是赛马。盖茨和朋友斯莱德先生参加了全国所有的比赛，每场都押下重金。管家压低声音，尤其隐秘地说，盖茨先生的确手头拮据，想尽办法向他舅舅要钱。对此，他们之间还大吵过几次。司机马斯登经过图书馆时，从窗户边听到过一次争吵，当时弗雷泽威胁说，如果盖茨不悔改就会剥夺他的继承权。不过他们肯定重归于好了，因为盖茨得到了一笔可观的遗产，还是剩余遗产的继承人。弗雷泽夫人继承6万英镑和在世期间对房子的使用权，盖茨继承剩下的3万英镑。至于南基韦尔护士，马克斯只知道她是个“不错的女孩”，建议法兰奇去找园丁的妻子问问，她好像和护士是朋友。南基韦尔是白天工作，但她常常在4:00～6:00会离开病房，因为弗雷泽夫人和盖茨有时会去照看。

“你刚刚是否提到了一位斯莱德先生？”

“是的，这位先生住在阿尔塔多尔，是科洛内尔·达格尔的小舅子，常来拜访盖茨和弗雷泽夫妻。”

马克斯说的时候十分确信，但当法兰奇问他是如何得知时，他的确信锐减。显然大部分都是流言蜚语，建立在员工不一定合理的推理之上。不过，法兰奇知道员工一般都很了解雇主的事情，他认为这些言论之下埋藏着相当多的事实。

法兰奇继续缜密地一个个讯问这些员工，直到问完了所有人。但他并未获得多少信息。马斯登司机把偶然听到的、舅舅和外甥之间的对话重复了一遍。大家都不喜欢弗雷泽夫人，也都知道盖茨在赛马方面的“嗜好”；他们都为南基韦尔护士说好话，只不过她下午通常出门散步，没人很了解她。

除了一个例外。法兰奇在调查过程中，讯问到园丁领班的妻子卡林夫人的时候得到了很多的信息。卡林夫人显然很喜欢失踪的南基韦尔，而且看起来很高兴能为找到她提供帮助。卡林夫人说，南基韦尔护士是一个和善阳光的女孩，常在午后来拜访，和她一起散步，她也很是享受。南基韦尔在波尔派罗时精神一直都很好，直到弗雷泽先生去世前一周左右，她突然沮丧起来，似乎很焦虑。卡林夫人问过她是否出了什么事，南基韦尔却避而不答。当她道别离开时，让卡林夫人常给她写信，把波尔派罗最近发生的事告诉她。卡林夫人写过一次信，但没有收到回复。她对朋友的失踪感到非常忧伤，而且根本不相信这是南基韦尔的自愿行为。

当提到信件时，法兰奇立刻来了兴致。坦纳告诉过他，护士在布莱恩斯顿广场时肯定收过一封信，而且应该还收到了另一封。第一封信存在疑问，她应该是在9月29日（周四）当天或前后收到的，即她失踪前的第10天；第二封信能确定是在后一周的周四收到，即她失踪前的第4天。其中，第一封信应该大大加重了她的焦虑，而第二封信似乎是她热切期盼收到的。

“卡林夫人，你是什么时候写的信呢？”法兰奇问道。

她记不起来了，觉得是护士走后的第五六天，但并不肯定。法兰奇立刻开始帮她回忆。

凭借缜密的引导，法兰奇确定了日期。卡林夫人当时是写信把葬礼的事告诉护士，她描述了仪式的进行、遗嘱的宣读以及弗雷泽夫人和盖茨先生对变富的反应——正如管家告诉她丈夫的那样。这就能证明信是在27号（周二）葬礼举行的当天或之后写成。同时，她没有在信中提到儿子在29号发生了一个小意外，如果写信时此事已经发生，她肯定会在信中提及。因此，信肯定是在27号或28号写的。

当然，这封信看起来像是南基韦尔护士29号收到的那封，她在读后变得更加焦虑了。不过，法兰奇怎么也无法在卡林的信中找出会让南基韦尔心烦意乱的内容。

和卡林夫人作别后，法兰奇回到主建筑，请求见盖茨，却得知他患了支气管炎，卧床不起。法兰奇递过自己的证件，觉得盖茨很可能有些无聊，说不定愿意见他。不论原因如何，法兰奇的做法见了效，他被允许进入卧室。

当他进门时，坎皮恩医生正好出来。法兰奇退到一旁让他通过。

“督察，你好！还在调查吗？”坎皮恩问道，“有进展吗？”

“还在进行中，医生，”法兰奇回答，“进展较慢，你知道的，先生。但我十分确信。”

坎皮恩笑了笑，“龟兔赛跑时我总是支持乌龟。”他下楼梯时说道。

盖茨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他身材魁梧，和坎皮恩一般高，但是身体更结实。火红色的头发和长长的小胡子已经开始变灰，一双蓝色的眼眸闪动着智慧。盖茨粗犷的样貌和巨大的下颌昭示着力量，他的举止态度给法兰奇留下坚定不移的印象。

“先生，非常感谢你身体不适还愿意见我。”法兰奇说，“我只想问你一两个问题，你的回答可能会对我有所帮助。”

“请坐。”盖茨用低沉有力的声音说道，“我的身体还好，明天就会出去。你想问我什么？”

法兰奇介绍了南基韦尔护士的情况，并说自己想找一个在下班时间——比如在她每日散步时或其他时间里——见过她的人。“我想知道她在本地是否结识了任何朋友，”法兰奇继续说，“然后我想到，你或许见过她和别人聊天。”

盖茨并没有见过，他对南基韦尔毫不了解。盖茨当然见过她，因为他常常去病房陪舅舅。护士也在病房里，不过她通常会离开，让他们独处。她看起来“不错”，但是盖茨从未怎么留意过她。

法兰奇不喜欢这个男人。盖茨说话咄咄逼人，法兰奇很肯定他生气后一定不好惹。当两人说完护士的话题后，法兰奇留下来聊了一会儿。“先生，你一定体验过澳大利亚的生活吧？”他问道。作为答复，盖茨讲述了自己的几个经历。看来他在澳大利亚从事过各类工作：他放过羊，淘过金，在悉尼的码头演过戏，当然也穷困潦倒过。法兰奇很想听他的故事，但好奇与工作无关，不便多问。他礼貌地道了谢，然后走了。

在波尔派罗的调查并没有多少成效，法兰奇其实没得到什么新情报。他想知道另一位亨德森护士是否能告诉他更多信息。

法兰奇来到最近的电话亭，打电话给切尔西街区养老院的奥斯汀修女。

“你能告诉我亨德森护士现在在哪里吗？”

“噢，布拉姆利，她之前在那儿？非常感谢。”

法兰奇感到自己必须充分发挥这次好运的作用。布拉姆利就在附近，距他现在所在的位置不到8公里。他想都没多想，就骑着车出发了。

法兰奇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亨德森护士。她今天值白班，立刻就见了法兰奇。亨德森得知法兰奇的来意后，马上对此事感到关切，法兰奇看出她很喜欢自己失踪的同事。亨德森比海伦·南基韦尔年轻，两人的年龄相差四五岁左右。法兰奇感觉她是一个友善又真挚的女孩，绝对不笨。

“噢，不，”亨德森说，“南基韦尔才不是那种女人。督察，我确定你肯定弄错了。”

“你也许说得对，”法兰奇承认道，“但我只是为了寻找证据来解释这一切。告诉我，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吗？”

亨德森护士没有任何想法。对她来说，这起失踪是一场悲剧。她说恐怕自己的朋友已经死了，这让她万分难过。

“噢，”法兰奇说，“别这么说。我们还没有证据显示她已经死了。”

“她都失踪了，”这位年轻的护士答道，“要不然你还能怎么解释呢？”

法兰奇没有向她再解释一遍。他忙着从对方口中获取有关这名失踪护士的信息，却毫无结果。

亨德森护士说，海伦·南基韦尔很喜欢、也很满意自己的工作。她有一小笔积蓄，虽然无法光靠这笔钱生活下去，但加上当护士的薪资，也能过上比较舒适的生活。她无忧无虑，身体健康，情感也没有问题。南基韦尔其实没有任何理由去采取极端行为改变自己的现状。

法兰奇骑车返回法纳姆去见希夫时，他感到有些困惑。所有认识南基韦尔的人都不认为她和厄尔医生私奔了，不过，除了“不觉得她是那种女人”之外，没人能阐释自己的观点。另外，没有人对她的失踪提出其他的理论，法兰奇自己也没想出别的解释。

法兰奇喝了一杯茶，提了提神。现在才5点。他来到警察局，走向希夫的房间。

第十一章

希夫的看法

希夫警司正在等法兰奇，“法兰奇，”他问候道，“你想跟我谈谈这起案子吗？”

“是的，”法兰奇一边说，一边坐下，掏出一包未开封的烟，下意识地拆开。“我不确定调查是否足够深入，所以想和你谈谈。我们确实还没有好好结案，但是已经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我在想是否还要在这起案子上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希夫拿起一根香烟并点燃，同时重重地点头。“继续说。”他简要地说。

接着，法兰奇十分仔细地慢慢挑出一根烟，同时在脑中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开始了分析。他简要地陈述了自接手案件以来进行的调查和得到的信息，没有对这些事实发表评论。“警司，”他继续说，“现在该你了。你能告诉我本地警方的进展吗？”

希夫按下呼叫铃，“请让希普善克斯过来，”他指示道。

希普善克斯警长就在警局，他很快就来了。“警长，法兰奇督察想知道你的进展，”希夫说，“你把之前告诉我的内容重复一遍吧。”

“长官，我们顺着你建议的那几个方向进行了调查，”希普善克斯答道，转向法兰奇，“但是毫无收获。我们调查了道路、公交车、其他能找到的车辆、火车站以及周边的房屋等所有能想到的调查对象，但都没有结果。如果厄尔是通过陆路离开的，不管是自愿还是被逼，都没有人见过他。不过我们也料到了这个结果。圣基尔达位于人烟稀少的地区，厄尔也许能在别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自由出入。”

“没错，法兰奇，希普善克斯说得很有道理。”希夫同意道，“没人见过厄尔不能说明他没有离开过圣基尔达。我也认为之前应该进行那些调查，但我对其结果并不感到惊讶。这就是我预料的结果。”

“我觉得你是对的，”法兰奇同意道，“不管怎样，没人见过他这一点确实有点让人吃惊。但你说得不错，那个地方很特殊。”

希夫没耐心地挪了挪身体，“是你想来讨论的，”他咕哝道，“你先说吧，我们听听你的想法。如果最后还有问题需要讨论，那我们就来讨论。”

法兰奇咧嘴笑笑，“我喜欢你的建议：等我把问题解决好了，就没有其他需要讨论的事了。”他说。希夫正要开口回应，法兰奇却紧接着说：“那么，我来说说自己的结论。如果你觉得我说得不对，就打断我。”

“这话你可别说早了。”警司喃喃道，希普善克斯笑得肚子都痛了。

“那我能说到哪儿就说到哪儿。”然后法兰奇变得严肃起来。“目前我认为这起案子有4种可能性，我，或者我们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对它们进行过调查了。我说‘一定程度’是因为这些调查确实不够全面。现在我依次讲讲这几种可能。”

希夫顺从地端坐好，希普善克斯也饶有兴趣地坐下了。

“那我从厄尔说起，”法兰奇继续说，“为了分析的完整性，我们可以去掉意外和自杀的可能，并将可能性局限在自愿离开和谋杀上，你们同意吧？”

“我同意。没找到尸体这个事实就能证明不是前两者。”

“没错。我们先看谋杀，其中当然也包含了绑架。我不相信是这种可能。”

希夫又点了点头。

“现在来说说犯罪嫌疑人。第一个是朱莉娅·厄尔，我觉得不必把理由再详说一遍了，你们应该和我一样很清楚：她的家庭不幸福；她在追求一个叫斯莱德的男人，丈夫估计是在追求南基韦尔护士；丈夫可能会更改遗嘱，她得到的钱会更少，甚至没有，这让她很害怕。上述情况你们都知道吧？”

希夫习惯性地点点头。

“而且朱莉娅有作案机会。她可以在丈夫的晚餐里下药，可以在客厅或屋外把他打晕，还可以给他下毒。这些都有可能，不过存在两个问题。一是她可以在妹妹不知情的情况下杀掉厄尔吗？二是她能处理好尸体吗？不论我的判断是否正确，我认为这两点她都无法办到。这是我想出的第一个可能。”

“第二个犯罪嫌疑人是朱莉娅的妹妹玛乔丽·劳斯，她有没有可能是共犯？从整体上看，我觉得她不是，因为我个人认为她不具备杀人犯的特征；她没有动机；即便有了她的帮助，我也不认为这两名女士能处理好尸体。当然，她们如果开车，也许就能抛尸。不过，警长你亲手摸过车子的散热器，它是冷的；而我确认了其中的水没被换过。所以她们不可能开过车。我的结论是玛乔丽·劳斯也是无辜的。这就是我的第二个可能。”

“我从不认为她们俩是犯人。”希夫说道，警长也点头表示赞同。

“我很高兴你们都同意，”法兰奇答道，“第三个犯罪嫌疑人是斯莱德：由他单独作案，或者和厄尔夫人共同作案。斯莱德有动机：他正在追求厄尔夫人，肯定想摆脱厄尔；如果他发现厄尔在伦敦的‘风流韵事’——他肯定注意到了——就会阻止厄尔更改遗嘱；此外，他和厄尔的关系不好，他们之间至少有过一次争吵。再说，斯莱德也有作案的机会。他能从家里偷溜出来，敲打厄尔家客厅的窗户，让厄尔出门，然后杀死他。不过，斯莱德这种可能性里也存在和之前相同的问题：他是如何处理尸体的？”

“车？”希夫建议道。

“不，”法兰奇说，“问题就出在这里。我在调查后发现，斯莱德当时不可能开车。”然后法兰奇陈述了司机及其妻子的证词。“所以我排除了第三种可能，即斯莱德。在我看来，谋杀就包括这几种可能性。”

“所以，排除后只剩下自愿消失？”

“我觉得是这样，但是此案并不简单。从另一方面看，假如厄尔是被人谋杀，那南基韦尔护士又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希夫咕哝了一声，“确实不简单。”他承认道。

“此案还有很多隐情。”法兰奇说，“我想你们都不认为南基韦尔也被谋杀了，对吗？就算厄尔夫人，或者斯莱德，或者他们两人是杀害厄尔的凶手，也不会对那位护士心生杀意。那她和本案又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会失踪？我想不出原因。”

“我也不能。”

“另一个方面，”法兰奇接着说，“如果厄尔是自愿离开，护士的行为就立刻说得通了。如果他们两厢情愿，就很可能一起私奔了。他们这样做也有充分的理由：厄尔想要安宁的生活，而她希望有安全感。我就不必反复解释了，你们和我一样都很清楚。”

“没错，不必解释了。”希夫懒洋洋地坐着，好像有些无聊，不过能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他现在全神贯注，饶有兴致。

“接下来，”法兰奇继续说，“我们越是调查自愿离开这个理论，就越觉得它的可能性大。首先来看这些问题：厄尔没换鞋子、没戴帽子、没穿大衣；在人们发现他失踪、到处找他之前，他也没有确保自己能有一段独处的时间。从某种角度看，可以排除这些问题，因为它们在任何理论中都存在。也就是说，不论本案是谋杀还是自愿离开，都要解决这些难题。”

“最有可能的解释是：厄尔提前把鞋、帽子和大衣藏在屋外，他在离开房子后就能穿上。这样的话，他就只需穿室内拖鞋，这种鞋能轻易地放进他的口袋。他很熟悉这片区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去任何地方，比如去吉尔福德火车站，那里谁都不认识他，他能融入人群去往伦敦，而不被人发现。当然，他也可能是故意不换衣物，让人们觉得他不可能计划好了要私奔。”

“他是故意让人们发现他‘失踪’了吗？”

“他就是故意让人们发现他‘失踪’了。”

“这些都很明显。”希夫同意道，“他如果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肯定会那么做。警长，你觉得呢？”

希普善克斯很高兴有人询问他的意见，坚定地同意了警司的观点。

“自愿离开理论中还有一个要点：厄尔的书。很明显，这是一份重要的工作，厄尔对此也极有热情。我告诉过你们，这份原稿不见了。如果厄尔被人谋杀，原稿怎么会不见？相反，如果厄尔悄悄离开了，他怎么不带上原稿？”

“长官，我在想，”希普善克斯提问道，“厄尔医生会不会正是因为这份原稿而被杀害的呢？”

这对希夫来说显然是一个新思路，他赞同地点点头。“没错，会不会是那样，法兰奇？”

“我考虑过这点。”法兰奇答道，“事实上，我想过坎皮恩会不会为了原稿而杀了他。但是当厄尔不见时，坎皮恩、他的妹妹们和斯通女士都在客厅里。我想不出其他的嫌疑人。”

“况且，”希夫补充道，“还有那名护士的问题。我差点把这事儿忘了。”

“没错，警司。如果坎皮恩或其他人杀害了厄尔，护士的情况就无法解释。”

“确实如此。正如我刚才所说，如果排除谋杀，就只剩下自愿消失，对吗？”

“这是我的看法。”法兰奇又加了一句，“我觉得现在可以这样总结这个案子：没有谋杀的直接证据，而且谋杀理论还有一些难题要解决；相反，自愿消失理论有证据的支撑，它符合所有的事实，也没有上述问题。警司，到目前为止，你都同意吗？”

“我同意。不过自愿消失理论也存在一些疑点。”希夫指出。

“我知道，我马上就会说到这点。我发现了至少5点，不过只有两点比较关键。”

“给我们说说吧。”

“第一点是资金。我没找出厄尔能用于自愿消失的资金。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他和护士私奔了，他就有用于私奔的钱款，不仅仅是一次性获得的钱，而是通过某种方式获得的稳定收入。你们知道，我给所有的银行发了厄尔的通告和照片，希望找到他用假名注册的另一个账户，但毫无发现。我确定的是，如果厄尔有这样的账户，我应该能把它找出来。然后我去厄尔持股的公司进行了调查，他的股份没被卖光。此外，根据证词，厄尔没有其他的经济来源。”

“这确实如你所说是个难题。”希夫说道，摆弄着烟蒂，又点燃了一支烟。“要我说，这个问题很棘手。那个护士也没有多少钱吗？”

“据我所知，没有。”

希夫再次点头，“好吧，你继续。”

“第二个疑点在于：他们两人都没有联系各自的朋友。警司，对我来说，它比第一点难办多了。我觉得这不像他们的作风。厄尔夫人坚信，她的丈夫如果有条件，肯定会把自己的行踪告诉她；养老院的修女在谈到南基韦尔时说也过相同的话。可以理解，在事情发生之前，厄尔和南基韦尔可能不会说什么，但当生米煮成熟饭之后，就没什么理由再瞒着朋友，让他们担心了。”

“该死。”希夫说，“你说得不错，我没考虑到这点。别管这个了，你继续吧。”

“剩下的疑点不太重要，但我还是认为应该把它们纳入考虑。第三个疑点是：所有认识护士的人都不相信她会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做，都说‘她不是那种女人’。顺带一提，厄尔的情况也一样。这些观点也许不是很有说服力，但也应该有一点分量。”

“但不能占太多。”希夫说道。

“不能占太多，但也有一定的分量。第四个疑点是：我们丝毫未找到他们离开的踪迹。不列颠群岛的所有警力都在搜寻他们两人，却一个都没发现。”

“这没什么，法兰奇。有各式各样的人失踪，警方的搜寻并不能找到所有人。这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知道，”法兰奇承认说，“但应该和本案的其他因素综合进行考虑。”

“好吧，继续说。下一点是什么？”

“护照。”法兰奇说，“厄尔有护照，却没有带走，我是在他的书桌里发现的；而南基韦尔护士根本没申请过护照。当然，他们可能都用假名申请过，不过能成功拿到护照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警方在这方面的监管可能算不上滴水不漏，但也足以阻止其发生了。而且他们又不知道如何获得私制的假护照，所以我认为他们没打算出国。但是，如果他们还在国内，他们的身份肯定迟早会暴露。”

希夫揉了揉额头，“我觉得这方面没什么值得深挖的。你怎么看，希普善克斯？”

警长坚信他们可能还藏在伦敦或其他大城市里。“厄尔可以装作生病，”他指出，“再蓄上胡子，这样他也许永远都不会被认出来。而且，如果人们只在南基韦尔穿护士服时见过她，也许在她穿私服时就认不出来了。”

二人赞同地看着希普善克斯。正确与否，都值得听听他的观点。“然后就是这些假设存在的问题了。”希夫严肃地说，三人又陷入了沉默。最后希夫烦躁地动了动身子。

“法兰奇，我承认，”他说，“要证明这是一起失踪，你的分析已经很全面了。”

法兰奇耸耸肩，“把正方论证梳理好的话，反方论证也就不攻自破了。”他反驳道，“警司，这一点你也和我一样清楚。我已经尽力弄清这些疑点了，因为它们是失踪理论的基础。如果无法解释它们，这个理论就不对。仅此而已。”

警司咕哝说，“能解释清楚吗？”他问，“你怎么看，警长？”

这次，希普善克斯不太确定，他还没怎么弄明白这起案子。总体而言，他认为事实指向的是失踪理论，不过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证明这点。

“法兰奇，我得说，我同意希普善克斯。”警司最后道，“你列出的疑点都有道理。告诉我，就这样结案的话，你会满意吗？”

法兰奇笑了笑，“这个问题真不好回答。”他想了一会儿，“我不介意承认，”他接着说，“我是更希望有确凿的证据，得出板上钉钉的结论，澄清所有的疑点。不过这意味着要做大量的工作，而且我猜这要由你们来完成。在这种情况下，应该由你说了算。”

希夫对法兰奇的考虑表示了感谢，但他并不想出什么篓子，免得别人说法纳姆警方和警司的工作存在漏洞。“法兰奇，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建议你再观察这个案子一段时间。我看看，现在是周五的晚上，距事件发生不到两周时间。要不再调查一周时间，到时如果还没有新线索，我们再来讨论讨论，行吗？”

法兰奇爽快地答应了，干劲十足。这正是他所希望的结果，他最讨厌的就是在办案时留下遗憾。

“好吧，”他总结道，“我现在去镇上，明天试着加紧一般的搜查工作，下周一我再过来碰碰运气。”

希夫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电话就响了。

“喂？”他对着话筒嘟哝道，“就是我。噢，警司，是你吗？噢，你找到了？太好了！……法兰奇督察现在就在这里，我来告诉他。稍等。”他转向法兰奇，“吉尔福德的警司打来电话，他得到了有关南基韦尔的消息，想让你明早过去一趟。”

“不用今晚过去吗？”

“不用今晚去吗，警司？……”希夫又转向法兰奇，“不用，他觉得没什么有用的线索，其实觉得这不会对你有太大的帮助。”

“好的，”法兰奇说，“我明天早上去镇上时顺便过去。”

“警司，他明天一早就过去。”希夫转述后放下了电话。

“他没说目击她的人是谁吗？”法兰奇继续问。

“没有，他没详说。”

护士在豕背的可能去处由吉尔福德当地警方负责调查。当时法兰奇请希夫进行安排，但由于调查地处于希夫的辖区之外，他将这项任务交给了吉尔福德当局。

第二天早晨，法兰奇搭乘早班公交车去往吉尔福德，10分钟后他就见到了吉尔福德的警司。那个周日的下午，南基韦尔护士似乎如约前来。经过仔细的询问，警方发现了两名见过她的人。第一个人是从吉尔福德前往法纳姆的公交车司机。他说自己认出了这位女士，她符合警方的描述和照片，当天下午5:50她在吉尔福德的技术学院公交站上了车。她随车前往豕背，当一条路岔开前往康普顿时，她下了车。当时已是傍晚，司机没看清她去了哪个方向。她看起来完全正常，一点也不兴奋。不过当时公交车上挤满了人，司机也没有特意观察她。

警司对此结果并不满意，便继续深入询问，最终发现了一位肯沃斯先生。他来自吉尔福德，6点刚过时他也在那里，看到了南基韦尔护士。肯沃斯先生当天正沿着豕背朝法纳姆的方向散步，快到康普顿的路口时，一辆公交车超过了他，并在前方的路口停下。一位女士下了车，从肯沃斯先生所在的距离正好能看到对方穿着灰色的浅色服装。随后，公交车继续向法纳姆前进，那名女士也朝着同一方向步行，肯沃斯先生隔着一定距离跟在她之后。前往法纳姆的道路那侧有一座桥，在100米左右远的地方停着一辆车。当那名女士走到车前，一名男士下车和她交谈起来。然后她上了车，向吉尔福德的方向驶去。当车行驶到路口时，肯沃斯先生却没能看到车是驶向了吉尔福德，还是下坡驶向了康普顿。不过车子大概去了康普顿方向，因为她没有再返回布莱恩斯顿广场的可能性极大。

“好的，警司。”法兰奇在掌握了这些细节后友好地说，“这肯定能帮上我们的忙。这位肯沃斯先生没能形容一下那辆车吗？”

“没有，但我没有勉强他回想。我当时觉得你可能会想亲自见他。其实昨晚我给希夫打电话时，他就在我旁边。我告诉他你今早会来，让他保持联系。他说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家里。”然后警司把地址给了法兰奇。

他家位于山坡上老高街的背面，是个便利的位置，法兰奇15分钟后就来到了门前，敲了敲门。肯沃斯先生有些年纪了，显然是一名退休的商人。不过他除了已经告诉警司的话以外，没什么还能告诉法兰奇的信息。绕行路边的桥右侧有一条小径，肯沃斯当时沿着这条路朝法纳姆走。那位女士在远处路边下了公交车后，过了马路，也沿着这条小路走在肯沃斯前面几米远的地方。同时，车就面朝他们，停在同侧路边。当肯沃斯走上前时，那位女士已经上了车，车子刚刚发动。

至于那名下车和南基韦尔说话的男士，肯沃斯先生无法想起任何细节。当时是黄昏，其实天色已经很暗了，肯沃斯只看到了对方模糊的影子。不，肯沃斯连他的性别都无法肯定。他只知道有人下了车。

肯沃斯也无法详细地描述那辆车，只知道是一辆小轿车。他没看到车子的品牌和大小，其实他对此也没怎么注意。法兰奇见他只能提供这些信息，就向他道了谢，慢慢向车站走去，准备回镇上。

法兰奇仔细思考刚刚获得的信息，不禁咒骂了几句。这些有关护士的线索简直太让人费解了。法兰奇想，下一步必须找到护士上的那辆车，但这一点儿都不简单，需要用到排除法。他必须找出当天下午6点所有嫌疑车辆的所在地，所有嫌疑人员也要……

而且，护士到底去哪儿了？

真该死！法兰奇真是受够这起案子，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感到了厌倦，只想在周末远离这个案件。现在他正在回家的路上，在下周一之前，他都不会让大脑思考这起事件。不要为明日之事忧虑！

第十二章

厄修拉·斯通

周六晚上，一场暴风雨席卷了全国。法兰奇被倾泻而下的雨声吵醒，十分苦恼地听着雨声。为了换个心情，他计划像以前那样和夫人在周日去远足。而且这次有所不同，他们想去比平时更远的地方，或者比以前在这个时节里走得更远。最后他们决定去罗姆尼湿地，他们之前都没去过那里，但读过与其相关的文章。两人热切地期待着去造访这片全新独特的乡村。

天亮之后，他们欣喜地发现风声减弱、乌云消散、阳光普照，就如同5月的光景一般。法兰奇夫妇望向快车窗外，看到万物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新。他们在海斯廷斯搭乘公交车，途经温切尔西，抵达伊莱。在这座古雅的小镇里，他们探索了街道，拜访了教堂，最后沿着海岸朝远处的邓杰内斯走去。一路上，他们享受着每一分每一秒，海风令人神清气爽，精神愉悦。这类远足在法兰奇夫妇的人生中占了很大一部分。法兰奇已经懒得去数他们结婚多少年了，自认识起，他和妻子的关系一直都很好。他们玩得十分尽兴，晚上回到家后，吃了一顿“迟到”的晚饭。

饭后，法兰奇舒服地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决定在“休闲一日”的最后慵懒下去，并奢侈地读几个小时的小说，不过命运给了他其他安排。9点左右，他还没来得及读几页书，电话就响了起来。

电话来自苏格兰场，是刚从法纳姆发来的消息。值班警员用沉闷、毫无感情的声音读给法兰奇听，这让他感到烦躁难耐。“法纳姆的希夫警司致电苏格兰场的法兰奇督察。厄修拉·斯通失踪，请立刻前来。坐9:30从滑铁卢到吉尔福德的火车，会派车到站接你。”

法兰奇不禁大骂，这让夫人吓了一跳。“是法纳姆的那起案子，”他大声道，“我得去一趟。”然后跑进房间，收拾了行李，匆忙前往苏格兰场。法兰奇在那里拿走装有他的笔记本式手提箱和工作时使用的设备，随后来到滑铁卢站。51分钟后，法兰奇在吉尔福德站下了车。

“出了什么事？”法兰奇问来接他的警员。

“长官，我不是很清楚，只知道9点左右从圣基尔达打来电话，称斯通女士失踪了。警司和希普善克斯警长已经去了，让我报告苏格兰场后来这里等你。这个时间段里到吉尔福德的车比到法纳姆的多。”

法兰奇觉得自己的世界天翻地覆，毫无疑问这起案子也是。他现在明白了，自己所面对的远不仅是目前考虑到的那些情况。他一直在想方设法地调查厄尔和南基韦尔的消失，而他们两人的消失只是冰山一角。这些事件背后邪恶可怕的始作俑者是谁？

不过，其中至少有一点是清晰无误的：厄修拉·斯通几乎不可能是自愿离开。对她而言，肯定不存在这么做的动机。另外，没有决定性证据的话，很难让人接受发生了3起自愿消失案件，案发时间还出奇地接近。不，从第一眼看来，这次肯定是谋杀案。如果厄修拉被人谋杀，厄尔和南基韦尔呢？他们是否也被……？法兰奇罕见地感到困惑不解。

不论真相如何，法兰奇的猜想也到此为止。他没有过度地推测，也会继续调查此案，不过凶多吉少。法兰奇打起精神来。

他们很快驶到豕背，然后左转，经过普顿汉，绕过塔恩湖，抵达圣基尔达。

法兰奇一下车就嗅到了紧张的气氛。希夫显然在主持大局，他的周围是面色苍白、浑身颤抖的朱莉娅·厄尔、玛乔丽·劳斯、爱丽丝·坎皮恩和弗洛·坎皮恩，女佣露西在后面踱来踱去。旁边，坎皮恩医生正在和希普善克斯警长讨论着什么，还有一名警员站在门边。

“噢，你来了，法兰奇，”希夫低声道，“这次似乎是斯通女士，她从下午5点起就不见了踪影。”

“下午5点？”法兰奇惊讶地重复道。他们到底为什么等了4个小时才报了警？

“没错，斯通女士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5点，不过他们在快到8点时才真正怀疑她失踪了。厄尔夫人会告诉你的。你现在能接受开始调查吗？我只是把树林和道路搜查了一下。”

“好。”法兰奇答道，然后走到房间另一侧，把希普善克斯拉到一个角落，悄悄问：“你检查车的散热器了吗？”

“长官，我来后马上检查了，是冷的。”

法兰奇转而对大家道，“首先，女士们、先生们，我想先听听发生了什么。厄尔夫人，”他转向朱莉娅，“我就从你开始吧。能请你到客厅坐坐，给我讲讲吗？”

朱莉娅可怜地颤抖着，十分紧张。她的面色苍白憔悴，牙齿打战，不停地抽搐。法兰奇一点都不喜欢她这个样子。

“你这是受惊了。”他安慰道，“可以喝点威士忌，这样的话你能冷静一些。”

“我们都想来点提神的东西。”朱莉娅承认道，“你瞧，我们被这事弄得心烦意乱，晚饭什么都没吃。督察，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如果斯通女士遭遇了不幸，恐怕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法兰奇向露西示意，“厄尔夫人想喝点红酒或威士忌，你能拿点过来吗？先失陪一下。”他继续对朱莉娅说：“你先缓缓，再好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

威士忌苏打让朱莉娅感觉好多了，当其他人也各自忙着填肚子时，朱莉娅把她知道的情况告诉了法兰奇。

“你知道，当我丈夫失踪时，斯通女士也在这里。”她开口说道，“她本打算第二天、也就是周一离开的，但我让她再和我们待一段时间，她被说服了，同意再留两周时间，按计划是要明天离开。”

“今天的下午茶后，她回楼上自己的房间躺下了。虽然不是惯例，但她经常在下午这么做。我当时也在楼上，于是进去看了看，她当时挺惬意的。当时大概5点，她抱着一本书躺着，看起来什么问题都没有。随后我回到客厅找劳斯女士，我们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读书和闲聊。接着坎皮恩一家来拜访我们，坎皮恩医生和他的两位妹妹。他们走后，我睡着了，我妹妹好像也睡着了。由于周日露西不在，7点左右，我便去准备晚饭，是冷餐。当时已经是7:30了，我摇响了她房间里的铃。斯通女士没有下来，几分钟后我说，‘厄修拉肯定没听见铃声，我再摇一遍。’妹妹让我别摇了，说她上去看看。于是她上了楼，我听见她在楼上移动的声音。然后她叫了我的名字，声音里透着急切，所以我赶快跑上了楼。她说：‘厄修拉不在这里，’我说：‘她是在吃晚饭前洗澡去了吧，’但是她说没有，她查看了楼上的所有地方，都没有找到厄修拉。虽然我们当时有些不好的预感，但是并未意识到可能出了事。我们翻遍了整个房子，都没发现她的影子。我们想她可能是在晚饭前出门透透气，同时去她的房间看了看。她出门时会用的物品都在房间里：帽子、外套和户外用的鞋。那时已经快到8点，而她知道晚饭的时间是7:30。我们面面相觑，十分惊恐。这一切像极了两周前的那个周日！我们在门厅快速环视了一圈，围巾都在；也去看了看庭院，没发现任何异常。随后我们给坎皮恩医生打了电话，他最初并不重视此事，就像我们最初那样，不相信出了事。不过，当我们告诉他厄修拉的外套都在屋里时，他就变得认真起来。要知道，今天晚上很冷。坎皮恩一家立刻赶了过来，他和他的妹妹们，一直待到现在。”

“他们是什么时候抵达的？”法兰奇问道。

“他们马上就来了，到这里时大约是8:00，或者过几分钟吧。我当时没有注意时间。坎皮恩医生立刻说要报警，但我们想先自己找一遍。这也许是我们判断失误，督察，但你知道人们是怎么看待这种事的。总之，坎皮恩医生很可靠，他组织了一次搜索，让每个人负责一片区域，就像两周前的周日那样。我们找了一段时间，在快到9点时集合，坎皮恩医生说我们不能再推迟报警了，于是他拨通了电话。”

朱莉娅的情绪十分激动，她一直在说话，而且能明显看出她是在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进行连贯的陈述。

“你说得非常清楚，厄尔夫人。”法兰奇说，“我去和希夫警司说两句，你先在这里等一等，然后我再问你一两个问题。”

希夫正在门厅里等他，“我要走了，法兰奇，”他说，“你有什么想让我们做的事吗？”

“我就是想在你走之前和你商量此事，”法兰奇回答，“你说你已经搜查了树林和道路？”

“没错，电筒能照见的都搜查了。我觉得在天亮之前以这种方式搜索不会有什么新发现。”

“我也同意，警司。明早调查时你能帮帮忙吗？”

“没问题，天一亮我就给你派6个人来，就7点吧。还有别的事吗？”

法兰奇犹豫了，以他的身份来指挥法纳姆警方有些不合适。

“你不觉得我们应该采用和厄尔案相同的搜查方式吗？”法兰奇问，“比如道路沿线、火车站、公交车司机等。”

他们走到希夫的车旁，周围没有其他人。

警司压低声音回答道，“恐怕我们必须得这样，但我不认为我们会有所收获。这不是失踪，法兰奇。这个女人不会想要消失。这是谋杀。之前的那些调查都建立在厄尔是自愿离开的可能性上。”

法兰奇点点头，“我在来时的火车上也是这么想的，”他同意道，“不过我们或许能发现犯人的踪迹。”

“我觉得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对这附近十分熟悉，不会露出马脚。不过，我们还是不能忽略这些本地的线索，由我来负责，就像厄尔的案子一样。这样的话，你就能放开手脚地调查任何你感兴趣的线索。怎么样？”

“太好了，警司，这样最好了。我们来拟定斯通女士的启事，你能打电话给苏格兰场让他们发布通知吗？我今晚留在这里，帮他们明早进行搜索。”

斯通的描述完成后，希夫带走了他的手下。法兰奇也回到饭厅，觉得在天亮之前室外搜查没多大用处，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花时间从这家人口中获取尽可能完整的信息。

“厄尔夫人，”法兰奇说，“请再回答我两三个问题。我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但请你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所有信息。首先是有关斯通女士。你最近是否觉得她有任何反常的表现？”

“完全没有。”

“你觉得她没有遇见会发生这种……嗯……不寻常的事情吗？”

“肯定没有。”

“她有兴奋的迹象吗？”

“没有。”

法兰奇点点头，“她今天是否收到过任何会让她在下午外出的消息？”

“据我所知，没有。其实我觉得肯定没有。周日没有来信，而且我今天都在家，有来电的话应该会听见铃声。”

“有人来拜访她吗？”

“没有。”

“也没有人送来什么便条？”

“没有。”

“今天除了坎皮恩一家还有其他人来过吗？”

“只有斯莱德先生来过。”

“厄尔夫人，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3点左右，他只待了几分钟。”

“你们喝下午茶时谈到过什么特殊话题吗？”

“没有。”朱莉娅再次回答，“到现在为止已经过了6个小时，我已经记不清聊了些什么。”

法兰奇停了下来。他想获得的关于厄修拉·斯通的信息好像就是这些。他思考了一会儿，又继续说。

“你说斯通女士回房躺下的时间是5点左右，确实看到她在房间里。坎皮恩一家是什么时候到的？”

“大概15分钟之后，就算5:15吧。”

“斯通女士知道他们来了吗？”

“她如果醒着，肯定能听见他们的动静。”朱莉娅回答道，“她的房间在正面，能听见有车来，还有他们的声音。”

“如果斯通女士听见他们来了，她难道不会下来吗？”

“我觉得这倒不一定。她的确是坎皮恩女士们的朋友，不过他们毕竟是来找我的。我觉得她是否下来都说得通。”

“她计划明天离开吗？”

“是的。”

“那她怎么不下来道别呢？”

“她也许会这么做，但我也说不准。”

法兰奇又停顿了一下，小声地吹了吹不成调的口哨。

“坎皮恩一家拜访的期间内，没发生什么事吧？你们谈过任何特别的话题吗？”

“我觉得没有。其实我只记得欣赏给斯通女士玩偶屋的家具了。”

“家具？”

“没错。坎皮恩医生给玩偶屋做了点家具，把它们带过来了。他差点就忘记这件事了，当时我们在客厅，他突然说，‘噢，我给斯通女士带了点东西，放在我的外套口袋里。’于是去了门厅一会儿，回来时拿着十分可爱的微型桌子、椅子和床架。你肯定没见过如此精致的物件，我等会儿拿给你看看，它们美极了。我们挨个拿着这些小家具欣赏，我想叫斯通女士下来，但坎皮恩医生不想打扰她。”

“我懂了，”法兰奇说，“恐怕这对我们的帮助不是很大。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会不会是斯通女士下楼找你们时，由于听到了你们的谈话内容，而改变了主意呢？”

朱莉娅摇摇头，“不会，我们没谈过那种话题。我们就随便聊了聊。”

“坎皮恩一家在这里待了多长时间？”

“他们好像是6点左右离开的，待了大概45分钟。我觉得坎皮恩女士本会再留一会儿，但是坎皮恩医生急着要走，他说要去高尔夫球俱乐部，和某人商量明天去镇上的事情。最后他出门发动了汽车，当坎皮恩女士听到这声音时也离开了。”

法兰奇再次停顿。这些问题都没什么用，但他也觉得无法再从朱莉娅口中获得新的信息。

“我们来看看这些时间点对不对，”他接着说，“坎皮恩一家离开时约6点；然后你和劳斯女士仍在客厅并小睡了一会儿；7点左右，你去准备晚饭；7:30左右，你摇铃叫斯通女士；之后便发现她不见了。对吗？”

“是的，没错。”

“你们一直找到傍晚时分，然后给坎皮恩医生打了电话；他们兄妹立刻赶来了，抵达时是8:00过几分，随即你们自己进行了搜寻。对吗？”

“是的。”朱莉娅再次回答。

“给我讲讲你们是怎么搜寻的，具体都查看了哪些地方？”

“我们进行了分工，我妹妹和我搜查屋内、外屋和庭院；坎皮恩姐妹开车沿道路搜寻；坎皮恩医生检查树林。其实和上次的工作一样。”

“我了解了。你们搜查了多长时间呢？”

“我们搜查到9点过一点，我猜大概有40或45分钟。我和妹妹最先完成，然后坎皮恩姐妹开着车回来了，最后是坎皮恩医生。树林的耗时最长，因为医生查找了树林深处和小路附近。”

“确实，”法兰奇表示同意，“你应该把所有的信息都告诉我了吧？”

朱莉娅一副“没想到自己会说这么多”的表情。法兰奇感谢她提供了如此清楚的陈述，随后叫来了劳斯女士。

法兰奇一个接一个地询问：玛乔丽·劳斯、露西和坎皮恩兄妹三人。不过，他获得的唯一一条新信息来自露西。露西说自己下午出门时，看到厄修拉·斯通在门厅，当时是3:30。她把时间记得很清楚，因为之后她上了3:35的公交车。

“厄尔夫人，我认为，”法兰奇完成询问后对朱莉娅说，“今晚就没有其他可完成的任务了。最后，我想去看看斯通女士的卧室。另外，如果你允许的话，今晚我睡客厅沙发就好了。我建议大家都尽快休息吧。”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坎皮恩一家开车回去了，朱莉娅和玛乔丽也回到各自的房间。法兰奇临时搜查了一下厄修拉的房间，却没发现能谜团的任何线索。于是他来到客厅，关上灯，躺在了沙发上。

法兰奇精疲力竭，却无法入睡。这个意外情况占据了他的大脑，让思维一直运转。厄修拉·斯通为何被卷入了这乡村幽静表象下的可怕事件里？据法兰奇已知的信息，她只是这家人的访客，和他们也不存在极其亲密的关系。现在到底正发生着什么？起初是厄尔，然后是南基韦尔，现在是厄修拉·斯通，为何他们都神秘地人间蒸发了？事件的真相是什么？

整个事件中，法兰奇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之前他在失踪假设上所得出的结论都不对。这三起案件极其相似，无法不让人怀疑是出于同一个犯人之手。要说厄修拉是自愿离开的就太荒谬了。因此，这又让人不由想到，这是否意味着他们三人——厄修拉、厄尔和南基韦尔——都是被人绑架，或者杀害，或者绑架后杀害了呢？

法兰奇分析起细节来。如果厄修拉被人杀害，是什么让她出了门呢？在厄尔一案中，可能是有人走到客厅的窗前，招呼厄尔出去。不过厄修拉一案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厄修拉当时在楼上，她的房间位于饭厅上方，有两扇弓形窗，一扇在房屋的正面，另一扇在书房一侧，从那里看不见马路。不过，她无法从任何一扇窗中看到有人招呼自己，除非她当时正好站在窗前；躺在床上肯定是看不见的。另外，没人能在不被楼下两人听见的情况下叫来厄修拉。

除此之外，法兰奇越是思考这起案件与厄尔一案的相似之处，就越觉得事情不简单。两人在失踪前都在做一件耗时较长的事，厄尔是读报，厄修拉是写书，他们确实可能在消失前就睡着了；两人的消失都毫无声响，也没留下踪迹，更没有一丁点的理由；两人当时都穿着薄底室内鞋，连室外短距离的行走都不适合；虽然两起案件发生时气温都很低，但是两人都没有围围巾或戴帽子；两人都未留下任何便条或信息来说明自己消失不见的原因。

想到这些，法兰奇在心头咒骂了几句。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可能觉得敷衍地调查一下就能结案。但是，法兰奇想到他和希夫对厄尔一案进行的调查，就严肃地意识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而且根本找不出思绪。估计在未来他还会遇到同样棘手的问题。

法兰奇的思绪回到刚刚询问过的证人身上。朱莉娅和玛乔丽看起来都被吓坏了，还很焦虑不安。他想……厄尔医生的厄运也降临到他的客人头上了吗？是否存在朱莉娅和玛乔丽是幕后黑手的可能性呢？

法兰奇考虑着这些问题，睡意慢慢袭来。他的想法逐渐变得和噩梦一般，脑中充斥着处理尸体时的恐怖景象。他总是想起惊悚电影《房客》的故事，但是这里并没有影片里阴森的炉灶。不过，地下室的水泥底下是否可能藏着什么呢？法兰奇读到过这样的故事——有尸体被藏进房子或大门的水泥柱里，而那根柱子永远都干不了……有一个著名的地洞，里面的鱼会把扔进水的任何东西啃得干干净净……使用生石灰……谁又知道采石洞或废弃矿井里潜伏着什么让人毛骨悚然的生物呢？……发现过残存的尸体——

一声敲门声惊醒了法兰奇。他打开房门，阳光射入，门口站着希普善克斯警长和5名警员。

第十三章

两个浅坑

他们花了几分钟时间就制定好了调查方案，覆盖了所有的区域。每个人都领到自己的任务后，法兰奇也动了身，调查很快就全面展开了。

这是一个不错的早晨，只是比较冷，有点阴沉——这对他们的调查来说是极好的。光线充足，目之所及皆可见；没有强光形成的阴影，不会让人忽略一些细节。法兰奇负责的是紧邻房屋的区域，他昨晚已经测量了厄修拉鞋子的尺寸，现在他正在寻找这样的足迹。在所有可能的踪迹中，足迹似乎是最有可能发现的。

这项单调的工作进行了一段时间，突然一名警员冲法兰奇喊起来。

“长官，请你到这边来看看，”他说，“这里有些踪迹，你也许会感兴趣。”

他带着法兰奇穿行在圣基尔达庭院背后的树林中，行进了几米后，他们来到一条林中小径前。警员沿着小径走了45米左右后停下，指了指一旁的灌木丛。

“有东西在那片灌木丛里待过，长官。你从那边绕过去就会看见，这样就不会破坏这些植株。”

法兰奇采纳了他的建议，按照警员的指引绕过灌木丛，在某个位置，他看到这些参差不齐的杂草仿佛被重物压过的痕迹。

他又向前挪了挪，俯视着这些痕迹。没错，毫无疑问，有重物曾经被放在这里，形状又长又窄，大概长1.5米、宽0.3或0.4米，是一个普通女性身体的形状和大小。

“老天爷，这太可疑了。”法兰奇最后说道。

“长官，你还会发现，”警员接着说，“有人穿过灌木丛走到小径上。这也是我不让你直接穿过去的原因。”

“好样的。”法兰奇称赞道。他在检查这个地点时意识到警员说得不错，能大致看出这些草和叶子上有一条被鞋子拖过的痕迹。在近处时这条痕迹并不明显，不过法兰奇退后了一点，俯下身来，就看到草的颜色稍微变淡，这是因为倒下的草由于角度变化反射了更多光。

这很像是有人携带重物走过的痕迹，想暂时隐藏什么。当看到这个灌木丛时，那人毫不迟疑地走到一旁，将重物藏在灌木后。过了一会儿后，这个人或者其他人又回来移走了重物。携带的重物到底是什么呢？

法兰奇蹲了下来，开始在树叶和草丛中仔细搜查。如果有人被放在这里，可能会有小物品从那个人或搬运者的口袋里掉出来，衣物布料也可能被挂在树枝上。法兰奇心想，如果有这类线索，自己一定要找出来。

他找了好一段时间，当掀开一个浅坑边缘的树叶时，他感到自己心跳加快。

“看看这个，”法兰奇严肃地叫来那名警员道，“你中大奖了。”

叶子下面是一些并不明显的血迹，只有三四滴。不过，它们对法兰奇而言意义重大。现在，可以肯定地说：厄修拉·斯通被人杀害，她的尸体曾被放在这里。

法兰奇已经很熟悉谋杀和猝死案件了，但当他深入分析这些罪恶的象征时，仍然无法抑制住恐惧之感。厄修拉·斯通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名字，是进行调查的原因。法兰奇不止一次地讯问过她，其实还挺欣赏她。厄修拉符合法兰奇眼中理想女性的特征：直率、慷慨、端庄、善良，还有得体——其实在法兰奇看来，这个词语包含了所有的美德。他认为厄修拉根本和杀人犯扯不上联系，也不会被人深深地怨恨招致杀身之祸。如果这位文静、人畜无害的女士果真遭人毒手，那就意味着邪恶的阴谋正在进行，超乎法兰奇的想象。

不过，苏格兰场的督察在办案时不会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判断。很快，案件的悲剧性就输给了警察的专业素质。

法兰奇对警员点点头，“你做得很好，”他说，“我会记住的。你去继续搜查负责的范围吧，完成后来找我。我就在这里和房子之间的区域。”

得到了罕见的夸奖，警员十分高兴，他敬了一个礼，然后离开了。法兰奇则再次调查起来，因为发现几滴血并不代表就没有其他的线索了。

法兰奇标记出了发现血迹的地点，把粘有血迹的叶子放进锡盒后将盒子装进了口袋。如果要进行庭审，最好要确认这些血迹来自人，而非动物。

法兰奇朝小径的方向继续耐心仔细地搜查，在通过灌木或草丛时，会先确认其中没有嫌疑人或受害者的踪迹。就在他快走到小径上时，他的谨慎再次得到了嘉奖：地上又有一滴血迹。

法兰奇十分欣喜，他继续朝房子的方向进行调查。大约在18米远的地方，他又发现了一滴血。看来尸体应该是从房子里被搬了出来。

通向圣基尔达的这条小径和房子呈45度，这条路并未和庭院相连，而是在房屋背后拐了个弯，通向大路。不过，这从庭院里延伸出一条很不明显的小道，很可能是厄尔医生踩出来的。小道和庭院的连接处几乎就在书房窗户的对面。边界栅栏仅由两根铁丝制成，只用做标记位置，实际上根本无法阻止人通过。

法兰奇走到那条淡淡的小道上，沿着它向房子走去。在栅栏处，他又发现了一片粘有一滴血的叶子。

当他打算通过栅栏时，偶然注意到荆豆丛后的一小堆沙子，于是走了过去。这明显是兔子刨出的沙子，也是近处唯一的一处沙堆，它在远离房子那一侧的灌木边，灌木距房子约6米，几乎正对着书房的窗户。上面的痕迹无疑是脚印，而且很新鲜。这显然是周日留下的足迹，因为周六晚上下过雨，十分潮湿，而这上面并没有水渍。沙子太软，没能显示出脚印的细节。不过，基本能断定这不是高跟鞋，但也不能证明这就是男性的脚印，因为很多女性在乡下会穿低跟鞋。法兰奇对此进展感到十分欣喜，心血来潮地想，如果他有神探夏洛克的运气，就能找到一截烟蒂，直接将他引向那个在灌木丛后等待的人。不过，尽管他把这个地方都翻遍了，还是没发现烟蒂和其他东西。

法兰奇重新振作起来，开始围绕房屋展开搜查。如果他能在屋内找到血迹，就能证明厄修拉确实是被人杀害，或者至少遭到袭击；但是，如果没能发现其他踪迹，就无法证明她其实没有主动出门，而是被人带出并在林中遭到毒手。这个问题其实很重要，因为如果谋杀发生在屋内，就很难排除朱莉娅——也许还有玛乔丽——的作案嫌疑；不过，如果厄修拉受人引诱，自己出了门，这对姐妹就可能是无辜的。

不过，尽管对房屋周围进行了严谨周密的搜查，也没发现更多线索。于是法兰奇转而对屋内进行调查。他从门厅查起，还把自己的强光灯挂在天花板上。虽然他已经找得十分仔细了，但一无所获。他又来到客厅，还是没有发现。然后他想到，在所有房间中，厄修拉的卧室最可能成为案发现场，于是上了楼，对这间卧室的地板和家具进行了检查，比昨晚还全面彻底。不过，还是无功而返。

法兰奇极其失落，他把注意力转向楼梯——没有发现。接着，他下定决心要搜查整栋房屋。法兰奇检查了饭厅——没有结果。随后他来到书房，在这里，他几乎立刻就发现了更多的血迹！

法兰奇锁上房门，俯身举着电灯，开始地毯式地搜寻血迹。好，这里有一滴血，又有一滴，还有一滴。地毯上一共发现了三滴血！

这间小书房的护墙板为橡木质地，长约3米、宽约3.6米。较短的那一面墙上装有一面弓形窗，中间部分为双门落地窗。从窗外朝里看，壁炉在右面墙壁的中央，房门在对面墙壁的左侧，左面墙壁那侧——即壁炉的对面——还放有书架。

其中两滴血相距较近，都位于壁炉和门之间的角落里；另外一滴血则在落地窗里。法兰奇站着，盯着这些血迹，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这些血滴的位置有什么暗示吗？落地窗里的那一滴倒是容易理解：它很可能是尸体被搬出去时滴落的。不过，另外两滴并不在房门和窗户的连线上，法兰奇也猜到了这点。它们的位置非常接近于角落，肯定不是尸体被搬出去时滴下的。

这里难道看上去不像案发的第一现场吗？法兰奇站着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记下了这个想法，以便之后继续考虑。他接着进行调查，不过他又立刻站住了，胡乱吹了一声口哨。

法兰奇退到房间的一角，扫视全局，想看看有什么线索，然后发现地毯上好像有沙子形成的脚印。他之前俯身用电灯检查地毯时没注意到它们，不过从一定距离处能看到淡淡的痕迹。法兰奇俯下身去，沿着表面看过去，这些脚印就更清楚了。没错，肯定有谁在地毯上走过，从落地窗移动到滴下两滴血的那个角落，鞋底还有沙子。法兰奇尽可能地检查了这些脚印，不过印迹十分模糊，连它的主人是男性还是女性都无法判断。他扫起一些沙子，放进信封，也取了一些灌木丛后的沙子样本作为对比。

法兰奇的第一想法是：这些踪迹是凶手进屋攻击厄修拉·斯通时留下的。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不一定是重要的发现，因为这些脚印不一定和凶手有关，留下这种脚印的合法方式有上百种。不过，这种可能性值得纳入考虑。

在从一般调查转为细节分析之前，法兰奇拿出自己的指纹提取设备，把他认为可能留有指纹的物品都检查了一遍，尤其是落地窗的把手、门锁边缘以及书房和门厅之间的门。

法兰奇在那扇门上提取到了指纹，还有好几个，但是落地窗的把手和钥匙十分干净。他用小型闪光灯相机拍下所有被发现的指纹。

然后，这扇落地窗吸引了法兰奇的注意力。窗上了锁，但钥匙就插在钥匙孔里。法兰奇开了锁，推开了一扇窗门。另一扇窗门的上下端都固定有插杆，可分别锁入窗户的上横木与台阶。整个装置很牢固，状况也不错。

法兰奇关上窗，重新锁上，然后从门厅出去，想试着从屋外打开窗户。如他所料，没有钥匙的话没人能进来。

法兰奇刚刚回到书房，露西就敲响了房门。露西知道他没吃早饭，如果他愿意，露西可以给他端点东西来。

法兰奇十分感激，接受了这份好意。其实早饭这个问题开始愈发地困扰他。一方面，法兰奇不想花时间去法纳姆吃早饭，但他知道，自己越饿，工作质量也会越低。另一方面，他不想在这里要任何食物，因为犯人可能就在身边。

露西端着早餐过来时，法兰奇抓住机会问了她几个问题。她说自己周五用吸尘器清扫过地面，绝对不可能留下沙子，也把家具清洁过一遍。每晚由她负责检查窗户是否关严，她也一直是这么做的。据她所知，书房现在很少被人使用，落地窗已经有一周没被打开过了。没错，周六晚上她也检查过这扇窗户，当时是锁上的。她当时并没有碰窗户，因为没有必要，能看见两扇窗门之间的插销。她也不介意让法兰奇采集她的指纹，以确认它是否和通往门厅那扇门上的指纹一致。

用完早餐，法兰奇讯问了屋内的其他人。他马上就得到了重要的信息：朱莉娅告诉他，昨天——即厄修拉失踪的那个周日，她开关过那扇落地窗。上午她去了书房，她记不清准确的时间，但觉得可能是中午12点左右。当时她觉得房间里不通风，空气又浑浊，就把两扇窗门都开打了。在午饭前又进去了一次，把它们都关上锁好。她的身体并没有越过落地窗，只是把它打开然后关上而已。

接下来法兰奇调查了周五地面被清洁过之后，屋里是否有人从这扇落地窗进出过。貌似没人从那里出入过，但不幸的厄修拉·斯通可能这么做过。不过大家都认为这不可能，法兰奇也同意，因为厄修拉的鞋子都是高跟鞋，因此她不太可能是留下那些沙子脚印的人。

如果是真的——法兰奇也没有怀疑其真实性的理由——这个发现就具有重大意义。如果朱莉娅在周日的午饭时间开关过这扇窗，上面应该还留着她的指纹。但是窗户上并没有这样的指纹，所以可以推断，有人在之后开关过这扇窗户，而且此人要么戴了手套，要么在使用后擦拭过把手。

法兰奇在脑中迅速地思考下一步应该怎么做，然后决定不在这个房间里继续花时间了。如果这起悲剧的其他踪迹还存在，比起室外，室内踪迹更隐蔽保存时间较长，所以最好先去室外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

假如厄修拉是在书房被杀害，尸体被搬到室外并藏到灌木丛里，是否能从这些信息里推测尸体之后会被运到何处呢？法兰奇认为是可以的。

如果厄尔也被人杀害，并且作案手法和厄修拉一案相同，犯人应该会用相同的方式处理两具尸体。现在，法兰奇不认为厄尔的尸体也被藏在林中，因为当时的搜查十分彻底。犯人肯定是用车辆移动尸体，警方没能找到可用的车辆并不意味着犯人没有使用其他的车辆。这个论点也显然适用于厄修拉一案。

经过尸体放置地点的小径最后与圣基尔达背后的道路相连。在这里发动汽车肯定会被屋里的人听见，因此车不太可能停在小径的这一端。法兰奇也不认为是小径的另外一端，因为与这端相连的大路在1.6公里之外，对搬运尸体而言太远了。不过，法兰奇记得再往树林里走的话，还有一条和这条路呈直角相交的小径，它在三四百米远的地方与圣基尔达路相连，更接近法纳姆，那里肯定是最适合的地点。房屋周边的道路就是这些。

法兰奇决定在走得更远之前先去看看这条交叉小径的另一端。于是他沿着自己的脚印返回草丛中发现浅坑的地方，继续沿着小径朝法纳姆的方向走去。

虽然法兰奇这次检查地面的仔细程度不如先前，但他一直在重点寻找血迹或其他痕迹，不过毫无收获。他没发现任何血迹，却在不长草的小片沙地上有许多足迹，由于它们的轮廓十分模糊，所以都无法派上用处。

法兰奇来到呈直角交叉的那条小径处，向右继续前行，直到来到距大路几十米的地方。接着，他又开始进行仔细搜查每一寸土地。

法兰奇的搜查很快就有了收获。小径和大路都看不见的地方有一簇灌木丛，在其后面的草丛里又出现了一个浅坑，和警员之前发现的那个浅坑相似。法兰奇很高兴，这类成果总能给他带来满足感。他先考虑了可能发生的情况，然后验证了自己的想法，现在调查证明他的猜想是正确的。这就是运用想象力的方式！他对自己说，自己大部分同事恰好欠缺这种能力。

尸体是在后来从第一个浅坑处被搬到这里的，直到被搬上车之前都没有移动过。目前为止，法兰奇很确定上述事件的发生顺序。

他在第二个浅坑处搜索了整整一个小时，没有找到其他的血迹和相关人员掉落的物品。他能理解为什么没有血迹：厄修拉被杀后，尸体立刻被移动到第一个灌木丛处；但是经过一段时间后，伤口就会凝固。

正当法兰奇打算放弃，返回圣基尔达时，又有了新发现。他在大路边的荆豆枝上找到了一小段浅绿色的毛线。

浅绿色毛线！他记得发给苏格兰场的厄修拉描述中就写有“身穿浅绿色羊毛套头衫”。这是重大发现！

这个发现实际上证实了法兰奇的假设：有人用车转移了尸体。于是他开始寻找车轮的痕迹。好，找到了！曾经有一辆车停在了大路边缘和小径交汇的位置。但是不幸的是，车轮的痕迹太模糊，无法用来确定车辆类型。

法兰奇对此进展感到十分满意，当他回到圣基尔达时，发现希普善克斯一队人也完成了工作，正在等他，想在离开之前谈谈。他们没有任何发现。

“我找到了些东西。”法兰奇说道，然后告诉警长他如何发现了第二个浅坑、羊毛和车轮痕迹。“你可以将此情况报告给警司，集中调查昨晚上路过的车辆。警司知道具体要查些什么。我过一会儿就回法纳姆。”

希普善克斯一行人走后，法兰奇又进了屋，还有一两个小问题要弄清楚。他找来朱莉娅。

“厄尔夫人，抱歉又来打扰你了。我想再收集一些信息，是和斯通女士有关的。你能大致告诉我她的主要人生经历和经济状况吗？”

朱莉娅把自己所知的情况都告诉了法兰奇：厄修拉、她自己和妹妹玛乔丽是学生时代的同学。厄修拉的父亲已经去世，是一名牧师。她存有一些钱，住在巴斯的巴斯韦克山上的一个小屋里。她还热衷于当地儿童医院的事务。

法兰奇把这些细节都记了下来，接着进行下一项任务。他又来到车库，仔细检查了车辆，思考它会不会是作案车辆。希普善克斯之前说过，他抵达圣基尔达后首先做的几件事中就包含检查车的散热器，它当时是冷的，时间为9点零几分。法兰奇又检查了散热器里的水是否被换过，他想知道散热器要多长时间才能冷却下来。

法兰奇不知道冷却时间要取决于多个因素：水量、水曾经有多热、晚上气温如何、加上车库的保温效果如何。它们都会叠加影响车辆的常量。法兰奇猜是3～4个小时，但他不确定这到底对不对。

3～4个小时意味着使用车辆的最晚时间为6点，这样的话到了9点就感觉不到散热器的温度。假设朱莉娅——可能还有玛乔丽——是犯人，她们可能在什么时间开过车呢？

露西下午3:30出了门，并证明厄修拉当时还活得好好的。谋杀的作案过程持续了多长时间呢？

法兰奇相信这对姐妹不会在露西刚走不久时行动，以防露西忘记拿东西，又回来取。假设她们等了半个小时，也就是在4点时作案。厄修拉的尸体能在5分钟内被藏到第一处的灌木丛里，然后两名犯人能在4:15回到房里。移动尸体的第二个阶段又是在何时进行的呢？

尸体在第一个灌木丛那里停留了一段时间，这点能根据草丛的状态得出。而且，如果事情并非如此的话，很难解释那片草为什么成了那副模样。假设尸体在草丛上放置了半个小时，之后尸体肯定被移动到第二个停放点，朱莉娅和（或）玛乔丽就能在坎皮恩一家5:15到来前回到圣基尔达。6:00，等坎皮恩一家走后，她们就能开车处理掉尸体。

法兰奇注意到，虽然假设中的时间比较紧，但是这个理论是可行的。不过，他对这个理论并不满意，理论的可能性似乎并不大。其实，法兰奇并不确定朱莉娅是否是犯人，也无法想象玛乔丽·劳斯和这项罪行有关。

他好奇这两位女士是否知道坎皮恩一家当天下午会来。如果是的话，就能一边行凶一边招待他们。这点看起来至关重要，法兰奇对两人都提出了这个问题，两人都否认了，理由也很让人信服。法兰奇在笔记上记下这点，打算看看坎皮恩一家的回答。

法兰奇保留了对劳斯姐妹的判断——有罪或无罪，决定当务之急是追踪移动尸体的车辆。他很快来到法纳姆吃午饭，同时思考怎样才能找出作案车辆。

第十四章

斯莱德的周日

法兰奇行驶在萨里风景秀丽的乡间小路上，思绪从劳斯姐妹身上转移至雷吉·斯莱德——他之前的怀疑对象。斯莱德可能与这第二起谜案有关吗？

当然，法兰奇得知厄修拉失踪后立刻就想到了斯莱德，不过这只是一般的怀疑，他当时还想到了朱莉娅和玛乔丽呢。但是现在他必须认真考虑斯莱德作案的可能性。

法兰奇不认为仅凭斯莱德一个人就能绑架或杀害厄修拉。一方面，法兰奇没能找出斯莱德进入书房的方式；另一方面，他也不相信斯莱德能说服厄修拉去书房见自己。不过，如果斯莱德和朱莉娅是共犯，刚刚提到的就不成问题。

假设斯莱德和朱莉娅策划好要谋杀厄修拉——目前先不管潜在动机为何。假设他们想出了一个计划：朱莉娅把厄修拉引导楼下的书房，在那里杀害她后，将她的尸体搬到预定位置，即第一处灌木丛——这些就是朱莉娅的工作。然后轮到斯莱德，他要把尸体从第一个灌木丛搬到第二个灌木丛，留下尸体，开来车子，将尸体搬上车，开往最终的抛尸地点。

乍看之下，这个理论囊括了已知事实，深入思考后却会发现事情并非如此。它不能解释灌木丛后和地毯上的足迹。

法兰奇对此冥思苦想，突然，他想出了一种可能的解释。这是两人共同作案，实际上动手的人可能是斯莱德，而非朱莉娅。在本案中，斯莱德会不会先藏在灌木丛后，等朱莉娅让他进去，之后朱莉娅再叫厄修拉到书房来呢？

对法兰奇而言，这个理论的可能性非常大，还能更好地解释为何在穿越树林时有过两次停顿：在把尸体从屋内搬走的过程中，斯莱德在发现藏匿处后就藏起了尸体，这样他就能回去看看朱莉娅是否还好，并确认没有痕迹被留下；然后，他就把尸体搬到第二个灌木丛并藏起来，再去取他的车。

法兰奇很高兴能有此进展，他的理论逐渐成形。不过还存在三处疑点，于是他又把注意力集中到它们身上。

第一个疑点是第二起谋杀的动机。为什么有人想杀害这位和善友好、毫无恶意的女士呢？厄修拉·斯通似乎是世界上最不会让人产生恐惧或恨意的人了。

但是等等，她是否真如法兰奇所想的那么毫无威胁呢？猛然之间，法兰奇意识到她其实可能极具威胁力，对那两个人而言是十分危险的人物，他们有充分的理由要将她置于死地。厄修拉会不会通过某种方式发现了厄尔失踪的真相？如果朱莉娅和斯莱德是杀害厄尔的真凶，那么厄修拉对他们而言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如果这是真的，也难怪厄修拉丢了性命！

相比之下，第二个疑点并没有那么重要，即法兰奇之前已经判断这两人——朱莉娅与斯莱德——在厄尔一案中是清白的。不过法兰奇并没有把它当回事儿，因为当时他没有受到新线索的启发，甚至还可能想错了。

但是，第三个疑点就十分重要了。南基韦尔护士呢？如果厄尔被人谋害，这位护士又出了什么事呢？很难想象她也遭人杀害，因为没有这么做的动机。

法兰奇越是思考，就越觉得这个问题凸显了出来，还无法找出答案。难道这不意味着厄尔根本没被杀害，而是和护士一起私奔，即正如法兰奇最初所想的那样？法兰奇问自己，什么改变了对这点的看法呢？因为厄修拉·斯通有被人谋杀的可能性。真的是这样的吗？

仔细一想，法兰奇又觉得答案是否定的。如果厄修拉确实死了，那么她的死也许和厄尔或厄尔的失踪并无关联。本案的凶手也许故意让厄修拉看起来像是自愿消失，其目的正是误导大家认为本案和厄尔一案有关。

法兰奇又进一步思考，发现如果厄尔没被杀害，那么他能想到的谋杀厄修拉的唯一动机也不存在了。所以，厄尔到底有没有被人谋杀呢？

法兰奇不禁咒骂起来，这真是一个进退两难的处境：如果厄尔没被杀害，就不存在谋杀厄修拉的动机；如果厄尔确实被杀，就无法解释南基韦尔护士的遭遇。

法兰奇走进旅馆吃午饭。当他坐在烤牛排和绿色蔬菜前时，突然想到或许最好公告一下厄修拉的失踪。凶手显然不想让人觉得这是一起谋杀，给他一种诡计得逞的错觉也没什么坏处。

因此，法兰奇将公告所需的申请递交给了苏格兰场，然后又回到了“战场”。他来到阿尔塔多尔，要求见斯莱德。斯莱德在家，这次没让法兰奇久等，立刻就出现了，极其奉承地向法兰奇道了早安。

“斯莱德先生，抱歉又来麻烦你了。我这次来的目的和上次相同，斯通女士的案件和厄尔先生一案十分相似，所以必须走同样的调查流程。希望你能尽可能地配合我。”

斯莱德点点头，“督察，我明白。我会尽全力帮助你，但是可能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你知道的，我对这起事件毫不知情。”

“我并不期望能从你口中直接得到线索，”法兰奇镇定地说，“不过你也许能间接地帮到我。那天下午你去了圣基尔达，很可能就在斯通女士失踪前的那一小段时间里。虽然当时你没看到她，但也许看到了见过她的人，而我也许能从那些人口中得到线索。”

“我没见着什么人。如果我看见了肯定会马上告诉你，但是我谁都没遇到。”

“你是什么时候去圣基尔达的？”

“3点左右，我记不太清具体的时间，应该是3点左右。”

“很好，你离开那里之后做了些什么呢？”

“我去了彼得斯菲尔德，我来告诉你吧，”斯莱德十分急切地说，“达格尔和我的妹妹白天去阿伦德尔玩了，所以我是一个人吃的午饭。我讨厌独自一人，于是午饭后我开着宾利车去圣基尔达，想找厄尔夫人一起去兜兜风。这就是我过去的原因。”斯莱德一脸期待地顿了顿，但是法兰奇没有任何回应，于是他又继续道，“不过她拒绝了，所以我又不知做什么好了。后来我想可以去彼得斯菲尔德见见朋友，就上了路。我想见的那个人不在，但是遇到了几个认识的人，就一起喝了点东西什么的。很快我就厌倦了，于是回到这里了。我洗了洗脸，换了身衣服，去了高尔夫球俱乐部。我在那边的人缘还不错，找到几个人一起玩了会儿桥牌。我们一起吃了饭，又接着玩，直到俱乐部晚上11点关门。接着我回了家，上床睡觉。你就是想知道这些吗？”

“差不多就是这些，”法兰奇答道，“我觉得你刚才的陈述很好，但我还需要一些细节。首先……”——法兰奇又开始以他的方式仔细剖析这些证词。通过进一步阐释的陈述如下：

斯莱德于下午3点左右到达圣基尔达，于3:15分离开。他见到了给他开门的露西、在客厅的朱莉娅、玛乔丽和厄修拉。然后他开车去了彼得斯菲尔德，4点左右时和朋友会面。他在那里待了约一个小时，于5点左右离开。返程又花了约45分钟，他回家换衣服花了约15分钟，这样就到了下午6点左右。他换完衣服后立刻去了高尔夫球俱乐部，开车仅用了两三分钟。他把车停在俱乐部，最后回家时约为晚上11点。他还列出了可能见过他的人员名单。

这份陈述给法兰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显然大部分内容都能得到证明，法兰奇不知道怎样才能捏造出这种陈述，不可能所有人都是斯莱德的帮凶。而且，如果这份陈述是真的，斯莱德看起来就是无辜的。

法兰奇要核查什么呢？首先是斯莱德抵达彼得斯菲尔德的时间。法兰奇大致知道两地间的距离，他能确定路途用时不比斯莱德所说得短。那么，如果斯莱德于4点左右抵达，就不可能在去彼得斯菲尔德之前实施犯罪。

再说，如果斯莱德的行程真如自己所说的那样，那么在他离开彼得斯菲尔德到启程前往俱乐部之间也没有处理尸体的时间。而且他也不会在晚上11点之后作案，因为可以预见人们应该正在调查中。

当然，有必要验证这些关键的时间点，法兰奇决定接下来就完成这项任务。第二天早上，他又来到阿尔塔多尔，要和用人谈谈。

和厄尔消失的那天一样，这周日只有厨师一个人值班。上次讯问时，法兰奇就对她的直率记忆深刻。现在，当法兰奇再次和她交谈时，对方还是给他留下了这个印象。

她告诉法兰奇，斯莱德周日下午就出门了，5:45才回来，大约15分钟后又出去了。他相信她说的话，又问她为什么把时间记得如此清楚。她解释道，她猜斯莱德会回来吃晚饭，6点就要开始准备做饭。因此，她一直在注意时间，知道斯莱德回来时具体是几点。当她听见斯莱德出门时又想到，如果他没有出去，现在正是自己开工的时候。厨师还说，在斯莱德换衣服的15分钟里，她看到宾利车一直停在门口。

接着，法兰奇又见了他的司机朋友和司机的妻子。司机无法回答法兰奇提出的一些问题，因为周日他、科洛内尔和达格尔夫人去了阿伦德尔。他们大概是中午出发，在那之前，三辆车都停在车库里。当他晚上10:30回来时，那辆小车还在，不过宾利车被开走了。斯莱德先生在11点左右开回了宾利车，然后司机把它停进了车库。

司机的妻子倒是提供了更多的信息。她一整天都在家里，而且肯定没有车辆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被开了出去。斯莱德先生来院子时大概是下午3点，并开走了宾利车。那辆小车根本没被启动过。宾利车被开回来的时间正如她丈夫所说——也就是晚上11点。

“这些是很有价值的信息，”法兰奇愉快地说道，“周日后你清洁过宾利车吗？”

司机看起来有点吃惊。他在周一清洁过那辆戴姆勒，还给它调整过刹车，但肯定没想到还要清洁宾利车。话又说回来，宾利车当时又不脏，他在周六就给车做过全面检查，没发现什么问题。

法兰奇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欠妥当，便附和说保养一辆戴姆勒就很费精力了，然后提出想看看宾利车。如果厄修拉身上的绿毛线能挂在树枝上，那也可能粘在车子的座垫上。

法兰奇没发现任何毛线。他十分细致地进行了检查，但没有发现任何线索能证明厄修拉曾在车里。他唯一注意到的是斯莱德肯定在泥地里走过，因为驾驶座前的踏垫上有黄色黏土的痕迹。

目前为止，法兰奇的所有发现都证实了斯莱德的陈述。不过，法兰奇并不满足于证实一部分的陈述，他必须把它们全部证实。高尔夫球俱乐部比较近，接下来他想去那里调查。

俱乐部位于汉普顿公地十字路口和希尔村之间的路上，是一片格局凌乱的低层房屋，有着软红色的砖墙和淡红色的屋瓦，房屋上层是木质结构，看起来十分老旧，似乎是由两三间小屋合并而成。入口处有一个U型车道，门前有一片空地，还有一个出口。房屋的一侧是停车场，这是一片碎石铺筑的区域，面向窗户和大路的一侧被树木遮蔽。私人车道之间是一小片草坪，还有花坛和灌木。与停车场相对的房屋的另一侧是第1洞发球台。

法兰奇到达时，秘书正好在办公室里，并立刻看到了他。法兰奇必须谨慎地向他提问，因为他想验证一个非犯罪嫌疑者的不在场证明。秘书摆出官方的烦琐程序，法兰奇恳请他通融通融。

说来也巧，斯莱德周日晚上来时正好被秘书看到。那晚，坎皮恩开车进来，秘书刚好在房前的阶梯上。坎皮恩进了会所，只待了几分钟时间，当他又出现时，秘书便和他聊了几句，聊着聊着，斯莱德也开着宾利车来了。斯莱德停好车，向会所走去，当经过两人时还问某几个会员在不在俱乐部里，说他是来打桥牌的。之后，坎皮恩就驱车离开，秘书也回家了。秘书到家时刚过6点，鉴于从俱乐部到他家走路只需七八分钟，斯莱德抵达俱乐部时肯定在6点左右。

虽然秘书个人只知道这么多，但是他还叫来服务员和侍者，帮了大忙。法兰奇从他们口中得到了决定性的证词：斯莱德在晚上11点关门前都待在俱乐部里。

现在只剩下彼得斯菲尔德的调查，下午法兰奇乘公交车前往该地。他在那里也得到了决定性的证据。法兰奇讯问了斯莱德拜访家庭中的两名成员，他们证实斯莱德的陈述均属实：斯莱德出现时几乎是4点整，而且待了正好一个小时。

在法兰奇看来，这些证词有力地证明了斯莱德的清白。当晚11点前，他没有任何机会行凶或处理尸体。法兰奇也不相信斯莱德会在11点后进行任何邪恶的勾当，因为他应该会预料到警方会出现在那附近。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司机及其妻子证明当晚11点之后，所有车都停在车库里。

是的，斯莱德被排除了；而且，如果斯莱德被排除，法兰奇相信朱莉娅也能被排除；他从未怀疑过玛乔丽是凶手。这个调查方向肯定是错的，真相一定存在于其他截然不同的方向。会是什么方向呢？当有破案希望的线索逐渐减少时，这种可怕的困惑和焦虑逐渐爬上法兰奇的心头。

他叹了一口气。真该死！如果朱莉娅和斯莱德是清白的，凶手又是谁呢？法兰奇并不是谁都怀疑，不过肯定有人作了案。现在的问题是法兰奇的灵感已经枯竭了。他或许无法找到作案的证据，但至少要知道谁有嫌疑。

法兰奇寄希望于本地警方的调查结果，来到警局见希夫。不过，他们的结果能用一个词形容：一无所获。没有任何人——不论是步行还是驾车——在路上或圣基尔达的周围被看到，也没有发现任何与案件相关的信息。

法兰奇感到十分悲观，他回到旅馆，开始整理情况。

第十五章

橡木护墙板

经过一晚充足的睡眠，再加上一个阳光灿烂的清晨，法兰奇重新鼓起了斗志，变得乐观起来。在办案过程中遇到瓶颈对他来说不是新鲜事了，过去他曾经一次又一次地走到死胡同，不过这些困境总能——或至少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被证明是暂时的。他总会找出解决方法，和以前一样。

另外，法兰奇在考虑今天的行程时发现自己昨天想错了。他其实并未遇到阻碍，死胡同也还未现身。厄修拉·斯通一案的进展不顺是事实，但不管幸运或不幸，厄修拉这个问题只是案件的一部分。法兰奇还得追踪和南基韦尔护士于周日6点——即她失踪的那一天——见面的人及其驾驶的车辆。他现在就能继续这项调查，如果幸运降临，也许就能解开所有的疑团。

法兰奇下楼后收到一封信，苏格兰场来信说他送去检验的样本有了结果。第一处灌木丛发现的血液是人血，书房地板上的沙子和那灌木丛后的沙子一致。这封信至少为法兰奇的案件提供了一些根据，又进一步增强了他的乐观精神。

不过，当法兰奇着眼于当前的问题时，这股乐观却逐渐消散。寻找和护士见面之人这个调查方向的希望终究不大。法兰奇已经试过了，并没有任何发现。鉴于那份电报和去斯泰恩斯的旅程，厄尔可能是和护士见面的人，但是没人能告诉法兰奇那段时间里厄尔在哪儿，或者圣基尔达的车辆是否被开出去过。因此，在没有证据进一步证明的情况下，厄尔仅是可能的人选。法兰奇也调查了朱莉娅、玛乔丽和厄修拉·斯通，满意地发现她们当时都在圣基尔达。

另外，根据坎皮恩的证词可知，当天下午6点时他可能在绕行路的桥附近，或许见过护士。但是法兰奇没有怀疑坎皮恩的理由。

法兰奇也觉得没理由怀疑斯莱德，不过也没确认过那段时间斯莱德在哪里，于是决定立刻去调查。

法兰奇再次动身前往阿尔塔多尔，去见他的司机朋友。司机还记得厄尔医生消失那天，即两周前周日的事吗？

司机和他的妻子都努力回忆那天的事，但是并没有帮到法兰奇的忙。两人都肯定那个周日下午6点时所有的车都在车库里。

这正是法兰奇预想的结果，他一直认为斯莱德没有杀害护士的理由。

法兰奇骑出阿尔塔多尔的大门，准备返回法纳姆，正巧看见了坎皮恩女士。她正沿着路慢慢地散步，向他示意停下来。

“我刚刚去了圣基尔达，”她说，“正在等公交车。你的调查进展如何？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但是这起事件太可怕了，我想了解点情况。”

“夫人，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法兰奇同情地答道，“这对你肯定是一个打击。那位可怜的女士是你的朋友吧？”

“是我一生的挚友。我们小时候在巴斯就认识了，都是那里长大的。这件事让我毛骨悚然。斯通女士是世界上最善良、纯洁、毫无恶意的人了。她是个大好人，你知道吗？我不是在胡说。”

“我理解，坎皮恩女士，我对她的看法也一样。当然我不像你和她是老朋友，没什么评判的资格。”

“正是如此我才觉得恐怖。我怕她发生了什么意外，她从不会那样自己离开，从来没有过。督察，你是怎么想的？你还什么都没告诉我。”

“那是因我还没有任何发现，女士。我承认你刚刚说的那些我也想过，但是我没有任何证据。”

“证据？你不需要证据，她的性格特点就足以证明了。我很肯定她出了事，比如意外等。”

“很高兴能听到你的意见，”法兰奇说，“我猜你也不知道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吧？”

坎皮恩女士一脸绝望，“毫无头绪。这个事件对我而言就是无解之谜。我什么都想不出来。”

“你知道她有任何敌人吗？”

坎皮恩女士震惊地看着他，“这就是你所担心的吗？”她低声说，“不会是谋杀吧！噢，可怜的厄修拉！这真是太骇人听闻了！”她惊慌失措了片刻，接着说：“老天爷啊，督察，但是谁会干出这种事呢？为什么会有人想害她呢？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法兰奇耸耸肩，“我知道这很难接受，坎皮恩女士，但是我觉得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是自愿消失，要么不是。哪一种的可能性更大呢？”

爱丽丝·坎皮恩显然受到极大的打击，十分悲伤。“哪一种我都不愿意相信。”她说，“噢，如果有人要为此负责的话，如果有人——”她对自己的措辞犹豫不决，然后将它挤出牙缝——“如果有人杀害了她，我衷心希望你会抓到他。我不会想报复，但我会高兴地去看他被绞死。不过，我不认为会有人这么做。”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程，坎皮恩女士又开口说：“你认为这和那起事件有关吗？厄尔医生的失踪案？”

法兰奇显得有些不安，“说老实话，”他最后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女士？”

“我不知道两起案件怎么才能联系起来，不过它们很相似，这点很奇怪。我哥哥提到过这点，我当时就说它们很相似，肯定有关联，但他说不一定，也许是第二起案子的凶手有意模仿了第一起。”

法兰奇点了点头，“我同意坎皮恩医生的观点。两个案件有可能相关，或者这只是第二起的作案者想让它看起来像是出自前起案件的犯人之手。坎皮恩女士，很感谢你愿意这样和我交谈。你的想法或许能对我有所帮助。此外，既然我们聊到了这里，你还能帮我一个忙，那就是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上周日发生了什么。你之前提供给我的陈述比较短，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再详细地给我讲一遍，我也许会从中受到启发。”

“我应该没什么能帮到你的信息，”她答道，“不过，我很乐意为你梳理一下。我们那天下午没干什么。午饭到下午茶这段时间里，哥哥、妹妹和我都在客厅里坐着读书和聊天。下午茶之后，我哥哥把车开了出来，然后我们去了圣基尔达。没什么异常情况，督察，这点我可以保证。厄尔夫人和劳斯女士和平时一样。我问斯通女士在哪儿，厄尔夫人说她在房间里躺着，然后想去叫她，但我不想打扰她。我们去那里拜访时没发生什么事，肯定没发生什么异常状况。我们在那里待了45分钟左右，然后就回去了。不，我说错了，我们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高尔夫球俱乐部，我哥哥想和一名成员见见面，但也只花了一两分钟的时间。接着，我们开车回了家。之后我去准备晚饭，我的哥哥和妹妹在客厅坐着读书。厄尔夫人打来电话时我们正在吃晚饭。”

“你们立刻就过去了吗？”

“我们马上过去了，厄尔夫人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她看起来很焦虑，这当然是自然的。霍华德——我哥哥——建议立刻给警司打电话，不过后来同意让我们先到处找找，现在我们都知道自己当时的决定错了。我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不过你也理解人们不喜欢报警，而且通常把它作为最后的手段。”

“这很正常，女士。”法兰奇平静地说。

“我们组织了一场搜寻，准确地说是我哥哥组织的。当发现搜寻毫无结果时，一致同意不能再耽误报警的时间了。我们给法纳姆警局打了电话，接下来的事我想你也知道了。”

“没错，”法兰奇同意道，“女士，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也感谢告诉我你的想法。”

公交车来了，法兰奇目送坎皮恩女士上了车。她其实并没有提供什么新的信息，不过她坚信只有谋杀能解释厄修拉·斯通的消失，法兰奇认为这点很有意思。

目前为止，法兰奇已和当地警方完成了关于厄修拉·斯通消失案所有能想到的调查。他在考虑是否应该去巴斯查看一下这名失踪女性的房子。法兰奇不认为这趟旅行能有很大斩获，但觉得也不能将其忽略，最后还是决定去一趟。他给巴斯警方发送了一封电报，然后出发前往雷丁搭乘下午的快车。

仔细搜查后得到的结果和法兰奇预料得一样——毫无发现，只是感到完成了一项工作。第二晚，法兰奇回到了法纳姆。当晚，不论是晚饭期间还是饭后坐在客厅的时候，法兰奇都为这起案件陷入了严肃的深思，尤其如何确定自己第二天的安排。不过，法兰奇无论如何都想不出要将注意力集中于哪个调查方向，他思考的每个方向似乎都会无果而终。

最后，法兰奇筋疲力尽，开始觉得恶心，他拿起一本小说，这是他带着打算读完的书，但是至今为止进展缓慢。然而，他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到故事上，思绪一次又一次地偏离，回到了案件上，于是他扔下书，任凭自己的思绪重新搜索其他的调查方向。

法兰奇漫无目的地回顾线索，开始想象当厄修拉·斯通被杀害时，圣基尔达的书房里发生了什么。书房里的这起事件还存在一两个疑问：首先，为什么选择书房？如果真是谋杀，为什么会发生在书房里？仅仅是因为能方便地从书房的位置进入树林吗？从另一个方面看，这是偶然的选择吗？如果是这样，厄修拉又是怎么出了房门、下楼来了这里呢？最让人困惑的是，如果朱莉娅、玛乔丽和斯莱德都没有参与谋杀，凶手到底是谁呢？

法兰奇坐着，一边抽烟，一边思考上述难题。他开始好奇地想，选择书房作案的原因是否正如他刚刚所想的那样，是否存在其他更深层、更重要的动机呢？他会不会忽略了一些线索？还是仅仅在胡思乱想、浪费时间呢？

他又想起那些粘有沙子的脚印。它们的主人是谁？没能从中获得更多线索，真是太让人失望了！就算只确定脚印属于男性或是女性，都会带来帮助，可惜脚印太模糊了。

等等，是这样的吗？那些脚印显示出了位置信息。这些位置至少有点用吧？

法兰奇回想起脚印的准确位置。脚印的主人显然从落地窗进入了书房，穿过房间，在哪里停下的呢？

目前能确定的是，脚印最后出现在壁炉左边的角落里。在那里停下有什么特殊原因吗？还是纯属偶然？法兰奇回忆了一下书房的陈设，那附近没有家具，墙上也没有东西。不速之客为什么要去那里呢？

纯属巧合吧，法兰奇想，但这样又不能让他满意。如果那里有桌子或书架，就更容易解释，不过那里什么都没有。

法兰奇不耐烦地将这个案子赶出头脑，又读起小说来。不过他的眼睛和书页之间似乎总隔着一张虚幻的书房平面图。随着一句低声的咒骂，法兰奇把书扔开，任思绪徜徉。

他回忆起来，其实当时自己是有些惊讶的，因为书房的墙面嵌有昂贵的橡木板。当时他就注意到了这点，现在也是，这种精致的装饰和房屋的其他部分相比显得有些不协调。其实书房的装修费肯定比房屋其余部分装修费的总额还贵，有什么原因呢？

护墙板行业历史悠久，但这显然不适用于今天。不论事实究竟如何，法兰奇还是无法停止思考。

既然无事可做，法兰奇便决定再去一趟圣基尔达——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傻子——好好检查一下护墙板。当他做出这个决定后，潜意识中的自己似乎很满意，有关案件的想法立刻从脑海中消失，终于可以毫不费力地专注于读书了。

第二天早晨，法兰奇早早来到圣基尔达。他来到书房，锁上房门，开始思考问题。他精确地测量过脚印的位置，于是用书本代替它们并放到相应位置。是的，他想得不错。脚印在墙附近，不过那里没有家具，墙上也没有画，只有护墙板。

法兰奇来到房间的另一侧，开始检查这些护墙板。护墙板的质量不错，接缝处做工精细、连接紧密。法兰奇拿出放大镜，缓慢地沿着这些接缝进行检查。

大部分接缝处的两块木板是贴合的，没有贴合的接缝则积满了灰尘。显而易见，它们自从被制作出来后没再移动过。

突然，法兰奇兴奋得一哆嗦。这儿，就在脚印的对面，有一道完全干净的缝隙。它非常窄，宽度不超过0.4毫米，但是十分干净。

法兰奇沿着这条缝检查，越加兴奋起来。一块长约45厘米、宽约30厘米的护墙板周围的缝隙都是干净的！

法兰奇立刻就想放开手脚对它来一番压、拉、推、挤、转，不过他控制住了自己。在触碰任何物品之前，他拿出粉末装置，把粉洒在护墙板的一大片区域上以提取指纹。

他的先见之明取得了成果，护墙板的特定部分上出现了指纹。不过当法兰奇检查这些指纹时，又有了更有趣的发现。

这些指纹没有一个是完整的：有的是半截、有的只有四分之一、有的还呈条状——圆形或椭圆形的指纹被擦掉了。法兰奇不费吹灰之力就想到了原因：手套！有人曾戴着手套在护墙板上试探！

把这些剩下的指纹拍下来已经没什么作用，但是法兰奇没有抱任何侥幸心理，把所有的指纹都记录了下来。接着，他便投入了机关的破解。然后法兰奇想起要打开暗藏玄机的护墙板，很多情况下要同时施力于护墙板本身和至少一米远处的另一点才行。因此，他又用放大镜寻找墙面其他地方的干净缝隙。

最终法兰奇找到橡木壁炉台上的一个装饰品，它周围的缝隙都很干净，他立刻开始了新一轮的推压拧转。

接着一阵喜悦袭来，这个装饰品动了。此外，施加于护墙板上的压力也有了效果，它先往后，再往旁边移动，露出一个嵌在砖墙内的小金属保险箱！

法兰奇觉得终于找到了实物线索！凶手就是冲着它来的！厄修拉很可能就是看到凶手的这般操作，才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保险箱上了锁，不过法兰奇记得在厄尔的书桌里见过几把钥匙。他把那些钥匙拿出来挨个试，它们却都无法插进钥匙孔。

法兰奇好奇朱莉娅是否知道这个保险箱的存在。没有搜查令他不敢贸然把它撬开，可是朱莉娅也许会允许他这么做，于是他来到门厅叫来了朱莉娅。

她看到保险箱时的那种惊诧明显是真实反应，也断然否认曾经见过或听说过这个保险箱。

“他的书！”朱莉娅惊呼道，“你问过我他把书放在了哪儿，而我并不知道。他总是对这本书遮遮掩掩的，他只说过内容和某个医学主题有关，除此之外，守口如瓶。你当然能打开它，你要是不动手，我自己都会动手。”

“厄尔夫人，保险箱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呢？”法兰奇问道。

“肯定在我们买下这座房子和实际入住之间，”朱莉娅回答，“反正这个房间的护墙板当时已经完成了。我还记得自己当时对此事并不是很高兴，因为这看起来就是浪费了一大笔钱。如果所有的起居室也是这样装修的话，那我无话可说，但只有书房是这样！厄尔医生说这是因为这个房间受潮了，对此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不过，我现在记起来了，在这间屋子装修之前，我就没见它受过潮。”

朱莉娅离开后，法兰奇打电话给苏格兰场，让他们派来几个专家来打开保险箱。然后他回到书房，决心在看到里面的东西之前绝不离开一步。

在等待的期间，法兰奇又用粉末进行了检测：还是一样的结果。显然上一个打开保险箱的人戴了手套。

苏格兰场派来了最精锐的人手，1个小时55分后来了一辆车，下来了两名干练的警官，还带着全套装备。经过短暂的检查后，他们了解到不能用蛮力开锁，便开始用高温火枪喷射金属板。现在，坚硬的金属已经融化，很快一块圆形的小金属板被取了出来。接着是一段等待的时间，要让保险箱冷却到可以触摸的程度。最后，专家们从洞口分离了锁头，保险箱门被打开。法兰奇迫不及待地朝里面看去。

朱莉娅·厄尔说得不错！书就在里面！里面有几十页或许上百页的4开纸，上面有厄尔潦草的笔迹。只有这些，其他什么都没有！

法兰奇翻看了一下，没错，就是与医学相关的内容，他快速扫了一眼：通过杆菌培养以制造疾病。

他愤怒地骂了一句，因为他很少会感到如此失望。经过一系列的推理和调查——他对自己的表现感到十分骄傲——终于发现了这个保险箱，照理来说，里面应该有十分有价值的线索。而他实际得到了什么呢？什么都没有！

而且还不如没有呢！它还排除了一种犯罪可能和一名犯罪嫌疑人！法兰奇从未真正怀疑坎皮恩偷了这本书，现在却有证据证明他不可能做过此事。又白白浪费了时间！

法兰奇下意识地继续调查，检测保险箱内部是否有指纹：还是毫无结果。不论触碰的是内侧还是外侧，犯人都戴了手套。法兰奇坐在厄尔的书桌前，任思绪漫游。

在整个事件中，有的地方他根本无法理解。设置一个秘密的保险箱并不寻常。它是用来做什么的？装上它的原因不可能来自最近发生的事情。护墙板显然是用来掩饰它的存在，6年前，在厄尔搬进来之前就有了这个保险箱。那么，厄尔的消失和这个存在已久的秘密有关吗？

或者，这个保险箱仅是用来存放书本原稿的？法兰奇觉得不太可能，因为普通的保险箱就足够了，这本书又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知道厄尔在写书。厄尔的人生中还有其他值得怀疑的地方吗？情况似乎正是如此。

得到朱莉娅的允许后，法兰奇把原稿带走后交给了一位医生，他有时会参与苏格兰场的调查，也是法兰奇的好友之一。法兰奇觉得原稿并不重要，但最好还是要确认它与本案无关。

把保险箱存在的理由放到一边，它的存在确实理清了厄修拉案的一些细节。可以看出，厄修拉因为某事起了疑心，于是下了楼，正好目睹了盗贼的行窃。小偷出于自我防卫杀害了厄修拉——从该行为的法律后果来看，这确实属于防卫行为。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没带走书呢？

随后法兰奇发现自己犯糊涂了。为什么要限定保险箱里的物品只有这本书呢？保险箱又没被书塞满。对小偷来说，里面是否有其他更为重要的东西呢？

法兰奇立刻想到了之前的想法。是不是能证明小偷谋杀了厄尔的证据呢？很可能是。它也许还能证明他杀害了南基韦尔护士。现在法兰奇陷入了困惑，不知道要如何处理这个问题。这个事件太让人恼火了。

然后，另外一个想法出现在他的脑中。保险箱剩余的空间里装的会不会不是凶手的证据，而是钱呢？这会不会就是法兰奇一直寻找的、第二个银行账户里的钱呢？谋杀会不会只是法兰奇的推测，厄尔其实没被杀害呢？厄尔会不会拿走了这一大笔钱或有价证券，和海伦·南基韦尔远走高飞了呢？有任何证据证明厄尔已经死了吗？没有。这是法兰奇假设的，部分原因是厄修拉也被谋杀了，但主要原因是厄尔身上没有钱。假设厄尔确实带了钱，那么会出现什么问题呢？

有任何证据证明海伦·南基韦尔已经死了吗？没有。有任何杀害她的动机吗？没有。法兰奇为什么认为南基韦尔已经死了？就是因为他不得不假设厄尔已经死了。现在，这个假设还合理吗？

法兰奇不禁咒骂起来。这个保险箱的出现不但没能帮助破案，反而让案件变得更扑朔迷离了！所有理论的基础都在崩塌，法兰奇已经不知道厄尔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回到了起点。而且，如果有关钱的想法是正确的，小偷的目标又是什么呢？厄修拉又为什么被杀了呢？该死！厄修拉真的死了吗？基于所有的证据，她可能只是在书房里被打晕，然后被绑架了，她可能根本没死。

法兰奇既恼怒又失望，沮丧地骑车返回了法纳姆。

第十六章

法兰奇的实验

法兰奇郁闷了一整晚，也思考了一整晚。应该怎么走下一步？他绞尽了脑汁，还是没能想出尚未探索过的新思路。

他夜不能寐，在房间里坐着抽烟，打开煤气暖炉，虚无地盯着某处，沉思那个永恒的问题：真相是什么？

法兰奇漫无目的地想，好奇下面哪种说法更让人生气：是精疲力竭地进行无止境的小调查，但都毫无发现？还是根本不知从何下手调查？不论描述的是哪种情况，他都经常遇到。“呃！”他气愤地咕哝道，“谁还愿意当侦探啊？”

接着，法兰奇开始第1000次仔细梳理案件已知的事实。他没有漏掉任何信息吗？所有的调查方向都研究过了吗？已经——他冲着这个浮夸的陈词滥调古怪地笑了笑——做到“千方百计，不遗余力”了吗？

他机械性地拿出笔记本，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认真和有条理地回顾了所有的情况。

这起案子让法兰奇心烦意乱，夜晚降临又消退，他却仍然坐在扶手椅里，一页页地翻看着笔记本，他的身体纹丝不动，每读一条笔记就从各个角度进行分析，然后读下一条……但是他没有得到任何线索。

法兰奇反复告诉自己，今晚必须到此结束了，但大脑却在不停地运转，让他无法入眠。他肯定漏掉什么了，对吗？整个事件必然有一个完整且令人满意的解释。大家都是人，犯人想出的东西，法兰奇肯定也能想出来。他最近是怎么了？

法兰奇坐到椅子上；在房间里踱步；扑到床上；又在房间里踱步；坐到椅子上，身体前倾；坐到椅子上，倚着靠背。改变自己的姿势并没有给他帮助，他还是没有新的想法。

已经过了凌晨1点，他真的必须睡觉了。案件带来的焦虑让他心烦意乱，也毫无作用。

法兰奇最后一次填满烟斗，突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一动不动，仿佛某个想法吸引了注意力，然后他的双眼慢慢变得激动起来。说到底，他会不会就是遗漏了某个信息，而且是关键的信息呢？

法兰奇放下烟斗，轻声吹起口哨来。斯莱德车里的黏土！这不就是他要的线索吗？这不就是还未经调查且最重要的线索吗？难道他变得比平时笨了？那些黏土是从哪里来的？

他准确地回忆出当时的情形：驾驶座前的脚垫上有黄色黏土的痕迹，显然是从司机的鞋底印上去的。这是从哪儿来的呢？

法兰奇分析了一下这片乡村里自己知道的土壤种类。这里有大片的沙地——黑色、白色和黄色的沙子；豕背的山脊上有白垩土层，呈白色，含一定油脂；有淡棕色的沃土；还有一种泥炭土。但是黄色的黏土就……就只有一处地方，法兰奇用尽全力回忆了起来——那条绕行路！当沿着康普顿路向波尔派罗走去时，他看了一眼位于豕背附近的施工地，见过黄色的黏土被装进承包商的小货车里。绕行路上的黄色黏土！斯莱德车里的黄色黏土！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一时之间，法兰奇欣喜万分，但很快冷静了下来。这些脚印的出现当然能有合理的原因：斯莱德也许认识某个工程师，或者只是去工地附近转转，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事实也许就是这样。不过法兰奇不认为斯莱德会对这种单调乏味的路面工程感兴趣。

法兰奇决定就算最后一无所获也不能感到失望。没有更好的选项的话，他就再去看看绕行路那边的泥土。反正如果没有任何发现，去看看也没什么坏处。

第二天早晨，法兰奇的热情进一步衰退，直到所剩无几。但他还是搭乘公交车来到豕背，在绕行路的桥边下了车，开始朝康普顿的方向步行。和上次一样，他不时地望向右侧，查看在建的道路。黄色黏土就是来自这里。豕背山顶下，道路的开凿已经打通了白垩土层，不过山脊的南侧已经看不见白垩了，取而代之的是离地面至少3.6米深的黄色黏土。一台挖掘机把这些黏土装进货车车厢，然后它们沿着一条窄窄的铁轨移动，最后被倒在低洼处。

法兰奇对此很感兴趣，一直沿路堑前进，想再看看这些黏土被倒在了什么地方。他到了那个地方，和刚才那里相距并不远。正如他之前注意到的那样，这里的施工方式和惠特尼斯扩建时使用的十分相似。人们在低洼处堆起了一道路堤，约4.5米高。新路的中央先堆起了一道高度适当的狭长土堆，目前还不是很明显，人们正将泥土侧卸于两边以加宽这条土堆。没错，黄色黏土就是被运送到了这里。

法兰奇在路堤上来来回回，先看了看这一侧，又看了看那一侧：在朝向豕背的右侧，绕行路紧邻大路，两者之间隔着一排灌木；在左侧，路堤穿过了一片零星散落着灌木丛和小树的区域，远处的原野上有几座孤零零的房子。

法兰奇在附近转了一个小时，观测着各式房屋和灌木丛的方位。最后，他走到一群工人的工头面前，问总工程师在哪里。

“周一早上他会过来，”对方答道，“你到10点左右来，就能见到他。”

这正合了法兰奇的意。今天是周六，给周一早上安排了行程就意味着他在整个周末都是自由的。

法兰奇又走回豕背，坐上下一班公交车返回了法纳姆。他去那里见了希夫，道明来意，为自己的计划赢得了当地警方的必要支持。午饭过后，他坐火车回到镇上。这个周末转眼间就过去了，周一早上10点，他又找到了那位工头。

“他就在那儿，”他一见法兰奇就这么说，同时朝工地不远处的几个人指了指。“就是那个穿着灰大衣的大块头。”

工程师的身边有3个人，其中一名显然是一个小队的工头，剩下的两名年轻人穿着防水服和大靴子，腋下夹着计划书。法兰奇等他们讨论完公事，在他们正要离开时走上前去。

“先生，我想和你聊两句。”他一边说，一边递过自己的证件。

那位工程师读着读着就笑了，“你是想进行国际交流吧，”他说，“我叫英格利希[1]，这位是我的助手威尔希[2]。可惜这位先生叫布拉德伯里，而不是斯科特[3]。”

“真是可惜，”法兰奇[4]回答，“苏格兰场有一位督察叫杰曼[5]，我和他经常被别人捉弄。他们叫我们‘外国人’，还假装我们不懂英语，但我们确实常常搞不懂。”法兰奇也笑了。

“是啊，我敢说你在工作中更经常遇到这种情况。你说你想见我？”

“没错，先生，我有两件事想问问你。我应该先解释一下来这里的原因，我来调查汉普顿公地的厄尔医生和斯通女士的失踪案。”

英格利希立刻有了兴趣，他仔细读过相关的报道，报纸上的信息他都知道，似乎还有自己的见解。

“他和那位护士私奔了吧，”英格利希说，还会意地使了个眼色。“你怎么看，督察？说出来会违背你信奉的宗教吗？”

法兰奇笑了笑，“我很愿意和任何人讨论任何案件，”他说，“我总有机会获得新想法。”

“我刚刚就给了你一个想法。”

“确实。”法兰奇承认，“不过这恐怕不是‘新’想法了，它已经被讨论过几百次了。”

英格利希哈哈笑道，“如果我不能给你新想法，怎么才能帮助你呢？”

“正如我刚刚所说的，你能帮我两个忙。第一，我想知道你、你的任何助手或工人是否认识一个叫斯莱德的男人，他住在汉普顿公地。换句话说，你们是否在工地上见过这个人？”

“从未听说过这个人，”英格利希答道，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哨子，吹出尖利的响声。正在慢慢远离的威尔希和布拉德伯里转过身，然后朝这边走来。

见他们走近后，英格利希问道，“你们有谁认识一个叫斯莱德的男人吗？”

两人都不认识他。据他们所知，从来没有一个叫斯莱德的人来过工地。

“我只关心这一个片区，”法兰奇解释道，“如果你们手下有谁在这边工作，能请你们去问问吗？”

详细的调查显示，至少在工地的工作时间内，斯莱德从未来过这里。

“我也预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法兰奇接着说，“这就引出了我的第二个问题，恐怕也是更麻烦的问题。我稍后会解释，在那之前，我得告诉你们我将要所说的内容是机密信息，你们必须保密。如果我的怀疑被泄露了出去，后果可能很严重。”

这个开场白并不是想浇灭几位工程师的兴趣，三人也应要求做了承诺。

“我想，”法兰奇说，“让某个位置的路堤底部露出来。”接着解释了他的想法，“这也许要花些钱，但我代表萨里警方承诺会给予你们补偿。”

兴致勃勃的三人变得激动万分。

“很遗憾，”英格利希说，“我不能亲眼看见这一切，但是布拉德伯里会在这里满足你的要求。我们最好再谈谈细节问题。”

“当然了，请你们跟我到这条路堤的底部，我来解释具体怎么做。”

当晚下着雨，泥泞的黏土浑浊不清。他们费劲地爬下土堆的陡坡，来到了底部，法兰奇继续刚刚的解释。

“你们知道，这只是一项实验，我的整个想法也许是错的，但是既然有成功的可能，就不能忽略这次机会。”

工程师们咧嘴笑了，他们完全理解法兰奇的观点，而且从他们钦佩的表情看来，还不仅限于理解。

来到远离大路那一侧的工地地面，法兰奇带他们去到挑选好的地点。

“这里，”他说，“是整条路堤中唯一无法被附近的房屋看到的部分。正如你们所见的那样，这段路堤约有30米。看不见它是因为被那些灌木丛所遮蔽；当然了，从大路看过来时，路堤本身就挡住了视线。”

“没错，确实如此。”英格利希认同道，“所以你想让这里的底部露出来吗？”

“是的，先生。但不是前端路堤现在所处的位置，而是它在上周日所处的位置。”

“好，我明白了，我们会尽力而为的。现在，”英格利希转而面向他的助手们，“布拉德伯里，你之前按规定测量过这里，对吧？那是什么时候？”

“我们都测量过，”布拉德伯里答道，“我测量了高度，威尔希测了长度和宽度，那是上周五的事。”

“督察，这就交给我们吧，”英格利希称，“上周五测量了横截面的尺寸，周五和周日之间的数据不会差太多。”他转身对助手们说，“你去标出上周五底部所在的位置，周日所在的位置应该在那附近，明白了吗？”

他们都明白了任务内容，准备立刻着手。

“挖回那里去，泥土就倒到前面的田野里。你们得挖出一定的宽度，不是吗？”

“对，6米左右。”

“没错。你们的工作量都会得到补偿，就按督察的吩咐做，别忘了找他要钱。他会买单的，所以要花多长时间都不重要。对吧，督察？”

“正是如此，先生。不过，恐怕整个30米长的区间都要被清除掉。”

“只要你补偿我们的损失，这些都没问题。在我们开始之前，你得给我一张字据。我不是在怀疑你，做生意就是这样。布拉德伯里，如果我不在这里，你要拿到正式的支付承诺书后才能开始工作。而且，如果上面提到了最高的支付金额，你要切记不能超支。还要提醒工人分配好两项工作的时间，要在我回来之前看到15号桥，我们的工程不能落后太多。督察，你要说的都说完了吗？”

“是的，谢谢你，先生。布拉德伯里先生，我要去哪儿才能找到你呢？”

“我在前面800多米远的地方有一间办公室，如果我不在的话，就给我留一张便条。”

法兰奇去希夫那里获得了支付此实验费用的承诺书，回到工地，找到工程师办公室所在的工棚。在此过程中，法兰奇再次想起在惠特尼斯扩建案中的经历。除了大小和内部陈设，这类工程师的工棚都差不多。由于惠特尼斯扩建工程比这条绕行路大多了，布拉格、凯里和洛厄尔的工棚自然比布拉德伯里和威尔希的更大。不过，两者的氛围相同，这两个年轻人也和阿什与波尔是一类人。

法兰奇进去时，布拉德伯里就在工棚里。“这是英格利希先生想要的字据。”法兰奇说，递过承诺书。

布拉德伯里扫视了一遍内容，“好的，督察。你想让我们何时开始呢？我们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

法兰奇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给我说说，”他侧着头问道，“你觉得可以秘密地完成这项工作吗？如果我的猜想是错的，倒没什么问题；但如果它是对的，就最好别让人知道这项工程。布拉德伯里先生，我想你也能理解：最好不要打草惊蛇。”

布拉德伯里显然非常激动，调查谋杀案的苏格兰场警官又向他透露了一个秘密，他的回应也如对方期望的那样。他说会设法帮助督察，并尽可能低调地进行这项工作。

“如果你的手下在附近观察进展的话，我们可能就无法隐秘行事了。”布拉德伯里说，“如果犯人在这里，这件事就会被发现。但我们应该能防止工人们起疑心，我会告诉他们一卷重要的计划书被忘在了那里，结果被土埋了起来，因此必须找到它。不过如果找到了你想要的东西，我们的麻烦也大了。”

“布拉德伯里先生，我也考虑过这点，”法兰奇缓缓说道，“我其实倾向于让警方在晚上进行挖掘。”

布拉德伯里面露失望之色，“他们能行吗？”他提出疑问，“这种土很沉，如果你不习惯这种工作的话，要把它铲起来可不是开玩笑。”

“我就是在纠结这一点，”法兰奇承认，“我想让工人们来干活儿，但又不想让他们发现任何东西。你瞧，你们能清理到路堤前端周日所在的地方，然后把剩下的工作交给我们吗？”

这名年轻人又表现出失落，法兰奇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当然了，”他又说道，“如果你能亲自指导一下警方的话，我是十分乐意的，我只是不想把发现的东西泄露出去。”

布拉德伯里的失落一扫而空，他只是想参与调查。因此，他立刻表示同意，要把最近倾倒的黏土挖走，直到恢复土坡在上周日的模样。接下来他要准备一些灯，以备晚上使用，然后和法兰奇见面，听从他的指示。

“麻烦你了，”法兰奇说，“你觉得我们何时可以开工呢？”

“我觉得今晚就行，现在就去找一些工人。如果你想留在这里看我们开工，那就看过来。”他充满了热情，转身走向工棚的角落，指着一套又脏又旧、粘满泥浆和油渍的防水服，“把它和那边的紧身裤穿上，再夹着那份计划书，他们会把你当作工程师的。这样更好，除开那顶漂亮的帽子，你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他们走出工棚，沿着工地前行，双脚沉重地踏进黏稠的泥地，就像法兰奇当时和克利福德·帕里一起在惠特尼斯走过的那样。布拉德伯里和帕里一样，叫来一名工人，给了他一些指示。

“贝茨，把你手下的人带到188号桩，我们得运走一些土。一些计划书不见了，就算挖遍整个萨里也要找到。当时计划书被放在了土坡上，被后来倾倒的土埋起来了。你们就从这里开始往回挖。”

这些工人没有丝毫怀疑，沿着这条30多米宽的路堤开始了工作，手脚麻利地将土铲到田野里，并在布拉德伯里的指示下大致修整出坡形，即它在上周日的形状。法兰奇暂时离开了现场，去安排晚上的调查。他把借来的行头放到工棚里，然后返回了法纳姆。

希夫不太愿意把他的警员变成修路工人，但也没强烈反对。于是，一个12人的小队被召集起来，要求他们晚上11点集合。法兰奇安排好了必需的食物和交通，随后回到旅馆吃晚饭并休息。

注解：

[1]　即English，该单词也指英格兰人。

[2]　即Welsh，该单词也指威尔士人。

[3]　即Scott，该单词的英文读音和Scot（苏格兰人）相同。

[4]　即French，该单词也指法国人。

[5]　即German，该单词也指德国人。

第十七章

动工

当晚，3辆车开出了法纳姆警局，沿豕背行驶。领路的那辆车里坐着法兰奇，他旁边是希普善克斯警长，剩下的座位上坐满了警员。每辆车之间隔着一定距离。

法兰奇十分紧张，已经顾不了别的事了。他冒了一个很大的险，还赌上了自己的声誉。他们即将进行的工作要花费金钱，而且如果最后毫无结果，他就要承担后果——不是受人谴责，而是沦为笑柄，失去威信。

法兰奇又在脑中把得出此结论的分析梳理了一遍，感到了些许心安。不论这个结论是否正确，他都相信当前的行动是有道理的。成功的概率已经足够让他做出这般努力了。

首先，法兰奇怀疑斯莱德是凶手，可能是单独作案，也可能和朱莉娅·厄尔共同作案。斯莱德有必需的动机，而且在法兰奇现在看来，他也有罪犯的特征。法兰奇想先不考虑他是否有作案机会：假设他有。那么就基本能肯定厄修拉·斯通在周日下午被人杀害，而且尸体被车运走了。不过，最大的难点在于：尸体可能被运到哪儿了呢？会被藏到哪儿了呢？连警方认真仔细的搜查都没能找到。法兰奇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最完美的藏匿点。如果能把尸体埋到这条绕行路刚倒出的土里，就能永远把它藏起来。土堆的表面本来就凹凸不平，将尸体埋藏其中的痕迹根本看不出来。第二天这块“墓地”又会被新倾倒的泥土掩埋，等路修好后，尸体就会被埋在五六米深的泥土之下。这个完美的藏匿点并非整片区域中唯一的一个，但它很近——离厄尔家的房子只有8公里左右——而且很隐蔽，行人一般不会过来，住在附近的人也被遮挡了视线。

理论就是这些，法兰奇还觉得挺有道理，不过本案还有理论之外的考虑。斯莱德汽车里有泥土的痕迹，它和倾倒在完美藏匿点的黄色黏土相同。根据目前所知的信息看，这是整片地区中唯一的黄色黏土。此外，据法兰奇所知，斯莱德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到这条绕行路来。

这些似乎极有说服力，但是法兰奇没忘记斯莱德的不在场证明。他无疑对此进行了十分全面的检验，结果发现它毫无破绽。不过，不在场证明向来就不可全信。就算存在不在场证明，法兰奇也认为不能因此放弃这次实验，不过他对此感到忧心忡忡。

对他们的工作来说，这是一个完美的夜晚，至少从某方面看是如此。周围漆黑一片，刺骨的东南风吹来细雨，人们一般不会出门，所以不太可能会有人发现他们的动静。但从另一个方面看，在场的各位也不会好受。到处都很潮湿，尤其是黏糊糊的泥土，很难进行工作。

3辆车在最近的地方放下车中的乘客，继续沿路行进了1.6公里左右，这样就不会引来好奇人士了。法兰奇想照亮康普顿一侧的路堤，于是带着几个人在黑暗中前进，来到一片无人涉足的荒地。他们走到路堤边，跌跌撞撞地爬到顶端，又滑下土坡来到另一侧。布拉德伯里就站在下面，身边放着12个防风灯。

法兰奇感觉到一部分路堤已经被挖走，多余的泥土被堆到前面的田野中。空地上放着一小堆铲子和铁锹。

“布拉德伯里先生，你已经准备好了吗？”法兰奇向早上认识的朋友打招呼，“好！”他转身对希普善克斯说，“警长，你能让大家开始干活儿吗？早点开始，就能早点结束。”

当警员们开始工作后，布拉德伯里解释道，“我本想给你带几盏乙炔灯来，但它们太亮了，能照亮整个乡村。我觉得你也想低调行事，即便进度慢一点。”

“没错。”法兰奇赞同道，指出布拉德伯里考虑得十分周全。

布拉德伯里拿出烟斗和烟袋，身体前倾，用后背挡住雨，填起烟丝来。

“督察，我猜你们平时没做过这种活儿吧？”布拉德伯里又说，“这就像让我去找出载过某位乘客的出租车司机一样，对吗？”

法兰奇也打算抽支烟。

“其实和你想得不太一样。说来也奇怪，我上次调查的大案子也和这类工程有关，规模比这个更大。”

布拉德伯里看起来好像在怀疑还有比这个规模更大的工程，“那是在哪儿呢？”他嘟哝道。

“红教堂-惠特尼斯铁路的扩建。”

“噢，没错，我听说过。你是说你也调查过那个案件吗？你是否遇到过一个叫波尔的小伙子？”

“我见过他很多次，我和波尔先生的关系还不错。”

“我们是大学同学。波尔是个好小伙儿。”

“他们那群人都很好。”法兰奇说。

“或许，除了——？”

“或许，除了谁谁谁。布拉德伯里先生，凡事都有例外。”

“我想也是。我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工作的，你给我讲讲吧。”

法兰奇尽最大的努力描述了，虽然有的地方他也不懂，但是这名兴致勃勃的年轻人似乎全都听明白了。“这确实是一份很有趣的工作，”法兰奇接着说，“你该去找波尔先生，让他带你参观。你一定会很喜欢。”

他们一直在聊天，直到布拉德伯里说：“我有点冷了，也来活动活动。”他捡起一把铁锹，开始用力插进土里。

法兰奇也轻手轻脚地拿起一把铲子，也挖了起来。这项工作比他预计得更难，黏土的状态很不好。一开始，铲子就很难插进去，之后也无法把泥土抛出去，它就粘在铲子上，要人把铲子挪到堆放废土的地方，再把泥土刮下来，而地面到处都很滑，简直一团糟。大家都尽了全力，但是进展很慢，有一两次法兰奇都后悔应该让修路工人而非警方来做这份工作。法兰奇干了一会儿就不行了，很快就把位置交给一名身材魁梧的警员，自己退到后面喘喘气。

这是一个稍显怪异的景象。一条若隐若现的土堤从漆黑的四周中显露出来，四处移动的人影在微弱的灯光中呈现出各种扭曲且不自然的姿势，这些奇形怪状的影子如醉汉乱舞一般，暴雨哗哗地下，风儿发出忧郁的沙沙声。这让法兰奇想起了过去的一段经历，斯达沃山谷的惨案，几年前在约克郡的瑟斯拜，当时他站在重新被打开的坟墓前，看着马卡姆·贾尔斯的棺木被挖了出来，然后证实了自己的推测。这次会不会也是这样呢？

法兰奇走来走去，陷入思索。这条30米长的区间已经向内推进了60多厘米，没有任何异常出现。不过，几十厘米还远远不够，他确实有些心急了。

法兰奇看了看手表，凌晨2:30了。大家已经工作了3个小时，该休息一下，吃点食物了。

半个小时后，工作继续。法兰奇重新布置了一下人手，让大家集中在路堤中间。因为他想到，犯人如果真把尸体藏在了这儿，那么最有可能选择中间或最隐蔽的位置。

接近4:00，风变小了，弥漫的雾气转为持续不断的大雨。人人都精疲力竭，全身湿透，也不禁心生怀疑，法兰奇也变得消沉起来。每经过一分一秒，他成功的可能性都越来越低。他们当下所处的是这样一段时间：身体和精力状态不好，感到希望极其渺茫；这是溺水之人的弥留时刻，也是自杀最容易发生的时间。不过他忘了，这正是黎明前的黑暗。

所以，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刚过5:00，一个人突然大叫一声，法兰奇急忙过去。

“这里有什么东西，长官。你看，”那名警员提着某个物体的一角，它像一株扎根于地的植物，而警员拿着的是它巨大的叶片。法兰奇用电筒照了照，倒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块布料，法兰奇猜测是女士的裙摆。

“把这里清理干净，”他低声说，“仔细点，伙计。”

随着警员的动作，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渐渐地，泥土被挖走，该物体也被清理了出来，人们一直以来的疑虑也消失了。出现了人的轮廓：一名女性的尸体，没有裹尸布或棺材，直接被埋到这里。身上的套头衫被胡乱脱掉，盖在她的面部——这是凶手仅存的一丝尊敬和礼貌。当套头衫被取下时，法兰奇看出那是厄修拉·斯通，情绪激动起来。

这是一张怎样的脸啊！阴森可怕，扭曲肿胀。变成这样的原因很快也找到了。脖子上有一圈皱痕，法兰奇检查后发现这是由细绳造成。厄修拉是被人勒死的！可怜、善良、毫无恶意的厄修拉！

法兰奇已经习惯了谋杀案及其现场，但当他俯视那张脸、想象她经历何种遭遇时，他的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他告诉自己，就算出于私心，也要努力追查到做出这般残忍行径的凶手，就好像是他自己的朋友惨遭杀害。如果凶手没能落网，如果凶手没被绞死，那就是法兰奇的责任。

不过，光在尸体面前谈论正义是不能将凶手捉拿归案的。法兰奇打起精神，变回了那个督察。

“有类似担架的东西吗？”他问布拉德伯里。

“那边，”布拉德伯里指道，“有木板和绳子。我们可以把几块木板和栅栏的柱子用绳子系起来，做成一个架子。比较粗糙，但是够用。瞧，警官。”他解释道。

“这里有没有能安放尸体的废弃工棚？”法兰奇继续问。

看来是有的。在对豕背的白垩山脊进行爆破时，曾有一间工棚被用于存放火药。现在爆破已经完成，工棚也是空的，就在附近几百米远的地方。

“这就够了，”法兰奇附和道，“来吧，伙计们，准备好架子我们就开始。”

于是，人们清洁了遗体上的泥土，简单向死者作了揖，然后将尸体放在临时担架上，沿在建道路将其抬回了工棚。他们也在那里休息，安排了一名警员负责放哨，还派了另一人去尸体的发现地，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法兰奇想等天亮后再检查一遍泥土，希望能找到凶手的踪迹。

“布拉德伯里先生，你能让这片区域的工程暂停一两天吗？”法兰奇问道，“我还有事情要做。”

年轻人抬起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督察。如果你想进一步挖掘，我们随时都能为你效劳。”

“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法兰奇答应道，“先生，能得到你的巨大帮助，我十分感激。我现在要走了，等会儿再回来。现在我们不必特意将此事保密，不过消息走漏得越少越好。”

“不用担心，督察，相信我。”

法兰奇让驾驶员把车开来，很快，这群精疲力竭但激动不已的警察就踏上了回法纳姆的路。

“我去洗个澡，再吃点早饭。”法兰奇说，“你们也去吧，如果来迟了，我就和警司说一声。”

当希夫警司到达警局时，法兰奇已经来了，他换好了衣服，神清气爽。

“我听说你成功了，”希夫向他问好，看起来比往常稍微乐观了一点，“希普善克斯回家时顺道和我见了一面，告诉了我情况。这个发现应该有所帮助。”

“希望如此，警司。我进行此次实验的原因是斯莱德的车里有泥土痕迹，但能这么快找到尸体也有一些运气。希普善克斯告诉你她是被勒死的吗？”

希夫咕哝了一声表示肯定。“现在你找到证据了，下一步打算怎么走？要把斯莱德抓起来吗？”

法兰奇瞥了他一眼，心想希夫是有点嫉妒吗？一瞬间，法兰奇觉得就是这样，然后又坚信是自己想错了，希夫说话就是这样。希夫对法兰奇很好，总是替他着想，其实希夫已经竭尽全力地帮助他了——不仅是案件调查方面，在私下也是如此。不过，法兰奇觉得圆通一些也没什么坏处。

“这正是我来找你商量的事情之一，警司。”法兰奇说，“斯莱德的不在场证明比较棘手，它也许是假的，很可能就是假的。不过，只要它还没被推翻，我就觉得不能轻易行动。就我个人而言，最好要有一定的把握才出手。”

希夫点点头，“我也同意。你想让我来跟踪他吗？”

“警司，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太好了。”

“我会派几个人去的。尸体怎么办呢？”

“我建议把它放到这里的停尸房，”法兰奇答道，“不能把它留在工棚里。”

“没错，你需要救护车吗？”

“是的。之后我再去检查一遍泥土，也许能找到有用的东西。”

希夫又点了点头。

“我还想再往前挖挖路堤。”法兰奇接着说。

希夫眼神锐利地看着他，“好，”他缓缓答道，“我也该猜到你会这么做。”他顿了顿，“不过，”他接着道，“那项工作应该不难。但是，既然人们肯定会知道这件事，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让那些修路工人去做。我们自己去挖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样做毫无意义，警司，这是我的失误。不论可能有何发现，我都不想泄露出去，但是现在完全不用担心这点了。”

“没关系，我能理解你的想法。这些工程师和工人会照你希望的去做吗？”

“是的，那里有一个不错的负责人，他很愿意帮忙。”

“他可找到有趣的事儿了，”希夫咕哝道，“很好，督察，这样的话看起来不错。你什么时候把尸体运过来？”

“你把救护车派来后就行。”

“好，我现在就去安排。我会让法医1小时之内去停尸房。”

法兰奇点点头，“还有一件事，警司，我想派人去路堤换哨。在进一步调查之前，我不想让任何人破坏现场。”

“派一个人吗？”

“一个人就行，警司。”

希夫按响了铃，“让布莱克跟法兰奇督察一起出去，今天都要按他的指示行动。”

20分钟后，布莱克警员换下了那名被留在挖掘现场的警员，后者去帮救护车司机把不幸的厄修拉·斯通的遗体搬上车。法兰奇随车回到法纳姆，当他们到达停尸房时，法医出现了。法兰奇自我介绍了一下。

“督察，我马上就把死者的衣物给你，”彼得斯法医说，“然后就开始检验。”

法兰奇小心地检查了衣物，发现在第二处灌木丛找到的毛线和死者套头衫的质地相同，除此之外无其他收获。在等待法医报告的期间，他开车来到圣基尔达，把他们的发现告诉了朱莉娅·厄尔。

朱莉娅和玛乔丽得知消息后都悲痛欲绝，法兰奇很难怀疑她们的悲伤是假的。此外，法兰奇也很肯定她们都很意外。这项发现确实让他对朱莉娅、玛乔丽和其他人又起了疑心，但他必须承认，无法从她们的反应中看出任何猫腻。

等法兰奇回到法纳姆时，彼得斯法医已经完成了初步检查。他报告说，厄修拉的下颏受过猛烈的击打，很可能让她失去了意识。有少量血从她的口鼻处流出，这无疑解释了法兰奇发现的血迹。不过，她真正的死因是勒住颈部造成的窒息。凶手曾用绳子紧紧勒住她的脖子，她很可能再没能醒过来。这就是那条绳子，正如法兰奇所见，那是一条十分普通的绳子，可能出现在任何人的口袋里。

“你觉得这不是有预谋的吗？”法兰奇问。

“我可没这么说。”彼得斯答道，“我不知道凶手是否有所预谋，只知道这么做并不需要预谋。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能出手打人，这不需要计划。面对一名昏迷不醒的女性，再加上一条绳子——任何人都可能有这样的绳子——凶手不用事先计划也能进行谋杀。”

法兰奇点点头，这也符合他的推论：厄修拉在凶手找厄尔的保险箱时被他发现。

“医生，你能再解剖一下尸体吗？”

彼得斯法医环顾了一下四周，说如果警方坚持的话，他可以验尸，不过他要准备准备，得等到第二天进行。

法兰奇找到希夫谈论验尸的问题。如果要验尸的话，就要马上通知法医，于是希夫建议将验尸延迟一两天。

希夫挑了挑眉，“会有更多证据吗？”

“可能会，警司。”

“好。那我去见见验尸官，你也去康普顿办事吧。”

法兰奇抵达绕行路时，发现在小事上自己的运气比平时要差些。布拉德伯里去了米尔福德，法兰奇花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他。不过，法兰奇面临的困难还没有结束。布拉德伯里同意派12名工人和1名工头给法兰奇，让他们听从法兰奇的指令，等布拉德伯里回到康普顿后就会安排好这件事。

法兰奇首先小心翻查了尸体发现地附近的所有泥土，希望找到埋尸过程中掉落的物件。这项工作单调乏味，却非常重要。可惜他们毫无发现。

在进行上述搜索的同时，布拉德伯里也在进一步寻找从这个位置算起，两周前土堤前端所处的具体位置：不是厄修拉，而是厄尔消失那天的位置。

那个位置在土堤后方1.2米左右，于是法兰奇下令让工人们往回挖到那里。

“我们今天是没法完成的。”工头对法兰奇说。

“我也不觉得你们能行，”法兰奇同意道，“你们可以明天接着干，今晚我会派人看守这里。”

第二天早晨，工程继续。等到中午吃饭时，人们已经挖到了那个位置，他们很清楚当前的状况，更加卖力地工作。法兰奇站在他们旁边，目光锐利地盯着挖出来的每一铲泥土。

虽然法兰奇正忙于调查，但他的镇定却不断受到一个想法带来的巨大冲击。他站在这里，眼前是人们能想象的最为平凡乏味的工作——铲土，但这个过程却让他兴奋到了痛苦的程度。每当有工人困难地将铲子插进泥土，或停下来检查挖出的土层时，他都变得极度兴奋。为什么？就是因为他脑中的想法。

法兰奇将工程集中在厄修拉·斯通发现点左右几十厘米的范围内，工人们也尽可能密集地相互挨着进行挖掘。因此，很快就从这堆黏糊糊的土里有了发现。他们运气不错，昨天雨就停了，到目前为止已经有24小时没下过雨。泥土比法纳姆警方挖掘的时候更容易挖。休息时间前半个小时，路堤已经比它在周日——即厄尔神秘消失的多事之日——所在的位置向前推进了60厘米左右。

法兰奇已经兴奋地站不住了，他焦急地走来走去，偶尔单脚跳跳，痉挛似的点燃、又扔掉香烟。他想，成败在此一举了。他想知道工人们能不能迟一点下班，能不能找点灯来。这里有他们昨晚用过的灯，不知道能不能往里面添点油。法兰奇决定派人去问问布拉德伯里。

在法兰奇行动前，历史又重演了。一名工人大喊了一声，法兰奇赶紧跑了过去。原来是铲子碰到了一个被布覆盖的物体。法兰奇俯身擦去上面的泥土，上面粘满了污痕和烂泥，法兰奇掀起一角，看到布的另一面是灰色的！

法兰奇见过许多相似的案件，本该早已习惯，可这次却败下阵来。他的背脊一阵发凉。不错，他期待能找到厄尔的尸体。可这不是他的尸体！那个周日厄尔穿的衣服是棕色的。所以这肯定是——也只能是南基韦尔护士的尸体！

“把土清理掉，”法兰奇低声指示道，“现在就去，小心点！”

其实没必要给工人们下此命令，他们极其小心甚至敬重地把尸体周围清理干净。法兰奇的猜测轻易就被证实了，躺在这里的这具尸体不是厄尔，而是海伦·南基韦尔护士。

法兰奇看出她的死因，对残忍的凶手产生了极大愤怒。又是这阴森可怕、扭曲肿胀的面容和脖子上的勒痕，和厄修拉·斯通案一样，下颏也有淤青。法兰奇不需要法医的报告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法兰奇再次发誓，他要把犯下这起恶行的恶魔绳之以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曾是一名无忧无虑、善良快乐的年轻女性，在自己短短的一生中致力于消除他人的苦难，从未故意伤害过任何人。她竟然被人以如此恐怖的方式杀害，必须要把犯人处以法律允许的、最严酷的刑罚。

他用低沉的声音发出指示。这次他带来了担架，遗体被放到上面，然后被抬进放置过另一位遇害者的工棚。法兰奇急忙找到距离最近的电话，联系上了希夫，让他派救护车来。

除非法兰奇犯了大错，否则这一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件就还未结束。他赶紧回到工人那边，他们停下了工作，聚成了一个个小群，正在激烈地讨论。“继续挖，”法兰奇严肃地说，“事情恐怕还未结束。”

他们还没来得及挖两下，预料之中的事情又发生了。又有一名工人喊叫了一声，法兰奇急忙跑过去……

那可怕的一幕又上演了。就在挖出护士尸体地点的旁边又发现了衣物，这次是棕色的。泥土被清走后，出现了一个人形的物体：厄尔的尸体。这就是失踪医生的遗体，被害方式和另外两名女性相同。

法兰奇思考了一下这起罪行的严重程度，愈发觉得震惊。三起谋杀！为了满足某人的贪婪、欲望或恐惧，三人惨遭杀害！却没有与犯人相关的线索——除了一辆车里出现了一些泥土的痕迹。这一点可以从长计议。

人们第三次重复了这个可怕的“仪式”。厄尔的尸体被安放进工棚，救护车来后，两位受害者的遗体被一起运走。法兰奇随车回到法纳姆，和希夫见了面，咨询了彼得斯法医。然后，法兰奇又去到圣基尔达，负责将这个令人悲痛的消息告诉朱莉娅和玛乔丽。

第二天，法医对三具遗体进行了尸检。正式提取了鉴别证据，每起案件的诉讼都被暂停，以便让警方进行进一步调查。在落实这些事情之前，法兰奇忙得连坐下客观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当法兰奇记起自己曾想放弃这个案件时，他差点笑出来。放弃！在他找到犯人并将他绳之以法前，不管要耗费多少时间和精力，他都不能休息。

第十八章

案件的转折

法兰奇很快就确定了第一个调查方向。这三具尸体能被找到，就是因为他发现了斯莱德车中的泥土。显然，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是：那些泥土是怎么进到车里的？

他想知道斯莱德能否对此做出解释。如果能，他就能全身而退；如果不能，法兰奇的推理就能治他的罪。

法兰奇沉思了很久，最后决定必须要问问斯莱德这个问题。如果他就是凶手，这样做会让他有所警觉，不过法兰奇也想不出解决方法。他不能老是纠结斯莱德的回答会澄清什么，而浪费大把的时间。

法兰奇看了看表，才刚刚到下午。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半个小时后，他敲响了阿尔塔多尔的大门。

这次法兰奇也很幸运，斯莱德就在家里，和上次一样想讨好法兰奇。

“斯莱德先生，我只是想再问你一个问题，”法兰奇开口说道，“你也知道，案件在调查过程中常像这样出现新的问题，我们通常无法在一次讯问中得到所有的信息。”

“没关系，督察。是什么问题呢？”

“是这样的，先生，你说过上周六你都没有把车开出去过，是这样的吧？”

“上周六？是那个……呃……斯通女士被杀的前一天吗？”斯莱德顿了顿，显然有所思考，还有些紧张。“是那样的。那天早上和晚上我都在家，下午去打了一场高尔夫球，我是步行去的俱乐部。”

“没错，先生。周日大约从中午到晚上11点的时间内，你开车去了外面吧？”

“是的。”

“那是周日你把车开出去的唯一时间吗？”

“对，只有那段时间。”

“周日你开车载过谁吗？”

“没有，我没载过人。”斯莱德称。

“这一点很重要，斯莱德先生，对你我而言都是。请原谅我再强调一次。不论车辆是处于行驶还是静止状态，你都很肯定没人在周六和周日的任何时间里进过你的车吗？”

“一点不错，我非常肯定。只有我进到过车里。”

法兰奇点点头，“先生，我只是想确认你明白了我的问题，”他解释道，“现在请回答另一个问题，周日你在任何泥地里步行过吗？”

斯莱德盯着法兰奇，他的眼神变了。“没有。”他摇摇头说。

“你肯定吗？”法兰奇坚持道。

斯莱德在椅子里不安地动了动，“非常肯定，”他信誓旦旦地重复道，“我就没离开过公路。”

“那么，”法兰奇轻声道，同时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你要如何解释周日你车里驾驶座的脚垫上粘有黄色的黏土呢？”

斯莱德没有回答。他坐着，茫然地望着法兰奇，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去，只留下斑驳、可怕的灰色。法兰奇一动不动，继续盯着那张不自然的面孔。“你的回答呢，斯莱德先生？”他最后问道。

斯莱德清醒过来，“天哪，我不知道。”他十分不安，结结巴巴地低声道，然后说：“我不信！这不是真的！车里不可能有什么泥土。你是在开玩笑吧，督察？”

“车里确实有泥土，斯莱德先生。”

斯莱德似乎口齿不清地抱怨了一句，接着飞快地说：“我对此毫不知情，”他急切地叫道，“我从没见过泥土，不知道它在哪里，也不知道它是怎么跑进去的。督察，你相信我吧？我说的是事实。”

斯莱德无法提供更多的证明。一瞬间，法兰奇想是否有足够的证据能冒险逮捕他，然后发现自己没有。因此，他说自己相信斯莱德的陈述，尽力让他打消疑虑。“我还想问问用人们，”法兰奇又说，“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斯莱德没有拒绝。法兰奇和他道了别，便将注意力集中到客厅女佣的身上。是谁负责清洁斯莱德的鞋？案发当天又是谁清洁的？是否有鞋子上粘有黄色的黏土？

法兰奇尽可能详细地进行了讯问，但是没有发现。没人见过斯莱德或其他人的鞋上粘有黄色黏土。接着，法兰奇亲自检查了斯莱德所有的鞋子，他相信即使鞋子经过清洁，也可能留下微量的黏土。结果他一无所获。

法兰奇困惑不解地返回了法纳姆。如果只看斯莱德的话和举止，法兰奇会认为他有罪。斯莱德明显很害怕，而且绝对意识到了黏土的重要性。不过，鞋子的调查结果无疑和斯莱德的证词一致。

不过，法兰奇愤怒地发现，就算斯莱德在撒谎，情况也没有变清晰。很难断定他的罪行是因为有两个额外因素。

第一个是斯莱德的不在场证明。法兰奇只有找到这份不在场证明中的破绽，才能把斯莱德送上法庭。击破他的辩护理由将十分棘手。而法兰奇找不出任何破绽，至少目前为止没找到。这份不在场证明对法兰奇的调查进展而言至关重要，他必须排除对其嫌疑或者将其拆穿。

法兰奇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好开始解决这个问题。他在脑中一件件地梳理每一个信息，结果变得比之前更困惑了。下午4点时，斯莱德和他的车肯定在彼德斯菲尔德，这是毫无疑问的，他已经和见过斯莱德的人确认过了。圣基尔达和彼德斯菲尔德相距约34公里，其中包括蜿蜒狭窄的路段，他不可能在半个小时内走完全程。而下午3:30时，厄修拉还活着。露西在出门前看到了她，而露西肯定搭上了3:35经过圣基尔达的公交车。有她自己的证词、她同行的朋友的证词，还有公交车公司提供的证词，它们都已经过法兰奇的检查。因此，能确定斯莱德在抵达彼德斯菲尔德前不可能作案。

斯莱德在彼德斯菲尔德待到了5点，这一点也被证明是没有疑问的，至少证人是十分肯定的。有两个朋友在斯莱德走时特意看了看时间，因为他们当时在想从那时到晚饭之间要做些什么。

同样，在斯莱德5点离开彼德斯菲尔德到6点抵达高尔夫球俱乐部之间，他绝对没有埋藏尸体的时间，那个时间段里的每一分钟都不能少。而且，这也不是几分钟的问题。把厄修拉的尸体从第二处灌木丛转移到工地的土堆至少要花一个小时。不管怎样，斯莱德无法在6点前完成这一切。他也不能在6:00～11:00之间作案，因为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该时间段内他在高尔夫球俱乐部里。

那就只剩下11点之后的时间，这就要提到达格尔的司机夫妇了。第一，他们都肯定斯莱德的车在11点左右时回到了车库；第二，从那时起，直至第二天前，那辆车和任何其他车都没被开出去过。直觉和经验都告诉法兰奇，他们说的是实话。另外，11点后，圣基尔达及其周边地区被警方所控制。所以，如果斯莱德尝试去抛尸，他肯定会被发现，法兰奇也不认为他会那么做。斯莱德肯定知道警方会搜查林中的两条小径和其他大路，他很可能会被人发现。诚然，第二点论述站不住脚，但是司机夫妇的证词是有一定说服力的。

如果说不在场证明已经对斯莱德有罪论造成困难了，那么法兰奇考虑的第二个因素就让其难上加难。他认为，如果斯莱德杀害了厄修拉——不论朱莉娅是否是同谋——原因都只能是：厄修拉有证据证明第一起谋杀的犯人是他们之中的一人或两人。斯莱德和朱莉娅也许有杀害厄尔的理由，但谁又有杀害海伦·南基韦尔的动机呢？法兰奇一个都想不出来。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斯莱德和案件无关呢？从表面上看是这样的，但泥土又出现在他的车里。法兰奇不禁咒骂了一句。

于是，他把斯莱德放到一边，转而从更广的视角来看整个问题。

法兰奇一直没想出谁可能是犯人，觉得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花更多的时间。他倒是觉得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动机上。这三起谋杀案的作案动机会是什么呢？

先看厄修拉案，法兰奇重新理了一遍之前想到的理论。厄修拉被杀的原因是她发现有人想偷走厄尔神秘保险箱里的东西吗？小偷是想消除自己杀害了厄尔的证据吗？

法兰奇立刻想到一个至今为止被他忽视的要点。基本能肯定是小偷杀了厄尔，因为他无法通过其他方式获得厄尔的钥匙，继而打开保险箱；根据有人戴着手套触碰了保险箱的内侧这一点，就能推测出他打开了保险箱，并且肯定是用钥匙打开的。

那么，假设就成了小偷杀害了厄尔，法兰奇对厄修拉死因的推论也是正确的。诚然，这并不能证明第一起案件的犯罪证据就藏在保险箱里，但是这点对目前的调查来说并不重要。

对当前的调查来说重要的、也是至今为止被完全遗忘的是护士之死。这三起案件显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幸的海伦·南基韦尔又是怎么被卷进来的呢？

鉴于法兰奇之后的发现，他最初的理论——厄尔和护士密谋私奔——似乎根本站不住脚。他们之间还有其他可能的联系吗？

法兰奇立刻想到一种可能，其实他之前已经考虑过好几次了。他们之间的联系会不会是工作上的呢？他们都在一个行业中工作。会不会产生了某个医学问题——也许和厄尔写的书有关——最后让他们遭此下场呢？

然后法兰奇想起他们之间还有另一层工作上的联系。他们最近不是为同一位病人服务过吗？厄尔是咨询师，南基韦尔是护士。事件的起因会不会和弗雷泽有关？

法兰奇翻出他对该事件的记录，当时是偶然记下的，并没有多少细节。法兰奇不是医生，但他也发现了个别和医学相关的事实。他在重读笔记时，脑中突然蹦出了一个惊人的新想法，他默默地吹起口哨来。

他站了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反复斟酌这个想法。这可能吗？他终于发现整个事件的根源了吗？法兰奇说不准，现有的信息无法让他做出判断，他必须要和别人商量一下。

不过法兰奇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电话前，给之前分析厄尔原稿的医生拨通了号码。

“医生，我想请你听听这个假设的案子，”法兰奇说，“一名接近70岁的男性得了——”他把自己所知的、有关弗雷泽和他的病情与死亡的情况告诉了对方。

他的想法立刻得到了确认——砷！

“如果你心存怀疑，而且出现了那些症状，”医生说，“可能是砷，我不是说一定是它。那些是砷中毒的症状，也是理论上他所得疾病的症状。我只是给你一个调查的思路。”

法兰奇挂断电话，大脑飞速地运转。他会不会还未到达这起骇人案件的终点？法兰奇是久经沙场的人，即便对他而言，包含四起谋杀的案件还是有点难度。他这个疯狂的想法会不会就是真相？

如果是的话，到底又发生了什么？厄尔和护士如何发现了砷中毒的事？凶手怎么知道他们会有所行动，于是杀掉两人来保护自己？他们得到的证据——为什么……没错，当然是这样！——正是在厄尔的保险箱里。凶手想拿走证据，厄修拉正巧被他撞见，所以他必须把厄修拉也杀了！

法兰奇终于认定，这就是真相！这些独立的事件终于连成线，成为一个整体。这起案件终于有了一个令人满意的解释。

法兰奇又在屋里踱起步来，他太兴奋了，根本坐不住。如果这个想法是正确的，就出现了一个全新的调查领域。是谁不仅杀害了厄尔、护士和厄修拉，还杀害了弗雷泽呢？有作案机会的人肯定不止一人！

如果情况是这样，法兰奇的任务立刻就变简单了。他只需找到这个人，就能完成他的工作。他应该能直接采用排除法，只需列出所有的可能，然后缜密的调查肯定会排除掉不可能，只剩下真相。

法兰奇决定，在进一步调查之前，就算是对希夫，也不能将自己的怀疑透露出一丝一毫。接着他立刻投入了工作。

他又读了读自己的笔记。弗雷泽显然是一个惹人厌的老男人。希夫说过，弗雷泽的妻子和他相处了很长的时间，猜测她应该只是为了钱才嫁给他的。法兰奇从弗雷泽家、坎皮恩和亨德森护士处得到的信息也基本验证了这一点。毋庸置疑的是，弗雷泽夫人在丈夫死后得到了一大笔钱，管家说有6万英镑。

这里立刻就出现了动机，还是很强的动机。用束缚、烦恼和失去继承权的恐惧换来自由、豪宅和6万英镑，这可是值得冒险的买卖。

法兰奇当然马上去见了弗雷泽夫人，通过短暂的讯问，她的性格特征给法兰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法兰奇猜测，她是一个自私、有能力，或许有些残忍的人；他不认为良心上的不安会让她放弃自己想做的事。毫无疑问，弗雷泽夫人是一名嫌疑者。

这看起来似乎有所进展，但当法兰奇开始思考弗雷泽夫人是如何杀害厄修拉·斯通时，他又觉得自己并没多大收获。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他在“潜在嫌疑人”的标题下写道：“1.赫敏·弗雷泽”。

有同样嫌疑的还有外甥盖茨。法兰奇觉得他像一匹黑马，他在澳大利亚摸爬滚打过，本来也是这笔钱的继承者，目前还不清楚他作案的理由，不过他早期似乎遇到过什么麻烦事。法兰奇还听到了很多传言，第一，盖茨缺钱；第二，他从死去的舅舅那里继承了一大笔钱。在赫敏·弗雷泽夫人的名字下面，法兰奇写下：“2.亚瑟·盖茨”。

在思考第三名嫌疑人时，法兰奇没了思路。从他目前为止获得的信息看来，根本没有存在动机的人。

法兰奇决定先拿到弗雷泽的遗嘱，亲眼看看遗产是如何分配的。现在就暂时把这点放一放。

可是钱并不是谋杀唯一的动机来源。是否有人爱上弗雷泽夫人了呢？她会不会爱上别人了呢？这类问题需要马上调查。另外还有一点：谁能接触药物和食物呢？如果这些问题得到了回答，将它们制成表格，再和可能杀害厄修拉、厄尔和护士的人员列表比对，就应该能解决这个主要的问题。

正如战争一样，有进攻就会有反击，法兰奇也发现了一个不可避免的问题。厄尔和海伦·南基韦尔应该没有怀疑弗雷泽被下了毒，因为如果他们怀疑的话，肯定不会允许葬礼的进行；在老人死去后长达17天的时间里，也绝对不会保持沉默。

与此同时，一个有钱人表现出和砷中毒相似的症状并死去，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法兰奇认为有太多的疑问，需要展开调查。法兰奇考虑了好一会儿，是否要将这些存在许多未知的分析告诉希夫。最后，他还是决定先不说。

第二天早晨，他和警司聊了聊。希夫最初持怀疑的态度，但是在考虑了法兰奇的论证后，也同意不能将这些问题置之不理。

“你会怎么做？”希夫问。

“我想多了解一些弗雷泽家的情况，以及对食物或药品动手脚的可能性，如果发现任何疑点，就去见坎皮恩，听他怎么说。”

“他是不会承认药有问题的，”希夫咕哝道，“他不是提供了死亡证明书吗？”

“这可由不得他。不过，我怕这样的进展太快了。”

接下来法兰奇就开始了那些宽泛、让他讨厌的调查，寻找动机和作案的可能性，而非事实证据。他想知道，除了弗雷泽夫人和盖茨，是否还有人想害死弗雷泽；谁有下毒的可能，而且提问时还不能有所暗示。

法兰奇觉得这项任务既无趣又让人失望。他在波尔佩罗的隐秘调查引起了人们的不满，回答者也坚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不得不相信，至少大多数的回答是真实的。

他最先见到的人是亨特先生，他是纽恩斯与亨特公司的高级合伙人，即已故弗雷泽先生的律师。法兰奇先拿出自己的苏格兰场督察证件，但是亨特先生并不在意。这名律师提供的唯一信息是：现在他是弗雷泽夫人的代理人。至于弗雷泽先生的遗嘱，它会在适当的时候被公布，但现在处于保密状态。如果督察想看遗嘱，并提供必要的许可，他马上就会交出来。还有，如果督察没有别的问题，他就先走一步了。

法兰奇在波尔派罗得到的信息只有：当南基韦尔护士在下午离开病房时，弗雷泽夫人和盖茨都有充足的机会在逝者的药里下毒。不过，家里的其他成员显然也能这么做，因为两名护士有时都会在值班时离开病房，而老弗雷泽在后期已经无法辨认出进来的人是谁了。

食物方面也是如此。厨师和护士当然能够下毒，法兰奇相信其他人也可以。此外，工具棚里放着含砷的除草剂，能被家里的任何人偷偷获取。

但法兰奇没找到任何证据来证明上述假设确实发生过。

随后，他扩大了拉网的范围。自从来到法纳姆，法兰奇已经结识了一些人：旅店里的本地人、商店店主、邮差、汉普顿公地附近的住户等。现在他要随机地去见这些人，见到对方后，他会表现得十分健谈，也会透露一些信息——那种可以在报纸上刊登的信息——并希望对方愿意继续交谈下去，而话题最后总会来到弗雷泽的身上。法兰奇十分精通这种“无痛式的信息提取”，他的坚持与努力也小有成效。

似乎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弗雷泽夫人没有和任何人有不正当的情感关系。就算有，她的行动也极其隐秘。

盖茨的信息就比较容易获取了。他是“体育运动界”的著名人士，有许多关于他的传言。通过审慎的调查，法兰奇发现他和放贷人有许多大额的交易。其中一名放贷人急于讨好警方，提供了书面证据证明弗雷泽的一部分钱也牵涉其中，而且盖茨还期望能将钱款收回来。这份证词也验证了布莱克警员在讯问斯莱德时偶然得到的陈述的真实性。

法兰奇对这些调查的结果很不满意，但也对此束手无策。他没有取得任何确切信息。弗雷泽夫人的嫌疑仍然存在，盖茨的嫌疑还变大了，但没有任何能证明他们有罪的确切证据。

另外，法兰奇还必须时刻提醒自己，“弗雷泽谋杀案”本身也存在相同的疑点。弗雷泽被人毒杀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是这个怀疑没有一丁点实际证据的支撑。

法兰奇不能就这么坐视不管，他决定必须要见见坎皮恩。恐怕这场讯问会让人感到尴尬，因为这么做就是在指控坎皮恩提供了错误的死亡证明。不过也别无他法，法兰奇再次出发前往红房子。

第十九章

化学分析

法兰奇抵达红房子时，坎皮恩不在家，不过随时都可能回来，于是法兰奇被人带到咨询室稍等片刻。这不是法兰奇第一次找到医生并告诉对方在工作中有所失职，这些讯问从来都不会很愉快。不过坎皮恩看起来是那种理智的人，或许能暂时放下自尊心。

用人的预测是正确的，法兰奇等了不到5分钟，坎皮恩医生就出现了。见到法兰奇，他似乎吃了一惊，然后礼貌地向他问了好。

“先生，我想和你聊聊。我并不着急，如果你现在不方便的话我能等一会儿。”

正如法兰奇所料，这个随和的开场白似乎给坎皮恩留下了好印象。他坐下来，说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这是一个挺严肃的话题，”法兰奇继续道，“通过调查最近的事件，我对某件事产生了怀疑，想在采取进一步行动前先听听你的看法。可以这么说，我只把这个想法告诉过希夫警司，内容严格保密，所以不会传出相关的流言。”

“这真是一个神秘兮兮的开场白。”坎皮恩答道，“是什么事呢？”

“先生，我这就告诉你。这件事和住在波尔派罗已故的弗雷泽先生有关。我就开门见山了，我想问问你，不论是之前还是现在，你对弗雷泽先生的死满意吗？”

坎皮恩瞪大了眼睛，“满意？”他重复道，“这是什么意思？请你解释一下。”

“我的意思是，你觉得他的死因没有问题吗？”

坎皮恩仍旧盯着他，“督察，就连现在，”他缓缓说道，“我都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了你的意思。你是想说我开具的死亡证明的正确性值得怀疑吗？”

“不，先生，”法兰奇立刻答道，“我不是怀疑你是否诚实。不过我们都知道，许多死亡证明在签署时都是出于善意，因此其中的信息并非百分之百地正确。”

坎皮恩显得有些恼怒，“老天爷啊，督察，你就直说吧。你到底想问什么？你是想说那份死亡证明是错的吗？”

“它不一定是错的，先生。你是这名病患的医生，我来是为了询问你对某些可疑情况的看法和建议，也许你并未发现那些疑点。”

坎皮恩看起来十分困惑，也很恼怒，“我说了，你说的话很神秘。你到底是指哪些可疑情况？”

“第一个是弗雷泽生前表现出了砷中毒的所有症状，我想听听你的看法和建议，医生，我这么说是对还是错呢？”

坎皮恩似乎突然明白了，“噢，就是这件事啊，对吗？毒药。”他马上笑了笑，“督察，你的想象力恐怕过于丰富了。”然后表情凝重地说：“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提议。你一点也没有开玩笑吧？”

“先生，恐怕这起事件就很严肃。”法兰奇直话直说，“不论怎样，我想得到你的答案。”

坎皮恩第一次表现出了钦佩，“我猜你要是没有任何依据也不会这也说，这可是一个棘手的问题。”他顿了顿，接着道，“那些症状，它们当然很像砷中毒的症状，因为弗雷泽患有胃肠炎。大家都知道它们的症状很相似。不过，要说弗雷泽被人下毒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确实如此，谢谢，医生。但我还想问，是否存在不符合砷中毒的症状呢？”

坎皮恩向椅子后面靠了靠，挺直了身子，“病人患有胃肠炎，”他坚定地说，“而且已经持续了较长的时间。他死于胃肠炎，加上年岁已高，心脏也虚弱。没有出现不符合砷中毒的症状：胃肠炎是没有那类症状的。不过，我也说过，这也不是怀疑他被人毒害的理由。为什么呢？”坎皮恩越说越起劲，“因为这根本就是一个荒谬的想法。难道说不存在胃肠炎这种疾病吗？所有得胃肠炎死去的人都是砷中毒吗？你想法的实质就是这样。除非，”他突然转变了态度，“你还藏着其他的信息，对吗？”

法兰奇耸耸肩，“其他的都是机密信息。”他答道，“正如我来咨询你有关病症的信息，而且只把这件事告诉了希夫，其他人都不知道，所以和你讨论与他人相关的信息并不公平。但你可以自己想想这两点。第一，弗雷泽先生很富有，而且死后要把钱留给某人；第二，有两人神秘地死去了，都和弗雷泽生病一事有关。医生，就算不提及相关的人名和其他一些事实，你也能明白我有正当的理由进行这些调查。不管怎么说，弗雷泽先生的事不归我管，但希夫警司也同意让我深入调查。”

坎皮恩显然被说服了，“这确实很令人担忧，督察。”他紧张地说，“这实在太让人不安了。如果你是对的，那我开具的死亡证明就是错的，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但是我不能、也确实不相信这是真的。不用说也知道，我根本没产生过这样的想法，现在回想起来，也想不出整个事件中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他不安地动了动，“这是一个糟糕的想法，但我不相信它是真的，一刻都没有信过。除非你还有没告诉我的信息，这个思考方向肯定错了。”

坎皮恩停顿了一下，在法兰奇开口之前又说道，“还有一件事，厄尔医生见过弗雷泽先生两次——第二次就在弗雷泽去世的前两天——厄尔医生也认同那份死亡证明。就算有一丁点儿的疑虑，他也会提出来。如果他怀疑弗雷泽被下了毒，就绝对不会允许葬礼的进行。两位护士也是一样。”他像是解脱了一般，向后坐了坐，“不，督察，恐怕这次是你想错了。再说了，谁会做出这种事呢？根本没人！”

法兰奇不自然地笑了笑，“你比我想得多，”他说，“我还没到考虑谁是犯罪嫌疑人那一步。不过，我应该能把你的提问理解为毒杀并非不可能，对吗？”

“老天爷！”坎皮恩大叫，在椅子里挣扎扭动，重重地一拳砸到桌子上，“当然不是不可能！但是之前没有、现在也没有证据证明那是胃肠炎之外的原因所造成。我在证明中写的是胃肠炎，现在仍然坚持这个看法。根本没理由是别的东西！”

“先生，我同意你的看法，”法兰奇温和地说，“当时没有出现任何可疑的事物，我猜任何医生都会做出和你相同的判断。不过现在的情况不同，我们得到了新的信息，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

“上帝保佑，督察，谁会做出这种事呢？你提到了遗产的继承人，但也只有两个人，弗雷泽夫人和盖茨先生。两人我都认识，把谋杀归咎到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极其荒谬的事！”

“我还说不上要把谋杀归罪于任何人，”法兰奇答道。突然，他想虚张声势一下，于是身体前倾，用十分低沉的嗓音说道，“那名护士又如何呢？”他故意问。

坎皮恩盯着他，法兰奇继续道，“难道不会是那名护士偷偷把砷掺进老弗雷泽的药里了吗？”

“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为了报酬。比如，如果护士被证明得到了一笔钱，就值得查查它是从哪儿来的。”

坎皮恩轻蔑地笑道，“你的警司又如何呢？”他极其讽刺地问，“你考虑过他吗？如果考虑作案可能的话，希夫也和其他人一样。”

“警司有不在场证明。”法兰奇镇定地说，“不过说真的，先生，我想尽可能地搜集信息。你之前说你认识弗雷泽夫人和盖茨先生，你介意给我讲讲他们吗？”

结果证明这个问题太宽泛了，法兰奇在交谈过程中尽力缩小了调查的范围。

坎皮恩还是不能，或者不愿告诉他太多信息。据他所说，弗雷泽夫人是模范妻子。弗雷泽有时的确是个很难相处的人，有胃肠病的人一般心情都不好，还爱发牢骚。弗雷泽夫人自始至终都对他很好，怀疑她毒杀了丈夫是一件既愚蠢又恶毒的事。

法兰奇接下来将话题转向了盖茨，坎皮恩也坚决地认为他是清白的。盖茨和坎皮恩是熟识了，坎皮恩说他们经常在赛马场见面。盖茨的言行举止有些粗野，但是他的心是善良的。坎皮恩不相信他缺钱，因为他能从既定的遗产中得到他想要的钱。

最后，法兰奇离开了红房子，坚信坎皮恩可能犯了一个错，而且也意识到自己错了。

案件的进展停滞了一段时间。过了近一周，法兰奇才有了新的发现。在那一周里，他一点都没闲着，而是拼命地调查，试着找出波尔佩罗一家的信息，尤其是弗雷泽夫人和盖茨的情况。法兰奇见过盖茨两次，每次都抓住机会延长交谈的时间，但他还是没找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法兰奇的下一个发现来自非常不同的调查方向。周六他返回了镇上，想在周一对南基韦尔护士的生平进行更全面的调查，近乎绝望地想从中获得些许线索，得到新的启发。他先去了布莱恩斯顿广场。

哈泽德夫人亲自见了他。她似乎是发自内心地担忧那名护士的安危，焦急地问法兰奇凶手能否被抓到。

法兰奇目前还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坚信凶手终将被绳之以法，问对方护士是否有任何物品留在了这里。

哈泽德夫人答道，只有那天早上送来的一封信，她本打算把它交给疗养院。法兰奇迅速看了一眼信件的地址，“奥姆斯比·哈泽德爵士准将转H.南基韦尔”。然后他说自己正要去疗养院，能顺便带过去。

不过，法兰奇没有去疗养院，而是去了海德公园，找了一个空座坐下，小心地撕开信封。

里面是来自一家公司的几英镑的账单。公司名叫摩根与温特顿，写信人自称是分析化学家，地址为“伦敦WC2区塔比利特街街海洋大楼174号”。里面没有任何物品，费用只写了要汇入“提供的活期账户”。

法兰奇知道塔比利特街位于科芬园附近。2分钟后，他乘坐出租车前往那里，15分钟后，他敲响了海洋大楼174号的房门。温特顿先生正好没事，于是立刻去见了他。

“先生，”法兰奇说，“我今天来是为了这件事，”他把信件递过去。

“没错，”温特顿说，“我很乐意帮你处理这件事。督察，这件事怎么和苏格兰场扯上关系了呢？“

“先生，”法兰奇淡淡地笑道，“我不是来处理这份委托的。我恐怕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我必须说，这位H.南基韦尔女士已经成了一起严重罪行的受害者。其实她被人谋杀了。”

“老天爷啊！”温特顿惊呼道，“你是说谋杀吗？”他又高又瘦，长长的身躯弓在桌面上，像一只被拖出来的老鸟一样眨着眼睛看着法兰奇。“恐怕是的，先生，”法兰奇回答，“我负责调查这个案子，很想从你那里得到一些和这笔转账有关的信息。”

“当然了，这是自然的，不过太可怕了，她被谋杀了！太吓人了！太恐怖了！”他清了清嗓子，“我当然会告诉你我知道的所有信息。”

于是他叫人去找一份文件，拿来了一封信，把它交给了法兰奇。“如你所见，我们是在9月30日收到它和这份附件的。在我继续之前，你最好先看一下这封信。”

法兰奇读了信。这封信出自一位女性之手，法兰奇立刻认出写信人就是那位死去的护士。上面印有“W1区布莱恩斯顿广场129B”上面写着“奥姆斯比·哈泽德爵士准将”，落款日期为9月29日，内容如下：

“摩根与温特顿公司　分析化学家

亲爱的先生们，

我随信寄有一小瓶溶液，请分析并记录下其中的成分，十分感谢。请把你的账户告诉我，我会向其支付相应的金额。

祝好

H.南基韦尔女士”

“我读完了。”法兰奇说。

“我们按照要求进行了分析，”温特顿继续说道。“可惜的是，瓶子里溶液的量太少，无法进行精确的定量分析。不过，我们得出的结果应该出入不大。然后我们写了以下报告。”他从文件中找出另一份文件递了过去，是一封信的副本，上面写着：

“亲爱的女士，

有关你上月29日的来信，我们已经对你送来的液体进行了分析。由于液体的量太少，我们无法得出完全准确的结果，不过附件中给出的数据应该大致正确，我们相信这将满足你的需求。

摩根与温特顿公司

J. W .

10月3日”

温特顿先生从另一份文件中找出并递过一份分析表，法兰奇投入地看着，但仍然很难理解。

“我不是化学家，温特顿先生。”他解释道，“你能不能用我能理解的话解释一下这份结果呢？”

温特顿耸耸肩，“这个嘛，”他说，“我并不是医生，不过我会尽力而为。在我们看来，这种液体似乎是一种治疗消化不良、胃溃疡或肠炎的药物，反正和胃有关，详情我并不清楚。不过其中含有一种不寻常的成分：里面含有相当量的砷。”

法兰奇警觉地说，“这让我很感兴趣，先生，”他说道，“如果你能告诉我这种添加物的影响就更好了。”

“我肯定没医生讲得好。”温特顿回答，“很明显，影响取决于用量。”

“为了讨论的方便，假设是一整瓶普通瓶子的用量。”

温特顿耸耸肩，“即便如此，这些信息恐怕也不够。你也知道，不同的人对毒药的耐受性不同，其对人体造成的伤害将取决于接受者的体质。”

法兰奇在心里骂了一下科学家思维的局限性，又试着问了一次。

“先生，我明白你只能告诉我一般的情况。不过假设这是一个对药物有正常耐受性的人，你能告诉我他可能出现什么症状吗？”

“从理论上说，砷肯定会让服用它的人感到非常不适。”

“会让他中毒吗？”法兰奇直接问道。

“这，”对方回答，“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觉得一次的用药剂量肯定不会让人中毒。但如果是整瓶的剂量，”他耸了耸肩，“很可能会。”

“我明白了，先生。你们之间的业务就到这里吗？你把分析发给了你的客户。你得到回复了吗？”

“这项业务当然还没有结束。”温特顿说。法兰奇看出他笨拙地想开一个玩笑。“我们收到报酬后业务才算结束，正如你所知，这笔费用尚未被支付。你可能会问，为什么不要求预付这笔钱？那是因为哈泽德准将的名字。我们查过这个地址，确实是他的，所以觉得不付也没什么问题。督察，如果可以的话，”温特顿再次变得严肃起来，“我想了解一下这位客户的情况。”

“温特顿先生，你的客户是一名护士，”法兰奇回答，“她的名字叫海伦·南基韦尔，被人谋杀了，我们在吉尔福德附近的道路建筑工地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这名像鸟一样的老男人大吃一惊。他读过报纸上的相关报道，但从未将委托人“H.南基韦尔”与被谋杀的护士联系起来。“要是我们知道她的身份，就算只有一丁点儿，”他一遍又一遍地说，“肯定会立即与苏格兰场联系！督察，这件事太骇人听闻了！”

温特顿本来想和法兰奇再谈论几个小时，但法兰奇还有别的事要做。因此，在谢过对方后，法兰奇便离开了。

毫无疑问，法兰奇已经找出案件中关键的一环。他目前还不知道这条线索有什么作用，但他相信能通过思考找出其中的联系。不过，首先要确认一下目前已知的事实。

在回苏格兰场的途中，他顺便拜访了兰德尔医生，也就是上次和他探讨案件的医生。

“医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法兰奇说道，同时把分析结果放在诊疗室的桌子上，“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吗？”

兰德尔博士瞥了一眼报告，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承认道，“我觉得是一个想象力丰富的疯子造出的药，你觉得呢？”

“这可能是添加了额外成分的普通药物吗？”

“啊。”兰德尔说，“你说到点子上了，没错，没有砷的话这就是一种非常普通的药物。”

“医生，它可以用于什么病症呢？”

“体内炎症、胃病、肠道疾病——这类疾病都可以。”

“胃肠炎呢？”

“简直是对症下药。如果你继续调查下去的话，很快就能取得医师资格证了，法兰奇。”

法兰奇咧嘴一笑，“增添的成分会引起什么效果呢？”他继续问道。

兰德尔医生基本重复了温特顿先生告诉他的内容。假设服用了一整瓶药，尤其是对任何有胃肠炎或类似疾病的人来说，药中的砷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一次剂量的药不会造成很大的伤害，不过一整瓶药肯定是致命的，就算是以正常的时间间隔服用的正常剂量也是如此。病人的症状一般不会有很大变化，不过也有可能症状愈发显著。如果有人秘密地给病人服用这种毒药，参与治疗的医生在出具死亡证明时很可能不会产生丝毫的怀疑。

“治疗过程中的护士呢？你认为她有嫌疑吗？”

“我亲爱的朋友啊，我怎么会知道呢？这得取决于治疗的方式，也就是药的剂量，这也取决于病人的健康状况：你还没告诉我这方面的信息。”

“那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我想知道的是，假设病人最初是定期服用不含砷的药物，然后砷被添进了药里且病人继续定期服用该药。当砷被加入后，护士会注意到病人的症状突然改变了吗？”

兰德尔医生一时间没有作答。“是的，我觉得她会注意到，”他最后说道，“这一点很难确定，因为这种药物的效果是加重原来的症状。此外，如果病人一直有情绪上的起伏，她也可能自然而然地把这当成‘情绪低落造成的影响’。不过从总体上说，我认为她应该会注意到一些事情。不过你要注意，这并不是说她会怀疑有人下了毒。”

这正是法兰奇期望听到的。不确定的意见，护士可能注意到了什么，也可能没有。就是这样！没什么事是可以断定为“绝对的事实”！法兰奇一直想直接问问亨德森护士是否注意到已故病人病情突然发生了变化，这样他就能知道弗雷泽是否中毒了，但是法兰奇显然没有将此想法付诸实践。去布拉姆利只需要三四个小时，值得去一趟问问这个问题。

法兰奇起身告辞，但医生示意让他坐下。“你寄来的原稿我已经读了。”他说。

“哦，没错，”法兰奇答道，“我本来还想问你的，但这件事一打岔，我就给忘了。你是怎么看待那份原稿的？”

医生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好奇地瞥了一眼他的访客，“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作品，法兰奇，”他说，“让我印象深刻！”

法兰奇笑了，“这个说明真是很详细了，不是吗？其中有什么会让我印象深刻的内容吗？”

兰德尔却没有笑，“我觉得有，”他严肃地说，“你现在就拿走这份稿件，而且我建议你马上派人把它烧掉。”

法兰奇目瞪口呆，“上帝保佑，医生，你说话怎么这么神秘？这该死的东西到底怎么了？”

“因为，”兰德尔担忧地说，“你知道那原稿其实是一份谋杀指南吗？真正的谋杀，让你永远都找不出真相！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作品，内容新颖，设计巧妙，但十分危险。”

法兰奇吹了个口哨，咒骂了一句，然后让对方进一步解释。

兰德尔博士答道，“这解释起来很简单。这个叫厄尔的人找到了一种简化的培养方法——致命疾病的杆菌培养——任何脑袋灵光的外行人都能学会。只要有了这本书，几乎任何人都能制造一种注射后会致死的血清，也就是能通过普通的疾病媒介将人致死。现在还不清楚这种病最初的感染方式，不过在此过程中不会出现令人起疑的症状和表现。”

“上帝啊，医生！这本书怎么能出版呢？”

“这个问题我也回答不了，不过你知道厄尔是打算将它出版吗？”

“仅仅是为了好玩而写一本书也没多大意义。”

“我不太确定，”医生慢慢说，“有的人确实会做奇怪的事。不过，厄尔没有采取措施防止稿件落入其他人的手中吗？我记得你好像提过？”

法兰奇拍了拍大腿，“你说得对，医生！我怎么从来没想到！这就是保险箱的用途。厄尔在橡木护墙板后藏了一个秘密保险箱，设有中世纪时期常见的那种滑板装置，非常隐秘。护墙板后面是一个现代的钢制保险箱。原来如此！”

“正如你说的那样。厄尔也意识到，只要他稍微没保护好钥匙，普通的保险箱就不再起保护作用。在墙板上设置秘密机关的想法很好，在我看来很合理。”

这回答了法兰奇在处理此案时担心的小问题之一。由于这个保险箱很早之前就存在了，他一直在纠结厄尔的失踪是否另有隐情。现在一切都弄清楚了，保险箱是用来存放原稿的，而原稿和厄尔的死无关。厄尔可能只是利用这个非常秘密的容器——房子里唯一真正安全的地方——来隐藏杀害了弗雷泽的凶手的证据。

法兰奇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让思绪回到拜访兰德尔医生的原因上——弗雷泽的死因！法兰奇打算下一步去布拉姆利见见亨德森护士，他必须接着调查下去。

法兰奇来到布拉姆利，找到那名护士并提问道，“告诉我，”他说，“你有没有注意到弗雷泽的病情出现过些许突然的变化？假设他一直处在某种健康水平上，这个水平有没有突然降低并持续恶化呢？请你尽可能地告诉我弗雷泽健康状况的变化。”

护士觉得自己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她相信法兰奇督察也知道，病人的健康状况在不断变化，病情时好时差，这些变化是无法解释的。

“你不记得当时弗雷泽先生的病情出现过什么变化吗？”

恐怕她并未注意到任何变化。正如法兰奇所说，最初弗雷泽先生的状态一直保持在某个水平上，然后病情突然恶化，接着情况急转直下，很快就不行了。

这超出了法兰奇的预料。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然后让她发誓会对接下来谈到的内容保密。

“假设，”法兰奇说，“弗雷泽先生摄入了一段时间的砷，这能解释他病情上的变化吗？”

听到这个想法，亨德森护士既兴奋又沮丧。起初她否认有中毒的可能，后来逐渐接受了这个想法，并承认法兰奇的假设很可能就是事实。

“弗雷泽先生直到最后神志都清醒吗？”

“最初他就像你我一样清醒，然后情况突然变糟，从那以后，他就越来越迟钝，最后昏迷不醒。”

“也就是说，他在摄入毒药之前都是清醒的——如果我的怀疑是正确的话。请告诉我，护士，是谁开药的？”

“吉尔福德的药剂师马尔科姆森。”

法兰奇决定经由吉尔福德返回法纳姆，去拜访了这位马尔科姆森，是他根据坎皮恩的药方开了药。药的成分与摩根与温特顿公司的分析一致，但是其中没有砷——正如法兰奇所预料的那样。马尔科姆森自然也坚称，药品在离开店铺时里面是不含砷的。处方的接收和药品的发送方式都是邮寄。由此看来，砷是被弗雷泽家中的某人放进去的。

在乘公交车返回法纳姆的途中，法兰奇试着完善自己对案件的分析，将所有的新事实都考虑进去。假设南基韦尔护士确实注意到弗雷泽的病情会根据他是否服用特定药物而变化，如果她起了疑心，可能会通过实验来观察他在停用和不停用该药时的身体状况。假设她给弗雷泽停了药，并把同等剂量的药物送到摩根与温特顿公司进行分析，而且收到回信，确认这种药中含有砷。到此为止都很好，接下来她会怎么做呢？

等等，这不对。药是在9月29日送到摩根与温特顿公司，当时弗雷泽已经死去一周了。那药为什么会被寄过去呢？如果护士有所疑虑，那肯定是在弗雷泽仍然在世的期间里；如果她并没有怀疑，又为什么会在弗雷泽死后寄出药呢？这药到底跟弗雷泽的死因有没有关系呢？

法兰奇后来发现两者之间几乎肯定存在联系。摩根与温特顿公司发送回复那天是10月3日，那么护士会在当日或第二天收到该信件。不过10月5日，也就是两天后，她接到一通电话，回答说：“我会安排好，12:30。”这通电话显然来自厄尔，是为了约定去斯泰恩斯见面。这看起来很不寻常，就好像南基韦尔护士在收到分析报告后给厄尔写信要求见面一样。

法兰奇到达旅馆后，坐下来试着在纸上理清这些日期。他觉得梳理的结果很满意，有助于找出真相。

周四（9月22日）：弗雷泽去世。

周五（9月23日）：南基韦尔护士离开波尔佩罗。

周六（9月24日）：护士来到布莱恩斯顿广场。

周二（9月27日）：弗雷泽的葬礼。

周三（9月28日）：卡林夫人给护士写信。

周四（9月29日）：护士收到卡林夫人的信，并给分析师寄出药物。

周五（9月30日）：温特顿收到药物。

周一（10月3日）：温特顿寄出分析报告。

周二（10月4日）：护士收到分析报告，很可能给厄尔写了信。

周三（10月5日）：护士接到厄尔的电话。

周四（10月6日）：护士和厄尔在斯泰恩斯见面。

周六（10月8日）：护士收到让她周日去豕背的电报。

周日（10月9日）：护士去了豕背，并被人杀害。

对法兰奇来说，这些日期似乎很好地理清了发生的事件。目前他的理论如下：

在弗雷泽生病的期间，南基韦尔护士怀疑他中了毒，却无法证明这个想法。当南基韦尔去住在布莱恩斯顿广场的哈泽德家工作后，不知为何她的怀疑进一步加深，于是将可疑的药物送去分析。分析报告证实了她的怀疑，她觉得这份责任太重，必须找人一起分担。由于坎皮恩在死亡证明上签了字，南基韦尔觉得他有点可怕，所以没有找他。或许她认为厄尔更平易近人，于是写信给他，委婉地说明自己的意图，并请求见面细谈。出于多方面的原因，厄尔想和她秘密见面，于是约定去斯泰恩斯。在斯泰恩斯，南基韦尔吐露了自己的看法，并把分析报告——可能还有其他证据——交给了厄尔，他把这些资料放在了保险箱里。谋杀弗雷泽的凶手不知为何知道了这一切，并以厄尔的名义给南基韦尔发了一封电报，要在周日和她见面——最后要了她的命。

这个理论虽然有了明显的改进，但仍存在一些相当大的疑点。例如，护士去了布莱恩斯顿广场后，是什么让她突然加深了怀疑呢？通过日期来看，原因应该来自卡林夫人的信。事实会是这样吗？

随后法兰奇忽然意识到原因很可能在那封信中。刚才他忘了信的内容，但现在想起来了。卡林夫人在信中描述了遗嘱的宣读以及弗雷泽夫人和盖茨对变富的反应。就是这个！动机！护士之前怀疑弗雷泽中了毒，却可能无法想出合理的动机。南基韦尔肯定知道老弗雷泽很富有，而且他的妻子会分得一笔遗产，但是她可能没想到是数额如此庞大的一笔钱，也没想到盖茨也分了一杯羹。

当然这纯粹只是猜测，不过这个理论却解释得通。法兰奇把它加入待验证的理论中，转而思考这个根本问题：发现南基韦尔和厄尔正在调查此事且知道证据藏在秘密保险箱里的人是谁？换句话说，凶手是谁？

法兰奇觉得，虽然本案的一些小问题可能会得到解决，但是在大问题上他仍被蒙在鼓里。不过，这些分析似乎查明了一个重要事实，即弗雷泽真的被人下了毒。法兰奇刚怀疑砷中毒就在案子里发现砷的踪迹，若不是两者之间有联系，那也实在太巧了。

法兰奇身心俱疲，但丝毫不气馁。吃完晚饭后，他出门找了找法纳姆当地的娱乐活动。结果他看了一部精彩的影片，讲述的是一列火车上的乘客在东方一处动荡之地被强盗劫持，不过乘客们在经历了出人意料的冒险后，安全抵达了旅程的终点。法兰奇看完电影，振作起了精神，上床休息了。

第二十章

失落

次日早晨，法兰奇醒来，欣喜若狂。案子终于有所进展了！通过大量的调查和分析，有足够多的线索指向弗雷泽被人下了毒，这是向前迈进的一大步。法兰奇已经在调查过程中揭露了四起骇人听闻的谋杀案。在他看来，应该很快就能逮捕犯人。

不过砷的存在却立刻引出了一个非常微妙的问题：应该把弗雷泽的死亡方式排除在外吗？换句话说，难道不该把他的尸体挖出来检验吗？

法兰奇去和希夫讨论这件事。希夫虽然对法兰奇的进展感到十分满意，却不愿意申请尸体的挖掘令，除非这一步绝对不可避免。“如果你想错了，”他劝道，“我又该怎么办呢？你知道开棺验尸是一件严肃的事，对弗雷泽这种地位的人来说尤为如此。如果我们搞砸了，我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法兰奇指出自己和希夫处于同样的处境，还鼓励说他们都没什么好害怕的。法兰奇提出，被送去分析的药物不可能不是弗雷泽的；如果不是的话，那就是还未添加砷的药。他最后还说，不挖出尸体就会耽误案件的进展。

希夫无法反驳法兰奇的论证，时不时地给警察局长打电话，问对方在这些点上是否和自己的意见一致。

此时局长恰巧就在法纳姆，很快就来到了警局。他在听了法兰奇的论点后被他说服了。

“我认为我们必须照他想的那样做，警司，”局长说，“人无完人，我们只能尽力而为。如果最后证明这是错误的决定，我会对此负责。你们去申请挖掘令吧。”

两晚后，挖掘工作尽可能秘密地进行起来，不久后收到了分析员对死者器官内物质的报告书。法兰奇是对的！弗雷泽确实死于砷中毒。

这次，法兰奇没有对谋杀产生一丁点儿的恐惧。谋杀总是骇人的，不过他的职业热情战胜了对死者的个人感情。对他来说，有了这个发现就能再次全速前进。幸运的是，他的调查方向十分清晰。经过仔细的考量，现在要做的就是朝着这个方向前进。他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找的人一定杀了弗雷泽、南基韦尔护士、厄尔和厄修拉·斯通。有犯罪嫌疑的人只有那么几个，要解决这个问题，他只需一个个排除即可。

法兰奇已经想到，前两个嫌疑人是弗雷泽夫人和盖茨。会是弗雷泽夫人杀害了弗雷泽、南基韦尔、厄尔和斯通小姐吗？如果不是，会是盖茨做的吗？如果还不是——法兰奇不相信会出现这种情况——还可能是谁做的呢？

那么，首先来看弗雷泽夫人。

显然弗雷泽夫人有下毒的机会。南基韦尔护士不在病房时，她通常会和丈夫在一起，没什么比把砷掺进药里更容易的事了。此外，她也会去花园做做园艺，那里有数量充足的含砷除草剂。

就弗雷泽的情况而言，弗雷泽夫人仍是可能的人选。接下来是南基韦尔护士，弗雷泽夫人会谋杀她吗？

法兰奇不久后得知，在厄尔和南基韦尔被谋杀的那个星期天，弗雷泽夫人在德文郡的巴德莱·巴伯顿村。两周前的那一天，也就是厄修拉·斯通不幸去世的那天，弗雷泽夫人的表妹汉普顿夫人一直在她家里，两位女士一起度过了下午和晚上的时间。虽然法兰奇知道必须要验证这些陈述，但是看着这些证据，他丝毫没有怀疑赫敏·弗雷泽的清白。

法兰奇把思绪转向盖茨，坚信他的嫌疑更大。

目前就弗雷泽的谋杀案而言，盖茨和弗雷泽夫人的嫌疑是相同的。他也有同等强烈，甚至是更强的动机；也有取得和掺入毒药的充足时机；护士下午出去散步时，他偶尔也坐在舅舅身边；而且实际负责花园的人是他。盖茨是否有罪将取决于其余的三起案件。

法兰奇没有找出案发的那两个星期天盖茨在哪里，决定首先必须要把这点弄清楚。

于是，法兰奇在心中制订了明确的计划，早饭后他就动身前往波尔派罗。他机智谨慎地从管家口中套出信息，得知盖茨以前扮演了舅舅的代理人角色。盖茨负责监督这座小庄园里的农业生产，照看租户并确保其财产的安全，管理园丁和其他在户外工作的用人，并处理弗雷泽的信件。盖茨现在就在农舍里，法兰奇可以去那里见他。

法兰奇找到盖茨时，他似乎并没在忙什么，不过法兰奇仍然礼貌地为自己的突然到访道了歉。法兰奇一直纠结应该怎么去接触盖茨。很难让他在说明自己在关键时间内行踪的同时，还不透露出警方已经将这四起谋杀联系了起来，法兰奇不希望他察觉此事。因此，他决定虚张声势一下。

“我这次来只是例行公事，”法兰奇继续道，“在调查过程中可能有人产生了误解或看错了，我是来查清这一点的，你一会儿肯定能帮到我的忙。事情是这样的，南基韦尔护士和厄尔医生消失的那个周日——先生，我们开门见山地说吧——那天有人目击到你开车去豕背见了南基韦尔，时间大约是晚上6点。先生，”法兰奇抬起手，似乎在示意盖茨先别急着说话，“我并不相信这个说辞，因为如果你见过她的话，肯定会直接告诉我，但是我也必须确认这份证词的真实性。先生，我想听听你对此事的看法。”

当法兰奇陈述这一切时，盖茨似乎在努力抑制自己的愤怒。当法兰奇说到结尾时，狂怒的风暴终于爆发，盖茨破口大骂，竭尽其言，吼着要知道是谁撒了这个弥天大谎。法兰奇让他发泄出怒气，然后不动声色地分析道，他应该没有把所有的事实都告诉警方，以至于出现了上述的怀疑，同时法兰奇也必须请他去警局，当着警司的面提供一份正式的陈述。

“盖茨先生，我们最好能一起搞清楚这件事，”法兰奇快速地说，让这些话的效果消失。“这么说吧，那两个周日的下午你在哪里？也就是医生和护士失踪的那个周日以及两周前斯通小姐失踪的那个周日。抱歉来打扰你，但我必须要得到答案。如果你把全部的事实都告诉我，应该就不会再有人来麻烦你了。”

尽管法兰奇的态度十分平和，盖茨还是表现出对这些问题的极大不满。他问法兰奇是否在怀疑他谋杀了这三个人。一方面，如果法兰奇确实有所怀疑，盖茨就拒绝回答，因为谁知道他的回答可能会被曲解成什么样？另一方面，如果法兰奇没有怀疑他，那么就没有理由问他这些问题。

对此，法兰奇采取了一种最笨的方式来回应，那就是把他常问的问题抛给对方，这是例行公事，被警方奉为传统。除了问这些问题之外，他想不出别的方式。如果这些问题没起到作用，他也无能为力了，这就是调查的方式。传统胜于理性，因为这样不需要思考，也因为身居高位的人更喜欢这种方式。

正如法兰奇希望和预期的那样，这种态度激怒了盖茨。在轮番诅咒了法兰奇、英国警方和相关机构之后，盖茨为了摆脱自己，告诉了他想知道的事。

看样子，在护士和厄尔被谋杀的第一个周日，盖茨在中午驾驶莱利车离开了波尔派罗。他独自开车去了温彻斯特，在下午1:30左右抵达。盖茨在那里和哈钦森一家共进了午餐，还留下和他们一起喝了下午茶，在5:30左右离开。盖茨直接开车回了家，大约在7点到达波尔派罗。

法兰奇立刻意识到，如果这是事实，盖茨就不可能去豕背见护士了。

“先生，在那之后你又做了什么呢？”法兰奇继续问。

回家后，盖茨独自吃了晚饭，弗雷泽夫人当时在德文郡的海边。晚饭后，他觉得坐了一整天有点腻，于是出去散了个步。他大概走了8公里，回家后读了几个小时书就上床睡觉了。

法兰奇自然对他的散步感兴趣，于是又问了一些问题。

盖茨是在晚饭后离开的波尔派罗。“我当时发现，”他解释道，“身边没什么书。由于我喜欢在睡前读一会儿书，所以我想散步去朋友欧文·加尔布雷斯家里，去取他说过要借给我的一本书，这样能一举两得。后来，我想起周日晚上他通常不在家，于是给他打了电话，问他如果要出门的话能否把书给管家，我一会儿去取。他说他要出门，但会把书留下。所以我走了过去，拿到书后又走了回来。”

法兰奇又问了一些有关细节的问题。

“我是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的？”盖茨重复道，“我怎么会知道？你以为我去哪儿都会拿着笔记本把做的事情都记下来吗？问一个简单点的问题吧。”

“这就是我要问的问题，”法兰奇坚定地说，“我就是想知道这个答案。盖茨先生，请你认真回想一下，肯定能想起来的。”

盖茨又谩骂了一番，这似乎是他在交流时的正常状况，然后开始认真回忆。结果，他想起了相当准确的时间。盖茨在7:30吃了晚饭，他用餐的速度很快，尤其是独自一人时；在8点前就吃完了，给加尔布雷斯打完电话就立刻出了门。如果把时间定在8点，也就是一两分钟的误差。

盖茨对回家的时间不太确定，他说大约是9:30。管家也许能佐证，因为盖茨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管家拿威士忌和苏打水。

“盖茨先生，加尔布雷斯先生住在哪里？”

“大约在法恩科姆和沙克尔福德的中间。”

法兰奇拿出地图，“那就距离这里大约3.2公里？”

“接近4.8公里。”

“我想也是，”法兰奇一边计算长度一边同意道，“那么走路的话就大概是8～10公里的路程？”

“如果你单程算4.8公里的话，我走了一个来回，差不多就是那么长。”盖茨极其讽刺地答道。

“没错。”法兰奇承认道，“你在加尔布雷斯先生家见的人是谁呢？”

“管家，除了她没别人了。加尔布雷斯还未婚。”

法兰奇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似乎就是他需要的全部信息，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盖茨就没有杀害厄尔。

“非常感谢，盖茨先生。”法兰奇说，“关于第一个周日我就想问到这儿。接下来，关于斯通女士失踪的第二个周日，你能用相似的方式给我说说吗？这是我想问的最后一个问题。”

出于某种原因，这似乎又惹恼了盖茨。“我猜你这是认为我杀了那位女士？”他咆哮着吐出一连串的咒骂。

法兰奇却无动于衷，重复了一遍关于例行公事的套话。盖茨绝望地摇摇头。

“例行公事、繁文缛节还有其余的所有废话，”盖茨嘲笑道，“除了翻来覆去地说那些，你还做过别的事吗？”

“做过，但不经常，”法兰奇承认，“盖茨先生，那个周日你做了些什么？”

“没错，就是要问这个问题。按照惯例就该这么做，而根本不管应该在什么情况下提出这个问题。你问过首席法官周日下午在做什么吗？”

“没有，”法兰奇说，“但如果你能证明他了解这起案件的情况，我会去问的。”

“为什么要扯到别的话题？”盖茨极其不满又轻蔑地答道，“是否了解案件和刚刚说的‘应该在什么情况下提问’又有什么关系？我和他知道的东西一样多。我不明白你现在为什么不去镇上讯问他。”

在一阵相当愚蠢的咆哮后，盖茨回到现实中来，充分地回答法兰奇的问题。第二个周日，他似乎在午饭后读了《星期日泰晤士报》，中途小睡了一会儿。刚过4点，他、弗雷泽夫人和暂住她家的表妹汉普顿夫人喝了下午茶。之后他出去散了散步，回来时大约是6:30。在那之后直到晚餐前，他一直和两位女士在一起。晚饭后，他抽着烟在庭院里悠闲地散了一会儿步，大概是8:30～9:00。

在被问到下午散步的细节时，盖茨不情愿地给出了回答。他沿着豕背山和家绕了一圈，途经普顿汉和康普顿，路程大约共8公里。

按照惯例，法兰奇对这些陈述进行了验证。首先是第一个周日的情况。法兰奇去了温彻斯特，确认了盖茨拜访哈钦森一家的证词，因此他肯定不是杀害护士的凶手。

厄尔一案的关键时间在晚上，医生大约在8:40失踪。盖茨说他在8点左右离开了波尔派罗，返回时约9:30。如果盖茨在那段时间里并没有走去加尔布雷斯，那他就有作案的嫌疑。他说的是真话吗？

管家告诉法兰奇，第一个周日的晚餐是在7:30，盖茨很快就吃完了——他独自用餐时就是这样——吃完晚饭后他就出了门，管家还听到他出门之前打了一通电话。管家不清楚电话的内容是什么，不过他无意中听到盖茨说，“好吧，把它交给管家，我过去拿。”盖茨回家时是9:30或者更早。管家没有听到他进门的声音，不过他摇铃要了威士忌和苏打水，而且管家在9:30穿过大厅时还遇见了他。

目前为止，进展都很顺利。下一个问题是：盖茨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是步行，还是开了车？

法兰奇走到院子里，碰见了司机。这个叫波特的人远不如管家善于言谈，不过法兰奇逐渐让他摆脱了顾虑，最后波特回答了他的问题。

就像达格尔和斯莱德家一样，他们家也有三辆车：弗雷泽夫人有一大一小两辆车，盖茨有一辆莱利轿车。厄尔和护士去世的第一个周日，弗雷泽夫人开着小的那辆车去了德文郡，还载着她的表妹；那辆大车没被开出去过；盖茨说他12点时要用车，于是波特在那个时候把莱利开到了大门口。7点左右，盖茨开着车回来了，当天就没再出去过。没错，波特对此十分肯定。和达格尔家的司机一样，他也住在车库旁，肯定周日晚上没有车被开出去过。

剩下的问题就是盖茨是否步行去了加尔布雷斯家，接下来法兰奇将对此进行调查。

不过法兰奇却开始怀疑是否真的需要这些信息。如果盖茨在那个周日晚上没有开车，就不可能把厄尔的尸体运到那条绕行路。他们家还有一辆自行车——法兰奇在院子里见过——但即使有自行车，也不可能用它来转移尸体。此外，那辆自行车虽然白天没有上锁，但在晚上7:30是被锁在院子里的，司机说那个周日的晚上自行车也被锁了起来。然而，为了让整件事不存在任何疑点，法兰奇还是会去见见加尔布雷斯家的管家。

法兰奇突然想到，他也应该确认一下步行这段路程所需的时间。因此，他把警长的自行车留在了波尔派罗，步行出发了。

这是一段十分让人愉悦的步行经历，法兰奇不禁忘记了警长的自行车，还想以后来这边多走走。他很快便找到了目的地，不一会儿就敲了响了加尔布雷斯先生家的门。

开门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有着一双法兰奇至今为止见过的最睿智的眼睛，从她下巴力量和五官来看，这也是一位意志坚定的女士。她一脸疑惑地看着法兰奇。

“请问我能见见加尔布雷斯先生吗？”他问道。

加尔布雷斯先生有事去了戈德尔明，要到晚上才回来。而且她的态度似乎在说，任何正经人在这个时间段也应该在工作。

“那么，夫人，也许你能回答我的问题。”法兰奇继续道，同时出示了他的证件。

“请进来吧。”她说，然后把法兰奇带进一间干净整洁的客厅，指了指一把椅子。法兰奇坐了下来。

这位老太太十分配合地回答了法兰奇的问题。没错，她就是加尔布雷斯先生的管家。加尔布雷斯是戈德尔明的律师，独自居住在这里。是的，她记得厄尔医生失踪的那个周日晚上发生过什么事情，加尔布雷斯先生周日晚上一般会出去和朋友打牌。她并不喜欢打牌这项消遣，尤其是在周日的晚上，不过督察对此应该没什么兴趣。加尔布雷斯先生在出门前给了她一本书，是一本垃圾小说，并告诉她盖茨先生稍后会来取走。之后，盖茨先生确实来了，她也把书给了对方。然后，她像平时一样上床睡觉了，她在睡着之前听到加尔布雷斯先生开门回来了。其实那天晚上没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法兰奇说，称赞她的陈述十分清楚，“你记得盖茨先生是什么时候来的吗？”

管家只能尽量记起大致的时间。那天晚上8:30左右，她已经完成了家里所有的工作，于是拿了一本书想舒服地读一读。她读了不到10分钟或15分钟的时候，盖茨先生来了，当时大概是8:45——就算8:40～8:50之间吧。

这样问题就解决了。盖茨大约8点离开家，回来时是9:30，总共约一个半小时。从法兰奇自己步行的经验来看，从盖茨家到加尔布雷斯家大约需要45分钟。

来回就是1小时30分，时间刚刚好。此外，盖茨在这段时间内还去拿了书。确认完毕。

这位老太太不仅证明了盖茨陈述的真实性，还提供了说服力更强的证据来证明他的清白。几乎就在厄尔被杀害的同时，盖茨就站在离家6公里外的加尔布雷斯家的门口。

此时，法兰奇对盖茨和他的不在场证明感到了厌倦，因为他已经逐渐相信自己要找的人不是他。不过，盖茨提供的自己在厄修拉·斯通死亡当天的行踪仍然有待核实。法兰奇有点混淆这两个周日的下午，因此查阅了一下笔记本，来确保自己条理清晰。

在第二个周日，盖茨说他喝完下午茶后就和弗雷泽夫人及其表妹出去散步了，回去时约为6:30，并提供了散步的路线。

法兰奇又求助于他的管家朋友，这次也得到了充分的证实。管家清楚地记得周日盖茨和两位女士一起喝了茶。下午茶的时间是4:15，比平时稍早，因为一般周日的晚饭时间比较早。下午茶之后，直到6:30左右管家才又见到走进来的盖茨。关于盖茨说他晚饭后去庭院散步这一点，管家能证明他出去的时间肯定不超过一个小时。司机也明确表示，那个周日没有车被开出去。

法兰奇转身离去时叹了口气。他现在已经调查了两个嫌疑最大的人，两次调查都一无所获，不过他知道自己肯定会这么做。接下来，他还要去确认赫敏弗雷泽的巴德莱·巴伯顿村之旅。

这次调查很快就完成了。法兰奇去了一趟德文郡，带着弗雷泽夫人的外貌描述和照片，消除了对她的怀疑。毋庸置疑，在那个至关重要的周末，弗雷泽夫人确实待在了那里。

法兰奇又不得不面对这种情况，他坐在旅馆的房间里，在笔记里写下最新的进展。

第二十一章

终于行动

法兰奇开始厌倦在旅馆的卧室里进行工作。房间本身和工作并不让人感到厌烦，他也不担心工作，他厌倦的是与房间联系起来的徒劳无功、一无所获和失败。现在，他再次直面这个让他困扰已久的问题，并发誓不会停止斗争，直到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如果无法做到解开全部秘密，也会至少弄清一些关键问题。

在案件的调查过程中，法兰奇先后怀疑了至少6个人：朱莉娅、玛乔丽、斯莱德、坎皮恩、弗雷泽夫人和盖茨，之后又证明了他们的清白。除了这6个人之外，他想不出其他嫌疑人了，就算现在重新审视这一切，结论也一样。法兰奇慢慢梳理了一遍自从接受案件以来接触过的其他所有人，满意地发现他们之中没人有作案嫌疑。

因此，他觉得应该重新回到之前的6名嫌疑人身上。他出了什么错吗？犯人会不会就是其中的一人或多人？

法兰奇绝望地把他们当作最后的稻草，决定再检查一遍这6个人的作案嫌疑，直到能确信他们是无辜的。

然而，重新梳理后，法兰奇又回到了原点，他仍旧认为6个人中不可能存在犯人。朱莉娅·厄尔或玛乔丽·劳斯都不可能给老弗雷泽下毒，不过她们可能（但是可能性不大）是其他三项罪行的犯人，但法兰奇从未认为是她们犯下了那些罪行。弗雷泽的死则肯定和她们完全无关。

下一个嫌疑者是斯莱德。法兰奇最近并没有经常分析斯莱德的作案可能，因为他的精力都放到了弗雷泽的死上。虽然斯莱德并不符合作案的条件，但法兰奇还是把他列为最有可能的嫌疑者之一。

首先，法兰奇想不出斯莱德要杀死老弗雷泽的理由，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斯莱德在弗雷泽生病期间进过他的病房去下毒。当然了，自从弗雷泽的病情加重以来，斯莱德确实去过几次波尔派罗，不过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此外，在其他三次谋杀案中，斯莱德都有不在场证明。虽然在护士和厄尔两起案件中，斯莱德的不在场证明并不是十分令人信服，很可能会被证明是不成立的，但是他在厄修拉·斯通被谋杀那天的不在场证明绝对是毫无破绽的。

相反，整个案件中最可疑的物证对斯莱德来说十分不利：在他的车里发现了黏土。这无疑表明有人去过绕行路的工地，但是法兰奇无法证明这个人是斯莱德，也无法推翻斯莱德对这项指控的反驳。

顺便说一句，法兰奇想过调查所有嫌疑人鞋子上的土——或者至少是那些杀死厄修拉·斯通的嫌疑人——是否会有所帮助。他得出的结论是“不会”，因为距那个“死亡周日”已经过去了太长时间，不过法兰奇还是把它当作最后的手段之一。

法兰奇对斯莱德在此事件中扮演的角色感到一头雾水，于是转向下一个嫌疑人——坎皮恩。

法兰奇怀疑坎皮恩偷了厄尔的书稿，并谋杀了厄尔，将厄尔应得的利益和荣誉占为己有。不过以下5点能洗清坎皮恩的嫌疑：

1.这本书未被人偷走。

2.厄尔失踪时或失踪前后，坎皮恩和女士们在一起。

3.厄修拉·斯通失踪的那整个下午和晚上，坎皮恩都和女士们在一起，不可能杀了她。

4.虽然坎皮恩可能在豕背和护士见过面，但他不可能有埋藏尸体的时间。

5.坎皮恩在给弗雷泽看病时可能把护士支出了房间，然后把砷掺进病人的药里。然而，这种情况极其不可能，原因有二。第一，如果护士后来怀疑病人中了毒，几乎能肯定她会记得这个小插曲：这无疑会让她有所思考；第二，弗雷泽在服用毒药之前，似乎神志相当清醒，如果是这样的话，坎皮恩就不可能让他服下动过手脚的药。

法兰奇觉得也许可以将坎皮恩排除在外。由于书稿理论已经不成立了，也就没了怀疑坎皮恩的理由，而且还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至少不是两起谋杀的犯人。

法兰奇的下一个嫌疑者是弗雷泽夫人。她可能毒死了自己的丈夫，也有可能谋杀了厄修拉·斯通——不过可能性极小。但是她肯定和南基韦尔护士与厄尔的死无关。

法兰奇最后的怀疑对象是盖茨。盖茨可能（虽然可能性极小）毒死了老弗雷泽并且杀害了厄修拉·斯通，但他不可能杀了护士和厄尔。

法兰奇列出的嫌疑人没有一个有杀害四名受害者的可能性，他们的任何组合也无法满足这点，因为就法兰奇所知，他们都没有杀害厄尔的可能。

如果这6个人是无辜的，法兰奇再也想不出其他的嫌疑者。

那天晚上，这些难题一直困扰着法兰奇。吃晚饭时，他努力地想把这个案子抛到脑后，却发现自己毫无办法。吃完饭后，他回到客厅，全神贯注地思考着，一言不发。曾有几个人尝试和他搭话，都觉得他的表情十分阴郁。

破产！这个词语很适合法兰奇目前的状况。所有有价值的线索都落空了，现在他一无所有。他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下一步应该调查什么。

这样还不够好，法兰奇对自己说。这起案件的真相一定能水落石出。法兰奇并不像致力于解决无解问题的发明家，而更像是想完成填字游戏的普通人。填字游戏肯定有一个答案，同样，案件也肯定有一个真相；更加肯定的是，填字游戏总是可能出现印刷错误，而现实中的真相却没有出错的可能，除非是法兰奇自己犯了错。

虽然法兰奇一直安慰自己这是正常情况，但是这个僵局让他感到忧心忡忡。他在侦破其他许多案件中都遇到过僵局，但那都是——或者通常都是——暂时的。这起案件却经不起耽搁，因为它十分重要。这起事件激发了英国人民甚至西欧大陆及美国人民的想象力。在一个谋杀普遍发生的时代，这起案件十分引人注目，是那种公众用来衡量警方工作效率的重大疑案。法兰奇不仅要维护自己的名誉，还要维护整个警方的名誉。他会让两者都失望吗？

法兰奇整晚都在与这个难题搏斗，直到觉得自己厌倦而受够了整件事。法兰奇出了门，想转换一下头脑。他看见东方列车的广告仍然张贴在他经常光顾的那家电影院门口，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去电影院的精力了，于是又在讨厌的小雨中走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旅店，继续解题。

法兰奇在平常睡觉的时间上了床，却无法摆脱这折磨人的不安。到了案件侦破的这个阶段，他总是会有一些退路。不管调查的是什么，如果失败了，他总能后退并转而调查另一个方向。现在却不是这样，法兰奇最后的希望也逐渐消失了。

法兰奇越是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就越没有睡意。他的头脑清醒，充满精力，想象力也异常活跃。各种想法如泉水般涌出，连法兰奇都惊叹于其广度和新颖性。他还一度希望自己是一名小说家，因为他能轻松地构思出小说必需的各类元素。

不过，这些丰富多彩的精神图景和想象都有一个突出的特点：对法兰奇的案子毫无帮助。这些绝妙的想法都无法解决他的问题，也不能建议他去哪里寻找解决方案。

法兰奇清楚地记得自己几年前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在格拉斯哥圣伊诺克酒店的吸烟室里，他曾花了几个小时来解决约翰·马吉尔爵士的问题：绞尽脑汁这个词可以形容他当时的精神状态。法兰奇面对过彻底的绝望，并且最终挺了过来！法兰奇对这起案件有着自己的看法，他多么希望这次能历史重演！

已是凌晨时分，法兰奇一直在思考这些毫不相干的事件，他神经紧绷、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更加感到疲惫。此时，转机出现了。一个新的想法闪过他的脑海：这次和他的案子有关。他把玩了一下这个想法，随后震惊地意识到，它和之前的想法有所不同并且至关重要。法兰奇一动不动，似乎害怕一点动静会驱散这种想法。他躺在那里，想了又想，自己找到解决办法了吗？他真的看透这起案件了吗？他的难题解决了吗？

法兰奇激动得大汗淋漓，在脑海中反复考量着这个宝贵的想法。他找到解决办法了吗？他颤抖地承认这似乎就是答案！

法兰奇静静地站起来，打开灯，披上衣物，点燃炉火，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把最舒适的椅子拉到壁炉边并坐下，在纸上系统地梳理这个绝妙的想法。

法兰奇很快便得出结论，自己已经在偶然之中发现了极有价值的东西，他相信这就是事件的真相。不过，他还没有完全弄清事件的始末。法兰奇发誓这个想法合情合理，只是有一些细节还有问题，存在出入和矛盾，而且是无法调和的根本性出入与矛盾。法兰奇把能想到的这些问题列成了一个清单。

法兰奇继续对这个案子进行全面的分析，直至将全部可能的信息都提取了出来，然后改变了方法。法兰奇开始寻找各种解法，打算将难题逐个击破。他必须承认，在这一点上收效甚微。

凌晨4:30，睡意向法兰奇袭来。他非常满意自己取得的进展，于是又躺到床上，几分钟后，他像婴儿一样安详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法兰奇拿出案件的档案，开始系统地分析新理论所面临的难题。他深信这样一句格言：把正方论证梳理好的话，反方论证也就不攻自破了。显然从反面来说，这个理论要么成立，要么不成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法兰奇一直坐在那里绞尽脑汁地分析，翻来覆去地审查各个事件，从档案中查证时间、地点或行动的细节，考虑各种可能性和备选方案，进行着缓慢又乏味的梳理工作，试着解决这些问题。不过，他没能得出任何结果。

过了一会儿，法兰奇感到有些倦怠，于是出门散步清醒清醒。午饭后，他喝了很多浓咖啡，又接着工作起来。法兰奇又工作了两个小时，突然间，昨晚的情景又再现了。

法兰奇面对的第一个困难根本不是问题！存在一个解决办法，十分显而易见，连他都惊讶到说不出话来，自己竟然在这个问题上困惑了这么久！

法兰奇认为这个发现实际上证明了他的新理论，于是重新鼓起干劲，着手解决剩下的其他矛盾点。剩下的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证明起来也不比上一个问题容易。在法兰奇取得更多的进展之前，夜幕就降临了。

现在，法兰奇坚信成功只是时间问题，而且自接手这个案子以来，他目前的心情是最好的。法兰奇果断地将案件抛到脑后，吃了饭，看了一场电影。第二天早上，他又投入了工作，而且几乎立刻又获得了成功：第二道难题被攻克了。

第二个困难的消除似乎移走了阻挡河流的大坝，法兰奇高兴地看到，进一步的事实证据接二连三地迅速出现。一个小时不到，他的理论就完成了，接下来他又花了一个小时把事实和推论按逻辑顺序整理清楚，然后转而考虑是否能得出任何论断。

结果法兰奇立刻被泼了一盆冷水。对某些事情来说，可能发生是一回事，要证明它们确实发生过却是另一回事。他的理论没有问题，但是如果不能得到证明，对他来说也没有任何用处。目前，法兰奇无法将案件提交至法庭：他甚至怀疑是否有足够的证据进行逮捕。

最后，法兰奇发现自己也许能证明一个次要的观点，并认为这将为整个事件提供“道德”上的证据。尽管这无疑还不足以作为呈堂证供，但是有道德上的证据总好过没有证据。

这个证明取决于一个问题，只有总部位于肯特镇的某家公司能回答。法兰奇随即走到车站，坐上第一班前往肯特镇的火车。之后，他找到了公司的办公地点并见到了负责人。

法兰奇向负责人抛出了问题，对方找来助手，查阅了资料，助手回答了问题。法兰奇十分满意。

法兰奇兴高采烈地回到了法纳姆。他的理论再也没有任何疑点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想找出大量更直接的证据。会很难获得这类证据吗？

法兰奇的理论假设，在厄尔被谋杀的那晚，有一辆特定的车在特定的时间行驶在特定的路上。如果事实确实如此，肯定有人见过它吧？

法兰奇认为值得进一步调查这一点。假设路线的一部分位于希夫调查过的范围之外，那么新的调查可能会找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法兰奇全力以赴进行调查，第三天他得到了回报。法兰奇找到一个年轻人，他总是在其中一条路的灌木丛后幽会，他见过一辆车——就是法兰奇调查的那辆车；也注意到了车牌号，看到车向前开了45米左右，然后在某栋房子的大门处停下；一个男人下了车——那个年轻人应该能认出他——进了屋子，三四分钟后又出来，开着车走了。

法兰奇认为验证已经完整了，要提交法院进行审判的话还差一些火候，不过他坚信会出现进一步的证据。

法兰奇非常满意地走到警局去见希夫。希夫肯定会大吃一惊！他们上次讨论这个案子时，法兰奇就无法掩饰自己的沮丧，他知道希夫认为他破不了这起案子。太好了，希夫一定会改变这个看法！法兰奇兴致勃勃地期待着两人的见面。

法兰奇进屋时，希夫对他点了点头。“你来了，太好了，”他说，“我想和你谈几件事，不过先说你的事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的确是这样，警司。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希夫抬起头来，看到法兰奇的神态，不禁心头一震。

“嗯？”他怀疑地哼道。

“我通过两天两夜的深思得出了结论，或者应该说我绞尽了脑汁，夜不能寐什么的。”法兰奇咧嘴一笑，“警司，你知道我手中其实握着解决这个问题所需的全部信息吗？我也是几天前明白的！而且，警司，从我的分析来看，你现在也握着解决这个问题的所有信息！至于证据，我去了镇上的一家公司问了一个问题，答案就包含我想要的全部证据。不仅如此，有人在特定的时间和特定的地点目击到了特定的车辆，我们就能解释这一切了。”

希夫目瞪口呆，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朝法兰奇眨了眨眼，然后低声说：“我不知道你的问题和答案是什么，也不知道你说的车是怎么回事，所以我现在是一头雾水。”

“就算不知道这些，你现在也有足够的信息来分析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后你就会想到刚才那些问题，自己去问它们的答案。现在我会告诉你，答案是令人满意的，你一会儿就会知道。关于汽车也一样。”法兰奇笑了一会儿，“听我说，警司，”他身体向前倾，声音低沉，语速飞快，似乎在讲述一个惊天大秘密。希夫起初一脸轻蔑，但随着故事的进展，他的兴趣愈发浓厚，到了最后，他阴沉的脸上透出了真正的兴奋神色。

“法兰奇，我想说，”希夫最后不可思议般地肯定道，“你干得不错！你是对的，你终于找出了真相！而且你说得不错，我确实已经掌握了所需的全部信息，这起案件的所有涉案人员都知道，不过我们没有将其看透。恭喜你！”

“警司，我只是运气比较好。因为我除了分析这起案件之外没有其他的事可做，所以才想通了，但你们却要忙于日常的工作。不过，我们现在还没有完全成功。现在你必须决定下一步要怎么做。”

“我想，”希夫回答，“我知道要做什么——得行动了，有了你的这些分析，我可不敢去做别的事了。”

法兰奇点点头，“希望你能支持我的观点，你也知道我的证据对法庭审问来说没什么用。”

“你会得到其他证据的。要不我们尽快动身？”

“我没问题。”

“那我去找点人手，然后我们就走。”希夫就如法兰奇想象得那般兴奋，“这会引起轰动的，法兰奇，”他说道，“我告诉你，一定会的。”

希夫按铃下达了几项命令，“那样就好，”他接着说，“我会准备好文件。法兰奇，我们越早出发就能越早抵达那里，10点从这里出发怎么样？”

“好的，警司。我会做好准备的。”

法兰奇艰难地耐着性子等希夫完成他的安排。法兰奇很讨厌即将发生的事情，不过也对这样的经历十分熟悉。很多时候，破案的高潮都是在条件更困难和颇为戏剧性的情况下发生。法兰奇回忆起那个可怕的暴风雨之夜，他和贝尔法斯特警方一起登上卡夫山。当时一片漆黑，在湿漉漉的树林中，他和同事们与约翰·马吉尔爵士一伙人展开了搏斗；他也记得自己站在纽黑文港一艘游艇的大厅里，周遭充斥着汽油蒸气，时刻警惕犯人会扣动自动手枪的扳机，而射出的子弹会把整个空间变为火海；他似乎正在体验绝望，他曾一手紧握米尔斯手榴弹，上面的击针已被拔出，而通缉犯却想夺取手榴弹，好让两人同归于尽。今晚不会发生这种事，他们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同样艰巨的任务。

10点钟终于到了，两辆车驶离了法纳姆警察局。第一辆车里是法兰奇和希夫，第二辆里是希普善克斯和三名警察。所有的人都穿着便衣，都是既兴奋又紧张。

虽然法兰奇并不缺乏坚定不移的勇气，但他的兴奋中夹杂着不安。这次任务是他建议进行的，尽管最终做决定的人是希夫，但如果出了什么差错，主要责任人还是法兰奇。法兰奇是专家，他给了希夫建议，希夫只是接受并执行了他的建议。

希夫也饱受疑惑的折磨。法兰奇的理论听起来不错，也很可能是真的。不过，希夫现在更加意识到这个理论还未被证实，除非一件事被证明是绝对正确的，否则总有出错的可能性。如果出现了错误，希夫热切期待的升职也就泡汤了。

一行人沿着豕背前进，当夜很暗，不过比较晴朗，他们现在也很熟悉这条路线了。法兰奇看着黑色的道路在车头灯的光束中向他们不断奔来。在他们的左边，白色混凝土路缘和绿化带随着车辆的飞驰而抖动。车灯照不到的区域漆黑一片。他们在这条平坦的直路上飞速行驶。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地思考着什么。

到达绕行路旁的桥时，他们放慢了车速，沿着开往康普顿的路继续行驶。他们在离波尔派罗不远的地方停下车来，两名警官和两个警员下了车，走到房子前，法兰奇按响了门铃。

管家打开了门。他显然认出了法兰奇，一脸惊讶。

“我想和盖茨先生说两句，”法兰奇说，“他在吗？”

“是的，先生，他就在书房里。我去告诉他。”

“弗雷泽夫人呢？”

“她去镇上了，先生。”

法兰奇点点头，“谢谢，我们现在就进去。”

法兰奇和希夫并未理会管家有些震惊的表情，直接从他身边挤过去，敲了敲书房的门，把门打开，走了进去。盖茨在壁炉旁边看书，当他环顾四周发现这些入侵者时，他气势汹汹地大吼起来。

“该死，督察，这可不是进到别人家里的方式。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身边又是谁？”盖茨慢慢站起来，对他们怒目而视。

希夫走上前去，法兰奇紧随其后，门厅里警员们的身影也变得清晰可见。

“亚瑟·盖茨，”希夫严肃地说，“我是警察，你涉嫌在9月22日、10月9日和10月23日分别密谋杀害了约翰·邓肯·弗雷泽、海伦·南基韦尔、詹姆斯·厄尔和厄修拉·斯通，现将你逮捕，这是逮捕令。我必须提醒你，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聪明点，盖茨先生，安静地跟我们走。我们有四个人。”

盖茨一时目瞪口呆，站在那里瞪着这些人。然后他立刻醒了过来，一只手如闪电一般伸入口袋，抓了个什么东西准备塞到嘴里。法兰奇和希夫也向他飞扑过去，法兰奇用双手钳住盖茨的手腕，希夫则想从盖茨身后用手臂束缚住他。不过，盖茨的力气极大，尽管希夫的身材也很魁梧，盖茨还是甩开了他，然后转身和法兰奇扭打成一团。然而法兰奇抓住了他的手腕，盖茨还没来得及把手中的东西转移到另一只手里，希夫又抓住了他。与此同时，一名警员也控制住了他。几秒钟后，盖茨被戴上了手铐，束手无策。警方从他手里拿走了一个密封着粉末的小包。

“我想那是氰化钾。”法兰奇一边气喘吁吁地说，一边把完好无损的小包粉末放进自己的包里。

希夫也上气不接下气，简单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希普善克斯。“让两个人把他押到一辆车里，”他命令道，“督察和我就坐另一辆车。”

盖茨现在脸色苍白，心灰意冷，被人带了出去。法兰奇叫来了管家。

“请你把这件事告诉弗雷泽夫人。”法兰奇低声说，“我们十分抱歉，但是我们别无选择。告诉弗雷泽夫人，我们会给他机会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如果你知道她现在的所在地，最好给她打一个电话。”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管家结结巴巴地说，他脸色发白，浑身发抖。

法兰奇有些犹豫地说，“这和厄尔医生的案子有关。”然后跟警司一起快步离开了。

“过来吧，法兰奇，”希夫从车里喊道，“这份工作糟糕透了，我们尽快结束吧。开车，司机。”

其中一辆车朝豕背的方向前进，法兰奇、希夫和另一名警员却朝相反的方向驶去。他们经过康普顿，沿皮斯马什路行驶，不久后左转驶向比因斯康布，最后停在红房子门前。

同样的情景也在这里上演。法兰奇询问坎皮恩的所在地，被告知他在工作室里。于是他、希夫和那名警员立刻赶了过去，他们尽量靠近了坎皮恩，以防止他尝试自杀，然后希夫以合谋实施四起谋杀的罪名逮捕了他。当时坎皮恩的脸色变得毫无血色，什么话都没说。不过，他在车里尝试了和盖茨同样的把戏。他趁人不注意偷偷将手伸进口袋，然后又抽出来，当他迅速地将什么东西往嘴里塞时，法兰奇抓住了他的手。坎皮恩戴着手铐，根本无法与两名警察对抗。他手里有一个装着粉末的小纸袋，和盖茨企图吞下的东西相似。法兰奇的猜测后来得到了证实，它确实是氰化钾，而且是足以杀死十几个人的剂量。

这两个卑鄙小人的梦想和计划就这么落空了。

第二十二章

法兰奇的分析

几天后，一小群人聚集在法纳姆警察总部希夫的房间里。其中有法兰奇、希夫以及法兰奇特别要求到场的希普善克斯，苏格兰场总督察米切尔也到场了。米切尔本来去奥尔顿出差，在回镇上的途中收到出席这次会议的通知后，来到了法纳姆。

这次会议的目的是让法兰奇解释真相是如何推理出来的。他之前已经大致给希夫讲过一遍，但是现在要重新陈述得出此结论的推理过程。在场的四人都在热切期待这次演示的开始：法兰奇渴望着得到这几位高手的赞赏，其他几人无论从个人还是职业角度来说都抱着浓厚的兴趣。

米切尔拿出烟斗点燃香烟，通过反复测试找到了坐警司椅子最舒适的姿势。“好了，法兰奇，”米切尔说，“不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情况，但是我想在今晚赶回家里。你赶快说吧，越早开始就能越早结束，我们也能越早放松和休息。”他的目光炯炯有神，“警司，你觉得呢？”

老实说，希夫深深陷进了这个案子里，他才不在乎法兰奇会花多长的时间。不过，希夫不动声色地对总督察的意见表示了赞同，以此表明他经常聆听苏格兰场的专家解释错综复杂的谋杀谜团。

法兰奇知道两人只是用这些开场白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急切，当然，在下级在场的情况下，是不应将这种心情暴露出来的。因此，法兰奇在心里笑了笑，开始了讲述。

“我就不必回顾案子的开端了，你们肯定和我一样清楚。我会略过事件的以下过程：厄尔的失踪、南基韦尔护士身份的探明、她的失踪也被发现、斯通小姐的消失、秘密保险箱的发现、尸体的发现以及弗雷泽被谋杀的证据。这些我就不赘述了，我将从几天前说起，告诉你们每一步的论证。当然，有时我必须提到之前的事实和论点，以支撑我的理论。”

起初，总督察装出一副饱受痛苦和兴奋的双重折磨的样子，他又换了一个坐姿，但没有说话。法兰奇继续道：

“我把自己能想出的每一条论据都研究了个遍，但都毫无结果。我知道这起事件必然有一个完整合理的解释，但就是找不出来。

“在我开始解释如何取得进展之前，我想强调两组事实，虽然它们当时并未受到重视，但却十分关键。

“第一组是关于厄修拉·斯通在书房的死以及保险箱的发现。你们还记得细节吗？灌木丛1号旁边的浅坑，一道血迹通向书房角落的保险箱旁，书房该角落里和树后面沙子形成的脚印，斯通小姐房间的窗户可以看到房后灌木丛里的人，第二个浅坑及其旁边路上车辆的痕迹。你们应该记得我说过：厄修拉·斯通可能透过窗户看见灌木丛后有人并进入了书房，于是她下楼去提醒其他人。斯通小姐发现他找到了保险箱，那人为了掩盖痕迹，重击她的下巴把她打晕，再把她抬到附近的灌木丛中并杀害了她。犯人也许又返回书房进行检查，然后把尸体抬到灌木丛2号，他或者他的同谋接着用车运走了尸体。当然，你也还记得，我假设杀害斯通小姐的凶手也杀害了厄尔，斯通小姐当时发现凶手企图从保险箱中拿走厄尔一案的证据。”

“连我都记得这些，”米切尔说，“警司肯定早就听腻了吧。”

“这些我是知道的。”希夫承认道。

“先生们，我只是必须要重提一下，”法兰奇笑着指出，“因为这会引出我接下来的内容。刚刚说的是一组事实，还有一组和发现斯莱德汽车中黏土有关，就是这条线索让我们找到了尸体。”

“这个我们也记得。”总督察赶忙说道。

“没错，长官。我的进展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最初，我走进了死胡同。车里的泥土证明是斯莱德把尸体运到绕行路的工地上，但是他有不在场证明。这当然是常见的不在场证明僵局，我认为这个不在场证明有问题，却不知道哪里有问题。我在这一点上纠结了很久，然后产生了一个很简单的想法，这让我得以走上正轨。”

法兰奇此时停顿了一下，整个会议中他做过多次停顿，每一次都让米切尔觉得在才智上受到了重重一击。这次在场的各位都没有说话，于是法兰奇继续解释。

“这个想法就是，我所认为的矛盾根本不存在。这两个前提很可能都是真的：斯莱德的车载着尸体来到了绕行路，斯莱德的不在场证明也是成立的。会不会是真正的凶手在斯莱德未知的情况下将车开走了呢？”

“你认为这可能吗？”

“我认为这是可能的，长官。当然，这在6点之前无法完成。从斯莱德开车出门到6点抵达高尔夫球俱乐部之间，要么有人在看管这辆车，要么凶手没有借用车的时间。晚上11点以后也一样，凶手很难在司机不发现的情况下将车开走。不过，在6:00～11:00之间情况就不同了。

“大家知道，斯莱德6点到达高尔夫球会所后，一直在那里待到晚上11点。不知各位是否还记得那里的环境？停车的位置是在房屋的一侧，无人看管。在黑暗中，任何人都能悄悄把车开走，再悄悄把车送回。我问自己，那段时间内是否有能够作案的嫌疑人呢？

“很明显，接下来我查阅了6:00～11:00之间所有嫌疑人的行踪，或者更确切地说是8:00～11:00之间，因为在晚饭结束之前，四处都有人们的走动，不便于作案。然后我得到了一个十分令人惊讶和意想不到的结果——之前列出的嫌疑人之一，也是唯一一个能做到这点的人。这是我迈向真相的第一个飞跃。”

法兰奇又顿了顿，换了一个姿势。

“警司，在讲到故事的这种阶段时，法兰奇总会顿一顿，”总督察评论道，“这样比较有戏剧性的效果，是一种艺术，你懂的。继续吧，法兰奇。我们已经不会被你唬住了，快点讲完让我们回家吧。”

“总督察，”希夫带着黑色幽默道，“我还以为法兰奇给出的信息量太大，我们需要缓一缓呢。”

法兰奇和希普善克斯都对这个迎合总督察的行为略感惊讶。随后法兰奇机敏地笑笑，接着说道：

“当时，朱莉娅·厄尔和玛乔丽·劳斯在圣基尔达，斯莱德在俱乐部，弗雷泽夫人和表妹汉普顿夫人在一起，盖茨的行踪却要好好思考一下。当晚7:30，盖茨和女士们一起吃了饭，并说自己在8:30～9:00出了门。管家证实了这一点，但是不知道散步具体花了多长的时间，他肯定盖茨外出的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

“但是在一小时内盖茨拿不到斯莱德的车。首先，他得步行近13公里，因为司机在7:30左右就锁了院子的门，且并未发现任何汽车和自行车被人使用过。再说，盖茨绝不会冒着被人看见的风险去乘坐公交车。那样的话他需要花两个半小时才能完成作案，因此他被排除了。

“这样的话，我的嫌疑人名单上就只剩下坎皮恩。会不会是坎皮恩借用了这辆车呢？

“乍看之下，这似乎是不可能的。整个下午和晚上，坎皮恩都和女士们待在一起。坎皮恩开车和女士们一起去了圣基尔达，之后也参与了寻找斯通小姐，接着给你打了电话，警司。不过在思考这个问题时，我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坎皮恩并没有整晚都和女士们待在一起，他独处了约40分钟。

“组织搜索行动的是坎皮恩。他让厄尔夫人和劳斯小姐去屋内寻找，让他的妹妹们开车在路上寻找，而他自己却负责树林里的小路，请注意，当时只有他一个人。他会不会在那段时间里开走了斯莱德的车呢？

“我越想越觉得可能，主要有两点考虑。警司，你对那片地区比较熟，你觉得他会花多长时间检查完那些小路？”

希夫点点头。“有道理，我认为他在15分钟内就能仔细全面地搜个遍。”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他花了约25分钟，太长了。这就是第一点考虑，第二点考虑是反证法的结果。如果他确实是凶手，完成整个抛尸过程就要花掉全部的25分钟。我想出了结果，他必须迅速从圣基尔达去到俱乐部会所，启动斯莱德的车，开到灌木丛2号，把尸体搬到车上，开到绕行路工地，把尸体抬到埋藏地，开车回俱乐部，停好车，最后走回圣基尔达。他不可能跑完最后这段距离，因为他不敢气喘吁吁地回去。我试验了一下这会花多长的时间，结果是43分钟。他当时花了40分钟，结果相差不大。”

“等等，法兰奇，”米切尔打断道，“你的思维是不是有点跳跃？坎皮恩怎么知道斯莱德的车在俱乐部等着他呢？”

法兰奇点头答道，“没错，长官。最初我也很困扰，但后来发现这其实很简单。坎皮恩是俱乐部会员，当天和妹妹们在圣基尔达喝完茶，由于他有一个朋友第二天早上要去镇上，于是坎皮恩在回家时顺道去俱乐部和朋友见了一面。当时坎皮恩和秘书在门口聊天时，斯莱德开着车来了。斯莱德告诉秘书自己来参加晚上的桥牌活动，坎皮恩也一定听到了，所以马上知道那辆车能为自己所用。”

“他明明有自己的车，你却觉得他会冒险去开别人的车吗？”

“长官，我认为他当时无法开自己的车。我猜斯通女士失踪后，应该有一位女士坚持要和他一起开车搜查，这样就能顾及两侧的道路，他们在厄尔一案中就是这样做的。如果是这样，坎皮恩就无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拒绝。我猜他当时也是灵光一闪，想出了这个方法。当然这只是猜测，我并不是断定事实就是如此。我想说的是，坎皮恩开走了斯莱德的车。”

“很好，这点没问题了。不过坎皮恩不可能实施了谋杀，也不可能埋藏了尸体。他只转移了尸体吗？”

“确实，我的观点是只有他能转移尸体。至少交通工具这点存在疑问，并且足以让我把怀疑放到坎皮恩身上。之后我又考虑了一下他是否可能参与了其他几起谋杀。

“我想不出坎皮恩如何才能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杀死弗雷泽。不过，如果是其他人给弗雷泽的药里下了毒，显然坎皮恩也难辞其咎，他也许为谋杀打了掩护，把弗雷泽的死视作自然死亡并签署了死亡证明。

“一方面，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做过这种卑鄙之事。但另一方面，这样的假设完全说得通。护士的怀疑、药物的分析、斯泰恩斯的见面以及保险箱里的证据，这一切完全与坎皮恩是犯人的假设一致。”

“是的，目前为止，这些都没有问题，”希夫阴郁地承认道，“继续说吧。坎皮恩怎么知道证据是在保险箱里？”

“我也正要问这个问题。”总督察插话道。

法兰奇点了点头。“这个问题也难倒了我很长一段时间，不过答案也很简单。就算护士对坎皮恩起了疑心，她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厄尔，因为如果没有确切的证据，这样做就太危险了。护士只告诉了厄尔事实，然后就走了。厄尔永远不会相信坎皮恩是犯人，他们两人是搭档，已经共事了多年。厄尔把这件事告诉了坎皮恩，还问他谁才是真正的犯人；就算厄尔确实怀疑了坎皮恩，但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因为这样就能让坎皮恩有充足的机会证明自己是无辜的。”

“你还没解释坎皮恩怎么知道秘密保险箱的存在呢？”

“我猜厄尔给他看过保险箱。坎皮恩自己也说过，他们一起阅读并讨论过厄尔的书稿。这下好了，坎皮恩也知道当厄尔的发现被公之于众后会有什么危险，他们肯定谈过保密的必要性，保险箱的事不可能从未被提起过。”

“没错，我敢说你是对的。”

“很好，长官。虽然还存在一些疑点，但是我认为坎皮恩可能参与了弗雷泽的谋杀。南基韦尔护士是下一个受害者，坎皮恩也杀了她吗？”

“第二章。”米切尔说道，意味深长地瞥了警司一眼。

法兰奇笑了。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长官，推理是一种艺术。坎皮恩自己说当天下午6点他也许在豕背见过护士，还说——我也核对了陈述——那个周日的下午，他去了普顿汉，和斯莱特一家喝了下午茶。喝完茶后，他在5:30～6:30之间开车回了家。毫无疑问，他能在途中和护士见面，杀掉她，再处理好尸体。我还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做的，但我确信这是可以完成的。

“然后我开始思考坎皮恩是否可能谋杀了厄尔。当我怀疑他偷走书稿的时候，就开始调查这种可能性了，结果发现坎皮恩有不在场证明。你们肯定还记得，当时，或者说谋杀发生的一两分钟内，他都和女士们在一起。我思考了很长的时间，但还是无法推翻这个不在场证明，存在太多的独立证据了。

“这便是第二大难题，我在这点上耗了很长的时间。和第一个难题一样，我后来发现它根本不成问题。”

法兰奇又停顿了一会儿，米切尔趁机说：“刚刚这段话！简短却不失简洁，对吗，警司？”

“他觉得这些技巧都是必要的。”希夫同样幽默地回答。

“当然了。好吧，是什么灵光一闪让你又走上了正轨？”

“简单地说，”法兰奇道，“这根本不存在任何矛盾。我来告诉你们当时我是怎么想到这点的。我暂时把杀害厄尔的凶手放到一旁，回到厄修拉·斯通的问题上。在厄修拉·斯通一案中，坎皮恩可能提供了交通支持，但不可能杀害了斯通女士，也不可能掩埋了尸体，因此坎皮恩显然有同伙。然后我问自己，会不会是这个同伙杀害了厄尔？”

其他几人纷纷点头表示赞赏。“你当时回答出这个问题了吗？”米切尔问道。

“是的，长官，不过答案和我最初想的不太一样。要得出答案，就必须重新梳理一下嫌疑人，因为怀疑的条件已经改变。坎皮恩和弗雷泽夫人之间有什么特殊关系吗？可能有，但我从未听过这种传言，于是在笔记本上注明要查清这点。不过就算坎皮恩与弗雷泽夫人的关系不一般，也不能解释弗雷泽的死。就算坎皮恩和劳斯女士、斯通女士或斯莱德在暗地里做了交易也说不通。只剩下了盖茨，而且我觉得他也符合条件。

“盖茨很缺钱。弗雷泽如果去世，他的外甥盖茨总计将得到约3万英镑。此外，盖茨和坎皮恩在赛马方面有所联系。据说，坎皮恩手头比较拮据。我问自己，他们两人会不会密谋杀害了弗雷泽，瓜分了得到的钱财，为了防止秘密被泄露，他们才不得已实施了另外三起谋杀。”

“这个理论很有道理，”米切尔认可道，“但它仍然只是理论。”

法兰奇也同意。但他认为这就是进展，给了他可以验证的东西。法兰奇指出，他是靠假设得出了坎皮恩和盖茨是犯人的确切结论，这是分析的前半部分。现在法兰奇将进入分析的后半部分，来证明这个观点是正确的。

第二十三章

真相大白

“我觉得，”希夫突然慢慢地说道，“我们应该重视这个时刻，就让我们以恰当的方式纪念后半部分解说的开始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走到橱柜前，打开锁，拿出一个瓶子、三个玻璃杯和一个茶杯。“我不是每天都这样的，总督察，”他接着说，“但这种私下的小乐子也不是每天都有。希普善克斯，拿点水来。我能办到的事情有很多，不过用瞬间移动把苏打水拿来却不是其中之一。酒斟够了就说一声，总督察。”

米切尔调侃般地回答道“一声”，似乎对自己的恶作剧很满意。法兰奇刚才一直在激动地解说，这才发觉烟斗已经熄灭了，他又填上烟丝，把烟点燃。法兰奇很高兴，在场的各位都接受了他的推理。米切尔也开始调侃他人，这代表他的心情不错。如果米切尔的好心情是法兰奇引起的话，这对法兰奇来说就意义重大。希普善克斯拿着一大壶水回来了，然后他们为庆祝得出这个理论干了一杯，接着让法兰奇继续说下去，他们可不想一整晚都耗在这里。于是法兰奇又开始了分析。

“我在得出坎皮恩和盖茨是犯人的理论后，又回头重新思考斯通小姐的谋杀案。如果我想对了，一定是盖茨杀害了斯通小姐。我假设事实就是如此，然后看这能得出什么结论。

“那么，基于这个理论，盖茨当时肯定站在灌木丛后观察书房，而且斯通小姐很可能看到了这一幕。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认为他是在等窗户被打开。如果是这样，谁会帮他打开窗户呢？显然是他的同伙坎皮恩。坎皮恩确实这样做了吗？

“如果坎皮恩打开过窗户，肯定是在他拜访圣基尔达的期间进行的，即下午5:15～6:00之间，不过当时坎皮恩和其他人在一起。所以这困扰了我很久。”

“我也看出，”米切尔低声说，“其中的门道了。”

“是的，长官，一段时间后我也想通了。我想错了，以为坎皮恩一直和其他人待在一起。他离开过两次，一次是刚去的时候，另一次是要走的时候。第一次是他‘忘记’拿给斯通小姐做的玩偶屋家具，于是去门厅把它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其间，他有足够的时间溜进书房，打开落地窗，给等在外面的盖茨发出信号。顺便说一句，像坎皮恩这种痴迷于自己爱好的人竟会忘记拿家具模型？我觉得这根本不可能。

“坎皮恩第二次离开其他人时是在他们离开之前，他当时出去发动汽车。这样他就有时间锁上窗户，虽然这么做没什么必要，但是能防止人们把注意力集中在书房里。这里必须注意的是，他们已经准备离开了，根本没有必要提前发动汽车，因为引擎还是热的。他们是从红房子来的，抵达时引擎一定很烫，而且不可能在拜访的这段时间冷却下来。所以抽身出去发动汽车其实只是一个借口。”

法兰奇一直一边说话一边呷着酒，现在他停下来喝完了杯中的威士忌。他的烟斗里的火又灭了，于是又将它点燃，同时其他人静静地坐着抽烟。他们对这个理论的关注表明了他们的重视，法兰奇对此深感满意。

“然后我想到了另一件事，”法兰奇接着说，“如果这件事发生过，就能把这一切联系起来。我好奇斯通小姐为什么目击到了盖茨。厄尔夫人离开她时，她正躺在床上看书。为什么她偏偏就在盖茨藏在灌木丛里的时候从床上起来了呢？

“我意识到，这可能是因为斯通女士听到了车的声音。她可能是起来看谁来了，以便决定是否下楼去。她应该能从窗口看到坎皮恩和盖茨两人，盖茨也许正在鬼鬼祟祟地潜入书房。自然，斯通女士便下楼去看他到底在做什么。”

“她为什么没去找厄尔夫人呢？”

“我觉得她应该从两人的举止中猜出他们有所密谋。她之所以没有去找厄尔夫人，是因为当时坎皮恩和厄尔夫人在一起。我猜她并不想暴露自己的存在，当她发现了盖茨的秘密后，盖茨也别无选择，只能杀了她。”

“那么你认为她的死只是一场意外？”

“我觉得是这样，长官。”

“那坎皮恩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我马上就会说到这点，长官。”

“警司，我们能跳过这个问题吗？”

“暂时跳过这部分吧，总督察。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再回来讨论这个问题。”

米切尔眼神一闪，法兰奇对此感到很高兴，但米切尔只说了一句：“好吧，法兰奇，继续说。”

“这样就更进了一步。如果我想得不错，盖茨肯定在特定的时间里参与了作案。然后我找了找盖茨的陈述中有没有与此相符的地方。

“盖茨有三辆车可用，不过没有一辆被开了出来。但是，他还有一辆自行车能用。这辆自行车似乎能让这件事的发生成立。

“根据这个理论，盖茨一定是在5:10或5:15左右到达圣基尔达。比如，如果骑车的速度为每小时19公里，他就必须在4:40左右离开波尔派罗，而这正是他所提供的时间。盖茨当时进入了书房，搜查了保险箱，谋杀了斯通小姐，把尸体带走。然后他将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面前有一具尸体，要如何处理掉它？他立刻想到了在建的绕行路，这大概是因为他之前帮忙将厄尔埋在了那里。不过他要怎么把尸体移动过去呢？这需要坎皮恩的车，因此他必须见坎皮恩一面。我猜他把尸体放在一个僻静的地方，也就是灌木丛1号那里，然后匆匆回到圣基尔达，希望能和坎皮恩商量商量。我不知道他们当时是否见上了面，不过他们显然在晚饭之前见过。盖茨可能骑车去了红房子，在那里见到了坎皮恩。不论怎样，他见到了坎皮恩，一起制订了计划，然后回到树林里，把尸体转移到灌木丛2号，这样坎皮恩就能方便地把尸体带走，然后盖茨骑车回了家。

“我也试验出了这个过程所需的时间，我花了不到两个小时，而盖茨说他散步的时间正好是不到两个小时。所以这一点也说通了。你们应该还记得，没有证据证明他确实去散了步。”

米切尔猛地动了动身子。

“但是法兰奇，”米切尔打断道，“厄尔是在10月9日的那个周日被谋杀的。坎皮恩和盖茨为什么等了整整两周时间才去偷走证据？这样不是很冒险吗？”

“是的，长官，非常冒险。他们应该在第一时间处理掉保险箱里的东西，所以是挺冒险的。”

“但他们并没有那样做。我有些不明白。”

“他们正是那样做的，长官。你应该没意识到那两周盖茨生病了，突然得了支气管炎。自从厄尔死后，第一次有机会接触保险箱的时间就是那个周日。他们必须选择周日，因为那天厄尔家的用人不在。我觉得这点也很重要，因为它也符合我的理论。”

米切尔点了点头。“我记得在你的笔记中读到过盖茨生病的内容。好，这就没问题了。我已经从反对变成了支持，就是该这样。法兰奇，然后呢？”

“然后就是埋藏尸体的问题，”法兰奇接着道，“如果我列出的时间表没错，坎皮恩就不可能做到这点，他只有把尸体转移到绕行路的时间。因此，这个理论要想成立，盖茨就应该是挖坑埋尸的那个人。

“在分析坎皮恩的行踪时，我估计他肯定在8:35左右到达了绕行路。盖茨已经承认自己在8:30左右离开了家并在9:00返回。而我的调查显示他可能外出了近一个小时，这样的话他就有时间和坎皮恩见面并埋葬尸体。”

“坎皮恩没有去挖藏尸的坟坑吗？”米切尔插话道。

“我觉得是这样。你记得车里的黏土痕迹又新又松散吗？再说藏尸的坟坑也很浅。”

“好吧，我想我们不得不承认这点，警司，这些都和这个理论相符。不过我们想知道你之前提到的证据是什么，法兰奇。它到底是什么？”

“长官，恐怕现在我还不能说。”

“你知道像这样让希望落空时心脏会受到什么影响吗？好吧，反正我们也拿你没办法。等你告诉我们时，我们就加倍地享受吧。”

法兰奇尽责地咧嘴一笑，然后匆匆瞥了一眼笔记本，继续说道：

“我认为，坎皮恩和盖茨想秘密偷走保险箱里的资料，这点就足以构成杀害厄修拉·斯通的动机，而且显然他们两人符合共同谋杀弗雷泽的条件。不过厄尔和南基韦尔护士的死还有许多疑点等待查清。在这两起谋杀案中，护士的案子似乎要简单一点，所以我就从那里下了手。

“事件的开端是她收到了一封电报，要求她周日晚上去豕背。你们也记得，有人把这份信息和电报费塞进了汉普顿公地的一个信箱：那人并没有亲自去邮局。显然发出电报的人要么是坎皮恩，要么是盖茨。

“我们知道护士6点时到达了绕行路的桥上，即秘密见面的地点，然后坐上一辆轿车走了。我们还知道那天晚上或之后不久她被人杀害并埋葬了。我们还知道——”

“你怎么知道她被埋起来时是什么时候？”米切尔总督察打断了他的话。

“我马上就会说明这一点，长官。厄尔的尸体是在那个周日晚上被埋起来的，护士的尸体也在同一个坟坑里，所以他们肯定是同时被人埋葬的。此外，尸体在土堆中的位置也能大致证明这一点：两具尸体都刚好在路堤前端的土层下面。”

“很好。请继续。”

“正如我刚才所说的，坎皮恩可能6点去豕背见了护士，杀死她并藏起尸体。我不能证明他确实这样做了，只是说有这种可能，这些证据也是基于其他几起谋杀推测出来的。”

“他会把尸体藏在哪里呢？”

“大路和绕行路工地之间的灌木丛里。我去过现场，有很多合适的地方。当时是6点左右，天已经暗了，埋尸肯定是在9点左右，所以只需把尸体隐藏约3个小时。”

“这种情形当然可能。我们应该可以暂时跳过这点，警司，你觉得呢？”

“没错，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的证据。”

“没错，我们必须找出那个证据。法兰奇，来说说你对厄尔一案的看法吧。”

“我认为厄尔的情况更加棘手。坎皮恩和盖茨都有不在场证明，而且经过测试，我发现这些不在场证明是毫无破绽的。

“后来我又研究了一遍，越分析就越觉得这些不在场证明是无懈可击的。长官，你还记得它们吧？除了在工作室组装玩偶屋的一小段时间——而且这些时间都是组装所必需的，坎皮恩、他的妹妹们和斯通小姐整晚都在一起。此外，在谋杀实际发生的时候，或其前后一两分钟内，坎皮恩和三位女士待在客厅里，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这一点。至于盖茨，他从自己家走到了加尔布雷斯家，又走了回去，走这段路程所花的时间也是必需的。还有，在谋杀发生时，或发生前后一两分钟内，盖茨就在加尔布雷斯先生的家门口。他们两人似乎都不可能作案。不过，现在我知道他们以某种方式伪造了上述证明，我应该亲自找出伪造的方法。

“我首先想到的是，杀害受害者的时间一定要和受害者失踪的时间一致吗？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两个时间必须一致。在我看来，厄尔的衣服证明了这一点。如果他当时是去某地赴约，就应该会穿上户外用鞋、外套并戴上帽子。由于当时有人走到窗前找他，所以我相信他当时走出了客厅，还被人打晕了。显然，厄尔当时只打算出去一会儿。

“不过问题并没有因此得到解决，于是我接着分析起来。

“我先研究了一下坎皮恩，立刻发现在不同的时间段里他都有不在场证明，但是可信度却参差不齐。那个周日晚上8点前，坎皮恩和他的家人吃了饭；9:20之后，他又和三位女士待在一起；8:30～8:35之间的5分钟也是如此。我认为这个不在场证明根本无法被打破，三位女士都很肯定当时的情况的确如此。

“不过，我发现其间的几段不在场证明并没有什么说服力。从8:00～8:30，再从8:35～9:20，其实没人见过坎皮恩。他独自一人，谎称在工作室里组装玩偶屋。能证明他当时在工作室的唯一证据就是——组装会花掉全部的时间。

“因此，我开始怀疑他当时是否确实在组装了。

“我把注意力集中在玩偶屋这件事上，很快就想到了两个要点，这让我觉得自己的调查方向是正确的。第一，玩偶屋这件事完全是坎皮恩自己提出的，并未发生过什么会让他想到此提议的事件。他也没什么理由要选择那个时间进行组装，因为完全可以之后再把玩偶屋给斯通小姐送去。当然，坎皮恩给过我一个理由：他不想再和女士们待在一起，想找个借口离开，这可能是真话。不过，他认为有必要向我解释这一点也很可疑。

“另一个要点更有说服力。坎皮恩首先向斯通女士展示了玩偶屋未组装的配件，说明这是手艺人公司的产品；8:30，他把玩偶屋的半成品拿到客厅，假装想和斯通女士商量一下装饰的选择；最后，他在送斯通女士回圣基尔达时，也带上了完工的玩偶屋。我问自己，他难道不是故意这样做的吗？这难道不是为了证明那段时间里他确实在进行组装吗？我觉得这点很可疑。此外，我还注意到，斯通女士是否乘坐公交车的那段对话似乎是为了确定他在客厅的时间。”

法兰奇稍稍停顿了一下，不过没有人开口评论，他们的确将所有注意力都紧紧集中到了法兰奇身上，以表赞赏。法兰奇获得了自己的第一份奖赏。

“到了这个时候，虽然我仍然不知道要如何揭露他的不在场证明，但是敢断定自己前进的方向是对的。然后，为了讨论的方便，我先假设坎皮恩在玩偶屋这件事上说了谎，那么在8:00～8:30和8:35～9:20这两个时间段里他就是自由的，他能做些什么呢？

“显然不可能杀害了厄尔。厄尔是在8点40分被谋杀，坎皮恩不可能及时赶到圣基尔达。因此，虽然盖茨有不在场证明，但还是先假设是他实施了谋杀，那么坎皮恩能帮上什么忙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之后我想通了。还是交通工具！盖茨8点时待在家里，如果要及时到达圣基尔达，他肯定是坐车过去的。”

“等一下，”希夫插嘴道，“不能骑自行车吗？”

“警司，我也想到了这点，”法兰奇回答，“不过当时自行车是锁上的，而且事情还没有这么简单。凶手得把尸体移动到绕行路的工地上，自行车是办不到这一点的，所以肯定动用了汽车。如果要用汽车来移动尸体，盖茨不也应该在那辆车里吗？这项工作需要快速完成，如果要在9:30之前埋好尸体，自行车就太慢了。盖茨不可能骑自行车去圣基尔达，因为他不可能及时把车骑回去，所以他需要一辆汽车。

“最后，我怀疑坎皮恩在工作室的第一段时间里会不会开车送盖茨去了圣基尔达，且在第二段时间里开车把盖茨和厄尔的尸体运送到了绕行路。

“另一个问题马上又出现了，他不可能把车从红房子的车库里开出来，同时不让屋里的人听见声响。我生了好一会儿的闷气，然后我记起红房子坐落在一片平地上，坎皮恩可以用手推着他的轻型汽车进出车库。”

希夫又拿起了酒瓶，“我觉得这段推理值得让我们再干一杯，”他低声道，“酒够了就说一声，总督察。”

“‘一声’，”米切尔又是一副得意的样子，然后对法兰奇说：“我的天哪，法兰奇，这就和塞克斯顿·布莱克侦探的情节一样。你觉得呢，警司？”

“他应该辞职去给电影写剧本，”希夫一脸严肃地说，“这可比在苏格兰场工作更赚钱，对吧，总督察？”

“这是当然的，”米切尔淡定地表示了同意，“法兰奇，来说说下一章吧？”

在另一小杯酒的帮助下，法兰奇继续讲他的故事。

“仔细想想这件事，我发现坎皮恩刚好有时间把车开出来，在波尔派罗附近接到盖茨，把他送到圣基尔达，再回到红房子，将车停在附近某处，把玩偶屋拿到客厅里。我估计他能在28分钟内完成这一切，而他实际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在坎皮恩得到这份不在场证明后，他又开车回到圣基尔达，把盖茨和尸体送到绕行路，然后回到家里。他有时间完成这一切吗？

“我尽可能仔细地研究了这个问题，结果又被别的问题意外难住了。坎皮恩用了太多的时间——当然实际上只有约5分钟，其实并不多，但是我认为每1分钟都至关重要，这方面的出入可能意味着这件事另有隐情。我困扰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明白了。”

“我也明白了，”米切尔插话道，“不过这多亏了你之前的铺垫。在你把它讲出来之前，我都没有看出来。你懂了吗，警司？”

“现在懂了，”希夫回答，“你是说盖茨的不在场证明吧？”

“没错。这就是你接下来要说的，不是吗，法兰奇？”

“是的，长官。”

“你按照自己的方式接着讲吧，就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也可能有所遗漏。”

“你和警司很快就明白了，但我却花了很长的时间，”法兰奇机敏地继续说，“那5分钟的时间就能让盖茨的不在场证明成立。盖茨肯定没有去加尔布雷斯家，但是坎皮恩能去。加尔布雷斯家正好位于红房子到圣基尔达的途中，坎皮恩只用粘上假胡子，垫起衣服，用低沉的声音说话就行了。坎皮恩的身高和盖茨差不多，当时天也黑了，加尔布雷斯肯定也出门了，所以只有管家会见到他。最重要的是，管家知道有人会来。坎皮恩有假扮盖茨的条件，实际也这么做了，我觉得很满意。”

“很好，法兰奇，”米切尔称赞道，“该给你颁发一枚奖章了。好了，你来听听我理解的对不对。坎皮恩和盖茨分别同时从各自的家出发，坎皮恩开了车，盖茨是步行。他们在盖茨家附近的某地相遇，坎皮恩载着盖茨来到圣基尔达，把他放下车。然后坎皮恩开车回了家，去客厅里完成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又去加尔布雷斯家做好盖茨的不在场证明，然后开车回到圣基尔达接走盖茨。与此同时，盖茨则引诱厄尔来到屋外，杀害了他，并准备好将尸体放进车里。随后两人开车将尸体移动到了绕行路的工地，接着坎皮恩回了家，盖茨则埋掉了尸体。对吗？”

“完全正确，长官。我有一个能理清思路的办法。”

法兰奇拿来一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其他人都凑过来研读这张纸。“这张图不是按比例绘制的，”法兰奇解释道，“但是位置大致如图所示。”

“没错，”米切尔说，“就是这样。”他对着这份资料陷入了深思。

时间

坎皮恩

盖茨

8:00

来到工作室。

从家里出发前往康普顿角。

8:02

离开工作室，把汽车推出门。

8:07

发动汽车。

8:10

在康普顿角接到盖茨。

在康普顿角上了坎皮恩的车。

8:15

在塔恩角放下盖茨。

在塔恩角下了坎皮恩的车。

8:24

抵达红房子，停好车。

8:27

抵达圣基尔达，等待作案时机。

8:28

回到工作室。

8:30

进入客厅，创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8:35

离开客厅，打扮成盖茨的样子。

8:38

离开工作室。

8:40

实施谋杀。

8:41

发动汽车。

8:44

来到加尔布雷斯家。

8:48

伪造出盖茨的不在场证明。

将尸体放在路边，准备撤离。

8:56

在圣基尔达附近接走盖茨和尸体。

将尸体搬上坎皮恩的车，并一同离开。

9:08

将尸体放到埋藏地。

帮助坎皮恩将尸体放到埋藏地。

9:14

回到红房子，将车推进车库。

9:20

来到客厅。

9:30

埋好尸体后回到波尔派罗。

8:40

厄尔失踪的时刻（谋杀发生时）

坎皮恩的不在场证明：

8:30～8:35

和女士们一起待在客厅里。

盖茨的不在场证明：

8:44～8:48

在加尔布雷斯家门口。

“你总结得不错，法兰奇，”米切尔评论道，把纸递了回去。“现在让我来看看是不是完全理解了你对整个事件的推论。坎皮恩和盖茨是一对衣冠禽兽，他们在赛马时运气不好，陷入了财务危机。于是他们一起谋划了一个能一夜暴富的计划。盖茨有把握在弗雷泽去世后得到3万英镑的遗产。弗雷泽年近七十，身体虚弱，只需轻轻一推就能让他进入阴间，而且他的死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好事：弗雷泽接触过的人包括弗雷泽夫人都讨厌他。坎皮恩和盖茨加快了他的死亡：盖茨很可能从坎皮恩手中得到了毒药，并把药掺了进去，或者他用的是除草剂，做到这点也很容易；坎皮恩的工作是签署死亡证明。我们可以大致猜测他们是有所分工的。

“一切都很顺利，弗雷泽被除掉了。然而，对他们来说不幸的是南基韦尔护士的眼睛太雪亮了。她拿走了一些可疑的药物，并对其进行了分析，从而证实了自己的怀疑。护士自然把这件事告诉了厄尔——否则她还能告诉谁？但是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呢？正如你推测的那样，厄尔把此事对坎皮恩全盘托出。坎皮恩当然心烦意乱，他说服厄尔不立即采取行动。然后坎皮恩和盖茨见了面，制定了对策——他很可能早就想好了这个预防措施。坎皮恩给护士发了一份电报，在豕背和她见了面，杀了她并藏起了尸体。厄尔也如你所描述的那样遭人杀害。坎皮恩和盖茨觉得一切都很完美，只剩下销毁危险的证据。法兰奇，这里有一个问题。坎皮恩作为厄尔的工作搭档，他为什么不直接去圣基尔达，再谎称要去书房找和医疗相关的资料呢？”

“我想过这点，长官，”法兰奇答道，“据我所知，厄尔夫人是不会允许任何调查在她不在场的情况下进行，我想坎皮恩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坎皮恩可以提议进行秘密搜查，但如果厄尔夫人拒绝了，别人就很容易对他产生怀疑。”

“好吧。所以坎皮恩不得不寻求盖茨的帮助，但盖茨却生病了。接着就是厄修拉·斯通在错误的时间去了书房，盖茨不得不封住她的嘴。我相信你对这些事件的再现是可靠的。现在，我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问你，你的证据是什么？”

法兰奇显得有些不安，“希望各位听我说完后会认为这些是充足的证据。有两个方面的证据，第一点和玩偶屋有关。我之前也说过，坎皮恩想用这个幌子证明：当他没和女士们在一起的时候，其实一直都在工作室里组装玩偶屋。我猜他可能用了一个老把戏，于是去镇上拜访了手艺人公司的经理。经过询问得知，10月8日，即厄尔去世前一天，是周六，一名男子来到店里，买了三套这款玩偶屋的材料。售货员记得这件事，因为当时顾客要的那款玩偶屋只有两套存货，他没有选择等第三套玩偶屋到货，而是买了三套另一款样式的玩偶屋。这都没什么，不过当售货员从一堆照片中挑出那名顾客的照片时，我可高兴坏了。那人就是坎皮恩。”

“太好了！”在场的其他人迫不及待地喊道，“辩方肯定会很难解释这一点。坎皮恩事先准备了三套玩偶屋？”

“长官，我马上就会解释这点。据我所知，周四厄尔得知了弗雷泽的事，并在当晚或第二天把它告诉了坎皮恩；周五，坎皮恩和盖茨见了面，并想好了对策；周六早上，坎皮恩去买了玩偶屋。在周日晚上之前，他已经准备好了三套玩偶屋：一套未拆封、一套半成品以及一套成品。他在合适的时间展示了相应的玩偶屋，作案之后，他毁掉了前两个玩偶屋。就在这一天，”法兰奇得意扬扬地补充道，“我在坎皮恩工作室壁炉的灰烬中发现了另外两套的门铰链和其他金属部件！

“第二部分证据和汽车有关。我不相信坎皮恩来来回回这么多次却没有被人看见。我一直在调查这条线索，最后发现了一个年轻人，案发当晚他就在加尔布雷斯家附近等他的女朋友。他在那里看到坎皮恩的车开了过来——此人是比因斯康布本地人，知道各户人家的车牌号——然后他似乎看到坎皮恩下了车，在门口待了三四分钟，然后开车走了。先生们，当时才8:45。我觉得这起案件很快就能了结。”

法兰奇尽职尽责地完成了自己接受的任务，他喝干了威士忌，欣喜若狂，不仅是因为自己的成就，还因为同伴们的认可。米切尔直率对他表示了祝贺。

“我觉得这些证据已经很不错了，”米切尔说，“你越想就越觉得它们有说服力。”

但他接下来又给法兰奇泼了点冷水，“这些都不错，你已经证明了逮捕他们的合法性。但是，我还想要一些在法庭上能用得到的证据。你必须进一步调查，找出一些更直接的证据。”

结果，就在几天之后，法兰奇成功找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根据对南基韦尔护士性格的判断以及她在整件事中的行为，他觉得护士为了以防万一肯定会自己留下一份副本，再把这份重要的文件交给厄尔。为了验证这份文件存在的可能性，法兰奇先后去了布莱恩斯顿广场和养老院，重新检查了护士的房间，然后去了她的家，就在雷德鲁斯附近，遗物已经被送过去了。在康沃尔，法兰奇有所发现：护士有一个稍显老旧的手提箱，其内衬上有被撕开过的痕迹，像一条脱了线的切口，很可能是某种使用造成的。法兰奇把手伸进这条缝里，在内衬里面找到了一张叠起来的纸，上面写着：

“10月6日和来自圣基尔达的厄尔医生在斯泰恩斯见面后，按照他的请求向他发送了以下资料的副本。

亲爱的厄尔医生，

按照你的要求，我把今天在斯泰恩斯和你说过的话整理成了文字。

如你所知，已故弗雷泽先生的卧室前有一间前厅。前厅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如果把卧室和前厅之间的门打开，从大厅进入前厅的人就能通过镜子看到卧室的情况。

9月16日下午5点左右，我临时走进前厅拿一封忘记寄出的信，当时从镜子中看到盖茨先生坐在他舅舅旁边，弗雷泽先生睡着了，而盖茨先生正在匆忙地塞着一个瓶塞。我看了看瓶子，发现那是弗雷泽先生的药。当时我并没有在意，但后来注意到，弗雷泽先生在服用了那瓶药后病情迅速恶化。我突然意识到弗雷泽先生的症状和砷中毒的症状十分相似。并不是在怀疑什么，但保险起见，我还是用那种药进行了一些实验。有一两次我没有给弗雷泽先生服用那种药，把它倒进了另一个瓶子，决定留着进行分析，以防万一。而那几次弗雷泽先生的病情似乎比服药的时候更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对此十分困扰。

在我采取任何行动之前，弗雷泽先生就去世了。我还是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怕在这件事上走错一步会毁了自己的前途，所以我什么都没说——也许我不该那样做。我不是想为自己辩护，只是想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坎皮恩医生出具了死亡证明，我离开了波尔派罗，去了另一个地方工作。

9月29日，周四，我收到园丁妻子的信。我的这位朋友在信中提到盖茨先生得到了3万英镑遗产。这让我陷入了沉思，之前的怀疑又涌上心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最后还是决定不应该隐瞒我知道的一切。于是我把这瓶药送去分析，10月4日，周二，我拿到了分析结果。

我本想先告诉坎皮恩医生，但是不知为何我一直不喜欢他这个人，也担心他可能不会认同我的看法。然后我就想到了你，厄尔医生，我觉得把这件事告诉你应该是安全的。所以我给你写了那封信，请求和你见面。

我想告诉你的就是这些。如果你要采取任何行动，我相信你会确保我的安全。

祝好

海伦·南基韦尔”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插曲。这个小插曲给当局提供了所需的进一步证据，顺便还揭露了霍华德·坎皮恩的真面目。当坎皮恩意识到他们已无力回天后，他主动提供了证据，请求从轻处置。他说自己欠盖茨一大笔钱，当时盖茨已经瞒着他在药里下过毒了。而当坎皮恩起疑后，盖茨却坚持要他出具死亡证明，否则就要让他身败名裂。

不过坎皮恩的这个说法受到了质疑。通过刨根问底的审讯，法兰奇成功戳破了这个谎言，并证明坎皮恩就是这起案件的策划者。坎皮恩选择了砷的原因是砷中毒的症状和弗雷泽实际的病症相吻合，而且一旦被人发现毒药的使用，也不会怪到医生的头上，很可能会归咎于盖茨，因为他随时都能取得除草剂。其实是坎皮恩把砷交给盖茨，由盖茨把它掺进药里。因此，坎皮恩牺牲同伙拯救自己的企图以失败告终。

他们两人都无法否认作案动机，法兰奇的进一步调查充分证实了这一点。坎皮恩负债约4000英镑，盖茨负债约7000英镑。他们在谈到这个共同的麻烦时，提出了谋杀弗雷泽的计划。不过两人都觉得自己无法独立完成，于是决定合作实施这个阴谋，分享赃物。经过万众瞩目的审判，两人都受到了法律无情的制裁。

这起案件还让几个人出人意料地变得更为亲密了。弗雷泽夫人对波尔派罗及其相关一切恨之入骨，于是卖了房子，和同伴一起去了阿根廷——那人正是爱丽丝·坎皮恩。爱丽丝一直很讨厌她的哥哥，帮他看家纯粹是出于经济上的考虑。朱莉娅·厄尔在经历了这一切后变得温和了许多，她嫁给了斯莱德，之后两人也离开了这里。

法兰奇又得到了什么呢？起初他以为就是出色完成工作后的成就感，但后来总督察和他的朋友——苏格兰场的局长助理莫蒂默·埃里森爵士——也向他表示了祝贺，还透露说……不，不可能！又有一个案子……

事情就是这样！

雷泽夫人对波尔派罗及其相关一切恨之入骨雷泽夫人对波尔派罗及其相关一切恨之入骨雷泽夫人对波尔派罗及其相关一切恨之入骨雷泽夫人对波尔派罗及其相关一切恨之入骨雷泽夫人对波尔派罗及其相关一切恨之入骨

大英图书馆

·侦探小说黄金时代经典作品集·

飞行疑案

THE 12.30 FROM CROYDON

［爱尔兰］弗里曼·威尔斯·克罗夫茨　著

张天宇　译

中国青年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飞行疑案/（爱尔兰）弗里曼·威尔斯·克罗夫茨著；张天宇译．—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19.7

书名原文：The 12.30 From Croydon

ISBN 978-7-5153-5742-3

Ⅰ.①飞…　Ⅱ.①弗…②张…　Ⅲ.①推理小说－爱尔兰－现代　Ⅳ.①I56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173749号

责任编辑：彭岩　刘晓宇

∗

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　发行

社址：北京东四十二条21号　邮政编码：100708

网址：www.cyp.com.cn

编辑部电话：（010）57350407　门市部电话：（010）57350370

北京中科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

660×970　1/32　13.25印张　234千字

2020年1月北京第1版　2020年1月北京第1次印刷

目录

序言

英国警衔说明

第一章 安德鲁离地旅行

第二章 查尔斯考虑筹措资金

第三章 查尔斯提出融资

第四章 查尔斯主张结婚

第五章 查尔斯逐渐绝望

第六章 查尔斯遭遇诱惑

第七章 查尔斯找到方法

第八章 查尔斯开始准备

第九章 查尔斯完成准备

第十章 查尔斯破釜沉舟

第十一章 查尔斯达到目的

第十二章 查尔斯成为旁观者

第十三章 查尔斯有一位访客

第十四章 查尔斯迎合罪犯

第十五章 查尔斯显示实力

第十六章 查尔斯协助调查

第十七章 查尔斯安全了

第十八章 查尔斯体验恐惧

第十九章 查尔斯出庭受审

第二十章 查尔斯忍受绝望

第二十一章 查尔斯重拾希望

第二十二章 查尔斯得知下场

第二十三章 法兰奇开始讲故事

第二十四章 法兰奇讲完了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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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飞行疑案》是知名侦探小说作家弗里曼·威尔斯·克罗夫茨的一部标志性作品，它既显示出了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侦探小说黄金时代”作品的发展变化，也体现出克罗夫茨本人作为传统推理派侦探小说作家的转变。

本书的标题直接道出了案件的发生，一小波家庭成员从约克郡驾车出发，至克罗伊登再乘飞机飞往法国的博韦，但当飞机着陆时，家庭成员之一——富有的制造商安德鲁·克劳瑟已经死亡。

故事快速闪回到4周前，场景转回约克郡。我们见到了克劳瑟的侄子——查尔斯·斯温伯恩，由于大萧条他正面临破产。常有人说，“侦探小说黄金时代”的作品使人们能暂时忽略20世纪30年代残酷的生活现实，尽管这些书的确给了读者逃避现实的机会，但实际上这段经济危机正是侦探小说中犯罪的催化剂，它迫使普通男女选择谋杀作为极端的解决办法。查尔斯·斯温伯恩也是如此，由于他爱慕的女人尤娜·梅勒唯利是图的本性，查尔斯对资金需求变得更加迫切，摆脱困境的方法似乎“显而易见”：

查尔斯思来想去，这是多奇怪的事啊！无用和碍事之人总能活下去，而有价值和进步的人却早早死去！安德鲁·克劳瑟就是这样，他活着让自己痛苦，对周围人来说也是累赘。为什么他就能幸免于难，而世界上那些也许正在完成伟大工作的人却英年早逝？这似乎不太对头。为了自己，也为了其他所有人，可能安德鲁死了会更好。

查尔斯想出一个巧妙的计划除掉安德鲁·克劳瑟，故事最精彩的部分正是查尔斯对其周密计划的实施。但法兰奇督察的登场向他表明：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勤。

这是弗里曼·威尔斯·克罗夫茨（1879～1957）出版的第15部小说，是继《豕背山奇案》之后，又一部侦探小说的杰出范例。小说的成功使克罗夫茨得以从工程行业退休，从其出生地爱尔兰搬到吉尔福德，全心投入写作。他与阿加莎·克里斯蒂、多萝西·L.塞耶斯、G.K.切斯特顿等人一同成为“侦探俱乐部”的创始成员，这部作品便是他被同行认可的标志。

不过正如塞耶斯在她对这本书的热忱评论中提到的——一位小说家的成功有时会使其进退维谷：

克罗夫茨（也包括其他侦探小说作家）面对的最大困扰，莫过于反复写同一类型的书了。出版社和读者都鼓励他这样做，因为这样他们就能知道可以期待的是什么。然而接下来，读者们又会反过来攻击这位可怜的作家，抱怨说他的书内容全都大同小异，他已经江郎才尽了。我想这位作家大概也和读者们一样对自己的书感到厌倦，但又不愿放弃使其获得丰厚稿酬的风格，面对一切工作重新开始的重重困难，他的确缺乏勇气。

塞耶斯还提到，克罗夫茨“近来显示出了不安定的迹象”，在1932年出版的《突然死亡》中，他似乎已经“在摸索一种新配方了”。在那本书中，他的冒险尝试无疑受到了当时出现的犯罪心理小说的启发。早在20世纪20年代，注重描写凶手的思维方式和阴谋策划的小说已经出现——著名的范例包括A.P.赫伯特的《河畔小屋》和C.S.福雷斯特的《延期付款》等。不过，真正的突破来自侦探俱乐部的创始人安东尼·伯克莱·考克斯以“法兰西斯·艾尔斯”为笔名在1930年出版的《杀意》。这部小说不仅深受好评，也获得了商业上的成功，艾尔斯也因此很快得到了一众有才华的弟子，包括犯罪类题材的新秀C.E.武利亚米和理查德·哈尔。

众多知名侦探小说作家受到了艾尔斯的启发，比如安妮·梅雷迪斯（露西·马勒森的一个笔名，其常用笔名为安东尼·吉尔伯特）的《凶手肖像》、G.D.H.柯尔和玛格丽特·柯尔共著的《一位老水手的结局》。克罗夫茨也认为是时候在侦探小说中尝试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了，尽管他不像艾尔斯那样深入地刻画人物，但对细节的描写一丝不苟。

塞耶斯评论《飞行疑案》是“一本好书，尽管这位老手在创作新型题材时多少显出一些不自信……不过作为一部精彩的小说，它是极为成功的，祝贺克罗夫茨先生的这次尝试”。受此鼓励，克罗夫茨很快写出了另一本风格相同的小说《南安普敦溺湾之谜》，之后更是大胆尝试。我们在大英图书馆这个“侦探小说黄金时代经典作品集”中看到的《动物园谜案》《豕背山奇案》《英吉利海峡之谜》以及本书《飞行疑案》——共同展现出了弗里曼·威尔斯·克罗夫茨作为一位侦探小说作家的卓越才华和雄心壮志。

马丁·爱德华兹

英国警衔说明

由于“侦探小说黄金时代”系列小说的故事发生地主要在英国，书中机警睿智的侦探也以英国警察为主，所以在读者阅读本书之前我们先对英国的旧时警衔和称呼做一些简略介绍，以便读者更好地理解小说背景。

英国的旧时警衔主要分为5等（从高到低）：

警察总监（Chief Constable）；

警司（Superintendent）/总警司（Chief Superintendent）；

督察（Inspector）/总督察（Chief Inspector）；

警长（Sergeant）；

警员（Constable）。

伦敦以外地区的警署还有以下几种职级（从高到低）：警察局长（Chief Constable）、警察局副局长（Deputy Chief Constable）、助理警察局长（Assistant Chief Constable）。

另外，对于担任刑事调查部门或其他某些特别部门职务的警务人员，一般会在他们的职级之前加有“侦探（Detectives）”前缀，本书中译为“警探”。此类警务人员由于职责性质特殊，所以一般不穿制服，而着便衣执行任务。

在警务人员的升迁或训练等临时过程中，他们的职级还会加有“实习（Trainee）”“临时（Temporary）”“代理（Acting）”的前缀。

第一章

安德鲁离地旅行

萝丝·默里随父亲、祖父及其仆人到达维多利亚的机场时，兴奋不已。她即将迎来人生中第一次飞行体验！

其实，一系列突发事件从昨晚就开始接踵而来。当时一个可怕的消息传来，她母亲在巴黎被一辆出租车撞到，伤得很严重。得到消息时，萝丝正住在约克郡瑟斯克小镇的同学家。就在快要进入梦乡时，布莱斯顿夫人轻手轻脚地进来，叫她起床穿衣，说她父亲来找她了。尽管父亲这么晚来让她略感惊讶，可萝丝还是照做了。她来到楼下客厅，发现父亲是一个人来的。他努力地朝萝丝微笑，但她一眼就看出，他其实极为难过。见女儿下来，他立刻说明了发生的一切。萝丝特别喜欢父亲这一点：他一直将她当成年人看待，有事总会如实相告。可怜的妈妈在巴黎遭遇车祸，他和祖父都要到那里去看望她。父亲夜间前来，正是要问罗丝是否愿意与他们一同前往。

萝丝表示愿意。起先，想到母亲可能正在承受车祸带来的痛苦，她是极为难过的，但紧接着，令她兴奋的事接连到来，难过的心情也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他们先是由父亲开车趁着夜色一路飞驰回家，萝丝坐在副驾驶座。到家后，她于凌晨2:30再次起床——之前从未在这个点起来过；餐厅里，咖啡和三明治已经准备好了，吃喝完毕，他们又驱车来到约克。萝丝很不喜欢那个车站，如此大的地方只有寥寥数人，还冷得让人瑟瑟发抖，尽管如此，她还是差点睡着了。好在火车很快进站，她被安排在一间极为舒适的小包厢里，在一张名副其实的床上，她又美美地睡了一觉。父亲叫醒她时，他们已经抵达了伦敦。待萝丝穿好衣服，一行人便马不停蹄地赶去酒店吃早餐。待祖父稍事休息，大家才又驱车穿过伦敦市区来到机场：她就要起飞啦！

飞行之旅让她无比激动，飞行结束后等待她的可能是难过，可是现在她满脑子想的只有起飞。也难怪，她的心智不可能像父亲和祖父那样成熟，毕竟她才10岁。

父亲彼得·默里，40岁左右，中等身高，身材偏瘦，有点驼背，脾气不太好。他总是一脸忧虑，好像根本不相信好心会有好报。他酷爱务农，与埃尔茜·克劳瑟结婚时，夫妻二人便买下了那座他已垂涎多年的小型农庄。奥特顿农庄离岳父安德鲁·克劳瑟住的寇德匹克拜不远，它有一座古老的农庄建筑，虽然面积不大，但足够迷人，还有一个很棒的小院和几间外屋以及40公顷的良田。农庄被彼得管理得井井有条，他也算是干出了名堂，然而大萧条来了，彼得和与合作的农场经营者都陷入了困境。彼得有一儿一女，儿子休13岁了，也去同学家做客了，女儿正是萝丝。

彼得妻子埃尔茜的父亲——安德鲁·克劳瑟，退休前是一位制造商，也是个有钱人。偌大的年纪是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他也的确是一位老年人了，然而看上去，他比65岁的年龄还要苍老。头发已经花白，面容憔悴，满是皱纹。有段时间他都不刮胡子了，现在下巴和唇上有一层薄须。他的模样总会让彼得想起《威尼斯商人》中的那个商人，鹰钩鼻子，佝偻着的身子以及紧握着的爪形手指，可以想象一下他蹲在炉火旁，伸出那双瘦削的手烤火的样子。要知道在五年前，安德鲁给人的感觉都还是外表俊朗、神采奕奕，但后来的一场大病令他元气大伤，差点就要了他的命。他最终还是挺过来了，但从病房里走出来，健康状况已经大不如前。彼得曾质疑过他加入此次旅行是否明智，但埃尔茜是安德鲁·克劳瑟唯一的女儿，确切地说，她似乎是他真正喜欢的唯一一个活人，所以他坚持要去。知道安德鲁的心脏脆弱，于是彼得打电话给他岳父的医生，让他给岳父做了专门检查，看看他的身体状况是否适合长途旅行。对此，格雷戈里医生表示没有问题。截至目前，老人没显示出任何疲态，这令彼得颇为满意，但他看岳父的眼神依然充满关切。

一行人的最后一位成员约翰·威瑟亚柏是安德鲁·克劳瑟的总护理兼管家，他是个中等身高的瘦子，阴沉的脸上总是一副忧郁的表情。他作为一名资深男护士，在安德鲁恢复期间来到他身边。威瑟亚柏没有注意到：安德鲁已经恢复得很好，不需要护士了。因此他继续以男护理的身份留下了。彼得不愿意选这样的人当护理，但他总能胜任自己的工作，让雇主满意。

彼得·默里急切地盼望到达机场，因为他已经安排好让一封包含他妻子身体状况最新消息的电报拍到机场，在他们穿城而过时他就已经心急如焚。没等出租车停稳，他已按捺不住自己焦急的心情，跳下车冲进了候机大厅。

他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与此同时，两个穿着整洁的蓝色制服的搬运工走了过来。

“你们预订位置了吗？”其中一人问道。

威瑟亚柏解释说，他们在前一天晚上已经订到了座位。于是两个搬运工抓起行李，将其轻轻丢进了服务处墙上的一个洞里，这使萝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能看到行李箱缓缓远去，经过水平阶梯延伸开来的金属滚轮，神奇地降到了地下深处。还没等她来得及向外公指出这一现象，彼得再次出现了，手里挥舞着一张浅黄色纸片。

“情况没我们想得那么糟。”他大喊着走了过来，“看这个！今早已有好转，认定为浅表损伤。感谢上帝！真是好消息，克劳瑟先生！太棒了，对不对，萝丝？”他太兴奋了，差点就忘了向出租车司机付钱。“好消息，好消息！”当他们穿过小路进入服务处时他一直重复着，“我们要在4个小时之内见到她了！她本来差点被害死！”

其余三人也多多少少感觉如释重负，一行人进入了候机大厅，等候室地方很大，有着时髦的设计和舒适的设施。在一侧是个柜台，几个精明的年轻人坐在后面办公，其余的地方摆着长沙发，供乘客们在此等候。安德鲁·克劳瑟坐到沙发上休息，而彼得和萝丝径直走向柜台。

“您的票呢，先生？”

“在你们这儿。”彼得解释道，“我昨晚打电话预订了座位，留的名字是彼得·默里先生。”

经查，票已经就绪，然后彼得按照要求递交了一行人的护照。“你们将在克罗伊登拿回护照。”一个精明的年轻人解释道。接着他指向一旁：“请你们拿着自己的手提包，站到秤上。”

他们及时称了重。萝丝想知道每个人的体重，但因为航空公司公告中有规定，于是这件涉及个人隐私的事被遮上了一层神秘面纱，那些数字就只能留存在登记员的脑子里了。他们每个人都被发放了一张地图和一本有关飞行知识的小册子，没过多久就听有人喊道：“请所有去巴黎的人做好准备！”怀着不同程度的热情和冷漠，所有人开始向大门走去。门外，开往克罗伊登的客车已经在那里等候了，待所有人上了车，它便缓缓启动了。

他们早上离开约克时天气还很好，但天空很快变得阴沉，现在已是阴雨连绵。尽管萝丝还保持着极度兴奋，但漫长的潮湿道路以及路边的昏暗建筑多少也减弱了她的热情。这段旅程着实让人不快，尽管快到克罗伊登时情况有所好转，雨停了，但天上还是阴云密布，雨水随时可能再次落下。

终于到机场了！在临街的大楼后面，萝丝可以看到几座棚式建筑，一座高高的方形塔楼和一片绿色的空地，并且她瞥见了飞机。他们经过一扇窄门，停在了一座大楼门内的停车处，所有人都下了车。乘客们成群结队地经过走廊，进入一座大厅。在那里，乘客们拿回了护照，并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经过第二扇门，来到停机坪上。

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乘客们排成一小队，移步到了距大楼30多米远的水泥地面上，而萝丝的双眼一直没从那个大家伙身上移开过。真是个庞然大物！肯定也很笨重，萝丝心想，她盯着纵横交错的支撑杆，它们连接着机翼和微弯的长条机身。这根本不像一只大鸟，而是她见过的别的什么东西，是什么呢？她终于想起来了：是蜻蜓！这只大蜻蜓有一个特别的长脑袋，从翅膀凸出来，像极了一个大鼻子。那4块隆起是它的发动机，一边两个分列在机翼两侧的前缘，每个发动机的螺旋桨都在其前部旋转。机头上印着飞机的名字：H，E，N，G，I，S，T；亨吉斯特。亨吉斯特和霍萨；萝丝听说过他们，尽管她并不清楚他们是干什么的。

可惜真的没时间仔细观察这架奇怪的飞机了。机翼和机尾间，边上的舱门已经打开，一段短梯与之连接。还没等萝丝弄清自己在什么地方，她已跟随父亲登上了台阶，一步跨过门口，便进入了座舱。

这简直就像她上学坐惯了的公共汽车，每排4个座位，中间一条窄过道。她坐在舱门前的靠边位置，挨着自己的父亲，她身旁有一扇窗，但此时并不能看到外面，因为窗户被打开的舱门挡住了，她就只能环顾舱内了。

她外公坐的位置恰好在她正前方，挨着他的是威瑟亚柏。舱内共有18个座位，不一会儿人就坐满了。萝丝知道，更多的人通过另一扇门进入了机翼前部的座舱，她猜想，前方隔墙上的那扇门就是通往那里的。

所有乘客都把手提包放到小窗上方的行李架上，拿出报纸和杂志坐下了，似乎根本没人觉得马上要起飞了有什么稀奇的。他们怎么能这样？萝丝觉得这不可思议，但她转念一想，他们以前肯定都乘机飞行过。

现在她身后的舱门被关上了，萝丝突然发现窗前的障碍物不见了，她终于可以看到外面了。视野里的主要景物就是下机翼，从如此近的距离观察，它可真大。下机翼经由那些交错的巨大支撑杆与上机翼相连，她只有蹲下身扭着脖子才能看到那里。其他支撑杆与下方的起落轮相连，轮子上的充气轮胎比她整个身体还要大得多。

轮子两边都有巨大的木楔，现在有人过来把它们移开了，接着一个身穿整洁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向飞机上的人发了个信号，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声立刻嘈杂了许多，一直忽隐忽现的螺旋桨现在变成了圆乎乎的一片，看不清了。萝丝突然看到地面开始移动，他们起飞了！

巨大的起落轮上沾了块泥，萝丝着迷地看着它一圈圈旋转。飞机向右拐了个弯，机场大楼和一小撮看客突然间被甩到了后面，从视野中消失了。他们很快就离开了水泥地面，开到了草地上。飞机运行得毫不费力：萝丝能够感觉到它在像汽车一样移动，但却感觉不到颠簸。飞机在机场中央减速并转弯，是为了迎着风的方向起飞，父亲解释道。突然间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那种感觉仿佛是有一只大手抓住飞机向上提。速度提高得太快了，萝丝感觉自己就像被按在座位里，动弹不得。她比刚才还要痴迷地观察着轮子上的泥块，只见它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们现在正以特快列车的速度穿过空地，轮子转得飞快，萝丝几乎已经看不到泥块了。她兴奋地紧握着拳头，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突然间奇迹发生了。

没感到任何异常，她看到巨大的轮子下出现了一段几厘米的空隙！空隙越来越大，逐渐变成了几十厘米，一米，好几米，他们飞起来了！

“啊！”萝丝喘息着，兴奋中还略带一丝畏惧。

“我们现在起飞了。”彼得略显多余地说道。但是萝丝基本没听到父亲说的话，她光顾着向下看克罗伊登了。在她看来，不是他们在上升，而是地面在以难以名状的方式快速下沉。下方两三百米处的克罗伊登远比他们从伦敦城里来时看到的景象美得多，这里能看到丘陵和山谷起起伏伏，道路蜿蜒盘曲，房子之间还有星星点点的绿色，相比之下，她在客车里只能看到街道和商店。

萝丝的心突然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吓得一下子抓住了前面座位的靠背。“亨吉斯特”号可怕地突然下降，如同一艘大船的船尾在退潮时离开水面。那感觉就像电梯的缆绳断裂，它瞬即又停住了，好像落到了电梯井底，之后的一段时间，它很不平稳，突然地上升和下降，那速度比萝丝坐过最快的电梯还要快。飞机没有倾斜和翻滚，但是它水平地上升和下降让萝丝非常讨厌。不过这并没有持续很久，“亨吉斯特”号很快就再次平稳了下来。

眼见一缕轻软的水汽飘过，几乎同时，他们进入雾中。萝丝依旧能看清巨大的机翼和起落轮，但地面已经消失了，眼前就只有珍珠灰色的迷雾了。

“下雾了，爸爸。”萝丝觉得再也看不到下面的景色了，失望地说道。

“这是云，亲爱的。”彼得·默里回答道，“我们已经飞进云里了！你觉得这怎么样？”他探身向前：“您情况如何，克劳瑟先生？飞行让您不适了吗？”

“我很享受飞行。”老人转过身，“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乘飞机旅行，我很喜欢这种感觉，要不我们就只能坐汽车了。”

“是的，飞机现在已经相当平稳，噪声也不太大了。人们乘坐早期的飞机时，必须往耳朵里塞棉花，就算那样还会被震得半聋，现在比那时有了惊人的进步。”

“他们说不会比火车吵的，其实都不怎么吵嘛。”

萝丝从她外公的行为举止猜测，这次飞行，他和自己一样兴奋，只是他表达的方式更为安静。飞机上的确不吵，她那样想着，其实发动机稳定运转的巨大响声一直都有。但她想了一会儿，觉得一个人如果习惯了，也就听不到那个声音了。

“看到那几个小表盘了吗？”她父亲指着前面问道。

三块像表一样的东西被并排装在通往其他客舱的门旁边的墙上。有一块就是表，其他两块她就看不懂了。

“它们会显示我们的高度和速度。”彼得继续说道，“你看，我们在975米的高空，以193千米/时的速度飞行，是特快列车速度的两倍。您看到那个了吗，克劳瑟先生？”接着他把看到的信息又重复了一遍。

萝丝觉得这些都非常令人兴奋，但她还是希望飞机能穿出云层。她想看到大海，但似乎并不能如愿。不过，没等她觉得无聊，又有别的事分散了她的注意。服务员过来询问他们是否要吃午餐。

他们都享用了午餐。前面椅背上的小折板被放下来当成桌子用，探出来的小圆环——就像台球桌上放防滑粉的盘子——用来放玻璃杯。他们尽情享用了午餐的四道菜和餐后咖啡，一切都非常美味。萝丝享受着用餐的每一分钟，尤其这会儿除了机翼及其附属吊轮和珍珠灰的迷雾，透过小窗别的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午餐还没吃完，萝丝就注意到迷雾的样子发生了变化，这让她不能理解，不过她的父亲做出了解释：飞机已经飞出了云层，正在晴空中飞行。不过他们还是看不到陆地和太阳，云层在他们的上方和下方延伸开来。渐渐地飞机上升到下面云层的正上方，下方的景象令人难忘。它看起来很坚硬，像一片起伏多丘的平原，不过这些小丘有着破边的棉絮般的柔软边缘。它在目之所及处延伸开来，小山丘比其间的谷地颜色要浅很多。不过，飞机上方的云层平滑又连绵不断，正如在地面上看到的雨天天空。

此刻，前方变得越来越亮，他们看到飞机已经接近了上方云层的边缘。下方云层上有一条明显的亮线，太阳发出了夺目的光芒，飞机向着太阳飞去。上方，天空此时已变得湛蓝；下方，广袤平原上的小丘越发白亮，其间的谷地相比之下便越发昏暗。

“现在我们到哪里了？”彼得·默里向来更换餐盘的服务员问道。

“英吉利海峡上方，先生。”

萝丝有点失望。自从听说要乘机飞行，她就盼望着俯瞰英格兰，然而，她从上面看到的只有云层，不免有些扫兴。

萝丝很快注意到，下方云层的一大片区域颜色变深了，她无精打采地看了那里一会儿。接着，她意识到了看到的是什么，突然间激动起来。

“爸爸，快看，快看！”她兴奋地喊道，“快看，是陆地！”

她说对了。那里，在他们下方的1000米，正是法兰西的土地。彼得向前探身看去，老克劳瑟先生显然也被吸引住了，就连忧郁的威瑟亚柏也勉强表现出了一些兴趣。

他们望见的风景着实迷人，陆地被分割成不规则的方形小块，如同歪放着的小张邮票，染着深浅不一的绿色、棕色和红色。羽毛般的绿色区域显然是树林，向所有方向延伸的网格线是道路、小巷和河流，一些笔直和平滑弯曲的线显然是公路或铁道，一只头部飘着细白条的浅黑色虫子表明它是一列火车。房屋呈小长方形，村庄让他们想起了常用来表现无生命城市的浮雕模型。看似火柴头大小的黄色小环，起初难住了萝丝，后来她肯定那些是干草堆。有几片田地的外观更让人匪夷所思，田地上的小圆点装饰一般地整齐排列着，就像过时的连指手套上缝的装饰小珠。

“爸爸，那些是什么呀？”她指着那些小圆点问道。

彼得·默里也不确定，但他认为那是放在田里还没施用的成堆肥料。

风景中最吸引人的却是景物的影子，所有物体的影子都向北延伸。影子本身就说明物体具有高度，每座建筑，每道篱笆，每段路堤都有影子，稀疏的树丛因其羽毛状模糊的影子而格外醒目。

他们从客舱另一侧向后看能看到大海，那就像是灰暗的蓝色平原。

“那里。”一直在研究他手里地图的彼得·默里说道，“是索姆河的入海口。还有那里。”他回到萝丝这边的小窗指道，“那条深色笔直的线是从加来和布伦到巴黎的北部铁路线。那边的城镇是阿布维尔。”

萝丝向下望去，一切都令她非常兴奋，吃惊不已。原来那个怪模怪样的地方就是法兰西！想到所有那些房子间的古怪的狭小空间就是真正的街道，还有街道上的人们，真是小得看不到！这就像从高楼楼顶看一堆蚂蚁。

“爸爸，那个白圈是什么呀？”当下方的空地中央出现了一个有字的圆圈，她立刻问道。

“普瓦。”彼得回答，又研究起了他的地图，“这是个飞机场，如果我们飞低点，你就能看到机场的名字了。飞行员就是这样知道要在哪里降落的。”

萝丝还在寻思爸爸说的话，这时她注意到有小缕的云在下方形成。起先是稀疏的小团，但云团很快就变得很大，紧密地聚集到一起，只能从缝隙中瞥见陆地了。很快连这些缝隙也消失不见了，他们往下看又只能看到浓云了。真遗憾，萝丝心想，下面的景色多美呀。

她饶有兴趣地注意到，她外公睡着了。他靠在座位边上，头抵着客舱壁。睡着了！她诧异地想着。真想不到有人会在这种激动人心的旅途中睡觉！不过老年人都这样，他们很容易感到疲惫。她父亲也在同时注意到了这件事。

“他在打盹吗？”他问威瑟亚柏。

“是的，先生。他在午餐后通常都会睡一会儿，所以我想这是习惯成自然吧。”

“午睡对他没任何坏处。”

“对，先生。对于他这样年纪和健康状况的人来说，这是好事。”

就在这时，服务员过来了。

“我们要在博韦降落了。”他告诉所有人，他并没有解释原因，不过周围有人小声说巴黎有雾。

萝丝几乎立刻感觉到飞机如同一部舒适的电梯平稳下降。发动机依旧和之前一样嗡嗡作响，但云层却在快速上升，下降的过程是如此平缓，使人感觉不到任何不适。发动机已经减速，萝丝甚至能看到螺旋桨叶的抖动。接着他们落入云中，飞机再次被不透明的白色包围，透过小窗又只能看到机翼和起落轮了。

飞机穿过云层持续下落，发动机不止一次启动和关闭。他们突然看到了地面，彼得估计飞机现在离地面已经很近了，应该不到百米高了。发动机再次发出轰鸣，飞机保持在这个高度飞越田野。

原以为飞机随时可能降落，现在看来飞行似乎永远不会结束了。不过萝丝终于还是看到了他们的目的地，又一大片有白圈的空地，这次的白圈真的非常大，圈里还写着“博韦”两个大字。他们依然保持在刚才的高度，就要到机场上空了。飞机此时似乎想要着陆了，做了几个令人心惊的俯冲，紧接着机身倾斜了，机翼与地面呈45°，飞机绕大圈缓慢盘旋。突然飞机平稳地快速下降了，地面朝他们急冲而来，他们离地只有15米了，12米，9米，3米。

地面迅速掠过，只有此时萝丝才见识到了飞机惊人的真实速度，地面简直就像在向后猛冲，这比她乘坐过的任何火车都要快。

当飞机飞到机场边缘，离地差不多也就一米了，巨大的起落轮几乎立刻接触到了地面，像在克罗伊登时那样开始转动，速度快得萝丝几乎都看不到轮子上的泥块了。他们落地了，连最轻微的震动和感觉都没有就着陆了！其实飞机在草地上逐渐减速滑行时就没有那么平稳了，它相当缓慢地移至机场大楼——旅行结束了。

“好啦，萝丝，你觉得这次旅行怎么样？”她父亲起身开始翻找他的旅行包和外套时询问道。

“啊，爸爸，真是太棒了！”她大声说道，“太棒了！回去我也想坐飞机。”

“但愿可以。”他答道，“你能拿好外套吗？”

她站起来，拿到了外套，看到乘客们都在做同样的事。她外公还在睡觉，威瑟亚柏弯腰去看他，然后他慌忙起身和她父亲说了些什么。

“什么？”他看了老人一眼，尖声答道。他立刻转向萝丝，语速很快地说道：“萝丝，你快出去！现在要快点了，别让所有人都等你。”

萝丝大为吃惊，她父亲通常不这样说话，更何况她也没让任何人等过。她看到他脸色异乎寻常地难看，心想别争辩了，还是马上出去吧。他帮她下了飞机。

“在那边等着我。”他继续道，“我不会太久的。”接着他快速爬回到飞机上。

但他实际上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在他再次出现前，其他乘客就都下飞机离开了。这次他一脸严肃。

“我很遗憾地告诉你，你外公病倒了。”他说，“我们得把他抬出飞机，你去服务处，在那里等我们。”

直到后来，萝丝才知道，安德鲁·克劳瑟在飞机落地时就已经死了。

第二章

查尔斯考虑筹措资金

大约在安德鲁·克劳瑟悲剧空中旅行的四周前，在寇德匹克拜的克劳瑟电动机工厂总部，他的侄子查尔斯·斯温伯恩坐在皮面的椅子里，心不在焉地盯着对面墙上一幅索普工程公司的挂历，房间多少有些昏暗。印刷体的卡片顶端工整地写着“8月”，上方是一幅活灵活现的复制品，用明亮的实色和墨黑的阴影描绘了一架巨大的起重机将一节庞然大物般的火车头举在一艘巨型大船悬崖似的船舷上方的画面。但这一壮举并未引起查尔斯·斯温伯恩的注意，因为它就是这样设计的，理应如此。首先，他已经看了将近8个月，真是每天都看，其次，他有更紧迫的事要考虑。

从男人脸上焦虑的表情可以判断，事情肯定很严重。他正值壮年：事实上他刚过完35岁生日。忧愁尚未在他苍白的鸭蛋脸上留下痕迹，满头乌黑也没有一根白发。在略窄的大脑门下面，他的双眼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谨慎地审视着这个世界。这些部位都很好看，鼻子也是如此。但他脸的下半部分就逊色多了，嘴不够厚实，下巴又太窄。这张脸着实展现出一种智力和意志薄弱的奇特结合。

查尔斯·斯温伯恩面露焦虑是有原因的，他有理由露出更凝重的表情，因为在仔细思考一个非常可怕的问题。他拼命地想找到一种让自己平安无事，还能导致他叔叔安德鲁·克劳瑟死亡的方法。

谋杀他的叔叔！近来他喜欢上了这个想法。慢慢地，他发现自身所处的绝望境况迫使他得出了可怕的结论，如果他叔叔不丧命，自己就要没命了。

两周前，他的心中还没出现犯罪的想法；两周前，他甚至还没想到这个解决他难题的可怕方法。那时和现在一样，他同样是一脸焦虑地坐在办公室，但那时的焦虑出自一个有荣誉感的守法的人。

和现在一样，那时他也有充分的理由忧虑。查尔斯·斯温伯恩正遭受一项极为普遍的控告，普遍到用“传染病”这个词形容也不为过。总之就是他手头拮据，几个月以来情况一直每况愈下，而现在他眼看真要破产了。

他是这座工厂的唯一拥有者，现在正坐在里面的一间私人办公室。他生产小型电动机，用于驱动从电喇叭和留声机到小型机床这样的低功率机器。在继承父亲的生意时，生意虽小却很红火。现在，生意的规模依然很小，但当时的繁荣已经不在。随着大萧条的到来，订单逐渐减少，查尔斯的收益也在减少，直到发现一周下来其实亏本了，困难时期算是真正来临了。起先他还能用自己的私人存款弥补赤字，但随着情况持续恶化，他发现自己已无力继续支撑生意。他的私人财富已几乎荡然无存，在银行还有负债，如果情况不能改善，就只能关门大吉了。

他突然起身，从口袋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办公室角落的一个保险柜。两扇高窗装在这个房间恰好合适，它们正对着查尔斯的办公桌，上面摆放着罩灯、电话和柳条编织的信件篮。壁炉旁摆着一把厚皮面的扶手椅，查尔斯有许多无精打采的时光都在这里度过，重要客户也会坐在这里。地位较低的访客就会被安排坐在桌前的小椅子上了。家具是不错，但是油漆已经褪色，墙壁也需要重贴墙纸了。

查尔斯从保险柜拿出一本黑色皮革面的上锁账簿，放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用一把小钥匙打开了它。这是他的秘密账簿，连他的机要秘书和经理对它的存在都毫不知情。里面记录的要命的情况现在令他焦头烂额，他的员工知道生意不景气，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实际情况有多严重。

查尔斯研究了一会儿账簿里的数字，然后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不声不响地把账簿放进抽屉，假装在入神地阅读刚才放在账簿下面的报纸，接着才喊出“进来”二字。一个身穿破旧黑衣的年长瘦男人，踟蹰地走到桌前，蜡黄的脸上满是沮丧。

“什么事，盖恩斯？”查尔斯设法收起沮丧的表情，面带笑容地说道。

詹姆斯·盖恩斯是查尔斯的首席办事员，名义上是他的机要秘书、会计和办公室总经理，实际上是他的办公室勤杂工和管家。查尔斯表面上什么事都和他商量，但其实所有重要的生意都是他自己处理的。盖恩斯忠心耿耿，日常工作完成得井井有条，但是他没什么主意，不能委以重任。对于正常业务范围外的事，他虽然很顺从查尔斯，不过显然持悲观态度。就工龄来说，他工作的时间和这些机器一样老，称得上是元老级员工。他当了10年的职员，然后查尔斯的父亲一时糊涂，提拔他为总经理，从那时起他便担任此职，已有23年。

“什么事，盖恩斯？”查尔斯又说了一遍。

盖恩斯用左手指尖慢悠悠地搓着右手手掌，他经常重复的这种怪癖很招查尔斯烦。

“我想知道，先生，布伦特·马格努斯有限责任公司近来和您联系过吗？”

“我昨天和布伦特先生共进了午餐。”

盖恩斯还在搓着手。“啊，那就没事了。”他丧气地接道。

“也许，”查尔斯建议，“你可以告诉我你在说什么吗？”查尔斯一直觉得，和盖恩斯在一起时，他的思想道德水平是最高的。

“不过是我遇到蒂姆·班克斯了。”——这人是布伦特·马格努斯有限责任公司的主管，“我有事去了趟银行，为了弗利特的那张支票。这事您是知道的，是吧先生？”

“我知道。然后呢？”

“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蒂姆·班克斯，他正要进银行，停下我们聊了一会儿。”

“后来呢？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伙计，接着说啊！”

盖恩斯又开始搓手了。“他问布伦特先生是否联系过我们，我说，据我所知还没有。他说，那很快就会联系了。我问是什么事，他不说，一开始不愿意说。但是我向他施压，他还是给了我暗示。‘提醒你一下，’他说，‘我只是在暗示你，在布伦特先生联系你之前，你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暗示？”查尔斯耐心地追问道。

“我们失去了合同。”盖恩斯难过地摇着头。

“什么！”查尔斯大喊道，“不至于吧！班克斯确定吗？”

“他似乎很确定。”

查尔斯突然打了个手势。“真该死，盖恩斯，这真是个坏消息！”

盖恩斯绝望地摇了摇头。

“那我们的投标怎么办？”查尔斯继续说道，“1710英镑！天哪，盖恩斯，现在这个时候失去一份1700英镑的合同，我们可承受不了。那份合同本来可以帮我们一个大忙。”

查尔斯霍然起身，在屋里踱起步来。这个消息无疑让人始料未及，感到不悦。布伦特·马格努斯有限责任公司是一家雇用了大批员工的声名显赫的玩具制造公司。制造玩具用的都是小型机器，靠一套精密的传动轴装置运转，驱动轴装置消耗的电量几乎和机器自身消耗得一样多。于是董事们决定换掉这套传动轴，给每台机器单独配一个电动机。他们登广告招标买这种电动机，因为查尔斯工厂制造的最大的电机正好够大，所以他投了标。他最后把价格降到了6便士，希望能竞标成功。

这确实是个打击，查尔斯无法完全掩盖这一事实。他很快不再踱步了，再次坐回到椅子上。“坐会儿吧，盖恩斯。”他指了指那把小椅子，“我们必须把这事商量好。”

盖恩斯战战兢兢地坐在椅子边缘，等待即将发生的事。困难摆在眼前，应对困难是查尔斯的职责，而他，盖恩斯的职责就是予以协助，照吩咐去做。他没想过提建议，幸运的是没人找他，因为他也提不出什么，其实他甚至不明白有什么可商量的。订单没了是很可惜，但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不过，查尔斯有了别的打算。

“盖恩斯，恐怕，”他开口了，“这件事勾起了一个我考虑了一段时间，不太愿意提的问题。霍恩比和萨特这两个职员，谁更好？”

盖恩斯慢悠悠地搓手。“霍恩比和萨特？”他重复道，“这个嘛，两个小伙子都不错的，正如近来入职的小伙子们一样。”

“我问你谁更好。”

“霍恩比更擅长管账，他记的账很有条理，也不出错，就算出错也不是很多；不过，要说到处理任何棘手的事，萨特是最好的人选。如果您要往镇上捎口信，就派萨特去。”

查尔斯明白他必须认真对待这件事：“我之所以问你，是因为恐怕你必须解雇其中一个。”

盖恩斯十分震惊，他惊愕地看着自己的老板。“解雇其中一个吗，先生？这并不容易，因为有太多工作必须要做。”他简直不能相信查尔斯是认真的。这里一直都有打字员、办公室勤杂工和两个职员，做出这样根本性的人员变动，将完全改变既定的日常工作。

“我知道这并不容易，”查尔斯继续说道，“我不愿意去考虑解雇他们中任何一个，因为我知道他们人都不错，但是我们恐怕已经自身难保了。像现在这样，我们根本无力维持，必须在某些地方节省开支。你也清楚，每家公司都和我一样在这样做。”

这个老男人竟然在颤抖。查尔斯想起他的忠心耿耿，不再计较那些讨厌的小动作，感觉有点对不起他。

“我们只得如此，詹姆斯，”他体贴地说道，“你现在就去想想如何用一个职员完成好工作。现在信件比原来少了，利林斯通小姐能帮着管账，马克斯顿那小子也可以多干点活儿。想想那两个你想留下谁，让另一个走人。时间太短我怕他接受不了，你可以通知他一个月后离职。”

查尔斯是个体贴下属的老板，不愿让一个为他效力干得不错的人去沿街乞讨。但是日益减少的业务无疑使他得出这样的结论；他的办公室人员过剩。这种想法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但布伦特·马格努斯项目的承包失败彻底使问题尖锐化。

查尔斯毫不质疑盖恩斯所述的真实性，他一直害怕那件心心念念的事发生，也知道那个机要秘书蒂莫西·班克斯是个极可靠的人。

盖恩斯离开了办公室，担忧的神情再次回到查尔斯的脸上。在员工面前隐藏自己的烦恼，转而以笑脸示人是很累的，他还必须一直这样。他之所以对克劳瑟工厂不景气的情况讳莫如深，是因为有自己的特殊原因，一个无法抗拒的，使所有人都信服的原因。因为查尔斯·斯温伯恩恋爱了，无可救药地恋爱了。他清楚，尤娜·梅勒不会嫁给一个穷人。

梅勒上校6个月前搬到寇德匹克拜，一周后查尔斯和尤娜在高尔夫球场相遇。二人都打得很好，他们后来又见了几面。查尔斯对她是一见钟情，在那之前他几乎没有过感情经历，如今却不可救药地陷入了疯狂的状态。尤娜一下子就看出了他的想法，而且还嘲笑他。不过这并没有使他冷静下来，反而越发激起了他的热情，至此，迎娶这位撩人心扉的年轻女子成了他生活的唯一目的。经历数周的受挫后，他觉得已经开始有所进展了，近来更是对此深信不疑。但他也清楚，哪怕显露一点资金困难的迹象，更不用说企业破产了，都会让她变得像月亮般遥不可及。

查尔斯在办公桌后低头丧气地呆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略一耸肩站起身来，锁起账簿，拿起帽子走了出去。

虽说一个名叫麦克弗森的苏格兰大块头名义上担任工厂经理和工程师，但查尔斯才是他真正的老板。他对工厂很有兴趣，把它当成自己的孩子，同样这也是他资金的来源，他很喜欢来此闲逛，顺便考察这里的情况。每当工作闲暇之余，人们都会发现他“去了工场”；当他在办公室思虑过重痛苦不堪时，同样会来此避难，眼下就是这种情况。

他穿过仓库，朝仓库管理员点了点头，扫了一眼货架上摆满的电线、铸件、螺栓、接线柱和各种备件，以及在另一处根据尺寸大小和线圈种类码放的电机成品。查尔斯非常得意他的仓库，他引进的连续编卡指示系统，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每种库存的准确数量。看到一切物品码放整齐，他也很高兴，夸奖仓库管理员地面扫得干净，货架收拾得整齐。

他从仓库出来，往狭小的铸造车间里瞅了一眼，和唯一的模型技工说了一两句话，信步穿过工厂空地，来到绕线车间。电枢和磁极在这里被绕上线圈。查尔斯颇为漫无目的地停在一台小型机器前，站在那儿看它运转。

它正用头发丝粗细的铜线盘绕线圈。纤细的铜线离开线轴，经过绝缘液浸泡，在一股热空气流中干燥后，被盘绕在线圈上，机器所做的这一切就好像人在操作。线圈连续转动成层的过程令查尔斯着迷，他总是会停下观看机器工作。

“好长时间以前接替了那个多尔顿该死的工作，”一个带有浓重苏格兰口音的声音响了起来，“这是台漂亮的小机器。”

“我可以站着看一整天，桑迪。”查尔斯承认道。

“我就那么看过。”苏格兰人干巴巴地回应道。

“我想在生产得过多前看看继电器的装配和测试。”查尔斯继续道，接着他们便开始讨论技术性问题了。

在通过不定期航行的货船机舱出游，到过大多数沿海城市后，亚历山大·麦克弗森突然爱上并迎娶了一位格拉斯哥姑娘。因为迫切需要安顿下来，他用身上最后的积蓄登了广告。克劳瑟电动机工厂由于当时没有工程师，向相同的媒介求助，结果麦克弗森成了工厂经理和工程师，这使得他和查尔斯·斯温伯恩都取得了长久的利益。

“这话仅限于你我之间，桑迪，”查尔斯终于说了，“我有点坏消息，听说我们失去了布伦特·马格努斯那个活儿。”

工程师愣住了。“活儿丢了？”他摇着大脑袋，吃惊地重复道，“这可不太好，查尔斯先生，不太好。现在这个时候失去那样一份活计我们可承受不起，我猜这事您很确定？”

“嗯，是蒂姆·班克斯告诉盖恩斯的，这人向来很可靠。我还没接到正式通知。”

“哦，对，班克斯说的肯定就是了。天哪，对此我很遗憾，我还指望靠那个活儿来维持那台大插床运行呢。”

“我指望靠它维持的不只是那台插床，”查尔斯答道，“我们只能精简了，桑迪。”

“精简？”

“精简人手。很遗憾，不过没别的办法了。”

工程师点头：“我担心会这样。是的，我料到这种情况了。可我没有想解雇的人，他们这群人都很好。”

“我知道他们很好，也都很可怜，我比你更不想这样，但是我们自身都难保了。”

他们离开绕线车间，在厂房间的空地上来回踱步。

“倒是有别的办法，降低工资。”查尔斯补充道。

“没好处。没什么活儿，我们只能解雇一些人，布伦特·马格努斯那个活儿本来能救他们的。”

“嗯，好好想想，然后告诉我你的打算，我们必须能省则省。”

查尔斯第一次发觉自己还在厂房巡视会很招人烦。明知他的一些雇员几天后就会失去工作，还去看他们，接受他们的问候，他真做不到。他满足地看了一眼机械车间和装配车间，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一封来自布伦特·马格努斯有限责任公司的信刚好送来：

我们非常遗憾地通知您，在昨天的董事会上，由于您的报价远远高于最低价，董事们不能接受您对我们计划的工厂改造的投标。

查尔斯叹了口气，把信塞进信件篮。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他感到一筹莫展，有意任由自己奢侈地做几分钟白日梦，顿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尤娜·梅勒。他梦到了一个总是对他很温柔，乐意见他的尤娜，一个接受了他的尤娜，一个嫁给了他的尤娜！如饥似渴地想象着尤娜在他的家中，那简直就是人间天堂！他能想象自己回到家中，那感觉就像一个口渴难耐、疲惫不堪的旅行者终于来到了一片始终求而不得的沙漠中的绿洲。尤娜……

他很快被一阵响声拉回了现实。敲门声响起，麦克弗森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关上身后的门，走到桌前，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我重新考虑了一下，查尔斯先生。”他一本正经地说，“有一样东西能让我们免于解雇任何人，相信之前也和您提过。如果您能筹措一点资金，买下那两三台机器，我们就会打败帕金森的那帮家伙。现在我们的成本和他们差不多，如果有那台插床和两台车床，我们就能压低价格。”

这是老问题了。几个月以来，麦克弗森一直主张将现在的三台机器换成最新型的。查尔斯原则上同意了，但没采取任何行动，他找不到资金来源。

“说得有道理，桑迪，”他接着说道，“你觉得谁现在会给这样一家工厂投资？我完全清楚那些机器有什么用，但是我们买不了。”

“机器不会花太多钱的，”工程师坚持道，“插床两三百英镑，就说两台车床600英镑，一共不到1000英镑，包括安装和其他一切费用。”

“无论如何，我还是怀疑这些机器是否会让我们得到布伦特·马格努斯的那个活儿。”

苏格兰人向一边扭头以表达带着怜悯的鄙视。“不会吗？”他尖刻地反驳。“况且，”他补充道，“那不是现在唯一的活儿。如果我们的成本低一点，会有大把的活儿。”

“你可以相信我，桑迪，如果能买我肯定会买，但我认为毫无可能。”

工程师还在期待。“当然了，”他终于说了出来，“这不是我的生意，但你就不考虑一下自己投点钱吗？1000英镑对你这样的人来说算什么？”

查尔斯皱眉蹙额。不久之前，有那么一段时间，这样的评论无可非议。但除了查尔斯和他的银行经理人，无论麦克弗森或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为了让生意继续下去，查尔斯已经花掉多少个1000英镑了，以及还剩了多少。他摇了摇头。

“我投的钱已经够多了，”他表明了态度，“不行了，桑迪，除了我说的，没别的办法了。再想想你能不用谁，就让他们走吧。”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为什么你如此确定，如果有了那些机器，我们就没问题了？”

苏格兰人第一次显出了满意，他把手插进口袋，抽出了一沓记录。

“我来就是给你看这个的，”他说，“看这儿，这是我们投标赫尔那个活儿的具体明细，总共1275英镑，而帕金森公司是以1250英镑中的标。但我们如果有了那些机器，总钱数就会变成1190英镑。看到没？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查尔斯有了兴趣，两个人的头在办公桌上方凑近了。他们谈了半个小时，然后查尔斯用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调，说他会进一步考虑。

就在此时，一点钟的号角响了。麦克弗森点了点头离开了，查尔斯锁上保险柜，戴上帽子，跟随工人们走出了围墙。

第三章

查尔斯提出融资

克劳瑟电动机工厂于20世纪初由查尔斯的叔叔创立。安德鲁·克劳瑟那时是个精明能干的年轻小伙，在一家电气用品商店当售货员，他为店内的橱窗设计了一个动态广告，商店的董事们非常喜欢这个想法，准他假去做这种广告牌。安德鲁很快做好了，但当他想买一台62瓦的电动机使电动机运转时，却买不到。他敏锐的头脑立刻看到了商机，他确信小型电机有潜在需求，毫不怀疑市场份额能变得十分可观。通过调查有前景的发展方向，结果证明了他的想法，他决定放弃当时的工作，创办一家小工厂。为了获取必要的技术知识，他以微薄的薪水在一个电气工厂干了3年。接着，他开始解决主要困难——没有资金，这比他预期得要容易。亨利·斯温伯恩一两年前娶了安德鲁的姐姐，亨利相当欣赏他内弟的工程学能力。当得知了安德鲁的计划，他宣布打算加入并注入了他的全部资金，总计不到1000英镑，但也足够了。两个年轻人在约克的棚屋区租了一间旧厂房，装配了最少数量的机器，大部分还是二手的，然后就开工了。安德鲁是个机械天才，但不擅于经商，而亨利精于计算，还是个优秀的推销员。他们的生意蒸蒸日上，设备和员工缓慢而稳步增加。很快他们额外又租了几间厂房，购买了更多的机器，员工也增加到了12人。然后战争就来了，起初看来似乎是工厂要关门，两个老板要去参军为国王效力，但就在那时，战争办公室发现他们需要大量用于特定领域都信号装置的小型电机，找了一圈发现克劳瑟公司正好能满足他们的需要。此后4年他们一直没缺过活儿，安德鲁和亨利最大的困难是要找足够的设备和劳动力以完成订单。他们放弃了约克的厂房，接管了寇德匹克拜的一座工厂，经过一些改造，满足了他们的需要。

在战后的经济繁荣期他们继续创造着大笔财富。繁荣期过后，安德鲁觉得他已经做了够多的工作了，想在死前去看看这个世界，因此他带着属于他的全部19万英镑资金，从公司退休了。他在工厂附近买了一所名为“城壕”的老房子，环游了世界，然后安顿了下来，培养了许多爱好作为消遣，包括摄影和对蔬菜种植的一些相当业余的尝试。

亨利·斯温伯恩继续经营工厂，他的独子查尔斯已经在帮忙了。查尔斯受到过良好的教育，在利兹大学取得了科学学位。1927年，亨利去世了，于是查尔斯继承了财产。斯温伯恩夫人几年前也去世了，由于查尔斯是独生子，他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孑然一身。他买下一所小房子，找了一对夫妇照料他，自己全身心地投入生意经营之中。在他的管理下，生意一直相当兴隆，直到全球经济大萧条到来了。现在，正如前面所说，查尔斯面临破产。

离开工厂，查尔斯沿马尔顿路来到盖尔河，小镇正是临河而建的。他的心思暂时从生意上解脱出来，又被他一直以来的心念——尤娜·梅勒充满了。他更喜欢走沿河岸的那条路，因为那里通常都很僻静，他可以更容易地沉浸在自己的白日梦中。抛开心念，他不禁下意识地欣赏起呈现在眼前的乡村风光，这也是他经常能看到的，今天，在8月强烈阳光的照耀下，景色显得格外迷人。狭窄而平静的小河蜿蜒地穿过旷野，稍远处映入眼帘的是河边的一片树林，穿过树林，教区教堂刻有花形浮雕的尖塔看起来只有伸出的手指大小。树林右侧是镇上错乱排列的房屋，其后东北方向，土地不规则地向上延伸直至更高处的沼地。

查尔斯沿河穿过树林，来到教堂前，走过整洁的路面，他发现自己来到了商业街。寇德匹克拜是一座有大约8000居民的洁净宜居的小镇，位于瑟斯克、伊辛沃尔德、赫尔姆斯利三处围成的三角形中。匹克拜城堡是小镇最引以为豪的荣耀，这片12世纪的覆盖在镇西石崖顶上的废墟，由于其结构特殊，成了四远驰名的考古学家朝圣地。此外小镇每年有一次羊市，彼时街道都会变成等待检阅羊群的灰色河流。镇上有一所伊丽莎白女王住过的房子，还有一家在《末日审判书》还在编撰时就有了的旅馆。

查尔斯·斯温伯恩的目的地就在商业街上——寇德匹克拜俱乐部。镇上的男性企业精英们会在这里用午餐，查尔斯走进休息室时，先到的五六个人和他打了招呼，包括布伦特·马格努斯有限责任公司的布伦特、银行经理人维瑟罗、律师克罗斯比、大店铺主斯廷普森和休斯。斯廷普森正滔滔不绝地讲着一些财务上的事。

“8％听上去还凑合，”他说，“但当你记起他们去年分红15％时，情况就不同了。”

“哪家公司分红减半了，斯廷普森？”查尔斯加入话题问道。

“本德-楚赛特公司。刚宣布了分红——8％。”

“他们算是好公司了，”维瑟罗说，“谁能告诉我哪家公司的收益是不低于50％的吗？”

查尔斯本就惊魂未定，这又受到一次打击：他仅剩的钱大部分都投在了本德-楚赛特公司！尽管现在他投入的资本确实算是很少的了，实际的资金损失微乎其微，但在他几近绝望的现状下，聚沙成塔。

“真是个巨大的打击，”他尽可能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也有一些股份。”银行经理人维瑟罗知道他有股份，所有人里只有他一定不会觉得查尔斯尴尬，更不必说他当前持有的财产比透露的损失还要糟糕了。

“我也有，真不幸，”克罗斯比说，“我本以为本德-楚赛特公司算是东北部资金最充实的公司了。”

“他们的资金够充实了，”斯廷普森反驳道，“他们今年投入的储备金比去年大约多了1.7万。仔细想想，我认为这已经不错了。”

就在克罗斯比答话时，查尔斯感觉手臂被碰了一下，布伦特示意他去一个角落。

“我说，老伙计，”他开始低声说道，“我刚刚寄信给你了。”他显得很尴尬，不安地顿了一下。

查尔斯表现得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他笑了笑。“我收到信了。”他干巴巴地确认道。

布伦特点点头：“我想说的是，斯温伯恩，我们对此都相当遗憾，相当为难，不过在很大程度上来说，你们投标的价格不是最低的。我们从本心愿意让你们中标，咱们的关系一直很融洽，而且我们本也愿意把这项工作留给镇上，诸如此类吧，但由于资金的确不宽裕，我们也别无选择。”

“你们肯定也是没办法，老伙计。没关系，我不会假装不遗憾，的确很遗憾，接手这项工作本来很容易的，这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教训。麦克弗森为了几台新机器快把我烦死了，现在他肯定能得到它们了。要是有它们，我们本来更有机会拿下这个活儿。”

布伦特显得如释重负。“你能这样想太好了，”他说，“幸亏这事不会对你们造成任何重大影响。”

“我可没这样说，”查尔斯笑了笑，“但我也不认为这会使我们破产。”

不过这确实也是查尔斯心中所想，还能在午餐桌上泰然自若谈笑风生，也显示出了他的自制力。关注过本德-楚赛特公司的分红，话题转到了生意上，没过一会儿，还是渐渐过渡到了他们的保留话题板球上。斯廷普森等人这个周六要去利兹看约克郡在球场上横扫肯特郡，故而他提起了这个话题，每当他们讨论起上流社会的体育活动，简直就像一群小学生。

用罢午餐，众位男士纷纷来到吸烟室，在那里，等貌美的女服务员给每个人依次上完咖啡，众人三三两两分开，开始了更加私密的交谈。和银行经理人维瑟罗正在讨论政治问题的查尔斯，把他带到一个角落。

“我正打算今天下午登门拜访你，”等政府的罪行都被说尽了，查尔斯说道，“我想说的事只会花一点时间，如果现在就说，也许可以节省我们两个的时间。”

“见到你真高兴，”维瑟罗答道，“方便的话，请务必现在就说。”

查尔斯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我得在工厂投入三台新机器，”他说，“我考虑了一段时间，感觉现在似乎不是投入的最佳时机，就把这事搁置了。但是我发现我错了，几个月前我就该做这个决定。”

“我觉得你的设备相当先进了。”

“是不错了，不过不足以改变现状。维瑟罗，我要对你说的话仅限于你我知道。我们投标了布伦特·马格努斯有限责任公司的改造工作，我刚听说我们没中标，这就是因为我们没有那三台机器，要是有它们，我们的投标价本可以远低于中标价格。”

维瑟罗礼节性地表示了遗憾。

“这是我自己的过错，没什么好抱怨的，”查尔斯继续说道，“帕金森公司有非常先进的设备，他们理应中标。但有了这些机器我们就能打败帕金森，我们的成本可以更低。”

“你有一群不错的雇员，不是吗？”

“绝对是最棒的，有他们我可以和国内其他任何一家公司抗衡。”

“投标的事我很遗憾，别说是你，我也愿意看到资金留在镇上。”

查尔斯点头：“我当然也很遗憾，但我真正担心的不是这个，因为正如我所说，我看出我们哪里出了问题，可以及时纠正错误，但这也把我拉回到正题上，维瑟罗。如果你对我说的表示满意，我希望能从你那里得到买这些机器的资金。”

维瑟罗表情严肃，在给出答复前，他小心翼翼地把烟草装进烟斗，达到满意后，抬起了头。

“你知道的，斯温伯恩，我是多么愿意为你效劳，但事实上你已经过度透支了。”

查尔斯又点了点头：“这我知道，当然了，我不是要你做办不到的事。我可以很容易地筹到资金，具体来说，变卖几套先父的藏画。但你也能理解，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这样做。”

不知道维瑟罗嘴里咕哝了什么。“机器总共要多少钱？”他随即问道。

“差不多1000英镑，大约800的机器钱，还有一两百的安装费用。”

“还不是那么无可救药，我以为这事要的钱会多很多。”

“啊，不会，只有三台机器——两台车床和一台插床。其余的设备已经够好了，事实上，那三台旧机器性能良好，但它们没有最新的省时装置，而目前这种装置至关重要。”

银行经理人又顿了顿：“还有——嗯——用什么做担保呢？”

查尔斯耸了耸肩：“和现在的透支款一样，整座工厂都给你作为抵押品，包括这几台新机器，它们跑不了。”

不知怎的，维瑟罗似乎并没有被这席话说服，不过他还是立即给出了答复：“我会提请给董事们，你也清楚，这种事要由他们做最终决定，我会尽可能详尽地和他们讲清楚，一有结果就通知你。你愿不愿意写封信，这样我可以拿给他们看？”

查尔斯耸耸肩：“如果你觉得信能更有帮助，我就写。否则的话，这事交给你办我完全放心。”

“好，我会竭尽所能，”他狡黠地笑了笑，“问题在于每个人都想要相同的东西。”

“我想这也很正常。”查尔斯承认，话题也转到了其他频道。

查尔斯尽可能地保持表情严肃和举止自然，但他对于刚才会面的结果不抱任何幻想，他的请求会以最和气、最不伤人的方式被拒绝，但终究还是会被拒绝。查尔斯想知道维瑟罗是否猜到了他内心真正的想法：得到那笔资金，而不是那些机器。查尔斯想用那笔资金继续维持：维持到要么他结婚，要么尤娜·梅勒拒绝他过于决绝，让婚姻的希望荡然无存。

查尔斯不会停下来思考自己的欺诈行为涉嫌违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想得到尤娜。如果赢得了尤娜的芳心，他也会得到她的钱，尽管那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如果失去她，那其他的一切都无所谓了，他也就不在乎自己的成败了。

不过，他还没有被击垮，北县银行并不是他力挽狂澜的唯一选择，他环顾房间已经四下无人了。是的，博斯托克已经离开了，他要等一小会儿，然后去找他。

安东尼·博斯托克在寇德匹克拜充当了许多角色，他首先是一位股票经纪人，但他给这门生意加入了许多隐性的，似乎更加赚钱的业务。他其实还是一名代办人，任何人想办一些特别的事都会找博斯托克。他待人和气，精明能干，守口如瓶，大家感觉把事情交给他很安全，如果能够强迫他泄密，毫无疑问，镇上会有许多人不能幸免。

在博斯托克的兼营业务中，查尔斯目前最感兴趣的是放债，博斯托克被誉为“仅凭一张借条”就愿意帮助所有人的人。查尔斯当然知道这个“所有人”有明确的限定范围，但他觉得自己理应是社会精英的一员。

离开俱乐部，他从商业街来到大街上，在镇公所转弯，进入一条窄巷，走过几栋楼就是博斯托克的公司，查尔斯推开了门。

博斯托克是个有点油腔滑调的矮胖男人，他热情地欢迎了查尔斯。

“我本想午饭后和你谈一谈，”查尔斯开口了，“但等我找你时你已经走了。生意怎么样？”

博斯托克表示情况会糟糕，尽管从他的表情上看，似乎事实并非如此。“本德-楚赛特公司红利的骤降会给我带来大麻烦，”他继续说道，“里面有我相当多的股份，我的意思是，对我来说相当多。”

“我也有一些，”查尔斯回答说，“幸好不是很多，但在目前情况下，聚沙成塔，而这也引出了我前来拜访的原因。”

“不管是什么事，你来了我就很高兴，抽不抽烟？”他递过来一盒雪茄。

“抽支烟就行了，谢谢。”

博斯托克拿出另一个烟盒，二人都点着了烟。“好啦，很荣幸为你效劳，斯温伯恩，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查尔斯不耐烦地笑了笑：“你认为呢，博斯托克？当然是钱了！我需要一些钱。”

博斯托克也笑了。“现在这个世界有的是钱，”他说，“要是都归我们该有多好，你要用钱做什么？”

“要买几台机器。”接着查尔斯把他对维瑟罗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博斯托克并不感兴趣。

“你认为这些机器能让你打败竞争对手，但是告诉我，斯温伯恩，你敢说一定会有很多活儿吗？要我看问题在这儿，没活儿可干！”

查尔斯冷笑。“你真是积极乐观，”他反驳道，“如果真一点活儿没有，我们借贷什么都不重要了，反正都要一起倒闭。不，我觉得这点你错了，博斯托克，活儿一定会有的，尽管可能不会太多。”

“说得对是对，但不敢面对现实可没什么好处，你我都清楚，缺少订单是普遍问题。”

“我非常清楚，但那不该是我不买那些设备的理由。”

“当然不是，而且我也希望你买。但是说真的，斯温伯恩，”他略显尴尬地顿了顿，“我最愿意帮的人就是你，但我不清楚我的财务状况是否允许我借给你你说的那个数字。我没告诉你，但我的确受到了非常严重的打击，不只是因为本德-楚赛特公司的事，还有一些其他的问题。比如，瑞典火柴公司有我好多钱，还有皇家邮电蒸汽邮包公司，当然了，战争贷款转换更是让一切雪上加霜。你打算用你的工厂做抵押？”

“我是这么想的。”

“那意味着你真要抵押你的工厂了。它已经被用作抵押了吗？”

“没有，银行有少量透支，用它做的担保，但那不过是小事一桩。”

博斯托克点点头：“我说不好，斯温伯恩，我恐怕有点负担不起。你什么时候要答复？”

“啊，我也说不好。也不用特别着急，不过方便的话越快越好。”

“我会立刻研究这件事，”博斯托克的回答明显轻松了许多，“我要具体查查我的财政状况，看是否能帮得了你，明早我一定通知你。”

“那真是太好了，感谢你，博斯托克。”

“正如我所说的，”这位股票经纪人继续说道，“能够与你见面应该是最令我高兴的事了。你周六不去看比赛吗？”

这次会面被画上了一个完满的句号，查尔斯告辞离开。又白费劲了！他不用等到明天早晨也知道博斯托克的答复是什么。再次被回绝！查尔斯感到非常伤心，这对他的打击不亚于当面被直截了当地一口回绝。

不过，他还有一个选择，最后一个，绝对的最后一个选择了，但如果处理得当，也是最有希望的选择，另外，如果搞砸了，也是最危险的一个选择。

还剩下他的安德鲁叔叔。

正如前面所说，安德鲁·克劳瑟在繁荣期过后，拿着一笔大约19万英镑的巨款从工厂退休了。他还住在当时买的那所叫作“城壕”的房子里，由于他生活节俭，不爱张扬，他现在一定仍然非常富有。

而且在老人死后，这笔巨款有一半都会给查尔斯。安德鲁·克劳瑟不止一次和他说过，他把查尔斯和自己的女儿埃尔茜·默里列为共同继承人。查尔斯确信他能指望他叔叔的死让他得到六七万英镑，这是在正常情况下。

但是查尔斯无法保证一切都会正常，不得不考虑他叔叔十分古怪的性格。倒不是说老人家刻薄，但他对钱的价值有一番十分崇高的见解，肯定不会把他的钱留给他认为“配不上”的人。而在安德鲁的人生哲学里，经营不善就可以证明“配不上”。

从他对叔叔性格的判断，以及老人的实际言语中，查尔斯清楚，如果工厂经营不善，钱会分毫不剩全都归他堂姐。安德鲁白手起家，将公司经营得红红火火，如果了解到查尔斯证明自己没有能力经营工厂，肯定不会可怜他。

对查尔斯来说，去找安德鲁求他预支一小部分早晚会属于自己的资产本来很简单，在这种情况下，这样一个小小的请求老人可能都不会注意。但查尔斯清楚，不问清整体情况安德鲁是不会同意的，而这对查尔斯前途的影响可能无法估量。

因此，一切取决于他和这位老先生打交道的方式了。如果查尔斯能把事情讲得非常圆满，也许他不费口舌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的确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会面不仅以一个拒绝结束，也会让他失去继承权，当然了，绝对还包括失去尤娜。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查尔斯到目前为止一直没去找他叔叔，但是现在，他觉得如果维瑟罗和博斯托克都拒绝他，那就一定要冒这个险了。

第四章

查尔斯主张结婚

生活中经常出现巧合，这不，查尔斯刚做出去找他叔叔的决定，第一个遇到的就是他的共同继承人埃尔茜·默里的丈夫。

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他遇到了他的共同继承人，因为埃尔茜和彼得是一对恩爱夫妻，查尔斯清楚，埃尔茜将来可能得到的钱都会由她丈夫支配。

尽管彼得最初把农庄经营得很成功，但查尔斯知道，后来几年利润大幅下降，这甚至是在英国农业大萧条开始之前。事实上，现在大家普遍认为彼得处境艰难。不过到目前为止，这并没有明显的外在体现，二人也未谈论过此事。

查尔斯和堂姐的丈夫不总见面，实际上两个人不“相互吸引”。在查尔斯看来，彼得心胸狭窄，不愿与人交往，只关心他自己和他的那点事；而彼得认为查尔斯不够严肃，和自己没有相同的爱好。二人之间并无嫌隙，不过也无深交。

这次是查尔斯从博斯托克那里离开回工厂，他进烟草店买香烟，迎面遇到刚好正要出来的彼得。

“喂，彼得，”查尔斯和他打了个招呼，“很久没见到你了，一切都好啊？”

彼得有点显老，看起来相当疲惫。他沮丧地摇摇头：“不太好，查尔斯，一切都不太好。你怎么样？”

“啊，一直凑合着呗。”查尔斯进了商店，彼得转身跟了过来，显然想聊一聊，“遇到什么麻烦了？”查尔斯继续道。

直到查尔斯买完东西，他们离开商店，彼得才用忧伤的声音回答道：“我不得不开除汤普森。”

“汤普森？你的司机，耕夫，花匠，勤杂工和家务总管？什么原因，我觉得汤普森是你最得力的助手。”

“长期以来的确是这样，原因正在于此：再也承担不起他的工资了”

查尔斯转过身来：“上帝保佑，情况这么严重吗？”

彼得绝望地说：“情况要多糟有多糟，以我的名誉担保，查尔斯，我不知道该怎样做了。”

“对此我很遗憾，彼得。”

“今年的情况比以往更加糟糕。今年是大丰收，几乎所有作物的产量都高于往年，但东西卖不掉，卖给市场的价格并不能盈利，我不清楚我们还会遭遇什么。”

“这简直太糟糕了。”

“你应该庆幸一点没沾土地生意。你也知道，多年来都有传言，说政府一直打算接管土地。”他摇了摇头，“他们会修改政策，直到国内的农场主一个不剩。”

“工业同样糟糕，”查尔斯回应道，“为什么这么说呢，我刚听说本德-楚赛特公司分红减半了。”

彼得瞪大眼睛看着他：“你不是开玩笑吧！你没遭受打击吧？”

“受到了，幸运的是不严重，里面有我的股份，但不太多。”

“啊，那还能接受。你那生意一定是座小金矿，可我的处境就太艰难了，”他向四外看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决心要使用非常手段，去找我岳父想办法。”

查尔斯努力隐藏自己的懊恼。这根本不符合他的计划，如果彼得向安德鲁·克劳瑟请求帮助，很可能会粉碎自己以相同方式求助的机会。他琢磨着是否能让彼得打消念头。

“你不会从安德鲁叔叔那里得到许多钱的。”他试探道。

“我看没什么不可以的。当然这是看在埃尔茜的面上，而且我不需要很多，只需要一点以后早晚会属于她的钱。”

“为什么不让埃尔茜去找他？”

彼得犹豫了。“我还真没告诉埃尔茜情况有多糟，”他回答道，“我都承受不了，更不想让她劳心伤神。”

查尔斯摇头道；“我要是你，肯定不会去找安德鲁叔叔。”

“我看没什么不可以的，他顶多就是拒绝。”

“这你就错了，彼得，”查尔斯严厉地回应道，“如果你那样打算，会酿成极大的错误。你我都承受不起让老人生气的后果，因为你让他生气就等于是埃尔茜让他生气。他已经告诉我们，她和我会成为他的共同继承人，但这不是玛代波斯人的法律不可更改，他有可能改变想法。”

“他决不会那样做的。”

“不会吗？他会毫不犹豫地立刻改变主意。想想看：你也知道他关于能力的诸如此类的理念。这么说吧，假如你去告诉他你的农庄经营不善，他会有什么反应？”

彼得没回答，显然这样的形势分析还没有击垮他。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查尔斯非常满意，他决定再接再厉。

“当然你或许能让他满意，但毕竟有风险。他多半会断定：‘这家伙连他自己的生意都照顾不好，肯定不能让他再赔上我的钱。’是否会这样我不知道，但我如果处在你的位置，只会把去找叔叔作为万不得已的办法。”

“可我要告诉你，已经万不得已了。”

“啊，彼得，当前情况可能并非那样糟糕，你就不能以埃尔茜继承遗产的希望为担保得到一笔贷款吗？”

“你以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吗？一开始我就尝试过这样做，行不通。”

查尔斯没提，他也知道这样行不通，因为他做过同样的尝试。“你就不能卖掉农庄，靠所得资金先过一阵子省吃俭用的生活，等困难时期过去吗？那位老人家又不可能长生不老。”

“计划是不错，”彼得承认，“一个完美的计划——前提是你找出个买家。查尔斯，我和你说，要是我能，连北极都会卖掉。”

“好吧，你比我还明白。不过，如果我在你的位置，我肯定会非常谨慎地接触安德鲁叔叔。”

查尔斯觉得他已经说得够多了，于是改变了话题。在刚才的对话中，他并未被他对彼得的伪善和刻薄情绪影响。他认为彼得就是个笨蛋，要是让他去找自己的叔叔，肯定会引起叔叔的反感，把他们二人的机会都破坏了。他相信自己能更机智地应对这位老人，而且如果他成功了，自己和彼得都会受益。如果安德鲁预先给了他钱，就没有理由拒绝通融资金给遇到了相似问题的彼得。

有那么一会儿查尔斯打算联合彼得，可他发现那是个错误。首先，彼得不会认同他查尔斯处理这件事能比他更加成功；其次，即便是对彼得，承认自己处境艰难也是不明智的。尽管他相信，彼得决不会主动背叛自己的信任，但无心泄露信息非常容易，保密的最好方法就是只让自己知道。

“我们快到工厂了，”查尔斯最后说道，“到办公室喝一杯，我们想想是否还有别的出路。”

彼得停下看了一眼手表，查尔斯正等待着他肯定的答复。“不行，”他说，“我去不了，我约了克罗斯比，马上要去和他见面。好啦，查尔斯，很高兴遇见你，什么时候能看到你和我们一起出去？”

“啊，说不好，近期我就不去了。代我向埃尔茜和孩子们问好。”

他们挥手道别，查尔斯大步走向自己的工厂，彼得则反身折回镇中心。

查尔斯寻思，他小心翼翼给彼得泼的冷水到底多大程度上打消了他找安德鲁·克里斯寻求帮助的念头？他们相遇对彼此来说都是好事，运气够好的话，他查尔斯应该能捷足先登，如果他都说服不了安德鲁，他相信世上就没人能够成功了。

查尔斯特别想现在就去“城壕”，让他的命运接受考验。但稍加思考就会明白，这样做绝对是疯了，更何况安德鲁不喜欢草率行事，如此匆忙证明他如饥似渴，这是安德鲁最讨厌的。安德鲁会更加起疑，更不容易被说服，不行，这件事必须充分准备。但准备工作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刚到办公室他就给“城壕”打了电话，他立刻听出了他叔叔男仆的阴郁声音。

“下午好，威瑟亚柏，克劳瑟先生今天还好吗？”

看来安德鲁的健康状况一如往常，他正在书房看书，威瑟亚柏确定他现在方便说话，可以帮查尔斯转接。

片刻之后，查尔斯听到了他叔叔有气无力的声音，彼此寒暄了几句。

“我想找个时间和您谈一些生意上的小事，”查尔斯随即继续说道，“我打电话正是想问您什么时间方便。没什么急事，我不过是想保证日程安排避开我们确定的时间。”

这番话达到了查尔斯预期的效果。

“我没什么事，”听筒里传来了安德鲁的声音，“你也知道，我没什么约会。你什么时间合适？”

“我下周来不了，”查尔斯继续说道，“但我明天恰好会在约克吃午餐，如果您时间合适的话，我可以在回来时顺道拜访。”

第二天下午安德鲁有空。据查尔斯所知，他们会在4:30用下午茶，肯定希望他会在那个时间之前去。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查尔斯稍微松了一口气，就又开始处理文件了，在他外出用餐的这段时间，已经积攒不少了。

查尔斯生命中的一件大事会在当天傍晚发生，随着下午的时光缓缓流逝，他变得越发不安和兴奋。他已经三天没见过尤娜了，不过他们傍晚就会相见。二人都会受邀参加克罗勒女伯爵的慈善舞会，这是上流社会的年度头等大事，舞会将于克罗勒城堡举行，那里距寇德匹克拜约8公里。尤娜会怎样向他问好呢？上次见面时，他觉得她有一点点冷漠——比平时冷漠，可她也没有从心眼里不高兴过。今晚他将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

其实，查尔斯打算干脆就在当晚让他的命运接受考验，他想知道还有什么事能比他正承受的怀疑的痛苦更加糟糕。最好能知道，哪怕了解到的是最终的失败。

没一会儿他就意识到自己错了，明确的拒绝会糟糕一千倍。他现在就是靠希望活着，如果希望破灭，便将迎来终结——一切事物的终结，生命本身的终结。没有尤娜，他不会愿意继续活下去。

但如果尤娜在他身边……

他完成了日常的工作，下班的汽笛刚响起来，他便动身回家了。来去工厂的这一小段路程查尔斯通常都会步行，因为相信这样的锻炼可以帮他保持健康。步行回家好不惬意！一路向北，向沼地延伸。没一会儿就过了盖尔谷，然后，向着小河方向转90°，蜿蜒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桦林，植被被橡树和榆树取代，就来到了谷坡上。

查尔斯独自住在他的小庄园里，由上年纪的罗林斯夫妇照料他的生活。房子恰到好处地建在半山腰上，房前的树木稀疏，寇德匹克拜南部的美景：石山、城堡废墟和在肥沃的起伏平原那边的约克，这一切尽收眼底。在房子北部和东部，一大片名副其实的森林使庄园免受寒风侵袭，森林后面空旷无人的高沼地绚丽绝伦。查尔斯很喜欢他这所房子及其周围环境、景色以及经他精心照料和辛勤劳作建成的花圃。要是此处的寂寥能因尤娜·梅勒的到来而消除，这里将变成人间天堂。

晚餐过后，他一边准备舞会礼服，一边任由他的想象力恣意驰骋。如果尤娜同意了，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那还用说，拟订计划给这所房子装上一对翅膀。事实上这还远远不够。包括正房在内，一半的地方都不错，不过门厅、楼梯和写字间就有些寒酸了。为此，给房子扩建一个更加敞亮的门厅和两三间崭新的房间会使这个地方完美无缺。

查尔斯还在考虑要做的事，在想到其中一件时，他浑身颤抖起来。和尤娜结婚。天堂！不考虑任何别的东西，这已然是人间天堂！但确实还会有更多别的东西。会有金钱：他现在的困境将不复存在。尤娜和他——他内心的扬扬自得之感已经难以名状了——尤娜和他会在房屋改造实施期间出国，离开大雾和东风，到埃及或塞浦路斯或其他有温暖阳光的安逸之地。因为如果要改造房子，肯定要在冬天动工，这样他们就可以在春天归来，万事万物在春天都处于绝佳状态，此时回到这所完美无缺的房子，尽享其无与伦比的环境：同样也回到了他和尤娜都深爱的国家……

如若不然呢？

不然的话，等待他的就会是希望破灭，绝望，甚至死亡。没有尤娜，他为什么还想要活着？活着也就没有意义，没有奋斗的目标了。就算破产了，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会迅速了结这件事：假装失眠，在医生那里开一些安眠药，一次性把药都喝掉，然后安然入眠，这样一切就都结束了，一切都会变得轻而易举。

查尔斯的举动一反常态，尤其在他要去见尤娜前从未这样做过。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烈性白兰地，一口喝了下去。这杯酒使他重新振作了精神，那些可怕的想法也消失了。等他到车库发动了辛宾汽车，他再一次冷静、镇定了下来，抖擞精神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庆典。

我们不必特别关注查尔斯在克罗勒女伯爵的慈善舞会上所做的事，慈善舞会总是大同小异，这次也不例外。但查尔斯和尤娜·梅勒的会面与后来发生的可怕事件紧密相关，故此有些事不得不提。

他为了比她先到而去得很早，还特意待在能观察到接踵而至的宾客的地方，焦急地等待着，甚至连白兰地都不能使他完全镇定下来。她应该不会出现了！天有不测风云，事情不可能注定发生，任何事都不可能有十足的把握，直到你真正把它掌握在自己手中——通常也掌握不了。

查尔斯发现，自己对不止一位熟人的问候是支支吾吾回答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但是他并不在意，这些讨厌的人们有什么要紧的？要是他们径直走过去不理会他该多好啊！

新到的客人现在已经越来越少了，但还没有她到来的迹象。查尔斯觉得不能再这样干等下去了，他像是痉挛了一般地走来走去，尽量避开熟人，对于那些实在躲不开的，草草地握手了事。

不久，她来了。

当看到她上楼梯时，查尔斯的心都快蹦出来了。至少天堂的大门现在要打开了！

但查尔斯依然在人间，在人间时命运女神有个使人痛苦的癖好，用一只手授予你的东西，用另一只手收回。在这件事中就是如此。尤娜的确出现了，但不是和她父亲梅勒上校一起来的，尽管他经常陪她来像现在这样更为正式的场合。当查尔斯看见她身旁是脑袋梳得锃亮、塌额头兔口的弗雷迪·艾勒姆时，他瞪大了双眼。

尽管目前查尔斯还看不出他有任何可取之处，但他完全清楚，他多了解弗雷迪这个危险的竞争对手。尽管弗雷迪游手好闲，但他还不能算是一个不良青年。他性情温和，彬彬有礼，天生善于交际。女主人们都非常愿意见到他，因为他擅于活跃气氛，让沉闷的派对得以进行下去，尤其他还非常富有。

查尔斯一度感觉非常心烦，然后尤娜看到了他并朝他微笑，弗雷迪则假装没有看到。

实际上，尤娜能让任何男人血脉偾张。她个子很高，身材比例完美无缺，一头优雅的金发呈现出自然的波浪。她的头发让她无比自豪，但也会让毫无偏见的旁观者略带遗憾地叹息，今天头发被剪成了新式发型。她的容貌很美，但并不出众，不过她紧实的小嘴和浅蓝色的眼睛还是显示出了她的品格和智慧。她举止高雅，优美绝伦，当到达楼梯口走进房间时，大家都转头望向这位美人。

查尔斯对舞会中的其他人视而不见，在她向克罗勒夫人鞠躬时，视线一直不离她身边。

“你好啊，查尔斯，”她冷淡地和他打了个招呼，“你认识弗雷迪·艾勒姆的，是不是？”

查尔斯被迫将目光暂时停在了那个可怜虫身上。这个傲慢无礼的家伙在尤娜身边自鸣得意地笑着，仿佛他得到了她的关注！如果愿望能杀人，弗雷迪这时恐怕已经被抬去参加葬礼了。

“尤娜，我以为你会和上校一起来，我想，他没有不舒服吧？”

“是有点不舒服，他突然感觉有些乏力，应该是着凉了。幸运的是弗雷迪来了，不然我还真不好办了。”

“你怎么能这样，尤娜，何况还有电话？我会送你回去，请一定要让我送。弗雷迪为人大度，肯定愿意分享这光荣的使命，对吗，弗雷迪？”

“除非她这样说了。”弗雷迪嘲弄地向查尔斯一笑。

尤娜看起来很不高兴，查尔斯给话题做了过渡，“我们可以组成一个车队。”他表明了态度，然后转向了请求跳舞这个更为严肃的话题。

他们跳了舞，然后他劝说她出去到暖房中的一处僻静角落坐坐，她没有拒绝。就在他们走向转弯处的时候，他清楚记得，一个小插曲彻底击溃了查尔斯的防线，让他把顾虑抛到了九霄云外。

当他们在一个摆放着大量幼植盆栽的花架转弯时，尤娜趔趄了一下，但并没有摔倒的危险。之前经过的人碰掉了一个花盆，她正是被这个花盆绊到了。她重新站好了，或者说本可以立刻重新站好的。

然而，查尔斯看到她失足，箭一般地冲上前去想要救她，但他没料到后果。当他碰到她时，似乎有一股电流传遍他全身，就像从溃坝泄出的洪水淹没了邻近的村庄，他被彻底击溃了。他没有了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除了她此刻的存在，他忘记了一切。她一瞬间撞进了他的怀里，他用深情的吻盖住了她的脸。

当回过神来，他的心猛地一跳。她并没有抵抗，也没有生气，闭着眼睛躺在他怀里。他稳稳地抱着她，片刻之后，她睁开了眼睛，羞怯地一笑。

“你经常这样得手吗？”她问道，“放开我。”

“决不，”查尔斯一本正经地说道，“只要我还活着，就决不会放开你。”

“那你只能抱着我回家了。”

“我会这么做的。”

“别说傻话了，查尔斯。有人要来了，放开我。”

“让他们来吧。”

“放开我！”她的声音变得蛮横起来，“我是认真的，我不想在自己不愿意的时候被无礼对待。”

他慢慢地放开了她，然后拉她坐到了原先要坐的地方。接着，仿佛障碍被移除了，他所有的爱恋和渴望被一股脑地倾诉出来。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爱上了她，此后他的爱意与日俱增。对他来说，唯一重要的就是她的爱，如果她不愿意嫁给他，他就不想继续活下去了。他的命运会如何？他不能在现在的痛苦疑问中继续生活下去了。

尤娜冷静而理性的判断给他的感情浇了一盆冷水。是的，她相当喜欢查尔斯，不过她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爱他，她对他的爱当然还没到他的那个程度。至于最终是否有可能会嫁给他，她也不知道。不，她不会假装自己爱上了别人，她真正爱的是她的自由。

就在他们坐下来更加理性地讨论问题时，聊到了事实证明对查尔斯至关重要的话题上。

“这样说似乎令人厌恶，”尤娜直言不讳，“但我现在还是要告诉你，我决不会嫁给一个穷人。这不完全是自私和唯利是图，没有了那些我已经习以为常的东西，我肯定不会幸福，我的丈夫也不会幸福。嫁到一个缺东少西、要忍饥受冻的地方，对我们二人来说都意味着不幸，那简直愚蠢透顶，我是不会那样做的。”

“亲爱的尤娜，就我而言，不会出现那样的问题。我并不富有，但我也不穷。如果你嫁给我，你会拥有那些你已经习以为常了的东西。”

尽管他再三恳求，她还是不同意订婚，不过他相信这事并非毫无希望。

但是那天夜里，或者确切地说是第二天清晨，当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时，他明白了一件事：毫无疑问，他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幸福的唯一机会，就是必须得到足够的钱维持现在的生活。

第五章

查尔斯逐渐绝望

查尔斯对他叔叔说第二天在约克吃午餐是实话，正午后不久他便开着车子去了那座历史悠久的城市。这是一个晴朗的夏日，阳光使绚丽多彩的乡村景色越发耀眼夺目。北风习习，既吹走了炎热又净化了空气，使远近的风景显得清晰而轮廓分明，像是一片重叠的浮雕。陷入沉思的查尔斯车开得很慢，他只有这次错过了这迷人的风景，但轮胎在柏油路上的咕噜声在他听来是如此和谐悦耳。

虽然要去做客，但查尔斯根本没想商会午餐宴会的事，在公共场合发言早就习以为常了，尽管没准备，但确信到时候有充足的话题可说，他更加关心的是自己的私事。这会儿他心里想的不是尤娜，而是即将到来的与叔叔的会面。毫无疑问，这次会面无关系重大，他必须万分小心不能搞砸。

多倒霉啊，他想，和这个老家伙打交道还得需要机智圆滑。要是能到安德鲁那儿向他摊牌，直接和他说自己想要什么，那该多轻松啊！但这样做的结果是灾难性的，安德鲁已经被疾病扭曲了心智，现在他生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与世隔绝，他已经很难，或者说已经跟不上当前世界的变化了。

午宴如查尔斯料想得那样顺利结束了，3点时他已经再次启程。40分钟后，他的车已经停在了他叔叔家的门口。

“城壕”是一座很有特色的建筑，它很古老了，但并不像其房产证明显示得那样破败不堪。和查尔斯的房子一样，它近百年来俯瞰着同样起伏连绵的风景，尽管查尔斯的那所地势更高，视野更好。“城壕”的门面看起来坚固而大气，没有装饰花边浮雕、檐板、直棂窗，但房子的结构比例匀称、轮廓分明、典雅庄重，房屋的石料经过风吹雨打，颜色已变得柔和，与房子周围树木的枝叶相得益彰。这所房子给人一种闲适宁静的感觉，不禁使人想到这是一处退隐之所。至于它为什么叫“城壕”，没有人知道，它没有也从未有过这样的附加组成，但其实什么名字都一样，所以安德鲁·克劳瑟接手时并没有在这方面做出改变。房前，在房子和道路之间是一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一棵棵矗立的山毛榉就像伟岸的哨兵正安静地警戒；屋后，看不到道路的地方，是安德鲁自己用来消遣的菜园。

不过，这座小庄园最引以为傲的地方是它的小湖，更确切地说是半湖，因为另外一半属于安德鲁的邻居。这真是相当大的一片水域，面积约20万平方米，它的独特魅力在于其湖岸边的树木和6座林木茂盛的湖中岛。成年的榉树、橡树、榆树绕湖而生，低处的树枝垂入水中。湖里肯定放了很多鱼，尽管没人在“城壕”钓鱼，但这里有座船屋，里面有几艘小船。

威瑟亚柏应了门。

“啊，威瑟亚柏，”查尔斯盯着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的脸说道，“真是个美好的下午。”

威瑟亚柏表示赞同，不过内心明显持保留意见。

“克劳瑟先生今天怎么样？”查尔斯继续道。

“相当好，先生。他一直在躺着，不过刚才已经起来了。”

查尔斯跟着这个男人走进门厅。门厅宽敞大气，空间安排匀称，楼梯简约而端庄。房屋经过安德鲁严谨地装修，成效喜人。

安德鲁的书房在二楼，威瑟亚柏带查尔斯上了楼。他走路悄无声息，蹑手蹑脚，查尔斯对此很是不爽。作为下意识的抗议，查尔斯脚步踩得很重，说话声音爽朗，不过威瑟亚柏并没有“反击”，查尔斯的“口头努力”也就不了了之了。

查尔斯被带进的书房面积并不大，墙壁镶板是黑橡木的，房间有两扇窗户，其中一扇窗前摆着一张写字台，安德鲁喜欢假装自己还在工作，虽然事实并非如此。此外，家具简约而舒适，地毯厚实得仿佛苔藓一般，真皮包裹的宽大椅子弹性很好，墙上寥寥的几幅画作价值连城。

这所房子的主人坐在其中一把扶手椅中。在查尔斯看来，与上次见面时相比他更加虚弱了，这才过去了几周，安德鲁显然衰老得非常快。和大多数衰弱病人一样，他的健康状况也有起伏，他有时能尽情享受驾驶乐趣，把车开到寇德匹克拜，甚至开到伦敦，可其他时候，他只会闷闷不乐地坐在房间里，既不出门也不见客。看来不凑巧，他今天的状态就不是很好。

“来啦，查尔斯，我的侄子，”他一边用尖细刺耳的声音说着，一边有气无力地抬起胳膊想要握手，“对一个老头子来说这真是未料到的幸运，不过我相信你来肯定有正当的理由。”

“并不像您想得那样糟糕，叔叔，”查尔斯握着他的手，满脸笑容地说道，“您今天身体怎么样？”

“你下午一路来到这里，不是为了问我这事的，”老人用略带抱怨的语气回答道，“你承认我说得没错吧？”

“我承认，”查尔斯表示认可，咧嘴笑道，“我之前告诉您，我因为一点生意上的事想见您，我此行也正是为此。但这并不是说我不想知道您现在的情况。”

“料你也一定想知道，受到无私的体贴永远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好了，查尔斯，到底有什么事？”

“您还是没告诉我您现在的情况。”查尔斯脸上一直带着微笑，坚持道。

“没错，没错，你没问威瑟亚柏吗？”

查尔斯不客气地笑出了声：“威瑟亚柏是我非常敬重的人，但连您都无法命令他走漏消息，我更不可能从一个守秘密的人嘴里探听到信息了。”

“好吧好吧，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我的健康状况非常好。既然我们聊到了健康问题，你自己的身体如何？”

“啊，我吗？我身体很好，谢谢您！我刚从约克的商会午餐宴会回来，许多人都在询问您的情况。”

“但愿你缓解了他们的担忧。”

“我说我会在回来的路上拜访您，迪格比、霍尔特、格兰杰等人让我给您带好。”

“我被深深感动了，几乎所有人肯定都托你带好了。”

“巴斯威克的那个老头也去了，和往常一样，他又喝醉出了洋相。”查尔斯继续讲着宴会见闻。

安德鲁听得津津有味，正如查尔斯希望的那样。他认识那些年长的商会成员，当初常和他们共进午餐。查尔斯同样希望，他能忘掉那些怀疑，略带伤感地聊聊往事。但是他很快又回到了现实。

“可你还没告诉我你的来意，查尔斯侄子，”他继续说道，“不是为了谈论你在约克的午餐的，对吗？”

“对，”查尔斯承认，“您说得对，确实不是。我要说的事更多涉及我个人，也没那么有意思，是有关生意的事，叔叔，很抱歉是坏消息。”

此时，安德鲁在仔细听着，他并没有做出回应，却用一种半是狡猾半是糊涂的表情坐等下文。

“我要很遗憾地说，”查尔斯继续道，“我和周围几乎所有的人都面临相同的处境，都是开支增加利润减少。我猜您听说了本德-楚赛特公司分红的事吧？”

“听说了，本德可不傻，他们都搞了些什么？”

查尔斯决定充分利用这件事。“就像您说的，本德当然不傻，”他表示赞同，“但不管是本德还是楚塞特或是公司其他人都不能自救了。这一切不怪别的，怪只怪大萧条。”

“你满脑子也都是这种大萧条的想法吗？”安德鲁声音发颤，“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孩子，在正确的道路上勤奋工作，把全部精力投入生意当中，这样定会生意兴隆，而懈怠注定失败，以前是这样，将来还会是这样。我猜本德现在正在打网球或是高尔夫，并没有把他的生意放在心上。”

“不，我真觉得在这点上您错了，叔叔。本德和楚塞特是一对勤奋工作的搭档，事实上每家公司都面临相同的处境。看看报纸您就会发现，各方收入是怎样减少的。”

老人孩子似的咯咯笑了起来。“这只是因为现在没人工作了，”他坚持道，“不管是平日、周末还是其他任何时候，中午才到厂上班。哎呀，我做生意的时候，每天早晨6点就到工厂工作了，几乎很少在晚上七八点前回家。你做到我那样了吗，查尔斯侄子？”

“恐怕没有，叔叔，”查尔斯和气地回应道，“如您所说，现在没有人工作那么多个小时了，但我们工作时的确也都勤奋努力。”

“娱乐消遣，”安德鲁犹如做梦一般继续说着，“这似乎是目前唯一重要的事，动身去澳大利亚，谁都知道到哪里去娱乐消遣，而不是待在家里安心工作，然后如果分红减少了还会奇怪。”

查尔斯尽其所能做出了最好的回复，但老人由着性子避重就轻地岔开话题，而且没打算停下来。于是查尔斯再次掌控了局面，详细解释他的难处。

“现在，正如您看到的情况，叔叔，”他继续道，“我向生意里投了许多我自己的钱。大多数人都相信大萧条就要结束了，如果公司能坚持得再久一点，就会安然度过这个时期了。这是我尽力要做的事，我的手下精明强干，如果能支持下去，我不想解雇任何一名员工。所以我投入了个人资金来保证一切正常运营，现在我想做得更多，”然后他提到了那些新机器，“我想购入这些机器，这样一切就都是最新的了，正好可以达成您主张的宗旨：与时俱进。”

“这个想法真是值得称赞。”老人喃喃说道，“但想必有点晚了吧？在花掉买机器的钱之前购入机器不是更好吗？”这段话让安德鲁如梦方醒，他变得警觉，已经起了疑心。

“或许是更明智，”查尔斯承认，“不过恐怕不会有任何区别。真的到了这种地步，如果不能得到更多资金维持运营，我就只能关门了。”

老人似乎极为痛苦，他直言不讳：“我从未如此失望过。我将毕生精力献给了这座工厂，现在你来告诉我你辜负了它。真是当头一棒！哎呀，侄子，其实这事如果不提，很快就过去了。起码你还能来把这个扫兴的消息告诉我，你真是太好了。”

查尔斯心里咒骂着。这正是他一直担心的，如果安德鲁拒绝了他，他就彻底完蛋了。他露出一抹苦笑。

他说：“恐怕事情并不像您想的那样扫兴。在这样极为特殊和非同寻常的情况下，我其实是来向您寻求帮助的。”

机警怀疑的表情出现在安德鲁·克劳瑟的脸上，他声音颤抖地说：“我猜是想得到我的建议？恐怕已经很长时间没人问过我了，老头子已经被束之高阁很久了。”

“我需要您的建议，叔叔，”查尔斯好脾气地说道，“但我希望您还能让我得到一些其他的东西。如有可能的话，我其实希望您可以借给我点钱。”

老人孩子似的点了点头：“好主意，真是个好主意。你把生意搞砸了，想让我为你的错误买单。查尔斯侄子，这真是个聪明的想法，你理应取得成功。”

查尔斯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和颜悦色地回应道：“不完全像您说的那样不堪。您没向我承诺过的钱我一分都不想要，容我解释。”

老人不怀好意地咯咯笑道：“你想不劳而获，对吗？我们都想这样，查尔斯侄子，我们都想不劳而获，但不是经常能得到。”

查尔斯强迫自己微笑，耐心地解释自己的打算。

“你是个杰出的商人，查尔斯侄子，你已经证明了这点。所以你想除掉我老头子，对吗？”他狡猾地邪笑道，“要是这个糟老头子不再碍事了，你就能得到一切了。”

查尔斯真生气了，抗议道：“哎，叔叔，我觉得这样说不合适。我说的话没一个字有那种意思，您也清楚事实不是您说的那样。”

安德鲁似乎很惊讶，他承认道：“也许不是，也许不是，但是我怎么就应该承担你的开支？你能告诉我吗？”

“我没那个意思，叔叔，或者至少，只是用您已经答应我的钱来解决，我需要的小额资金不会对您造成任何影响。”

“毫无疑问，你说得非常对，但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

“是，”查尔斯坦白回答，“您说得很对，我是还没回答。当然没有理由要您承担我的开支，只不过我是您的侄子，也许您不愿意帮外人，但作为我叔叔，您多少会帮我一点吧。”

安德鲁摇头：“感情和生意，查尔斯侄子，它们不能混为一谈。”

“那还有工厂，您建立的工厂，把它办得如此成功，您愿意做点事阻止它走下坡路吗？”

“我的确阻止它走下坡路了——在它还属于我时。但现在不是我的了。”

“可那些员工呢？他们都是好人，大多数人您都很了解，您愿意做点事让他们不失去工作吗？来吧，叔叔，我的请求不过是小事一桩。”

查尔斯极其失望，他觉察到老人已经累了，这少有的谈话令他心烦意乱，他似乎突然间精疲力尽，整个身体松垮无力地瘫倒到椅子上。查尔斯刚要说话，这时一阵剧烈抽搐带来的错愕感打断了他。安德鲁咕哝着：“威瑟亚柏！”

查尔斯按了电铃。门开了，快得让人起疑，仆人阴沉的脸出现了。

“克劳瑟先生，”查尔斯迅速说道，“恐怕他情况不太好，你看看他这是怎么回事？”

威瑟亚柏瞥了一眼他的雇主，接着走到老人椅子附近的桌子前，往玻璃杯里倒了点药端到老人嘴唇边。安德鲁喝了药，立刻恢复了正常。

“你以为你就要拿到钱了吧？”他嘲笑道，“这次还不行，糟老头子还有一口气儿。”

“我承认您吓了我一跳，”查尔斯回答道，“如果我和您的谈话让您累着了，我向您道歉。”

“啊，根本没有，根本没有，我对无私的拜访一向心存感激。喝了药就行了，威瑟亚柏，查尔斯先生想谈生意上的事。”

“不了，”查尔斯说着站起身来，这时威瑟亚柏已经悄然消失了，“我该说的已经都说了，您会再考虑考虑这件事的，对吧叔叔？这是我第一次求您帮忙，如果您有可能帮我的话，这会是最后一次。虽然不是为了我自己，为了雇员们和工厂，我也求求您了。”

老人耸耸肩。药物似乎给了他人为的刺激，他看起来比之前要健康一些，苍白的脸也有了些光彩。

“感情用事，查尔斯侄子，完全是感情用事。我完全了解这种情况，我因为资金问题不止一次，而是很多次陷入困境。我依靠朋友了吗？我靠的是我自己，这也是你必须要做的。感情用事不会帮你付那笔钱，我是靠努力工作成功的。照我说的做，你一定会念我的好。”

药力似乎消失了，安德鲁重重地坐回椅子，仿佛又精疲力尽了。

“来我这儿让我知道你的进展情况。”他咕哝着按下了椅子扶手上的电铃。威瑟亚柏安静地现出身形，他继续说道：“我累了，我想要睡会儿觉，给查尔斯先生备茶，告诉波利费克斯夫人他来了。”他再次伸出他那爪形的手：“再见，查尔斯侄子，让我知道你的进展。”

跟着威瑟亚柏从房间出来，查尔斯大失所望，他热切期盼的能让他摆脱困境的现成方法让他失望了。老人采取的正是他一直担心会有的态度，查尔斯不能完全怪他，要怪也得怪他上了年纪还疾病缠身。

尽管大为失望，但查尔斯并没有完全失去信心。对他叔叔来说，让他做自己看不惯的事的想法来得太突然了，反对一切新生事物肯定是安德鲁的本能反应。不过，如果他仔细考虑了当前局面，他的反对态度有可能会减弱。

查尔斯立刻想明白了一件事，表现出任何一点恼怒的情绪都将成为致命的错误。因此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告诉威瑟亚柏他愿意喝茶，并且希望波利费克斯夫人能够见他。

佩内洛普·波利费克斯是安德鲁的妹妹，是一个不太成功的伦敦股票经纪人的遗孀。她丈夫死时没给她留下什么，安德鲁给她和她女儿玛戈提供了一个家，条件是为他打理家务。协议顺利执行，波利费克斯夫人高效地完成了约定中她该做的事。安德鲁住在他自己的套间里，不用被家庭事务困扰，换句话说这所房子实质上就是波利费克斯夫人的。有了安德鲁给她的家务管理津贴和她自己的钱，她可谓是相当富有，还会无视安德鲁的存在去招待她的朋友。

威瑟亚柏带他下了楼，突然打开一扇门。“查尔斯·斯温伯恩先生。”他用忧郁的语调缓慢庄重地说道。查尔斯走进了房间。

和门厅一样，房间宽敞结构匀称，屋子被三扇几乎从天花板到达地面的窗户照亮，地板和墙壁镶板都是橡木的。一位保养很好、衣着考究，年龄在50～60岁之间的妇人斜倚在一把安乐椅中。尽管她的外表和楼上那位受人尊敬的病人形成强烈对比，但灰色眼睛中的眼神和面部表情表明了他们的关系。波利费克斯夫人或许能使人想起安德鲁患病前的样子，一个人兼具了精于世故、头脑冷静、足智多谋、精明强干的优点。查尔斯走进屋里，她眼睛离开书，抬起了头。

“您好，佩内洛普姑妈，”查尔斯说道，“我很久没见过您了。”

“我想这不是我的错，查尔斯，”她笑着答道，“你最近怎么样？”她没有起身，而是伸出了她精心护理的手，查尔斯恭敬地上前握手。

“对，恐怕是我的错，”他坐到椅子上，承认道，“最近相当忙，现在日子不好过了。”

“我猜你和其他人的感觉一样？”

“我深有体会，您也知道，没人能够幸免，所有人都面临相同的处境。”

“我知道，我的分红下滑得相当严重，”她优雅地耸耸肩，“不过，如果是我们所有人一起破产，这样还会比较欣慰。你刚才在楼上陪你叔叔？”

“没错，我有段时间没见过他了。”

“你觉得他现在身体怎么样？”

查尔斯犹豫了片刻：“恐怕情况不是太好，事实上他吓了我一跳，疾病突然发作，我以为他要彻底不行了。他刚好叫来了威瑟亚柏，威瑟亚柏给他喝了点药才见好。”

“他发病更加频繁了。我觉察到了他身体的变化，肯定比冬天时更加虚弱了，不管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我也这样认为，他似乎更抓不住东西了。”

“他最近情绪非常不好，我觉得是他的消化不良造成的。”

查尔斯皱了皱眉，直言道：“非常讨厌的毛病，足以让任何人情绪沮丧，我深知那种感觉。”

“你呢，查尔斯？以你的年纪，不可能受到消化不良的困扰啊，你怎么了？”

“啊，我也不清楚，我猜是因为缺乏锻炼吧。叔叔以前肯定不常被这种问题困扰的吧？我好像不记得有这回事。”

“不对，他这样已经好多年了，不过最近才变得如此严重，然后有人给他推荐了一些能帮到他的药。”

“我一定要弄清那是什么药。”

“就是一种现在到处都在做广告的专利药，医生不知道他用了这种药，否则肯定会很生气。你叔叔每顿饭后都会按时吃一片药，说这药对他很有效。”

“那些带专利的东西经常是暂时管用，但之后一般都会付出代价。玛戈去哪儿了？”

“去打网球了，没见到你她肯定会很遗憾的。”

玛戈·波利费克斯是查尔斯的表妹，波利费克斯夫人的独生女，是一位拥有奢华品位的年轻女子，今年大约24岁。她讨厌寇德匹克拜，很瞧不起这儿的居民和社交圈。玛戈想在伦敦生活，但令她伤心的是，愿望一直没能实现，这让她耿耿于怀。也因此，她在本地并非尽人皆知，但这个年轻女子讲话诙谐尖刻，往往能活跃宴会气氛，因此女主人们乐于让她去她们的宴会。

查尔斯没在“城壕”待很久，由于有心事，闲聊对他来说是件耗费心力的事。就在发动汽车时，过去半个小时他果断抛在脑后的精神负担再次降临到他身上。由于刚刚经历的这一巨大挫折，他感觉自己已经绝望了，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在他看来已经没有一线希望了。

第六章

查尔斯遭遇诱惑

那天晚饭后，查尔斯再次想起了自己的绝望处境。他从未完全摆脱这种想法，而现在平静下来，开始以近乎绝望的心境深思熟虑，寻找摆脱困境的方法，哪怕只是权宜之计。

很快就要面临紧要关头了。离开办公室前他又看了一遍他的秘密账簿，他被迫意识到，除非两周内能弄到钱，否则他将没有现款付给员工。

查尔斯知道他应该立刻关门，那些员工应该提前整整一周时间接到通知，如果他再耽搁一周就不行了。

即将面临最终结局，但结局导致的后果，他却不能接受。失去工厂——可以；失去地位，解雇他自己，或许还一贫如洗——也可以。所有这些他都能接受，但是失去尤娜是接受不了的，可如果下不了决心，这样犹豫不决下去，尤娜一定会离开他。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他的金融生活还没有结束，他就不愿迈出如此万劫不复的一步。

他又想到了和安德鲁·克劳瑟的会面，还是有摆脱现状的办法的，只要能劝老人回心转意，就没有办法对他叔叔施压了吗？

查尔斯感觉自己极度痛恨这个老人。今天见面时就好像是他为了要钱一直在频繁地纠缠老人似的，这绝对是他第一次恳求老人帮忙。结果，就是这第一次，他就像是小学生在要求放假似的被拒绝了！这真是让人难以接受。

不仅如此，安德鲁的态度更是糟糕透顶，讥笑讽刺以及愚蠢的怀疑，查尔斯讨厌那些以讽刺别人为乐的人。最后，还有安德鲁那个让人完全无法原谅的说法，如果他死了他侄子会很高兴。整件事对他来说都太不公平了。

不过，查尔斯冷冷地想，这最后一点到底真的那么不公平吗？他内心深处就没盼过老人死吗？当然盼过。别人处在他的位置不会这样想吗？

查尔斯思来想去，这是多奇怪的事啊！无用和碍事之人总能活下去，而有价值和进步的人却早早死去！安德鲁·克劳瑟就是这样，他活着让自己痛苦，对他周围人来说是累赘。为什么他就能幸免于难，而世界上那些也许正在完成伟大工作的人却英年早逝？这似乎不太对头。为了他自己，也为了其他所有人，要是安德鲁死了可能会更好。

此时一个可怕的想法占据了查尔斯的内心。为什么安德鲁不该死？

有那么一会儿，查尔斯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想的是什么，接着这个想法再次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为什么安德鲁不该死？他老了，肯定很快就会死了。为什么不是现在？

查尔斯突然意识到了刚才真正想的是什么，他对此感到恶心，立刻设法摒弃这可怕的想法。可怕而丑陋的想法的确会强行进入人们的大脑，唯一要做的就是尽快赶走它，不是说这个想法真的能产生影响，只是说将它从现实中拋得越远，这种想法就越不会受到重视了。

但假如安德鲁真的死了，嗯，要是这真的发生了，会有多么大的差别啊！他今天的那次疾病发作，肯定是心脏的事。假如他再有一次那样的发作，而药没能让他恢复过来，安德鲁·克劳瑟就死了？对查尔斯·斯温伯恩来说，这不意味着什么吗？

查尔斯不由自主地任由自己的想象力详细地憧憬着未来：四五天之内就会宣读遗嘱，而一旦遗嘱的条款公之于众，他的困境就不复存在了。维瑟罗会毫不犹豫地提升他的透支额度，博斯托克会立刻有能力给他贷款，工厂能保住了，存款会大幅增加，尤娜会嫁给他！

就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吓到了，查尔斯突然愣住了。这样绝对不行，即使是玩笑，也一定不能抱有这样的想法。当然，不是说现在这样会有任何危险，尽管如此，他也必须忘掉这个想法……

但查尔斯·斯温伯恩没有忘掉这个想法。尤娜！尤娜和工厂。未曾对他的女人和财产付出任何实质性的努力，就要认输，就任由这资金问题击垮他吗？抑或，他会为他想要的——保住工厂和迎娶尤娜——而奋斗吗？

迎娶尤娜！一想到这事他无比兴奋。这样一件事不是比世上其他任何事都更有价值吗？任何事——甚至……

但是，不不不！这件事他连想都不应该想，肯定还有其他什么办法，某种能影响安德鲁的办法。他姑妈也许愿意或者有能力帮助他？又或者是玛戈？甚至埃尔茜？老人很看重玛戈和埃尔茜，他不愿为查尔斯做的事可不可能愿意为她们做？

那天夜里，查尔斯辗转反侧地思考着他的问题，当然了，还有别的解决办法：一个可怕的选择，尽管没有刚才想的事情那样可怕。这会不会是直接结束一切的最简单的方法呢？——悄然结束自己的生命。自杀！自杀难道不是他的问题的解决方法吗？

查尔斯没有道德方面的顾虑，他不相信来世，对他来说，肉体的死亡就是一切的尽头。如果选择这么做，他会认为他有权利结束自己的生命。他会选择这样做吗？

然后他发现他不再惧怕任何事了。不再怕了！任何事都不再怕了！从理论上讲，在敬而远之的情况下，自杀的想法不再令他反感了，却依旧令他害怕，他还是想活下去。

最后查尔斯打了瞌睡，不过没得到真正的休息，就又无精打采心存不悦地醒了。他平白无故地牵出自己的马，早饭前到田野上一路飞驰；又平白无故地洗了个冷水澡，用力地擦遍全身。他无法摆脱那个已经在他脑海中找到了立足之处的可怕想法。

查尔斯那天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温和的态度和一张笑脸。直到最糟糕的事情真正到来前——如果真会到来的话——没有人必须得知道即将面对的结局。面对不可避免的事情时什么也不要做，这样也许还存在出现不可预见情况的可能。

在他继续全力应对目前问题的同时，心里已经逐渐明确了下一步的行动。要再去“城壕”一趟，以更有力的言辞为这件事恳求安德鲁·克劳瑟。自己会给安德鲁看秘密账簿，让他明白，对我查尔斯来说，这是一件要么得到帮助要么自杀的事。

于是他给安德鲁打了电话，老人心情很好，话语中并无奚落，说他很愿意见查尔斯，还问他第二天是否愿意去吃午饭。

这件事似乎让查尔斯受到了极大的鼓舞，那天晚上他的思维正常了许多，也不再沉迷于有关他自己或他叔叔死亡的想法了。晚上睡得很安稳，第二天醒来精神状态也更好了。不到一点，他就把车开到了“城壕”门前，已经几乎说服自己，目前的困境终结在望了。

安德鲁·克劳瑟会在天气好的日子下楼吃饭，对查尔斯来说，被带进客厅时看到他叔叔在那里似乎是事情有希望的预兆。安德鲁相当高兴地和他打了招呼，但他姑妈和玛戈立刻过来了，于是并没有秘密谈话的机会。

这顿午餐是一次家庭聚会——只有四人出席。总体来说这顿饭吃得并不开心。安德鲁无疑变化很大，他并不接着话题说，而是不时地做出毫不相关的评论，显然遵循的是他内心一连串漫无边际的想法。波利费克斯夫人不过是在搪塞敷衍，显然也有自己的心事，已经厌烦了在这里作陪。除非有陌生人在场，否则玛戈很少强颜欢笑，在这种场合下她不会掩饰对寇德匹克拜，尤其对她叔叔一家人一贯的反感。查尔斯自己也达不到平常的状态，内心充满焦虑，不过注意到午餐已经临近尾声时，他终于松了口气。

波利费克斯夫人和女儿适时地离席了，留下查尔斯和他叔叔面对面地坐在桌前，一会儿他们就会上楼去书房，然后查尔斯生命中的又一个关键时刻即将来临。

但在他们起身前出现了一个小插曲，事情本身微不足道，但事实证明，它对查尔斯来说远比接下来的谈话和之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任何事都重要得多。

就在他们要起身上楼前，安德鲁·克劳瑟从他的西服背心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拧开瓶盖，抖到桌布上四五粒白色的小药丸。这显然是倒多了，他立起瓶子，只留下一粒药丸，把剩下的倒了回去，然后拧上瓶盖，把药瓶放回口袋，最后吞下了留在外面的药丸。

查尔斯对这一系列的动作并不怎么感兴趣，尽管他心不在焉地看着老人，并没有对此做出评论。他能从药瓶上的名字看出，这些药丸是一种治疗消化不良的知名专利药，显然这就是上次来时他姑妈提到的那种药。

安德鲁按响了手边的电铃，威瑟亚柏出现了，老人在他的帮助下上楼回到书房，查尔斯跟在后面。威瑟亚柏退了出去，重要的谈话开始了。

查尔斯首先重复了上次见面时他说过的话，接着他表示想让叔叔看一下有关问题的具体数字，这样或许他就会明白事态的严重性了，他拿出账簿做了详细说明，最后，他恳请能够提前支取他的遗产，并充分地说明了情况，在他看来自己的话无懈可击，说话时感觉充满了信心，这次叔叔应该会答应他的请求了。

然而安德鲁·克劳瑟并不打算这么做，因此，当这一切终于到来时，一阵更大的打击袭上心头。老人闪烁其词，幼稚地咕哝说如果查尔斯工作更加努力，就能从他的懒惰竞争者那里抢到订单。他并不能从自己习以为常的想法中走出来，换个不同的角度，设身处地地思考。

绝望中，查尔斯打出了最后的王牌。“这么说吧，叔叔，”他用近乎绝望的声音说道，“我必须告诉您，如果您不能预支给我一部分钱，那就意味着毁灭——完全而彻底的毁灭。无法付给员工工资，我必须关闭工厂，我会和那些失去工作身无分文的人一样。我已经想好了，不会接受这样的结局。我已经打定了主意，与其蒙羞受辱、身败名裂、破产倒闭，不如自杀来得痛快。我恳请您救救工厂，救救员工们，救救我的命。您不为我考虑，至少也要考虑一下家族的声誉。”

安德鲁似乎终于被打动了，他不安地在椅子上扭了扭身，一种犹豫不决的表情出现在脸上，查尔斯充分利用这一有利时机。

他担心地说道：“至今，没有一个克劳瑟或斯温伯恩家的人违过约，到目前为止，克劳瑟电动机工厂的负责人一直言出必行，这种契约精神一直受到尊重。叔叔，要是公司名誉扫地，您不可能会睡得安稳。尽管我也许要负主要责任，您也脱不了干系。您的名誉，家族的声誉都会受到玷污。而您可以轻易地拯救它们。”

在查尔斯看来好像有点不可思议，这席话似乎命中了要害，而前面那些，在他看来更加有力的理由，让他叔叔根本无动于衷。安德鲁的态度越发犹豫不决，终于，他颤抖着问查尔斯要多少钱。

查尔斯表示需要5000英镑，这绝对是能派上用场的最小数额了。

但提到的这一数额彻底惹恼了安德鲁，他解释道，他一直以为他最多会要500英镑。5000！查尔斯已经失去理智了吗？

查尔斯演算算术来说明这5000英镑的构成，但安德鲁已经不再精于算术，况且他已经烦了，没有任何事能说服他提供这样一大笔钱了。

最终，在连续的争论过后，他的确做出了让步。他会当场给查尔斯一张1000英镑的支票，钱不会从以后查尔斯依照遗嘱继承的钱中扣除，他不想因为这样的情况使他的遗嘱复杂化。这1000英镑就当成特殊情况下的一份免费礼物，但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有。

查尔斯明白，至少在此刻，这是他能得到的全部了。在任何情况下，这也是真金白银的1000英镑。这笔钱救不了他，但会使厄运之日延期，而且这1000英镑有可能并不如安德鲁所说是“最后一次”。

极度焦虑暂时得到了缓解，查尔斯感谢了他叔叔，表示在当前形势下，这笔钱可以说是雪中送炭。半个小时后，他驱车离开了“城壕”，刚好在营业结束时间前进了银行——为了存入这笔钱。

就在他进门要往柜台走时，他遇到了斯廷普森，那个在俱乐部说本德-楚赛特公司分红减少的人。斯廷普森是一个爱惹是生非的小个子男人，专喜欢发号施令，迷恋自己的声音，从不会错过任何争论的机会。查尔斯知道自己又要被迫听他夸夸其谈了。

但斯廷普森并没有停下。他没有走上前来说一些不切实际的话，像预想的那样愤慨地否定某件事，而是犹豫了一下，显然想避开查尔斯的眼神，自言自语地说着日子原来还没那么糟，似乎要继续往前走。

这一举动完全不加掩饰，尽管心事重重，查尔斯还是注意到了，这使他感觉到意外和气愤，他转过身。

他朗声说道：“嗨，斯廷普森，俱乐部今天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小个子男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你今天没去那里吗，斯温伯恩？”他喃喃地说道。

“我和叔叔一起吃的午餐。”

“克劳瑟先生？他身体怎么样？”

“依旧不太好，恐怕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了。”

“他现在年纪一定很大了。好啦，失陪了，斯温伯恩——爱德华兹正在办公室等我。”

小个子男人的表现已经很得体了，但是显然让人不悦，离开时他并没有和查尔斯有眼神交流。查尔斯既困惑又生气，不过，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向柜台走去。

“下午好，汉德科克，”他和出纳员打了个招呼，“真是美好的一天。”

“对极了，斯温伯恩，美中不足就是太热了。”

查尔斯怀疑自己是否太敏感了，银行职员和斯廷普森的态度是不是都有点不自然？这家伙显然感觉不自在，查尔斯发现他在看查尔斯出示的支票时明显很焦虑。

但当他粗略地看过后，表情立即恢复了正常，态度也明显改变了。他如释重负地笑了笑，问查尔斯觉得下周六的比赛结果会是如何。与此同时，查尔斯感觉看到他在和自己身后的某人打手势。查尔斯从容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往身后瞥了一眼。维瑟罗在那里，显然他刚到。

“今天午餐没见到你。”维瑟罗停在柜台前说道。查尔斯解释了原因。

“我有段时间没见过克劳瑟先生了，他现在怎么样？”

查尔斯进一步予以解释。

“你想把这个存到往来账户吗，斯温伯恩先生？”银行职员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麻烦你了，存到往来账户。”查尔斯转向经理，变得更加开诚布公。“我终于不需要那笔贷款了，维瑟罗，”他从容地说道，“我和老人达成了协议。他会帮我渡过难关，暂时先给我1000英镑，与此同时，我们正在商量完整协议的细节。”

谎言不攻自破，这一幕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查尔斯已经不会再得到任何现金了。出纳员一直害怕会闹得不愉快，维瑟罗提前过来给下属打圆场，结果查尔斯是来存钱而不是为了取钱的，这令情况大不相同。显然两人都很吃惊，既高兴又觉得出乎意料。不过，维瑟罗还是用别的事岔开了话题。

“你已经安排好了我很高兴，”他有点过于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相信你会安排好。我之前就想见你，想让你能花点时间，给我讲讲这个市政救援工作的生意，我们中午聊的就是这个。是现在就去我办公室，还是再找个你更方便的时间？”

尽管查尔斯敢发誓，走到柜台时，银行经理的脑子里都还没想过那个救援工作，但他还是欣然同意了。不过，他们商量这事只是走个形式，没过多久查尔斯就告辞了。

刚才真是好险，查尔斯发动汽车时这样想着。对于处在他这样地位的人，支票兑现被拒只会是末日的开端。的确，在这个问题上，厄运之日似乎只是延期了，那1000英镑不会足够维持到永远。当钱用完时……

查尔斯咬紧牙关。无论如何他今天都不必考虑那种事。

当他驾车转弯驶入马尔顿路时，他的心猛地一跳。刚刚消失在寇德匹克拜最好的绸布店——奥利弗绸布店里的人，正是尤娜·梅勒。查尔斯把车停在邮局外，走到了马路对面。

自从那天的舞会之夜，他一直没见过尤娜，不过她已经同意明天下午坐他的车去斯卡伯勒了，也许在那里，也许在回来的路上共进晚餐。他认为她同意短途旅行是他有希望的信号，对于此事他热切期待。

对于一位不攀比巴黎、伦敦，连最普通的服饰杂志都读不到的年轻女士来说，尤娜在店里逛了相当长的时间，当她出现时，查尔斯已经抽完了半支雪茄，她看见他时显然有些吃惊。

“你好啊，查尔斯，”她和他打了个招呼，态度冷淡而又漫不经心，“你怎么这个时候到这儿来了？”

“我刚拜访完几个人，”查尔斯含糊地回答，“能见到你是多幸运的事啊，尤娜！”

“是吗？对谁来说的？”

“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幸运的。”查尔斯斩钉截铁地说。

“你好像比我自己更清楚似的。你想干什么？”

“见你。”查尔斯回答道，为自己找到了贴切的字眼感到高兴。

“好吧，现在你见到我了，到底什么事？”

“我能送你回家吗，或者到其他任何地方？车就在马路对面。”

“抱歉，我还要去史密斯的店。”

“我可以等你。”

“那你得等到晚餐时间了，我要去俱乐部喝下午茶。”

“我会刚好在晚餐之前回来。”

“你不用来了，弗雷迪·艾勒姆会带我回家。”

查尔斯失去了理智。“啊，尤娜，我今天下午就不能再见到你了吗？”他哀求道。

“我亲爱的查尔斯，别这样不像话，如果你去完成一些工作会比这样好得多。还有，顺便说一下，”她本来已经向前走了，不过这会儿又停下了脚步和他面对面说道，“恐怕明天我不能去旅行了，我们请了一些人来吃午餐，他们总是待个没完没了。”

查尔斯沮丧而又不知所措。尤娜经常傲慢无礼，没有同情心，但这次她绝对是薄情寡义。看起来似乎由于某种原因，她希望伤害他的感情，无疑她已经成功了。

他明白争吵是没有用的，于是说道：“我很遗憾，但我决不会勉强你，我会盼望着等你有空的那天我们的旅行。”

她敷衍地点点头，消失在图书馆里。查尔斯心头一凛，不可能是那个不值一提的蠢货弗雷迪吧？哟，那家伙就是个笨蛋，行为举止好像男伴，长相好像一个斗鸡眼的类人猿。没有哪个清醒的女孩能爱上这样一个大笨蛋……

查尔斯想起了斯廷普森的态度。难道……他的事不会已经众所周知了吧？……艾勒姆又有钱……查尔斯野蛮地发动了他的车。

那天下午当查尔斯开车前往克劳瑟工厂时，在马尔顿路上玩耍的孩子们一定受到了上天的特别庇佑。他将车停在了大门外，穿过大门，沿工场快步走着。片刻之后他找到了桑迪·麦克弗森，把他拉到一边。

“告诉我，桑迪，”他说，“是不是有谣言在这里传开了？”

苏格兰人不高兴地看着他。“我不否认。”他谨慎地承认道。

“他们说什么？”

“你真想知道？”

“我当然想知道。说吧，伙计。”

“他们说你彻底有麻烦了，诸如此类的。”

原来如此！斯廷普森听说了同样的谣言，维瑟罗和他的出纳员也是，还有尤娜也听说了！他猜想，在这该死的地方的其他所有人也都听说了。

当查尔斯坐在那儿，心不在焉地盯着那架巨大的起重机，依然将那节庞然大物般的火车头举在那艘巨型大船上方的时候，他发誓，这种情况不会继续下去了。他要么得到资金——不管用什么办法——让这些人都重新认识他；要么喝下那些安眠药，永远忘掉钱和人、烦恼和爱情。哪一个会实现呢？

第七章

查尔斯找到方法

查尔斯那天早晨把手表留在了宝石钟表铺，希望把碎了的玻璃换掉，工厂关门后他便走回镇上，想在回家前先去取表。路上他意外遇到了姐夫——彼得·默里。

“你好，彼得，”他问候道，“真奇怪，这么快又遇到你了，我们通常每6个月才会遇到一次，情况怎么样？”

彼得表现得比以往更有活力，回答道：“我说查尔斯，你可没告诉我你要去找那个老家伙。”

查尔斯笑了，若无其事地说道：“对，我是没告诉你，那时我还没考虑过这事。其实是你的话启发了我，你去了吗？”

“去了。”彼得冷冷地说道，“不过，你到底是什么情况？别告诉我你也周转不开了？”

“所有人现在都周转不开，”查尔斯表示，“我当然不是没钱了，或是类似的情况，但也会为一点钱相当高兴。为了降低成本我想购进几台新机器。”

彼得呼喊道：“保佑我吧！也保佑你！生意蒸蒸日上！我应该说你会财源滚滚。”

查尔斯微微一笑，他指出：“世上万物皆有联系。不过还是和我说说你自己吧，你刚才说你也去了。”

“我是去了，发现那个老头充满了对你的愤怒，当他听说我去也是为同样的事情时勃然大怒。我不知道，查尔斯，你这是否算是非常够朋友的行为。”

查尔斯转身看着他：“你指什么？什么行为？”

“像那样去找他，那本来就是我的计划，多半是被你破坏的。”

“简直一派胡言，老头子，别傻了，我的请求和你的没有任何关系。实际上，我去找他本来还有可能帮到你。我本来有可能开一个先例，如果他决定预支给我钱，也就不太可能拒绝你了。”

彼得摇了摇头，闷闷不乐地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再多说也没有用了，他为你做什么了吗？”

“不像我想的那样，他给了我1000英镑，聊胜于无，但我本可能得到更多。”

彼得叫了出来：“1000英镑！这相当不错了，查尔斯，我倒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那么多。”

“你得到什么了？”

“没有现金，但他会考虑用农庄做抵押给我贷款，如果他能帮我贷到一个合理的数额，这也许能帮我渡过难关。”

“天哪，我觉得你做得不错啊，他告诉你具体数额了吗？”

“没有，他要征求一下克罗斯比的意见。”

“他当然会这样做，他最信任克罗斯比了。这个人喜怒不形于色。”

“我不太了解他，尽管如此，在我印象中他是个好律师。”

“他是个管家婆似的男人，谨慎至极。你我都清楚，如果想做成任何事，必须得冒风险。”

“冒险可不是一名律师该做的事。”

“好吧，如果他说那座农庄不是一件足够好的抵押品，你就会完全了解了。”

“我在想是否该去见他。”

查尔斯摇了摇头：“千万别，他会去告诉我叔叔，我叔叔会更生气。结果就是：不给你抵押贷款。别自找麻烦了。”

“也许你说得对。”

“他什么时候让你知道结果？”

“还没定，他只说要见克罗斯比，但没说时间。”

查尔斯从容地继续说道：“好啦，由于我做的事，你现在有充分的理由了。如果感觉他不会让你满意，你可以去争辩，他不能厚此薄彼。他已经开先例给了我1000英镑，不可能拒绝你。”

彼得沮丧地摇摇头：“但愿你是对的。”接着他们的谈话转到了其他话题上。

第二天早晨查尔斯到办公室时，他发现有大量的本地来信。这些信已经被他的首席办事员詹姆斯·盖恩斯打开了，在查尔斯的记事簿上堆了一小摞。真是给人不祥预感的一摞信！

因为这些都是账单。

查尔斯在当地商店有大量按月结算或按季度结算的赊账，工厂中使用的大量材料不可避免地来自厂外，都是他在寇德匹克拜这样赊账买来的。这些账单涉及超过一半的本地账目。

这些账单本身并不出奇，让它们变得紧要的是上面的日期。这个月才过了18天，可没有一张账单是可以两周后付账的！

每张账单都附了一封深表歉意的私人信件。

尊敬的斯温伯恩（这里收录了来自斯廷普森的一封非常具有代表性的信），我不得不请求你原谅我在到期前寄送这张账单，但事实是，许多零售商要求先付，使我受到了非常沉重的打击，还有一些我指望着分红的公司倒闭了。我相信你不会介意通过结清账款帮我渡过难关，我知道这微不足道，可一旦积少成多，对我来说就大不相同了。在此致以歉意，但愿这反常的时期能够快点过去。你非常忠实的，J.C.斯廷普森。

查尔斯一封封地读着信，眉毛拧成了一团。他们为了要钱给出的理由千变万化，以不同的方式试图展现情谊，但他们的主旨是一致的：趁查尔斯还有钱，要回他们的钱。

查尔斯特别想知道，现在流传的关于他的谣言是怎样的。他的实际处境除了自己不可能有人知道。虽然这根本不可能，但即使安德鲁·克劳瑟向别人转述了他从秘密账簿上了解到的情况，也不可能有时间让传言尽人皆知。

查尔斯拿出一支铅笔，开始往纸上誊抄金额。没有哪笔数额巨大，这里有一张10英镑的票，那里有20英镑，那里有40英镑。查尔斯把它们加了起来，总数并不吓人，合计345英镑12先令6便士。

以查尔斯工厂的规模这并不算一大笔钱，然而未来两三周他就靠这1000英镑了，345英镑会产生一个可怕的缺口。怀着有关沉船前的老鼠的苦涩想法，查尔斯按响了电铃。

“这都是怎么回事，盖恩斯？”悲观的首席办事员进门时，查尔斯指着账单开始发问了。

盖恩斯悲伤地摇摇头。

“这些人不会一夜之间突然都缺钱了，”查尔斯继续说道，“你听说还有谁也收到账单了吗？”

“没有，先生，我没听说。我真的不知道这都是怎么回事，打开这些信封时我简直窒息了。”

“我想知道信是否也送达到其他人手里了。”

“反正斯特林格公司没收到。我刚和他们的秘书主任卡克斯顿谈过，他刚来处理桌面呢的事，如果您要问的话，我是无意间碰巧问到的，他们欠好几家给我们寄信的公司的钱，”盖恩斯挥手暗示了一下数字，“没有一家寄了账目。”

查尔斯点点头：“我想也会是这样。现在流传着一些谣言，盖恩斯，是关于我们的，你听到些什么了吗？”

盖恩斯犹豫了。

“说吧，伙计，不管说的什么都让我听听。”查尔斯不耐烦地补充道。

盖恩斯又摇了摇头，说道：“真是一件最令人气愤和无法容忍的事！先生，他们说克劳瑟公司要破产了。我们有生以来都没听说过居然流传着这样的事情！”这个老男人竟然在颤抖。

查尔斯的自控能力真是好，这个时候还能咯咯地笑。“别放在心上，詹姆斯，”他心平气和地说，“我们会让他们知道，他们错了。不过你得告诉我，这个谣言是怎么传开的？”

“这个是我想象不到的，先生。这里没有人说过什么，他们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他赶紧补充。

“我们一直在谈论削减工人和解雇一名职员。”

“不会是这个原因，查尔斯先生，根本不会。这里大多数的公司都精简了人手，从没有过任何传言。”

“那是什么原因？”

盖恩斯也不清楚，谣言的确存在，但他不知道是怎样产生的。“啊，好了，”查尔斯最后说道，“算了，伤害既已形成，我们也没有办法，就这样吧，詹姆斯。”

盖恩斯还是有些犹豫：“您不会付那些账目的，对吗，查尔斯先生？如此傲慢无礼，他们不配拿到钱。”

“我会立即回信告诉他们，我一便士都不会少付，”查尔斯反驳道，“你不明白，伙计，如果我不付钱，也就证实了他们的怀疑。”

盖恩斯点头出去了，在他离开时查尔斯恰好瞥了他一眼，莫非刚才这人脸上出现了一种未经修饰的如释重负的表情？查尔斯靠在椅背上，突然痛苦万分，盖恩斯也相信了那些谣言！他的首席办事员！

查尔斯怀着沮丧的心情，微笑着给这些短笺口述回信。在每个回复中，他都对听说老朋友处境艰难感到遗憾，衷心希望困难只是暂时的，他当然会按照来信要求做，愿意结清账目。对于一两个特别招人讨厌的人，他还补充道，如果他们的情况实在严重，作为私下里的朋友他也许能给他们小额临时贷款。

但这种感情上的慰藉并没有持续太久，打字员离开房间后，查尔斯感觉他现在比危机开始以来的任何时候都要痛苦。啊，要是那个糟老头子死了该多好！

这时他心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让他僵坐在椅子上，考虑这事时他几乎屏住了呼吸。

如果他想让安德鲁·克劳瑟死，有一个方法可以做到。

有一种方法！一个安全的方法，绝对安全！有些事有可能会被怀疑，但永远不会被证明。能把他——或者其他人——和安德鲁的死联系起来的东西永远不可能被发现。

查尔斯在这个想法面前退缩了，但他并不能把它从心中驱除。一个小任务：一个十分安全的任务；一个在任何情况下永远不可能追查到他身上的任务；这个小任务——他的问题就都解决了。他的工厂保住了，他的命保住了，尤娜是他的了！他能接受这个任务吗？

不能！问一千次也是不能！他不是一个谋杀犯。这个想法令查尔斯不寒而栗。谋杀！还有这谋杀的原因！不，不，他永远不可能考虑这样的事！

这时，他告诉自己，所有这些道德准则不过是无稽之谈。他查尔斯不会被这些过时了的理由束缚！大多数人的最大利益是什么？哎呀，那就是安德鲁必须死。所有那些要被解雇的工人会怎么样？那些职员会怎么样？可怜的老盖恩斯会怎么样？盖恩斯久病的妻子会怎么样？安德鲁·克劳瑟无用的生命与众人的苦难相比不值一提。

至于杀人之后会怎么样？杀人之后不会怎么样！只有在谋杀被发现后才会有不好的结果，但这不可能被发现。况且，即使出现了某些意外，事情败露，自杀也会解决问题。而且那就是尽头了，查尔斯不相信来世。

查尔斯试图说服自己，尽管在内心深处清楚这些理由都是谬论。

他的思绪回到了上次到“城壕”那天看到的小插曲。从内心视角，他再次看到了安德鲁·克劳瑟从他的西服背心口袋里拿出小瓶，拧开瓶盖，抖到桌上四五粒白色的小药丸。他仿佛看到叔叔只留下一粒药丸，把剩下的竖起瓶子倒了回去。老人把药瓶放回口袋，吞下了留在外面的药丸。安德鲁·克劳瑟经常进行这一系列的小动作，日复一日，早晨、中午、晚上。

就在他回忆这件事时，可怕的想法出现在他脑海中。

如果那个瓶子里的药丸中有一粒有毒，安德鲁·克劳瑟就会死。

一粒药丸。一粒靠近瓶底的药丸，这样安德鲁在药丸被放入瓶中数天后才会服下它。剩下的药丸可能会被拿去化验：人们会发现它们没有问题。即使被服下的毒药丸被怀疑，也不可能再去证明它有毒了。如果没人知道它被放了进去，也就没人能证明关于它的一切了。

查尔斯不再尝试忘却这个想法，相反，他发现越琢磨越觉得这个想法棒极了。安全吗？哎呀，绝对保险！有把握吗？确定无疑。

通过一点点努力，得到毒药丸并把它偷偷放入安德鲁的药瓶，他就会得到——一切！他不需要采取进一步行动，他的计划会自动成功，安德鲁迟早会服下那粒毒药丸——查尔斯也就自由了。

他坐在那里沉浸在某种梦里，与此同时，他忙碌的大脑正努力解决着问题，当然会有困难，但困难就是用来克服的……

查尔斯在心中一直翻来覆去想着这件事，它可怕而令人反感的部分逐渐退去，而作为一个抽象概念，困难越发凸显。

困难最终被分成两个主要部分：如何秘密地得到毒药丸以及如何秘密地将它放入安德鲁的瓶子。起先这两部分看起来都很简单，但当查尔斯从细节上思考时，他发现两部分都困难重重。

他立即意识到自己几乎不可能买到毒药丸。首先，毒药丸的大小、形状和颜色必须和安德鲁药瓶里的那些完全相同，不可能存在这样的药丸。此外，仅仅是毒药丸还不够，它必须含有足够杀死人的毒药。再者，它必须能迅速使人丧失行为能力，这样如果安德鲁自己产生了怀疑，他将不能和周围人交流。还有一个最大的难题，这样的药丸就算真的存在，也不会有人售卖。纵然真能买到，肯定要在药剂册上签字，如此危险的行为不能考虑。

查尔斯想清楚了，如果想要药丸，他必须自己做，不过这就牵扯出了一大堆新难题：该使用什么毒药？需要多少？就算他知道该用什么，怎样才能得到药？如果有了毒药，他能做出一粒无论从外观还是味道都可以以假乱真的药丸吗？

接下来，也许是最大的困难，如果有了毒药丸，他要怎样才能把它秘密地放入安德鲁的药瓶，深埋在其他药丸当中，好让它在数日后起效？

难题似乎无法攻克。

查尔斯在对于如此完美挽回他财富的方法竟无法实现的懊恼，和对于他终于不会被引入谋杀歧途的感激之间摇摆不定。此刻他还对犯罪充满厌恶，下一刻又觉得他会为免于毁灭冒任何风险，不过这个计划却一直留存在了他心中。

那天晚上查尔斯睡不着，他不可避免地想着那个问题，头脑清晰，精神抖擞，不知怎的他感觉在这种情况下没有问题解决不了。几乎立刻就找到了解决其中一个难题的方法，这更进一步激发了他的思维，于是便继续专心思考其他难题了。

那天晚上他经历了一次美妙的体验，查尔斯从未如此成功地解决过一个问题。经过努力，一个又一个难题败下阵来，到凌晨4点他突然感觉昏昏欲睡的时候，可怕计划的完整实施方案已经呈现在眼前。如果他将要采用，那么行动方针已经准备就绪。

但是，他当然希望永远不要采用它。

查尔斯不愿意承认自己有这种罪恶的想法。他想迅速入睡，在梦中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因为梦里不会影响到现实中他或叔叔的生活。

但查尔斯忘记了玩火的危险。

第八章

查尔斯开始准备

第二天早晨醒来，查尔斯感觉心情压抑。他做了个可怕的梦，关于谋杀的噩梦。当意识到这些画面只是梦，如此可怕的折磨才没有镇压他的灵魂，让他感觉如释重负。

不过他依然佩服自己在晚间制订出的周密计划，如果真打算杀人，恐怕也不可能想出比这更加完美的计划了。毫无疑问，受害者不会有痛苦，他自己也不会十分难过，最重要的，这个计划绝对安全。如此完美的计划胎死腹中，他心中不免有些沮丧，感觉颇为遗憾。

但等他到了办公室，重新认识到自己的经济状况，怀疑再次袭来。他明白自己所要面对的，不是善恶之间的选择，而是两件恶行间的选择，总会有一件无法逃避，哪件更恶呢？

例行公事地处理完信件——信本来就不多，还没有一封是能让他高兴的内容——查尔斯习惯性地去视察工厂，去看机器运转和成品被生产出来总会让他压抑的心情得以缓解。但现在对他打击最大的是目前的工作量少得可怜，库存是满的，产品还能卖出去，只是要亏本卖才行。他该不该为了让这里维持运营，低于成本价卖产品呢？这是他眼前最紧迫的问题，也直接导致一切又回到他夜里考虑的另一个可怕问题上来。

他在机械车间注意到一个钳工，他最好的员工之一。这个人休息了几天，现在看上去一脸病容又疲惫不堪，查尔斯上前和他交谈。

“我注意到你休息了几天，马修斯，”他亲切地说道，他还在使用老式的和员工私下交流的方法经营着企业，“出什么事了？”

男人木然地看着他，然后他明显有些吃力地给出了回答。“是我妻子，查尔斯先生。她得了感冒，我们以为没什么要紧的，结果变成了肺炎，”他顿了顿，然后低声补充道，“她前天被带走了。”

“我亲爱的朋友，”查尔斯说道，“我不知道这事，请节哀顺变。你结婚多年了吗？”

“到12月就7年了。”

“有孩子了吗？”

男人有3个孩子，最小的才15个月，目前他把孩子托付给邻居有偿照料，但这样开销很大，真不知道该怎样继续维系。他满心悲痛，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个男人——查尔斯眼里兢兢业业的好员工，就要被打发走了，失业会让他本就沉重的负担雪上加霜。他将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房子，他的孩子们会遭遇怎样的命运呢？这还只是一个个别事件，对更多的人来说，失去工作无疑意味着将要彻底家破人亡。

所有这些即将发生的不幸，都因为他，查尔斯没有勇气去实施那个他害怕和反感的解决方案。可是，如果他不去实施，自己就会和这些人一样面临相同的处境。他会失业，他会失去财产无家可归，他会失去未来的妻子。他能接受吗？

从那一刻起，死亡已成定局。尽管自己还不愿承认，但在内心深处他清楚他打算做什么。这是一个无用的生命和许多有价值的生命的对比。安德鲁·克劳瑟必须死。

故意不再去想谋杀的可怕，查尔斯回到办公室，开始为实行他的计划做准备工作。详尽周密的预防措施是有必要的，这样就能实现他想要的绝对安全。为了不冒险犯错，他会慢慢推敲细节。

上午，每次整点提醒时，他都坐在桌前完善他的计划，等到午餐时间，他已经对自己接下来的行动有了非常明确的想法。方案的第一部分有三小部分：他必须在外重建信心，使人们相信他财务稳定；他必须传递出一种自己过于劳累，身体状况不好，这样人们对他就有可能外出度假的印象；他必须千方百计地筹到一些现款，好让他坚持到事件发生。

真是事有凑巧，没什么能比他已经采取的两项措施更好地完成他的第一个目标——重建信心了。首先，在存安德鲁的1000英镑支票时，他对维瑟罗的声明：他和他叔叔已经达成了协议，他希望借此渡过难关，那1000镑只是后续资金的预兆。其次，本地公司前一天寄来的小额账单，他全部选择了立即付款，这无疑会给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相信自己的破产传言很可能已经被压下去了。

当他在俱乐部注意到餐友们态度上的细微差别后，他的确放心了。昨天气氛有些压抑，他被不露痕迹地排斥在外，俱乐部的成员们都设法避开他的眼神。今天一切都变了，事实上俱乐部的成员们有点强行地表现出热诚，似乎是对之前怀有邪恶和不可原谅想法的一种歉意。他的话被留心聆听，他的意见被格外尊重。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但查尔斯并没有故步自封。午餐过后，他跟维瑟罗和博斯托克都郑重其事地聊了聊。他对二人都含糊地提到了叔叔给予的帮助，还对博斯托克补充说不再需要之前谈到的贷款了。而且表示他会立即订购新机器。

这还起到了让他进一步安心的效果，当查尔斯回到工厂时，他感觉这座大厦的这一部分已经完全搭建完毕。现在只要他继续表现得好像背后的钱源源不断，就万事大吉了。

与此同时，他必须装作既疲惫又焦虑。其实，在这方面他不太需要装，他是真的疲惫焦虑，只需要让自己的真实感受显露出来即可，不过他还要小心不能把症状夸张过头。

下午他把桑迪·麦克弗森叫到了办公室，当场决定为三台新机器下订单好让他高兴。他们一直和谢菲尔德公司有生意上的往来，麦克弗森想像以前一样订货。但查尔斯想找个借口在伦敦逗留，于是指出有一家雷丁公司也制造类似的机器，他想在做出决定前去看看他们能提供什么样的产品。要是他们的机器看起来比谢菲尔德公司的更好，麦克弗森可以陪他去雷丁，到那时再做决定。

不管是麦克弗森还是盖恩斯，查尔斯都告诉他们把所有的裁员延后。他没有和二人明说，但设法向他们暗示，这些政策的变化都归功于他叔叔的行动。他还向二人透露，过去几周着实紧张，既然担心的问题已经解决，他打算休个短暂的假期。

第三项准备工作是筹到更多现款，这里查尔斯清楚自己该怎样做。他父亲在晚年期间对艺术产生了兴趣，由于他当时相当富有，为满足自己的兴趣买了一些画作。这些画不是绘画大师的作品，但也是同类作品中的上品，每幅都花了两三百英镑甚至更多。画总共有14幅，查尔斯估计它们价值大约3000英镑，他现在打算把画典当掉，觉得自己应该至少能得到1500英镑。

在过去几周他当然屡次考虑卖掉这些画，但尤娜很欣赏它们，如果画不见了她立刻就会注意到。她肯定会要查尔斯做出解释，到时就可能露馅。不过，典当掉它们就是另一回事了，她永远不需要知道它们被抵押过。他能够在请她来家里前赎回它们，尤其他又要去度假了。

转过天来是周日，查尔斯还像往常一样在上午去打网球，但到了周一他便开始实施他计划的第一项：伦敦之旅。出发前，他以要拿去清洁为由，让罗林斯把那14幅画打包放进他车里。他还把午餐打了包，说这样他就能想吃随时吃，不必迁就旅馆的就餐时间了。当罗林斯去别处忙时，他偷偷把他的便携式打字机和两卷色带放进车里，一卷自带的色带是紫色的，一卷备用的是黑色的。除了这些他还带了一个皮包，里面装着一套西服套装，包括黑色的西装外套、西服背心和灰色条纹的裤子——他称这套为“伦敦商务服”——一双黑色皮鞋和一把发梳。然后，在通知完工厂他要外出几天后，他出发了。

他制定了一个密集的行程安排，希望这样能在短时间内完成所有他想做的事，并且在俱乐部的公司名录里查到了他需要的公司和地址。这次出行除了拜访雷丁公司这个名义上的原因以及典当画作的事情没必要保密（但也不希望公开）以外，他还有许多其他的任务。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一定不能和这些任务扯上任何关系，永远不会有任何一样追查到他头上。

从这个角度出发，他再三考虑了伪装的问题。他不想尝试适当的化装，因为意识到糟糕的伪装比完全不伪装还要危险，不过打算至少要换上不同于平常穿戴的衣服，戴上角质框眼镜，换成不同式样的发型。

又是令人愉快的一天，尽管有些许热霾。连续的好天气让度假的人们走出家门，整个英格兰好像都安在了车轮上。查尔斯开得很快，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尽可能快，如果他能尽早到伦敦，当天下午也许就能去商量画作的事了。

他吃惊地发现，尽管做了那个可怕的决定，却感觉很轻松，状态也很好。他做出决定是一种解脱，这的确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不知所措的痛苦感觉已经消失了。如果说他的计划很危险，那正好，风险越大越刺激。

他用远少于6个小时的时间开了大约320公里，在下午3点多到了伦敦。他从公司名录上庞大的典当商列表中挑选了这家名为贾米森-楚勒弗的公司，因为他们宣传自己的店交易艺术品。现在他把车停在了附近的停车场，走着去他们坐落在阿伦德尔街的办公地。

说明完要谈的生意，他立即被请到了楚勒弗先生的私人办公室。楚勒弗先生是一位有着犹太人脸庞，油腔滑调的年长绅士。他请查尔斯落座，一边搓着手，一边询问他能为查尔斯做些什么。

查尔斯告诉他，他希望用画作筹一些钱。如果这是楚勒弗先生的专长，先生也许会愿意看看他带来的东西；如果不是，或许先生能给他指明应该去的地方。

看来典当画作是楚勒弗先生的主营业务，他很乐意看一看斯温伯恩先生的收藏，于是查尔斯便指挥他们把画搬到了楚勒弗先生的房间。楚勒弗用一种礼貌的轻视看着它们，问查尔斯打算当多久，查尔斯也不清楚，于是便提出当6个月。

“我们肯定能借您一些钱，斯温伯恩先生，”楚勒弗最后说道，“您肯定知道，这些画不值钱，不过我们也能借给您一些。”

“您肯定也知道，价值是相对的，”查尔斯冷冷地回应道，“您能给当多少？”

楚勒弗不以为然地摊了摊手，自己不是一位鉴赏师，他深表遗憾，这些画必须让他的专家估价，他问斯温伯恩先生能不能再来一趟？

查尔斯第二天下午能来。

楚勒弗先生解释道，那样真令人钦佩。他会为他的客户提出一套方案，如果可以这样称呼的话，与此同时，会有一份画作的收据。他还补充说，他们所有的生意都是在尽可能审慎的态度下开展的。

到目前为止，查尔斯对这一切似乎都非常满意。办公室看起来很大，生意兴隆，他觉得在这里和在别处当是一样的。

查尔斯要干的下一件事是秘密的，他系统性地采取了所有经过认真考虑的预防措施，以防自己接下来一系列的行动被追查到。回到自己的车里，他拿出皮包，把车留在原处，到奥德维奇地铁车站坐上了开往霍本的列车。他在霍本站下了车，向西步行直到离开新牛津街，来到一家高档的二手服装店，这里正合他的心意。

他在那里买了一套质量很好但已经穿旧了的不起眼的棕色西服，他把衣服卷起来装进了皮包里。在下一个街区有一家帽店，他在那里买了一顶灰色的洪堡毡帽。第三家店提供了一条朴素图案的领带。

他不敢穿着原先的衣服买第四样东西，于是溜进了街上的厕所，换上了他的西服、领带、鞋还有帽子，同时把胡子、眉毛、头发梳成了不同于平常的样式。出来时照了下镜子，他高兴地发现自己的外貌的确有了大幅的改变。

有了更多自信后，他走进了沙夫茨伯里大街上的一家戏剧用品商店，买了一副角质框的平光眼镜，“为了演一个儿童节目中的角色”。有了这些，他觉得自己已经伪装得够好了，他已经为自己的恐怖戏剧决定性的第一幕做好了准备。

在查令十字路，他信步走进了一家专卖科学著作的二手书店，表面上漫无目的地开始检索书架。

他想要一本书，但难点在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书。这本书要和毒药有关，它不但要介绍各种毒药的药效，而且得有确保死亡所需要的用量，它还要标明得到所讨论物质的方法和地点。为了取得理学学士学位，查尔斯学习了相当高级的化学课程，不过他并没有专门研究过毒药，但他当然也了解一部分毒药的知识。他确信有一些书籍能给予他所需的信息，只要他能碰巧找到它们的话。

他的眼睛从容不迫地扫过书架。书是按学科分类的，他能快速地略过天文学和植物学著作，化学、色盲、电学和钢筋混凝土建筑类专著。他一心想着快点往“P”开头的著作类别上扫，但在扫过“M”时他突然停住了。

法医学！那是不是他想要的？

他只是模糊地知道法医学涉及的内容，他有些犹豫地开始一卷接一卷地拿下来浏览翻看。对了，他似乎走对路了，这些书是关于医生在犯罪案件中可能给出的证据的。这些书告诉医生应该寻找哪些标志性的东西：用不同方法谋杀死后尸体的外在表现，产生不同结果的原因……

查尔斯一本接一本地翻着书，尽管匆忙但表面上动作很慢，为了不吸引店员的注意。反倒是店员们都很忙碌，查尔斯和其他许多人一样，都站在书架前翻看着书，他并没有被打扰。

突然，他感到一阵满足，这肯定是他需要的！在泰勒的《法医学原理和实践》第二卷中，有一大节标题为“中毒与毒理学”，其中包括“危险药物”，“毒药的作用”和“中毒诊断”几个分节。

查尔斯挑了两大册，这些书都是二手的，他觉得用30先令就能买到很便宜，夹着用纸包好的书，他离开了书店。他在结账时并没有引起已经疲惫不堪的店员的注意，查尔斯确信这样永远不可能查到他头上。

查尔斯又重复了两次他的策略，他用相似的预防措施在其他两家书店买了书。第一本他买了马丁代尔和韦斯科特的《大药典》，他记得上科学课程时这本书被称为药剂师的圣经，他挑的第二本是一本魔术入门手册。

他在另一处的厕所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并把这些书也塞进了提包。回到自己车里，他直接开到了诺森伯兰大街的康沃尔公爵领地，每次他都会住在这家旅馆。

他在旅馆遇到了一些认识的人，尽管时刻准备去研究他的书，但他还是决定和这些人共同度过今晚的时光。他觉得这样做能证明他一整天的行程：悠闲地开到伦敦，从抵达到就寝一直和其他人在一起。到目前为止，没有什么能表明他做过任何秘密的事。

但一回到房间，他立即掏出书开始搜索想知道的东西。查尔斯立刻发现自己面临一个难题，有关毒药的章节内容太多了，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他想要的信息。不过他决定，如有必要，他愿意整夜通读这部分内容。

他从第15节“中毒与毒理学”读起，分节A“毒药定律，包括有毒或有害物质的定义”并没有帮到他。相反，他困惑而尴尬地发现有大约40多种不同的毒药或毒药类别需要考虑。他要怎样选到最符合他目的的毒药呢？

他继续读到分节B“危险药物”，也没有告诉他任何信息，接着来到分节C“毒药的作用”。快速略过这节后他看到一个标题，“吞服毒药后症状出现的时间”，他在这里停住了。

这部分对他来说极为重要。这里也许会证明不可能得到和安德鲁·克劳瑟药瓶中一样的，让老人看不出来的药丸，毒药必须快速起效，以防他透露到时候肯定会有的怀疑。因此，这段查尔斯读得非常认真。

这句话立即引起了他的注意：“大剂量的氢氰酸……可以在两分钟内杀死生命。”这显然是起效最快的毒药。下一个提到的是草酸，能在“从十分钟到一小时”的时间内致人死命，再后面的毒药，给出的时间长达数小时。

这样看来似乎其他毒药都一样，而氢氰酸最符合他的目的。关于氢氰酸他能再找到些别的信息吗？

他翻到索引，开始用手指划过一列列密密麻麻的竖栏。找到了：“氢氰酸，中毒，661页。”他翻到了661页。

在查尔斯阅读的同时，他关于这个学科的知识也在不断增长。氢氰酸是一种医疗用药，非专业人员似乎不可能得到，另外，氰化物，即氢氰酸的衍生物，“在艺术和摄影等领域使用不受限制。”因此氰化物更容易得到，在它们之中氰化钾似乎最为适合。查尔斯读了许多关于氰化钾的内容，他了解到这是一种坚硬的白色物质，是化学家已知的最可怕的毒药之一，已经证明0.3克的剂量就能在3分钟内致命，尽管死亡可能要在几分钟后来临，但中毒者通常在几秒钟内就会失去知觉，它通过使神经系统和心脏麻痹杀死生命。查尔斯估计，像安德鲁·克劳瑟那样心脏脆弱的人，非常小的剂量就足够了。

查尔斯一边坐在那里研究着他的书一边想着，他能往一粒和安德鲁药瓶里的那些大小一致的药丸里放入足够的氰化钾吗？如果能，他要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方法得到这种毒药呢？

如果他称一粒那样的药丸，也许就能回答第一个问题了。当然也不能这样下结论，因为毒药的比重也许与药丸所含物质不同，但他也应该有一个大概的了解。第二个问题更加困难。

这时他突然想到，经常听说氰化钾被用来捣毁黄蜂巢，通过在毒药药剂册上签名，任何人都能为此买到一些，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查尔斯真是足智多谋，两分钟的思考他就能找到一个办法，于是决定第二天早晨就去验证这件事。

当他合上书上床睡觉时已经3点多了，但第二天的计划已经准备好了。

不一会儿他就安心地睡着了，似乎他心中想着的只是为了手下人利益的最无私的计划。

第九章

查尔斯完成准备

第二天早晨查尔斯叫了辆出租车，带着他的提包来到了皮卡迪利广场，在那里他重复了前一天的策略。在车站厕所换上了二手衣服，把其他东西装入皮包，锁好寄存在了车站寄存处，然后他走向了最近的药店。

“我被黄蜂巢所困扰，”他向店员解释道，“我花园里有两个，到花园去我得冒生命危险。你能给我一些东西捣毁它们吗？”

店员建议用汽油浇然后点火烧了它们。

“没错，我听说过那种方法，”查尔斯承认，“但弄点汽油是件想当麻烦的事，我不想弄一大罐，从车里弄出来也不容易。我想你们是不是有一些毒药之类的能放进蜂巢里的东西？”

“氰化钾经常被用到，”店员回答道，“但是，我们当然不能把它卖给所有人。”

“这我也听说过，”查尔斯说，“我想也是这样的。需要什么手续？”

“我们必须认识购买者，或者必须有我们认识的人来为他担保。当然了，他还必须在毒药册上签字。”

“医生写的信可以吗？”

“可以，只要是我们认识的医生。”

查尔斯笑了笑：“看起来只能等我到家从我自己的药剂师那里买了。”说完他感谢了店员，离开了药店。

他暂时不能继续这条任务线了，不过还有其他的。没走多远他看到街边还有一家药店，他走了进去。

“一瓶索尔特牌的抗消化不良药。”看到一个年轻男人走上前来，他说道。

“好的，先生，多大瓶的？”

“请给我最小瓶的。”

年轻男人一句话也没说，包了一个小纸板盒递了过来。查尔斯接过小盒，说了声“谢谢”走了出来。

这充分说明查尔斯在小心行事，他记得在买东西时给人一种有些勉强的表情，一定不能让店员觉得这个得了消化不良的人看起来非常健康。

他不知道这种药在售的型号不止一种，说要最小瓶的是为了避免过多交流。现在他躲进了另一个街边厕所，打开了包装。瓶子没有安德鲁·克劳瑟用的那个那么大，不过上面的广告说明了这种药有三种型号在售，显然安德鲁的是最大瓶的。于是查尔斯走进了第三家药店，又要了一瓶，这次说的是“最大瓶的”。

他又一次没引起特别的注意就买到了东西，他相信到第二天，那两个卖他药的店员就会忘了这不起眼的交易。

查尔斯还有其他两件事要做，在一本公司名录的帮助下，他找到了一家化学仪器制造公司，并在那里买了一架化学用天平和砝码：最小号的。接着他要开始做一件更加困难的事了。

这是为了购买毒药必须要做的一步，他觉得自己要格外谨慎。查尔斯决定尝试虚张声势，希望能让某个更加随和的药剂师打消顾虑。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发现自己必须使用一个身份——一个“真实”的身份。

首先是关于这个身份的位置。经过一番思考，他选择了瑟比顿，那是个大地方，而且它周围都是有花园的房子，必定有许多房子里有黄蜂巢。看来有必要去趟瑟比顿了。

查尔斯保持着他的伪装，搭乘了从滑铁卢出发的第一班火车。到达后他向南走去，因为这个方向最可能通向旷野，经过一家书店时他进去买了一本小镇名录，然后继续前行。

很快他到了自己的想法得到证明的地方——梧桐大街，一条安静的林荫街道，街上的独立和半独立的别墅都带有小花园。挑选了一所接有电话线的看起来很合适的房子，他记下了它的名字——“鸽舍”，名录上说这所房子归一位弗朗西斯·卡斯韦尔先生所有。在回车站的路上，他在一个电话亭核实了一下，卡斯韦尔先生真的接了电话。回到了镇上，他去了一家印刷店，订了一块印版和一百张名片，上面写着：弗朗西斯·卡斯韦尔先生，鸽舍，梧桐大街，瑟比顿。他解释说他特别急着要用，对方承诺名片第二天早晨就可以做好。

到这里查尔斯完成了早上的工作，这比他预期的要久，现在已经将近午餐时间了，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从皮卡迪利的寄放处取回皮包，他换回了自己平常的装束，把药和天平放进包里，锁好包，然后开车到了帕丁顿。他在那里把包留在寄存处，在车站餐厅匆忙吃了午餐，坐上了去雷丁的第一趟火车。

现在他必须得证明伦敦之行的合理性了，要做就要做得彻底。乘出租车来到那家机床厂，他考察了那里展示的产品，那认真的程度就好像他在考虑立即购买。接着，他问了许多肯定不可能立即给出答案的问题。最后，他说在收到询问的产品信息之后会做出决定，然后离开了。

回到伦敦后，他发现正好能在典当行关门前解决画作的问题，于是他乘地铁回到了阿伦德尔街。

楚勒弗先生又一次虚情假意地搓着手接待了他。

他满脸堆笑。“好啦，先生，我让人把您的画估价了，我要开门见山地承认，”他伸出双臂，比画了一个要完全坦白的手势，“它们比我一开始想的要更值钱，典当它们我肯定能借给您钱。”

“这很令人满意，”查尔斯承认，“它们值多少我心里有数，问题是，您会借多少？”

“当6个月？”

“我也不清楚到底多久，要我想，大约6个月吧。”

“我们两年内肯定不会卖，如果到第二年年底这些画没有被赎回，我们会将它们视为我们的财产，以我们认为合适的方式处置。”

“这样可以，”查尔斯回答道，“到第二年年末，我的生意要么兴旺发达要么已经完了。”

楚勒弗先生对他公司的情况表示十分难过，时世艰难，这些画会是一大笔开销，它们要占用的空间很值钱，它们还必须保持洁净干燥，此外，给它们上的保险也会是沉重的负担。总而言之，他不可能给出这些作品的实际估值。

“不要紧，”查尔斯耐心地说，“您要给多少？”

楚勒弗先生终于被说服提出了总价，结果高于查尔斯的预期。这些画估价不一，不过也都差不多，楚勒弗先生打算给出一个每幅150英镑的相同出价，总共是2100英镑。

查尔斯很高兴，尽管他很注意没有喜形于色。2100英镑可以填补三到四周的工厂亏损，加上他手里的钱，他能指望这笔钱让一切维持运转超过一个月，不等一个月结束，他就会成为一个富人了。

楚勒弗已经准备好了必要的文件，等查尔斯签完，2100英镑现金已经数好交给他了。他对事情的进展非常满意，离开了楚勒弗的办公室。

在回旅馆的路上，他又买了一些东西：不同大小和质量的信封，一本邮票，一点炭黑和一支蚀刻笔。

那天晚上，查尔斯为接下来的事做打算，心情不是很好。在他第二天的行动中必然会有风险，假冒身份总是会有风险。为什么这么说，接待他的药店店员也许认识真正的弗朗西斯·卡斯韦尔。他也许是土生土长的瑟比顿人，即使不认识卡斯韦尔，也可能会谈到一些查尔斯接不上话的当地的事。是的，这肯定有风险。

不过风险并不大，他将要接触的人会问他这种灾难性问题的概率或许只有百万分之一。

当回到房间休息时，查尔斯锁好门，从包里取出了药和天平，他有两个主要问题要解决。第一个是他能否把致命剂量的氰化钾放入一个正确尺寸大小的药丸中。他的两瓶药中的药丸都是相同大小，当然小瓶比大瓶中的药丸要少。为了不碰大瓶里的药，查尔斯决定用小瓶中的药丸做检测。

药丸相当大，查尔斯称了一些，平均重量是0.3克。因此，氰化钾和现在药丸所含物质的重量差不多，看来他似乎能放大约0.2克。他根据在“泰勒”的书上读到的内容推测，0.2克足够引起拥有安德鲁叔叔那样脆弱心脏的成年男人死亡。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他把药丸收好，将注意力转向了第二个问题。他从自己买来的信封中挑了两个不同纸质的商用形状信封，他用带来的打字机在质量更好的信封上用黑色色带打了字，“弗朗西斯·卡斯韦尔先生，鸽舍，梧桐大街，瑟比顿”。然后他放入紫色色带，在另一个信封上打了字，“F.卡斯韦尔先生”，以及相同的地址。

接下来，他挑了两个不同颜色的方形信封，从口袋里拿出两三封手写的信，把它们摆在面前，练习模仿笔记。然后他用这两种伪装的笔迹在信封上写了收信人“弗朗西斯·卡斯韦尔先生”和“F.卡斯韦尔先生”。他对前两次的尝试都不满意，但在他毁掉一打信封后，无论怎样看，他的模仿都已经足够好了。

贴上三张一个半便士和一张半便士的邮票是件很容易的事，但下一件事，伪造逼真的邮戳，是他遇到过的最困难的事了。面前有一个寇德匹克拜的作废邮戳作为样本，他给瑟比顿设计了一个相似的邮戳，然后花了一个小时模仿了多次，直到弄出了和真品几乎无异的作品。他用他那支好用的绘图笔和炭黑点画成线，最后在快干时用手在戳记上滚动，这给戳记一种模糊不清的感觉。然后，经过如此多的练习已经游刃有余了，他在四个信封上画了四个有点模糊的邮戳。

他这会儿又把几张纸分别放入信封，放下了三个贴着一便士半邮票的信封，把第四封信的封口向内弯折，然后他揉捻了四个信封，把它们放在地毯上轻轻摩擦，粗暴地把它们撕开，拿出并换掉了里面装的东西。所有这些步骤去除了它们那种崭新的感觉，给了它们一种经过邮寄后被磨损的感觉。

查尔斯对他的作品极为满意，他感觉只有用放大镜才能看出这是伪造品。最后他把四个信封和一沓其他文件混在一起放进了口袋里。

现在已经凌晨3点了，不过还有一些事情要做。拿起瑟比顿的名录，他决心把医生和一些镇上最主要的人，以及梧桐大街上紧邻鸽舍的房屋占有人的姓名和地址都背下来。这又花掉了一个小时，接着他跌倒在床上，睡了早就该睡的觉。

第二天早晨，他首先到了库克公司，他需要度个三周左右的假，或许是一次乘船旅行……他想问问库克公司有什么建议？

库克公司的一个小职员给出了回答，建议乘船去北欧的首都城市，查尔斯觉得不太能够接受。度假就是度假，不是离开这个国家，于是对北欧首都之旅提出异议，大多数的城市他已经去过了，而且他希望享受阳光，他们没有去地中海的旅行吗？不，他不会觉得特别热，他最喜欢的就是高温天气了。查尔斯拿着一小摞旅游资料离开了，留下了姓名，说他做出决定后会打来电话。

他回到旅馆，要了一个午餐篮子，解释说希望能够开车出游到风景好的地方吃午餐。然后他买了单，开出车子离开了，装出一种要向北远游的样子。不过，取而代之的是，他把车停在了滑铁卢广场尽头，然后把皮包拿在手里，他从车里出来，重复了前一天的行动，在街边厕所换上了下名片订单时穿的衣服，他到印刷店拿到了名片。然后在另一处厕所他换上了从家里带来的“伦敦商务服”，又一次把皮包留在寄存处，开始了这个计划的决定性部分。

从滑铁卢开始，好像自己来自瑟比顿，他朝着伦敦的方向走，进入了第一家药店。

“我被瑟比顿城外家中花园里的黄蜂巢所困扰，”他说，“你能给我一些氰化钾来捣毁它们吗？”

药剂师犹豫了，他客气地回答：“先生，这件事恐怕我不能为您效劳，我们不被允许把那种类型的药卖给我们不认识的人。这是法律，要是被发现了，我们肯定会受到严重惩罚。”

查尔斯假装有点惊讶，说道：“我不知道规定这么严格，我以为我在毒药册上签个字就行了，我猜只有我的签名还不够吧？”他递出一张新印的名片，同时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他准备好的那摞文件，漫不经心地翻找后，他把四个信封一个一个地予以展示。

药剂师显然被打动了，不过还没有到要满足顾客愿望的程度，他对于自己无能为力深表遗憾。从个人角度他愿意给顾客这个东西，但法律就是法律，他必须遵守。他接着又说，捣毁黄蜂巢不是非得用氰化钾，他推荐用汽油。

查尔斯没考虑过汽油，但他很喜欢这个主意，这会省去所有的麻烦，因为车库里有汽油，肯定会尝试这个方法，非常感谢药剂师的提示。顾客没有坚持购买似乎令药剂师如释重负，对话愉快地结束了。

在下一家药店，相似的场景再次上演。他得到了礼貌的接待以及歉意，但没得到氰化钾。第三家也是，第四家也是，第五家也是。

查尔斯开始觉得自己伟大的计划注定会失败，也开始考虑通过摄影师或者以拍照为目的得到这种东西的可能性了。但他不会轻易绝望，走进了第六家药店。

这家店又小又暗，比之前尝试的几家店更显老式，收拾得也没那么整洁。一个戴眼镜的驼背瘦老头走上前来。店里只有他一个人，查尔斯估计他是老板，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好吧，您也知道，先生，”男人回答道，“我们不该把毒药卖给我们不认识的人。您想要多少？”

这话听起来有希望，查尔斯小心地装出一副没有准备的样子。

“啊，我不知道，”他说，“非常少的一点，您觉得能管用的量就行。”

说着他递过一张名片。“我的身份毋庸置疑。”他笑着说，同时掏出了那摞文件，又一封封地展示着信。

老头看起来有些生疑，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假装不经意地问：“你恰好认识戴维斯医生吗？”

这是查尔斯前一天晚上，更确切地说是当天早晨背过的一个名字，他幸好记得那个医生的地址。

“伊登路的那个？”他回答道，“只是一面之交，我的医生是圣基尔达高台街25号的珍妮弗医生。”

药剂师显然在瑟比顿有一些点头之交，这个方法恰好奏效了。

“那就行了，先生，”他看起来放心了，说道，“如果您能在毒药册上签一下字，我就可以给您东西。”

在查尔斯填写记录并加上了一个大胆的签名“弗朗西斯·卡斯韦尔”时，他开始变得健谈起来。他谈到了花园和蜂巢，谈到了帚石楠和公共用地，谈到了水果的丰年和灾年，一切都是为了阻止话题回到瑟比顿上来，否则也许轻易就会产生灾难性的后果。两分钟后他离开了药店，背心口袋里有一个小铁罐，里面装着28克白色硬质化合物，盒子上贴着的红色标签写着“氰化钾，毒药”。

“请您务必万分小心，卡斯韦尔先生，”药剂师说，“众所周知这东西很危险。”

“我肯定会小心，”查尔斯友好地回应，“非常感谢您的告诫。”

“我最大的障碍！”查尔斯一边兴奋地自言自语，一边悠闲地走出药店。用一种绝对无法追查的方法得到毒药无疑是他最大的难题，既然已经如此成功地攻克了这个难题，他确信自己能轻易搞定其他难题。由于他的多血质，他认为叔叔成千上万的钱已经转移到口袋里了，认为生意保住了，认为尤娜绝对能娶到了。

查尔斯发现这些行动耗费了比他预期更多的时间，现在已经过了12点，他还想在一个合理的时间到家。他匆匆赶到寄存处取回手提箱，换回作为查尔斯·斯温伯恩的正常打扮，返回停车场。5分钟后他已经穿过街道，在开往北方大道的路上了。离开伦敦前他停了三次车——一家食品杂货店，一家药店和一家汽车修理厂，他在这些地方分别买了一小包最好品质的过筛砂糖，一些滑石粉和一罐汽油。

要完成他在伦敦的任务，查尔斯现在只需要处理掉他的工具：名片和印版，收信人是卡斯韦尔的四个信封，“泰勒”的两卷书，以及他进行秘密购买期间穿过的衣服。这些东西一定要被销毁他才能安全。

因此他一离开伦敦市郊，就放弃走北方大道，进入了一条窄车道，这条路蜿蜒穿过令人心旷神怡满是树木的乡村。他想去一个僻静的能够点火的地方，这个地方要既不会被看到又不会破坏植物。

他发现这比他预想的更加困难，但最终，在浪费了他将近一个小时的宝贵时间后，他来到了一个符合他要求的地方。这是一个废弃的采砂场，他能把车直接开进去，这样汽车的痕迹就从路上无法被看到了。在起到了保护作用的砂堆后面，工人们或是野炊客已经生了火，这里地面已经熏黑了。查尔斯象征性地利用了它。

被汽油浸透的名片和衣服几乎瞬间消失了，但两本厚书就不那么简单了。查尔斯花了好一会儿用枯枝把它们翻过来，打开书页让空气进去。不过，它们最后还是变成了片状灰烬。

现在只剩下名片印版了，查尔斯用车用螺丝刀挖去了印字，把印版埋在了几棵树的下面，那个地方似乎上千年都没被打扰过了。然后他重新发动汽车，设法回到了北方大道，以他和这辆汽车能够达到的最快速度专心地开了一阵。

他设法在汽车行进过程中吃完了午餐，除了最后花了点时间停下给自己调了杯酒，全程没有喝茶。在所有可能的路段，他把车速表的指针都保持在了80千米/时左右，在一段6千米的直路，车速一直没低于过97千米/时，在一个长斜坡底部附近时，车速一度达到了113千米/时。

当快开到寇德匹克拜郊外时，他逐渐降低了车速，被任何认识他的人看到他开得特别快都不行。他的谎言会是这样的，自己花了整天时间慢慢开车，一定不能因为任何事让谎言被揭穿。

尽管他全力加速，但还是没能在关门前到达工厂，不过他还是及时到家吃了晚餐。他到家后立即给盖恩斯打了电话，说他在路上太不着急了，问是否有重要的事要说。盖恩斯说什么事也没有。

那天晚上，尽管已经很累了，但他还是忍不住要解决他计划的下一项内容。锁好了卧室门，他静下心来要教自己如何制作药丸了。这里就需要马丁代尔和韦斯科特的《大药典》登场了。里面有一节内容讲这个问题，他只需要把它读完。

不久他开始了实践。他用一点水把一些过筛砂糖溶解成黏稠的蜂蜜状液体，往里面加入滑石粉，直到形成的混合物变得几乎难以搅动。他自备了少量黏土，现在把黏土滚成了一些小丸，开始尝试用混合物给它们包衣了。

他发现包衣相当简单，但赋予它真正药丸那样坚硬有光泽的表面就没那么容易了。不过他还是继续着自己的实验，在一片用酒精灯加温的铁皮上使他的产品翻滚。包衣逐渐变得坚硬光滑，直至真的和机制产品很相似了，最后他终于觉得自己的成果已经足够好了。

接着，他戴上了一副橡胶手套，从他珍贵的小铁盒里取了一小块氰化钾。他小心地用铅笔刀切去多余的氰化钾，直至适当的大小和形状，同时考虑到了还要包衣滑石粉。

小药丸已经成形，他用化学天平称了一下，对结果非常满意，重量已经超过了0.2克，按“泰勒”所说，这个量足以达到他的目的。

他下一步开始裹糖和滑石粉。混合物像之前黏附黏土那样粘在氰化物上，很快查尔斯就有了一粒十分逼真的药丸。它也许不完全像药瓶里的那些药丸那样光滑，但他确信这种差别并不会被发现。

他把那粒药丸放在一边，然后打开了那个和他叔叔用的大小一样的药瓶。他格外小心地从瓶中倒出足够多的药丸，使剩余药丸表面的高度和他看到他叔叔的药瓶高度相同。最后，他把这些剩下的药丸全倒在了桌子上，数了一下有76粒。

查尔斯去城壕吃午餐看见药瓶那天是17日星期四，那已经是6天前了，在这六天安德鲁·克劳瑟每天大概要吃3粒药，因此，到现在数量应该减去18变成了58。也就是说，从现在起，这瓶药19天内应该会被吃完。如果毒药丸被放在底部附近，那个老头应该会在两周左右吃下它。

这正合查尔斯的心意。到那时他怕是已经在离这里千里之遥的地方了，一趟三周的乘船远游正好符合要求。

查尔斯依然戴着手套，把一两层药丸放回了药瓶，然后摸了摸他的杰作，发现它已经变得又硬又干了。于是他把毒药丸放了进去，把58粒中剩下的部分放在了它上面。他万分小心地把药瓶立着放进了他的背心口袋。

他意识到如果剩下的氰化钾在他家被找到后果会有多严重，于是把它溶解掉，把溶液倒进了洗手盆的下水孔。那个铁盒他放进了口袋，第二天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扔掉它。

还有一件准备工作要做——把叔叔那瓶药换成这瓶。他的想法是把这瓶藏在手中，分散安德鲁·克劳瑟的注意，快速放下这瓶，再把本来放在那儿的那瓶藏到手中。就是因为有这个想法，才买了那本关于魔术的书。他现在开始研读这本书。

他很快发现，任何手中藏物的尝试都是不可能的。他了解到，这项魔术很难达成，只有通过长时间的练习才能练成。对他来说，尝试用这种方法意味着彻底的失败。

但作者接下来的附注令他备受鼓舞，也就是除了特定的小魔术，手中藏物都是多余的。公开交换小物件是能够做到的，只要观众的注意引到了别的地方。书里继续说到，这类魔术的精髓，就在于“突发情况”和“不间断台词”的准备。在做交换的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必须都要集中在别的事情上。这时，偷天换日的举动就不会被发现。

查尔斯又花了一个小时疲惫地仔细考虑着这条建议，然后他认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办法，现在可以上床睡觉了。如果能在明天得到机会，确切地说应该是今天，因为现在早已过了午夜，他会准备好采取行动。

第十章

查尔斯破釜沉舟

查尔斯早上从床上起来，对自己的进展感觉非常满意。他现在只需要交换药瓶，可怕的事就会结束，他也能离开，开始他的乘船旅行了。

他把装毒药的铁盒踩成一小块不成形的铁皮，在去工厂的路上把它扔进了盖尔河。下一步是要获得去“城壕”吃饭的邀请，抱着这个目的，他在快午休前给他叔叔打了电话。

“我有一些好消息要告诉您，叔叔。”他尽可能高兴地开了口。但他一下子无法继续说下去了，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痛苦和恶心。查尔斯总是嘲笑良知这个概念，但本该让他高兴的成果现在却让一些很像良知的东西掌控了他。他感觉自己简直无法用一种放松和友好的方式，和这个他考虑夺去生命的老人说话了。自己在做的事从脑中一闪而过，他感觉有点恶心，还很龌龊，感觉是一种耻辱，好像自己是个叛徒，打算在信任自己的朋友背后捅刀。有一瞬间查尔斯犹豫了，不知道这是否是最初的小信号，暗示他必然会为自己的行动付出代价。这时他想到了他的工厂和工人，想到了马修斯和他没有母亲的孩子们，想到了失去工作的盖恩斯，想到了失去工作的自己，想到了尤娜。想到此他狠下心来，用和刚才相同的口吻继续说道：“我设法弄到一些钱，想和您说说这事，我能去看您吗？”

安德鲁·克劳瑟听起来并不像平常那样冷嘲热讽，他答复说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他还补充说，很乐意在任何时间见查尔斯，但查尔斯应该知道他不能被占用过多时间，最后问查尔斯今天或明天下午茶的时间怎么样。

下午茶的时间不是查尔斯想要的，于是他说自己下午很忙，但如果他叔叔方便的话他可以明天晚餐之后去，“换句话说，如果到时候您是一个人的话，叔叔。如果您有客人，我没法谈钱的事”。

这番话得到了之前期望的回应。安德鲁回答说他没有客人，不如查尔斯来吃晚餐。查尔斯恰到好处地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他很愿意。

这事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现在，查尔斯必须解决有关离开乡里的事了，他明白自己不必立即匆匆离开，但也一定要趁早。明天是25号星期五，估计能在下周二或周三出发？

他将注意力转向库克公司的广告，进来后他就把这些广告显眼地铺在了办公桌上。他立刻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皇家之星航线是要乘坐他们的2.5万吨级客船“朱庇特号”进行的21天航海旅行。这是一次从马赛出发的往返旅程，中途停靠维尔弗朗什、热那亚、那不勒斯、墨西拿、马耳他、突尼斯、阿尔及尔和巴塞罗那，乘客30号星期三离开伦敦。如果他成功更换了药瓶，第二天就能开始这趟旅行。事实上他也许立刻要开始做准备工作了，如果这趟旅行落空，他还可以宣布改变计划。

“我会在周三离开，”过了一会儿他首席秘书那张厌世的脸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时，查尔斯对他说道，“一次为期三周的海上旅行。这些金钱交易让我心烦意乱，我感觉厌倦了。但既然一切又都回到正轨了，我想我应该奖励自己一个假期，事实上我已经一年没休息过了。”

盖恩斯很高兴，就好像是他要去似的。既然他极为担心的贫穷已经不会到来，在这个棒极了的世界中一切都是如此美好。查尔斯先生当然有资格享受他的假期，他一直努力工作，保住了一切。

查尔斯发现这两天剩下的时间过得比他认为的要慢得多，他一直神经紧张，无法静下心来做任何事。他对于自己可怕计划的态度一直在变化。有时他感觉自己在完成一件必要的，的确值得赞扬的事——以一个人为代价换得许多人的利益。其他时候，他窥见了自己的结局：他的余生都无法忘记自己的罪责，以及各种真相以某种方式为人所知的潜藏的恐惧。第二天晚上7点的到来简直是一种解脱，他这两天的无所事事终于结束了。

吃晚餐的只有他们4个人——查尔斯，安德鲁·克劳瑟，波利费克斯夫人和玛戈。安德鲁心情很好，从各方面看来他都好多了——气色更好，不那么伤感了，也更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也不再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而是用他的老式思维更多地参与到交谈中。

佩内洛普·波利费克斯和她女儿也状态也不错，波利费克斯夫人使出浑身解数使这顿晚餐顺利进行，玛戈也难得有一次克制自己，没表现出优越感和不满。

只有查尔斯觉得无法自然，虽然已经尽力而为，但他就是无法表现得好像心中什么事也没有。事实上，他认为关注安德鲁的健康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我下周要出发去度假，”在一个谈话间隙他适时地说道，“我去年一年都没有度假，最近感觉有点厌倦了这些琐事，我估计要离开三周。”

他们对此很感兴趣，缠着他问各种问题。他详述了旅行路线，以及相比去北方，他更青睐南方的种种原因。

“我真羡慕你，”波利费克斯夫人表示，“你行程列表上有一两个地方我一直想去，可从来没去过，比如，卡普里岛。你会有时间去那里吗？”

“会有的，我们会在那不勒斯待三天，有足够的时间去卡普里岛和索伦托，维苏威火山和庞贝古城，以及那不勒斯城、巴亚古城或波佐利的其中一个，喜欢哪个去哪个。”

“我去过那不勒斯和庞贝古城，但没去过卡普里岛，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去。”

查尔斯灵机一动，他能否设法让他姑妈陪他去呢？如果能这样，这将使“城壕”的日常生活变得混乱，也会更有理由得出自杀的结论，这是他希望看到的。

“不如您和我一起去吧，姑妈？”他真诚地说道，“您和玛戈一起吧？这对你们二人都有好处，你们会非常喜欢这次旅行的。肯定还有剩余客舱，就这一次，安德鲁叔叔也不会介意的，对吧，叔叔？”

尽管他看得出姑妈很高兴能得到邀请，但波利费克斯夫人还是表示了拒绝：“我觉得我现在去不了，如果我真想去也要过段时间再去，高温会让我非常疲倦。而且玛戈两周后要去苏格兰，斯凯夫人邀请她去他们在达尔维尼附近的狩猎小屋。也许下次吧，查尔斯，还是非常感谢你。”

“海上不会很热，”查尔斯坚持道，“而且玛戈不能晚去一周吗？船上有我认识的人我会非常开心的。”

可是他们不会同意的。要是没有苏格兰人的邀请玛戈肯定会欣然接受的，但成为斯凯伯爵夫人座上宾的吸引力显然胜过单纯的地中海之旅。

随着晚餐接近尾声，决定性的时刻也越来越近了，查尔斯变得越发不安和激动。查尔斯喝下了比往常更多的酒，这在一定程度上使他的神经镇静下来。他认为自己的举止没有丝毫逾矩之处，如果有，过度劳累是不错的借口。接下来的一两个小时他无论如何都必须抖擞精神，保持冷静，一切都要看他如何表现了。

女士们终于离开了餐厅。安德鲁坐在餐桌上首，查尔斯坐在他右手边。查尔斯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安排，因为他知道玛戈会坐在老人的左手边。现在他给叔叔满上杯，稍微挪近了一点，他们开始了交谈。

“叔叔，我告诉过您我设法筹到了一些钱，”查尔斯率先开口，“这非常简单，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在很久之前就这样做。我想起了那些画。”

“你父亲的画吗？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难过，查尔斯侄子，这真让我很难过。我记得”——老人的身体向后倾斜，开始回忆起往事——“我还记得你父亲买第一幅画时的情形，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记得清清楚楚。那幅画他们想要52英镑，在他看来似乎价格过高了。他和我说了这事，我说，嗯，我说：‘付钱吧，亨利。这会是一笔投资，如果你想要，迟早都要付这笔钱。’我是对的，不过，嗯，并不是像我想得那样。”

“您绝对是对的。处理掉它们我也很难过，不过这只是暂时的。运气够好的话，等一切有所改善后我会把它们赎回来。我不希望您再重提此事了，叔叔。”

“可能吗？”安德鲁用更接近他惯常的态度回应道，“我侄子的行为令我备感自豪，我真没被气死，真希望能让全国都知道这件事。不，查尔斯，我会像打牌作弊这种事一样隐瞒此事。这并不是说我建议你做这样的事，我还是很失望，本来以为你能做得更好。”

要是别的时候，查尔斯也许就被这番直言不讳惹恼了，但现在这些话对他来说就仿佛是一剂良药，老人说出这类话的每一个字都让他的任务变得更加简单。查尔斯再次感觉一阵心酸与无奈涌上心头，只要叔叔表现得稍微得体一些，他都没必要强迫自己实施这个可怕计划。好了，只能说安德鲁自作自受，查尔斯狠下心来。

想到此查尔斯的神经不再紧张，他变得沉着冷静，思维清晰。与此同时，目前最重要的时刻终于到来了。安德鲁从口袋里拿出了他的药瓶，不慌不忙地慢慢打开了它——这就更好了，因为这给了查尔斯时间做准备。当安德鲁打开药瓶时，查尔斯也在桌下打开了他的。查尔斯将药瓶握在他右手手掌中，瓶口朝向自己的手腕，左手从口袋中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纸。他等待着，慢慢聊着关于钱的事。

安德鲁就像之前那样抖到桌布上两三粒药丸，接着把药瓶立在桌上，开始捡多余的药丸并放了回去。这是查尔斯动手的绝佳时机，他必须在安德鲁拿起药瓶前行动。

“这是具体数字。”他说着，伸出拿着纸的左手。

他特意装作不小心，手打翻了安德鲁的葡萄酒杯，红酒流过桌子洒到了安德鲁的膝盖上。

“啊，叔叔，实在对不起，”查尔斯惊叫道，至少他声音中的不安是真实的。他突然站起身来，右手靠在桌上的药瓶附近，用这只手设法放下自己的药瓶并拾起他叔叔的，与此同时他左手抓起空的红酒杯把它重新立好。一瞬间的工夫安德鲁的药瓶已经在他的口袋里了，并且他试图用自己的手帕弄干安德鲁裤子上的红酒。

“我最好还是把威瑟亚柏叫来吧，可以吗？”他按下了电铃，同时继续因为自己笨手笨脚道歉。

安德鲁并没把这当回事。威瑟亚柏立刻走进来处理好了这一混乱局面，擦干了老人的裤子，用一块干净的餐巾盖住桌布上的污迹，弄干了地毯上的一小片酒渍。这段小插曲结束后，安德鲁拿起了药瓶和它的螺旋盖。

查尔斯心里突然一紧，假如瓶子做得不是完全标准呢？假如瓶盖不配套呢？

但瓶盖完美地盖上了，安德鲁拧好瓶盖，把药瓶放进背心口袋，显然他没感觉到任何问题。查尔斯暗自叹了口气，偷偷擦干了额头上的小汗珠。

“你是要给我看一些数字？”安德鲁说道，小插曲宣告结束。

结束？或许只是刚刚开始？

查尔斯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他是怎样熬过来的，他和安德鲁·克劳瑟的对话对他来说就像一场可怕的噩梦。当他们移至客厅后，情况稍微好了点。查尔斯强迫自己尽最大努力才待到了快10点钟老人去睡觉，然后他找了个借口开车回家了。

他现在能够解决乘船旅行的事了。他第二天早晨一到办公室就接通了库克公司的电话，25分钟后他已经订好了一间船桥甲板上的单人客舱，花费了65畿尼，包括岸上观光和铁路交通费用。

那天下午他要进行另一次关键的会面——一次着实期盼又百感交集的会面。今天是星期六，他要去克罗斯比家打网球，会在那里见到尤娜。

通常情况下和尤娜见面就像有些变化无常的天堂一隅，尤娜心情“好”时就是天堂。不过，尤娜不一定总会心情好，这时天堂就会变化无常，这种情况并不常见。自从她在马尔顿路的奥利弗商店门口差点和他断交，他还没见过她，查尔斯很好奇她这次会怎样和他打招呼。

当查尔斯把车停在门口时，克罗斯比穿着法兰绒的衣服，正站在他景色优美的安女王豪宅“壁炉”的台阶上。这个男人60岁左右，喜怒不形于色，做事一丝不苟，这和他的职业很相称。他是这片地区大多数年代较为久远家族的私人律师，安德鲁·克劳瑟就是他的委托人之一，不过查尔斯把业务交给了一家观念更为前卫的公司。克罗斯比认为这完全可以理解，明白叔叔和侄子的关注点并不总会一致。克罗斯比是个好人，坦诚直率，工作勤奋，德高望重，广受众人爱戴。

“你好，查尔斯，”他诡异地一笑说道，“见到你很高兴，琼斯和哈勒姆家的两兄弟不来了，我们正缺人手。”

查尔斯咧嘴一笑，回应道：“很高兴我终于有点价值了，虽然不是个人价值。”

“别骄傲得让人讨厌，”克罗斯比建议道，“我根本没表示你有价值。你真要去度假了？”

“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我今早才安排好这件事。”

“嗯——是一个小姑娘。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也就是你的表妹玛戈。我今天早晨在办公室门口遇到了她。”

“我昨晚去那里吃饭了，我是说在‘城壕’，不是在你让人讨厌的办公室门口。是的，既然你提到了，我要去旅行三周。”

“那你不在时生意怎么办？”

“啊，我会把生意交给盖恩斯和麦克弗森负责，现在没有多得吓人的活可干了，真倒霉。”

查尔斯觉得克罗斯比逐渐变得推心置腹，同时也心存疑问。

“希望你能原谅我，查尔斯，”他说，“但作为你家的一个老朋友我想说，那些关于你生意的谣言根本没那么回事，我打心里高兴。”

查尔斯的大脑飞快地思考，如果以后出现任何问题，克罗斯比一定不能怀疑他。于是他也变得推心置腹。

“我不太确定是不是完全没那么回事，克罗斯比，”他回应道，“我这话只和你一个人说，事实上，我承认之前可能快没钱了，想要几台新机器，可想不出筹钱买它们的办法，不过我觉得现在可以了。我告诉了我叔叔，他给了我1000英镑，我还把我的那些画处理了，现在我就要得到那些机器了。现在只等得到一些细节信息就可以下订单了。”

“对此我很高兴，真的非常高兴。你叔叔还没和我提过这事，但我估计他会说的，还有假期的事。好啦，我觉得你配得到这个假期。”

“我很高兴能调剂一下，”查尔斯承认道，“我最近有点厌倦了。”

查尔斯来“壁炉”很早，为的是能在尤娜到之前出现在那里，但当他和房子的主人到网球场时，他吃惊地发现她已经在那里了。一盘刚刚开打，她和搭档正走向网前。她看到他时朝他挥了挥球拍，这个动作令查尔斯的心都融化了。这是他期望的愉快友好的一挥，这个下午的天堂不会变化无常了。

不过，这个天堂基本就不存在。也许是纯粹运气不好，抑或是尤娜巧妙地故意为之，他发现想和她说上话不是一般地难。这里只有一片场地，她打的那盘刚接近尾声，另一盘有他参加的又被安排好了。两边势均力敌，交替得分，这盘比赛变成了无休止的争夺。当这盘终于结束时，尤娜已经在和一大群人喝下午茶了，查尔斯感觉和她的距离远得就仿佛自己已经到了地中海。

只有在他们准备离开时，他才得到机会和她说一会儿话，但至少这也能让他心满意足了。她用她一贯的方式笑了笑。

“你好，查尔斯，”她说，他洗耳恭听，“这么说你要去地中海了？我真是太高兴了，最近你看起来都乌七八糟的，你终于想做出改变了。”

“要是你能来该多好啊，尤娜，”他不假思索，发自肺腑地回答道，“我一直希望我们能有机会——”

“嘘！”她堵住了他的嘴，“别这样！也许等你回来后我们可以聊聊你的旅程，尽管我不会向你许诺。好了，去送那些本瑟姆家的女孩们回家吧，她们的车抛锚了。”

“可你怎么办，尤娜？”

“我亲爱的傻瓜，我来这里没用你，肯定也能回家，我有小奥斯汀送我。”

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对话了，但当她去和克罗斯比夫人说话时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就弥补了一切。查尔斯心中高兴得唱起歌来，转而去送两个矮胖的本瑟姆家姑娘了。

尽管为准备出门查尔斯有大量的额外工作要处理，但之后三天时间仿佛度日如年。恐惧纠缠着他，有事情败露的无名恐惧，同样还有安德鲁摇晃药瓶，在他查尔斯出发前吃下那颗致命药丸的明确的恐惧。他安排盖恩斯和麦克弗森负责他们各自的部门，给了他们两个自行处理的权力，要求他们采取任何行动前要一起商量。“这是我的地址，”他告诉盖恩斯，“如果有任何突发情况，你可以给我发电报。”

尽管查尔斯心中充满恐惧，但在他离开前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城壕”的情况一切如常。星期三早晨，查尔斯被开车送到了车站，乘坐当地火车来到约克，他要在那里转乘伦敦特快列车。他及时到达伦敦，赶上了下午2点从维多利亚站出发的港口联运列车。当列车缓慢驶过泰晤士河时，他的一部分恐惧消失了，至少已经离开了寇德匹克拜。无论如何，在他回来前，他的命运就会最终确定。

第十一章

查尔斯达到目的

那天下午渡过英吉利海峡时海峡在朝他微笑，在他看来，等候在布伦码头上的蓝色列车车厢，令人感觉友好而安心，好像一艘避难方舟。他长舒一口气登上了火车，坐下来开始了他22个小时的旅程。

火车在黄昏时抵达了巴黎北站，他在“巴黎小腰带”上悠闲地享用完美食后，离开巴黎里昂站时天已经黑了。车开了没几分钟查尔斯就躺下了，在火车经过枫丹白露前他已经睡着了。整晚他只醒过一两次，几乎都是火车在某站停车时醒的，整个世界似乎一度陷入沉睡。到马松时天已经亮了，当火车穿过罗纳河离开里昂佩拉什站时，他觉得是时候该起床了。

火车沿罗纳河行驶的整个上午查尔斯都尝试把注意力集中在沿途风景上，试图忘掉他正在逃离的恐惧。在维耶纳和瓦朗斯，他热切盼望看到河岸风光，坚信那是他在以往的旅行中见到过的。在奥朗热，他回忆起了古罗马剧场的高墙，试图想象这座代表建筑在罗马帝国时代会是何等壮观。阿维尼翁，这个他熟知的城市，让他梦回中世纪的盛况：想起了马上的枪术比武，想起了骑士，想起了教皇的显赫，也想起了攻城兵驻扎在火车正在环绕的城墙之外。接着来到了塔拉斯孔，他曾经去过那里的城堡，于是开始回忆那些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东西，当突然想起那里依然用作监狱时，他打了个冷战，慌忙去想其他事情了。阿尔勒使他想起古希腊女人，想起圆形竞技场和它了不起的冷冰冰的石砌建筑、昔日的悲剧、如今的斗牛，还想起伟大的古罗马剧院。接着火车驶入贫瘠而一望无际的拉克罗平原，穿过贝尔潟湖末端，在蜿蜒穿过拉内特的隧道和石山后，迂回地驶下斜坡进入马赛。

4点时查尔斯已经登上了“朱庇特号”。它无疑兑现了广告里宣称的超级豪华，查尔斯从未在任何船上见过房间面积如此之大的休息室和餐厅。事实上他也没见过比这里更长的走廊，更大的甲板空间，更宽敞的客舱以及更奢华的装潢。总之，除了大海，这里拥有一切，没有一样东西使人想起大海的存在。诚然，从甲板和某些舷窗可以看到，但由于是在下方很远的地方且无关紧要，因此大海显然还没有进入乘客们的旅行生活。说到这点，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表明船上的这群人是乘客，他们给查尔斯的印象就是住在这座超大酒店里的游客。

如果这样的措辞能用在“朱庇特号”上的话，它直到午夜才会“起航”。尽管查尔斯不喜欢马赛，但还是加入了同桌的三人小组上岸观看了一场歌舞杂耍表演。这消磨了晚间时光，也让他免于思考。

与预期相反，他睡得很好，当第二天早晨从窗户向外看时——船桥甲板上没有舷窗——他认出了维尔弗朗什这个小村庄。他了解和喜爱维尔弗朗什，觉得它是整个里维埃拉地区最美的地方，没有之一。当走上甲板尽情欣赏此地的美景时，他几乎都忘了自己不是专程来消遣和度假的，那里不过是计划路线的一部分，他现在想起了这事，不遗余力地排斥这样的安排。

“朱庇特号”在维尔弗朗什停靠两天，旅行团安排了丰富的游览行程，由于在曾经不同的旅行中多次去过滨海路并且讨厌蒙特卡洛，查尔斯加入了去培拉卡瓦和索斯佩勒的短途旅行。他和同桌伙伴很快初步建立起了友谊，一个名叫希尔曼的年轻寡妇是桌上最活跃的人。希尔曼夫人似乎对查尔斯很有好感，没过多久他发现自己已经和她说了生活中的一些事和他许下的关于尤娜的愿望。

“知道吗，”她说，“我猜你有心事。我和我的朋友卡迪尤夫人对此有相同的看法，我们不是在议论你，但我们确实说过这样的话。我说：‘他有心事。’而她说：‘是的，我也注意到了，你不可能弄错的。’你成为不了一个高明的罪犯，斯温伯恩先生，所以永远不要尝试犯罪。”她满不在乎地大笑起来并且转移了话题。

查尔斯气坏了，他并没有接那个新话题。

“既然你说到这儿了，”他说，“我一定要告诉你我来这儿的原因。我最近身体一直不舒服，精神状态不是太好，我到这来就是为了散散心。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想恢复状态。原谅我说了这么多关于我自己的事，但谁让你问到了呢。”

她的回答冠冕堂皇，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但从那一刻起，只要有她在身边查尔斯总会感觉不自在。同时，他还不敢贸然离开她这桌，担心那样肯定会招致他人的议论。

两天后发生的另一件小事令他更加忧心忡忡。他们离开维尔弗朗什停泊在了热那亚，查尔斯和希尔曼夫人都很熟悉热那亚城，不过并不熟悉周边地区，于是他们和其他三四个人去了拉帕洛、圣玛格丽塔和菲诺港。事情是在拉帕洛发生的。

他们在一家酒店吃完了午餐，正坐在酒店花园的棕榈树荫下，这时希尔曼夫人突然大喊一声：“弗朗西斯爵士！那难道是弗朗西斯爵士吗？”

一个耷拉着眼皮，一脸疲态的瘦高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走过来伸出了手。

“希尔曼夫人，这真是太好了！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还要问你呢。”夫人笑着回应道。

“我吗？啊，我出差是自作自受，不过至少来拉帕洛不是为了公事。我到罗马出差，之前从没来过这里，所以在回家的路上来这里做短暂停留。你要在这里待下去吗？”

她回答了他，并向他介绍了查尔斯和一两个坐在附近的同桌游客。弗朗西斯爵士坐了下来，众人抽烟聊天，直到“朱庇特号”上的这部分人该离开了。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在他们沿菲诺港岬角景色优美的蜿蜒小路前往鲁塔和热那亚城时希尔曼夫人问道，“那是弗朗西斯·斯迈思爵士。”查尔斯怀疑她是否在做补充之前犹豫了片刻，“他在警察局供职。”

不管她是否犹豫了，查尔斯都觉得她在说话时紧紧盯着自己。他无法肯定：她在盯着自己，但他说不出个中深意。她在露出带有怀疑的微笑时，嘴唇是否真的在颤抖呢？查尔斯真希望他能知道。

他心里特别烦躁，自己的精神状态差得快不受控制了，他一定要当心了，一旦开始胡思乱想只会万劫不复。他努力使自己恢复镇定，在回热那亚城的路上他完全都在聊天。

当车快开回“朱庇特号”时，他每日一次的深深焦虑又开始袭上心头。他们才离船4天，每天晚上他归船的想法都会令他越发兴奋，在每个晚上船上都可能会有一封电报。他发现自己很难冷静地说话，登船梯时也冲在了最前面，他想快点跑去看有什么消息在等待着他。

当他发现到目前为止什么消息也没有时，心中的轻松与失望奇怪地交织在了一起。轻松的是，那件可怕的事还没有发生；失望的是，在他面前的将会是又一天的漫长等待。对查尔斯来说，他实在无法尽情享受这赏心悦目的环境。要是对于一个无忧无虑的灵魂来说，肯定会欣然同意把利兹的贫民窟或是拉布拉多的荒原换成这样的环境。

晚餐后“朱庇特号”从热那亚起航，从甲板望去，这座美丽的城市慢慢消失在了珠灰色的远方。他们最后看到的是菲诺港灯塔一明一暗的灯光，白天早些时候他们步行去过那里。

夜间经过了科西嘉岛和厄尔巴岛，第二天早晨他们已经看不到陆地了。白天有时能在左舷侧看到远处的丘陵，偶尔也会有岛屿，但同样是在远方。往常的牌友们提前露面了，查尔斯这次难得很欢迎他们。

喝完下午茶不久，他们右前方出现了更多的岛屿，岛屿上方有相当大一片固体状的白色云团。人们立刻放下手中的牌和书，停止了调情，走到甲板护栏边去看。原来那座大岛是在那不勒斯湾边缘的伊斯基亚，而在那片蒸汽烟云下方的就是维苏威火山。

船在整装铃刚好响起时在港口下了锚。查尔斯以前没到过那不勒斯，甚至连重重心事都没能阻止他陶醉在这迷人的海湾中。

在港口中风景会被码头、船舶和建筑遮蔽，但他们恰好在船进入码头前领略到了壮观的海岸全景。左面是波西利波的丘陵和海岬，借助那里的棕榈树、橄榄树和柏树，那不勒斯富人的豪华别墅被遮得严严实实。前面是那不勒斯城，向上延伸到后面的高山，从这个距离望去洁白而美丽。呈巨大双锥状的维苏威火山在右边矗立，柱状的浓烟直冲云霄。那股烟柱总体上是白色的，但会断续出现硫黄的黄色斑点和火焰的红色，这会莫名使人联想到力量。火山向上喷射出沸腾的涡旋，随着涡旋的上升，它逐渐飘散开来，向内陆缓慢飘去。在比维苏威火山更远的地方，索伦托半岛狭长的轮廓线延伸至海中，而更远处，在他们进入港口时正后方的是卡普里岛高出海面许多的锯齿状轮廓。这给查尔斯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与此同时他认为那不勒斯湾太大了，无法尽善尽美，远处那些海岸的风景在更近处观看会显得越发迷人。

相比人工雕琢，查尔斯和希尔曼夫人更偏爱自然天成，因此整整三天的停留时间他们放弃了城市参观，而是选择了游览城市周边的景点。第一天他们去攀登了维苏威火山，在令人称奇的庞贝古城中漫步；第二天他们游览了卡普里岛，回来的路上蜻蜓点水似的简单了解了一下索伦托；第三天他们在那不勒斯北部沿岸的波佐利和巴亚度过。就是在第三天，又发生了一件令查尔斯极其郁闷的小事。

他们去看索尔法塔拉，一个据说是给予但丁大量创作灵感的可怕地方。索尔法塔拉是一处火山口，尽管已经700年没有爆发过了，但它并没有彻底变成死火山。火山口现在被一片凝固的泥湖覆盖，土地贫瘠草木不生。只有极薄的一层表面能够凝固，地面上每隔一段就会有坑洞和裂口，下面1.2～1.5米的地方就充满了滚烫的液态泥浆，在达到沸点时泥浆时常还会翻腾。泥湖的地层表面传出的声音十分可怖，当人踩在上面的时会有一种地面在摇晃的感觉。地面各处温度都很高，整个地方就像是一处邪恶梦境。

就在他们穿过泥质地面时，希尔曼夫人说了那些令查尔斯郁闷的话。

“我的天啊，”她说，“真是个好地方！如果我想杀人，肯定会在这里下手，我肯定会给受害人一杯下药的红酒，在他独自一人时把他推进那样的洞里！你会怎样杀人呢，斯温伯恩先生？”

再一次，不是这些话，而是这些话背后可能存在的真正动机令查尔斯不寒而栗。他不由自主地瞥了她一眼，那些话真的像听起来那样单纯吗？难道她是在试探——嫌疑人？

他并没有从她的举止和外貌中看出任何迹象，可你永远无法分辨。女人是魔鬼，每个女人都是天生的演员。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时你会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但和女人……

然而，不管她是不是在试探嫌疑人，查尔斯都已经下定决心，一定不能让她得到任何确切的答复。他用一句玩笑岔开了话题，她也没尝试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来。于是他相信，她没有别的意思。

依然有一个令人担忧的事实，只要提起谋杀或是警察或是苏格兰场，他就会感到心慌意乱，如果不尽力克制，他迟早会露馅。他无数次地告诫自己必须扭转这后果不堪设想的趋势。

他是多么希望他真能做到！现在所承受的焦虑十分伤神，他感觉自己坚持不了多久。要是能让一切结束，他也能知道自己的结局该有多好！然而他现在依然不必担心，他的计划天衣无缝，就像已经被宣判无罪一样安全。

在那不勒斯逗留的最后一晚查尔斯同样感到焦虑，甚至是痛苦，当他们返回“朱庇特号”时心已经揪紧了。不过，这次他强迫自己不急于去看那些来信，在甲板上待够了5分钟，和当天一起去卡普里岛的人聊了会儿天，然后才走了下去。

终于来了！一封无线电报交到了他手上，他感谢了办事员然后转身离开。他想在客舱中独自阅读这封电报。

当他拿起电报时，手颤抖得几乎无法撕开薄薄的信封。啊！——

遗憾地通知你，安德鲁叔叔昨天在去巴黎途中突然死亡。遗体正运往家中。

—彼得

查尔斯拿起扁酒瓶，给自己倒了两指多的白兰地，一饮而尽。

去巴黎的途中！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什么可以把他叔叔带离“城壕”？查尔斯看到电报是从博韦发出的。博韦！博韦并不在去巴黎的路上。到底出什么事了？

不过，目前这些问题都不重要，终于要采取行动了，可怕的等待结束了。他叫来了服务员。

“刚刚接到一封电报，我必须要离开，”他说，“一个亲戚在法国去世了。我希望你能在我去和事务长协调相关事宜时把我的东西塞进这些手提箱。”

预感到会有一笔丰厚的小费，服务员迫不及待地要为他效劳。“您必须抓紧时间了，先生，”他建议道，“我们马上就要起航了。”

查尔斯的确抓紧时间了。他侥幸在船舱找到了事务长。

“您来得正是时候，斯温伯恩先生，如果您赶快的话。您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服务员在帮我收拾。”

“那好，他最好是那种手脚麻利的。我会告知船长这件事。”他打电话给驾驶台，然后快速翻阅了几本账簿。“有一些额外收费的事物，”他继续说道，“您最好立刻去结清，然后向服务台申请部分退款。”

他们将“朱庇特号”的起航时间推迟了5分钟，好让查尔斯登岸，他也只能不和旅伴们告别就离开了。看船最后一眼时他一点也不遗憾，因为船上所有的奢华以及美好的友谊，他都讨厌。

到车站时他发现当时已经太晚了，当天晚上无法乘坐直达线路到达罗马了，所以他坐上了一列走老线路的火车，这趟车整夜都在这个国家缓慢行驶，第二天早晨6:30左右到达了首都。幸运的是，这列火车有卧铺车厢，而且他买到了一张卧铺票。

在火车上他终于有机会仔细考虑收到的这条信息了。他想不出有什么事能导致他叔叔的这次行程，很快他便绝望地放弃了尝试。不过还有另外一件事，尽管同样无法理解，但对他来说似乎是个出乎意料的好消息。

如果彼得正在往家中运送遗体，难道是没有怀疑除自然因素外的其他原因引起死亡吗？查尔斯对法国的法律一无所知，但他确信在有疑义时，会进行相当于英国验尸法官死因审理这样的调查。

如果他想得没错，这远比他期望的情况复杂得多，他从来没想过不用喝毒药的问题，最多也就是想到他叔叔的死也许会被认为是自杀，目前的情况绝对谈不上乐观。究竟安德鲁是否真是由于自然因素死亡的，那颗致命药丸是否还待在药瓶里呢？啊，要是那样的话就太好了！他就不用再为谋杀内疚了！那他就安全了，彻底没有被捕的危险了！因为尽管查尔斯之前一再告诉自己他很安全，但在内心深处却从未完全相信过会安全。

如果这份意想不到的好运真能降临在他身上，他首先需要关心的一定是得到并毁掉那个致命的药瓶。然后一切都不会败露，整段可怕的插曲都将被永远抹去。

查尔斯乘坐“豪华”列车在11:10离开了罗马。火车走的是海滨路线，如果不是一直只想着他自己的事，他本可以尽情欣赏美景。经过比萨和拉斯佩齐亚后，火车沿利古里亚海岸行驶，经过了他已经去过的拉帕洛。在火车位于数不清的隧道之间时，趁机看到的如画般的岩石海岸沿岸风景着实迷人。他们到热那亚时天已经黑了，不久之后查尔斯就休息了，等他起来时火车已经开到了法国昂贝略昂比热附近的平原，已经在夜间穿过了阿尔卑斯山。

查尔斯在拉罗什买到了巴黎晨报，读完立刻受到了打击，自从他离开那不勒斯就多少想到会是这样了。毒药被发现了！他不会以他希望的方式脱身了，案件已经交由英国警方调查处理了！

新闻只有一段，透露的只有这些信息，没有其他了。查尔斯恢复了平静，这不过是他之前想到过的，在他看来，没有理由认为情况已经不妙了。

到达巴黎时，去伦敦的最后一班船已经离开，他决定就在那里等到第二天。他提醒自己这不是去了解他那可怕计划的结果，而是回家向他叔叔告别。因此，从那不勒斯马不停蹄地赶回约克郡不仅没有必要，更是十分鲁莽的。

他在第二天早晨8:25出发，准点到达了伦敦，途中他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他驱车穿城而过，赶上了5:30从国王十字车站开往北方的特快列车。他在约克买了一份当地晚报，并改乘支线火车，他立刻发现事情已经有了进展。

在标题“安德鲁·克劳瑟先生之死”下方，出现了下面这段话：

“今天下午，在寇德匹克拜，本地验尸法官W.J.埃默森医生在有陪审团出席的情况下，开始了对居住在寇德匹克拜“城壕”的安德鲁·克劳瑟先生尸体的死因审理。克劳瑟先生作为该镇克劳瑟电动机工厂的创办人之一将永远被铭记。这位绅士于本月7日在从伦敦飞往巴黎的一架飞机飞行途中去世，法方认为死因可能是氰化钾中毒。在死者女婿彼得·默里对遗体身份正式确认以及宣读完法方的书面证词后，埃默森医生将审理延期至下月2日。”

查尔斯10点钟到了家，开车直接来到“城壕”，他在那里见到了看起来闷闷不乐的彼得。

“你回来了我真高兴，查尔斯，”彼得和他打了招呼，“然而真是不走运，我不得已毁掉了你的假期。这件事太出人意料了！要我说，安德鲁·克劳瑟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自杀的人了。”

原来现在怀疑是自杀！这种观点要是被普遍接受就太棒了！查尔斯摇摇头，表示非常困惑不解。

“的确如此！”他大声说道，“对我来说，整件事根本无法理解。首先是去巴黎的旅行，而且各种交通方式中还选择了坐飞机！然后是他的死，而且现在又怀疑是自杀！彼得，我敢断定，我想象不到比这更复杂的谜题了。”

“显然查尔斯还什么都没听说，”波利费克斯夫人说道，“告诉他吧，彼得。”

“事情都非常简单”彼得回应道，“除了最后一件事意想不到。埃尔茜到巴黎去陪几个多年未见的美国朋友，然后一天傍晚，我们接到一封电报，说她在街上被车撞倒，不省人事。我当然想即刻出发，这时老人说他要和我同去。我试图劝阻他：那样的匆忙旅行对他这样身体和年纪的人来说可不是开玩笑的。可他执意要去，你也知道，他一直非常喜欢埃尔茜。”

“我知道，”查尔斯说，“这并不奇怪。她是他的独生女，而且一直对他相当不错。”

“是啊，他坚持要去，但你姑妈和我都坚持让他先做检查，所以我们请了格雷戈里医生来给他做检查。格雷戈里确信他的身体可以承受这样的旅行。关于飞机高度是否会对他的心脏产生影响，存在一些疑问，不过没关系，我们决定让威瑟亚柏来照顾他。我还去接了萝丝，她当时住在瑟斯克附近的朋友家。你也明白，我们当时不清楚埃尔茜伤得多重，她也许想要见萝丝。我们没办法接休了，他当时和一个同学住在诺萨勒顿。”

“真是太倒霉了，彼得，这段时间你一定不好过。”

“我们到维多利亚的机场前确实不好过，我安排让包含最新消息的电报拍到那里，电报上说埃尔茜伤得不重。不过当时已经到了机场，我们选择继续前进，然后悲剧就发生了。”

“怎么发生的？”查尔斯轻声问道。

“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在英吉利海峡上空时吃了午餐，老人午餐吃得很多——威瑟亚柏说和平常一样多。威瑟亚柏坐在他身边，我和萝丝坐在后面。然后，午餐后他似乎睡着了，人靠在座位边上，头抵着客舱壁。我和威瑟亚柏都以为他睡着了，但当我们在博韦着陆时，发现他已经死了。我让萝丝下了飞机，然后请来了医生。他做检查花的时间似乎比正常情况要长，后来我们知道了原因。他怀疑是中毒死亡，这太可怕了，查尔斯。他们叫来了警察，接下来就是数不清的手续。还好，事情最后终于交由英国警方处理，他们派了一名警官——约克郡本地的阿普尔比督察前往。我被允许找人打了口棺材，等阿普尔比到时一切已经准备就绪。等他到博韦有一天的工夫——从英格兰到博韦简直要人的命；于是我带萝丝去巴黎见到了埃尔茜。谢天谢地，她几乎毫发无损，不久我就会去接她回家。”

“对此我很欣慰，彼得。”

“知道你会的。好了，阿普尔比是晚上到的，第二天我们把遗体运送到了伦敦；我们不可能在当天继续前进了。只能等到第二天，也就是今天，我们乘早班火车到了这里，今天下午死因审理就开始了。你知道审理延期了吗？”

“是的，我知道。”

“好了，这就是全部经过了。我了解到，那个毒药是氰化钾。我们不清楚他是怎样得到毒药的，以及为什么要服毒。他那天整个上午似乎状态都很好，他也对坐飞机很感兴趣：他之前还从未坐过飞机。”

“飞行高度会不会和他的死有关呢？”查尔斯问道，“让他不舒服之类的？”

“不知道，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个谜。”

“出发前他情绪一直不好吗？”

彼得看了看波利费克斯夫人，她回答道：“好吧，他最近情绪一直不太好，离开前肯定也是如此，但我不认为有加剧的情况。”

“如果他随身带了毒药，那看起来他心中抱有自杀的念头似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彼得点头：“我考虑过你说的情况，查尔斯，的确如此。但服毒的时机太奇怪了，刚好在他盼着去看埃尔茜的路上！这一点是我最不能理解的。”

这次轮到查尔斯点头了。“整件事都令人费解，”他说，“单从一点上来说，他究竟是怎么弄到毒药的？”

“没人能说清，”彼得回应道，“这是我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但我找不到答案。”

“他肯定不可能是最近弄到的，”波利费克斯夫人肯定地补充道，“他很少进城，而且从没一个人去过，更何况，也没人会卖给他。他一定把毒药藏在某处很长时间了，至少，这是我解释毒药问题的唯一可能了。”

“我猜一定是这样，”查尔斯表示赞同，“不过这根本不像他。可我也不太确定，大多数他那么大岁数的人都讳莫如深。”

彼得表示同意。房间里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查尔斯打破了沉默。“至于动机，还没有说法吗？”他说，他更多的是想说些什么而不是为了获取信息。

彼得摇了摇头，不过波利费克斯夫人给出了回答。“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件可能有关的事，”她犹豫地说道，“尽管我从来没提过——安德鲁在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或许有些激动，这可能在第二天引起了不好的结果。那个星期三的晚上，彼得和克罗斯比先生来这里吃饭；也就是那天晚上，从巴黎拍来了电报。你和克罗斯比先生有事和安德鲁商量，对吗，彼得？”

“对，”彼得不安地承认道，“是抵押农庄的事，我们心平气和地商量了那件事，尽管事情没有解决。可就像我之前和您说的那样，波利费克斯夫人，克劳瑟先生丝毫没有生气或激动。”

波利费克斯夫人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其实只是提出我的意见，因为我想不到其他事情了。况且，晚餐和这次旅行相比也没什么好激动的了。”

波利费克斯夫人说话从容不迫，但她的态度已经显示出这件事给她带来了打击。彼得看起来也有些不安。这个悲剧显然把他们都吓坏了。

“好了，也许我们到时候能从延期的审理中找到答案。”查尔斯说，“葬礼在什么时候？”

“明天2:30。”

“那么说我刚好赶上了。你们和谁一起去，佩内洛普姑妈？我来接您和玛戈吧？”

“不用了，我们跟彼得一起去。”

根据查尔斯了解到的情况，他基本上放心了。尽管由于悲剧发生在飞机上，媒体大肆宣传报道让他很伤脑筋，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也很高兴。首先，他之前认为自己一定会承担极大的风险。安德鲁也许注意到了那些药丸，或者提起过那个无意洒落的红酒杯。尽管一切都可能无法被证实，但这引发的联想也会使人十分不安。但现在这种事不会出现了，安德鲁什么也没说过就死了。他，查尔斯——安全了。

而且不仅是安全了：他现在富有了。也许不像有些人一样腰缠万贯，但拥有的财富足以继续维持他的工厂，购买机器，以及迎娶尤娜——如果她愿意嫁给他的话。查尔斯的恐惧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是一个可怕的、令他厌恶的任务，但现在任务已经结束了。一切顺利。

第十二章

查尔斯成为旁观者

查尔斯回到工厂，等待他的同样是好消息。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中，他们看样子接到了不少于四份订单。虽然没有一份大订单，但这些订单意味着全体员工两个星期的工作，尽管麦克弗森已经降低了价格，以至利润少得只能拿显微镜才看得见，但至少不会亏损。查尔斯诚心地表扬了他。

“新机器的事怎么样了？”他继续道，“从雷丁那边得到全部信息了吗？”

“是的，都在那边了，除此之外还有来自谢菲尔德的。”工程师推过来一小摞文件。“我去谢菲尔德看了他们的，”他对一台车床的插图竖起了大拇指，继续说道，“这个工具太棒了，会对我们的工作大有帮助。”

“你觉得比雷丁的更好？”查尔斯说着，翻看起了文件。

麦克弗森认为是这样的，然后开始了技术性细节的讲解。他的观点一如既往地有理有据，查尔斯表示赞同。“好吧，拟好订单，我们今天给他们寄过去。”他做出了指示，然后继续谈起新接的订单。等他谈完，麦克弗森犹豫了一下。

“关于您的家中变故我们都深表遗憾，查尔斯先生，”他为难地说道，“尽管我认为我们所在的工厂可能会因此受益，但对您来说这仍然是件难过的事。”

“我想说同样的话，”在他们说话时进来的盖恩斯补充道，“我们愿意做任何对您有利的事，不过对这件事情的起因感到遗憾。”

查尔斯感谢了他们，尽管他们也一定会从安德鲁·克劳瑟的死亡中获利，但他知道，就算只有他自己获利他们也会很高兴的。

早早吃完午餐后，查尔斯驱车来到“城壕”。这是一场私人葬礼，只有像克罗斯比这样逝者的特别好友出席。还好天气不错，葬礼悲伤的环节也得以延长。葬礼结束后，克罗斯比和家族成员回到“城壕”宣读遗嘱。

对查尔斯而言，现在仍有些许的焦虑。安德鲁在很多场合和他说过，埃尔茜和他会是他的共同继承人，查尔斯倒是不太担心老人会改变主意。但不管怎么说，相关内容他还从未在书面上见过，他不禁担心事情会功败垂成。

不过，克罗斯比只宣读了一会儿，查尔斯就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完全多余的了。遗嘱从小额遗赠开始。波利费克斯夫人得到1万英镑，玛戈得到2500英镑。威瑟亚柏得到500英镑，还有五六份其他的小额遗赠作为对他的“体贴服侍的纪念”。然后步入正题，在前述免缴遗产税的遗赠分发完毕后，剩余遗产由查尔斯和埃尔茜平分。“城壕”留给埃尔茜，为了便于计算已被估值，估价在1万英镑。克罗斯比估计，在所有税款缴清后，查尔斯会得到大约6.2万英镑，埃尔茜会得到5.2万英镑和“城壕”。

6.2万英镑！这笔钱可不少了，查尔斯强抑自己的兴奋，他梦寐以求的资金终于安全到手了！现在他有钱娶尤娜了，不仅如此，关于工厂的所有难题也迎刃而解。他需要多少钱，银行现在也都会借给他了。对，这就是对他所做的一切的赦免与奖励！他经历过的痛苦都是值得的。这和其他所有事情一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查尔斯扫视了一眼整间屋子，对彼得的态度有些惊讶。彼得似乎对他的大笔财富根本没什么兴趣——埃尔茜作为女继承人其实也就意味着他将有权处置那笔钱——由于他之前身处困境，这笔钱更值得他关注。恰恰相反，他看起来十分焦虑。查尔斯想起来了，他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经这样焦虑了。好吧，彼得是个怪人，你永远不会知道他对事会采取怎样的态度。

查尔斯之所以兴奋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晚餐后他要去见尤娜了。正如他告诉自己的那样，拉锯战即将到来。现在，强行将他们分开的障碍已经被清除，她会有怎样的反应呢？她是会接受他，同意和他约会呢，还是会找到其他推迟决定的借口呢？抑或拒绝他呢？

当查尔斯离开梅勒家富丽堂皇的独栋别墅“台拉登”时，任何见到他的人肯定都能猜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他满面春风，显示出了难以抑制的兴奋。尤娜没有同意约会，但她向查尔斯暗示，她很快就会同意了。在查尔斯看来，目前一切都刚刚好。再一次，这是对他勇气的嘉奖！再一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第二天，查尔斯发现，在他的家乡，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受欢迎。俱乐部的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向他表示了同情和祝贺：按照惯例给予的形式上的同情；分别来自真正的好心人，以及那些希望结交权贵之人的真正意义上的祝贺。无论是哪种动机，都令他非常开心，在这种融洽的气氛中，查尔斯的情绪越发高涨。

“我们一定要庆祝，”他说着，叫女服务员开了几瓶香槟。

午餐过后，他接到了一通来自当地警察局的电话。“先生，我能否今晚造访贵宅见您一面呢？”阿普尔比督察问道，“我想了解一些关于已故的克劳瑟先生的具体情况。”

查尔斯之前的兴奋不由得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他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怕的，作为安德鲁·克劳瑟的侄子，警察显然会讯问他。他只需要保持冷静，问到他的每个问题都尽可能立即老老实实地回答，而且不要主动提供任何信息。此外，他一定不能表现出不安的情绪。如果这些他都能做到，也就没有理由不安了。

尽管如此，那天晚上在门厅里有电铃和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时，他还是不免心跳加速。门开了，罗林斯向他通报：“是阿普尔比督察。”

“晚上好，督察。”查尔斯高兴地说道，语气中还略带切合时宜的严肃。“晚上好，警长。”阿普尔比身后跟着一个便衣警察。“你们请坐。”

“谢谢您，先生。抱歉打扰您，不过我正在调查克劳瑟先生死亡一事，我不会待太久。”

“这没什么，督察；愿意为您效劳。”查尔斯递出烟盒，“开始之前您想喝杯酒吗？”

“不了，先生，非常感谢。我上班时不喝酒，不过我要感谢您的烟。”

查尔斯算是放心了，他相信警察如果带有敌意，连一根香烟也不会接受的。他递过火柴和烟灰缸，坐好等待提问。

“您去度假了，先生？”阿普尔比开始了发问，同时那位警长坐在桌旁，打开笔记本，拿好了铅笔。

“是的，我一度感觉精疲力尽，决定花三个星期去度假。”

“这点我真羡慕您，先生。有人说您去海上了？”

“怎么说呢，也是也不是。我乘船游览了西地中海：一艘皇家邮轮，‘朱庇特号’。住在船上不假，但其实在船上的时间并不多，每天都会在不同的地点上岸。”

“据我猜测，您没能完成这趟旅行吧？”

“是的，我在那不勒斯接到了姐夫的电报，回来参加葬礼了。”

“理解。您最后一次见到您已故的叔叔是什么时候？”

“就在我去度假之前，我看看，”查尔斯从口袋里拿出记事簿翻看起来，“我是8月30日周三上午出发去旅行的，前一周的周五去‘城壕’吃了晚餐。那天晚上，克劳瑟先生的精神状态相当好，还下楼来吃晚餐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先生，恐怕这样您无法给我很多有用的信息，但我还是想知道您认为他当时的健康状况怎么样？”

“既然您问的话，我觉得他相当虚弱。不是说他有病了，他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毛病，但他似乎衰老得太快了，您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他的精神状况怎么样？他有过情绪低落或是在担心什么事的情况吗？”

“他情绪是有点低落，我把这归因于他的消化不良，姑妈波利费克斯夫人告诉我，他一直在承受消化不良带来的痛苦。据我所知，他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事。”

“您不认为他低落的情绪会导致自杀吗？”

“当然不认为。我从没这样想过，不过鉴于现在发生的事，我也不那么确定了。”

督察慢慢地点点头，“您最近见过他很多次吗？”他问。

“两次；不对，是三次。”查尔斯查了下记事簿说道。

“这种事常有吗，先生？我的意思是，在短时间内去见他三次这种事？”

“不，不常有。”查尔斯犹豫了一下，接着更加斩钉截铁地说，“其实我找他是有点事。”

“不反对说说是什么事吧？”

“一点不反对，只要您能保密，我不想让镇上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我想让他给我点钱。”阿普尔比督察点了点头：“您要明白，先生，除非您愿意，否则我不会强迫您告诉我这件事。但既然您不反对的话，他给您钱了吗？”

“他给了我一部分，我认为他会给我余下的钱的，尽管他没真的这样说过。他给了我1000英镑，我想给工厂购买三台新机器，这1000英镑正好够用。”

“先生，您说那1000英镑只是您要的钱的一部分，您那时想要多少？”

查尔斯笑了。“能得到越多越好，”他直言不讳，“事实上我提的是5000英镑，希望能得到2000英镑。我叔叔立刻给了我1000英镑，而这1000英镑，正如我所说，足够解决机器的事了。他的确没承诺过会给第二个1000英镑，但从他的态度上看，我确信他会给的。”

“我明白了，先生。您买来您的机器了吗？”

“还没有，不过已经下了订单。”

督察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钟。“明白了，”他缓缓说道，接着又说，“您姐夫，彼得·默里先生，也找逝者要钱了吗？”

查尔斯耸耸肩：“我听说是这样的，叔叔考虑以他的农庄为抵押物给他贷款。不过这些我都是听说的，您还是得去问我姐夫。”

“我会这样做的，先生。”阿普尔比督察煞有介事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问道，“好了，先生，我想我问得差不多了。还有一个问题，您能想到那位老绅士也许用了什么方法得到毒药的吗？”

查尔斯做了个爱莫能助的手势。“我想不出来，”他真诚地回答道，“正如波利费克斯夫人所说，他很少去镇上，也从不会一个人去，毒药肯定也不是任何人都能带给他的东西。波利费克斯夫人表示，他也许已经把毒药藏了很长时间，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了，但我不会把这当成我的意见。”

督察站起身来：“就这样吧，先生，非常感谢。”

“别客气，督察，您和我们一样要完成您的工作。现在您也下班了，想喝点什么吗？”

督察再次表示感谢，但遗憾的是他还没下班，不能违反规定。他和他的手下硬生生地离开了。

查尔斯擦了擦额头，情况并不糟糕，可他还是庆幸询问结束了。他认为自己的表现很不错，自己并没有隐瞒1000英镑的事，这很明智：也许督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还有那段他相信安德鲁会给他更多钱的言论，是神来之笔。即使这话不是真的，没人能证明安德鲁没那样想过，而且这排除了所有的特殊动机。他的确表现得相当好。

接下来的几天对查尔斯来说过得比过去3个月的任何时候都快得多。他外出期间获得的4份订单对他和他的员工来说都意味着要工作，并且他正忙着为达灵顿附近的一个大项目拟订标书。但主要原因是自从他的可怕计划成功以来，他的内心变得轻松自在。要是死因审理能顺利结束，他也许就能把这件可怕的事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就能迎娶尤娜，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了！

彼得已经决定设法卖掉奥特顿农庄搬到“城壕”，并继续安德鲁的爱好，进行更大规模的商品蔬菜种植。他请求波利费克斯和玛戈继续和他们一家人住在一起，但她们拒绝了这个提议，并且要搬到霍夫去。当然，这些变化付诸实施还需要一些时间。

被延期的审理的日子终于来临了，定于10:30在寇德匹克拜古老的镇公所举行，查尔斯在审理开始前几分钟时走进了镇公所。屋子已经挤满了人，不仅因为这件事难得地引起了大家的兴趣，而且也因为太多的失业者把这当作一种逃避单调乏味生活的方式，这一上午不会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了。其实还有很多人的到来是带有更多个人原因的，其中有一些人认识安德鲁·克劳瑟，还有不少人的确为他工作过。

那位陪阿普尔比督察拜访过查尔斯的布雷警长，现在带他坐到了一个预留的座位上，几分钟后，波利费克斯夫人、玛戈、彼得以及刚从巴黎回来的埃尔茜在他身边依次就座了，而威瑟亚柏和几个其他仆人鱼贯而入出现在他们后面。彼得看上去依然疲惫而焦虑，查尔斯对他的样子感到意外。他肯定不会是生病了吧？等有机会要问问彼得。

验尸法官是埃默森医生，查尔斯久仰他的大名，他精明能干，除了持有医生执照还精通法律。

准备工作很快完成。陪审员回答了他们的姓名，然后埃默森医生阅读了一份已获得证据的简短摘要。彼得·默里已经确认死者身份为其岳父，陈述了他岳父在一架从克里登飞往博韦的帝国航空公司班机上在他在场的情况下死亡。法国医生在博韦给出一份证明，证明他已经检查过死者尸体，未能发现死亡的自然因素，建议进行尸检。最后阿普尔比督察进行了陈述，他去了博韦，法方当局在那里将遗体移交给他，他将遗体送回寇德匹克拜。验尸法官这时提醒陪审团，他将死因审理延期是为使警方能够做进一步调查。然后他继续说道：“我现在要传唤克劳德·英格拉姆医生。”

英格拉姆医生是一个行事果断的大个子，他孔武有力地大步迈进证人席，全心投入地发了誓。

“你是本地区的法医吗，英格拉姆医生？”验尸法官继续道。

“是的。”证人回答道，他一副生性好斗的架势，就像有人要和他争辩似的。

“你对死者遗体进行尸检了吗？”

“是的，是在哈林顿医生的帮助下完成的。”

“得出了什么结果？”

“我把胃和某些其他器官送到了格兰特-科尔比公司的化验员格兰特先生那里。据我了解他发现里面存在氰化钾，我看到格兰特先生也在法庭上，毫无疑问他会给您这个信息。”

“我很快就会传唤格兰特先生。现在，医生，你发现其他可能引起死亡的东西了吗？”

“没有；死者的器官，纵然不完全健康，也没病到会威胁生命的程度。”

“你也不认为死者死亡可能是由于异常的高度或激动引起的吗？”

“我不认为是这样。”

“现在，在不影响稍后格兰特先生对我们所讲内容的前提下，请你告诉陪审团氰化钾的作用。”

英格拉姆医生自负地抖了一下。“氰化钾是最致命和药效最快的已知毒药之一，”他以一种教授授课的架势一本正经地说道，“服毒三四分钟内就会死亡，几秒钟内就会失去知觉。当然，药效并非总是这样迅速，但通常也是几分钟的事。症状为……”英格拉姆医生变得极其专业，当验尸法官请他说出确保死亡所需的毒药剂量时他也是如此。

埃默森医生继续说道：“待会儿向格兰特先生取证时，我会提醒你们这些数字。”他看着陪审团。“还有问题吗？”他问其他人，包括坐在上级卢卡斯警司身边的阿普尔比督察。

没有人希望从英格拉姆医生那里得到更多信息了，他离开了证人席，彼得·默里再次被传唤。

彼得进入证人席接受讯问时似乎比以往更加担忧和焦虑，讯问过程缓慢而详细。在回答验尸法官数不清的问题的过程中，这个结局悲惨的旅程的原委清晰地展现出来：埃尔茜去了巴黎，在那里出了车祸，他们尽可能快地决定了去巴黎，死者坚持同去并决定带上威瑟亚柏和萝丝。彼得描述了对于死者能否承受旅行他和波利费克斯夫人的担忧，深夜叫来格雷戈里医生为老人做特别检查，医生赞成的结论，午夜出发去伦敦的旅程。接着他讲到了安德鲁在伦敦吃的其他东西，讲到了离开克里登，讲到了飞行途中的午餐，讲到了安德鲁明显健康的身体状况并且很享受这次飞行。最后他描述了老人是怎样靠在座位边上头抵着客舱壁的，他相信死者睡着了，还有在博韦发现他已经过世时吓坏了。

“飞机着陆时他是已经死了还是只是失去知觉？”验尸法官问道。

“我认为已经死了，但我不确定。大约20分钟后医生到达时他肯定是死了。”

“午餐期间你们在飞机上的座位安排是怎样的，默里先生？”

“座舱里排满了座位，和在公共汽车里一样过道两侧各有两个座位。死者和他的护理威瑟亚柏坐在一起，死者在靠边的位置威瑟亚柏挨着过道，我女儿和我就坐在他们身后，她在死者后面我在威瑟亚柏后面。”

“两排座位都是朝前的吗？”

“是的。”

“飞行期间你和死者说过话吗？”

“啊，说过几次。”

“你是站起来说话的吗？”

“不是，我探身向前，他转过头和我说话的。”

“他的身体状况似乎相当不错？”

“相当不错，但当然了，在我以为他睡着了之后，就没再和他说过话。”

验尸法官慢慢地点点头。“我明白了。”他认可了彼得的话，顿了一会儿，然后，在翻看完记录后，他再次开口了。

“现在，默里先生，在去法国的旅行之前，你最后一次见到死者是什么时候？”

“旅行前一天的晚上。当晚我在‘城壕’吃晚餐，事实上，当从巴黎传来的消息从我家转送到‘城壕’时，我正在那里。”

“当时还有其他客人吗？”

“律师克罗斯比先生。”

“是这样啊，那纯粹是一次社交会面还是你有事找死者？”

“我有事找死者。”

“那是什么样的事？”

“我之前向克劳瑟先生寻求过一些经济援助，这次会面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的细节。”

“你当时——什么——有经济方面的困难？”

“不是，”彼得回答道，“并没有那样糟糕。但是近来农业不太能赢利，我希望得到一些现款。”

“是这样啊，你在死者死亡前一晚之前求过死者？”

“啊，是的，我请求他给我一些帮助，他同意了，但具体的实施细节没有确定。那正是我们当晚会面的目的，我岳父——也就是死者——关于那件事希望咨询克罗斯比先生。”

“那他的确咨询了吗？”

“是的。”

“事情圆满解决了吗？”

“没有，我们商量了各种解决方法，但并没有做出决定。克劳瑟先生赞成以我的农庄作抵押给我贷款，但他没有完全决定要这样做。”

“但他已经决定，无论用什么样的方法，肯定会给予你帮助吗？”

“千真万确。”

埃默森医生接着询问了彼得死者的健康状况。彼得说安德鲁衰老得很快，不过死亡当天似乎并没有比其他时候更加糟糕。彼得从来没想过他岳父可能会自杀，他有时会情绪低落，但不是过分低落，在彼得看来，肯定不至于让他结束自己的生命。彼得自己认为被整件事完全搞糊涂了，不明白死者为什么想要自杀，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也不知道老人是怎样得到毒药的。

没人想问问题了，当彼得在书面证词上签完字坐回原位时，宽慰混杂着焦虑出现在他略显忧郁的脸上。人们对审理产生了十分浓厚的兴趣，那些出席审理的人中有一些似乎认为埃默森医生的问题使人们对这个案子有了全新的认识。

埃默森医生刚刚在埋头看他的笔记本，不过现在他抬头环顾四周，似乎在下意识地等待掌声。然而并没有掌声，他继续说道：“我现在要传唤佩内洛普·波利费克斯夫人。”

波利费克斯夫人向前来到证人席，她表情冷酷，没有化妆，一袭素净黑衣。她十分镇静，回答问题的声音清晰而低柔。

验尸法官对她态度很温和。“抱歉，波利费克斯夫人，”他开口了，“今天不得不传唤您前来，我只能说我会尽可能快地结束询问。您是死者的妹妹？”

她表示自己是死者的妹妹，住在“城壕”有些年了，为她哥哥管理家务。她被问了几个关于她自己的其他问题，接着埃默森医生把问题转到了安德鲁身上。

波利费克斯夫人略微详述了一下彼得给出的证据。她说，她哥哥今年65岁，以前一表人才，身体非常好，直到大约5年前他得了一场重病。那场病让他的身体损伤严重，他变成了一个半残病人，尽管他还能以各种爱好作为消遣，但也只能以更为力不从心的状态进行了。近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他似乎没有任何器质性疾病，但就是在慢慢走下坡路，医生也许能讲得更为详细。

埃默森医生向她保证，医生的证词不会被忽略，但他现在希望知道她的看法。她发现他最近的身体状况又突然恶化了吗？

波利费克斯夫人表示她很难这样讲，他的身体一直在缓慢恶化，但没有突然的变化，她不认为他情绪的低落会导致自杀。是的，摄影是她哥哥的爱好之一。是的，他直到死前都会隔三岔五地钻研摄影。

看来这就是全部问题了。埃默森医生礼貌地感谢了证人，请她不要离开，以防突然出现一些其他问题。然后他传唤了威瑟亚柏。

威瑟亚柏大约5年前开始为死者服务，安德鲁生病期间他以男护士的身份来到“城壕”，安德鲁身体好转后他作为管家和护理留在了安德鲁家。在此之前，他有过在邓斯特布尔的一家精神病院工作的经历。是的，他是个完全符合资格的护士。他同意上一位证人表述的有关死者健康情况的观点。毫无疑问，情况一直在变糟，他相信他的雇主活不了许多个月了，不过在他死的时候，身体情况并没有突然恶化。

接着，埃默森医生又问了证人去法国旅行的有关情况，威瑟亚柏不过是证实了彼得所说的话。最后，埃默森问到了飞机上的午餐。

“死者午餐吃的什么？”他接着问道。

“和我们其他人吃得一样，先生——清汤、冷口条和沙拉、奶酪和饼干，一个苹果还有咖啡。”

“他喝了什么酒？”

“加苏打的威士忌，威士忌的量非常少。”

“这是他吃下的所有东西吗？”

“和平常一样，午餐后他吃了一粒药，除了这个，他没吃过别的。”

“什么样的药？”

“索尔特牌的抗消化不良药。”

“嗯，这种药不会杀死他。你说他每餐后都会服一粒？”

“是的，先生。”

“他吃这种药多久了？”

“啊，几个星期了。”

“你刚才说吃午餐时你坐在他身旁，你确定他没从口袋里拿出任何东西放进他嘴里或他的食物里吗？”

“我没看到他这样做，先生。”

“啊，”验尸法官说，“这正是我想弄清的。如果他那样做了你会看到吗？”

“我觉得是这样的，先生。”

“但你不能确定？”

威瑟亚柏犹豫了：“我不能完全肯定，先生，但我觉得我肯定会看到，而我的确没看到。”

“可能有人在不被你发现的情况下把什么东西偷偷放进他的食物吗？”

“一定不会的，先生。”

埃默森医生探身向前：“告诉我，整个用餐期间你向座舱另一侧看过或是透过另一边的小窗向外望过吗？”

威瑟亚柏再次犹豫了：“嗯，是的，我那样做过。我当时在欣赏云上的太阳。”

“只有一次？”

“我可能看过不止一次。”

“那为什么死者不可能在你看别处的时候从他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呢？”

威瑟亚柏不安地承认那是有可能的。

验尸法官显然不满意，他顿了一下，开始了又一次尝试。

“你能解释一下死者可能是怎样得到毒药的吗？”

然而这个问题没得到什么结果。威瑟亚柏不客气地结束了这个问题：“不能，先生。”

埃默森医生再次停下去看他的记录。大厅里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像被催眠了似的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这时验尸法官抬起了头。

“还有人想问证人问题吗？”他看向陪审团，但没有人动。“你呢，督察？”阿普尔比摇摇头。“那就这样了，谢谢你，威瑟亚柏先生。詹姆斯·布拉德利！”

一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走上前来并发了誓。

“你是在帝国航空公司工作的服务员吗，是在9月7日12:30从克里登出发飞往法国的班机上当班吗？”

“是的，先生。”

“你记得上一位和之前的一位证人还有死者以及一个小女孩吃午餐吗？”

“记得，先生。”

“你把脏了的盘子和玻璃杯之类的东西从桌上收走了吗？”

“是的，先生。它们都被收在了一起，然后被带下飞机清洗。”

“那么没有对剩下的食物或饮品做过化学分析吗？”

“没有，先生，在我听说有可能有毒药这件事之前清洗工作已经在进行了。”

“出事之后你搜查过那架飞机吗？”

“搜查过，先生，我和法国警官一起搜查的。”

“你们在找什么？”

“我想也许是某种用来带毒药的盒子或瓶子，那位警官特别想找到。”

“但是你们没找到吗？”

“是的，先生，我们什么也没找到。”

埃默森医生扫了一眼陪审团：“陪审团成员们，你们应该还记得那份向你们宣读过的法国警官的报告，上面明确说明了他还搜查了尸体，也没有发现这样的盒子或瓶子。还有问题吗？……谢谢你，布拉德利先生。啊，顺便问一句，你们的飞机为什么是在博韦而不是在布尔歇降落？”

“布尔歇有雾，先生。”

格雷戈里医生是下一位证人，他说他对死者非常了解，为死者看病多年了。9月6日夜里给他做了特别的检查，得出了他的健康状况足以承受去巴黎旅行的结论。是的，死者患有消化不良症，他当时在为死者治疗，但不是用提到过的那些药丸。是的，消化不良常会引起情绪低落，他认为在这个病例中也产生了这种情况。他不会说死者的情绪低落足以导致自杀，但是毫无疑问，情绪低落会趋于那个方向。毫无疑问，死者的健康状况一直在恶化，不过他同意之前几位证人的观点，死者的病情并没有突然恶化。

接着，阿普尔比督察出庭做证。他在法国接管了死者的遗体，并将其运回寇德匹克拜。他在死者的口袋中发现了一瓶药丸，亲自交给了化验员。在向医生和化验员征询意见后，他从死者的暗室中找出了一些瓶子，把它们也交给了化验员。

接下来，格兰特-科尔比公司的化验员加文·格兰特被传唤到证人席。他接收了英格拉姆医生送来的胃及人体的其他部位。他化验了其中所含物质，发现存在氰化钾。讲到所含毒药量时他变得非常专业，不过也阐明了毒药药量足以杀死一个健康情况正常的普通人，但并不是特别多。他十分确定那些药足以导致死者死亡。

他还接收了阿普尔比督察送来的一瓶药丸，化验了里面的所有药丸，并没有在任何一粒药丸中发现毒药的痕迹。

督察向他询问过能够获取毒药的方法，当他听说死者是一位业余摄影师时，他让督察去死者的暗室中查看是否有一些瓶子。督察拿给了他一些瓶子，说它们是他在暗室中找到的。他化验了这些瓶子所含物质，在其中一个瓶内发现了氰化钾。是的，氰化钾在摄影领域用来强化反差小的负片。他确信死者带走了一定量这个瓶中的东西，结果都已经清楚了。

“你提到的那个什么钾是固态还是液态的？”验尸法官继续问道。

“液态。”

“那么除非装进瓶子，否则毒药不可能被带上飞机对吗？”

“如果您说的是给我化验的那瓶毒药的话，的确是这样。”

“我说的的确是给你化验的那瓶，因为我不知道还有其他毒药，我现在是否该理解为除了那一瓶外还有更多的毒药被发现了？”

“不是的，先生，目前据我所知没有。我的意思是这样：市售的是固体氰化钾，除非死者特别安排他的药剂师替他溶解，否则他会得到氰化钾固体，需要他自己进行溶解。”

验尸法官点点头：“我明白了，你是说他可能没把得到的氰化钾固体全部溶解吗？”

“我没这样说，先生。我认为您该知道存在这种可能性，仅此而已。”

“确实如此，这非常有趣。那你是暗示他也许在口袋里装了可能包在小纸片里的氰化钾固体吗？”

格兰特先生无论如何都拒绝承认自己打算给予任何暗示，他只是认为这种观点应当引起验尸法官的注意，这种事不该由他来进行推断。埃默森医生冷冷地表示赞同，然后称赞他有正确的态度。

最后一位证人是克罗斯比先生。他证实了彼得关于在死者生前最后一晚晚餐后商谈了生意问题的陈述。作为死者的事务律师，他被请去提供建议。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但给他的感觉也是死者打算以某种形式给予默里先生一笔补助金。

是的，他之前就拟好了死者的遗嘱，条款如下，然后他列举了条款。不，这些条款一直都不是什么秘密。可能除了仆人们，与遗嘱有关的每一个人都完全清楚他们会得到什么。

这样也就结束了证据采集，验尸法官查看记录时大厅内又有了片刻的安静。查尔斯感觉审理过程是一种可怕的折磨，尽管如此，他并不怀疑陪审团的裁决。毒药来自摄影用的小瓶的推测令他喜出望外。这就可以解释自杀理论中唯一的难题了——安德鲁可能从哪里得到的毒药。奇怪的是他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现在记起在“泰勒”的书中看到过，氰化钾常被用在摄影领域。

查尔斯对老人在旅行期间服毒这一不幸的意外耿耿于怀。如果悲剧发生在暗室附近，那个摄影药剂的解释就会更有说服力，缺少装毒药容器的问题可能就不那么重要了。

不过验尸法官已经整理好记录，开始说话了。他先有点说教似的陈述了陪审员的职责，需要他们根据且只能根据证据无私无畏地做出裁决，接着他的话变得更加具体。

他表示，他们首先要确定他们看到的遗体的身份，以及引起他死亡的原因，这是他们的首要职责。但他们还有一个次要职责，如果他们认为责任该由谁来承担，无论是死者自己还是另有其人，他们都要说出来。这样他们的职责就介绍完了。

现在，在当前的案件中，他认为他们认定死者是“城壕”的安德鲁·克劳瑟，死于服下氰化钾是没有困难的，这些从证据来看似乎很明显。但关于潜在责任人的问题就不太明确了。除非这是一次意外，即没有人有责任，而他们首先要考虑这是不是一次意外。他不希望引导他们，但他认为他们做出抉择应该毫无困难，因为没有过意外事件被提交审理的。

如果他们采纳这个观点，那么就该有人负责，谁是那个该负责的人？这是一起责任在死者自身的自杀事件，还是谋杀？

在他看来，说这件案子是自杀的原因在于死者已经年老，身体衰弱，且由于消化不良一直情绪低落。在这一点上，一定要注意，没有一个证实死者情绪低落的证人相信这种情绪低落严重得足以引起自杀。当权衡这条证据时，陪审团应当考虑，这些证人分别有怎样的资格形成这样一种看法。然后他们一定不能排除死者也许在午餐后处于情绪反常状态的可能性，死者难免受到消化不良的影响，午餐中的某样东西不合他心意，造成更加严重的消化不良，从而使他的痛苦和抑郁感大幅提升，这种情况不是不可能。不可否认，并没有这方面的证据，但陪审团有权依据他们自身的常识考虑这样的可能性。

他们已经听到了验尸法官所说的摄影证据，死者是一位业余摄影师，正因如此他的暗室中有氰化钾。除非死者特别安排过他的药剂师，这点目前还没有证据，否则他买到的就会是氰化钾固体。摄影需要用液态的，无论如何都有一些氰化钾被溶解了，这就要由陪审团来考虑，氰化钾是否全部被溶解了，或者说是否可能会有一部分的氰化钾固体被保留。在后一种情况下，他们也许要考虑这部分氰化钾固体是否可能被携带——也许包在小纸片里——放在死者的背心口袋里。在这一点上，他要提醒陪审团护理威瑟亚柏提供的这条证据，他承认在他不注意的情况下死者也许从口袋里拿出了东西吃下。如果是这样的话，在验尸法官看来，是一起自杀事件。

另外，这也可能是一起谋杀案。很多人都会从死者的死亡中获益：陪审团要注意克罗斯比先生给出的关于遗嘱的证据。这要由陪审团来考虑，毒药是否可能被放入死者在午餐期间进食的某些东西中。假如他们这样认为，他们是否认为有充分证据表明他们怀疑的人做了这件事。

埃默森医生在最后指出，他们会发现接受之前提出的任何一个理论都会有些困难，但他们必须像权衡他们日常生活中的琐事一样权衡证据。如果他们认为死亡是由于意外、自杀或是谋杀，他们可以这样裁决，但如果他们认为没有充分证据能够使他们在这一点上得出结论，他们可以做出虽然死者死于氰化钾中毒，但没有证据表明死者是怎样服毒的这一裁决。

验尸法官现在要请陪审团退庭进行评议，如果他们需要他为得出结论给予任何帮助，只要提出即可。

他们并没有离开很久，不到10分钟就回来了。是的，他们达成了一致裁决，裁定安德鲁·克劳瑟由于一时精神失常自杀。

第十三章

查尔斯有一位访客

尽管查尔斯并没有期待过其他裁决，但当死因审理成为既定事实时他还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现在安德鲁的死终于完全成为历史了，那份裁决可以说是从官方角度把这件事推入了幕后，不再被关注也不再重要。他查尔斯永远不会再听到这件事。

另外，他还有一两件事情要做，然后才可以把整个悲剧事件彻底忘掉，比如，要处理那些画。现在尤娜也许会在任何时间来到他家，而他家墙上却是14片空白。她会因看不到那些画问各种问题的，但现在应该无须多虑了。

巧合的是，审理结束后的第三天晚上，一场查尔斯大学同学的晚宴要在伦敦举行。查尔斯偶尔会参加这些宴会，不过他之前拒绝了这次宴会。现在，他拨通了宴会秘书的电话，说先前拒绝是因为他的地中海乘船旅行与宴会有冲突，现在由于他叔叔的死使他意外返回了，所以想改变主意出席晚宴。

查尔斯在举行宴会的当天上午就又一次开车前往伦敦了，他又一次开得飞快，结果午后不久他就到了。4:30时，他已经过了河岸街，出现在位于贝德福德街的斯皮勒-摩根公司的办公室中了。他在寇德匹克拜就打过电话说他要来。斯皮勒先生正等着他，看他前来立即接待了他。

“您迫切希望得到一笔贷款，”在说过一番令人难忘的客套话后，斯皮勒先生步入正题，“但愿我们能满足您的愿望，您打算要多少钱，要借多久？”

“我想先知道我们是否能做生意，”查尔斯询问道，“遗憾的是，我无法向你提供我的抵押品的可信证据。事实上，我刚刚得到一笔遗赠，扣除遗产税后据估计共有6.2万英镑。已经宣读了遗嘱，但遗嘱认证还未得到许可。”

斯皮勒先生点了点头。“先生，我知道会是这样的。我可以告诉您，”他谨慎地笑了笑，继续说道，这时查尔斯一脸吃惊，“做我这样的生意必须有办法评估这样的情况，在收到您的电话留言后，我联系了我在您那个地区的办事员，他提供了他能获取到的信息。这些信息自然不是完全令我满意，但我已经准备好根据您的情况在有限的范围内为您贷款了。”

“听你这样说我很高兴，”查尔斯回应道，“那么，我想要一笔贷款，期限是到遗嘱认证得到许可，或者确切地说是等我真正拿到这笔遗产时。你也许比我更清楚那会花多久的时间，我猜想是3个月，但并不确定，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中并没有法律纠纷。”

“的确如此，斯温伯恩先生，三四个月问题就应该可以解决了，那数额呢？”

“5000英镑。”

斯皮勒先生又点了点头。“这很容易办到，”他追问道，“你想在什么时候拿到这笔钱？”

“现在，”查尔斯回应道，“如果可能的话最晚是明天上午。这样能让你有时间做进一步的调查了吧？”

斯皮勒先生做了一个手势，像是在把调查的想法从谈话中清除出去。“向查尔斯·斯温伯恩先生贷款不需要做进一步调查了，”他大方地说道，“但是，先生，”他轻蔑地笑了笑，“我们需要确保您是斯温伯恩先生，您会原谅我们这个显而易见的预防措施吧？”

“那是自然，”查尔斯表示同意，“我很高兴只需要这样做。我想想，我会推荐你找我所在银行伦敦支行的银行经理，我和他相当熟，可银行现在已经关门了。找我所住酒店的经理或是我所在俱乐部的工作人员怎么样？”

“哪个都可以，不过我也许可以提个建议。您想在明天上午拿到钱？”

“我希望是这样，但也不是非得如此。”

“反正也不存在什么困难。要我说明天我们去您那家银行，我和您去见银行经理，正式确认身份，我当时就在那里给您开支票，您在银行里就能取现金，这样可以吗？”

查尔斯犹豫了。“我不喜欢这个主意，斯皮勒先生，”他立刻说道，“如果你愿意，可以把这归结为虚荣，但我不太希望把我在协商贷款的事传扬出去，那样不太好。我肯定会带您去见我的银行经理，说这和保险之类的事有关。然后我们回到这里，你把钱以现金形式给我。这样似乎非常不礼貌，但最好还是别让我和你们公司的交易通过我的银行完成。”

斯皮勒先生赞同这个提议，表示愿意效劳。他的很多客户都和斯温伯恩先生的想法一样，这并不需要道歉。他想问上午什么时候方便。

约定好时间后，查尔斯开车来到贾米森-楚勒弗公司，去谈前些日子他寄存的那些画的事。想必楚勒弗先生听说了他查尔斯自从他们做那笔交易以来得到了一笔钱的事吧？没有？好吧，情况就是这样，事情的结果就是他希望立即赎回那些画。他们能否打包好方便他用车运送，他好在第二天上午来取呢？

查尔斯余下的行程依照计划执行，他驾车从贾米森-楚勒弗公司来到下榻的酒店，出席宴会并在晚间讲了话，第二天上午便去完成他的那两桩生意了。和他的银行经理如愿会面，斯皮勒先生作为一位查尔斯希望有生意往来的电动机生产商被引荐给了银行经理，在这之后查尔斯拿到了5000英镑现金，这是一笔期限4个月月息4％的贷款。接着他去了典当行，结清钱款拿回了画。最后他又快速向北驶去，在一个合理的时间到达了寇德匹克拜。

大约在这个时候，波利费克斯夫人和玛戈离开了城壕。上次她们去霍夫相中的一所小房子现在还是闲置的，她们以优惠的价格租到了房子。她们刚一离开，彼得和埃尔茜就搬进了“城壕”。彼得特别幸运地接到一份对奥特顿农庄的报价，条件是立即交出所有权。尽管实际金额很少，但他还是欣然接受了，现在交易已经完成了。

有点令查尔斯惊讶的是，埃尔茜解雇了她在农庄时雇用的两名仆妇，接收了安德鲁的全体雇员。这包括现在担任管家的威瑟亚柏，还有两名仆妇、一名女佣和一名厨师。

对查尔斯来说，生活看起来好像安定下来，重新恢复了常态。的确，他隔段时间就会被一阵阵可怕的悔恨所影响，在这期间他会愿意放弃现有的一切来使过去复原。但他确信自己能战胜这些想法，而且他很快就会成功驱除所有他已故叔叔及其死亡前后那片黑暗了。尤娜无疑变得更加友好了，虽然她似乎还是丝毫没有婚配的想法，但至少不再奚落查尔斯对幸福的期待了。

在工厂，新机器已经到了，麦克弗森和查尔斯在享受着他们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把它们安装在新基座上。他们没有拿到达灵顿的那个项目，但得到了两三个更小的，而且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员工被解雇。

查尔斯重新回到了他原有的生活方式，在俱乐部吃午餐，和熟人们“处理”镇上、国家和世界大事。事实上，一切都变回了经济危机前的状态，只是现在查尔斯对于资金问题的心态更加平稳了。他生意上还在亏损，但并不严重，而且他几乎可以无限期地承受这样的亏损了。

就在一切似乎刚刚安定下来的时候，他得到了一个消息，这个消息无情击碎了他渴望安全的美梦，并使他一时间遭受到了真正的极端恐惧。

那是在10月中旬，整日乌云密布，天空压得很低，所有人都知道会有一场暴风雨。当它来临时查尔斯正在吃完午餐步行回工厂的路上，刚才还十分拥挤的街道像是用魔法清空了一样，查尔斯也和所有人一样，钻进了一家商店——马林斯的书店，他在那里碰到了彼得。

“你好，彼得，”查尔斯向他打了招呼，“来避雨的？”

彼得脸上露出一副和安德鲁·克劳瑟死后那段时间相同的忧虑表情。查尔斯略微惊讶，因为彼得的这副表情近来已经被平常那种听天由命式的忧郁所取代。显然有相当严重的事令他姐夫心情沉重。

“我来这儿其实是要买几本书。”彼得很认真地回答查尔斯的问话。

“想不到你还是个爱读书的人。”查尔斯拿他打趣道。

“人必须经常阅读，”彼得不切题地补充回应道，“这些是关于商品蔬菜种植的书。”

“嘿！”查尔斯摇了摇头，“你看起来忧心忡忡，彼得。菜园长势不好？”

彼得怒视着他：“长势当然很好。真希望你能控制好你的想象力，查尔斯，就算没有你没完没了的嘲笑，情况也够糟了。”

查尔斯很惊讶，他凑近了悄声说道：“喂，彼得，这肯定有事，什么情况？”

彼得向四下望了一眼，他们在书店的角落里，周围没人。“你不知道吗？”他低声问道，“不知道？好吧，我们不能在这里聊，等这场该死的雨停了我去你办公室说。”

查尔斯困惑地点点头，彼得到书店后边结账。

雨下得很急，但并没有持续太久。彼得结完账，雨下得最大的时候已经过去，几分钟后这对堂亲已经走在路上了。他们到工厂前查尔斯都没有再问问题，但当彼得刚坐在皮面扶手椅上吸了口烟，他就说道：“快点告诉我！”

“你的意思是你还没听到一点风声吗，查尔斯？”彼得开口了。

查尔斯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别那样看着我，”他反击道，“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彼得回头朝门看了一眼，然后探身向前压低了声音：“有关克劳瑟的调查重新开始了！”

查尔斯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他一时间甚至想吐。这是完全没想到的，出人意料得可怕。这当然不意味着当局怀疑——什么了吗？肯定是怀疑了！此外，还有彼得的态度，彼得为什么会用那种方式和他说这件事？彼得不会是怀疑？……不，不可能，那不可能。

查尔斯匆忙间用了以前上学时学到的一招：他打了个喷嚏，接着缓慢而认真地擤了擤鼻子。这给了他两三秒的时间，此时已经恢复了镇定。

“天哪，彼得！”他说，并且自鸣得意地认为自己的态度在当前情况下再正常不过了，“那个调查？这话是什么意思？验尸法官要再演一次杂技了吗？”

“不，比那更糟。这是由警方进行调查。而且情况更加糟糕，查尔斯。”彼得再次压低了声音，“他们派来一个苏格兰场的人。”

这是数周以来恐惧第一次紧紧扼住查尔斯的喉咙，尽管用尽全力他还是根本说不出话。他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看着彼得，身上已经冒了汗。

但彼得并没在看查尔斯，他低着头出神地盯着桌子，表情极其焦虑。查尔斯再次镇静下来，缓慢站起身，开始在屋里踱步。

“这个消息令人大吃一惊，彼得，”他在确信自己能发出声音的第一时间开了口，“苏格兰场！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因为那个人已经找过我了。非常友好，非常礼貌，反正用什么好词形容他也不为过，没完没了地问问题。”

“天哪！”查尔斯再次大喊道，“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彼得耸耸肩。“那差不多就已经概括了，”他说，“那个苏格兰场的人昨天晚上来到‘城壕’，他和一个警长。那是在晚餐后，他递进来一张普通的名片——‘约瑟夫·法兰奇先生’。我问威瑟亚柏他像是干什么的，威瑟亚柏说他也不知道；他觉得他们是商人之类的。我走进书房，这时先进来的那人又给我一张名片——‘刑侦督察法兰奇，苏格兰场’。你能想象到我有多吃惊，但当他说明来意时我更加吃惊。‘我是被指派来的，先生，’他说，‘专门来调查有关已故的安德鲁·克劳瑟先生死亡一案的。’”

“‘他的自杀吗？’我说。‘这个嘛，先生，’他回答道，‘这正是问题所在。对于这是否真是自杀已经产生了疑问，我被派来正是为了调查此事。’”

“天哪！”查尔斯第三次这样说了，他正快速平复自己的心情。这是一件十分令人惋惜的事，这个调查会导致担心、烦恼甚至焦虑，但仅此而已了。因为他仔细考虑了一下自己采取的预防措施，他知道自己很安全。但必须保持冷静，只有他能出卖自己。

“然后他开始问我问题，直到我感觉自己已经头重脚轻了。关于我的经济状况，关于老人死前不久我和他一起吃过的每顿饭，他问了天底下你能想得到的所有问题，还有许多其他问题。我确定那两个小时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问问题。”

“然后呢？”

“什么然后？这还不够吗？”

“好吧，我承认这一切的确很讨厌，但那能造成什么伤害呢？我们只需要回答他问的问题，一切就结束了。”

彼得沮丧地摇着头：“是吗，查尔斯？但愿你是对的。”

查尔斯再次满心惶恐。不会是这位督察已经暗示了他查尔斯有嫌疑吧？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弄清这件事。

“你说是吗是什么意思？”他用有点愤怒的表情问道，“我说的就是事实，不是吗？你没有任何理由怀疑它吧？”

彼得看起来从未这样担心过，他猛地在椅子上动了一下，又朝门的方向瞥了一眼，每个动作都显示出了不安。就在查尔斯观察彼得时，他内心的惊慌再次铺天盖地地袭来。他的确被怀疑了，而彼得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他！不由自主地，查尔斯的声音占据了身体的主动，不受控制地继续说道：“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伙计，快点把你要说的话说出来。到底怎么了？”

彼得对他的爆发似乎略微有些吃惊。“你也感觉到了吗？”他询问道，然后突然有了信心似的继续说道，“我会告诉你的，查尔斯，我从未对人说过的话，也是现在困扰着我的事。那天晚上我在那里吃了晚餐；你知道吧，就是他死前那晚？”

“是的，当然知道；继续说。”查尔斯惊出了一身冷汗，不管是什么事，都肯定与他无关了。

“你记得关于那些药丸的问题吗？”彼得继续道，“威瑟亚柏在审理时说他在午餐后吃了一粒，那天晚餐后他也吃了，我亲眼看他吃的。我身体前倾和他说话，看到他把药吃了。”

“他那些治消化不良的药丸吗？”查尔斯的话语中再次带有了不安，“它们怎么了？”

“似乎没有任何人想过毒药也许会在一粒药丸里。”

查尔斯哼了一声：“这怎么可能？成千上万的人卖那些药丸，更何况，它们被化验过，全都没有问题。”

“其他的被化验了，但他吃的那粒没有。”

查尔斯的焦虑再次涌上心头。彼得究竟打算干什么？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彼得，”他大发雷霆，“既然说了就把话说完，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彼得不安地动了动：“好吧，你还不明白吗？假如有人想杀死那个老人，他只需要往药瓶里放一粒毒药丸。”

“胡说！他怎么可能得到药瓶？还有能干那种事的药丸？”

“我觉得这也许已经被完成了。”

“那个督察是这样表示的？”

“不，他当然没有。你当他是干什么的？但他也许已经想到了。”

“真见鬼！”查尔斯烦躁地大喊道，“也许已经想到了！他也许已经想到了那个老人是被一条响尾蛇咬死的。我不知道你想表达什么意思，彼得。”

彼得又犹豫了，他似乎特别不想继续说，然后终于还是孤注一掷了：“那个晚上碰巧发生了一件非常倒霉的事，”他解释道，“一件本身绝对一点都不重要的事，但是现在，自从那个老人死后，没人知道它可能会变得多重要了。我会告诉你的。”

他再次朝门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晚餐后，老人、克罗斯比和我边坐着边喝酒，这时克罗斯比去门厅要从他的外衣口袋里拿一些文件。他离开这个房间大约两三分钟，老人要趁这个机会喝药。巧合的是，我不经意地拿起那个药瓶看上面的标签。你知道一个人怎么会做那样的事的吧，并没有任何实际目的。我不想知道那些是什么药，但我这样做和有人在吸墨纸上画画是一样的，你知道吧？”

“当然，但我不明白，你做没做重要吗？”

“在某种意义上是不重要，但我把它拿在手里时威瑟亚柏刚好经过，而且他看到我拿药瓶了。”

查尔斯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是这么回事！彼得害怕被怀疑。查尔斯长舒了一口气，差点笑了出来，不过事实上他并没有笑，完全克制住了。

“嗨，你这个傻瓜，”他大喊道，“你不会是认为你会被怀疑吧？”彼得没回答。“彼得，你不是吧？你不会真这么傻吧？”

“这似乎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傻，”彼得忧郁地说道，“你要这样看这件事。老人死时的心态正常，威瑟亚柏发誓他当时既不烦躁也不沮丧更没有过分激动，这点我必须承认。他正常地吃了午餐，也非常想去巴黎看埃尔茜。嗯，所有这些情况均能证明他不太可能会自杀。”

“所有这些验尸法官的陪审团都清楚，他们依然提出是自杀。”

“我知道，但那是因为他们无法用其他方法解释这件事，现在除了那些之外，假如加上毒药可能被放进了其中一粒该死的药丸中，假如加上在他死前那晚，我被看到竟然拿着那个药瓶——那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你不是唯一一个拿过的，那所房子里的任何人都可能碰过那个药瓶。”

“是的，但那所房子里没有人手头拮据并曾试图找那位叔叔要钱，而且他一直拒绝给别人钱。”

“你说过——克罗斯比也证实了你的说法——他打算给你一些钱。”

“啊，是的——打算，但他还没那样做。况且，抵押农庄的贷款我会得到什么，相比而言如果老人死了，埃尔茜又会得到什么？”

“可是，我的天哪，你一定不能这样存心给你自己立案，这完全有失偏颇。”

“警方可能会立案，你我不得不承认，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这很合理。现在装鸵鸟无济于事，查尔斯，我说的一切都是事实，他们可能就是这样认为的。”

“喔，该死，假如他们这样认为呢？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什么也证明不了。”

“刚才说的那些他们都能证明，还需要证明更多吗？”

冰冷的恐惧之手第二次握紧了查尔斯的心脏。彼得说得对吗？他们还需要证明更多的事吗？如果不需要，那他查尔斯该怎么劝他？

在他最盲目的时候他从未料到会有这样一个意外事件。他的计划不仅应该让他自己不会被怀疑，他姐夫也不会被判定有罪，这才能叫完全成功！查尔斯的额头上冒了汗。如果这件可怕的事真的发生了，他会怎么做？

他不能，他不可能让彼得遭受——本该由他遭受的痛苦。但如果彼得不受苦，就会是他自己……尤娜……

但他们不可能用这样的证据判定彼得有罪！然而真的不可能吗？

查尔斯不寒而栗。他越细想当前的情况越不希望这样。通过这位督察已经问过彼得有关他那晚行踪的事实，看上去的确像是他已经心里有数了。

但是等一下，他们不可能证明彼得有任何毒药。查尔斯变得有点急切。

“你没有毒药。”他表示。

“是没有，”彼得点点头说，“这我想过，就目前情况而言还好。但你也知道，查尔斯，这没什么用，他们说不定会证明我上过楼，从他的暗室里得到了那东西。”

“你上楼了吗？”

“那时没有，但我后来上去过。”

“什么事也没有，你不可能有罪，因为在那之前你没有任何毒药。既然情况的确如此，他们就不能证明你有毒药。”

彼得似乎感到了些许安慰。“你真这样想？”他以一种不满足似的渴望坚持道。

查尔斯尽可能地让他安心，而此时他的内心却已深陷沼泽不能自拔。“你现在要做的，”他告诉他，“是尽你所能想出能证明你一定无辜的所有理由。如果他们指控你，为什么不指控克罗斯比，不指控威瑟亚柏，为什么不是佩内洛普姑妈，甚至是玛戈？为什么会选你？”

“这样没用的。”彼得难过地摇了摇头，“动机，除了我其他人根本没有真正的动机，其他人的经济都不拮据。”

“你并不知道。也许调查会表明威瑟亚柏没钱。对了，事实也许与我们知道的一切完全相反，说不定他在飞机上偷偷把什么东西放进了老人的食物中。你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他们选了你，就必须提出证据。”

“他们知道我手头拮据，可以在我的银行查出我究竟有多困难。不行，查尔斯，这么想行不通。那位督察当然从未暗示他想过那样的事，但那之后他就会了。”

“不，”查尔斯缓慢地说道，“我觉得他不会的。”

好一会儿屋子里寂静无声，这时查尔斯继续说道：“但我不理解的是——是什么让这该死的事现在重新被提起？出现了什么新证据吗？”

彼得泄气地摇着头：“我要知道就见鬼了。我有一种想法，他们根本就不满意那个结果；那时让验尸法官继续审理是因为他们还没准备好做其他调查。这些警察中很多人根本不把验尸法官当回事。”

查尔斯心不在焉地表示赞同，彼得掐灭烟头站起了身。

“过分担心也没有用，”他说，不过他的表情和谈话并不相符，“等我们一安顿好你就来吃饭吧？”

“感谢邀请，我会去的。”

“好，我会通知你的。别让别人知道，查尔斯，我会找到解决办法的。”

彼得走后，极度的恐惧再次降临在查尔斯身上。如果彼得真被逮捕，那糟糕的程度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他查尔斯该怎么做？他敢冒险等到审判后再开口吗？那时当然……

查尔斯果断将这个可怕想法抛于脑后，这完全是无稽之谈，几乎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结果。他现在所有的这些焦虑不安完全没有必要，他们不能证明任何对彼得不利的事。

万一他们能证明呢？……不，他不会考虑那种事的，那种事不可能发生。

当查尔斯离开办公室回家时，他的脸色苍白，膝盖也在颤抖。他感觉这次和彼得的会面使他遭受了一生中最为严重的打击。

然而没过多久，他就转而将这次会面当作救星看待了，并且认为如果没有这次会面，他就一定完蛋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晚餐后他正在品一杯波尔图葡萄酒，这时罗林斯拿给他一张名片，嘴里蹦出几个字：“约瑟夫·法兰奇先生”。

查尔斯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他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好争取一两秒的时间，然后尽可能平静地回答道：“将他领进我的书房，罗林斯，说我刚吃完晚餐，这就去见他。”

查尔斯听着门厅传来的脚步声，仿佛那就是命运的脚步。现在该是他展现自己勇气和自制力的时候了！至少他已经被预先提醒过了，彼得对他的讲述！如果他没遇到彼得，这次可怕的拜访肯定会出乎他的意料，在毫无戒备的情况下，他肯定会露出马脚。现在已经没有那么糟糕了，他知道将要面对什么。

等脚步声消失，他走到餐具柜旁，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烈性白兰地。然后，等再次感觉一切如常后，他走向了书房。

一个中等偏下身材的微胖男人坐在壁炉旁，而第二个人坐在门边，显然是个便衣警察，查尔斯进屋时他们站起了身。微胖男人和颜悦色，脸刮得很干净，一双宝蓝色的眼睛精明又不乏和善。他的外表让查尔斯略感欣慰，这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像他之前料想的那样令人心生畏惧。

“晚上好，先生。”这位不速之客开口了，“我们很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您，但公事正是我们的借口。您知道我的名字，但我有必要告诉您我的职业。”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名片递了过来。“还有这位，”他示意了一下，“是卡特警长。”

“我知道您的名字，”查尔斯回答道，“您是那位督察，对吗？一两天前，我见到了我姐夫彼得·默里，他告诉我您已经拜访过他了。”

“是的，先生；没错，我上周三见了他。那他告诉您我来此地的目的了吗？”

“他说了，我一生中从未如此吃惊过。您是打算告诉我，我叔叔的死因是不是存在疑问？”

“先生，据我了解到的情况，是本地的警察局长认为本案可能存在疑问，但本地警方似乎对审理结果已经很满意了。不管怎样，我刚好在这附近，于是，”他微微一笑，“我就被抓来临时征用了。”

“那您自己是怎样认为的呢？”

“恐怕我对该事件的了解还不足以形成任何观点。我现在正是要努力了解事件，此次拜访还请您能好心地给予我帮助。”

查尔斯既觉得意外，又感觉有点放心了。这不像他之前期望过的警察的开场白，这里并没有用洪亮的声音和粗鲁的态度尝试进行威吓或使人生畏。这人看起来通情达理，更确切地说是细心周到，另外，他肯定不像是个傻瓜。

“愿意为您效劳，督察。”他回答道。

“谢谢您，先生。”男人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自来水笔，打开并放在了他身旁的桌子上，“首先我要问您一个非常笼统的问题：您能告诉我一些可能会在此次调查中对我有所帮助的事吗？”

查尔斯不自在地动了动。“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帮到您，”他回答道，“我理解您指的是我了解到的情况，而不是，比方说，死因审理的结果。”

“我指的是，任何您可能了解到的情况。”

“恐怕我并不了解什么。您是知道的，我一刻都不曾怀疑您提出的这个理论。”

“我还没将其作为我自己的理论，”法兰奇提醒他说，“可能我问具体问题会更好一点。您当时对您叔叔的健康状况持什么样的看法？您当时认为他有自杀倾向吗？”

查尔斯也许是过于敏感了，嗅到这里有一处陷阱。如果他对此有明确观点，就会表明他之前考虑过这件事。

“我觉得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他答复道，“在最后的几个月里，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他的确变得越来越虚弱了。至于自杀倾向，我从不觉得他会自杀，我想您指的是死因审理之前吧？”

“审理之前——是的，先生。”

“审理前我从未那样想过，审理后我想这就是自杀了，尽管这似乎有些令人吃惊。当然了，直到我姐夫和我说了目前的情况之前，我一直未考虑过任何其他的可能性。”

法兰奇督察点点头。“您最后一次见您叔叔是什么时候？”他继续问道。

查尔斯从口袋里拿出他的预约记事簿：“是在8月25日星期五，那晚我在城壕吃了晚餐。”

“他那时看起来怎么样？”

“就像我刚才描述的那样，身体各方面都更虚弱了，不过那已经是我们所说的他状态不错的一天了。”

“我能理解。在那天之前，您短期内还见过他吗？”

“见过，我见他是”——查尔斯向前翻他的记事簿——“在前一周的周四，8月17日，我在那天和他一起吃了午餐。他那天的健康状况不是很理想——事实上他出现了某种疾病发作，真把我吓坏了。我以为他要不行了，叫来了威瑟亚柏，就是那个护理。他给他吃了一些药，这药使他缓了过来。”

法兰奇似乎对这次病发很感兴趣，他获取到了查尔斯能向他讲述的最为翔实的细节。

“如果您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可以不必回答，”他继续说道，“但如果可以，我想知道你们的谈话是关于什么的。我想知道这次谈话是否可能会让他有些生气？”

查尔斯怀疑这里是否设了另一个陷阱。无论如何，诚实显然是他的策略。“恐怕会有一点，”他表情有些后悔地说道，“不管怎样，我后来都责怪过自己。至于我们交谈的话题，我已经全都告诉阿普尔比督察了，我只要求他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要公开。我想找我叔叔要一些钱。”接着查尔斯把告诉阿普尔比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些也的确是事实。法兰奇记录了下来，然后似乎陷入了一阵沉思。

“好了，”他终于开口了，“看来这就是全部细节了。看一下我是否把这些日期记对了，您在17日和您叔叔吃了午餐，在25日共进晚餐。两次拜访中间隔了8天，这样一件事被搁置的时间是不是好像有点太长了？您要理解，我不是在质疑您的说法，不过只是要厘清思路。”

“我不这样认为。”查尔斯说。这次会面真的比他预期的要轻松得多。“这里有几个原因。首先，这件事并不是迫在眉睫，事情是很急，但不是急不可待。不管怎样，一周或是两周并不那么重要。”

“我明白了，先生。您在17日的第一次拜访拿到买机器的钱了吗？”

“拿到了，您要知道，那不是就这一话题的第一次拜访，只不过这是我们第一次仔细考虑这件事。”

“原来是这样。您刚说还有其他原因？”

“是的，另一个原因是我不想催促，或者要看起来不想催促老人。不过主要原因是我当时太忙了，不得不前往伦敦。或许我应该说，我的确去了伦敦，去考察购买机器。”

法兰奇点点头：“我想这也就回答了我的问题。您在伦敦待的时间久吗？”

“只住了两晚，”查尔斯觉得他应该大方说出这位督察自己能轻易得到的信息，这些信息本就不是秘密。于是他继续说道：“我是在那周周一开车去的，在诺森伯兰大街的康沃尔公爵领地休息，周二去了雷丁的恩迪科特兄弟公司考察那些机器，周三开车回来。”

法兰奇耸耸肩。“我实在并不想知道所有这些，”他说，“不过知道了我也并不遗憾。这会让我的报告看起来更加完整，好像我真的把工作做得不错似的。您也知道，先生，花那个时间向来都是值得的。”他笑了笑。“是的，”他继续说道，“恐怕我们苏格兰场的督察们爱问问题只是出于习惯。当然，我们总会有一些借口，因为我们几乎不做其他事。”在他说话的同时，他已经慢慢把笔记本和钢笔收了起来。“阿普尔比告诉我，克劳瑟先生死的时候您不在家。”

“是的，我正在地中海乘船旅行。”

“我真羡慕您，先生，我最远只到过圣雷莫。但愿有朝一日能远行去趟罗马。”他站起身。

“那么，”查尔斯说着也站了起来，“我建议你去的时间要么比我早，要么比我晚，我去的那会儿太热了。”

“恐怕，”法兰奇回应道，“我不必担心那种事了。好了，先生，非常感谢您。我可能还会想到一些其他的问题，不过目前我只想知道这些了。”

查尔斯不确定是否该给这个人提供酒水，然后他一想还是算了，他们不是乡村警员。这时已经非常晚了，伴随着一句礼貌的“晚安先生”，他们离开了。

查尔斯虽然十分担心案件要被重新审理，但至少对这次会面的结果感到很欣慰。这些警官半斤八两，他们不管是什么情况问的都是相同的问题。这次的问话几乎和阿普尔比的完全一样，最精妙之处在于他没告诉二人任何事，尤其是对法兰奇，他绝对什么事也没说：任何他自己不可能查到的事，任何他不必知道的原因。他的提问实在敷衍得惊人，实际上那或许应该叫实属无能。哎呀，查尔斯自己可能都会比他做得更好！而且那个男人似乎对查尔斯的答复完全满意，显然到目前为止他什么都没怀疑，同样显而易见的，是他没有任何理由怀疑。这不过是一场虚惊，我查尔斯安全了！

第十四章

查尔斯迎合罪犯

在这个国家的某些地区有这样一句老话：“不雨则已，一雨倾盆。”这是老人们对于厄运降临方式问题的思维结晶。在还没变得更老前，查尔斯就要体会这句谚语的真谛了。

尽管已经在与法兰奇的会面中蒙混过关，但彼得的秘密公开还是对查尔斯造成了很严重的冲击。他刚从这次冲击中恢复过来，又受到了来自一个令人惊恐角色的第二次冲击。

事情发生在三周后，查尔斯履行诺言去“城壕”赴宴之时。他一整天都感觉不安和难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重压在心头，但他还说不出在担心什么。有时感觉他自己会引起怀疑，有时又感觉彼得会被逮捕。这后一种可能令他完全不知所措，他想出的完美计划怎么就忽略了——说不定会怀疑到其他人身上这个如此重要的问题呢，他不知道。

在办公室的漫长时光终于熬过去了，查尔斯回到家换衣服。他感觉自己需要锻炼锻炼，正好月亮将满，他决定不开车，步行去“城壕”。道路带领他穿过房子西边的树林，来到一条通往高沼地的陡坡窄路上，从这条小路向西岔出一条人行小径，通向一公里外的村落。小路经过“城壕”地域，离那座小湖不远，一条支路穿过树林直通到“城壕”周围的灌木丛。这条路在多雨天气根本走不了，不过今晚地面坚硬干燥便于行走。

把不良影响尽可能限制在彼得和他之间，查尔斯很享受这个夜晚。尽管彼得很容易忧伤沮丧，但本质上是个好人，查尔斯也一直很喜欢他的妻子埃尔茜。她身材矮胖，非常健谈，世界上最好心、脾气最好的人当中绝对有她一个。彼得显然还没向她倾诉自己的担忧，她喋喋不休地聊着一些闲事，显然没察觉到两个男人的心事重重：查尔斯对郁闷心情得到缓解深表感激。

大约11点钟时查尔斯觉得已经聊得够开心了，几分钟后他离开“城壕”，动身向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天上飘着浮云，不过月光依然闪耀，找到路并不难。他走进灌木丛时周围寂静无声，空气中的寒意表明黎明之前就会结霜。

他还没走几十米就听到身后有声音，突然转身，他看到一个男人正在靠近。那人停下，一个声音轻轻传来。他听出那是威瑟亚柏的忧郁腔调。

“打扰您了，查尔斯先生，”那个声音说道，“但如果您不忙的话，我可否和您说句话？”

“是威瑟亚柏吗？”查尔斯回答道，“当然可以。什么事？”

“或许，先生，可以让我陪您走一段路，这会节约您的时间。”

“恐怕我的时间还没那样值钱，不过，当然可以一起走。”

“感谢您，先生。”他们步调一致，缓步走到树下，“我觉得有一件事应该让您知道，如果您之前不知道的话。”

查尔斯等着接下来的话，不过威瑟亚柏似乎不知该怎么往下说。

“除非你告诉我是什么事，否则我也说不准是否知道。”查尔斯终于说了出来。

“您误会了，先生，我会告诉您的。事关主人，我指的是已故的主人，安德鲁先生。”

查尔斯立刻警觉起来。“好，”他回答道，“关于他的什么事？”

“我猜您知道，先生，调查已经重新开始了。”

“是的，我当然知道，那又怎么样？”

威瑟亚柏犹豫了一下。“一个苏格兰场的人正在进行调查。”他过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法兰奇督察吗？是的，我知道。再问一遍，那又怎么样？”

威瑟亚柏突然话锋一转：“那场死因审理，先生，我想问您一个关于它的问题。”

“什么问题？快问吧，伙计，你在担心什么事？”

威瑟亚柏似乎还是觉得很难往下说：“请问您对那场审理满意吗，先生？”

“对什么满意？”查尔斯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烦躁，“你指的是对审理方式还是裁决意见，还是什么？”

“都有，先生；但主要是裁决意见。”

查尔斯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他不喜欢这样的开场白，一股迫在眉睫的危机感袭遍全身。他已经做好毫不迟疑地进行回答的准备了。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他说，“如果你的意思是，我是否认为裁决是正确的裁决，答案是肯定的。这个裁决怎么了？”

威瑟亚柏又犹豫了。

“我相当喜欢这个裁决，先生，可警方不喜欢。”

“现在好像是这样，不过他们那时也没这样说。”

“他们当时得不到证据。”

查尔斯的紧张情绪逐渐消失。“好了，再问一次，那个裁决怎么了？”他烦躁地说，“不管是什么事，希望你能直奔主题，威瑟亚柏。”

“从那时起，我突然想到，我也许能给他们想要的证据。”

“你能给？”

“是的，先生。”

“那你为什么没给呢？”

威瑟亚柏似乎有点吃惊。不过没一会儿他又继续说道：“用其他方式说说不定会很麻烦。先生，也许我最好还是告诉您他们是怎么想的吧。”

“我一直等的就是这个。”

“先生，他们认为主人的其中一粒药丸被下了毒。”

虽然查尔斯有着钢铁般的自控力，他还是像被击中了似的向后退了几步。他感觉自己已经露出马脚了，但就是忍不住这样做。这时，凭借突如其来的本能的自卫反应，他再次控制住了自己。

“而你觉得你能证明这件事？”他平静地问道。

“我想是这样的，先生。”

“怎么证明？”

“那是距现在几星期前的一个晚上，”威瑟亚柏缓缓地说，“有一位访客来吃晚餐，一位绅士。晚餐后女士们离席，只剩下他和安德鲁先生留在餐厅。就像往常一样，先生。”

“然后呢？”

查尔斯生气了，原来这件事是由彼得拿药瓶引起的，但为什么威瑟亚柏要告诉他呢？他是要企图敲诈吗？如果是这样，查尔斯告诉自己，这个人找错人了。

“是这样的，先生，我不知道您是否知道，在壁炉对面的餐厅墙壁上有一处上菜窗口，它是从食品储藏室打通过来的。窗口当时并没有完全关上，我忍不住抬眼往餐厅里望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你在暗中监视？”

“哦不，先生，完全不是那样，当时纯属偶然。我看到它开着便伸手去关，如果不是因为我看到的东西，肯定当场就把它关上了。我承认我有点小私心，但随后的确把窗口关上了。”

一阵可怕的疑虑突然左右了查尔斯的想法。“那你看到了什么？”他问道，声音不觉有些嘶哑。

“我看到这位访客，先生，突然碰倒了安德鲁先生的红酒。”

出现了片刻紧张的沉寂。“然后呢？”查尔斯用他那好奇的嘶哑声音再次问道，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其他的话了。

“我自然很吃惊，待在那里没动，静静看着。这时我看到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把他的另一只手也就是右手放在桌子上，拿起安德鲁先生的药瓶，在原处放下另一个药瓶。安德鲁先生并没有注意到。”

查尔斯既然已经知道了面对的是什么危险，紧张不安的情绪逐渐消失，他准备鼓起勇气应对危险。

“你全都看到了啊，威瑟亚柏，那你没向警方报告？你难道不知道现在作为事后从犯已经有罪了吗？”

“不知道，先生，我当时想象不到那样做的目的。”

“我说了是既成事实之后。当那位老绅士中毒身亡后，你就知道了那是做了什么。”

“我不一定猜得到。我当时不知道。”

查尔斯冷笑道：“如果你幻想哪个陪审团会采纳这个观点，那你就比我认为的还要傻。”

“不，先生，”威瑟亚柏充满信心地说，“我会为自己洗脱罪名。我会去找阿普尔比督察，说我一直极其难过；我看到了这件事，一直极力说服自己其中没有实际联系；我感觉不能再这样做了，这就是当时的情况。我会说我承认之前没去说是出于软弱，但我希望事情能通过其他一些机构真相大白。说不定，顶多会坐几个月牢，而另外，先生，那位访客会被处以绞刑。”

“喔，”查尔斯说，“如果你想听我的建议，我会告诉你要做什么；我猜你想听，否则你也不会和我说这件事。明天一早带着你的故事去警察局，或者如果你愿意的话今晚就去，看看他们是会采纳你的观点还是我的关于你行为的观点。”

“我同意，先生，我会冒一点坐一两个月牢的微不足道的风险。另外，我一旦去举报之后，将来也会安心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让自己安心呢？为什么来和我商量这件事？”

“我来告诉您吧，先生，我急需用钱。为了钱我愿意承担隐瞒那项证据的风险。”

“哦，我懂了，敲诈？”

“倘若您喜欢，先生，我不会挑剔名字的，我称其为一个生意和价值的问题。我愿意说明一下我的情况。我有个妹妹嫁到了美国，她丈夫是密苏里的一个农民，他快要破产了。如果他能得到一些钱帮他渡过目前的困境，就发达了：他拥有最肥沃的土地和其他一切：我就不必细说了。关键是如果我出资一笔钱就能成为他的合伙人。这会给我一个更好的开始，也会拯救我妹妹和她的丈夫。这就是我需要钱的原因，现在待解决的问题不过是：对那位访客来说，花钱使证据被隐瞒是否值得？回答值得或是不值得，这件事在我看来就结束了。”

“这位访客得不到你会尽职尽责的保证。”

“不，先生，他必定会相信我的话，他会有我收钱的把柄，如果他能证明的话。不过，当然了，我的其中一个条件就是，我要用一种不会被追查到的方式拿到那笔钱。而且，毫无疑问，我当时没有举报此事的这一事实会让我以后举报更不容易：原因我们刚刚已经讨论过了。再说了，我会去美国：这里再也不会有我这个人。”

“那你想要多少好处费？”

“这位访客最近获得钱款的16％，也就是1万英镑，先生。”

查尔斯冷笑道：“你说的时候怎么不说10万英镑？”

“先生，因为他付不起10万英镑，他能付1万英镑，我差不多也是随口说的。他得到了一笔6万英镑的遗产，我的提议意味着他得到的遗产会改为5万英镑，5万英镑的数目也会让人很宽裕了。”

“为什么，”查尔斯用一种十分冰冷刺耳的声音说道，“这位访客不该杀了你吗，正如你猜想他杀害安德鲁先生那样？”

“我来告诉您吧，先生。”出于一些查尔斯不能理解的原因，威瑟亚柏还一直保持着他管家的腔调和恭敬的态度。“我预料到我的提议也许会受到一些像这样的欢迎，因此我做好了预防工作。我会告诉您我是怎么做的。”

查尔斯对此装作满不在乎，不过他的勇气已经慢慢地消失殆尽。威瑟亚柏显然非常有自信，他所讲的事实恰到好处地展现了实力，不需要虚张声势。查尔斯再度看到恐惧袭来，他再次予以反击。

威瑟亚柏停顿了一会儿，但查尔斯并没有回应，他继续说道：“我已经把我看到的事写成了一份详细的说明，标明了日期、时间和姓名。我把这份说明装入信封，封好交给了彼得先生。我告诉他这个信封涉及一件家事；信封里装有一些值钱的证明，万一我死了就把它们交给我的儿女。我可以顺便告诉您，我无儿无女，但彼得不知道。我求他替我妥善保管那个信封，但如果我碰巧出事，他就会打开信封处理里面的东西。我觉得，先生，这样应该能达到目的，因为除了安德鲁先生的死，信里还会给出杀死我的动机。”

查尔斯想知道这是事实还是虚张声势，如果可能的话他决心弄清楚此事。

“啊，别傻了，伙计。”他大声说道，“你不是打算告诉我彼得先生会答应那种夸张的事吧？”

“他确实答应了，先生。”

“我打赌他此刻已经把那该死的东西弄丢了。”查尔斯嘲笑道。

“不，先生，您错了。他确实已经收起来了，我看着他把信封收好锁起来了。”

查尔斯的大脑现在在飞快地运转，毕竟这封信就像一份正式起诉书。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封信一定在彼得的书房。如果这也是真的，那他查尔斯就危险了。如果他不想被逮捕，审判，以及审判后不可避免会发生的事，他必须果断地处理这件事。

“你会为了1万英镑忘掉你知道的事吗？我敢说这种健忘对那位访客来说值1万英镑，只要他知道他能买得到。听好了，威瑟亚柏，”他凑近并进一步压低了声音，“假如我给你1万英镑，我怎么知道你会守信？回答完这个问题，钱就是你的了。”

威瑟亚柏似乎被这个直接的问题吓了一跳。“我回答不了，查尔斯先生，”他略带犹豫地说，“我找不出任何能让您相信的方法。我当然肯定会向您保证，但我猜这不会令您满意。我很愿意解决您的难题，但我想不出帮助您的办法。您有办法吗，先生？”

“我想防范两件事，”查尔斯继续说道，“首先，我想确定当我付给你这1万英镑后你真会对见到的事守口如瓶。其次，我想确定你不会在几周或几个月后来要更多的钱。好了，威瑟亚柏，你是个聪明人：你的行动已经完全证明了这一点，想出一个能使我们二人都满意的计划不会太为难你吧？”

“先生，恐怕这对您来说是一项不容讨价还价的提议。不过我想适可而止，如果您能想出任何解决这个难题的方法，我很愿意帮忙。我真心实意地告诉您我只想要那1万英镑，而且考虑到您的情况，我会消失在美国。”

“你是个聪明人，不要过分试探我。现在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还没仔细考虑：只是大概的想法。关于那些药丸，你有我的把柄，这点我承认，因为我也没有别的办法。现在如果我付给你关于那件事的封口费，这件事就可以被查证，你无疑就成了事后从犯，你明白吗？你没有退路了。现在我不能告发你，因为整个案件的关键就是我换了那个药瓶；你也不能告发我，因为你已经收了钱隐瞒一起谋杀。我同意这种方案，你也不该反对。你会拿到那1万英镑，这件事也不会影响到你，除非你试图欺诈。现在我了解你了，威瑟亚柏，我完全相信你没有在考虑做欺诈的事。因此，正如我所说，你完全没有理由反对这个方案。”

“但我现在完全与此事无关，查尔斯先生。您这是在要求我放弃我的优势地位，可以说，这可能会将我推上绞刑台。这件事说不定会意外或通过他人之口被公之于众，当然了，先生，您觉得我们没有必要商量这事吗？”

“现在你并非与此事毫无干系：正是这点搞错了。你要对那位督察所说的一切不过是一派胡言。你也知道你并不是清白的，如果不与我达成共识，那笔钱你一分也花不了，那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随时都能花，想花多少花多少。”

“不，你花不了。假如你这样做，然后我们闹翻了，你出卖了我，到时我也会出卖你。警察会调查你的财产情况，他们很快会发现你花的钱比当管家挣的钱更多，他们会问你钱的来源，你给他们编些故事，他们再根据你的回答进行调查：而那就是你的结局。不，我的朋友，只要你开始花钱，就没有机会逃脱了。理智点吧，威瑟亚柏。我承认你让我对局面失去了控制，但我不会让我的生活被这件事毁掉。在这之前我就把一切都想清楚了，如果我陷入麻烦我就会自杀。所以你也知道了，如果你理智行事，我会给你1万英镑；如果你不这样做，我承认你能逼我自杀，但你自己一便士也拿不到。”

使查尔斯惊讶的是，威瑟亚柏似乎很受触动，他显然在估量这番话的价值。查尔斯决定趁热打铁。

“我来告诉你我们要怎么做。我们两个都用一两天仔细考虑一下这件事，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这样做，因为我兜里不会恰好装着1万英镑。你我都好好想想，我们要尝试迎合彼此的看法，你也许也知道，我一向都会妥协。之后我们可以再见一次面确定计划。你看怎么样，威瑟亚柏？”

“这似乎很合理，先生，除了一件事剩下的我都同意。假如这位法兰奇督察在此期间来找我，如果他问我棘手的问题，我必须知道我该持何种立场？”

“非常好，我来告诉你吧。如果你迎合我的观点为我提供保护，我会付给你那1万英镑，如果不这样做，我不会付钱；如果你出卖我，我就会自杀。现在你已经知道了，你可以自行选择。”

“我明白您的立场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查尔斯想了想：“现在我也说不好，我们要怎样传达彼此的想法呢？”

“先生，也许您能给我打电话？您可以在通话的同时给我一些附带的消息好让我传达给那家人。”

“非常好，我会这样做的。顺便说一句，在电话里别提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你就叫杰弗里斯我叫奥丹伍德，这样可以吗？”

“好的先生。晚安，先生。”

威瑟亚柏像一道影子一样消失在树林的阴影中，查尔斯像个机器人一样朝家的方向机械地走着，对周围的事物浑然不觉。这是一次可怕的、令人震惊的打击！他居住的纸牌屋倒塌了，他现在所处的情况比他开始谋害安德鲁性命之前还要糟糕万倍。那时是他的生意和地位受到威胁：现在是他的生命。威瑟亚柏要是泄露了那条致命信息，那他查尔斯实际上就等于被绞死了，这个想法让他冒了汗。

威瑟亚柏会泄露信息吗？查尔斯不知道。他意识到他对那个人说的一切不过是虚张声势，威瑟亚柏可以十分轻易地带着他的故事去报案，老实承认他之前没去交代的错误。正如他所说，他顶多会被判几个月，不过也说不定被无罪释放。的确如他所说，他不可能被找到与之对等的把柄，他不会傻到同意留下他收钱的痕迹，而在其他方面查尔斯根本不可能抓到任何把柄。就算有，这样一个把柄能价值多少？一文不值！只要查尔斯的性命还掌握在这位管家的手中，在命运的天平上威瑟亚柏的事就不会有任何分量。

是的，就目前查尔斯能够预见到的情况，他的余生都会在这个人的掌握之中。他会一直害怕真相有意无意地为人所知，会一直无条件接受新的资金需求，还不敢拒绝。看来似乎威瑟亚柏真打算带着他的1万英镑离开这个国家，但假如钱花完手头又拮据了呢？那时他难道不会回来要更多的钱吗？他当然会！

不管怎么说，查尔斯还是开始想办法筹措1万英镑小面额的纸币了，他家里已经有了他最近去伦敦时从放债公司那里借钱剩下的2000英镑。威瑟亚柏暂时只能拿到那笔钱了，这个人似乎并非不通情理，他会理解他必须等几个月才能拿到那一多半的钱。

查尔斯像是梦游一般地走进家门，喝完两三杯烈酒后躺在了床上。但是他睡不着，只有当他在安静的地方躺下来时，那股对于自己处境的真实恐惧才会笼罩全身。他的性命以及更多的东西都掌握在一个他一直不信任的人手中了！他能面对这样的事实吗？他真能带着这种笼罩他的恐惧安心生活吗？他不会发疯吗？死亡本身不是会更容易吗？

他试图使自己振作精神，现在的情况的确是这样，但反过来说，每度过一天都会使威瑟亚柏更难去告发。假如通过付大笔的钱能让告密的时间延后一年，到那时那个人还怎么可能去报警？他还会有一丝机会逃避作为从犯的定罪吗？

查尔斯觉得的确有机会。他只需要像他自己表示的那样，去警察那里表明自己的悔罪态度，就能以一个微不足道的惩罚脱身。他可以轻易解释说他之前打算报告，但懦弱地希望消息会通过某些其他途径被公之于众，报告的事就被耽搁了。当然了，除非他接受贿赂的事能被证明，那样的确就会惩罚他了。

总之，不管威瑟亚柏会不会受到惩罚，会受何种惩罚，查尔斯自己的结局反正是毋庸置疑的了。当他想象自己的结局时，害怕得直想吐……

这时他心中闪过另一个想法，他躺在床上浑身是汗，被彻底吓坏了。他忘了威瑟亚柏酗酒！

这个男人不常喝多，但只要一得暇时常会喝醉：并不是那种烂醉如泥，而是可以被称为微醺的状态。醉到刚好足以酒后失言！

这又出现了事情的另外一面。不管威瑟亚柏答应了什么，不管他有多忙碌，可能有任何安全性吗？不管他有怎样的打算，等他微醺时可能不泄露秘密吗？

这样看来已经没有出路，只有那一个办法了。从威瑟亚柏透露信息的第一刻起，那个办法就已经深深潜藏在查尔斯心底了，不过他真心希望摒弃这种想法。现在要是打算安全，查尔斯必须再次采取那个孤注一掷的补救办法了。事情再次变成了是要他自己的命还是另一个人的性命的问题。之前，当他采取那个补救办法时，保住他的性命只是一个十分间接的目的，不过这次没有这种间接性了。查尔斯看到了那间清晰得近在眼前的可怕小屋，那根套索，地面上的那个方形轮廓。这就是他要面对的东西，以及这些东西导致的一切恐怖结果，或者是牺牲威瑟亚柏的性命。他会面对哪一个呢？

这时他想到了那封信！威瑟亚柏已经料到一个人如果杀过一次人，就可能再次杀人。威瑟亚柏已经预防了这种情况的发生。

查尔斯静下心来仔细想这个信的问题，假如威瑟亚柏真如他所说写了信，那他说的整件事就不只是虚张声势了。假如彼得真有那封信，那会怎么样？难道就没有办法摆脱困境了吗？

查尔斯觉得说不定有这样的办法，他认为如果连除掉威瑟亚柏这个主要困难都能克服，信的问题说不定他也能解决。事实上，这封信——如果它存在的话——无论如何都一定会被处理掉。假如威瑟亚柏在街上被撞死，彼得到时候不会拆开信吗？如果他拆开了，他查尔斯又会处于何种境地？

不过查尔斯越想越不相信信的存在。信会成为一把双刃剑，如果出于偶然，信被无意中拆开了——而且这种事多么容易发生啊——威瑟亚柏就彻底完蛋了。整件事就会败露，不只是这个男人看到的事，还有他一直蓄意隐瞒的事。查尔斯相当怀疑他是否会冒这样的风险。

那么，如果威瑟亚柏一直在虚张声势，那他的清除工作就变得容易多了。不过就算他没骗人，那封信也存在，查尔斯也觉得他能处理好这件事。

不过他自己能对付得了威瑟亚柏吗？他躺在床上想了几个小时，一个计划渐渐在他心中成形。这是一个简单的计划，比那个毒药丸的计划更容易实施，或许不会那样天衣无缝，但查尔斯别无选择了，按兵不动或者延误耽搁同样都将是致命的。趁他还有机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就算失败——到那时他会选择自杀——也不愿生活在这人间炼狱之中。

在查尔斯入睡前，威瑟亚柏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第十五章

查尔斯显示实力

查尔斯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计划的主要框架已经确定，细节还有待确定，不过这就很简单了。现在唯一要担心的是威瑟亚柏说不定会在他有机会执行计划前把事情说出去，但他不认为威瑟亚柏会那样做，1万英镑对一个管家来说是极大的一笔钱了。

一直在考虑这个迫在眉睫的威胁，查尔斯差点忘了他头上悬的另一把剑：彼得正在被怀疑的问题。但对这个问题查尔斯无能为力，除非威瑟亚柏说了他看到的事，否则彼得不会有事。查尔斯怀疑，难道威瑟亚柏也敲诈了彼得吗？说不定有这种可能。有没有可能，这其实就是威瑟亚柏被继续留在“城壕”的原因呢？

查尔斯怀疑在关于彼得的这件事情上他是否也无能为力。

突然间他发现自己真是迟钝得令人惊叹，他当然能帮上忙！他能让彼得和他自己一样安全，要怎样做？那还用说，当然是用完全相同的方法！彼得和他的威胁来源相同。在老人去世的前一天晚上，彼得和安德鲁曾单独待在餐厅，并且他在此期间曾将药瓶拿在手中，此项证据取决于威瑟亚柏的证词。如果威瑟亚柏提供不了那项证据，就不会有人知道那件事，一定不能让威瑟亚柏提供证据。

由于他极具天赋的想象力，对查尔斯来说，通过除掉威瑟亚柏拯救彼得现在似乎变成了一项神圣的使命。就算是最差的情况，这件事现在至少不用承担同样可怕的罪恶骂名了。查尔斯再次这样告诉自己，这不是善恶之间的选择，而是两件恶行间的选择。这不是一命换一命，而是一条命换两条命，不是永远都应该两害相权取其轻吗？

那天他把本该安心研究电动机线路的时间用在了办公室，静下心来完成了新计划细节的确定。他依次处理每一个问题，先想出一个解决方案，然后校验结果。完成后他非常满意，只要他够小心，这件事会和另一件事一样安全。

首先要做的是要让彼得离开家一晚：彼得在场说不定会妨碍他的行动。这或许是整件事最困难的部分，查尔斯肯定不能现身，彼得已经变得疑神疑鬼了，一定不能再让他心生怀疑。

查尔斯到午餐时间还是完全想不出这件事的解决办法，不过计划剩下的部分早已准备就绪。这时发生了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巧事，巧得查尔斯还没完全确定他的行动方案，就确定自己要抓紧行动了。

午餐后他沿商业街步行，正打算在回办公室前去见几个人，就在这时他遇到了正匆匆向车站方向走去的彼得。

“我刚好在赶火车，”彼得停了片刻，解释道，“我要去伦敦过夜。”他往四下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实话我忍受不了每天生活在这样的噩梦中，我想看看这样噩梦是会停止还是会继续。”

查尔斯简直不能相信他会有这样的好运，不过他一定不能表现得过分赞同。“这个主意不赖，彼得，”他承认道，“我敢说你的担心毫无根据，但你这个计划倒是可以试验一下。没错，这是个好主意，你什么时候回来？”

“啊，明天回来。我真不想去伦敦，这只是为了试验一下。”

查尔斯点点头：“好主意。好啦，你快去忙吧，再见了，祝你好运。”

要不是查尔斯带有不义之人常会显示出的奇怪的迷信倾向，不愿亵渎神灵，他肯定会说这是天赐良机。这无论如何都是个他不敢错失的好机会，当晚他就会实施计划。

想要实施计划唯一需要的就是安排和被害人的会面了。走进街边的一座电话亭，他拨通了“城壕”的电话，正如他希望的那样，威瑟亚柏接了电话。

“别回答是，或者根本不要回答，杰弗里斯，”他语速很快地说道，“说话的是奥丹伍德。明天凌晨2点你能溜出来和我在船屋见面吗？带上钥匙，我有一些东西给你，我们可能需要进入某些需要光源的建筑里。如果你听明白了并且能这样做，就回答‘抱歉，您拨错号码了’。”

“抱歉，您拨错号码了。”传来了威瑟亚柏的声音——如果被无意中听到也是一句很安全的话，接着就传来了他挂断电话的声音。

这个下午对查尔斯来说就是一场绝望的噩梦，他坐在办公室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别的事情上，不去想他所要面对的事，但没有成功。他害怕去机械车间，唯恐显而易见的不安被人发现。由于相同的原因，他受不了和盖恩斯商量问题，当这人带着一摞文件进来时，他让他明天上午再拿来，自己这会儿正忙着处理一些私人信件。

不过这个下午终于还是来到了尾声，和往常的时间一样，查尔斯收拾好他的文件，离开了办公室。目前他确定没人觉察到他的举止有任何异常，现在他只需要留意他的仆人罗林斯了，他会小心地和他保持距离。

查尔斯在一个人的时候不穿正式的服装，从他到家后到开饭还有一点时间，他利用这段时间进行最后一两项所需物品的筹备。来到他的工作间，看到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有一截沉重的铅管，是上次铅管工人来时留下的。他在铅管一端的末端周围包了一块略软的帆布，用细绳系紧，这样就做成了一件他觉得能当沙包用的可怕武器。他把它藏进工作间的一个抽屉里，一同放进去的还有剩下的一截大约1米长的铅管。除此之外他还准备了一团27米长的结实的细绳，一根像是强盗用的那种带有锋利凿尖的短撬棍，以及一个电量充足的手电筒。接下来他拿了一段大约23米长的结实绳子，围在身上藏在外衣下面，趁人不注意回到了他的卧室。他把绳子藏进卧室的衣柜里，锁好柜门，把做药丸时已经用过的橡胶手套放进口袋，然后把一些报纸叠成一厚沓，他把叠好的报纸塞进了皮夹。

现在一切都准备就绪，他来到楼下坐好，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等到铃声响起，他和往常一样在这个时间开始进餐。罗林斯不待在屋里，只是在查尔斯按铃时进来换餐盘，在他出现时和他聊几句是查尔斯的习惯，尽管今晚有些吃力，但他还是在他进来时留心地这样做了。

晚间时光被无限拖长，查尔斯坐在书房里，假装在阅读，但其实他太过紧张兴奋，根本什么也看不进去。这次的可怕冒险和上次的尝试是完全不同的类型，那时候他不过是给事件的发生设置起因，经过一段漫长的延迟后产生想要的效果。当高潮来临时他并没有在现场，眼不见心不烦；现在这件事就要他亲自动手并且直接得多了，他不得不真正亲手实施谋杀。这双手无论从哪种意义上讲都将会沾满鲜血，想到这儿查尔斯痛苦不堪。

罗林斯在10:30拿着平时都会准备的饮料来到书房，发现查尔斯正坐在桌旁忙着写东西，查尔斯头也没抬地轻轻说了声晚安。他已经去餐厅喝了一杯烈性酒，现在又喝了一杯，酒使他稳定了心神，更像平常的样子。和往常的时间一样，他躺在了床上。

但他没睡觉，甚至没脱衣服，而是继续做准备工作。他先锁好卧室门，然后从衣柜里拿出绳子开始打结，每隔1米打一个结。下一步他打开两扇相邻的窗户，把绳子系在中竖框上，接着放出绳子直到绳子末端挨到地面。

查尔斯决定通过卧室窗户出入房子，因为他不敢用楼梯和前门，楼梯吱呀作响，而前门的弹簧螺栓噪声很大。从房内走几乎肯定会被罗林斯或是他妻子听到，他们夫妻睡觉都很轻。查尔斯实际是觉得反向论证说不定会被用到：既然没被听到这样的声音，就不可能有人离开房子。显然这样的理由不会被当作不在场证明，但他觉得这样的理由还是会有一定分量的。

查尔斯睡前有短暂阅读的习惯，这次他只是又开了会儿灯，接着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等待着。

如果在书房时时间是在缓慢行走的话，现在就是在爬了。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将会呈现在他面前的场景，排练着不得不完成的动作。他一遍又一遍地仔细考虑着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情况，以及在这些情况下需要采取的措施。在他关灯前，门厅的钟已经敲响了12下，现在12:30的钟声伴随着模糊的回响飘了上来；接着是1:00；接着是1:30。

终于！查尔斯打开手电筒，踮起脚尖轻轻走到窗前，爬上窗台，然后一个绳结接一个绳结地往下滑，直到地面。

今晚的天气正合他的心意：晴朗而干燥。现在和过往的几天地面坚硬，不会留下脚印或其他痕迹。可惜的是有一轮将满之月，不过天空中被浓密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而且无论如何他的大多数行动都肯定会在树下进行。一阵清风吹过树枝沙沙作响，正好可以掩盖他可能发出的任何细微的声音。

停了一会儿以确认自己没有被发现，查尔斯蹑手蹑脚地转到他的工作间。在那里他拿上了那两截铅管、细绳和撬棍，加上口袋里的手电筒和橡胶手套，他出发前去赴约。

他沿大约30个小时前走过的路线尽可能快地前进着。他穿过自家房子周围的那片树林，来到那条通往高沼地的上坡小路，转到沿经“城壕”地域的人行小径，从那里他钻进了小湖周围的树林。树林中黑暗阴森，不易辨别出模糊的道路，不过他的眼睛很快看到了水面的微光和隐隐呈现在他面前的黑乎乎的船屋。

门在对面的拐角处，查尔斯悄无声息地放下撬棍和细绳以及那截更长的铅管，把绑着帆布的那一短截铅管藏在外衣下面。然后他绕向大门，当走到大门时，手表的夜光表盘显示刚好是1:55。他轻轻喊了一声，里面有了动静，一个声音做出了回答。

“是你吗，威瑟亚柏？”

“是的，先生。”

“你出来时没遇到麻烦吧？”

“没有，先生。彼得先生去伦敦了，很容易就出来了，要是他在肯定能听到响动。”

“我知道他走了，所以我才给你打电话，我觉得这样你会更好安排。”

“是的，先生。您做出决定了吗，先生？”

“做了，”查尔斯说着，走进船屋关上了门，“得快找个有亮的地方，我们可不想从远处被看到。是的，我仔细考虑了一下这件事，发现你说得很有道理。不管你主观可能多希望这样做，都没办法使我相信你美好的想法，除了正式以你的名誉担保。因此，我会相信你——我承认，因为我无法自救。”

“您应该这样做，先生：我极其严肃地向您保证，我一拿到这笔钱就会立即前往美国，您永远不会再听到我的消息。”

“好，我这里带了一些钱，当然不是全部。你应该能理解，在遗嘱认证得到许可前我不可能碰得到将来属于我的那笔钱。我带来的是目前我能找到的所有现金了，共计将近2000英镑。”

即使在黑暗中查尔斯相信自己也能感觉到这位管家贪婪和满意的微小动作，当他回答对此表示高兴时声音显然有些紧张和沙哑。

“好了，我不想整夜都在这儿，”查尔斯继续说道，“你带手电筒了吗？”

“带了，先生。”

“那很好，赶紧看一眼那些钱，我不确定它们的面值是否足够小。最好别在我们现在站的位置打开手电筒，到那个没有窗户的角落里去。”

查尔斯说着，把他那个用叠好的报纸装得鼓鼓囊囊的皮夹塞到管家手里，二人离开窗下的蓝灰色平行四边形，朝一片更黑的区域走去。查尔斯设法站到了威瑟亚柏左侧身后半步的位置，威瑟亚柏急切地攥紧皮夹向前走去。查尔斯一边跟在后面一边从外衣下面拿出了那根铅管，这时威瑟亚柏恰好打开手电筒，他悄无声息地挥起铅管，用尽全身力气击中了毫无防备的管家的头部。

威瑟亚柏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了。查尔斯拿手电筒照了一下尸体，没错，任务已经完成了。这个男人显然已经死了，颅骨已经变形，但多亏铅管上裹的帆布还有他自己的帽子，头部表皮几乎没有破，基本上没有出血。

查尔斯擦了擦额头的汗，刚才真是个糟糕的时刻。不过现在事情已经做了，他已破釜沉舟，不可能再停下来自怨自艾。现在需要的是冷静和勇气，他告诉自己，自己二者兼具。

他首先要做的是从死者手指间拿走他的皮夹。在迅速检查过确保上面没有血迹后，他把皮夹重新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接着，他努力抑制自己的厌恶，开始翻他所有的口袋。

啊，裤子口袋里翻到了他希望找到的东西：一把钥匙。查尔斯不完全确定这是什么钥匙，但觉得应该是开书房落地窗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合他心意了。根据“城壕”的房间设置，书房离卧室的距离较远，但是门厅刚好在楼下两室中间。

不过应该还有一把钥匙，也就是船屋的钥匙。他走到大门那里，是的，钥匙正插在门上。他走出去，拿来撬棍、细绳和那截长铅管，从船屋里面锁好了门。

为了完成接下来必须要做的事，查尔斯鼓足了勇气。首先，他把口袋全部翻完，以确保如果遗体被发现，不会有任何足以定罪的东西。然后，他把那顶帽子塞进外衣里，扣好外衣扣子。接下来，他用细绳把两截铅管绑在尸体上，绑了一圈又一圈，就为了保证铅管绝不会脱离漂走。最后，他将遗体搬到了停泊在水池中的两条小船中的一条上。

解开缆绳，他悄无声息地把船推到静止的水面上。他用尽可能安静的方式摇桨，船逐渐离开船屋来到湖中央。这时他住了桨，终于决心要扔掉这个他行动中的可怕证据了。

在不把这条小窄船弄翻的前提下将遗体扔到船外并不容易，不过他还是做到了。他万分小心地将尸体抬过船尾，直到他松手，尸体突然像是又活过来似的，猛地离开他的双臂，伴随着轻微的水花溅起声落入水中。这时水中冒出了一个气泡，接着一切都再次归于平静。

汗珠从查尔斯脸上落下，在仔细检查过船底后，他将小船悄悄荡回船屋。他像之前看到的那样系好缆绳，在用他的手帕擦拭过船桨以确保它们不会把水滴到地面后，他把它们重新放回了桨架。然后他四处仔细察看，确保不会留下任何线索，完成后拾起撬棍走出船屋，锁好身后的大门，把钥匙放进了口袋。

他在夜间的任务还没有结束，那封信还需要处理掉。尽管现在他几乎不相信存在这样的信了，但还是必须要做到让事情不存在任何疑问。

他悄无声息地缓步慢行沿小路来到“城壕”，不多时便到了书房的落地窗处。那把钥匙正是开窗锁的，他极为小心地打开窗户，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关上了身后的窗户。

他首先要做的是偷偷经过房间，穿过书房门来到门厅，把船屋钥匙挂到他知道一直挂这把钥匙的钉子上。他希望用这种方法能避免引起怀疑，不会使人想到船屋也牵涉其中，这样就能避免关注点直接指向小湖。

回到书房，他锁上了通向门厅的门，然后静下心来寻找。如果威瑟亚柏的那封信在这间屋里，他一定要找到。

他有条不紊地找着，从房间的一个角落开始，按部就班直到检查过了他能看到的每一件家具和每一张纸。幸好这里没有保险箱，大部分抽屉都没有上锁而且很容易滑出，事实上只有写字台被锁住了。然而写字台也是最有可能放信的地方，等把房间其他地方都找完，他再次来到写字台前。

查尔斯将撬棍的凿尖插进抽屉盖板和桌子之间，缓缓撬动。这形成了一个省力杠杆，木头出现了凹痕，锁的内部构件慢慢露了出来。一切都进行得再令人满意不过了，谁知就在刚能看清抽屉时，木板随着一声枪响似的爆裂声裂开了。

“这把抽屉扯裂了，”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同时思索道，“他们一定听到这声音了。”

他迅速把抽屉推回原处，来到书房门前打开门锁，又打开落地窗溜出去，关上并锁好窗户。

他真被听到了！一道光突然从埃尔茜房间的窗户里冒出来，查尔斯绷紧了神经。如果他的计划失败，那他的命运也就注定了；如果他把威瑟亚柏的信留在那张写字台里，他同样要被绞死。

他等了很长时间，这时客厅的窗户里出现了亮光，查尔斯战战兢兢地沿小路来到窗前。窗帘并没有拉严，他正好能看到屋里的情况。

埃尔茜穿着睡衣和拖鞋站在门口，她看起来很害怕，正在向房间四周张望。真是个善良勇敢的小妇人，查尔斯心想。她以为房子里有窃贼，没叫醒任何人，竟然亲自过来看！

完成粗略的检查后，埃尔茜关上灯离开了房间。查尔斯急忙回到书房的窗前，他到那里时灯也亮了。现在他命运未卜！她会看到写字台木头上短撬棍的凹痕吗？当再次透过窗帘缝隙观察时他屏住了呼吸。

快速朝四下扫了一眼，埃尔茜走进房间，站在那里朝墙壁看去，显然她觉得听到的是画坠落到地面的声音。令查尔斯大为轻松的是她并没有查看写字台，显然没看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他现在只需要等她回到床上，他会看到她房间里的灯光熄灭。

如果时间在查尔斯开始探险前是拖长了，那现在就是静止不动了。他等待了无尽的岁月，看着埃尔茜窗户里的灯光一刻不停地闪烁着，似乎那就是永恒。没等他陷入绝望的深渊灯就熄灭了，这时他发现他只等了15分钟。然而，他觉得必须给埃尔茜时间等她睡着，接下来的30分钟他不会采取行动。

他下定决心放弃这半个小时。今夜天气寒冷，万籁俱寂，一团湿冷的薄雾正在形成，但这些他完全没有觉察到。他的心中充满恐惧，度过的每一分钟都在和恐惧斗争。他可能会弄得很晚，在他结束之前天可能已经亮了；如果他再次进入那间可怕的书房，埃尔茜势必会听见；如果他一走了之，那封信就会留下。那封信说不定根本没被藏在书房，彼得说不定已经把它存到了银行。事实上，灾难不会暗示自身是可以避免的。

他真希望能有一杯两指量的白兰地。他想，没带来扁酒瓶真是一个失误，白兰地也许会使一切变得不同，它本可以驱除所有的恐惧，使他稳定住心神。他告诉自己下次就会记得了，此时这种重复这样的可怕经历的想法令他感到恶心。

最后他自己设置的这半个小时已经过去，守夜时间终于结束了，随着行动的到来他的神经也稍微稳定了一些。他再次打开那扇落地窗，走进去，锁上通往门厅的门，回到了那张写字台。锁已经坏了，他现在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拉出锁片，这样所有的抽屉也就都打开了，他坐下认真检查每个抽屉。

他很快就确定他至少接触到了彼得的私人文件，里面是他的支票本和银行存折，秘密账簿以及各种私人文件。如果那封信在这个房间，肯定就在这儿。

但查尔斯找不到，他的搜查迅速而彻底，等全部搜完他很确定信不在书房。

查尔斯越来越确信威瑟亚柏一直在虚张声势，信并不存在。无论存在与否，他查尔斯不可能做得更多了，他不知道这所房子里还有什么其他可能放信的地方，自己又不可能去搜彼得的银行。

尽管没找到信，他还是把注意放到了其他一些令他疯狂思考的东西上。这有一卷纸币，查尔斯数了一下，共有135英镑10先令。犹豫了片刻，他把钱揣进了口袋。

查尔斯和他拉开时一样小心地合上抽屉，把所有其他流程反过来做了一遍。他把进大厅的门锁打开，从落地窗离开房间，锁好窗户，把钥匙放进了口袋。然后他动身往家走去，在路上把钥匙埋了起来。

他对做自己已经完成的一切相当满意，既然他没找到那封信，又一直戴着那副橡胶手套，至少他没留下任何痕迹。此外，他越发确信那卷钞票会显著改善他的计划。是的，他觉得一切都在朝他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来到工作间，他把撬棍放回到架子上，他本来想把它藏起来，但罗林斯知道这根撬棍的存在。他在小壁炉里烧掉了那些纸币，小心翼翼地将灰烬化成了粉末。然后他回到挂绳子的地方，脱下鞋，把它们系在脖子上，开始向上爬。他发现这是一个糟糕的任务，如果失败，他的脖子就会受到惩罚，不过他最后还是爬上了窗户。他把绳子拉上来，解开绳结重新盘好，再次锁进衣柜。10分钟后他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第十六章

查尔斯协助调查

查尔斯对他这一晚的行动总体来说非常满意，他用技巧和勇气完成了一项令人作呕的任务。他的头脑一直保持冷静，并且有效隐匿了行踪。就算这件事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也已经做到最好了。

事实上，那些钞票能使他将任务完成得比之前预想的情况更加完美。他相信那些钱的消失会给之前不见的那个人提供——动机。这难道不能证明正需要钱的威瑟亚柏撬窃了彼得的写字台并携款潜逃了吗？

他多希望能去拿走威瑟亚柏的衣服、手提箱和小笔积蓄啊！这样基本就能证明他是主动消失了。他发现这些钞票时考虑过这件事，但他不敢冒这个险。他不完全确定哪个是威瑟亚柏的房间，而且他的房间肯定会和仆妇们的离得很近，她们之中说不定就会有人听见声音。

他意识到接下来的一两天会很伤脑筋，一边穿衣服一边为自己鼓足勇气。

要处理的第一样东西，就是到目前为止，他计划里有必要留下的一件物品——那卷绳子要放回工作间。这并不构成任何困难，他只需要等罗林斯和他妻子离得远远的时候拿下去，几秒钟后它就会挂在平常挂的位置：罗林斯挂的位置。

早晨时间平淡无奇地过去了，查尔斯适时地来到办公室，开始了他一天的工作。还没接到“城壕”的消息令他很惊讶，他心急如焚地想知道那里的情况。他非常想找个理由给那边打电话，不过还是克制住了。

大约11点，他一直热切期盼的消息终于传来了，是埃尔茜打来的。她十分担心威瑟亚柏，他没留下任何消息就消失了。彼得不在家，她不知道对此是否该做些什么。

查尔斯询问了详细情况，然后对这整件事都略微有点不屑一顾。这件事确实很奇怪，但这个男人肯定会出现的，他肯定是外出去办一些自己的事但是耽搁了。他问他以前做过这样的事吗？

埃尔茜说他以前从未这样做过，并认为他根本不可能这样做。她听起来十分不安。

这恰恰都是查尔斯所希望的。他再次表示了对这件事的轻视，不过也说因为埃尔茜显然很担心，他一会儿就会过去和她商量这件事。她表示很抱歉，还要麻烦他过去，不过显然放心多了。他告诉她过不了多久就到。

他知道迟早会叫警察，想成为提出那个建议并实施这一步的人。如果可能的话，他还想在警察到达前看一下彼得的换衣间，免得信由于某些不太可能存在的机缘巧合会出现在那里。

为了证明他相信这件事无关紧要，他拖了半个小时才出发前往“城壕”。埃尔茜看到他显然很高兴，她十分担心，立刻向他诉说了详细的情况。

她说，威瑟亚柏前一天晚上看起来就和往常一样，他的床是被睡过的，但一早晨都没见到他了，也一直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总而言之这不像是威瑟亚柏会做的事。她问查尔斯有什么建议。

查尔斯眼下没给出任何建议，而是提出了问题。威瑟亚柏真没说过或做过任何可以说明他去向的话或者事吗？他和彼得有过任何争执吗？最近他收到任何信件、电话或消息了吗？知道任何关于他亲戚或者家人的事吗？

显然没什么有用的回答，不过查尔斯注意到他打的那通电话显然没有被无意中听到，这还是令他非常高兴的。他逐渐变得对这件事重视起来。

“有人察看过他的房间吗？”他问道。

“有，女佣们看过了，他的床是睡过的。”

“她们能说出他离开时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还有他是否带走了他的东西吗？这也许能表明他是否是有意离开的。”

“这个我问过，他穿着平常穿的管家装，只不过穿的是花呢夹克而不是燕尾服。他的帽子不见了，但除此之外姑娘们没发觉其他物品有丢失。”

“房子周围看过了吗？”

“看过了。”

查尔斯让自己显得更加重视起来。

“彼得什么时候回来？”他问道。

“要等到今天傍晚。”

“好吧，我建议我们对房子及其周边进行更加全面仔细的检查，如果什么都没发现，我觉得我们就该给警察打电话了。你觉得怎么样，埃尔茜？”

埃尔茜双手紧握。“哦，天哪，”她大声说道，“好像我们还没被警察烦够一样！不过我同意，我们必须告诉他们。按你说的做吧，在周围好好找一找，要是再什么都没发现就给他们打电话。”

这是查尔斯的好机会。他叫来了两个女佣，并开始安排搜寻行动。他安排得很巧妙，很自然地从搜寻小队悄悄溜走进行他自己的调查，事实证明这一切都比他预想得要容易。不仅换衣间没有信，也没有其他地方可能藏信了。

检查完房子，他们又到周边查看，这里的搜寻同样彻底也同样徒劳无功。他们回到客厅，查尔斯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快到午餐时间了，埃尔茜，”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不确定我们是否该给卢卡斯打电话。我要不要打？”

“只要你愿意就打吧，查尔斯。”

卢卡斯警司听到这个消息，除了说他会立刻派人过来之外并没有加以评论。他请斯温伯恩先生等到自己派的人过去，这样就能请他说明详细情况了。

布雷警长和一名警员没过几分钟就到了，查尔斯迎接了他们并与之说明了之前被要求的详细情况。他们录取了他、埃尔茜以及女佣们的口供，然后离开去检查威瑟亚柏的房间。

“你留下来吃午餐吧，查尔斯？”埃尔茜邀请道。

查尔斯表示很抱歉，他想回办公室。不过如果有任何事需要他的话，他会再来。事实上，他下午无论如何都会回来，不能让埃尔茜独自一人待太久。

埃尔茜说他人真好，她很愿意再见到他。

事实上，查尔斯几乎已经要到他能承受的极限了。他一直提心吊胆，唯恐说了或做了什么，又生怕少说或没做什么，这都有可能让他露出马脚。这本身就很伤脑筋了，不过并不单单是这些，还有昨晚经过的记忆。不管看哪里，他似乎都能看见船屋地面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可怕人影；耳边始终会响起铅管击中头颅的轻微但却可怕的声音，以及遗体消失在船尾时令人恶心的水花溅起的微弱声音。查尔斯已经开始觉得他永远不可能将那些画面和声音从他的记忆中抹去了。

他感觉自己无法应对在俱乐部吃午餐时会出现的情况，所以驱车来到一家大约八九公里外的小酒馆，吃了点面包奶酪，喝了一杯苏打威士忌，然后回到了办公室。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他花了大约一个小时抽烟和休息。这时的状态已经恢复了许多，他再次驱车前往“城壕”，埃尔茜亲自开的门。

“我看见你开过来了。”她解释道，“噢，查尔斯，这是不是太可怕了！”她握紧了双手继续说道，“猜猜他们发现了什么，他撬开了彼得的写字台偷走了好多钱！”

“不！”查尔斯用震惊的语调回答道，“威瑟亚柏！我本来就不该相信他，我从来都不喜欢他，但我一直以为他极其忠厚老实。太让我吃惊了！”

“可以告诉你，我也吃惊不小。喔，这简直可怕极了！还是进屋说吧。”

查尔斯跟着她来到客厅：“毫无疑问，还没有他的消息吧？”

“没有，杳无音讯。警长还在书房里。你知道吗，夜里我听到威瑟亚柏的声音了。”

“你听到他的声音了？”

“是的，大约在今天凌晨3点时。”她坐下来，然后指了指一把椅子。“我听到像是手枪射击似的爆裂声从楼下某处传来，我当时就清醒了。以为是画落到地上了：之前我在夜里就被这样吓到过。所以我下楼去看，但看不到任何异常，以为只是木头开裂了。可现在警长说那肯定是写字台被强拉开的声音。”

“我的天啊，埃尔茜，你胆子真大！幸好你当时没碰到他，要不他肯定就袭击你了。”

“他当时一定就在那里，那位警长是这么说的，他肯定就在写字台后面或者窗户外面。你去见见他吧，他会告诉你的。”

“我肯定会去的，这真是多年来我听过的最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了！而且在所有人中偏偏是威瑟亚柏！真让我接受不了。”

“我也是。”

“被拿走的钱多吗？”

“我不知道具体有多少钱，我觉得超过100英镑了。”

“噢，这样啊，实际情况说不定会更糟。”

埃尔茜又握紧了手。“这不是钱的事，”她表示，“尽管丢钱这种事已经够糟糕了，问题在于这整件事。喔，查尔斯，这太可怕了，另一件事才发生不久！我真的开始觉得似乎我以后无法正视这个地方了。”

“我实在很遗憾，埃尔茜，恐怕彼得也会有这种担心。”

“彼得！这我都不愿去想了，原来他就够担心的了。他肯定会后悔没留在这儿，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让我独自一人这事儿。”

“我估计这正是这件事发生的原因，你知道吗，”查尔斯一边飞快地思考他评论的方向，一边说道，“如果威瑟亚柏打算要——做他做了的这些事，他肯定会选一个彼得不在的时间；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猜也是这样。”她又摇了摇头。

“你吃午餐了吗？”查尔斯问道。

“没有，我吃都不想吃。”

“现在听我说，埃尔茜，去吃点午餐，”查尔斯果断地说道，“如果你吃不下去，就喝点咖啡或者苏打威士忌。你这样就算累垮了也没什么用，你去吃吧，我找警长问问情况。”

“那你自己吃了吗，查尔斯？”

“我已经吃过了，谢谢。”

连查尔斯自己都很惊讶，当穿过门厅时他完全控制住了自己紧张的神经，轻敲书房门，推开走了进去。布雷警长从写字台后面站了起来。

“好了，警长，”查尔斯说道，“我听说您有所发现？”

“是的，先生，而且也有点令人吃惊。真没想到这位管家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我也没想到，”查尔斯回答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布雷摇了摇头。

“那就是被弄坏的写字台吗？”查尔斯饶有兴趣地盯着它看，“默里夫人说她听到他把它撬开了。”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我们将其归结为是由它造成的。”布雷更加准确地回应道，“您认识这个人吗，斯温伯恩先生？”

这更像是警察的问话。只问问题，不透露任何信息是他们的原则。

“啊，认识，”查尔斯回答道，“他服侍我叔叔很多年了，我见过他许多次。”

“您听说过关于他亲友或家人的事吗？”

“一点没听过。”

“或者他是否在追求哪位女性吗？”

“没听过。”

“或者，要我说的话，他的任何秘密呢？”

“没听到过那样的事。”

“他在服侍已故的克劳瑟先生时有过逃跑的先例吗？”

“据我所知没有过。您已经彻底检查过他的房间了吗？”查尔斯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问题都是单方面的。

“是的，先生，不过我什么也没发现。”

布雷并不很健谈，又交谈了几句后查尔斯离开了书房。他发现埃尔茜正在餐厅喝咖啡。

“很高兴看到你这样做，”他向她保证，然后话锋一转，“你知道彼得是乘哪班火车回来吗？”

“刚好在晚餐前抵达的那班。”

“我去接他。”查尔斯表示。

他在“城壕”又逗留了一个多小时和埃尔茜商量这件事，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让她谈论这件事，而他只是坐在那里装出一副在听的样子。听到最后他感觉自己已经达到承受的极限了，找了一个要去谈生意的借口离开了。他极其希望能够独处，但是独自离开去任何地方都会显得很可疑，他不能冒这个风险。不过在工厂是仅次于独处的选择了，这个下午不知不觉就这样耗过去了。

当查尔斯在车站告诉彼得这个消息时，他吃惊不已，急切地询问详细情况。查尔斯在仔细考虑过自己该知道什么和不该知道什么后，把详情告诉了他。

“我开车来的，”查尔斯继续说道，“上车我载你回家。”

彼得显然被这件事搞得十分心烦意乱而又困惑不解。“他到底是犯了什么病？”彼得不止一次地问道，“他从未暗示过手头不方便，然后就冒坐牢的风险去偷那样一笔钱！听我说查尔斯，还有另外一个问题，他是怎么知道我那里有钱的？我从未和他说过。我告诉过埃尔茜，可她决不会告诉别人这件事。”

这个问题是查尔斯之前没预料到的。“一定是在你告诉她时他偷听到了。”他表示。

“估计肯定是这样。”彼得心存疑虑地同意道。

这份认可让查尔斯放心了许多，彼得显然认同威瑟亚柏是有罪的。

“埃尔茜的运气真是糟透了，这种意想不到的混乱，”查尔斯继续说道，“尤其还在前一件事发生不久，”他又开始概括发生的这些事。

那天晚上对查尔斯来说就像一场噩梦，他最想得到的就是信息。那些警察在做什么？他们发现了什么？他们是否有任何理由怀疑这件事比它看起来的要严重？目前为止最重要的，他们是否掌握了任何把此事与他查尔斯联系起来的理由？他极其渴望知道自己所处的现状以至他不止一次打算去警察局向布雷警长询问案子的进展情况，希望从那个人的态度上能够读出他真正问题的答案。事实上，单是想想这一举动的愚蠢程度就已经阻止了他。

第二天的情况依然如是。啊，要是能让他知道该多好啊！他自然往“城壕”打了电话，不过彼得能告诉他的都不是他想听的。事实上，除了书房落地窗的钥匙丢了这一件事外，彼得基本没有新消息，并没有任何发现。

第三天和第四天都是如此，没有得知任何新消息！查尔斯的焦虑到这个时候已经越过了峰值，此后过去的每个小时心情都更加放松。如果有任何可怕的事被发现，他肯定已经听说了，一切进展得如此顺利，应该欣慰而不是心烦意乱。他人生中的第二次重大危机已经过去，和第一次一样，他依然毫发无伤。自己本就不必害怕，他的计划天衣无缝。和之前一样，他安全了！

然后在第五天他受到了沉重打击。

那是个星期天，他在周日打不了网球的时候都会去打高尔夫。正当他准备动身前往高尔夫球场的时候，彼得打来了电话，从声音查尔斯就能听出有点不对劲。

“我得到了一些坏消息，查尔斯，”彼得说道，“这件事比我们之前想的严重得多。布雷警长刚到这里，你猜怎么着？他们要打捞湖底。”

查尔斯突然感觉浑身发冷。打捞湖底！他的膝盖开始发抖，然后他猛地掐了自己一下让自己恢复了镇定。

“打捞湖底吗，彼得？”他重复了一遍以争取时间，“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不会认为……”

“是的，”彼得回答道，“他们的确是这样认为的，认为他死了，他在湖里……他们现在已经开始打捞了。这真是可怕至极了！”

“但我不明白。他们怎么……他们认为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明白，他们来要船屋的钥匙，不管他们发现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反正他们回来就请求使用那些船。”

查尔斯进一步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彼得，我十分遗憾，”他说，“尤其是埃尔茜。如果真有这样的事，那会令她极为震惊。”

“是的，事实上她已经相当心烦了。你知道吗，这件事比另一件还要严重，我并不惊讶，我已经感觉到了。”

“我知道你感觉到了，但我无法强迫自己相信能发生这样一件事，为什么会有人——犯这样的罪呢？”

“我猜是为了得到钱吧，我怎么会知道？”

查尔斯就说他很快会过去，到“城壕”商量这件事，然后就挂了电话。他心乱如麻。在开车时他把在船屋做的事的每分钟的细节又重新回想了一遍。他越回忆那可怕的时刻——每个瞬间也就都铭刻在了他的记忆中——就越确信自己没留下任何他出现过的痕迹。然而肯定还是有某种痕迹被发现了。最关键的问题为：不管那是什么痕迹，它是指向了他本人，还是只说明了有人曾经去过那里？查尔斯不惜一切代价也一定要弄清这件事，如果他不弄清，这种焦虑会折磨死他的。

但他一定不能表现出比场合所需要的更多的兴趣。面对彼得和埃尔茜以及警察他能充当一位关切的局外人吗？能，他必须如此。任何失误现在可能都是致命的。

他很快发现，在彼得看来他不必担心。彼得自己的态度很奇怪，他和埃尔茜无疑都非常关心这件事。一番交谈过后，两个男人步行来到了小湖。有三艘小船正在工作，两艘来自“城壕”船屋，还有一艘是彼得邻居的。每艘船上有两个人，一个人划桨，一个人使用大耙，布雷在其中一艘船上。一名警员站在船屋，当彼得和查尔斯接近时恭敬地向他们敬礼。

彼得忙着交谈，但并未问出结果。打捞是当局的主意，这个警员并不知道这有什么必要。他们到目前为止还没发现任何东西，不过他们才刚刚开始。他不知道他们在船屋发现了什么，如果真有发现的话。他说不好还会打捞多久。事实上，这名警员是一位优秀的警方代表。

这三个人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这不祥的行动，警察们是在有组织地打捞，查尔斯确信如果他们像开始这样继续下去的话，肯定会发现那具尸体。目前他们一直在岸边打捞，不过他们扫过的每片新区域都会更远一点，到达湖中央只是时间问题。

这一天又被无限拖长了，查尔斯做什么事都无法静下心来。他取消了打高尔夫球的计划陪彼得待在“城壕”。他特别想回家一个人待着，可他又不忍放弃这个了解消息的机会而离开。当夜晚来临时，还是没有发现任何东西，他很难说自己是更心烦还是更安心了。

第二天也是一样。事实上，也可以说是更糟了，他知道那几只船到现在肯定已经向湖中央那个可怕地点靠近了一大块。他真打算给人一大笔钱，只求能知道他们还需要打捞多远的距离，但他不敢表现出那种兴趣。不行，除了尽其所能熬过一天的时光，别无他法；除了他的生意，不对其他任何事展现出极大的兴趣。

那天晚上，由于极度疲惫，他浑身上下都在疼。几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在睡前喝醉了。

来日早晨，一股头痛欲裂的感觉可以算得上是一种放松了，这让他有别的事可以考虑，确切地说，让他在一定程度上把注意力从那片湖转移到了其他地方。他尝试把精力集中到生意上，几乎已经成功了。

就在这天上午消息传来了。彼得打来电话，说那具尸体已经被找到了。

第十七章

查尔斯安全了

彼得似乎没得到太多消息，只知道尸体已经被发现，这起案子是杀人案。他让查尔斯来吃午饭顺便商量目前的情况。查尔斯战胜了心中的恐惧答应过去。

当查尔斯到“城壕”时，他发现彼得和埃尔茜依然十分沮丧。彼得已经被通知接下来的一两天要待在家里，因为死因审理需要他到场。

“看来这种事我们经历得还不够，”埃尔茜抱怨道，“我为可怜的威瑟亚柏感到十分难过，不过我实在不喜欢他这个人。但我也为我们自己难过，这么快又得经历这些和警察打交道的事。我觉得我们不能再待在这儿了，我已经恨透这个地方了。”

查尔斯询问了发现尸体的细节。

“没太多可说的。”彼得回应道，查尔斯很快发现情况确实是这样。不过彼得还是了解到了两条消息，查尔斯发现其中一条令他不安，而另一条又让他安心了。

“你知道吗，”彼得继续说道，“那个苏格兰场的人还在这儿，所有这些在湖里的打捞工作都是应他的要求完成的。他昨天来过这里询问问题，我在湖边看到他了。我去看他们的进展情况，他当时正在和布雷说话，布雷对他一副百依百顺的样子。”

这是个意想不到的打击，不过查尔斯还是设法给出了值得称赞的回答。

“我以为——他叫什么来着？——法兰奇已经回伦敦了，最近没听到他的任何消息。”

“我也以为是这样，可我们错了。我怀疑他在查的都是他想好了的事。”

查尔斯心不在焉地摇摇头，正是这令他十分不安。

他继续说道：“你说这绝对是一起谋杀案，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颅骨骨折，显然是被某样重物击中了，布雷认为重物可能是一截铅管。为了让尸体沉下去，两截铅管被绑在了尸体上。如果凶手自带了重物，说明这件事是事先计划好的不是吗？”

查尔斯表示认同。“这让整件事比之前更令人匪夷所思，”他评论道，“首先，如果威瑟亚柏是因为钱被杀，凶手是怎么知道他身上有钱的？”

“我不知道，”彼得回应道，“我也想到这个问题了。其实我问过布雷这个问题了。”

“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同样被这个问题难住了。警察都不会透露太多信息。”

“我觉得你相信他们同意我的观点吧？”埃尔茜插话道。

“这个嘛，我相信，”彼得迟缓地承认道，“我觉得是这样，但并不确定。我根本没有依据。”

查尔斯转向了他堂姐：“你有什么看法吗，埃尔茜？”

埃尔茜回答道：“我认为是某个陌生人到这所房子里来盗窃，威瑟亚柏听到声音来到楼下。也许他跟着这个人出去并且质问他，这个窃贼为让自己不被抓到，突然袭击并杀死了他。”

“真是独出心裁，埃尔茜，”查尔斯表示，“在我看来目前这个想法可能性最大。你觉得警察接受了这个看法吗，彼得？”

彼得不安地动了动：“我觉得是，但是不能确定。正如我说的，我和布雷提了这个想法，他似乎很感兴趣。我同意这能解释很多事，但这就假定了窃贼知道钱在写字台里，这似乎是不可能的。”

“会有那样的假定吗？”查尔斯表示怀疑，“说不定那些钱只是碰巧被发现的呢？”

“那这个窃贼是在找什么？”

“任何值钱的东西，那里可能会有钱肯定是个足够合理的假设！不过就算没有，也几乎肯定会有值钱的东西。”

“餐厅里全都是银器，他为什么不带走一些银器？”

“银器太笨重了，也不好处理掉。钱正是他想找的，至少我认为是这样。你觉得呢，埃尔茜？”

尽管并不完全令人满意，不过他们也认同这是目前提出的最佳观点。“如果证明确实是这样，我还会比较欣慰。”埃尔茜说，“我不愿去想，这些年下来，这个人不过是个惯盗。”

“是啊，”彼得表示认同，“我也这样认为。威瑟亚柏不是个坏人，那位老人很喜欢他，威瑟亚柏也的确对他非常好。”

“告诉我，”查尔斯说，“你说书房钥匙不见了，它在尸体身上被找到了吗？”

彼得没有听说，他忘了问这件事，布雷也没主动提供信息。

他们在午餐期间继续谈论着这件事，餐后查尔斯陪彼得一同到书房抽雪茄。

“有一件事，彼得，”他们各自坐下，二人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瓶波尔图红酒，这时他说道，“不知道你想到了没有？这件事对你内心的平静可能会起到极为重要的作用。你意识到了吗？现在已经没有证据能证明你在老人死前那晚拿过他的药瓶了。”

彼得连连点头。“我想过这个，”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内弟，回答道，“事实上，从某种意义上讲，自从尸体被发现，我几乎没考虑过其他任何事。说起来自感惭愧，因为我发现自己其实很高兴发生了这件事。不过，我认为我之所以这样还是有一些理由的。”

“你当然有理由高兴，”查尔斯暖心地说道，“我不明白除了高兴你怎么可能还会有别的感觉，我也从来不认为你有什么可担心的。不过你现在再也不用担心了。”

彼得似乎如释重负：“查尔斯，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虽然我很高兴看到这样的结果，但你也知道，我为威瑟亚柏感到很难过。可怜的家伙，死得太惨了；不过我觉得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最轻松的死法了，不管怎样，他都不会有任何感觉。”

查尔斯设法尽快离开了“城壕”。谈论这件事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压力，虽然他觉得自己已经表现得非常完美了，但是总会有百密一疏的风险。知道得太多实在是太容易暴露自己了，一旦他说出不该知道的事，就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了。

那天其余的时间简直是一种折磨。悬而未决！这正是极其考验他的时候，尽管他的理性告诉他他很安全，可他的想象力却又在一直暗示他各种可能性。

那天晚上彼得打来一通电话，警察刚才通知他死因审理将在第二天上午10:30在镇公所举行。彼得觉得查尔斯应该会愿意出席。

“是的，我会去的。”查尔斯回答道，“埃尔茜怎么样了？”

“啊，还行吧。她对于明天并不太期待。”

“她不会被传唤的，对吧？我早该想到他们会确定尸体身份然后休庭的。”

“过来通知的警员并不确定，不管怎么说她都有被传唤的可能。”

令查尔斯惊讶的是那天他整夜都睡得很沉，醒来时情绪依然十分沮丧，对于自己所作所为的记忆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他先是感觉自己刚刚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接着意外地感觉如释重负，他并没有真正处于自己设想的骇人处境中。一时间他沉溺在这种恐惧并不存在的想法中不能自拔。这时他想起来了！这个噩梦是真实的，这种恐惧实实在在，他是杀害了两个人的凶手，而且这种认知会一直存在，无论他做什么都抹杀不掉。他不仅要承受这可怕的道德重压，肉体上也处于危险之中，他正面临死亡以及更加严重的威胁。

不过早餐以及浓咖啡稳定了他的心神，当来到镇公所时他感觉头脑清醒而自信。今天无论如何情况也不会太糟，他甚至没有作为证人被传唤，只需要静观其变。

当他挤进那个拥挤的房间时，历史似乎重新上演了。布雷警长再一次带他坐到了一个预留的座位上，不一会彼得和埃尔茜以及两名来自“城壕”的女仆在他身边就座了；大部分旁听人员再一次由失业者组成；人们再一次对审理产生了十分浓厚的兴趣。

验尸法官依然是主持过第一次调查的埃默森医生。和之前一样，他以同样的沉着高效开始了准备工作。由于怀疑是杀人案，他与陪审团一同出席，陪审团成员依次回答了他们的姓名。

警方少见地派了多名代表出席，除布雷警长和他的警员们之外，卢卡斯警司和法兰奇督察也都出席了。当他们就座时，查尔斯的焦虑情绪莫名加深了，这时他安慰自己有任何谋杀案他们都是会来的，这对他来说并不意味着什么。

彼得第一个出庭做证。他已经重新振作起来了，尽管心情沉重，但十分镇定，显然已经从不安的情绪中解脱出来了。他留心听了验尸法官的问题，并快速完整地做出了回答。在查尔斯看来他算得上一个模范证人了。

他首先声明已经查看过遗体了，那正是威瑟亚柏，他的管家。接着概括了到目前为止他了解的威瑟亚柏的生平，并且证明了他的卓越品格。他一直认为威瑟亚柏极其忠厚老实，如果知道是他偷了钱的确会非常惊讶。不过对于死者在最后来服侍他岳父——已故的安德鲁·克劳瑟先生——之前的情况一无所知。他也不了解此人的家庭状况，他从未听威瑟亚柏提到过这个话题。他没有任何理由怀疑死者当时正在实施一项阴谋，威瑟亚柏是个很擅于掩藏自己的人，自己的确对他的私生活一无所知。不，他的确不知道威瑟亚柏有任何经济或其他方面的困难，如果了解到这样的情况他肯定会很愿意帮助威瑟亚柏摆脱困境，而且他相信此人肯定知道这一点，也会向他寻求帮助的。他没注意到死者在死前有任何反常行为。

验尸法官接着问了关于钱的问题。彼得说之前要去一个农业机械的拍卖会，因为他想大规模采购，于是取了一些现金。他用掉了一些，剩下135英镑10先令，这笔钱主要由1英镑组成，也有少量5英镑。由于在“城壕”并没有保险柜，他把这一卷钱锁进了写字台里。除了他妻子，他并没有和其他任何人提过这件事。他并不认为在他和妻子提这件事时可能会被偷听到，但当然他也不能完全确定。在盗窃和悲剧发生的当晚他在伦敦。不，他对这件事感到困惑不解，对于可能发生的事无法提出任何看法。

在回答一名陪审员时彼得说，据他所知写字台只有一把钥匙，在他口袋里的钥匙环上。写字台有时的确是不上锁的，但当里面有钱时他会小心地将其锁好。因此不可能有人意外打开它并知晓里面有钱的事。

埃尔茜第二个被传唤。她大体上证实了彼得关于威瑟亚柏人格和死前行为的证词，宣称她对他的家庭和私事一无所知。接着她谈到了悲剧发生当晚的事，她躺在床上一直睡不着，大约凌晨3点她听到楼下某处传来一声巨响。她曾经在夜里听到过画掉到地上，觉得这声音听起来和之前完全一样，她下楼到各房间查看，然而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她觉得声音肯定是由于木板开裂造成的。不，她没叫仆人们，既然已经确信没有任何异常，她为什么要叫人呢？第二天警察让她看了书房写字台开裂木头。她确定那个裂缝是新弄的，她听到的那个声音应该就是木头裂开的声音，不过她当然也不能说得太绝对。

第二天早晨威瑟亚柏不见了，她问那些女仆得知他的床是睡过的。她暂时什么也没做，以为他出去了很快就会回来。然而他并没有回来，大约11点的时候她给她的堂弟查尔斯·斯温伯恩先生打了电话，向他寻求建议。斯温伯恩先生过来见她，他们粗略搜寻了房子及其周边。考虑到他们没有发现任何踪迹，斯温伯恩先生建议通知警方，她表示同意并请他给他们打电话，他也照做了。警察几分钟后就出现了。

不，她不能理解可能发生的事，她一向认为死者十分老实，如果得知是他偷了那些钱她也会十分惊讶。

接下来女仆们出庭做证。她们宣誓证明由于死者那天上午没有露面，她们查看了他的房间。她们发现他的床是睡过的，而死者平常穿的衣服不见了：他的礼服背心和裤子，以及他夜间外出时常穿的旧花呢外套。前一天晚上他的行为相当正常，她们都想不到能发生那种事。据她们所知他白天没接到任何信件和消息。

当下一位证人被传唤时，来旁听的众人对审理的兴趣又略有增加：苏格兰场的法兰奇刑侦督察。他站在证人席发誓，看起来是个相当友好和善而又再普通不过的人。他说话既稳重又彬彬有礼，不过给出的信息比他的旁听者们希望听到的要少得多。

他解释说，死者失踪时他就在寇德匹克拜，事实上他当时在调查“城壕”之前的拥有者之死，当地警局请求伦敦方面让他同时调查此案，他也接到了来自总部的命令。

“非常好，督察，”验尸法官继续说道，“请尽量用你自己的话来给陪审团讲一下这个案子。”

“先生，我从去‘城壕’做了一定的调查开始说吧，根据得到的信息我请卢卡斯警司对紧邻‘城壕’的那片湖进行打捞，打捞工作完成，结果是死者的尸体被发现了。尸体是从一个接近湖中心的位置被打捞出来的，似乎已经被沉入水中大约5天了，刚好是死者失踪经过的时间。由于在之前的调查中见过已故的威瑟亚柏先生，我本人就能确认遗体身份。”

只要让他知道“得到的信息”到底有多少，查尔斯肯定愿意交出他所得遗产的一大部分，但显然他不可能得到解释。法兰奇慢条斯理地继续着讲述。

“我检查了遗体，立刻发现了谋杀的证据，颅骨已经骨折，显然是由于重击造成的，后脑勺的确已经被敲进去了。光头没戴帽子，帽子被扣进外衣里了。尸体上绑了两截直径20毫米的铅管，一截36厘米长，另一截89厘米，目的显然是要防止尸体开始腐烂后漂浮起来。”

“你确信这是一起杀人案吗？”验尸法官问道。

“是的，先生，在我看来，意外和自杀都是根本不可能的。我检查过衣服以及口袋里的物品，但没有发现任何与案件相关的东西。”

“没有信件或证件吗？”

“都没有，先生。”

“也没有丢失的钞票吗？”

“没有，先生。”

“很好，请继续。”

“先生，我认为我掌握的所有补充信息都已经在陪审团面前讲了。除了书房里被破坏的写字台，我没在那所房子或死者的房间里发现任何东西能说明当时发生的事。我发现书房里的写字台是借助某些像是窃贼用的撬棍之类的工具被猛然打开的，我还发现书房的落地窗被锁住了，而且钥匙不见了，之前一天钥匙还在那里。”

“你没在靠近窗户的地面上发现任何脚印或是印记吗？”

“没有，先生，由于天气干燥，地面十分坚硬。在检查写字台时，我发现桌体部分是沿锁心一线被猛砸或是劈开的，显然是由撬棍的压力造成的。这使我想到，不发出巨响这里是不会被砸开的，我认为默里夫人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当然并没有证据证明这点。”

“就这样了？这就是你要告诉我们的全部内容了吗？”

“是的，先生，这就是全部了。”

“你现在并不能够向我们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法兰奇微微一笑。“不能，先生。”他冷冷地说道。

验尸法官顿住了。“我问这个问题的原因是这样的，”他缓缓说道，“目前看来，我们有一个楷模式的人物被发现死亡，当前情况表明他最后的行动中有一项有可能是将他雇主的钱拿来自用。如果现在这样一份污名不公正地落到一个死去的人头上，这将是极为可悲的。因此我怀疑是否有其他方式解释这件事。”他停顿了一下，探身向前道，“告诉我，督察，你能给出如下观点不正确的理由吗？”

埃默森医生又顿了顿，而法兰奇正恭敬地等待着。审理的吸引力越来越大，房间里鸦雀无声。

“假如，”埃默森医生继续道，“死者在夜里听到或看到了一些引起他怀疑的事，假如他下楼发现有人正在书房盗窃，又或者盗窃后正要离开书房。假如当时不可能抓住窃贼——比如那人也许带了武器。假如死者于是决定跟着他，想要查清他的去向。假如在这样做的时候死者引起了窃贼的注意，继而发生了一阵扭打，窃贼为避免以后被认出来将死者杀害。现在，督察，根据你对事实的了解，你认为这套或是某些与之相似的理论，也就是能宣告死者没有犯盗窃罪的理论，有可能是事实吗？”

法兰奇不自在地动了动：“先生，我所了解到的并没有与这一理论相矛盾的地方，但我必须指出，我没有证据证明这就是实情。”

“啊，很好，我明白。我只是想知道是否有可能在死者没有犯盗窃罪的前提下解释这些事实。”

“我认为是有可能的，先生，不过这完全未经证实。”

“我明白，这十分有趣，督察。”验尸法官顿了顿，扫了一眼记录。“我觉得我全都问完了。”他缓缓说道，然后经过又一阵停顿，照常邀请陪审团问话。

这一次陪审团团长自己使用了提问的权利：“我想问这位督察一下，他是否寻找过用以将写字台撬开的撬棍，如果找了，他是否找到了？”

在验尸法官点头后，法兰奇回答道：“对于问题的第一部分，答案是肯定的，而对于第二部分，答案是否定的。我寻找了那个工具，但没有找到。”

这就是陪审团团长想知道的全部问题了，督察离开了证人席。

然后是格雷戈里医生被传唤。他将法兰奇讲述的死者所受伤害用更加专业的语言重复了一遍，并证实了督察的看法，这些伤害肯定是由于谋杀造成的。

这样证据陈述就结束了，然后埃默森医生开始总结，和在克劳瑟的死因审理时一样，他同样先是有点说教似的陈述了陪审员的职责。和之前一样，他告诉他们必须阐明死者身份，并说出造成死亡的原因。还有，如果他们认为有人应对已发生的事承担责任，他们要说出来，进一步讲如果他们认为这一责任应由某个人或是某些人承担，他们要表明他们的意见。他认为他们决定所有这些问题不会有任何困难。对于死者身份和死亡原因，他们面前有明确的证据，如果他们相信这些证据，他们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做出裁决。

对于目前的情况在他看来，并没有任何已提供的证据指明某人有罪，如果他们同意这个观点，可以做出由未知凶手实施的故意谋杀这一裁决。他们现在可以退庭并考虑裁决意见。

经过7分钟的商议，陪审团按照验尸法官的建议做出了裁决。

当听到他们宣布裁决时查尔斯心中哼起了小曲。终于，他绝对安全了！警方没有怀疑任何事。在他查尔斯看来，这件可怕的事完全结束了。不仅是威瑟亚柏的这个案子，还有原先安德鲁·克劳瑟的案子他都安全了。他现在只需要忘掉他生命中这个可怕的阶段，再次让心中充满正常的想法，以及已经被打断了很长时间的求婚的事。他一直极度担心以至连尤娜都几乎不能去想，现在那都过去了，他今天就要去见尤娜，设法让她同意早日完婚。

彼得打断了他的思考。“我们找不到他的任何亲属，”他说，“我不知道是否要登讣告。当然了，我正在筹备葬礼。”

“我肯定不会登讣告，”查尔斯回答道，他想越快忘掉这件事越好，“不用弄得他好像是个百万富翁。你人真是太好了，还要办葬礼，不过我相信你在做正确的事。”

彼得摇摇头：“如果你认为没必要我就不登报了。嗯，我们一定要多亲多近，多来我们家串串门，查尔斯。”

查尔斯说他会的，然后从停车场取了车，开车来到工厂。

安全了！所有的自然事物都在朝他喊着这个词。他汽车的车轮低沉地对他说着，街上的汽车喇叭向他嚷着，工厂附近的陋巷里正在玩耍的儿童朝他大喊着。透过办公室打开的窗户鸟儿正在唱着：就连利林斯通小姐的打字机发出的模糊的嘈杂声都像是在发出祥和安全的低语。没有任何事被怀疑！一直笼罩他的可怕黑色阴影一去不返，查尔斯感觉自己就像个放了学的孩子。

这时他心里产生了一点小波动，当然了，在某种意义上说两个案子都结束了。不过据说警察永远不会彻底放弃任何一个案子，进一步的调查也许还会进行……

不过，他再次问自己，就算调查又怎么样呢？能查出来什么？什么都查不出来！不：对他来说这件事绝对已经结束了！那尤娜呢？这个下午他就会去见她。喔，幸福的想法！她会理解他表面上的忽略，她会明白这不怪他，她说不定会通过同意确定结婚日期来使他满载的喜悦变得圆满。

但查尔斯在下午得到的却是极度失望，尤娜不在家，她去格洛斯特见朋友了，一周后才会回来。不过，他要到了她的地址，晚上给她写了一封他自己十分满意的长信。

日子一天天过去，查尔斯也一步步回到了原先生活的轨道上。焦虑的表情逐渐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原来的轻松快活。这段黑暗的插曲被成功从他心中驱除。

工厂的情况似乎也略有好转，新机器在合同期限来临前抵达，已经被安装好，现在已经投入运行。查尔斯很喜欢它们，而桑迪·麦克弗森的一句“伙计，它们不错”展现出了他真正激动的心情。他们运作的主要成本终于可以使用，真是激动人心的一天。

“它们将一级模型的加工成本从2先令3便士降到了1先令5便士1法新；就算每台装置装配10套模具，”麦克弗森兴高采烈地宣布道，“那就意味着，对于诺萨勒顿的那个活儿我们估计的成本总共就会降低72英镑。如果我们没有这些机器也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就在当天傍晚，邮差带走了一份对于利兹附近一个大活儿修改过后的成本估价，估价从先前的数字下降了将近100英镑。几天后，当得知他们得到了那份合同时，全体员工都异常兴奋；查尔斯则是在之后得到了一笔大约25英镑的保证金时才得知的这件事。

“关于机器的事看来你说对了，桑迪。”查尔斯评论道，他一向主张给予下属应有的肯定。

“是啊，我的想法看起来也不算太糟吧。”苏格兰人接受了表扬。

在生活中给予查尔斯新兴趣点的另一件事就是让设计师造访他家，为他制订额外增加几个房间、扩大门厅以及安装各种改进过的电器的具体方案。一位园林设计师也来到他家，为改善他将来整修好的房子的周边环境提出建议。查尔斯为他将这些计划在尤娜面前展示的想法沾沾自喜，它们的存在至少能证明她并没有被他忘记——如果这样的证明有必要的话。

彼得看起来也比过去这几个月要开心得多，他雇用了一名新管家，并且正在拟订计划，打算扩大商品蔬菜种植的规模。这个新爱好对他大有好处，从他对于这个世界的更加乐观的态度就看得出来。

事实上，查尔斯感觉已经迈向了自己人生的新篇章，在那里似乎一切都那么顺利，在那里他和别人同样会拥有享受幸福的机会。

这时一件意外事件的发生猛地将他抛回现实，将他所有这些已经摆脱生命中这段黑暗时期的念头无情打消。他再一次被怀疑和痛苦紧紧抓牢，而真正的恐惧正在一点点靠近。

第十八章

查尔斯体验恐惧

某个生产商协会的季度晚宴恰好在纽卡斯尔举行，由于晚宴前有一场重要的商业会议，查尔斯选择前去参加。他周二上午乘火车离开，在当地过夜，第二天返回。事实证明这场宴会正如他所期待得那样有趣，他周三午餐后来到工厂时心情大好。

在办公室中再次安稳地坐好，他打电话给盖恩斯叫他拿来他外出期间收到的信件。查尔斯顺利地处理好了这些信件，这时盖恩斯给予了他巨大打击。

“那位苏格兰场的警官——法兰奇，是他的名字，”他说，“昨天来这里找您。他说您告诉过他您在即将去度假前去过伦敦，但他把日期的记录弄丢了，他想来问一下日期以补全报告。”

查尔斯大吃一惊，法兰奇督察还在这里？这意味着什么？

“啊，没错，”他说道，尽管竭力控制但声音还是有些颤抖，“他可以随意获得这些信息。我猜你能告诉他的吧？”

这个老男人摇摇头。“不，先生，我对此一无所知。我告诉他，他最好来问您。”

查尔斯居然勉强编出一句笑话。“你觉得可能会把我的秘密泄露给警方，对吗？”他咯咯地笑道，“我觉得根本没那么严重，他只想知道这个吗？”

盖恩斯不确定，查尔斯不知道他有什么事是确定的。似乎这位督察待在这里聊了相当长的时间。都聊了什么呢？啊，什么都聊了：贸易萧条，这个地区正在怎样挺过这场风暴；他法兰奇是怎样对比约克和林肯的情况的，他才在林肯工作了一段时间；这座工厂是否免于削减员工或工资；是否有过这种削减危机；出现削减危机是什么时候，以及这一危机是什么时候消除的。

听着汇报，查尔斯感觉心灰意冷；不过他首先想要做的还是快点把这个文书打发走。“这是如今大多数人都会谈论的事——真可悲，”他尽可能轻描淡写地说道，“好了，詹姆斯，这就是你们谈话的全部了吗？下午收信前你能把对阿姆斯特朗公司的报价寄出去吗？”

盖恩斯收起他拿来了的文件离开了，留下查尔斯一个人面对这令人极度沮丧的消息。法兰奇之前毫无疑问离开了寇德匹克拜，这点是人所共知的。他为什么回来？想必这个案子肯定不会重新开展调查了吧？克劳瑟的案子有可能；不会是威瑟亚柏的案子。那个关于他去伦敦日期的问题：这个问题有点拙劣。一个苏格兰场的督察可能会弄丢他的记录吗？专等查尔斯不在的日子来，还问了一个那样的问题。没错，这的确很拙劣，这个人是想弄清别的事。

但是是什么事？他关于工厂的问题也没什么啊，也不可能是关于资金短缺的事；他查尔斯毫不掩饰这一事实，他的确有过一阵资金短缺。那么，到底是什么事呢？

这个不确定的危险令查尔斯十分害怕。话又说回来，真的有危险吗？难道不可能真的只是像这人所说，他不得不补全用于存档的报告，他真把记录弄丢了吗？

查尔斯试图用这些观点打消自己的疑虑，但当晚上到家时，他再度变得十分焦虑。看来法兰奇也已经来过他家了。他与罗林斯和他妻子都谈过了，用了同样的谎言。罗林斯不像谨慎的盖恩斯，他当即给出了警官想要的信息。但法兰奇似乎并不满意。和在工厂一样，他依然用一种看似漫无目的的方式聊查尔斯和他的恋情；问他是否经常不在家，他对恋情的想法到什么程度，就连他见尤娜的次数是否很多都问了。他对这所房子的地理位置大加称赞，问他是否可以到房子周围转一转，从不同角度欣赏一下风景。

查尔斯不在意这些问题，不过这整件事太令人不安了。然而，他再没有得到过法兰奇的消息，这个人似乎再一次离开了这座小镇。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感觉自己越发确信法兰奇关于他报告的说法原本就是事实，他查尔斯本来不用如此不安。

事实上接下来的几天似乎一切顺利，只有一个例外：他和尤娜的关系无法更进一步。与她在一起非常愉快，只要他想见就可以见到她，她陪他打高尔夫，还看了对于房子和花园的改造计划，但她不愿做出决定。她也不愿确定结婚日期，事实上她说过一两次还没决定是否要嫁给他。她很欣赏对房子的这些改造计划，但不允许将其实施。总而言之，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半推半就，很难令查尔斯满意。不过查尔斯还是执迷不悟，她暗示，如果他逼她回答，那就是“不行”，查尔斯不得不见好就收了。

然后在一天晚上，一个可怕而又完全意想不到的打击降临了。

查尔斯在工厂累了一天了。由于某些材料未能送达，一份重要的订单被耽搁了，看起来不可能在合同到期前完成了。每个人都在高度紧张地工作，后果就是产生了担忧和烦躁的紧张情绪。查尔斯把相关文件带回家中，打算在晚上起草一份声明，要求违约的承包商进行赔偿。赔偿的事不会一帆风顺，他预料会有麻烦，也可能要打官司。

查尔斯吃完晚餐，一边读晚报一边悠闲地抽雪茄，在大约9点的时候他拿出那些文件在书房开始了工作。

他有很强的专注力，很快就草拟出了主要观点，接着给出了每个观点的详细证据。他进展得比预期要好，在10点时他觉得再有半个小时应该就能完成。

几分钟后，他听到了汽车轧过道路的声音，然后门铃响了。查尔斯听到罗林斯下楼去门厅开门，接着传来了模糊的说话声。外面出现了沉重的脚步声，书房门被打开了，罗林斯通报：“是卢卡斯警司和法兰奇督察。”

看了一眼他们的脸，查尔斯就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两个人表情严峻而不安，仿佛在办一件他们十分讨厌的差事。此外，尽管他们看起来没有过来，但他们可以立即来到他身边。查尔斯迟疑地站了起来，罗林斯离开房间关上了门。

那之前二人都没说话，不过当门关上时警司打破了沉默。

“斯温伯恩先生，我们很抱歉因恼人的公事前来，不过我有义务向您说明，我持有一张对您的逮捕证，指控您谋杀了您的叔叔安德鲁·克劳瑟以及他的男管家约翰·威瑟亚柏。我也必须警告您，您所说的一切都会被记录在案并被作为证据使用。我这里有一辆车，如果您安静地跟我们走，如非必要，我保证不会为难您。”

查尔斯的腿似乎没了力气，重重地摔回到椅子上。他的心似乎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跳动，导致呼吸困难。他刚听到的这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是什么？他们肯定不能只是因为怀疑逮捕他吧？那他们不可能，他们不可能有任何证明他有罪的确凿证据。不，没有；这不可能。他没留下任何漏洞，他们彻底搞错了。或者他是在做梦？天啊，这件事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意识模糊之中他感觉到有什么在动，这时一个平底玻璃杯出现在他面前，他听到了法兰奇的声音。“喝点这个吧，先生。”

查尔斯将从茶几上的细劲酒瓶里倒来的白兰地一饮而尽，这正是他想要的。他突然间镇定下来，他平稳地放下酒杯，居然露出了微笑。

“没错，我不否认你们吓了我一跳。警司，你们恐怕犯了一个相当严重的错误，不过我知道我这样和你们说也没有用。如果我必须和你们走的话，我当然会照做。这件事很快就会真相大白。”

“但愿如此，斯温伯恩先生，”卢卡斯回答道，“您马上就能见您的律师，做出您认为最合适的安排。与此同时，先生，请您和我们走一趟。”

查尔斯站起身：“我完全准备好了，我想去拿一件外套。”

“那是当然了，先生。”

令查尔斯惊讶的是，他们不仅完全没有碰或是抓他，更没有用手铐铐他。但他也不由得意识到两个人都和他保持着很近的距离，他的任何举动都会立刻被看到。他们这个紧凑的三人组走到门厅，查尔斯要去拿他的外套。

“我来给您拿吧，先生。”法兰奇说。他拿下挂着的外套在后面举着，查尔斯把胳膊伸进袖子穿上，戴上同样是法兰奇递给他的帽子，转身向门口走去。然后他停住了。

“我们最好告诉罗林斯一声，”他说，“或者你们说？”

“随您，怎样都行，斯温伯恩先生。”

“那么请按一下那里的电铃，可以吗？”

罗林斯出现的速度表明他已经意识到发生的事了，他脸上带着一副极其惊慌的表情。

“我要跟这两位先生出去一趟，”查尔斯尽可能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估计半天就会回来。”

罗林斯勉强挤出一句还算说得过去的“很好，先生”，然后查尔斯就离开门厅进入了黑夜之中。尽管装出一副无畏的样子，但他已经心灰意冷。对于是否还能再见到那扇大门的疑问困扰着他，这不过只是一个插曲，一个警方暂时的错误，还是说一切都结束了？这时传来了卢卡斯的声音：“请上车，先生。”

法兰奇已经上了等候在那里的汽车，麻木了的查尔斯跟在后面。警司跟在查尔斯后面上了车，三个人挤在后排座位上。一名一直等在门外的便衣警察和司机坐到了前排，汽车发动了。

行驶途中没人说话，查尔斯感觉到的只有恐惧，他已经不能连贯地思考了。他无法相信这些人真的会有对他不利的证据，不过他也知道除非获得了他们认为足以定罪的证据，否则警察不会抓人。好了，会有充足的时间考虑这一切，他必须集中精神熬过眼下这段时光，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以免露出马脚。他听说过这种警察的询问，也谈不上不公平，但会有数个机智而又老练沉着的人来对付单独一个通常还被吓坏了的人。不过多亏了那杯白兰地以及天衣无缝的计划，他肯定不会被打败。

这段旅程似乎没有尽头。光线很暗，不过查尔斯还是能够辨认出那漆黑的一片是他房子周围的树林，接着是旷野和盖尔河上的那座桥、零零落落的房子、街道，最后穿过一个大门口开进一个院子，大门在他们身后关闭了。查尔斯没时间考虑那扇大门关上的意义，不过那咣当一声留在了他的记忆中，充满了可怕的暗示。他们很快下了车，依然是紧凑的三人组，走进了一个角落里有一张桌子的空房间。警司的行事变得更加高效，流程走得太快以至查尔斯几乎跟不上他们的节奏了。

首先，他正式被指控在8月25日和11月1日，犯重罪分别谋杀了居住在寇德匹克拜城壕的安德鲁·克劳瑟和在相同地址担任管家的约翰·威瑟亚柏。接着他被问到是否希望进行陈述，并被告知不必非要这样做，但如果他要说，他所说的话将被用作证据。查尔斯回答说除了声明一个错误已经铸成外，他目前无话可说。

这样相关流程就算走完了，他被带到另一个房间，在那里他接受了最为彻底的搜身。最后，他的衣服又还给了他，不过少了口袋里的几样东西，比如，小刀、折叠剪刀和其他一两样锋利金属材质的工具，他被带到一间牢房关了起来。

一切的流程都是以十分和善的方式进行的，这令他有些惊讶。并没有人试图质问他，更没有威逼和诱供；搜身的人对他也很客气，尽量保全他的颜面；将他锁进牢房的警员还礼貌地向他道晚安。法兰奇和那位警司处理整件事时都是在十分惋惜而又客观地例行公事。卢卡斯已经通知查尔斯的律师亚历山大·奎尔特所发生的事，安排他上午与查尔斯会面。查尔斯觉得这已经是最好的待遇了。

直到查尔斯在坚硬的床垫上躺下，想到陪伴他的只有那扇将他与这个世界上他所珍视的一切隔开的门时，真正的恐惧才袭上心头。他觉得他是安全的，但其他许多已经走到“绝不可能”尽头的人也是这么想的。克里平[1]不仅隐藏了犯罪痕迹，又成功离开了这个国家，他一定十分确定一切顺利。史密斯、马洪、劳斯或是其他许多人，他们哪一个怀疑过自己的安全？为什么查尔斯的结局就能比他们好？

不知怎的，独自待在那个半明半暗的地方，他的计划似乎显得不像之前那么天衣无缝了。读过的故事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罪犯总会制订完美的计划，但在任何情况下他们都被击败了。奥斯汀·弗里曼那些成双的故事！故事里所有的罪犯都深信自己很安全，他们的计划完美无瑕，在每个案子里这些无懈可击的计划就像筛子一样千疮百孔，满是错误、疏忽和线索。

自从开始他孤注一掷的补救措施，查尔斯已经不是第一次体会内心真正的痛苦了，他简直不敢想象等待着他的恐惧。他辗转反侧了几个小时，然后终于不太安稳地睡着了。直到一名给他送早餐的友善警员把他叫醒，接连不断的噩梦才算告一段落。

“奎尔特先生会在9:30来这里，”警员说道，“11点时你要出庭，不过那只是走个形式：不会超过5分钟。在那之前你可以见奎尔特先生。”

“谢谢，”查尔斯回答道，“奎尔特先生会被带到这里吗？”

“是的，是这里。”

尽管查尔斯依旧十分沮丧，但夜里那种极度惊慌已经消失了。起码他现在能连贯地思考了，律师到这里时他几乎已经有点乐观了。

亚历山大·奎尔特是个大块头，长着一张粗犷的脸，他在庭审方面很有名望，强于他解决错综复杂的法律问题的能力。他的搭档敦斯福德则是处理后者的权威，两个人珠联璧合。奎尔特风风火火的，他向查尔斯问好时声音爽朗而洪亮。

“我亲爱的朋友，”没等门完全打开他就喊了出来，“这真是件可怕的事，不过我们很快让你出去。那个警司一天到晚想的都是些什么啊。”

“你怎么样，奎尔特？你来得这么快，真是太好了。”

奎尔特以同样的方式回应。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讲那些鼓励人的陈词滥调，然后他压低了声音开始谈正事。“现在，”他说，“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许你因为珍视自由而隐瞒任何事，不管是什么事全都说出来，然后我们才会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查尔斯开始说了，他讲到他资金困难，讲到他几次去“城壕”的拜访，讲到他已故叔叔对于他请求的反应，一切都和发生过的事完全一样。然后他谈到为工厂买的机器，向银行和博斯托克借钱的尝试，也谈到用画作筹钱。他说到了在伦敦的短暂停留，只提及了画作交易和在雷丁考察机器。他解释自己感觉精疲力尽，决定乘船去地中海旅行，描述了在那不勒斯接到消息，回家的旅程以及及时赶回家参加葬礼。最后他谈到购买机器以及公司状况的改善。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除了当他直截了当地否认知道任何有关他叔叔或是威瑟亚柏死亡的事情时。

“听上去还可以，”等他说完奎尔特说道，“尽管我承认有一两件事有点不太合适，不过我们不会因为它有任何麻烦。顺便问一句，你知道根据遗嘱你会得到什么吗？”

“是的，我当然知道，所有人都知道老人打算把他大部分的钱平分给我和默里夫人，他三番五次地说过这件事。”

奎尔特开始问问题——刁钻的问题，有一些让查尔斯相当难回答。不过他表现得很好，他对自己能拼凑出的谎言十分满意，当他讲完时他的案子似乎已经无懈可击，无罪似乎是毋庸置疑的了。

“这是目前我们能想到的一切了，”奎尔特最后说，“11点时你会被带去预审，然后会将你还押候审。然后我们就能认真研究辩护的问题了。”

“我猜预审时什么也不能做？”

奎尔特摇摇头：“什么也不能做，肯定会还押候审，警方总是能得到批准。不，你只能忍一忍，不会有取保候审。我很遗憾，老兄，你不必指望如此了，这种指控从来都不允许保释。不过你不会有事的，我承认这是有点烦，不过很快就会过去。等到检方起诉我们能做的事就多了，到时我们就会知道我们需要做什么了。我们可以之后再商量辩护律师和诸如此类的事。”

查尔斯不知道经过这次会面他是该高兴还是难过。奎尔特显然相信这个案子会开庭审理，也就是说，警方能使案件成立。另外，他确信可以笑着迎来结果。不过这是否只是他的态度？当想到各种可能性时，查尔斯再度感到一种失败的恐惧向他袭来。

他并没有太多时间担忧，很快就被带上法庭。在法官席位上坐着的是他在镇上的四位朋友，他们看起来很尴尬，为自己和他都感到难过。他们全都一本正经，听取了警司给出的逮捕证据，未经讨论就同意了还押候审。几分钟后，查尔斯回到了牢房。

这时查尔斯开始体会到了时间的长度，每个小时都被无限延长。他受到的待遇没什么可抱怨的，允许他看书，食物也不赖，没有人对他不客气，可他就是无法逃避自己的那些想法。

而且他极其不安地怀疑在接连不断的来访中奎尔特谈起案子似乎越来越严肃，他时常还会问出一些极难应对的问题。比如，他问查尔斯是否曾买过氰化钾，他在问这个问题时明显加重了语气。“现在，听着，斯温伯恩，”他说，“和我说实话：你买过还是没买过？”而且当查尔斯说他没买过时，他继续说道：“那么，如果控方宣称你买过的话，你有能力予以反驳吗？”查尔斯内心在颤抖，但还是给出了所需的保证。

时间缓慢前行。在预审的最后阶段，当他被送交庭审时，查尔斯被对他不利证词的气势吓得几乎说不出话。不过奎尔特似乎并不太将其放在心上，只是说辩方有所保留。奎尔特一直在努力工作，在这次审讯前后都是如此，直到最后，在庭审前两星期，一切准备就绪了。卢修斯·赫彭斯托尔先生被委托作为辩方律师，他算得上是在刑事辩护方面最有名望的皇室法律顾问了，埃弗拉德·宾先生作为他的助手同样在业内享有极高声望。碰头会已经开过无数次，一切用金钱和专业技术能做的事都已经做了。查尔斯渐渐振作起来，这点强于他的预期，不过紧跟在一段时间的乐观和希望后面的通常是情绪低落和不寒而栗。这种感觉在夜里最甚，他常无法入眠，然后在极度恐惧中被吓得满身是汗。过去一个月他变得消瘦而又面色苍白，头上也出现了几缕白发。

终于，庭审的日子总算如期而至了。

注解：

[1]　克里平医生（Hawley Harvey，1862～1910），因毒死妻子而被处死；是用无线电报逮捕的第一个罪犯。后面的几个人也都是历史上有名的罪犯。

第十九章

查尔斯出庭受审

在9个星期的监禁过程中，查尔斯已将乐观情绪丧失殆尽。虽然他依然无比坚信不可能会有不利判决，但有时他也是极度怀疑的受害者，他愿意花一大笔钱只为知道奎尔特和卢修斯·赫彭斯托尔究竟在想什么。他们从没说过丧气话；他们说话总让人感觉好像庭审只是例行公事，走这趟程序是令人不快不假，但不管怎样庭审都不会得到不幸的结果。但查尔斯总怀疑……那9个星期仿佛让他度过了生命中的9年。

9周后的周二早晨醒来时，他被一层阴影笼罩，那是某种即将降临的灾祸模糊的重压感。然后当他意识到是什么灾祸时，恐惧再次淹没了他。他时常感觉当庭审来临时他会很欣慰，那种折磨再吓人，也比不过这份他有生以来最可怕的悬念了。不过现在他发现丧失希望甚至比提心吊胆还要糟糕。

他实际上要面临双重折磨，奎尔特是这样告诉他的，他的两项指控会分别审理：先要审克劳瑟的整件案子，然后是威瑟亚柏的。查尔斯对这样的安排极其不满，他认为分开审理会不必要地加重他的痛苦，不过奎尔特解释说这是惯例不能更改。

查尔斯得到一份相当不错的早餐，不过他感觉难以下咽。到法院的这段路程就是一场噩梦。他梦幻般地抵达了终点，走过青石走廊他被带到一个房间。房间里有长凳，他在两名监狱看守之间坐下等候。

但没过多久突然有了动静，门上有人喊了一声，两名看守霍然起身。“现在法官大人到了，”其中一人说道，“跟在我后面上楼梯。”

查尔斯跟在第一个守卫后面上楼梯，另一个紧随其后，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法庭。从安静昏暗的等候室来到这个挤满了人的明亮房间，这种突然的变化使人十分难受。查尔斯眨了眨眼，然后他感觉到了——是的，感觉——他周围的眼睛。法庭挤满了人，每个人都在盯着他。他们那样盯着他，一个个都是禽兽吗！他环顾四周，但实在无法忍受那些双眼睛，只能朝下看了。在看守的示意下他举步来到被告席前，站在那里等候。过了一会儿，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他再次环顾四周。

他记得这间法庭，有一次在一件盗窃案中他曾来过这里做证。在法庭中央，桌前就座的是参与此案的出庭律师，稍远一点是来采访的记者。法庭中央前边是法院官员，他们后面是法官座席，上面坐着一位有些上年岁的绅士，他戴着假发穿着红袍。他后面的墙上挂着英国国徽，在右手边是陪审席，左手边是证人席，两侧后方均有数排紧密排列的座位。

查尔斯草草一看就观察到了这么多东西，接着，面前的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法官席前的一名法院官员起身讲话，查尔斯惊讶地意识到那人是在和他说话。

“查尔斯·哈格雷夫·斯温伯恩，你站在这里就表示在1933年8月25日，你犯重罪预谋杀害了居住在约克郡寇德匹克拜‘城壕’的安德鲁·克劳瑟。你怎么说？你是有罪，还是无罪？”

现在危险就在眼前，查尔斯突然冷静镇定下来，回答时坚定的声音令他自己都很吃惊：“无罪！”

辩方律师进入法庭，诉讼程序缓慢而无情地开始进行。这个事关他生死的开始，到场的众人都紧张兴奋地翘首以盼，而在查尔斯看来却极其乏味，缺乏戏剧性。事实上，在他意识到开始前，审理进程就已经开始了。

陪审团首先被传唤。控辩双方均未对陪审团成员提出质疑，顺利进入下一程序。查尔斯急切地想要在心中勾勒出每一位成员的形象，一共是九男三女，被叫到名字的人依次进入陪审席。首先是陪审团团长，一个满头白发的矮胖男人，他看起来是个态度坚决的人，一副上流社会商人或小老板的打扮。这位团长看起来很有主见，但思想极其狭隘。查尔斯确定他属于那种讲求实际的“现实派”，毫无想象力，会对自己能接受每个显而易见的解决方案备感自豪，认为形而上学或心理层面的考虑“胡说八道”并加以排斥。他的名字叫金克斯。

不过被传唤的第二个人平衡了他的作用。这个人削瘦高挑，深邃的眼睛，苍白的脸颊，修长的手指像鹰爪一样。这人一看就是那种想法站在他上级对立面上的人，他会本能排斥“现实派”的观点，形成的意见会经过心理层面考量，但会明显带有他的个人偏见。他跟着自己的领导进入陪审席。

随后10个人依次走进来，查尔斯不得不承认他们是他完全能想象到的一群具有代表性的人。有一个尖下巴的矮个子男人，一看就是那种总会附和上一个发言者观点的人，而与这人截然相反，有一个人看面相就极其愚钝，他的观点没有发言者能够撼动。还有一个长相不错的人，他看起来再普通不过了，显然是那种试图做到公平，希望恩威并施的人。在女性陪审员中，有两个怜悯地看着查尔斯，而第三个瘦女人看起来就很尖刻，或许是脾气不好，或许就是个泼妇。随着第三个女人入席，陪审团成员宣读完毕，接着是他们的宣誓仪式。

法官赫里奥特先生像一尊年老而略显干瘪的斯芬克斯雕像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主持了宣誓仪式，但自己并没有参加。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可以看出他虽年事已高，却有着丰富的人生经验。查尔斯知道他是一个以严苛著称的法官，但也极其公正。他的法学知识被认为和他的人生经验一样渊博，委实不知道有谁从他的判决成功上诉过。

审理继续进行，此时准备工作已经完成，控方首席律师起身进行开庭陈词。

查尔斯久闻理查德·布兰德爵士的大名，他的严苛和那位法官齐名，但这位严苛的斗士也极其公正，他会责无旁贷地为那些不幸者寻求生命和自由。这是一个肩膀宽阔的大个子，他的才能体现在能客观地提出理由和论据，而不是以动人的修辞打动别人。他寄希望于毫不留情地清晰陈述客观事实，也只有他用寥寥数言就能彻底消除辩方一番慷慨激昂的抗辩产生的效果。

他还在弯腰整理笔记时就已经轻声开始说话了。由于很难听清他在说什么，现场立刻鸦雀无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这时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他挺直了腰板，习惯性地将左手扶在腰间，保证法庭的每个角落都回荡着他浑厚的嗓音。

在几句关于案件严肃性以及陪审团责任重大的套话过后，他开始步入正题。

“这个不幸案件的主要特点并不新奇，”他继续说道，“或许它的历史要上溯到人类发现平行线的时候了，只要人类的本性依然如此，它无疑就会像两线平行一样继续下去。案子属于谋财害命的类型。被告经济拮据，这点我会证明，他还是一笔可观金额遗产的继承人。他被指控谋杀立遗嘱人以得到那一大笔钱，从而使自己摆脱困境。

“站在被告席应诉的查尔斯·哈格雷夫·斯温伯恩于1898年出生，今年35岁。他在巴克斯顿和约克的公立学校读过书，少年时候的他前程似锦，1913年他中学毕业进入利兹大学。然后战争爆发，1916年他应征入伍，在法国光荣地服役两年，两次负伤。复员后他回到利兹大学继续完成学业，最终获得理学学士学位。1921年他进入克劳瑟电动机工厂，当时归他父亲和叔叔共同所有，不过后来他成了工厂的唯一拥有者。

“次年，即1922年，被告的叔叔，同时也是电机工厂的共同所有人安德鲁·克劳瑟从商界退休。他彻底脱离了工厂，拿走了属于他的全部资金，这样工厂就完全属于被告的父亲亨利·斯温伯恩了，被告随即成为股东。5年后，即1927年，亨利·斯温伯恩去世，这样被告就成了工厂的唯一拥有者。”

讲完开始部分，理查德爵士描述了工厂的变迁，表示在查尔斯接管工厂后，工厂享受过一段时间的繁荣，然后陷入困境。他几乎是用数字逐一追溯自大萧条开始以来查尔斯遭受到的不断加重的经济压力。查尔斯遗憾地听出这些信息肯定都是从他的私人账簿上获得的，那本账直到他被捕也没让任何人看到过。“这些数字，”理查德爵士表示，“将以证据的形式呈现在你们面前，从这些数字当中你们会发现，到刚刚过去的这个夏天中期，被告已经走投无路，实际上，破产近在眼前。他不得不采取一些极端措施来自救，不然就会破产。”

“人们可能会认为他的处境为他后来的犯罪行为提供了充足的动机，但巧的是被告要保持现有的生活方式有一个更深层次的诱因。我无法告诉你们这第二个动机和第一个相比哪个更主要，但你们都会认同它一定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事实上，被告在谈恋爱。”理查德爵士继而详细阐述这条论点。当尤娜的姓名被提及时查尔斯不禁叹了口气，他追求她的历史被客观而又极其详尽地陈述出来。

“要避免彻底破产，”理查德爵士继续说道，“那么，就必须要有资金。资金能从哪里获得呢？”

“被告尝试过普通方法。这项证据会呈递到你们面前，他的银行账户已经透支了6000英镑，而在8月14日他接洽银行经理商议进一步透支。同一天他向一名放债人借款1000英镑，结果没有成功。”

“普通方法令他失望，不过还有一个资金来源他没有利用过。他的叔叔安德鲁·克劳瑟是个富有的人。”理查德爵士简要叙述了安德鲁·克劳瑟的生平，他的财富，他的遗嘱，他的健康状况，他的古怪脾气。“斯温伯恩决定向他叔叔寻求帮助，他分别在8月15日、17日和25日去见了他叔叔。结果安德鲁·克劳瑟给了他一张1000英镑的支票，在后续是否还会有一笔钱的问题上存在疑问。被告自己的说法是他得到了1000英镑，希望得到第二笔。不过，陪审团成员们，一两千对他来说没什么用。从他私人账簿上摘录的数字显示，至少6000～7000英镑的资金才有可能拯救他。”

“那么，要到哪里，”理查德爵士一针见血地说道，“能弄到这笔必要的资金呢？只有一个来源了，斯温伯恩知道他叔叔的遗嘱。他很清楚要是安德鲁·克劳瑟死了，他自己的未来就有保障了。”

理查德爵士停住了，表面上是去查看笔记，但实际就连查尔斯也明白，因为他雄辩者的直觉告诉他，为了强调他的观点暂停是有必要的，听众都安静下来专心致志地听。查尔斯想要鼓起勇气。在这样无情的曝光下，他的动机清晰无疑地暴露出来，就像黑夜中灯塔射出的那一束强光。当然，他提醒自己，他的动机从来不存在任何疑问，他自己也一直承认，他们永远无法证明的是他的行动。

“那么，”理查德爵士继续说道，“巧的是安德鲁·克劳瑟罹患消化不良，为了治疗这种疾病他餐后会服用一种药丸，每日三次。这些索尔特牌的抗消化不良药是一种专利药，市售的都是标准尺寸相同大小的瓶子。你们将听到斯温伯恩了解他叔叔的这种病，也了解他每餐后服一粒药的这种习惯。这时他一定已经清楚如果毒药能被装进一粒药丸，如果那粒毒药丸能被放进安德鲁·克劳瑟的药瓶，他早晚会服下那粒药丸死去，不过放药丸的人到时候要远离事发现场。我会向你们证明毒药果然被装进了其中一粒药丸，而这粒药丸被放进了安德鲁·克劳瑟的药瓶，死者的确服下了那粒药丸，结果他死了。”

那种极度恐怖的打击再度降临在查尔斯身上，他当然知道这会成为对他不利的证据的一部分，可听到它以一种毋庸置疑的方式被宣布出来时，似乎依然显得极其致命。理查德爵士似乎十分确定……但那是当然，这是他的工作，他拿的就是假装确定的报酬。查尔斯重新振作了精神。

“我已经提到过，被告在8月15日和17日和他叔叔会过面，”理查德爵士继续说道，“在17日的这第二次会面中安德鲁·克劳瑟给了他那张1000英镑的支票，我建议我们可以这样理解，那次会面结束后被告知道他的请求失败了。他已经拿到了一个1000英镑，也许还能拿到第二个，不过他想要的是六七千英镑。我认为在那时他已经决定了他的行动方案，而他叔叔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在21日，也就是那次会面4天后，被告驱车前往伦敦，21日和22日他在那里过夜。他这次行程的表面原因是去拜访一家雷丁公司，打算给他的工厂买一些机器。他的确造访了雷丁公司，但我会证明除此之外他还干了一些别的事：两件别的事。

“第一件事是这样的。如果安德鲁·克劳瑟被杀，肯定要过数周乃至数月被告才能真正拿到钱，因此一定要有一笔资金能让他坚持到更大的那笔钱可以使用。

“好了，我会证明那次去伦敦斯温伯恩在他车里带了14幅画，这些画是他父亲屡次收藏的，总价值大约3000英镑。他表面上是把它们拿去清洁，但其实并不是，他用它们进行抵押，得到共计2100英镑。这笔钱并没有打进他的银行，他得到的是钞票。你们会进一步听到他估计要将那些画抵押6个月的时间，我觉得这表明他知道到那个期限末期他就会有钱了。

“在那次去伦敦期间做的第二件秘密的事更加险恶。我会证明在被告从伦敦返回的那天上午，他进入了滑铁卢车站附近一条街上的某家药店，在那里他用一个假名字以希望捣毁黄蜂巢为借口购买到了28克氰化钾，安德鲁·克劳瑟正是因这种毒药而死。”

听到这段陈述，法庭上有了点动静，好像人们都下意识地认可了这件事的意义，这段发言起到了它的效果。查尔斯急不可耐地观察了每位陪审员的脸，想知道这件事给他们留下了怎样的印象。那位陪审团团长似乎已经做好了决定，他的表情就是在说“有罪”！查尔斯猜想如果有办法，他肯定已经让审理停止，当场做出裁决了。他旁边那个瘦弱的男人看起来持怀疑态度，不过查尔斯感觉很难想到有什么问题能让他不怀疑。其他人似乎认为案子已经清晰明了了，就连那两位平易近人的女陪审员的表情也有了变化。她们看起来依然很惋惜，不过在查尔斯看来现在她们像是有意避开他的目光。那个瘦女人看起来倒是很满意。查尔斯在观察他们时内心感到沮丧。

理查德爵士没完没了地继续着他的演讲，他精准调节的嗓音如音乐般抑扬顿挫。查尔斯惊恐万分地注视着他，在他眼里这个男人的长相越来越邪恶可憎。他那张特征极其明显的脸是如此冷酷无情，大鼻子、方下巴、薄嘴唇以及他极有说服力的表情。一个十分危险的人！是查尔斯的敌人，而他的战斗只为要了查尔斯的命。

有一会儿查尔斯被头脑中的这个想法搞得失去了理智以至漏听了几句话，这会儿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法庭上。

理查德爵士这时在讨论查尔斯8月25日到“城壕”拜访的事——三次拜访的最后一次。

“现在让我们问自己一个问题，被告这次为什么到‘城壕’拜访？正如我所说，我会证明被告在8月23日在伦敦买了氰化钾，我也会证明死者后来死于服用了一粒含有氰化钾的毒药丸，我会证明那次去‘城壕’的拜访是被告这两个月中见死者的最后时机。因此，如果被告的确把毒药放进了死者的药瓶，那一定是在那个场合下完成的。

“让我再问一次那个问题：被告这次为什么到‘城壕’拜访？我会证明他在之前几天已经去过那里两次，因此这次几乎不可能只是一次社交拜访。类似地，这也几乎不可能是为了借钱：他已经朝那个方向最大限度地努力过了。要我说那次拜访有且只可能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把那粒毒药丸放进死者的药瓶。这种说法是否是事实要由你们来判断。

“关于这次拜访，在这里我希望一个要点能引起你们的注意，我会证明那天晚上用餐过后，女士们离席，这时只有被告一个人和死者待在一起。在只有这两个人的这段时间中，一杯红酒洒在了桌布上。当你们听到这项证据，这里还是要由你们判断，这是个意外，还是被告在放置致命药丸时为分散死者注意的手段呢。”

理查德爵士接着开始讨论乘船旅行。“我们认为被告实施的这项计划的一个基本特征，就是要给他自己提供一个不在场证明，安德鲁·克劳瑟死的时候被告必须远离事发现场，事实上他当时在那不勒斯。”接着叙述了查尔斯订票，那次乘船旅行，在那不勒斯接到的无线电报，以及查尔斯及时返回寇德匹克拜参加葬礼的经过。

“现在，”理查德爵士继续说道，“关于这次乘船旅行有两点我想引起你们的特别关注。第一点是这两个日期之间的联系。我会证明被告预订他的这次旅行是在8月26日上午。陪审团成员们，在25日晚上，也就是他订票的前一天晚上，他和他叔叔共进晚餐，而我们认为他换了药。我们认为他是等药换好之后才决定离开的，这件事一做完他就参加了旅行公司提供的第一趟乘船旅行。”

“第二点是这样的。证据将会呈现在你们面前，被告在旅行期间一直处于一种紧张不安的状态；从短途旅行回来他首先就会询问有无信件，当有无线电报送到甲板上时他的不安是显而易见的。有位同行的旅客希尔曼夫人会告诉你们她注意到了他的心理状态并加以评论，当时被告解释说他最近身体一直不舒服，出来就是为了散散心。要我说这种不安无法解释，除非假设他在期待他叔叔的死讯。”

“还有一点，我就讲完了。悲剧发生时，被告的14幅画正在伦敦的一家公司作为抵押。于是，被告家的墙壁上当时就有14处空位，能够想见这些空位显然会引起疑问，而这些疑问可能会揭露被告经济拮据的确已经迫在眉睫。如此大的风险当然有必要避免，被告竭力避免此事，我会证明……”理查德爵士继而详细叙述了查尔斯从斯皮勒-摩根公司贷款5000英镑的事。

这是理查德爵士讲的最后一点了。在用几句话简短地总结后他坐下了，而他的下属，莱昂内尔·科珀德先生起身传唤“珀西瓦尔·克罗斯比”！

这时，似乎是从庭审程序开始以来的第一次，法官大人动了动。“马上要到吃午饭的时间了，科珀德先生，我觉得我们现在最好休庭。请在两点继续。”

一名看守立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示意他跟着他下楼梯去下面的等候室。当查尔斯转身时，他看到出庭人员全体起立，恭敬地等待法官走出法庭。

查尔斯对那些不利证据的强度感到极为震惊。在预审时他当然已经听过这些证据了，但不知怎的，当它们被理查德爵士说出来时，整件事似乎就比他想象得要糟糕多了。在他看来，定罪的可能第一次变得真实。然而当奎尔特过来和他说一两句鼓励的话时，他似乎丝毫不为所动，“等赫彭斯托尔对付他们”是他唯一想说的。这句话是很叫人安心，但就这么一句怎么叫人放心得下！

查尔斯吃不下东西，尽管一名粗鲁而又好心的看守命令他打起精神，并补充说食物会让他做好战斗准备，不过他只是感觉自己能把大海喝干。他把饮品喝完然后麻木地坐在那里等待。

再次开庭后并没有任何耽搁直奔正题，克罗斯比立刻被传唤，科珀德起身对他进行询问。

也许从他的职业就能想见，克罗斯比是个很好的证人。他的回答声音清晰，简明扼要，但又能完整回答被问到的问题，没问到的从不主动回答。科珀德对他态度十分温和，说话也很客气。

在问过他的地位和资历后，科珀德引导他的证人讲述了克劳瑟家族和电动机工厂的历史。克罗斯比多年来一直是安德鲁·克劳瑟的事务律师，他讲述了他的委托人退休后发生了什么，以及他遗嘱的拟订。据他所知被告知道遗嘱条款以及这些条款对他自身的作用。等他讲完，查尔斯的动机已经毫无疑问地被证实了。

等科珀德坐下，埃弗拉德·宾先生起身进行盘问。他对这位证人也十分礼貌客气。在查尔斯看来他似乎并不重视他的工作，看起来漫不经心，查尔斯看不出他的问题有任何意义。他重复了许多科珀德先生已经问过的问题，不过他的确使克罗斯比说出，可能除了威瑟亚柏，遗嘱中其余继承人也都知道自己会得到的遗产金额。他还说出在安德鲁死前的那天晚上，克罗斯比和彼得在“城壕”吃过晚餐，并且商量了彼得寻求经济援助，以及可能用奥特顿农庄抵押贷款的事。

“好了，克罗斯比先生，那天晚上你和死者有过任何私下交谈吗？”

“没有。”

“你的意思是说，当晚你在‘城壕’的所有时间里，哪怕连一分钟也没和死者单独待过吗？”

“我就是这个意思，我没和他单独待过。”

“很好。那么，据你所知，彼得·默里先生有过任何和死者私下交谈的机会吗？”

克罗斯比第一次犹豫了。“我不这样认为，”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

宾突然高声打断了他：“在当晚的任意时间中，出现过你离开并将他们两个留在那个房间的情况吗？”

科珀德站了起来：“我反对，法官大人，这完全无关紧要。”

“这并非无关紧要，”宾迅速反驳了他的同行，接着他转向法官大人，“我希望得知在死者生命的最后一晚，是否有可能进行过有嫌疑或其他情况的私下交谈。”

这里有了一小段争论，法官最终认可了这个问题。

“现在，克罗斯比先生，”宾理直气壮地继续说道，那感觉就像本打算战胜正义，现在幸运地得逞了似的，“请你回答我的问题：在当晚的任意时间中，出现过你离开并将他们两个留在那个房间的情况吗？”

“嗯，是的，我离开过，”克罗斯比回答道，“不过只离开了两三分钟。晚餐后我到门厅从大衣口袋里拿一些文件，他们在餐厅。”

宾又问了几个查尔斯认为完全没意义的问题，他问问题的时候看不出任何自信和对案件的关注，没过多久他甚至放弃了努力坐下了。

这令查尔斯极其失望，所有这些对话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他的辩护律师不能比这个人表现得更好，他就真完了。

彼得是下一个证人，他被理查德爵士亲自询问。他首先说了去法国旅行的全部情况，以及安德鲁·克劳瑟死亡的细节，包括彼得以及威瑟亚柏在午餐后看到安德鲁服下药丸的事实。接着理查德爵士的问话变得更针对个人，彼得重复了许多克罗斯比已经陈述过的话。他彼得同样是资金困难，他也和被告商量过那些难题。他妻子和被告都是已故的安德鲁·克劳瑟遗嘱中主要的遗产继承人，他知道此事，相信被告也知道此事。他大体上证实了克罗斯比关于家族地位和历史以及工厂发展历程的证据。事实上，他没说出任何一件能引起人们关注的事或者新鲜事。

埃弗拉德·宾先生的盘问也没问出一丁点有用的事。宾几乎没提那次旅行，他的问话同样针对个人。被问到了那个非常直接的问题，彼得承认当时如果没有现成的资金就会破产。进而承认他岳父一直不愿意帮助他，给出的理由相当荒谬，竟然说他的困境是由于在农庄工作不够努力。然而，正当似乎马上要得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时，宾放弃了。他坐下了，这让查尔斯气得直哆嗦。查尔斯气冲冲地对自己说，他付给这些人大笔的钱是为了让他们给他办事，可不是像那样偷懒，到现在辩方律师还什么都没做过。查尔斯在他一生中还从未感到过如此走投无路，如此孤立无援，如此一筹莫展。

“亨吉斯特”号上的服务员詹姆斯·布拉德利接下来被传唤，他描述了从克里登到博韦的飞行和飞机上的午餐。死者吃了每道菜，也喝了咖啡，证人收走了用过的餐盘和杯子。来自法国医生的宣誓过的证词被呈至庭上，警方也来到法庭。阿普尔比督察分别描述了将遗体运送回家，将那些药丸交给格兰特先生，和发现查尔斯秘密账簿的经过。他宣读了在调查开始时查尔斯对他的原始陈述，出示了那本秘密账簿，并被要求逐一公布了那些数字，又介绍了许多技术性的常规问题。盘问并没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威尔弗雷德·维瑟罗是下一位证人，他说他是北县银行寇德匹克拜支行的经理。他详述了查尔斯的财务状况由盛转衰的逐步改变，提到了查尔斯的透支，提到了他再贷款1000英镑的请求（他承认当时如果再被施压就会表示拒绝），以及他付清了死者那张1000英镑的支票。

这次卢修斯·赫彭斯托尔亲自起身盘问，查尔斯立刻变得十分期待，这次肯定能问出点有用的东西了吧？

但是赫彭斯托尔展现出的是和他下属相同的懒散和漫不经心，他没得到任何有用的东西，甚至好像都不想尝试。他让维瑟罗承认了查尔斯后来告诉他——叔叔正在帮助查尔斯，因此不需要那笔额外的透支了，不过仅此而已。

等这场闹剧——查尔斯在他现在几近绝望的内心中这样称呼它——结束，博斯托克走入证人席。他的证据很短，描述了查尔斯向他申请一笔1000英镑的贷款，他不得不遗憾拒绝的经过。他向宾承认查尔斯后来告诉他不再需要那笔贷款了，多亏了他叔叔给予他的帮助。

下一位证人使查尔斯的内心痛苦到了极点，尤娜·梅勒走入证人席。查尔斯在法庭上一直没见到她，因此她的出现是一次双重打击。她脸色十分苍白，不过除此之外看起来并没有任何不安。查尔斯知道，不管审判的结果如何，他已经不可挽回地失去了她。

起身询问的理查德·布兰德爵士的确十分礼貌。他很遗憾不得不问些不愉快的问题，但是他别无选择。在他和颜悦色的询问下尤娜说查尔斯当时一直想娶她，在多个场合向她求过婚。她没给过他明确的答案，因为她在当时并没有拿定主意。因此之前并不存在订婚这种事，现在更没有。

然后赫彭斯托尔起身说他不想进行盘问便再次坐下。在查尔斯看来，这就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差点叫出了声。这些人是打算什么事都不为他做吗？这就是一名辩护律师的想法——拿大笔的钱，什么也不做就把钱挣走吗？恐惧又一次降临到查尔斯身上，如果他们什么事也不做，他就完了！他试图引起奎尔特的注意，却是徒劳。

不过此时尤娜已经消失不见了，正在讨论的是是否需要休庭的问题。克罗斯比关于家族历史的证据花费了很长时间，彼得和维瑟罗的也是一样，已经5点多了。最终，法官宣布休庭。由于疲倦、恐惧和饥饿而处于几近崩溃的状态，查尔斯忍受着痛苦无精打采地被带回了牢房。

他的动机已经被证实了——最大限度。明天他又会怎么样呢？想到这里他不禁大声呻吟起来。

第二十章

查尔斯忍受绝望

对于一件事查尔斯有理由心存感激：他一觉睡到了天亮。他实在太累了，尤其腿疼得厉害，一进牢房他就倒在床上，立刻进入了梦乡，就像是被麻醉了一样。他没有做梦，直到第二天早晨牢房门打开，有人送早餐时他才醒来。

经过前一天的打击之后，他感觉自己比想象的要乐观得多。他告诉自己庭审一向如此，当案件由控方收尾时，在场的旁观者就会认为被告有罪。几乎完全相同地，当辩方完成他们的辩护陈词时，旁观者会认为被告一定是无辜的。在听到赫彭斯托尔的结案陈词前，查尔斯都不会绝望。赫彭斯托尔久负盛名，而且他昨天的表现比查尔斯意识到的要好。查尔斯现在明白了他没有盘问尤娜是对的，假如比控方更让尤娜难堪肯定就不会博得同情了，赫彭斯托尔知道他在干什么。

和第一天一样，上午依然是在法庭楼下的等候室，同样沉闷的等待；随后当法官入座后，同样被突然带上法庭，忍受光线从暗到明的突然变化，不过这个上午不用进行同样的准备工作了。宣读完陪审团成员的名字，他们依次入座，然后审理继续进行。

第一位证人是佩内洛普·波利费克斯。她和尤娜一样面色苍白，而她做证时显得极不情愿。是的，她告诉了被告关于他叔叔喝抗消化不良药的事，提到过他每天三餐后服药。是的，被告8月17日在“城壕”吃了午餐，25日吃了晚餐。每次用餐结束时女士们都会离开房间，他会和死者单独待在一起。

“现在告诉我，波利费克斯夫人，”科珀德继续说道，“在‘城壕’日用织品柜是由你来掌管吗？”

“是的，由我掌管。”

“你记得被告和你们共进晚餐的那个晚上吗？”

“记得。”

“8月25日？”

“是的。”

“在第二天，也就是8月26日，你们已故的管家约翰·威瑟亚柏向你提出过任何与织品有关的请求吗？”

“是的，他提过。”

“他要的是什么？”

“他找我要一块干净的桌布。”

“要一块干净的桌布。他是以什么理由找你要的？”

“理由是前一天晚上晚餐后一杯红酒洒在了旧桌布上。”

“你自己看过那块旧桌布吗？”

“我看过。”

“桌布上的污渍和给出的理由一致吗？”

“一致。”

除了承认这件事以外，据证人所知，红酒应该是威瑟亚柏洒的，而不是其他用餐的人，宾并没有过分盘问，他只明确了一点。证人发誓在查尔斯来吃晚餐的那天晚上——也就是他被指控更换药丸的那个晚上，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同于以往的兴奋。

接下来是罗林斯被传唤。他明显很愧疚地讲述了查尔斯拿画去清洁并带回画的经过，每件事他都给出了日期。

当传唤塞缪尔·楚勒弗时，查尔斯明白关于画的整件事都查清楚了。他想象不到警方是怎样找到楚勒弗的，或者确切地说他们是怎样想到画作这个问题的。

和之前的证人相比，这位他在阿伦德尔街见过的油腔滑调的绅士在证人席显得更加自在。查尔斯不得不承认，他十分公正地讲述了他们的会面经过。查尔斯拿来了那些画，说他希望用它们借一笔钱，期限6个月。证人将画估价，这些画他能给2100英镑，查尔斯同意了这个数字，钱以现金的形式交付，他说是为了避免交易经过他的银行为人所知。

宾随意慵懒的盘问令查尔斯十分恼火。被告提到以6个月作为他需要借款的大致时间，他确切地说过是6个月吗？没提过其他时间期限吗？

作为回答，楚勒弗说起初查尔斯不知道他想借多久，然后为了商量说了6个月。不过后来他弄清了，由于可能存在的赎回，这家公司会将画保留2年。他评论说这正好适合他，因为到第二年年末，他的生意要么兴旺发达要么已经完了。

对于查尔斯的安全保密措施，楚勒弗承认这是和他的公司做生意常会伴有的要求，除了客户不希望外界知道他们缺钱外并不能说明什么。

这还并不太糟，但看到下一位证人时查尔斯颤抖了。他是一个驼背的瘦老头，透过眼镜眨着眼睛，活像一个走路慢吞吞的老狐狸。他说出了他的名字——埃比尼泽·皮博迪。

理查德·布兰德爵士起身询问他。他陈述说他是伦敦滑铁卢车站附近斯坦福德街的一家药店的老板，他记得8月23日的事。一位绅士在那天来到他的药店，想买一些氰化钾捣毁一个黄蜂巢。证人提出异议，指出他不被允许把毒药卖给陌生人。这位绅士于是立刻说他理解这种规定，但他的身份毋庸置疑。他出示了一张名片，上面印有“弗朗西斯·卡斯韦尔，鸽舍，梧桐大街，瑟比顿”的字样。他还从口袋里拿出几封信递了过来，这些信上写着相同的收信人而且是经过邮寄的，因为邮票已经盖销了。证人确信了来人的身份，不过在他交出氰化钾前，他做了两个他认为的确证试验。他自己了解瑟比顿，那里的医生也认识一些，他问来人是否认识其中一位戴维斯医生。来人问是不是“伊登路的那个”给出了正确的地址，然后又提到了另一个他自己的医生，也给出了正确的地址。这使证人完全确信一切都没有问题，不过即便如此，为了安全起见，在去拿氰化钾时他还是趁机去查了电话号码簿，他发现上面有卡斯韦尔先生的名字，地址也完全正确。

“那么，”理查德爵士继续说道，“你给他毒药了吗？”

“是的，先生，我把毒药给他了。”

“给了多少？”

“一个装有28克的铁罐——这类用途的常用量。”

“你让他在你的毒药册上签字了吗？”

“是的，先生。”

“这是那本毒药册吗？”理查德爵士从他下属那里拿过一本册子递了过来。

“是的，先生。”

“这是那个人的签名吗？”

“是的，先生。无论如何，这就是他写的。”

“很好。现在，皮博迪先生，”理查德爵士变得十分夸张，“看看你周围。你在法庭上看到那位告诉你他叫弗朗西斯·卡斯韦尔，并且你卖给他氰化物的人了吗？”

老头近视地朝查尔斯的方向眨了眨眼。“是的，先生。”

“谁是那个人？”

“被告，先生。”

“你对此有十足的把握吗？记住你发过誓了。”

“我有十足的把握，先生。”

理查德先生坐下了。陷入无尽绝望之中的查尔斯忍不住去看这项证据对在场所有人的影响，尤其是对陪审团的。在这项证据公布后，审理毫无疑问来到了尽头，继续下去还有什么用？让审理立刻结束，尽快将案子了结吧。他已经完了！

不过赫彭斯托尔漫不经心地站了起来，他显然有点厌烦了。在开始盘问前他俯身对宾低语了几句，听了那个比他年轻的男人的回答笑出了声——居然笑出了声。就这一点，其他事都不再重要了，查尔斯真想起身将他无奈的愤怒大喊出来，对什么也不做就挣走他的钱，对审理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居然笑出了声！查尔斯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他的感觉了。

“好了，皮博迪先生，”赫彭斯托尔用一种友好礼貌的语气开始了盘问，“你说你在8月23日在你的店里见到了被告，也就是在那时你卖给了他一些氰化钾。你下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这个人想了想。“我可以看下我的记事本吗？”他问道，当得到准许后他继续说道：“10月31日星期二。”

“10月31日星期二，”赫彭斯托尔重复道，“很好。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

“在寇德匹克拜。”

“那你是怎么想到要来寇德匹克拜的？”

“警察叫我来的。”

“他们告诉你原因了吗？”

“是的，先生，他们告诉我了。”

“是什么原因？”

“他们想让我来看看是否能认出买毒药的那个人。”

“很好。”

赫彭斯托尔大加摆弄他的单片眼镜，摘下眼镜查看他的辩护状，然后再次戴上注视着这位证人或是陪审团。现在他戴上了眼镜，用温和友好的声音问出了他的下一个问题：

“买毒药的这位顾客在你店里待了多长时间，皮博迪先生？”

“多长时间？”这个人想了想，“三四分钟吧，我想应该是，也许是5分钟。我没看表。”

“肯定是没看。我只想要一个估计的时间，你估计时间是在3～5分钟。现在告诉我，你店里光线充足还是昏暗？”

“还不赖吧。”这个人有点犹豫地开口道，不过赫彭斯托尔打断了他。

“还不赖？这并不是一个回答，皮博迪先生。我问你，你店里的光线好还是不好？记住，我们很多人都去过那里，知道里面的情况。”

这个人显得有些垂头丧气。“店里的光线恐怕不太好，”他抱歉地说道，“我想过改建一下以改善这种状况，可经济一直萧条，就把这件事给搁置了。”

“很好。不要认为我在批评你，我只是在设法获知真相。这家店的光线不好，是怎么造成的？是光线因为什么原因被挡住了吗？”

“就药店面积而言那些窗户太小了。”

“店内光线不好是因为窗户太小了。现在来说另外一点，你能告诉陪审团这份毒药的购买者是向光还是背光站的吗？”

这个老头犹豫了，接着承认道：“背光。”

“他是背对光线站的。他当时戴的是哪种帽子？”

皮博迪先生再次犹豫了。赫彭斯托尔有些严厉地重复了这个问题。

“我刚好没注意到这一点，”药剂师无疑有些生气地回答道，“我当时想的是我的生意，没注意他戴了什么帽子。”

赫彭斯托尔简直就是温文尔雅的代名词。“你当时想的是你的生意，而不是你顾客的外貌。这十分正常，皮博迪先生。正如我之前所说，你一定不要认为我在批评你的行为，我只是问你是否注意到了他的帽子，而你没有。他当时戴眼镜了吗？”

很明显皮博迪眼看就要回答了，这时他的眼睛突然看向坐在被告席的查尔斯，他犹豫了。

“他当时戴眼镜了吗？”赫彭斯托尔重复道。

“我‘记得’他戴了，”这个老头说，他立即改口道，“我‘认为’他戴了。”

“你原来认为他戴了，但你看向被告看到他不戴眼镜，现在你不能肯定了。是这样吗？”赫彭斯托尔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厉。

理查德·布兰德爵士立即起身反对卑劣动机的归罪。

“我没有归罪任何动机，不管是卑劣的或是其他的，”赫彭斯托尔反驳道，“我问证人他的顾客当时是否戴了眼镜，他告诉我的实际上是他不知道。我这样说对吗，皮博迪先生？”

皮博迪不安地动了动。“不，”他回应道，“我现在记起来了，他当时戴了眼镜。”

“喔，”赫彭斯托尔说，“经过重新考虑你认为他当时戴了眼镜。你注意到那是夹鼻眼镜还是框架眼镜了吗？”

“框架眼镜，我认为。”

“你认为？你发誓那是框架眼镜吗？”

皮博迪没发誓。他不确定，他也无法说出眼镜是无框的，还是金边的，又或者是玳瑁的。

意识到赫彭斯托尔想要做什么的查尔斯这时正极为尴尬地听着。

他发现他误会赫彭斯托尔了。这个人是在挣他的钱不假，可他知道他想要什么，并在用他娴熟的技巧达到目的。查尔斯再一次相信还有希望。

在赫彭斯托尔礼貌却又连绵不绝地盘问下，皮博迪变得十分慌张，赫彭斯托尔带着他有条理地通身问了一遍他顾客的衣着。这个人发誓来人穿了一件浅黄褐色的长大衣或者雨衣，不过他说不出是哪一个；他不知道来人是否戴了手套，也没看到那人手上有戒指。另外，他不能发誓这些都没有。当赫彭斯托尔转到其他话题时，他作为一个证人的可信度已经被动摇了。

赫彭斯托尔接着问了他关于提供毒药给顾客的法规，迫使他承认在上述讨论的事例中他违反了规定。不过，皮博迪十分迅速地承认了错误，导致在这一点上并没有像之前那样降低他的可信度，于是赫彭斯托尔不露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现在，皮博迪先生，”赫彭斯托尔继续说道，“看一下这张平面图。”他递过去一张图。“你之前看到过吗？”

“是的，我看到过。”

“这是一张什么的平面图？”

“我店里的。”

“你店里的。你看到图上分别标着‘A’和‘B’的两个点了吗？”

“是的。”

“这两个点表示的是什么？”

“它们应该表示的是我卖那份氰化物时顾客和我站的位置。”

“它们的确准确地表示出了这些位置吗；我的意思是大致准确？”

“是的，它们表示出了。”

“哪个点表示的是那位购买者？”

“‘A’点。”

“那么‘B’点代表的是你当时站的位置吗？”

“是的。”

“我稍后会证明那张平面图，法官大人。”赫彭斯托尔说话的同时那张图被呈交给了法官。

这样盘问就结束了，接着传唤上来一位霍勒斯·德林克沃特先生，他说他是一位笔迹专家。他之前得到了被告笔迹的样本，并将其与上一位证人毒药册里的词条比对。在他看来，这两份笔迹出自一人之手。

赫彭斯托尔对他的盘问非常短。事实上，他只问了他三个问题。

“德林克沃特先生，你说在你看来，这两份笔记出自一人之手。你能发誓它们出自一人之手吗？”

“不能，”证人回应道，“没有笔迹专家会这样做。我能说这在我看来准确无误，但我当然不可能发誓。”

“很好。那么，你有很丰富的比对和鉴定笔迹的经验吗？”

“我做这个已经超过25年了。”

“现在，告诉我，德林克沃特先生，”赫彭斯托尔的态度突然变得尖锐，“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你知道你的意见有过不正确的情况吗？”他身子向前探，皱着眉头，严厉地瞪着证人，吓得证人动弹不得。

德林克沃特犹豫了。“什么，没有，”他终于说话了，“我认为没有。总的来说，不经常有。”

“并非全知全能。”赫彭斯托尔低声嘀咕了一句坐下了。

一位伊索贝尔·卡明女士接下来被传唤以证明印有弗朗西斯·卡斯韦尔信息的名片购买一事。她说被告很像那位购买者，但她向宾承认她不敢说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真正的弗朗西斯·卡斯韦尔先生宣誓做证说他在8月23日没去过皮博迪先生的店，没从他或其他任何人那里买过氰化钾，也没从前一位证人那里订购过名片。辩方没有进行盘问。

希尔曼夫人明显不情愿地描述了查尔斯在乘船旅行期间的易激动和焦虑，讲到她对此发表过评论，而他解释说他最近身体一直不舒服，精神状态不是太好，因此他出门来散散心。在她后面的是“朱庇特号”上的一名服务员，他给出了关于查尔斯急切询问信件和电报的证据。

在这后两次盘问中，宾都努力使证人承认了所谓事实不过是证人自己的看法，并没有查尔斯本身的明确行为作为支持。查尔斯觉得这已经令他相当满意了，这些证据显然没太引起陪审团的注意。

一名来自库克公司的职员给出了查尔斯为乘船旅行订票的证据，对他的盘问并没有什么结果。

斯皮勒-摩根公司的斯皮勒先生给出了他的公司贷款给查尔斯5000英镑的证据。和对上一位证人的盘问一样，并没有问出任何实质性的内容。

接下来，格雷戈里医生被询问了相当长的时间。他重复了他在死因审理时给出的有关死者健康状况以及他适宜乘机旅行的证据。他描述了氰化钾的药效，并且表示毒药是通过药丸服下的这个假设在他看来可以解释之前已经观察到的所有事实。

那位化验员加文·格兰特向他之前提供的证据中进行了一些补充。他在给他送去的从死者身上取出的器官中发现了氰化钾，这在之前的证据中已经说过。此外，氰化钾的含量——大约0.2克——刚好是能被放进死者服用的那种大小的药丸的大致剂量，这个剂量已经足以导致死亡。

“那么，格兰特先生，”布兰德继续说道，“你化验过死者药瓶里剩下的药丸吗？”

“阿普尔比督察交给我一瓶索尔特牌的抗消化不良药，据我理解是在死者身上找到的，我把它们都化验了。”

“你不必详细叙述，那你发现它们含有确定的物质了吗？”

“是的，我准备了一份完整的分析报告。”

“现在，告诉我，你在死者的器官里发现相同的物质了吗？”

“没有，我一点没发现。”

“从这点来看，你能不能说在飞机上的午餐过后死者服的不是这些药丸中的一粒呢？”

“假如他在午餐后不久就死了，正如之前所说，我已经做好准备发誓说他服下的并不是这些药丸中的一粒。如果他这样做了，我肯定会发现少量成分。”

“我们有彼得·默里先生的证据表示死者在午餐后的确服下了一粒药丸。如果这条证据无误，你能解释一下这里的矛盾吗？”

“如果一粒药丸被服下，它里面含有的肯定是其他东西，而不是消化不良药。”

“很好，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查尔斯再一次觉得盘问极其敷衍。辩方试图使证人出差错，但没有任何实际效果。

当格兰特离开证人席，理查德·布兰德爵士起身说这就是他的全部证据了。此时已经过了1点，法庭立即休庭去吃午饭。

就在查尔斯离开被告席走下楼梯时，他觉得他终于知道了最糟糕的情况，这比他之前能想到的任何情况都要糟糕100倍。警方是怎样发现他买氰化物这个可怕事实的，他想象不到，即便是现在他也不明白自己遗漏了什么。

他一直充满了痛苦与绝望，到现在几乎已经变得麻木了。他似乎脱离了自己的身体，从远处俯视着自己，开始十分客观地感受整个庭审。如果有机会，他会思索有怎样的机会，似乎全然意识不到这关乎着他的性命。

他机械地强迫自己吃东西，然后机械地走上那段悲剧的楼梯，有太多从上面走下的人走向了绝望和死亡。说不定天黑之前他就已经加入他们的行列了。

第二十一章

查尔斯重拾希望

再次来到被告席，查尔斯感觉极度厌烦。他是多么厌恶法庭以及和它相关的每一个人！讨厌理查德·布兰德爵士和他的大鼻子、方下巴、薄嘴唇，讨厌他坚毅的眼神；讨厌赫彭斯托尔和他的单片眼镜；讨厌那位彻头彻尾的“现实派”陪审团团长和他那位瘦弱爱空想的邻座；讨厌那两位平易近人的女陪审员和她们恶毒的瘦同伴；讨厌法官和他疲惫而干瘪的脸；讨厌一名书记员和他斜视的左眼。啊，他是多么厌恶和痛恨他们所有人！

不过他没时间考虑这些事了。他刚坐下，赫彭斯托尔就起身开始进行辩护。

“陪审团成员们，”他以低沉和缓的嗓音开始了发言，“由于我只会传唤4位证人，而且没有一位会占用大家太长时间，因此我会打破一些惯例，在为被告辩护之前先传唤这些证人。不过有一件事我希望现在就说，那就是我不打算传唤我的当事人做证。

“被告进入证人席为自己做证的权利得到法律认可已经有很多年了，这一权利直至法律生效后才得到认可。对于明显可疑的情况，不能由被告给出正确的解释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而被告又常是唯一能给出真相的人。幸好这种不公正的待遇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不过，和其他所有好的事情一样，使被告进入证人席做证的这份权利也存在弊端。一个令人意外而又十分遗憾的后果随之而来，如果不被传唤至证人席，审理居然就会变得对被告十分不利。陪审团成员们，这种情况极其令人遗憾，因为不管无辜还是有罪，很多人由于身体原因无法在不表现出不安迹象的前提下接受盘问，不幸的是这些迹象通常——尽管是错误的——被视为有罪的象征。由于这个原因，至少我决定站出来抵制这种已成风气的惯例，除非我确信他能给出用其他方法都无法获得的重要证据，否则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让我辩护的被告人进入证人席。我认为在当前情况下，我们掌握的所有能由我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都是从其他来源获得的，因此我不打算传唤他。我说这番略显冗长的题外话只是为了让你们不会误解我的动机。

“说完这段开场白，我将传唤我的证人。戈弗雷·安德森先生！”

查尔斯从未听说过戈弗雷·安德森先生，当一位机警的年轻男子走进证人席发誓时，查尔斯感觉又突然来了兴趣。

“你在英国气象局担任记录员的工作吗？”宾在核实过他的姓名和资历后问道。

“是的。”

“你带来刚过去的8月23日伦敦的天气记录了吗？”

“带来了。”

“你能告诉陪审团那天上午从11:00～12:00这段时间的天气吗？”

“深低压中心……”

“算了别说那个了，安德森先生。用我们都能理解的日常用语来说的话，当时伦敦是什么天气？”

“好，气压计达到29点……”

“即使是这样也比我想要的更加专业。告诉我，当时是晴天还是在下雨？”

“事实上当时并没有下雨，不过当时阴云密布，而降雨……”

“当时阴云密布，这正是我想要的。换句话说，当时是阴天还是晴天？”

“当时是阴天。”

“很好！当时是阴天，阴云密布。”宾坐下了。

控方很满意他们使证人承认了阴天只是太阳没有照耀大地的普通昏暗，并没有任何反常。

“亚瑟·希金博特姆！”赫彭斯托尔传唤道，另一个查尔斯不认识的男子走进证人席。他是个面部轮廓分明的矮个子，他热情而自谦的态度非常像猎狐犬。

他解释道，他是一名摄影师，已经从特定角度拍摄了埃比尼泽·皮博迪先生店里的情况。是的，这些——73，74，75和76号物证被呈交——即为上述照片。证物被交给法官和陪审团查看。希金博特姆先生承认这些照片拍得不好——远低于他平时的水平——不过他发现那家店非常暗，不得不给出极长的曝光时间才能拍到东西。他是在一个晴朗的日子，大约在正午时分拍摄了那些照片。不，他没使用任何人造光源。

第三位证人查尔斯依然不认识。莫里斯·巴洛先生说他是一名建筑师，他给皮博迪先生的店绘制了一张平面图。（那张赫彭斯托尔向皮博迪出示的平面图被再次出示。）是的，就是这张平面图，我认为这张图准确无误。他在上面标注了特定的位置，A和B，这两个位置是皮博迪先生向他指出的。他在店里做过一个试验，他让皮博迪先生站在位置A，也就是已经在之前的证据中给出的，那位购买者在购买时所站的位置；而他让自己站在位置B，也就是如上所述皮博迪先生当时站的位置。他发现由于皮博迪先生背对光线，无法看清其面部特征。

他还对那家店做过专业的检查，店内昏暗——有两个原因。首先，窗户对于那样面积的房间来说太过狭小。这里巴洛给出数字将窗户的实际面积和标准的建筑实践所需面积进行了对比。其次，本来狭小的窗户，还被在窗旁摆放的东西挡住了大部分。他指出照片，即75号物证，可以作为他这项证据的证明。75号物证被再次交给法官和陪审团查看。

只有这次，查尔斯觉得控方的表现是敷衍的。科珀德先生进行了盘问，不过就连查尔斯也能看出他并没有太重视。事实上，只是走形式地问了一个问题后，他就坐下了。

“亚瑟·纽波特！”

第四位辩方证人查尔斯认识。他是一个驼背的矮个子老头，一脸高傲的表情，态度冷冰冰的。他说他是一名科学家，换句话说，是一名笔迹专家。他有着确定无疑的资历，身兼数职，所有这些他都进行了详细叙述。宾递给他一页纸。

“你之前见过那页纸吗，纽波特先生？”

“我见过。”

“那是什么？”

“这是一份被告笔迹的样本。这是他在我在场时写下的。”

“出示57号物证。”

有人把皮博迪先生的毒药册交给了证人。

“你看到那条声称是弗朗西斯·卡斯韦尔，日期是8月23日的签名记录了吗？”

“看到了。”

“你能说出它是否由被告所写吗？”

证人不安地动了动：“这不可能绝对确定，但这在我看来不是。”

“你认为这并非由被告所写。谢谢。”宾坐下了。

莱昂内尔·科珀德一跃而起。

“你说不可能确定这条记录是不是由被告所写吗？”

“不可能绝对确定，但在我看来那不是他写的。”

“你可以确定一件事，也可以不确定一件事。你说你不确定。”科珀德以一种挫败了蒙混过关企图的胜利者的正义姿态坐下了。

宾立刻又站了起来。

“既然你承认不可能绝对确定这条记录不是由被告所写，你是否相当确定这在你看来准确无误？”

“是的，我确定在我看来准确无误。”

不再有其他证人了，赫彭斯托尔先生起身说他的结案陈词。

查尔斯浑身打了个寒战，终于到这个时候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如果赫彭斯托尔能发表一段完美的演说，一段真正完美的演说，那还有希望。如果他搞砸了——查尔斯知道他就完蛋了，必输无疑，死定了……焦虑之中他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倾听。

他忍不住看向陪审团，他们的表情告诉他机会有多么渺茫。所有人似乎都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们会继续听，因为这是规矩，也是他们的责任，但就连那个瘦高男人似乎对案件也没有任何怀疑了。

赫彭斯托尔以一种温和亲切的谈话式的语气开始了发言，他的态度给人一种他在向推心置腹的老友们吐露某个有趣秘密的感觉。把陪审团当作自己的知己：就是这样。帮助他们应对身上的重任，尤其是帮助他们卸下由于代表王国政府被强加在身上的重担……

“法官大人，陪审团成员们，请允许我，”摆弄了好一阵他的单片眼镜，他开始了发言，“让我现在有机会为我的当事人，查尔斯·斯温伯恩先生辩护。我不需要再提醒你们他的糟糕处境了，他的一切岌岌可危：他的幸福，他拥有的一切事物和地位，他自己的性命。你们不可能，我知道你们也不会漫不经心地对待一件如此重大的事。我知道你们会考虑所有能极力主张他无罪的证据，还有那些似乎对他不利的证据。正如法官大人会告诉你们的，你们有双重责任：对他负责，同样也对这个国家负责。你们会竭尽所能地尽职尽责，在这个法庭上没有人会怀疑这点。

“你们现在应该都很熟悉这句话，也就是告诉你们当对被告有罪心中存疑时一定要认为他是无辜的，如有错误还请法官大人纠正，我要请你们考虑一下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这句话并不意味着除非绝对确定有罪你们才能定罪——几乎不存在陪审团会喜欢的那种绝对确定的案子。不，这句话意味着一些更老生常谈的说法。它意味着，你们必须以与你们在日常生活中处理普通事务完全相同的方式，行使你们判断被告无辜或有罪问题的权力。

“让我这样来向你们解释。假如有人向你们提出索赔，而这会使你们面临极大牺牲。你们自然会调查索赔之事，以使自己确信索赔之事是否合理。索赔合理性的证据可能并不绝对，但如果你们大致确信索赔是正当的，你们就会做出牺牲；如果不正当，你们就不会。在当前案件中也完全一样。如果你们确信被告有罪，也就是在相似情况下你们会做出极大牺牲，那你们就做出有罪裁决。但如果你们感觉证据不足以说服你们做出牺牲，那你们就做出无罪裁决。

“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一个明确的事实，这个事实必定会使你们对报告是否有罪产生充分怀疑，从而对他做出无罪裁决，这个事实就是控方提出的所有事实同样也能用来解释其他某些人的行为，而不是报告有罪。换句话说，这个事实就是警方抓错人了；简而言之，这就是我要在辩护中陈述的主旨。我现在希望向你们证明，虽然你们已经听到了可能能证明有罪或是无罪的证据，那份罪责都不是我当事人的。如果我成功证明了此事，我就能够充满信心地请求你们在做出无罪裁决时举手。”

查尔斯的心脏开始吃力地跳动。真的是这样吗？这到底是不是在辩护？如果赫彭斯托尔能证明这样的事，那他就得救了！查尔斯感觉自己快要受不了这种紧张了，他攥拳头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我现在完全承认，”赫彭斯托尔继续说道，“对我当事人不利的证据让一切看起来毫无希望。要不是我学识渊博的同行理查德·布兰德爵士经办此案，情况就大不相同了。不过，对我的当事人来说，幸好这只是表面情况。这毫无希望的表象是由于对事实做出的主观臆断的解释造成的。幸好有其他解释——其他两个解释——完全能说明他的无辜，将它们讲述给你们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荣幸。

“当我列举完所有证据，你们会和我一样看清楚，只有一项对被告的定罪起决定性作用。如果他真走进了一家药店，通过假冒身份和伪造签名得到了氰化钾，无法用无罪的用途做出解释，到那时我会说，让他被绞死。如果我认为他做出了这种事，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为他辩护。但我要再重复一遍，这项证据是唯一起决定性作用的证据，其余所有证据都能以假设另外一个人有罪得到同样完美的解释。我马上就会向你们详细地证明这点。让我先将重点放在这一项上：被告是否买了那份毒药？

“现在肯定有人买了那份毒药。此外，肯定有人通过欺诈手段买到它。皮博迪先生和弗朗西斯·卡斯韦尔的证据整合后已经十分清楚地印证了这点。你们只需要问这一个问题：买到那份毒药的人是被告，还是其他某个人？

“你们会告诉我皮博迪先生已经证实了那个人绝对就是被告，我要告诉你们皮博迪先生搞错了。我现在的这种说法丝毫不是在质疑皮博迪先生的诚实信用，你们和我都看到了证人席上的他，我相信我们都认同他说话极为坦诚。但皮博迪先生有着你们和我也同样拥有的缺陷：他是个凡人。和我们大家一样，他也会犯下无心之过。现在请你们仔细考虑进行辨认所处的条件。

“首先，皮博迪先生的视力不是特别好。你们自己观察他的眼镜就会发现，镜片非常厚，证明他近视。其次，皮博迪先生的店非常昏暗，他自己已经告诉你们这点了，你们也已经掌握了十分明确的证据。再次，这份毒药被买走的当天是阴天，你们已经听到在毒药被买走的那个时间天空阴云密布。最后，那位购买者背对光线站立。陪审团成员们，请你们在心中想象一下：在一个阴天，一个近视的人在一家昏暗的店里看向一位背光站立的顾客！你们一定也都像我一样意识到了，根据自然规律，在这样的条件下不可能做出令人满意的辨认。事实上，无论我们意识与否，这点都是毫无疑问的。有明确证据表明皮博迪先生其实并没有仔细观察他，他不知道——你们听到他这样说了——他不知道那个人戴了哪种帽子，他不知道他是否戴了眼镜、手套、戒指。他不知道是因为他当时没有仔细观察他；他没有仔细观察他是因为当时光线太暗了。难道不能从他的证据中十分清楚地表明这点吗？当然能，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当那位无名氏离开店里时，皮博迪先生对他的长相没留下一点清晰的印象。为什么？因为他从未看清过。

“你们现在一定不能忽略另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那位无名氏在店里的总时间是3～5分钟：假设是4分钟吧。在这4分钟期间，皮博迪先生干了几件事，在干这几件事的过程中他不可能一直盯着他的顾客看。他在仔细查看那张名片，他在仔细查看那4个作为伪造的身份证明出示的信封。他不得不到后面去拿毒药，他告诉我们当他离开时他还在电话号码簿里查了卡斯韦尔的名字。我问你们，他实际看了那位不速之客多久？不可能超过1分钟，最多最多也就是2分钟。

“现在仔细想想！从那一两分钟半暗的会面到在寇德匹克拜的身份辨认过去了多长时间？皮博迪先生已经告诉你们了。不少于69天；大约10个星期！陪审团成员们”——赫彭斯托尔探身向前，语气很有说服力——“你们不会真相信皮博迪先生在这样的条件下能够确定的。你们和我一样都清楚他不可能看清，这在自然规律下是不可能的。”

赫彭斯托尔再次站直身子，在继续说话之前稍微顿了一下。“你们会问我了，那么为什么，动机无可争辩的皮博迪先生，为什么他相信他能进行辨认呢？我来告诉你们，这是由于一个共同的人性特点。由于这样一个事实，你们和我以及皮博迪先生，我们所有人都会倾向于看到我们希望看到的东西。仔细想想这次辨认是怎样完成的吧。

“皮博迪先生在伦敦被警方询问，他们请他来到寇德匹克拜，看他是否能认出去过他店里的那个人。我并不是在控诉警方使用了不恰当的方法；他们也别无他法。但事实仍然是皮博迪先生过来希望看到这个人，他看到了一个似乎和那人很像的人，他下意识地认为这个人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个人。这不过是人之常情。

“好了，陪审团成员们，你们要对这次身份辨认给出一个意见，而你们的意见直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和你们说我是做不到，其中有比一个理性的怀疑更重要的东西。对于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你们也许可以接受这样的证据，对于一个人的生命，不行！现在这里存在如此大的疑问，要是还不认为他是无辜的就会——请恕我直言——那就会出现一个你们或是其他任何人都不敢面对的责任。

“尤其是买那份毒药的人是否和被告长得很像，你们考虑过这个问题吗，陪审团成员们？如果没有，请考虑一下吧，你们必须排除所有合理的怀疑。我告诉你们，没人会在这样的证据下绞死一只猫，你们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现在我不是要提出任何形式的控告，不过有其他两个人，他们中的任意一个都可以轻易化装成我的当事人，与目前呈现在你们面前的所有证据完全相反，他们中的一个完成了这项谋杀。你们知道我提到的人是谁：彼得·默里先生和那位已故的约翰·威瑟亚柏。事实上我绝不是在说他们中的某一个人干了这件事，但是你们必须单独捋一遍这些证据，这些证据中的关键点对于被告和那两个人是完全相同的。你们没被告知任何信息——我说这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们没被告知任何信息能使你们决定这三个之中谁是凶手。

“不过还有另外一点，极其重要的一点，希望引起你们的特别关注。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份毒药的购买者就是我提到的这三个当中的一个？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个人和这起谋杀有任何关系？有人买了毒药——你们怎么知道他用毒药是为了杀死安德鲁·克劳瑟，或者他居然知道安德鲁·克劳瑟这个人的存在？举个例子说，你们怎么知道他没有用毒药来自杀？

“我认为根据目前你们所看到的证据，无论如何你们也没有理由把氰化物的这次购买和这起谋杀联系在一起。现在只有皮博迪先生本人的证词，还是那句话，我不是在质疑皮博迪先生的诚实信用，而我已经向你们说明了，由于这个案子的性质，这样的证词不可能令人信服。

“说了这么多关于那位氰化物购买者的辨认问题，我这里要说的是这位购买者和我的当事人绝对不是同一个人：进一步来说，无论如何都没有真正的理由表明那是我的当事人。现在我们十分简要地回顾一下其余对我当事人不利的证据。

“我不打算说关于记录在那本毒药册上的那位购买者笔迹的事了，笔迹已经被两位专家鉴定过了，如你们所知，其中一位说那是被告的笔迹而另一位说不是。好了，陪审团成员们，这并不意味着其中一位专家是诚实的人而另一位是骗子，我十分肯定，他们都是品格十分高尚的人。而这两个结论意味着他们被问到的问题很难回答，在这件事上没有真正的方法能得出确定的结论。你们一定已经注意到了，他们中没有一个人固执己见，均明确指出自己只是给出一个意见。我要向你们说明，从他们的证据中你们唯一可能得出的结论就是，被告是否进入过那家药店存在重大疑问。

“另外一项完全没有说服力的证据就是希尔曼夫人和‘朱庇特号’上的服务员提供的证据。虽然无可否认这两个人十分诚实，出发点也是好的，但他们居然声称能告诉你们我当事人的想法！如果你们熟悉一个人，了解他的脾气，当他兴奋或难过时肯定地说出来，这合乎常理。但我的当事人对这两个人来说是陌生人，在他们不知道他日常举止是什么样的情况下，他们怎么可能区分他的举止是否反常？而且他为什么就不该急于拿到他的信？他的生意难道没有处于困境吗？他难道不是在急切地关心它的情况吗？我认为以如此含糊的说法为根据的任何观点都是不成立的，我请你们将其视作与本案不相关，对这些所谓的证据不予考虑。”

希望，难以置信的希望，再度使查尔斯重新振作起来。他一度认为赫彭斯托尔根本没操心过这个案子，他不值得请他花的这些钱。现在查尔斯明白了，他花再多的钱也还不清他欠赫彭斯托尔的人情，赫彭斯托尔要救他的命：这是他唯一要做的。他把精神完全集中在赫彭斯托尔身上，甚至连眼睛都瞪疼了。

这番发言无疑对陪审团产生了影响。除了那位陪审团团长，那种心意已决的可怕表情已经从他们脸上消失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现在看起来愿意听取不同的意见了，两三个人看起来迟疑不定，感到困惑。查尔斯沾沾自喜，目前的形势的确不错。

“眼下，”那个令人信服的声音继续说道，“控方劳心费力地要证明被告有杀害他叔叔的动机，他们本可以完全省去那份麻烦。他们起初是怎样得知这一动机的？是从警方调查或巧妙的侦查工作中得到的吗？并不是，而是来自被告本人。你们听到宣读过的他最初的陈述了，那是他主动说出来的，他完全承认他有充分的犯罪动机，但这与他真的犯了罪完全是两码事。

“我会用寥寥数言向你们证明这点。除被告外，另外4个人有相似的犯罪动机。彼得·默里先生有更强的动机。他和被告都向死者寻求过帮助，不过被告倒是得到了帮助，彼得·默里先生反而没有，因此他的动机其实比被告更强。波利费克斯夫人、波利费克斯小姐和已故的那位管家约翰·威瑟亚柏同样有杀人动机。他们都能通过安德鲁·克劳瑟先生的死亡得到好处，不过他们得到的不如其他两个人多，与我们所了解的一切截然相反，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可能更急着用钱。

“现在共有5个人有谋杀死者的动机，他们不可能都实施了谋杀，因此他们中的一些人——他们中的4个，要么就是全部5个——是无辜的。我的观点是那4个无辜的人和那个有罪的人一样，都有犯罪动机。因此只有动机不是有罪的理由，我和你们说，你们可以不用再考虑动机问题了，这几个人有同样的动机。既然如此，让我们来到下一个关键点：服下一粒毒药丸。”

这里赫彭斯托尔先生卓有成效地稍微停顿了一下，他弯腰查看他的辩护状，毫无节制地熟练玩弄着他的单片眼镜，以一种友好的方式看了一眼陪审团，然后继续道：

“在这点上我承认对我学识渊博的同行控方首席的态度有些惊讶，这有点不像他，居然提出这样一条完全没有根据的论断，说被告把毒药放进一粒药丸并设法使他叔叔服下。这是这件案子的一个基础；事实上我完全可以称其为这件案子的唯一基础。我相信你们已经和我一样惊讶地发现，在这个基础问题上连一丁点证据都没有被给出。我学识渊博的同行对此是怎么说的？我引用一下他的发言。‘他一定已经清楚——这里的他指被告——如果毒药能被装进一粒药丸，如果那粒毒药丸能被放进安德鲁·克劳瑟的药瓶，他早晚会服下那粒药丸死去。’这里，”赫彭斯托尔打了个十分显眼的手势，用响亮的嗓音大声说道，“这就是你们被要求给这个男人定罪的根据！只是提到了一个可能性，根本没有一丁点支持性的证据！尽管我学识渊博的同行接着说他会证明毒药被装进了其中一粒药丸，而这粒药丸被放进了死者的药瓶，死者服下了那粒药丸，结果他死了——尽管他说他能证明所有这一切，但我认为他并没有这样做，所有这些陈述他一条也没有证明。

“因为请记住这个事实，死者可能服下了一粒毒药丸完全不会将我的当事人和他的死亡联系起来。陪审团成员们，我问你们，你们会根据这样的证据给一条狗定罪吗？如果根据它就剥夺一个人的生命，后果不堪设想。

“控方主张因为在8月25日晚餐后被告与死者单独待在一起，他一定将毒药放进了死者的药瓶，或者将死者的药瓶换成了另一个装有那粒毒药丸的药瓶。我请你们仔细分析一下这一论点，由于两个原因我也请你们无视这一论点。首先这一论点不合逻辑。如果这一论点是合理的，那么随之而来的是每个和死者单独待过的人都一定往他的药瓶里放了一粒毒药丸——这显然很荒谬。其次，被告不是唯一和死者单独待过的人。你们已经听到证据表明在彼得·默里先生和克罗斯比先生在‘城壕’吃饭的那个晚上克罗斯比先生离开餐厅去拿文件，留默里先生和死者单独待在一起。因此为什么不认为是默里先生放了那粒药丸？从本案的性质我们可以确定，管家威瑟亚柏以及其他同住的人，波利费克斯夫人和小姐同样，或者说肯定在餐后和死者单独在一起待过，然而这不是推断他们在他的谋杀案中有罪的理由。在此我再次向你们表示，你们不能说犯罪的是我的当事人，而不是其他这些人中的一个。

“我学识渊博的同行告诉我们洒那杯红酒是推断我的当事人更换药瓶的一个论据。如果我的同行证明了被告真洒了酒，说不定还真可以往那个方向想一想。可他并没能证明，已经向你们提出的证据中并没有哪项将我的当事人和那杯洒了的红酒联系在一起。更有可能的会不会是那杯红酒是被死者打翻的？他年老无力，健康状况又不好，手大概会相当不稳。关于这一点，你们怎么知道酒不是威瑟亚柏洒的？

“我不必再用更多细节使你们伤神了。那些画的事，还有一笔5000英镑贷款的事，这些事与案子毫无关系。正如我之前所说，被告从未对他手头缺钱的事实有过任何隐瞒，同样也没隐瞒过他度假的事。为什么他想度假还不能拥有一个假期呢？显然当控方通过他订票的日期立论时他们面临的困难小了许多。仔细想一下，他在8月23日得到了有关乘船旅行的信息，26日订了票，有什么比这更自然的？陪审团成员们，你们之中难道有谁曾经不是在做出决定前获取可选择行程的信息再预订乘船旅行的吗？我的当事人想度个假，他有了那个机会去度了假，正如你们和我在类似情况下也肯定会这样做。我还认为尤娜·梅勒小姐的证据和本案完全无关，我公开谴责控方认为有必要给她和被告如此多不必要痛苦的事实。”

赫彭斯托尔再次引人注意地顿了顿，不过这次没有太久，然后他继续道：

“陪审团成员们，请允许我总结一下我的辩护内容，简言之，那就是控方没有成功将我的当事人和这起谋杀联系在一起。有人买了氰化物，但没有证据表明是我的当事人。皮博迪先生的证据——在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中的唯一证据——从本质上讲是靠不住的。其他所有证据都与本案无关，因为这些证据都有多种可能性。

“陪审团成员们，这就是所有我要和你们说的，另外我明确请求你们做出无罪裁决。”

赫彭斯托尔先生坐下了，审理由于天黑休庭了。查尔斯整个人再次乐观起来，这真是无可辩驳的辩护，没有陪审团能够无视这样的辩护。从他先前的绝望到现在这样，如此巨大的逆转，他真想起身歌唱呼喊，挥动他的手臂。他安全了！他们无法对此定罪！剩下的诉讼程序只不过就是走形式了。

第二十二章

查尔斯得知下场

第二天上午走进法庭时，查尔斯的大部分乐观情绪已经褪去。他很庆幸这段焦虑不安的可怕时光的尾声终于临近了，但与此同时，当他意识到结局可能会包含的内容时，恐惧的波澜袭遍他的全身。这时他又重新提振了自己的精神，经过如此一番辩护结果不可能有任何疑问了，今天傍晚至少会看到证明这项指控他是无罪的了。除非……不过他不愿让自己去考虑那种情况。

然而，他并没有太长时间考虑这些。审理程序刚一重新开始，理查德爵士便起身代表王国政府发表总结发言。和赫彭斯托尔一样，他也是声音低沉，向陪审团致意，好像他们是他的老朋友似的，极度放心他们的善意和热诚。

“法官大人，陪审团成员们，请允许我，”他开始了发言，“相信你们和我一样，我学识渊博的同行才华过人的辩方发言一定也使你们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只有那些做这份工作的人才能体会到那样的发言意味着要花费多少时间、才能和思考。

“与此同时，陪审团成员们，你们一定要记住，众所周知我同行的目的不是向你们提出一个关于本案的毫无偏见的观点，为他的当事人洗脱罪名是他的工作，前提是如果他能洗脱。尽管他讲得一直都还不错，但他向你们提出的观点都是有意偏向一方的。现在我的任务就是要仔细研究一下他的这些论点有多强的说服力，让你们看到本案的另一面，到时法官大人会在我们之间进行平衡。我的讲话会非常简短。

“现在我学识渊博的同行承认，如果皮博迪先生辨认被告就是在他店里买那份氰化钾的人这条证据正确无误，你们就一定会认定他有罪。因此他必然要使你们对被告的身份辨认产生怀疑，而且依我说的话，他做得非常不错。但是，陪审团成员们，你们必须根据你们自己对于事实的理解做出裁决，而不是根据赫彭斯托尔先生或者我说的话，你们一定不能让自己被这些华而不实的论点误导。现在我们来细想一下这些论点。

“首先，我学识渊博的同行说那天是阴天，皮博迪先生的店里也很暗，我们暂且承认这两条陈述。不过，陪审团成员们，请你们不要忘了赫彭斯托尔先生没向你们指出的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的眼睛本身有适应周围环境的能力。在黑暗环境中，瞳孔会放大使更多光进入。因此刚进入一个昏暗的房间时，由于光线问题我们几乎什么都看不到，然而如果整天都待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其实我们看东西的情况会好很多。皮博迪先生从早上就一直在那家店里，他的眼睛早就习惯了昏暗的光线，而且他也习惯了在那里工作，他所有的配药、精准称重和小剂量的测量都是在相同的光线下完成的。名片上的字不是太容易看到的，然而皮博迪先生还是轻而易举地看清了那位购买者递过来的名片。

“接着赫彭斯托尔先生告诉你们皮博迪先生近视，不过他并没有指出他的近视已经被那副引起你们注意的眼镜矫正过来了。从法庭证人席到被告席的距离大约是4米，在这段距离下，皮博迪先生告诉你们他能清楚地看到被告。那么如果他的近视能让他在4米的距离下看清人，难道就不能让他隔着一个柜台看清人吗？当然可以。

“赫彭斯托尔先生提出因为皮博迪先生只可能看到毒药购买者一两分钟，他不可能再认出他。陪审团成员们，你们自己的经验会告诉你们，看一张脸几秒钟已经足够记住面部特征了。想想自己的经历，你们就会同意我的话。

“当我们初次见到一个人时，会看他的脸，我们不会一开始就看他的外套、帽子或者手套，而是会看他的脸，这也正是皮博迪先生那天上午在他的店里做的事。他看向了他顾客的脸，他不确定帽子形状等事实不论如何也不能论证他没看到那张脸，你们从自己的经历中也会知道这点。

“陪审团成员们，其实辩方提出的论点并没有哪条能真正推翻这次身份辨认，而我想引起你们注意的是这点：这类论点根本无法对这个问题产生实际影响。关于是否真的看到这个男人的脸由皮博迪先生自己说了算。他告诉你们他看到了，告诉你们他在店里看清了那个男人，他也看到了被告，而他告诉你们被告就是那个人。

“好了，皮博迪先生要么告诉了你们事实，要么说了谎。如果你们认为他在和你们说谎，那你们可以毫无疑问地得出被告无罪的结论。如果你们认为他说的是事实，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避免一个有罪裁决。

“你们一定不要被皮博迪先生犯了错误的提议所误导，他清楚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犯错误的后果，他告诉你们他没犯错误。他清楚由于他的证据可能会造成的严重后果，而他依然告诉你们他没犯错误。这里你们得仔细考虑一下他的陈述，由你们自己决定它的可靠性。”

当查尔斯听到这番经过深思熟虑的演讲，一股冰冷的恐惧渐渐落到他的心头，他短暂的乐观时光一去不复返。哎，毕竟赫彭斯托尔的论点都是空洞无物的。啊，案子要是能在赫彭斯托尔讲完话时就结束该多好！之前本来已经让陪审团拿不定主意了，但此时查尔斯已经能够看到，那种疑惑的表情从他们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决。啊，要是这个男人低沉而无情的声音能被制止该多好！

“还有一件事，现在请你们一定要把一个意见从心中完全清除，这个意见就是在寇德匹克拜进行的身份辨认完全是不公平的。如果警方对皮博迪先生说：‘这就是我们怀疑的人，他当时在你店里吗？’那样我同意赫彭斯托尔先生提出的意见有可能存在。但是你们和我都清楚，警方从未像那样做过。一直都是被告和其他一些人被带到有该位证人在场的地方，证人必须从中挑出被告，这种方法极其公平。总之，这还是一个是否相信皮博迪先生陈述的问题。

“赫彭斯托尔先生选择了一个令人反感的方法，试图通过将嫌疑抛给另外两个人从而分散他当事人的嫌疑，他将嫌疑抛到威瑟亚柏这个无法为自己辩护的人身上尤其令人反感。我学识渊博的同行肯定不会认为陪审团不知道在对被告提起这项指控前，警方肯定已经调查过这些明显的‘旁路’了。你们可能十分确定，如果存在对彼得·默里先生不利的证据，他现在肯定就站在被告席了。

“我学识渊博的同行试图使你们不再相信关于被告在乘船旅行期间心理状况的证据，他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项证据对他的辩护是极为不利的。陪审团成员们，我将这个任务交给你们，由你们来判断希尔曼夫人和那名服务员是否能注意到被告易激动和焦虑的迹象。如果处在他们的位置你们能不能注意到？我想你们必定能注意到，他们也能，并且的确注意到了。

“但如果被告真的焦虑不安，会是由什么引起的呢？不会像赫彭斯托尔先生如此机智提出的那样由于他工厂的情况，如果他真像那样完全在为他的工厂感到焦虑，他肯定不会离开那里3个星期。不，我认为他焦虑不安是因为他在等待安德鲁·克劳瑟的死讯，而且我认为这是唯一能解释他当时心理状况的事。

“再有一点我就讲完了。赫彭斯托尔先生称我们没能将被告和那粒药丸联系起来，甚至我们连那粒药丸是怎样被服下的都不知道。如果我没把这部分的控方陈述讲得足够清楚，那么我很抱歉，我以为已经讲清楚了。不过，我现在会努力纠正这个错误。

“让我先使你们回想起我们其实知道死者死于服下毒药丸的原因，共有四点。

“第一，彼得·默里先生在飞机上看到他在午餐后服下一粒药丸。你们听到默里先生描述他是怎样探身向前和死者说话并看到他服药的了。

“第二，加文·格兰特先生已经告诉我们，遗体中并未含有组成那种抗消化不良药的任何物质，因此得出结论——正如你们自己也能想到的——服下的那粒药丸并不是一粒抗消化不良药。

“第三，死者死于服下了恰好能被放进一粒那样的药丸剂量的氰化钾。

“第四，默里先生还告诉你们，死者是在午餐结束后服下的药丸。你们已从那位医生那里获知，这种毒药起效非常迅速，因此午餐吃下的任何物质中都不可能有毒。如果有，我们应该可以确定死者就无法服下那粒药丸了。

“我要向你们说明，这些事实的唯一合理解释就是死者服下的那粒药丸有毒。

“我承认我无法向你们分毫不差地证明毒药丸是如何被放进死者的药瓶里的：要是能，这次庭审也就没必要持续3天了。不过我可以为发生了什么提出我的意见，我认为被告买了另一瓶药，他在底部附近放了那粒毒药丸。我认为在8月25日的晚上，也就是当他最后一次在‘城壕’时，他用他带去的致命药瓶换掉了属于他叔叔的那个无害药瓶。这肯定很容易，安德鲁·克劳瑟每餐过后都会服药，那天晚餐后想必他也服了一粒。那时两个人单独待在餐厅，还有什么比分散那位老人的注意而趁机更换药瓶更容易的事吗？

“那么，与这件事相关的，我希望你们特别关注一下洒了一杯红酒这件事。洒红酒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至少在一顿不存在喧闹或喝多的晚餐当中是这样，很难想到在正常情况下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但如果那杯红酒被打翻是用来分散老人的注意，与此同时药瓶被调换，发生的这件事立即就能解释通了。陪审团成员们，我再次承认我无法证明药瓶是用这种方法被更换的。我怎么可能证明？被告不太可能会在有证人在场时做这种事，不过我请你们再次考虑如下事实：

“第一，彼得·默里先生和那位化验员的证据证明死者死于服下一粒药丸造成的氰化钾中毒。

“第二，来吃这顿晚餐的两天前被告通过一个骗人的把戏在伦敦买了氰化钾。

“第三，席间他有一个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把毒药放进死者的药瓶，而当他与死者单独在一起时，红酒洒了。

“第四，被告这次到‘城壕’的拜访毫无道理，只有调换药丸可以解释。

“第五，他在第二天上午就开始着手准备第一趟可订到的乘船旅行。

“我认为这些事实是被告把毒药丸放进了死者药瓶的压倒性证据。陪审团成员们，这要由你们来判断我的意见是否正确。

“总结一下我的发言，那就是被告有极强的动机实施犯罪；他有一个合适的机会；他的数项行为只能以他有罪的假设来解释；对于死者的死亡无法提出其他解释。”

理查德爵士以一个简短的结语指出人们要想安全地生活“在这片古老而伟大的英格兰土地上”，陪审团毫无畏惧和偏袒之心地完成自己使命是十分必要的，说完便立即坐下了。

法庭上再次有了动静，这部可怕戏剧的又一幕结束了，查尔斯再度陷入迷茫和恐惧的极度痛苦中。案子现在要看法官在总结中给出何种导向了，而法官赫里奥特先生尽管公正，也尽人皆知的严苛……

这位老绅士动了动，稍微侧过身子，为了更好地同陪审团说话。他不紧不慢地开始说话，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传到了屋子的每个角落。

“陪审团成员们，”他说，“本案起诉此人蓄意谋杀。在谈证据的具体细节前，我希望就你们在审理中的职责问题和你们说几句。

“实际上你们有两项职责，给有罪的人定罪和宣布无辜的人无罪，这两项职责同等重要。我不需要告诉你们这点有多么重要，如果这个人是无辜的，应该让他摆脱这可怕的指控，毫无污点地离开法庭。不过我必须提醒你们，如果他有罪就应因罪行而承受刑罚，因为如果有罪的人不能被发现并惩罚，犯罪就会盛行，生命和财产就不会安全了，这点同样重要。因此，正如辩方律师所说，你们要对被告负责，也要对这个国家负责。我相信那你们会非常认真仔细地考虑证据，从而不辜负你们的责任。

“我现在要讲到案情了，此人，查尔斯·哈格雷夫·斯温伯恩——”乏味的要点又被完整地总结了一遍；克劳瑟家族和工厂的历史；查尔斯的资金困境；可能的摆脱困境的方式；毒药的购买；药丸的推测；查尔斯的度假……

幸运的是，查尔斯已经开始麻木了，对他来说不过是恐惧的堆叠。他吃惊于心中所想的无关细节，有时甚至将那个关乎他生死判决的低沉声音排除在外。他座前的护栏挡板上有一条裂缝，他沿着裂缝从木板的一端看到另一端，事实上他已经这样看了两天了。下方几厘米处还有一条裂缝，再低点的裂缝围绕着一处节疤胡乱弯曲，查尔斯清楚那些裂缝的每一处弯曲和不规则。有一只小蜘蛛正在这块木板上爬，对他来说这似乎变得比案件本身更加重要。他观察着蜘蛛接近裂缝。它会越过去吗？他屏气凝神地看着。它成功了！当来到裂缝处它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越过去了，然后继续往前爬，在这块木板和下一块木板之间消失了……

那个低沉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他讲的一切都十分公正，不偏不倚，他没有给陪审团任何导向，他们不得不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自己做出决定。希望和绝望在查尔斯心中交替出现。

“控辩双方，”那个镇定而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均已理由充分地强调了皮博迪先生证据的重要。你们是接受皮博迪先生的陈述，即买那份毒药的男人就是被告，还是认为买毒药者另有其人，将会对你们的裁决产生重大影响。现在，要解决这个问题，你们更应该根据你们自己的常识和对店、人及生活经历的了解，而不是根据你们听到的双方代表提出的论点。根据所描述的情况你们每个人都想象自己身处皮博迪先生的店中，仔细考虑你们是否能在将近10个星期后认出那位顾客。这是一个常识和经验问题，不是争论出来的。

“如果你们确信被告的确购买了那份毒药，你们也许会发现你们将被迫做出有罪裁决，因为如果被告买毒药打算用于其他目的，辩方肯定就提出来了。另外，如果你们不确定被告是否真的买了那份毒药，那你们就不得不考虑其他全部事实，决定它们是否足以使你们得出结论。

“你们现在可以退庭，仔细考虑做出裁决，如果你们有哪点法律上的问题需要进一步指导，我会很愿意为你们提供帮助。”

陪审员陆续退出，查尔斯再次被带下那段不祥的楼梯。

他从法官的陈词中得到一丝丝宽慰。并没有对他不利的地方，所有可能对他有利的关键点都已经被指出了，他感觉这份总结没什么好抱怨的。但法官同样也没有任何偏袒，所有对他不利的核心问题也都被无情地指出。没有一方被强调——不管是对他有利还是不利的。

从陪审员的脸上他也没了解到太多信息。陪审团团长看起来还是要给出他的有罪决定，但其他人就不太容易看出来了。若陪审团团长是个强势的人，情况看起来就有些糟糕了，而思想僵化的人通常都会为他们认准的道理据理力争。

自从查尔斯想出谋杀他叔叔的主意开始，他就一次又一次地领略到时间可以怎样令人发指地缓慢前进，不过那些都不如他在县法庭楼下的这间等候室中经历的时间来得漫长。他一次又一次地发现自己几乎希望得到随便哪种裁决，即使是不利裁决，只要这可怕的焦虑能够结束。这时他会再次意识到不利裁决究竟意味着什么，内心又充满了惶恐、厌恶和恐惧。

监狱看守们以一种略显粗鲁的方式对他表示着善意，他如饥似渴地喝干了他们给他的茶。他们让他打起精神，告诉他一切还都没完呢：即使裁决对他不利，他还可以上诉。

时间缓慢前进，并没有任何事发生，查尔斯陷入一种神志不清的状态。他再次有了那种脱离自己身体的奇特感觉——仿佛在从远处俯视着自己，仿佛他的经历都是别人的。他回忆起了生命中的一些特定事件，现在如果他能以不同的方式再活一次，他愿意放弃他拥有的一切。现在如果他能问心无愧，如果能拥有自由和贫穷，他将不胜感激！还有尤娜！他为尤娜牺牲了自己，而刚有了点麻烦她就辜负了他！想尤娜只会徒增他的痛苦。

趋近于无限的两个小时已经过去，依然没有进展。看守们讨论了陪审团被关一整夜宣判推迟到第二天的可能性，查尔斯感觉这种事如果真会发生他一定会发疯，他不认为自己的内心还能承受这样的焦虑一整夜。

这时他突然再次登上了那段楼梯，陪审团回来了。

朝他们脸上瞥了一眼查尔斯就知道了真相！他完了！

幸好他早已完全麻木。他感觉自己对正在发生的事只还有部分意识，那个关乎命运的问题被问到，陪审员们一致同意裁决他有罪。

仿佛在梦里一般，查尔斯听到有人问他——或许站在被告席的是另外一个人？——他有什么理由让法庭不对他做出有罪判决吗？他们是在和他本人说话吗？他根本不知道：他根本不在乎了。他没有回答，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们要绞死他了，他说的任何话都不重要了。此处有一阵停顿，他听到了那个可怕的宣判。一切都结束了！看守们指向那段楼梯，他们扶着他，将处于半昏迷状态的他搀了下去。

第二十三章

法兰奇开始讲故事

在这次庭审结束几周后的一个晚上，一场小型聚会在伦敦一家酒店的包间中举行。包间里共有5个人：朱利安·赫彭斯托尔，埃弗拉德·宾，亚历山大·奎尔特，卢卡斯警司和法兰奇督察。这不是一次单纯的社交聚会，事实上发起聚会的宾有他自己的目的。

寇德匹克拜一案很快走向了它早已注定的结局。的确有过上诉，不过被驳回了，查尔斯·斯温伯恩终究还是没能逃脱他想极力避免的命运。

对这个案子的兴趣，除了纯粹的学术关切，还因为宾有任务在身。宾是一位兼职作家，以一个笔名创作犯罪学方面的作品，“著名庭审系列”中有4本由他执笔。他的出版商委托他写一个和这次寇德匹克拜的案子相似的故事，他现在非常希望为这本书收集素材。

他产生的一个灵感得到了出版商的热烈支持。他提议，如果他能设法办到，会给这本书加一个章节，这章会包含一个简短的案件侦破过程，整件案子会以警方的视角来叙述。它将会从最初引起谋杀怀疑的事实入手，进而给出调查方向，以及最终由此得出结论。也许由于多方面的原因，警方出于自身考量不可能将所有事实公之于众，不过案件从怀疑到定论的大致演化过程肯定是能讲的。事实上，这将成为一部来源于真实生活的侦探故事书。宾不知道这件事是否有可能办到，不过他想看看自己能否采取一些行动。

这件事首先要得到官方许可，为此宾去见了苏格兰场的助理警察总监莫蒂梅尔·埃利森爵士，莫蒂梅尔爵士已经同意了这个提议，条件是得到修改所有证据的权利。然后就是要接洽卢卡斯和法兰奇，当讲明这些胜诉的警官的名字会被写进书里时，他们就都不再反对了。向他寻求过帮助的奎尔特对这件事产生了兴趣，借来伦敦看望他和卢卡斯的机会邀请这几个人到他住的酒店聚会，要宴请众人。同样感兴趣的赫彭斯托尔经过一番恳求也得到了邀请。

关键时刻终于到来了。晚宴已经结束，美酒佳肴自不必说，关键客人酒足饭饱之后感觉这个世界其实也并非一无是处，如果有人想得到消息肯定要告诉人家。包间十分舒适，安乐椅很放松，火烧得也很旺。威士忌和波尔图红酒都早已准备好，任君取用，奎尔特拿出一盒极好的花冠牌雪茄。其实，他是在尽全力帮助宾，或许这帮助并非完全无缘无故。

“好了，”当奎尔特确信每个人都坐得很舒服，也都抽上烟喝着酒了，他机智地对卢卡斯和法兰奇说道，“你们两个人在寇德匹克拜把我们赢了，不要紧，下次我们会反败为胜的。我承认我对你们要告诉我们的事非常感兴趣，因为在我看来，你们发现他所做的事绝对是个奇迹。即便是现在我也没想明白你们即将要讲的事。你觉得呢，赫彭斯托尔？”

那个大块头的男人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干得真是漂亮，”他表示，显然很希望帮到宾，“是我所知道的案子里办得最好的。警司，我祝贺你做出了正确的决策，你为时未晚地向苏格兰场寻求帮助，全力协助法兰奇督察，而说到这儿你无疑又使我把阿普尔比督察的名字联系起来。我也要祝贺法兰奇督察，他显然是游刃有余。没错，真是干得漂亮，就我来说我非常希望听到这是怎样做到的。”

“同意，同意，”宾说道，同时千方百计地继续保持着神秘，“此时我恐怕要提到一件事。”他朝法兰奇笑了笑，神秘地看向其他人。“这已经不再是个秘密，不过我们这里的所有人可能都还没听说。赫彭斯托尔，你提到了法兰奇督察，一个月后就不能这样叫了。我们大家都会为此高兴，到那时你就必须称呼他法兰奇高级督察了！”

“太棒了！”奎尔特喊道，“听到这儿我真是太高兴了。都满上，先生们，让我们为法兰奇高级督察干杯，愿他长命百岁，好好享受他应得的晋升！”

尽管有些尴尬，不过法兰奇显然非常高兴。他解释说3周后米切尔高级督察就退休了，他是接他的班。他非常感谢他们所有人的溢美之词，大家鼓了掌。一切都友好融洽，这种氛围正是宾所需要的。

“你还有书这个噱头没说吧，宾先生？”过了一会儿卢卡斯说道，“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宾打了个手势，似乎表示不再装傻，要直奔主题了。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希望你们告诉我是怎样取得成功的。首先我想请问警司，是什么引起了你的怀疑，你为什么决定给苏格兰场打电话，然后我想请问法兰奇，他刚到那里时对案子有怎样的想法，还有你们都做了什么使本案直指庭审。”

“好啊，”卢卡斯回应道，“这样的事能够公之于众我还有点惊讶。不过，警察局长已经同意了，我本人也不反对把能说的都告诉你。据我了解你已经从莫蒂梅尔爵士那里得到授权了，法兰奇？”

“是的，他完全同意。”

“这个新噱头可以宣传刑侦部门，让公众知道它能做什么，”赫彭斯托尔说道，“至少我是这样理解的。这是对警察机关一直以来受到的愚蠢批评的有力回答，当局终于意识到只要民众知道政府做了什么，他们就不会再妄做批评这个事实了。”

“没必要表扬当局的这些观念改变。”卢卡斯说道，这显示出屋子里的气氛有多么放松。

“我也没有，”赫彭斯托尔表示赞同，“好了，宾，这里的一切虽然惬意，可我们不可能在这儿坐上一两个多月，要我说就开始吧。”

宾打开笔记本，他曾是一名专业的速记员。“警司，要不你先说，告诉我们你为什么会起疑，还有为什么给苏格兰场打电话？”

在这种情况下，卢卡斯理所当然地做了个小小的准备。他将雪茄的烟头吸得通红，喝了一小口威士忌，清了清嗓子，再次惬意地坐进椅子里，然后开始了讲述。

“这非常好讲。首先，这是一个富人死亡，被叫来的法国医生没有发现自然原因造成死亡。除了他和法国警方给出的意见，显然还需要尸检。尸检告诉我们一个事实，那就是死者服下了毒药，这时一个同样明显的问题摆在面前，死亡是由于意外、自杀还是谋杀。

“从表面上看，意外似乎不可能。相同的午餐被提供给大约30个人，剩下的人没有一个投诉生病。因此这个案子肯定与死者本人有关，并非是与其他乘客共有的。然后氰化钾是一种有点少见的毒药，并不常用，相对很难得到，只可能是以一种巧妙的方式带上飞机的。总的来说，此案看起来要么是自杀、要么是谋杀，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当时还证据不足。

“先说自杀，这个理论显然有3点漏洞——实际上有两点是小问题，最后一个漏洞很严重。说到小问题，首先是死者没有自杀的实际动机。他是情绪沮丧，但没有人觉得他的情绪沮丧严重到会导致自杀。恰恰相反，他有一个活下去的动力，就是特别希望看到自己的女儿。他为此不惜长途跋涉，而且这段旅程就快要结束了，因此至少他不愿意完成这段旅程是不太可能的。然后是第二点，死者的态度并没有使人想到他会自杀；既没有情绪低落或激动，也没有紧张感，如果他打算做如此极端的事，肯定会表现出这类情绪。

“不过第三点才是真正严重的漏洞。如果死者带了毒药，他肯定要放进什么东西里带着，瓶子或盒子之类的，而并没有找到这样的容器。看起来像是谋杀。”

“那如何看待那位验尸法官的意见呢？也许是尸体被抬下飞机时容器被弄丢了呢？”奎尔特问道。

警司耸耸肩。“当然有可能，”他承认，“可法国警方当时没闲着，你觉得这可能吗？那些法国伙计可是相当精明强干的。”

“我猜你是对的，警司。”

“与此同时，”卢卡斯继续说道，“我让阿普尔比去‘城壕’调查，除了其他事，他还告诉我那位老人是一位内行的摄影师，我大概知道摄影中要用到氰化钾，所以派人到他的暗室中去查。那位化验员格兰特先生证实那种东西会被用到，我们进行了搜查，正如你们所知道的，那里有氰化钾。”

“这正是死因调查时那位验尸法官继续的方向。”宾说道。

“是的，”卢卡斯回答，“但仅限于你们和我之间，那位验尸法官——”他十分迟缓地使了个眼色；一种不置可否的轻蔑表情，“好吧，肚子里没什么东西，不过我们认为验尸法官的观点可以帮我们使凶手轻哼入眠，所以我们指出他的错误。”

“稍等，警司，对我来说你讲得太快了，”宾抱怨道，“我没完全跟上。请你讲得再清楚点，请用一点简单明了的话来叙述。”

“你不可能跟得上，因为我没告诉你阿普尔比发现了什么。那瓶毒药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上面也没有指纹，已经很长时间没被碰过了。”

“很好，”宾大声称赞道，“这就说得通了。不过你们怎么不告诉那位验尸法官？”

“他没问。一个人肯定会想到的第一个问题就应该是‘这个瓶子上有指纹吗’？但是他没问这个问题。如果不是一个如此重要的错误，我们肯定就告诉他了，但告诉他不会对我们有任何好处。而且这样我们可以在凶手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继续调查。”

“这样就很清楚了。那么，在调查开始时你们就知道是谋杀了吗？”

“我们是这样认为的，但并非绝对肯定，因为尽管难以相信，但死者带了一些氰化物固体而装固体的纸丢了依然是有可能的。不过，我们了解的情况足以让我们继续调查。然后当遗嘱被宣读后，我们知道已经得到动机了。”

“没错。你们是怎样知道遗嘱的条款的？”

“从那些遗产继承人那里。这是在延期的死因审理之前，你能理解，我们依然打算对此案进行调查。那些遗产继承人都不敢敷衍我们，因为当遗嘱公布后这看起来会十分可疑。”

宾没有说话，点了点头，卢卡斯警司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讲述。

“我承认此时我们还没把药丸当成装毒药的一个载体，因此我们可能的怀疑对象只有彼得·默里和约翰·威瑟亚柏。我本人倾向于相信是默里，认为他探身向前使死者转过头，将威瑟亚柏的注意力吸引到别处，把毒药放进食物，不过这当然没有证据。然后我们想到了那些药丸，发现它们将本案的范围扩大到了几乎包括任何人。

“事情发展到给苏格兰场打电话问题的阶段了。这并不是根据本案的是非曲直确定的，而是由于我们缺人手这个事实。阿普尔比正忙着查齐瑟菲尔德的那些入室盗窃案，其他人我都不愿意委以重任，所以我们让法兰奇下来帮忙了，我很庆幸我们这样做了。他查清了这个案子，同时阿普尔比查清了那个入室盗窃的案子。闯入齐瑟菲尔德住宅行窃的霍恩比和希明顿依照相同的法令被处刑。”

“这的确十分有趣，警司，”奎尔特表示，“那就是说，你请法兰奇来调查一个你认为是谋杀而公众认为是自杀的案子？对你来说这种表述应该够清楚了吧，宾？”

“这正是我需要的。”宾拍马屁地说道，“现在，”他看向法兰奇，“督察，请你以同样的方式继续，这样我就能整理出一篇好故事了。”

这回轮到法兰奇做发言的准备工作了，一切就绪后他开始了他的故事。

“我来到这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核实我被告知的所有事。”他朝卢卡斯咧嘴一笑，“宾先生，你要知道，那时我并不认识警司和阿普尔比，所以我完全没拿他们的话当真，我自己全部核实了一遍。”

“那是自然，”宾喃喃地说道，“了解警方，我肯定也会做同样的事，嗯，警司？”

“生活不就是这样吗？”卢卡斯仰天长叹，“我们把全部底牌都告诉他了；实际配合他的工作；而这就是我们得到的！继续吧，法兰奇，你核实了信息？”

“核实了。”法兰奇再次咧开嘴笑了，“我是从什么样的案子多半会是谋杀案这个问题开始的，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弄清这是不是谋杀案。

“我认为最好的方法就是假定是谋杀，看看会往哪里发展，我开始考虑的不是谁实施了谋杀，而是谋杀是怎样实施的。

“此时，在我看来只有3个可能；要么是威瑟亚柏或者默里偷偷把毒药放进老人的食物当中，要么就是被装进了一粒药丸。

“把毒药放进食物显然会很危险，应该很容易被看到，即使不被第三个人看到，也可能会被死者看到。从另一方面来看，如果一粒毒药丸能被放进死者的药瓶，凶手肯定会认为自己绝对安全。经过盖然性权衡——我没有再提高它的可能性——我更支持药丸。”

“还有另外一点。我知道氰化钾是一种起效非常快的毒药，我在‘泰勒’法医书里查了查，发现它甚至比想象得还要快。服毒者一分钟内就会完全不省人事，一般来说就是几秒钟的事。这表明毒药是在午餐最后时刻被服下的，这再次指向了药丸。”

“妙啊！”赫彭斯托尔评论道。

“接下来，”法兰奇继续说道，“我去见了那位化验员。他告诉了我一些十分有趣的事实。

“首先，他同意药丸是毒药的一个合适载体。此外，尸体里发现的毒药含量恰好能被装进一粒药丸。再有，这个含量几乎足可以毒死一个正常人，要杀死一个心脏不好的人绰绰有余。因此到这里一切顺利。

“不过还有一个更有说服力的事实。他提醒我，氰化钾通常都是固体。因此药丸绝对是服毒的理想方法，而在普通食物中多半会被当作骨头或小石子从嘴里吐出去。”

“很好，”宾大声称赞道，“我就没想到过这点。”

“我觉得这个观点相当有说服力。我几乎无法想象默里或威瑟亚柏在那种公共场合会从瓶子里往那位老人的食物里倒液体。如果他们没倒，多半用的是固体，如果用的是固体，他们几乎不会把毒药放进食物，因此多半是药丸。这当然不是最终定论，因为存在固体粉末的可能，但是药丸似乎是最简单的方法。

“这时我突然想到另一件事，使用药丸能使凶手确立一个在他看来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如果那粒毒药丸能被放进药瓶，当受害者死亡时凶手就可以远在千里之外了。”

“这个不在场证明其实并不像它看上去那样不容置疑。”奎尔特评论道。

“当然是这样没错，先生，但这还是会对一个凡夫俗子很有吸引力。人会这样想，他不在案发现场怎么可能被怀疑呢？而且离得越远，他就会感觉越安全。这是人的本性，尽管这并不明智。”

“的确是这样，”赫彭斯托尔表示赞同，“在相同情况下我应该也会这样想。”

“那么，这就是给你的一个教训，不能这样去想。”宾建议道，“这点说得真是好极了，督察。请继续？”

“还有另外一件事也是相同的情况，”法兰奇继续说道，“由于死者有自己保管药瓶的习惯，放毒药丸就会成为一个难题。这个难题也会对凶手也很有吸引力——他会认为做这样几乎不可能的事不会被怀疑。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经讲清楚了？”

其他几个人打消了他的疑虑。

“那么在我看来，一个人如果足够有心机能想出整个计划，他肯定会遇到这个小难题。无论正确与否，此时我已经得出了暂定结论，下毒的方法就是通过药丸。

“我也已经做了记录，寻找在死者死亡时拥有好得出奇的不在场证明的人作为嫌疑对象。”

“天啊，”奎尔特惊叹道，“你的意思是，罪犯最为依靠的保障竟成了引导你找到他的线索？”

“这是常有的事，先生，聪明反被聪明误。我的经验是，如果罪犯没那么聪明反而更难抓住。你觉得呢，警司？”

卢卡斯点点头：“同意。从他们自身的角度，会不可避免地画蛇添足。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很走运。”

“接着我放下了那方面的调查，”法兰奇继续说道，“开始列出所有我认为可能有罪的人的名单。这是一项冗长的工作，并非十分有趣，因此我只需要告诉你们我的结论。这份名单包括彼得·默里先生、默里夫人、查尔斯·斯温伯恩先生、波利费克斯夫人、波利费克斯小姐、威瑟亚柏、两名女佣、克罗斯比先生以及某个可能的不认识的人。这些名字通过全面调查获得，调查告诉我哪些人会从遗嘱中获益，还有哪些能够接触到那些药丸。

“根据一般概率，我暂时排除了女士们和克罗斯比先生，留下默里、斯温伯恩和威瑟亚柏作为最有可能的嫌疑人。这份名单当然不是不可改变的，可以随时修改。我还饶有兴趣地注意到斯温伯恩在死亡发生时正在地中海乘船旅行，我在想，这是否就是我一直期待的不在场证明？”

“网开始收紧了？”赫彭斯托尔评论道。

“很难那样讲，先生，应该说是调查路线制定出来了。下一步我去询问了威瑟亚柏，尽可能地得到了一份完整陈述。他告诉我，默里和斯温伯恩近来都比之前更加频繁地拜访了死者，他认为‘他们之间有一些事’。当然，两个人都已经承认了是什么事。斯温伯恩在出发旅行前来吃过午餐和晚餐，默里也来吃过午餐和晚餐，那顿晚餐就在克劳瑟先生死亡前的那个晚上。我追问威瑟亚柏，这两个人是否单独和死者待过，了解到斯温伯恩午餐和晚餐后都和死者单独待了相当长的时间，默里只在午餐后单独和他长时间待过，他来吃晚餐的那个晚上克罗斯比先生在场。不过我从克罗斯比先生那里得知，当克罗斯比先生离开房间从他的大衣里拿文件时默里和他单独待了三四分钟。

“在询问期间威瑟亚柏说了一句话，我当时觉得没什么，但是后来在我看来这句话极为重要。我问他怎么确定斯温伯恩是哪天晚上来吃饭的，他说是因为那天晚上桌布沾上污渍了，他不得不比平时早一天换桌布。我问他桌布是怎样沾上污渍的，他告诉我是红酒洒了。

“那天夜里我正躺在床上，突然想到这句话可能意义重大。我当时正在为毒药丸怎样能被放进死者的药瓶这个问题苦思冥想，从我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克劳瑟先生一直把那个药瓶放在他的西服背心口袋里，因此药瓶从未脱离他的控制。此外，他夜里睡眠一直不好，如果有人进入他的房间对药瓶做手脚他肯定会醒；当然除非他事先被下了药。但是并没有他被下药的迹象，由于是一位年老的病人，我不相信这样一件事能瞒得住。这时我想到，如果酒是在死者吃药时洒的，他的注意力极有可能被分散，毒药丸也就能被偷偷放进药瓶了。对于这件事我并不是十分确定，因为如果毒药丸只是被扔了进去，老人在一两天内肯定就会服下药丸，这粒药丸似乎被放进了药瓶底部。这时我突然明白这也许是怎样做到的了，如果有第二瓶药，而毒药丸事先已经被放了进去，药瓶肯定很容易被更换。一瞬间就能完成，洒红酒足以在换药瓶的同时分散老人的注意。当然，这纯粹是猜测，但这一切都趋向于同一个方向。”

法兰奇停顿了一下。他的讲述已经吸引了听众们的注意，大家对于故事的完整性不存在任何疑问。所有人都津津有味地听着；不过，奎尔特还没有到忘记尽地主之谊的地步。

“斟满酒杯吧，督察，”他对法兰奇说道，“说话是个费嗓子的活儿。还有你，宾，你该再倒点威士忌了。警司，雪茄就在你身后。”他往火里扔了一块松木，对其他人露出了微笑。

“你对我们的招待真是太周到了，奎尔特，”赫彭斯托尔表示，说着又拿了一支雪茄，并把烟盒递给卢卡斯，“希望我们在每个案子之后都能有这种聚会。”

“我也一样。”宾表示赞同。

“好了，督察，关于洒红酒的事你查清自己是否正确了吗？”

“没有，”法兰奇回答道，“恐怕那依然是个推测，我把它记录下来然后继续调查。从和威瑟亚柏的交谈中我逐渐得出一个结论，威瑟亚柏是无辜的。对于这点我没有明确的理由，因此我没有采纳，只是作为一个想法记录了下来。不过这已经足以影响我的想法，使我先考虑默里和斯温伯恩了。

“先生，正如你在庭审时指出的，我充分认识到默里有比斯温伯恩更强的犯罪动机。理由很简单，他叔叔已经满足了斯温伯恩的一部分请求，反过来默里什么也没得到。因此我先考虑了默里，设法查清他是否买过氰化物。

“显然他不会试图在本地购买，会去某个远处的大市镇。不过，在老人死前的4个星期内，我没发现他出过门。

“然后我问了斯温伯恩相同的问题，立刻发现我找对方向了。事实上，他对整件事十分坦诚——坦诚得令人起疑，毫不隐瞒他的行踪。我猜他感觉自己十分安全。他告诉我他在8月17日之前已经和他叔叔进行过商谈，那天是个周四，他和老人吃了午餐，而我已经得知午餐后他单独和老人待在一起的事了。然后在接下来的周一，也就是21日，他去了伦敦，为参观雷丁的一家机床厂住了两夜，23日星期三返回。两天后，在25日星期五，他在‘城壕’吃了晚餐，晚餐后他再次单独和他叔叔待在一起。我要提一句，红酒就是在这个时候洒的。

“当斯温伯恩告诉我这一切时，他并不清楚自己泄露了什么。这时我的想法开始成形。在我看来，在17日星期四，当他在‘城壕’吃完午餐并得到了那张1000英镑的支票时，他一定已经得出结论，他叔叔不会拿出足够对他有所帮助的钱了。我认为他在这时决定要谋杀他叔叔。毫无疑问，在那次吃午餐时他看到了服药，大概是在这时或不久之后想到了这个方法。获取毒药会是他的一个难题，他也会意识到我所说的不可能在本地获取，那么还能有比伦敦更好的地方吗？所以他去了伦敦。我推测他在伦敦成功买到了材料，回来做好了药丸，把它放进他买来的一瓶药中，两天后在‘城壕’吃了晚餐，弄洒红酒，趁乱交换了药瓶。

“这就是我的新想法。这显然还只是一个想法，不过我确定，在我取得其他进展前这个想法值得一试。”

法兰奇再次停顿，其他人适时地小声表示自己的关注。

第二十四章

法兰奇讲完了故事

“在询问斯温伯恩时，我尽可能地消除他的疑虑，让他不认为我在怀疑他。”法兰奇继续说道，“我当时还没为逮捕做好准备，不想耗费人力物力盯着他。我相信在那次询问后他感觉自己很安全；事实上，我猜他觉得我有点傻，不会给他找任何麻烦。

“显然下一步是在伦敦调查，第二天我就回到了苏格兰场，首先核实他的陈述，不过我无疑会发现它准确无误。事实也的确如此。8月21日和22日，斯温伯恩在诺森伯兰大街的康沃尔公爵领地酒店过夜，22日他去了雷丁，和恩迪科特兄弟公司的经理面谈，商量关于为他的工厂购买3台机床的事——一切都和他所说得完全一致。

“不过我在酒店调查时有一个事实映入眼帘，几乎可以确定，除了到雷丁参观，他在伦敦应该还做了许多事。例如，在第二天，也就是22日，他早早吃完早餐就离开了酒店，直到晚餐时间才回来，门房是这样告诉我的。他只在雷丁的工厂待了半个小时，因此整个参观应该不超过3个小时。那天其余时间他都在哪里？当然，他说不定极为合情合理地去赴了约会，但话又说回来，他说不定没去。无论如何，我的发现还是切中要害了。

“此时我一鼓作气，开始考虑他是怎样得到毒药的。这里存在多种可能。他可能用了他自己的名字凭借一些托辞在任何一家认识他的药店公开购买，理由可能是想将它用于摄影或镀金镀银，或者用于化学实验或研究，或者为了消灭黄蜂及某些不得不除掉的动物。我觉得这太不可能了，不值得考虑。不过通过冒充某个真实或虚构的人，去一个不认识他的地方，他说不定能凭借类似的借口得到毒药。或者也许他是从一家医生诊所或药店偷来的。常有从医生的车里偷走毒药的事发生，通过一些把戏让医生把毒药放进车里，使其因故离开，汽车无人看管，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然而并没有失窃案上报，和我想的一样，在剩下的所有方法里，冒充他人是最可能的，我决定先根据这种假设进行调查。这项计划意味着要在某家药店买毒药，包括要签毒药册。我觉得可以通过毒药册查到我想要的东西。

“我在苏格兰场起草了一份通告，将其发往伦敦的所有药店，内容是要求他们提供所有在8月21、22、23日购买氰化钾记录的副本。全伦敦只有17份这样的记录，我开始给所有这17位购买者打电话核实。16位证实了记录，有一位否认知晓整件事。

“这第17位就是瑟比顿的卡斯韦尔先生，而提供记录的药剂师就是皮博迪。我去见了皮博迪，当我发现他没有按规定办事私下里又不认识购买者时，我感觉我走对路了。”

“谨慎起见，我安排了卡斯韦尔和皮博迪见面，皮博迪证实卡斯韦尔不是那个买毒药的人。在我看来，此时剩下的唯一问题就是这个人是不是斯温伯恩了。”

“为解决这个问题，我让皮博迪来到了寇德匹克拜。尽管你冷嘲热讽，先生，”法兰奇朝赫彭斯托尔咧嘴笑道，“我想尽量小心在这件事上不给皮博迪引导。我——”

“那只是套话，督察，”赫彭斯托尔打断了他，“我从未觉得你们会做任何不公平的事。事实上，我是明确说过这点的。”

“你的确说过，先生，你处理得非常巧妙。”法兰奇又笑了，“不过，正如我所说，我不希望引导他，因此我是这样安排的。我从电厂借了一顶帆布帐篷，把它放在了俱乐部附近街上的一个检查井上。午餐时间前我和皮博迪进到帐篷里，我让他告诉我是否看到买药的人从街上经过。在斯温伯恩进入俱乐部时，皮博迪立刻认出了他。我并没有将其采信为身份辨认，而是待在那里直到斯温伯恩再次出来。这次斯温伯恩面向帐篷，经过时距离在1.5米内，皮博迪发誓说他绝对肯定。”

“没错，那就肯定跑不了了。你当时确定他有罪了吗？”

“十分确定。不过——结果证明我错了——因为我为了掌握进一步的证据而推迟了逮捕。”

“为什么说是你错了？”宾打断道，“我认为你这样做很明智，相当肯定。”

“我冒了个险……这是我早该想到的，不过可惜我并没有。如果我立即行动，应该能避免另一起谋杀。”

那四个人全都愣住了。“另一起谋杀？”奎尔特重复道，“啊，你是指威瑟亚柏啊。说良心话，我现在都忘了斯温伯恩也被指控这起谋杀了，克劳瑟的案子我们听得太多了，另一个我都忘了。你确定第二起谋杀他有罪？”

“绝对肯定，证据比他被定罪的这个案子更加确凿。如果他真能侥幸在第一个案子中脱罪，我们也会在威瑟亚柏的案子上击败他。”

“那么我洗耳恭听。”奎尔特说。

“还有我，”宾补充道，“你会告诉我们的吧，督察？”

“当然了，先生。不过还没讲到那儿。”

“那么，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接着刚才的讲吧。我正想听这个故事。”

“没错，这会写成一个好故事，”赫彭斯托尔表示赞同，“我很爱听。”

“好了，先生们，正如我所说，我犯了一个错误，没有立即逮捕斯温伯恩。不过，我觉得他的证据确凿，一切都进展顺利，想继续设法得到验证性的证据。我先从笔迹开始，这点果然没错，看来我们的专家确信毒药册的记录出自斯温伯恩之手。接着我又去调查乘船旅行，如果斯温伯恩有罪，克劳瑟先生死前他肯定会一直如坐针毡，反过来如果他是无辜的，他肯定会以放松的心态享受旅行。我觉得我应该设法查清此事。

“我找到皇家之星航线的人，得知‘朱庇特号’正在地中海航行，预计3日后抵达巴塞罗那。因此我听从了他们主管的建议到了巴塞罗那，询问了船上的一些工作人员。我查出当斯温伯恩从短途旅行回到船上时，他的首要关切就是询问信件，还发现当有电报或无线电报被送到甲板上时，他总会凑到附近以确认那些不是给他的。我记录了他在船上的朋友，找他们进行后续调查，这使我找到了希尔曼夫人，你们也记得她关于他在旅行期间不安心态的证据。所有这些信息都有助于证实我心中的想法，接着我又问到斯温伯恩订票的日期，这就更有价值了。

“票是通过库克公司预订的，从他们那里我得到了日期。你们还记得这点吗？斯温伯恩刚一决定谋杀就发现他需要不在场证明，因此他获取了旅行信息。接着，他刚把毒药丸放进他叔叔的药瓶就立即给库克公司打了电话，预订了第一趟可以订到的乘船旅行。”

“其中并没有太大联系，督察，”赫彭斯托尔表示反对，“如果他真是无辜的，也完全有可能这样行事。”

“你说得没错，先生。另外，这也是调查的进展，证据逐渐积累。”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好了，先生们，当我从巴塞罗那回来时听说威瑟亚柏失踪了。这件事显然和这起谋杀之间存在联系，因此，经过商议，警司让我将其视为本案的一部分同时进行调查。”

法兰奇顿了顿；由于这次没有人说话，他又继续开讲。

“还有一件与克劳瑟谋杀案相关的事，或许我应该在这个阶段讲出来，不过，这件事其实是在我逮捕斯温伯恩后才接触到的。你介意这里我不按时间顺序说吗？”

“现在说当然可以了。”宾表示欢迎。

“很好。斯温伯恩被捕后我搜查了他家里的书房，我按照常规程序拿走了他桌上的吸墨纸，给上面的墨迹拍了照。我在其中发现了一些地址，继续追查并没有得到任何重要消息。不过有一个地址我没看懂，它以中西二区结尾，表明是与本案有关的事，我觉得应该设法查清。我尽可能地将其复原，完整地址是这样的。”

法兰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来，其他人都围过来看。上面写道：

Jxxxxxxxxxxxxxxxxx公司，

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街，

斯特兰德d，

伦敦，中西二区。

“字迹单独出现的地方十分清楚，”法兰奇继续说道，“被其他墨迹覆盖的地方就变得难以辨认了。首先要做的是得知每行的长度，当然这只是近似长度，我是用如下方法做到的。”

“‘J公司’是清楚的，后面名字的长度是清楚的，不过字看不清。其他字的长度就看不到了，不过我按如下方法进行了估计：”

“最后一行显然是以‘伦敦’开头，我写上了‘伦’，尽可能准确地空出字母间距。然后我从‘J’到‘伦敦’的‘L’画了一条直线，我认为这样就能大致得到第2和第3行的起始位置了。这样我就得到了第3行的长度，这个长度刚好可以写下‘斯特兰德’，因为在第3行我能想到的这个长度以‘d’结尾的就只有‘斯特兰德’了，我认为到目前为止我是正确的。”

“非常好。”奎尔特评论道。

“不，先生，这并不容易，”法兰奇表示，“这时，复原工作给了我一个新难题：补全如下内容。”他递过来的第二张纸是这样写的：

Jxxxxxxxxxxxxxxxxx公司，

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街，

斯特兰德，

伦敦，中西二区。

“我花了相当长的时间试图找到一个大约12个字母的街名，这说明人真的会做傻事。幸好我没找到，因为如果找到了，肯定就搞错了。”

“忘记数字了吗？”赫彭斯托尔提出疑问。

“正是如此。”法兰奇承认，“当我考虑到数字，剩下内容的长度被削减到了6～8个字母。这就包括很多条街了——贝德福德街、萨里街、诺福克街、阿伦德尔街，符合条件的街道还有许多。这里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拿来一本公司名录，仔细搜索所有这些可能的街道，记下所有‘J’开头的公司名。这项工作花费的时间并没有像你们想得那么久，而且只查到了7种可能。你们看，我不仅有了‘J公司’，还有了近似字母长度的名字。”

“很好，”宾说，“我记下来了。”

“我接着向下看这7家公司的信息，希望从它们不同的业务中得到些什么。有一家出版社、一家艺术用品商店、两家律所、一家收上等抵押品的典当行、一家药店和一家制鞋店。典当行似乎是最有可能的，我从他家开始尝试。这家公司叫贾米森-楚勒弗，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问题的答案。我真是捡到宝了；斯温伯恩就是和这家公司打了交道，看来他买毒药的同时还当了14幅画，他说希望借钱期限是6个月。这些画价值大约3000英镑，贾米森-楚勒弗公司借给他2100英镑。克劳瑟的死因审理后不久，在10月6日，斯温伯恩赎回了那些画。我从他办公桌里的一页文件中发现，在前一天也就是10月5日，他接洽了贝德福德街的斯皮勒-摩根公司，一家放债公司，基于对他的预期，他借到了5000英镑。他显然已经用一部分钱赎回了那些画，原因也是显而易见的。他不想让家里少了那些画，因为那会说明他手头更加拮据，而他并不希望这事让别人知道。

“你们也就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他在谋杀前已经走投无路了，认为谋杀是他想要维持生计的唯一机会了。一旦他叔叔的遗嘱被公开他就会好起来了，可他连维持到他叔叔死的现款都不够，因此抵押了那些画。这给了他2000英镑现金，这笔钱使他坚持到了死亡发生。出于对他前景的合理确认，他借到了5000英镑，从而赎回了那些画。”

“这就是你向王国政府提出的案件陈述吗？”宾说道，“难怪他们赢了，根本没给我们留任何机会。你觉得呢，赫彭斯托尔？”

“我从未觉得我们有过任何机会。”赫彭斯托尔表示。

“巧妇难为无柴之炊啊。”奎尔特乐不可支地说道。

“不妨说无米难为炊，”赫彭斯托尔回应道，“好了，督察，克劳瑟的案子非常有趣。现在我们不想让你就此打住，也都想听听威瑟亚柏的案子，你意下如何？”

“显然要歇一会儿恢复一下精神了，”奎尔特建议，他劝法兰奇喝点威士忌，“别客气，督察，讲得口干舌燥了，润润喉咙吧。”

众人闲聊了一阵，然后法兰奇继续了他的故事。

“听到威瑟亚柏失踪，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怀疑失踪是否与克劳瑟的谋杀案有关。警司，你还记得这是你所想的吗？”

卢卡斯深吸了一口雪茄。“记得，”他回答，“这似乎不是不可能。我这样认为不是说我有明确的理由，但事有蹊跷，两件案子发生在同时同地的同一群人中，它们之间肯定有联系。”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赫彭斯托尔表示，宾也同意他的看法。

“由于有可能存在联系，卢卡斯警司让我调查一下此事。我听布雷警长讲了他的发现，然后便开始调查。”

“先生们，你们还记得他报告了什么吗？威瑟亚柏失踪了，书房的写字台被撬开，超过100英镑现金被盗，书房落地窗的钥匙也不见了，还记得吗？”

“记得非常清楚。”

“我考虑的第一个问题，”法兰奇继续说道，“是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威瑟亚柏是不是主动失踪的，由此想到了第二个问题，他是否撬窃了写字台。存在两种可能：要么是他撬开写字台带着那笔钱消失了，要么是一个窃贼撬窃了写字台，他试图抓住他却没能成功，多半被杀害了。

“这时，在警司和他下属的帮助下，我开始了在这种情况下的常规调查。我很快得到了似乎能解决第一个问题的信息，事实上一共有3条。

“第一条是威瑟亚柏没带走他的手提箱和属于他的东西。这些东西尽管可能不是特别值钱，但以威瑟亚柏所处的地位，它们对他还是很重要的，他留下这些东西说明他没打算永远离开。

“然而我们发现了比这更加确凿的证据，在他手提箱里一个上锁的钱箱中有一点积蓄：53英镑纸币。那么，这就很明显了，如果他打算消失，肯定不会留下这笔钱。这就是第二条。

“第三条并不是那样确凿，但也很有分量。经过对路边和车站及公交售票员等的逐一询问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当然他说不定已经在没有被看到的情况下偷偷离开了这里，但不太可能。

“由于这三条原因，尤其是第二条，我断定他是打算返回的。那他是否偷了钱呢？

“他偷走了钱，打算说他发现一个窃贼在书房写字台，他前去追赶而窃贼逃走了，这当然是有可能的。但在我看来，这更可能就是真相。事实上，这是我能想出的符合事实的唯一推测。

“不可否认，这种推测不符合我们认为威瑟亚柏与克劳瑟案件相关的最初想法。但这并不重要，案子已经交由我来处理，我的责任就是无论如何都要查清真相。

“我反复考虑威瑟亚柏追赶窃贼的这个想法，越想越确定如果他的确这样做了，那他一定已经被杀害了。若他去追了窃贼，肯定不会主动失踪，也几乎不可能被绑架。谋杀似乎是唯一的答案。

“你们要明白这个谋杀的想法很大程度上还只是猜测，与此同时还需要充分调查。”

“我想不出除了调查还能做什么。”赫彭斯托尔表示赞同。

“我也是这样想的。”奎尔特补充道，“在威瑟亚柏房间里发现的钱在我看来已经证明了这点。”

“如果是谋杀，”法兰奇继续讲道，“凶手会遇到的难题显然肯定是如何处理尸体。我能通过这点抓到他吗？

“我考虑了所有可能藏尸体的地方。首先，他很可能已经被掩埋了，‘城壕’周围的树林有许多经年累月不会有人进入的地方。这意味着需要搜寻，我们也这样做了，不过并没有发现坟墓，也没有石洞、水井、矿井、深坑，或其他任何我能想到的隐匿地点。

“我的想法自然转到了那片湖。如果尸体能够用重物固定沉入水中，藏尸体的难题自然迎刃而解。

“沿湖走了一圈，我发现湖边水太浅了，尸体不可能在湖岸隐藏。一只小船似乎是有必要的，于是我去船屋看了一下。

“我立即发现自己找对了方向。船屋里有两艘小船和两副桨，有一只船和一副桨上有一层相当厚的灰尘，另一只船上的很多地方最近已经被擦干净了，另一副桨也是如此。此外，第二副桨略微有些潮湿。”

法兰奇的听众们又是一番赞赏。

“十分确凿了。”赫彭斯托尔热情地说道。

“的确如此，先生，因为询问证明没有哪艘船以正当理由被开出去过。看来只能打捞尸体了，警司安排了行动，正如你们所知，我们发现了尸体。

“关于尸体我们了解到3个有趣的事实。第一，失窃的现金并不在尸体身上；第二，书房窗户的钥匙不在尸体身上；第三，威瑟亚柏的手表停在了2:24。

“在我看来，这些事实耐人寻味。从现金和钥匙不在尸体上似乎足以得出结论，第一，威瑟亚柏不是那个窃贼，第二，那个窃贼也就是凶手。如果不是，意味着还要引入第三个人，至少目前看来是不合理的。而那块手表停止的时间就更耐人寻味了，它表明了谋杀案发生的时间，更确切地说，是尸体被抛入水中的时间——大概要再稍后一点。不过默里夫人听见写字台被撬开的时间大约是3:00，因此凶手在行窃前已经杀了人，不是在之后。所以我所想的威瑟亚柏听到了窃贼的声音并实施跟踪的想法并非事实，我不得不构思其他想法。”

“非常好，”宾认可道，“这的确十分耐人寻味，督察。这也就证明威瑟亚柏绝对没有犯盗窃罪了吧？”

“是的，先生，十分肯定。这时我开始感觉似乎威瑟亚柏出来是为了和人见面：我想不出他离开这所房子的其他原因。我在反复考虑这件事的时候，突然想到了钥匙的问题。如果威瑟亚柏是出来赴约，他肯定打算回去，因此他肯定会把书房窗户的钥匙放进口袋里。凶手为了能让自己进入房子，显然从他身上拿走了钥匙。这时我开始进一步思考一个必然的推论，他让威瑟亚柏出来是否就是为了得到钥匙。

“从整体上看，我认为最后这个想法站不住脚，没人会单纯为了得到一把钥匙杀人。不，其中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凶手是怎样进入通常一直上锁的船屋的？这也很容易猜到，见面被安排在船屋，因此威瑟亚柏带出了钥匙。这个理由目前来说已经足够充分了。”

“在我看来这极有可能。”在法兰奇稍做停顿时奎尔特评论道。

“是的，先生，不过请看这之后发生的事，凶手到‘城壕’行窃，带回了船屋的钥匙。他为了转移警方对船屋和那片湖的注意自然会这样做。可他接下来做了什么，如果到目前为止我都是正确的话？他把船屋钥匙挂在了门厅的钉子上，也就是存放这把钥匙的正确位置。”

其他人正满意地留心倾听，见没人开口，法兰奇继续道：

“如果注意力没有被转移到船屋上，那这真会是一步好棋。但既然被发现了，也就表示凶手的计划彻底暴露了。凶手是怎样知道存放那把钥匙的位置的？立刻——前提还是我想得没错的话——我立刻想到凶手本人十分熟悉‘城壕’。”

法兰奇的听众们又是一番赞叹。这点他们都能理解，因此并不存在任何疑问。法兰奇稍事休息，奎尔特再次斟满了酒杯，宾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新铅笔。

“正如我之前解释过的，”法兰奇继续说道，“这时我十分确定斯温伯恩谋杀了老克劳瑟先生，不过在当时还没得到全部证据。同时我很自然地想到：难道我们一开始就是对的，威瑟亚柏的这起谋杀与克劳瑟的谋杀案有关，难道这起案子也是斯温伯恩所为？毕竟我已经从不经意的询问中得知，他知道放船屋钥匙的位置。

“接着是威瑟亚柏的死因审理，通过和我事先商量，验尸法官提出了威瑟亚柏听到并跟踪一个窃贼并被他谋杀的观点。这是为了防止斯温伯恩认为我们已经怀疑他了，看来的确取得了这样的效果。”

“老油条。”赫彭斯托尔评论道。

“你斗不过他的。”宾表示赞同。

法兰奇笑着接着说：“斯温伯恩有罪的假设使我对那天晚上可能发生的事形成了一个初步的想法。斯温伯恩和威瑟亚柏之间有一些秘密的事，他们决定在夜里商量，斯温伯恩选择将船屋作为见面地点。或许要谈的事需要灯光，于是他就可以建议在一座建筑内见面以免引起怀疑。他们正在船屋见了面——能找到的唯一建筑——斯温伯恩在那里谋杀了管家。接着，他从他身上拿走了书房窗户的钥匙，将尸体沉入湖中，到‘城壕’撬窃了写字台，并将船屋钥匙放回原处。我暂时没有考虑动机，只考虑可能发生的事。”

“这的确非常有说服力。”

“我是这样想的，先生。我知道这条路走对了，下一步想看看是否能找到些证据。

“我有3条线索：我不会告诉你们我考虑过和不予考虑的所有东西：只提引出结果的东西。我有写字台里软质木上相当深的撬棍后部的压痕，两截铅管，还有绑在尸体上的那些细绳。

“我打听了一下，发现斯温伯恩要去纽卡斯尔，当他离开后我以询问一些日期为借口去了他家，并和他的仆人在房子周围转了转，这时我发现斯温伯恩有一个工作间。我马上离开了，但当那名仆人离开后我偷偷回到工作间查看了一番，立刻就得到了想找的东西。有那根撬棍，就算没有放大的照片我也能看出它后部不规则的部分与写字台上的压痕吻合。我发现了一团细绳，它与用来绑尸体和铅管的细绳是同一种，我还得到了与铅管有关的有力证据。

“我之前应该说明一下，那两截铅管中短的那截是从长的上面锯下来的。末端的轮廓显然是锯出来的，而那一小段不平滑的弧形边缘极像是折断的。此时我在斯温伯恩的工作间里发现了锯齿上有铅的弓锯，台钳下面也有一些铅锯末。”

“你不需要更多证据了，”赫彭斯托尔说道，“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定罪了。”

“我是这样认为的，先生。不过，我可能还是要提一下，当我在实施逮捕后仔细查看斯温伯恩的文件时注意到一张账单，来自一名在他家干完活的铅管工。我找到了铅管工，他能认出铅管是他在斯温伯恩家干完活儿剩下的，有一端的切口正是他锯的。”

“太妙了！我从没听过比这更有说服力的阐述，”赫彭斯托尔表示，“现在只有一件事你还没解释。”

法兰奇耸耸肩：“我知道，先生：动机。嗯，这里恐怕我做得太不够了，我无法证明动机。我可以给出一个推测，但我无法证明。”

“让我们听听这个推测。”

“你们还记得威瑟亚柏向我报告过，斯温伯恩在‘城壕’吃晚饭的那天晚上弄洒红酒的事吗？现在，我认为威瑟亚柏可能看到了比他告诉我的更多的事情。假如他真的看到斯温伯恩在换药瓶，或是其他同样事关重大的事，假如他认为能从中获利而开始敲诈斯温伯恩。如果真发生了这种事，那其他事就都能解释通了。斯温伯恩会发现杀了他是能真正保证自己安全的唯一方法，他能轻而易举地要威瑟亚柏去船屋拿这笔钱，可以解释说数钱会用到灯光，在船屋不会被看到。”

“但这并没有解释盗窃现金的事。”

“遗憾的是，我知道原因。”法兰奇微微一笑，“我说这话还是没有任何证据，我认为斯温伯恩在找一样东西——一样他觉得可能会使他露出马脚的东西。我认为他无意间发现了那些现金，想到如果他拿走它们也许会有助于将嫌疑安在威瑟亚柏身上。我认为这是他后来的想法，并不是原计划的一部分。”

“这很有可能，督察。可斯温伯恩能在找什么呢？”

法兰奇耸了耸肩膀：“这还是我的猜测——还是无法证明。我觉得威瑟亚柏知道斯温伯恩是杀人犯，不会没有任何防范措施就冒险和他交涉。无论真假我来说说看，我认为这一防范措施采用了某种密封文件的形式，威瑟亚柏告诉斯温伯恩他已经把文件交给默里保管，会在他威瑟亚柏死亡时被打开。他从未做过这种事；我问过默里。但我认为他唬住了斯温伯恩，让他以为他真这样做了，斯温伯恩撬开写字台正是为了找到这份文件证据。”

“有可能，但是未经证明？”赫彭斯托尔微微一笑。

“是的，先生，不过我要提醒你，我们不必证明写字台被撬开的原因。我们只需要证明斯温伯恩杀了威瑟亚柏，而这点无疑已经被证实了。”

“千真万确，”赫彭斯托尔承认，“好了，督察，留给我们的就只有向你和警司以及阿普尔比督察祝贺了。我从来没听过比这更合乎逻辑的案件推理了。你觉得呢，宾？”

宾也恰到好处地恭维了一番。“对了，法兰奇，”他补充道，“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在我的书里，是叫你法兰奇督察呢，还是法兰奇高级督察？”

法兰奇极为高兴，解释说如果总拿他取笑，说不定高级督察就当不成了。众人尽欢而散。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海峡谜案／（爱尔兰）弗里曼·威尔斯·克罗夫茨著；刘星妤译．—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2020.1

书名原文：Mystery in the Channel

ISBN 978-7-5153-5932-8

Ⅰ．①海…　Ⅱ．①弗…②刘…　Ⅲ．①侦探小说－爱尔兰－现代　Ⅳ．①I56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0）第013489号

北京市版权局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01-2019-2466

This edition published 2016 by

The British Libr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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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British Library Board

责任编辑：彭岩　刘晓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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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中科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889×1194　1/32　9.875印张　140千字

2020年8月北京第1版　2020年8月北京第1次印刷

本书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凭购书发票与质检部联系调换

联系电话：（010）57350337

序言

《海峡谜案》是一部经典侦探小说，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故事始于一个惊人的发现：一艘轮船正从纽黑文开往迪耶普，船长看到有一艘小型游艇一动不动地浮在水面，远远望见甲板上还躺着一具尸体。船员们登上那艘游艇后，却发现尸体不止一具，而有两具。两名男性死者都是被枪杀的，但却没有凶手和作案凶器的踪迹。

死者的身份很快被查明，他们分别是英国金融机构巨头——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的董事长莫克森和副董事长迪平。苏格兰场的约瑟夫·法兰奇督察即刻接到局长助理莫蒂默·埃里森爵士下达的调查任务。法兰奇很快发现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正濒临倒闭，150万英镑不翼而飞，一位生意合伙人也去向不明，莫克森和迪平似乎打算卷款逃往国外。不过，是谁杀了他们？凶手又是如何作案的呢？这起案件是法兰奇职业生涯中最严峻的挑战之一，在惊心动魄的故事高潮中，法兰奇冒着生命危险、不顾一切地伸张正义。

《海峡谜案》初版于1931年，当时世界经济正处于灾难般的萧条时期。莫克森公司是一家信誉卓著的老牌公司，但“由于普遍萧条的大环境……他们还没来得及调整，美国华尔街就崩盘了，英国伦敦股市也因哈特里事件大跌”。局长助理埃里森爵士愤愤地说：“公司的许多合伙人其实都是有名无实……至少我们现在知道这都是借口了。他们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这套系统真是‘太好了’！他们只是因为出名才被拉进了公司，以建立起公众的信心，呵，公众的信心！”埃里森十分同情那些“将遭受折磨的无辜民众”。

相比各个时期的侦探小说作家，弗里曼·威尔斯·克罗夫茨对商业有着更深刻的理解，这本以公司为背景的小说很好地体现了这一点。克罗夫茨生性保守，但读者能明显从小说中看出，他和埃里森一样蔑视资本主义的黑暗面。他一再地表示了对“数千名不幸之人”的同情：“他们把钱托付给公司，很多人都已破产，事情再也无可挽回”。克罗夫茨也没有忽视莫克森公司员工所面临的严重后果：“公司的破产对他们来说是沉重的打击。这场灾难不仅粗暴地粉碎了他们所珍视的信仰，还夺走了他们的生计来源。”若将克罗夫茨的洞见与45年后全球金融危机做分析对比，结果十分发人深省，他对莫克森公司那些名义领袖的评论也适用于21世纪初金融机构的一些“非执行”董事。

在克罗夫茨的许多书中常常出现火车、船只和飞机等，《海峡谜案》也包含了大量的航海信息（涉及专业知识），它们对情节发展起到了重要作用。论职业，克罗夫茨曾是一名工程师，职业经验和专业思维对于他设计出巧妙的犯罪迷局并耐心地描述破案经过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克罗夫茨在本书中阐述了自己的信条：“破案和工程十分相似，每个解决的难题都会成为下一个问题的已知条件。这类工作就是要克服一系列永无止境的困难，克服每一个困难都来自先前的成功。”

弗里曼·威尔斯·克罗夫茨（1879～1957）是爱尔兰人，他50岁时从铁路行业退休，搬到萨里郡成了全职作家，当时已成为备受瞩目的侦探小说家之一。克罗夫茨退休后继续设计复杂的棘手案件，来考验这名和蔼友善却极其执着的法兰奇督察。

克罗夫茨性格内敛，十分和蔼，似乎没人能挑出他的毛病，就连多萝西·L.塞耶斯——这位对文学有着极高追求的尖刻批评家——都称他为“至今为止最诚实的匠人之一，没有留下任何推理的缺漏”。克罗夫茨是一个低调谦逊的人，无疑会把该评论视为高度的赞扬。在描述法兰奇督察时，克罗夫茨曾经承认：“他不是很聪明，很多人都说他笨。”不过，如果罪犯低估了法兰奇，就会吃不了兜着走。弗里曼·威尔斯·克罗夫茨是一名出色的侦探小说作家，他让自己埋没的时间太久了。

马丁·爱德华兹

英国警衔说明

由于“侦探小说黄金时代”系列小说的故事发生地主要在英国，书中机警睿智的侦探也以英国警察为主，所以在读者阅读本书之前我们先对英国的旧时警衔和称呼做一些简略介绍，以便读者更好地理解小说背景。

英国的旧时警衔主要分为5等（从高到低）：

警察总监（Chief Constable）；

警司（Superintendent）/总警司（Chief Superintendent）；

督察（Inspector）/总督察（Chief Inspector）；

警长（Sergeant）；

警员（Constable）。

伦敦以外地区的警署还有以下几种职级（从高到低）：警察局长（Chief Constable）、警察局副局长（Deputy Chief Constable）、助理警察局长（Assistant Chief Constable）。

另外，对于担任刑事调查部门或其他某些特别部门职务的警务人员，一般会在他们的职级之前加有“侦探（Detectives）”前缀，本书中译为“警探”。此类警务人员由于职责性质特殊，所以一般不穿制服，而着便衣执行任务。

在警务人员的升迁或训练等临时过程中，他们的职级还会加有“实习（Trainee）”“临时（Temporary）”“代理（Acting）”的前缀。

目录

序言

英国警衔说明

第一章　公海上的尸体

第二章　麦金托什的访客

第三章　警方介入

第四章　苏格兰场

第五章　纽黑文

第六章　公司倒闭

第七章　诺兰的话

第八章　游艇出海

第九章　速度等于距离除以时间

第十章　拿着手提箱的男人

第十一章　迪耶普的菲凯先生

第十二章　小帆船“F711”

第十三章　明显的踪迹

第十四章　场地变更

第十五章　清理纸币

第十六章　“金翅雀”号的烧火工

第十七章　威利斯督察的奇遇

第十八章　小艇的秘密

第十九章　两处凹陷

第二十章　星形痕迹之谜

第二十一章　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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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公海上的尸体

船长放下直径6厘米的双筒望远镜，“汉兹先生，它没有动，对吧？”

“好像是没有动，先生。”操舵室值班的二副答道。

这是南方铁路公司的“奇切斯特”号轮船，和平时一样，它正从纽黑文驶向迪耶普，此时正好经过法国。这艘船制作精良，公司最近才在这条航线上将其投入使用。甲板下的底舱深处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轮船以23节的速度平稳地航行，没有丝毫颠簸。

6月底的一个美好午后，大海就像一块被擦拭得锃亮的玻璃，在阳光的照射下，海面出现了一条波光粼粼的轨迹。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水汽，虽然不足以称之为雾，但足以遮盖地平线和四五公里之外的事物。天气很热，要不是轮船在航行，能让人们感觉到徐徐微风，早就闷热难耐了。这种天气正适合躺在椅子上，闭目凝神，尽情地享受一整天，甲板上的每一寸空间都排满了躺卧着休息的人，看来乘客们都发现了这种消遣方式。

船上的人相当多。已经到了度假的旺季，除了普通的散客外，还有不少导游带着旅行团。从行李上的标签来看，旅行团游客被分为“绵羊团”和“山羊团”。有人参加了卢塞恩七日游，有人要去参观卢瓦尔河旁的城堡，还有人要在巴黎尽情享受悠长的周末。

轮船正前方的一艘小型游艇引起了船员们的注意。它处在轮船的航线上，船员们最初以为等他们过去时，游艇肯定会离开航道。不过观察了好几秒钟，游艇似乎还是一动不动，所以必须调整方向，从它的船尾绕过去。二副来到操舵室，大声对舵手下令：“右舷2度！”等他回去后，船长又放下了望远镜。

“我觉得这艘游艇有15米长，汽油驱动，英国制造。”他观察道，“我看不见旗帜，你能看见吗？”

“我也看不见，先生。”二副回答道，也凝视了一番，“甲板上也没看到任何人。”

“如果船前面凸出的那部分不仅仅是采光的窗户、还设有操舵室的话，”船长回答，“应该有人在那里操控。”

“先生，我觉得那就是操舵室，但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

“我们离得还不够近。”

二副点头附和。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汉兹先生又说，“船绝对是出了故障，先生，不然它怎么会停在那里？”

“但没有发出求助信号。”休伊特船长回答，然后停顿了一下，透过镜片审视着游艇，“就是操舵室。”他继续说道，“我看见船舵了，那里没人。”

“我猜是船上的人太自以为是了，根本不屑于观察四周的情况，”二副厌恶地说，“他们肯定觉得不会出任何问题吧。当然，如果真出了问题，也是别人的责任。”

船长没有回答。他仍然紧盯着那艘小船，两者的距离正在迅速缩短。这艘游艇保养良好，黄铜部件闪闪发光，船身被涂上了白色的油漆，令人眼前一亮。随着距离的缩短，游艇也不断变大，呈现出形状和轮廓的各种细节。现在凭肉眼能看到空无一人的甲板了，他们很快就能来到游艇的旁边。

突然，船长集中起注意力。

“你觉得船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他敏锐地问道。

汉兹先生也屏息凝视。

“很像是一个人，先生。天哪，没错，就是一个人！倒在甲板上，天哪，先生！他是病了或者死了吧！”

“那人的情况看起来不妙。”休伊特船长又低头看了一眼乘客，“我们恐怕要吵醒这些‘睡美人’了，”他接着说，“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汉兹先生，你去呼叫一下那艘船。”

紧接着，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雾号。奇切斯特号的甲板上出现一阵骚动，仿佛是一片被微风吹皱的“玉米地”，躺椅上的人们睁开眼，坐起来，环顾四周，喃喃咒骂了一会儿，又昏睡了过去。

不过那艘游艇上的人似乎没被这声巨响吵醒。

“船上似乎没有其他的人，”船长继续说道，“好像出了什么大事儿，那个人蜷成一团，你看他旁边黑色的痕迹是什么呢？我觉得像是血。再拉几下雾号，汉兹先生。”

又响起了两声刺耳的“咆哮”，躺椅上的乘客被吵醒了，有几个人甚至跑到护栏旁边想找出引起这番不满的罪魁祸首。

游艇仍然没有回应，甲板上的人一动不动，也没有其他人出现。现在能清楚地看到操舵室里闪亮的黄铜船舵，里面空无一人。

“我敢打包票那就是血迹，”汉兹说，“那么多血，伤势肯定很严重。”

现在奇切斯特号来到了游艇附近，再加上高倍望远镜，距离被缩小到几米。

“没错，肯定是血。”船长又看了一眼，同意道，“该死，我们得把船停下来。那个小伙子可能还没死，我们也不能就这么让那艘船漂在海上，把其他的船撞个窟窿。鸣笛，汉兹先生。”

二副先熄灭了发动机，几秒后又下令“全速后退”，同时，船长转向一旁待命的水手。

“立刻把麦金托什先生找来，叫乘务总管去看看船上有没有医生，有的话把医生也叫过来。”

船上陷入一阵混乱，汽笛回荡，钟声响起，人影匆匆穿梭。一股轻微且持续的震动传遍了整艘船，仿佛船底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儿。轮船烟囱排出一股蒸汽，同时发出隆隆声。船员们很快来到右舷救生船的所在地，礼貌地让乘客后退，然后解开绳索，敲出楔子，飞快地揭下帆布套。定盘[1]落下，吊艇柱也随之前移。几秒钟后，救生艇就被吊了起来，悬于海面。

此时，乘客们也许被甲板上的人群吵醒了，他们都注意到了游艇上的那个男人，于是挤到护栏旁边凑热闹、开玩笑，叽叽喳喳地闹开了，后面的人往前挤，大嚷着让前面的人说说发生了什么事。人们纷纷掏出望远镜和照相机，期待发生了什么大事件。接着，那艘载着“罪恶包裹”的游艇进入了人们的视野。人群陷入一片死寂，他们默默地站着，被这起悲剧吓得说不出话来。

目前的情况确实有些戏剧性，就算你想象力极其匮乏，也不禁会产生各种联想。这艘小游艇线条优美，表面光洁，甲板呈白色，黄铜部件闪闪发光，油漆鲜亮，插着鲜艳的俱乐部旗，明显能看出它是富人的玩物，是一件给人带来愉悦的工艺品，根本不适合作为悲剧发生的舞台。这里本应回响着美女和绅士的欢笑声，此时却空荡荡的，只有那个俯首前倾的身影和那摊暗示着邪恶与恐怖的血迹。

船员们倒顾不上这些，他们加快手脚穿梭在人群中，小心翼翼地打听船上有没有医生，终于在吸烟室里找到了一位，然后急忙把他带到了船桥。三副麦金托什先生比他先到一步。

“奥兹医生吗？”船长说，“非常感谢你的帮助。麦金托什先生，请你去那艘游艇上看看出了什么事。如果那个人还活着，就让医生带他过来；如果已经死了，就别动他。要是游艇上没有其他人，你就留下几个人手，让他们把游艇开到纽黑文。你把扩音器拿上，方便到时把情况告诉我。如果有必要，我就让迪耶普再派些帮手来。你们赶紧吧，我们预计的行程已经被耽误了。”

很快，救生船就被放到了海上，绳子被解开，麦金托什先生一行人坐在救生船上，在奇切斯特号旁边缓慢地随波浪上下起伏。“让一让，伙计们。”麦金托什说道，然后奇切斯特号和船上一排排圆睁的双眼开始慢慢后退。

“横渡英吉利海峡的船在正常航行时很少会像这样半途停下来。”奥兹医生过了一会儿后说道。

“这种情况我只见过一次，”麦金托什承认道，“就是我们发现‘约瑟芬’号那次，你没在报纸上读过这艘船的报道吗？那是一艘800吨重的货轮，本应从英格兰东部的格里姆斯比市开往法国的勒阿弗，当时它就漫无目的地漂在海上。老天爷，那场景可太壮观了！我们在25公里外就看到船上冒着烟，跟火山爆发一样。”

“船都烧光了吗？”

“烧光？没错，我觉得是烧光了。那样的熊熊大火至今为止我只见过一次，船上当时载着油漆，火焰有近2公里高。”

“有死伤吗？”

“没有。人们当时在救生船上，我们把他们救了起来。医生，你觉得那艘游艇怎么样？它叫‘仙女’号，来自福克斯顿市，船身很美。”他说道，“反正我觉得那艘船不错，长约15米，不过设计比较过时，应该用了20年了。人们把它的船头改造得更高、船尾则更低，船速大概有8～10节，很可能换了新发动机，这艘船是蒸汽动力驱动的。”

“我觉得它的动力很足，但并不好看。”

麦金托什点点头，“你说的也没错。不过，提醒你一下，这艘船的制作很精美。医生，我们就亲眼看看吧。”游艇就在他们的旁边，“慢一点，小心行事。”

一个人用钩篙分别把两艘船的船头和船尾连在一起，没过多久，它们就靠在了一起，随着波涛而上下起伏。麦金托什站起来，放下游艇护栏上的舷梯，然后跳上了船。奥兹医生跟在他身后，动作更加小心。

他们一眼就能看出，除了升降梯附近的那个可怕人影外，甲板上真的空无一人。他们更仔细地观察后，愈加证实了先前对这艘船的印象：这是有品位和有财力的人的玩物。甲板上只有一间操舵室、两扇天窗、两根桅杆和升降梯，剩下的是几乎和船一般大的散步区域。操舵室的位置很靠前，离船头大约2.4米；然后是其中一扇天窗，从大小来看里面应该是社交厅；接着是升降梯；最后是另一扇更小的天窗，那显然是一间船舱。甲板四周有一圈抛光柚木护栏，上面挂着四个救生圈，用整洁的黑色字母印着“福克斯顿，M.Y.仙女号”的字样。甲板被沙石打磨成了浅沙色，所有可以抛光的物件都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

不过两人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这些事物上，他们发现还有更多悲剧的痕迹，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他们脚下的台阶上有一小摊血，还延伸出一串血滴，穿过甲板，直指那个趴在地上的人。他似乎在游艇的一侧受了重伤，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向他最终倒下的地方。后面来的人很快也注意到了这些痕迹，赶紧向那边走去，因为直觉告诉他们已经太晚了。

那是一名瘦瘦高高的男性。据他们所知，他穿的不是游艇工作人员的服装，而是一套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坎皮莱布料昂贵，剪裁考究；他穿着深灰色的丝袜，黑色的鞋子也很整洁。他伸出鸟爪一般瘦瘦的左手，呈钩状，想要抓住甲板。他脸朝下，弓背躺着，右臂放在身下。他的帽子不见了，头是秃的，有一圈薄薄的灰发，耳后是金色的眼镜腿。他穿着一件翻领上衣，但是看不见脸，只能看到胡子被刮得很干净。深红色的不祥污点从他的头上蔓延开来。

医生在他身边蹲下。

“你要是不帮我的话，我就不碰他。”麦金托什建议道。

“我想把他的头抬起来看看。”奥兹医生屏着一口气，把他的头抬了起来，“枪伤，”他一边轻轻放下那人的头，一边说道，“他已经死了，我也无能为力。”

“他中枪了，对吗？老天爷！枪击发生在很久之前吗，医生？”

“不，刚刚发生不久。尸体还没明显变冷，大概是一个小时左右前。”

“真的吗？你能看见他的右手吗？他手里有枪吗？”

医生摇摇头，“我看不见他右手的情况，我也不会再去动他，这是警察的工作。你要带他回纽黑文吗？”

“我必须这么做。好吧，我们再去下面看看，然后你就可以回‘奇切斯特’号了。”

麦金托什从升降梯上跳了下去，立即发出一声大叫，“上帝啊，医生，这里真是一团糟！”奥兹紧随其后。他们两人都呆住了。

升降梯下面是一间大船舱，长约3米，宽则占据了游艇的整个宽度。船舱右边放有一张折叠桌，上面洒了一些饭菜，后面还有一个座凳储物柜。船舱左边还有一个储物柜，正面是另一扇门和一个电壁炉。墙上设有书架，有一个时钟和一个无液气压计，置物架上有几张被卷起来的图表。由于海面和天花板反射了阳光，这间船舱十分明亮。

然而接下来两人无暇顾及这些细节，因为就在地板中央卧着另一个人，似乎正在就餐的状态。这次，此人的形态一览无余：他横卧在地板上，面部遮挡，但是可以清楚地看到前额上有一个致命的弹孔。他看上去比另一个人更年轻，中等身材，相当结实。头发茂密，虽然本是黑色，但现在已经开始变灰了。他也是一副城里人的打扮，没有穿游艇工作人员的服装，而是身着深棕色粗花呢西装，棕色的鞋子，翼领衬衣，都很整洁，也很昂贵。他的双臂向外伸出，似乎是为了躲避某种攻击，但是血迹很少。

麦金托什不禁咒骂了一声，然后打起了精神。

“他已经没救了吗，医生？”

奥兹快速地检查了尸体。

“没救了，他是瞬间毙命的。而且也是不久之前才死去，和另一个一样。”

三副催促奥兹抓点紧，显然他的脑中浮现出了“奇切斯特”号船桥上休伊特船长不耐烦的样子。

“我们把游艇的其他部分都检查一遍后你就可以走了。”

在向着船尾的一端有一扇门，通向一个小船舱，里面设有上下铺。社交厅的前面依次是一个小房间——食物储藏室兼厨房，然后是厕所和浴室、操舵室下面的机炉舱，以及位于船头、有两个铺位的商店。奥兹和麦金托什没有东张西望，他们一心只想确认船上还有没有别人——不论是死人还是活人。船上的配置不仅奢华高贵，而且一尘不染，运转高效，虽然调查的时间十分有限，两人还是对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奥兹和麦金托什没有浪费一分一秒，不过在“奇切斯特”号的船长看来，他们的手脚还是不够麻利。这边的调查刚结束，海的另一头就响起了几声洪亮的汽笛声。麦金托什忍住了骂人的冲动。

“老天爷啊，医生，”麦金托什大喊道，“动作快点，可不能让老船长久等了。”他又跳到甲板上，“史密斯，威尔科克斯，你们马上过来。”他喊道，“由斯内尔格罗夫负责组织大家回到船上。等一下，医生也和你们一起走。对吧，医生？你去告诉老船长这里的情况，好吗？那你就走吧！伙计们，都动起来！”

船员们立刻行动了起来，船尾泛起阵阵泡沫。麦金托什转向他的两名助手说：

“你们两个，都下去，”他果断地下令道，无视两人对死者投出的好奇目光。“启动发动机，看看里面有多少汽油。在他们回到船上前完成，动作麻利点。”

麦金托什靠在发动机室的舱门上，看着手下们在下面干活儿。麦金托什知道史密斯在成为水手前是一名汽修工，幸好这次带他来了，麦金托什也充分利用了这个优势。史密斯用手轻抚机器，拧开阀门，稍做调整，挪了挪手柄。然后他大力一拽，随着一声轻响，发动机先是猛转了一下，接着平稳地运作了起来。一分钟后，史密斯报告说油箱里的汽油很充足。

“能让我们航行100公里吗？”

“两倍的距离都可以，先生。”

麦金托什站起身来，举起了扩音器。此时，乘小船返回的人们也抓住摇晃的舷梯，准备登船。

“我要留下来，把船开到纽黑文，”麦金托什吼道，“不用其他人帮忙。”

船长挥了挥手臂。当滴着水的救生船从海面被拉起时，奇切斯特号开始移动，很快便提升到了之前的速度，留下的一道白色浪痕，成了一个黑点，迅速淹没在浓重的空气中。

应急措施已经完成，麦金托什接下来把船员们召集了起来。

“史密斯，等我们安置好尸体后再启动发动机。柜子里有旗子吗？”

他们把这艘小船翻了个遍，最后在船舱的座位下找到了旗子。他们从一堆旗子里找出一面蓝旗——也是唯一一面大旗——同时压低了声音，向船舱里的死者致哀。麦金托什一回到甲板，就关上了升降梯门。

“我们不需要再过去了，”他说道，“威尔科克斯，你去拿些重物压住旗子。来，史密斯，帮我把旗子展开。”

他们小心翼翼地用旗子盖住了俯卧着的死者，并从发动机室找来备用零件放在旗子的边缘——这是他们悼念死者的唯一方式。麦金托什记下了时间：下午1:50，然后转过身去，审视起当下的情况。

这应是警察负责的工作，但他已经卷入其中，到时警察会找他收集证据。他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警察会想知道他都发现了什么。麦金托什想，在前往纽黑文前自己有什么该做的事或该注意的地方吗？

显然，这起事件不是谋杀就是自杀。麦金托什更倾向于谋杀的判断，因为他在匆匆扫视社交厅时并未看到任何凶器。虽然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和他无关，但他还是想弄清这一点。麦金托什打破了自己定下的“规定”，又下了升降梯，进入了社交厅。没错，确实没有凶器，它也不可能掉落到什么隐秘的地方。所以这是一起谋杀事件。

随后麦金托什意识到自己错了，这个结论并不能成立。他们也可能约定好了一起自杀，甲板上那个人如果有凶器，他就可以先打死同伴，再开枪自杀。

“这是警察的工作，让他们操心去吧。”麦金托什一边想，一边仔细地环顾四周。

然后他立刻注意到了第一次检查时遗漏的东西。死者戴着手表，表面的玻璃裂开了，显然是撞到了地板上。手表的指针停在12:33。

如果这是悲剧发生的时间，那么这就和医生说的“不久之前才死去”相吻合。麦金托什好奇自己是否能找到其他的佐证。

他走到发动机室，摸了摸气缸套。

“你觉得这艘船熄火了多久？”他向“专家”史密斯问道。

史密斯说，他在重新启动发动机前先摸过气缸套，估计船已经停了约一个小时。麦金托什点点头。

“你把所有的数据都记下来，”麦金托什说，“这是汽油—煤油混合机对吧？标记一下汽油和柴油的余量，润滑油也标上。我们都过来看着，警方今后可能要我们为这些数据的真实性作证。”

他们仔细地做好了记录。在麦金托什看来，目前没有其他重要的事了，于是他转向大家。

“现在是下午2:00，”他说，“我们最好动身前往纽黑文了。史密斯，把船发动起来，看看它有什么能耐。”

威尔科克斯被任命为舵手，掌控着小小的黄铜舵轮。麦金托什则站在一旁，看着海水慢慢流过。正如他所想的那样，船速很慢，估计不到10节，他们应该会在傍晚6:00左右到达纽黑文。

此时天气已经有所好转，视野稍变清晰，但能见度仍然较低，需要船员时常观察。刚开始航行时海上只有他们一艘船，不过立刻就有一艘小船从东北方向悄悄驶来，朝仙女号的右舷航行。麦金托什用他在操舵室里找到的一副望远镜看了看，小船还是离得太远，看不清细节，但麦金托什觉得那是一艘小汽艇，而且正径直朝“仙女”号驶来，从船尾的小白点看，船速似乎相当之快。麦金托什慢慢地填充烟斗，并不害怕与它发生冲撞——这可是他平时上班时少有的奢望。

麦金托什不是胆小鬼，他在战时服过役，但是身边发生的这场恐怖悲剧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之前他并没有细想的时间，但是现在他只有望风的机械性工作，于是脑海中自然充满了各种想法。这些人是谁？他们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甲板上那名死者看不见的右手里有左轮手枪吗？他是否杀了另一个人、然后自杀了呢？如果是的话，两名死者显然是乘客，船员又在哪里呢？或者两人都是被第三方所杀害，而凶手已经以某种方式离开了游艇？

麦金托什并不热衷于侦探工作，但是天生的好奇心诱使他对死者进行更细致的检查，希望至少能找到一些答案。但是他没有这样做。

他对警方的调查方法略知一二，所以很确定自己的职责就是什么都不要碰，甚至要远离尸体所在的位置，以免自己无意间抹去了凶手留下的痕迹。

“不要多管闲事，”麦金托什理智又务实地做出判断，自言自语道，“我的工作是把这艘游艇开到纽黑文，不是找出这个悲剧的真相。”

这个结论虽然值得称赞，不过在到达纽黑文港口之前，麦金托什除了领航之外还有更多的事情要思考。

[1]定盘：大轮船上用来安置救生艇的装置。

第二章

麦金托什的访客

麦金托什有案件调查方面的常识，但他还是不禁猜测起造成这场悲剧的原因来，就像他无法抑制自己的心跳一样。

他在未沾染血迹的甲板上缓缓地来回踱步，抽着烟斗，苦思冥想，每次转身时都习惯性地瞥一眼海平线。

在这起事件中，相较其他方面，麦金托什对失踪的船员更感兴趣——如果有船员的话。这类游艇很可能配有两名船员，一人来掌舵并监控发动机——操舵室有一整套控制发动机的装置；另一人是厨师兼服务员，负责打扫卫生和处理杂事。不过，如果船主和他的朋友们乐意，他们也能自己经营这艘小游艇。麦金托什其实根本找不到线索来证明管理游艇的人是谁。一方面，仓库里的两个床铺似乎都没人用过，可以推测没有随行的船员。另一方面，至少从服装上看，两名死者都不像是水手。

死者的衣着很让人捉摸不透。麦金托什从未在游艇上见过这种打扮的乘客，至少在穿越英吉利海峡的游艇上他没见过。这趟旅程肯定从一开始就有什么特殊之处。两名死者的穿着既不像开游艇的、也不像来旅游的，而是像刚在伦敦结束了正式会议的商业人士。因此，他们肯定是乘客。他们是偶然登上这艘游艇的吗？

麦金托什正要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却突然意识到这起事件可能会让自己名声大噪。不论死者是谁，这起案件都会受到世人的关注：一艘游艇独自漂浮在茫茫的英吉利海峡，搭载着如此骇人的“货物”，光是这样的情境就很有戏剧性了。游艇上发生的故事将立刻引起轰动，新闻编辑者们会进行淋漓尽致的描写。麦金托什仿佛看到各大日报的头条上用铅字大大地印着他的名字，也许他未来的意中人也会看到这一切。

麦金托什细细咀嚼着这个令人陶醉的想法，同时注意到向“仙女”号径直驶来的汽艇已经转向西边，仿佛正朝着“仙女”号的船头航行。他突然意识到，两艘船的航线将交会，它们会在几公里后“亲密接触”。他又漫不经心地拿起高倍双筒望远镜，聚焦到那艘小型汽艇上：甲板舱从船头向船尾延伸了全长约三分之二的长度，航行速度和“仙女”号差不多，也许还快一点。麦金托什只能看见楼梯井的小舵轮前站着一个人。

在麦金托什观察的同时，那个人拿起了什么东西——显然是望远镜——也凝视起“仙女”号来。接着他立马松开了握住舵轮的手——很可能是发现自己正处于他人的观察之下——打起手势来，还挥舞着一面小旗。

显然他想和“仙女”号取得联系，麦金托什这次竟没有赶时间，下令停船。花15分钟就能知道对方想干什么，反正再迟15分钟到纽黑文也没什么影响。

麦金托什用信号告诉对方自己会停船，“仙女”号在减速时，汽艇又改变了方向，径直驶了过来。史密斯得知接下来的几分钟不需要发动机运作，于是来到甲板，去操舵室里和威尔科克斯低声讨论了一下当前的情况。麦金托什缓慢地来回踱步，仍旧扫视着雾蒙蒙的海平线，不过除了迅速驶来的汽艇之外，海上别无其他。

汽艇慢慢转向“仙女”号的船尾，靠近后却船头一转，最后与“仙女”号齐平，停在9米开外的地方。麦金托什现在能清楚地看到这是一艘小型的海军汽艇，约7米长，当然还设有船舱。这类海军汽艇的设计不错，双对角线的船板，方形船尾，吃水深，螺旋桨轴位于船的一侧，这样艉柱就不会被切断。这艘汽艇和“仙女”号一样也没有乘客，不管去哪片海域，它们都算得上是宽敞、稳定又安全的船只。同样的，这艘船肯定也花了重金来打造，船只的状态看起来不错，船身一尘不染，铜制器具闪闪发光，受到了精心呵护。

目前为止只出现了一个人，麦金托什见那人的身高和体态都是中等水平，脸又瘦又黑，看起来像个聪明人。他的鼻子比较大，下巴很结实，显示主人性格果毅，意志坚定。麦金托什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很有信心，一眼就觉得这个人既能干、效率又高。

“‘仙女’号，”那人喊道，“莫克森先生在船上吗？”麦金托什从他的声音和举止中察觉到困惑和不解。

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麦金托什却无法回答。

“船上发生了一起事件，”他回答道，“我是南方铁路公司旗下‘奇切斯特’号的三副，这里现由我负责。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事情吗？”

“我叫诺兰，不过我的名字对你也没什么用，”陌生人喊道，“如果莫克森先生在的话，我想见见他，他是我的生意伙伴。”

“诺兰先生，你最好还是过来。把船开到旁边来，动作快。”

“好的。”诺兰先驾船后退，又上前来，技术娴熟地驶到“仙女”号旁边。麦金托什伸出护舷，同时史密斯和威尔科克斯拉紧诺兰从船头和船尾扔过来的绳索，于是两艘小汽艇并排行驶在平静的海面上，诺兰也动作利落地爬上了船。

“老天爷！”他的目光落到血迹上，不禁大叫起来，然后顺着血迹跑到蓝旗边。“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觉得这像是谋杀，诺兰先生，你最好过来看看。”

诺兰盯着麦金托什，眼中充满了困惑。

“你说什么？谋杀？你在开玩笑吧？”

“你自己去看吧。”

在麦金托什的示意下，两名水手揭开了旗子。诺兰不禁爆了粗口，凝视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我的天啊！”诺兰又是一声大喊，“迪平！”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无助，转身对麦金托什说，“迪平死了！你说他是被人谋杀的？天哪！这不可能！”

“这看起来恐怕不像是意外。”

“太糟糕了，可怜的老迪平！”

“这么说来，你认识他吗？”

“认识？我当然认识了，他可是我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我昨晚才和他聊过，没什么不正常的。”他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以越发惊讶的口吻说道，“而且他根本没提过要坐游艇！一个字都没提过！昨晚都到半夜了，他都没提到这个话题，我完全搞不清现在的状况。”

麦金托什示意把旗子盖回去，然后指了指升降梯。

“这还不是全部，诺兰先生，下面还有别的麻烦，过来看看吧。”

诺兰在看到第二具尸体时情绪差点失控了，露出的恐惧与惊讶和刚才完全无法相提并论。除此之外，他还明显十分悲痛。诺兰立刻认出了那个人，也就是他最初打听的莫克森，他说莫克森是他的朋友，也是商业伙伴。昨晚他们也交谈过，当时莫克森和迪平都还好好地活着，但现在他们的生命都已终结。他们都死了！诺兰根本不想承认这一现实。

在恐惧和震惊之余，诺兰似乎对这场悲剧感到愈加的诧异。“这是怎么回事呢？”他说，“我根本想不通！就在昨晚，确切地说是今天凌晨，莫克森还告诉我他不能去旅行了！让我安排这次旅行的人就是他，这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麦金托什一言不发。诺兰说的一切似乎让这件事变得越来越神秘。他本想问诺兰一些问题，但考虑到自己的身份和责任，他又放弃了这个想法。麦金托什意识到他们只是在浪费时间。

“你会发现这一切都是原因的，”他笨拙地安慰道，“但是，诺兰先生，我们不能在这里耗一个下午。我要把船开到纽黑文，现在必须动身了。我们去甲板谈吧。”

诺兰点点头，又怯怯地看了一眼悲惨地伏倒在地板上的人，然后跟着三副走了。

“这艘游艇会继续前进，你的汽艇保持现状就行了。”

诺兰又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显然这起悲剧已经占据了他的大脑，使他根本无心顾及其他。史密斯和威尔科克斯回到了自己的岗位，再次启动了“仙女”号。麦金托什和诺兰则在甲板上走来走去，麦金托什讲述了自己发现“仙女”号和船上悲剧的始末。

“他们都是我很好的朋友，是理想的好伙伴。”诺言讲到最后时说，“莫克森是我的老朋友了，从这方面来说，虽然我认识迪平不久，但他也是我的好朋友。现在他们不在了，以这种骇人的方式死去了。上帝啊，简直无法想象！”

“你能想到可能发生了什么吗？”麦金托什插话道。

“我吗？”诺兰无助地耸耸肩，“我一点头绪都没有！这件事太蹊跷了。我已经说了，昨天深夜、准确来说是今天凌晨，我才见过他们两人，但他们都没提过要搭乘‘仙女’号的事。莫克森明确表示过自己不会去，他本是这么打算的，但他应该得到了什么坏消息才改变了主意。除此之外，我和你一样，再也想不出能让他们来这里的理由。”

“你是说莫克森先生之前让你去，而不是自己搭乘‘仙女’号吗？是要去哪儿呢？你愿意详细给我说说吗？”

“我当然愿意告诉你，这又不是什么秘密的事。他们两人是我在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的合伙人。你肯定听说过这家公司，它是全国的金融巨头之一。莫克森任董事长，迪平任副董事长，我是监督主管之一。”

“你负责什么呢？”麦金托什敏锐地问道。

“钱，”诺兰答道，“投资，贷款等。”

“公司在伦敦吗？”

“没错，在针线街[1]。莫克森之前想见一位叫巴斯德的法国金融家，他们已经谈判了一段时间，最近莫克森想和他单独见面。巴斯德和他的朋友住在法国港口城市费康，喜欢开着游艇出海玩。莫克森打算把‘仙女’号开过来，和巴斯德一起出海。这是他的算盘，想和他愉快地旅行一次，以便和他达成协议。”

“实用心理学。”麦金托什点评道。

诺兰咕哝道，“这只是做生意。不管怎样，他就是这么做的。今晚他本来要和巴斯德共进晚餐，然后明天启航。这些都没什么问题，不过他遇到了一件麻烦事儿。昨晚在伦敦有一场晚宴，是一个大型金融活动，所有重要人士必须到场。莫克森、迪平和我都去了，还有我们的几个搭档。你也可以猜到，这样一来莫克森就来不及在今晚8:00之前把‘仙女’号开到费康，和巴斯德一起吃饭了。”

麦金托什也承认这个行程会相当紧张。

“莫克森是这样打算的：他把车开到举行晚宴的哈勒姆餐厅，晚宴结束后立刻开车到福克斯顿，‘仙女’号就停在那里，在船上睡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但他后来告诉我他不会去，所以这整件事才这么奇怪。”

“他没有告诉你原因吗？”

“他告诉我了。晚宴刚结束，我们都准备回家，这时候他神情严肃地说住在巴克斯顿的姐姐刚才打来电话，他的姐夫在从剧院回家的途中发生车祸去世了，自己必须去巴克斯顿帮助处理后事。所以他去不了法国，让我代替他去。莫克森说我了解这笔生意，而且是唯一一个有汽艇、能够带巴斯德出海的人。莫克森还说，‘雷蒙德会和你一起去。’”

“雷蒙德也是合伙人之一。我知道他一直和莫克森一起出海，所以他应该跟着我来。雷蒙德很年轻，是我们之中年纪最小的。让雷蒙德来是因为他是个好小伙儿，善于处世，能招待好巴斯德，而且他会速记和打字，如果谈判有所进展，他也能担任机要秘书。莫克森不想找专门的速记员就是怕给巴斯德压力。我当时问莫克森，雷蒙德好像回家了，要怎么才能联系到他。莫克森说雷蒙德没有回家，而是去取他的车了，他会和雷蒙德商量。莫克森说他会在我方便的时间让雷蒙德到我的住处，然后我开车和他一起去多佛，我的汽艇就泊在那里。我们最后决定在凌晨4:30出发，这样的话早上7:30就能登上汽艇。我觉得如果要赶到费康和那位法国人共进晚餐，早上7:30就必须出发。”

“你的汽艇性能如何？”麦金托什问道。

“速度能达到10节。”

“嗯，那你早上五六点钟就该上汽艇。”

“不过我想在上船前留点时间。昨晚我刚到家，迪平——就是那个可怜的家伙——打来了电话，”诺兰指了指地上那面蓝旗，“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他刚刚和雷蒙德见过面，说想让我们从海上回到多佛后开他的车，所以他会在早上和我碰头，这样就行了。”

“还有，莫克森已经把这笔生意的资料给了我。他似乎很感激我能代他去，但我也只有同意的份儿，不是吗？”

“还有呢？”麦金托什简短地表示了同意，然后想到了一个可行性的问题，于是补充道，“你是怎么及时准备好游艇的？”

“我回到位于圣詹姆斯的公寓后，给多佛的洛德·沃登旅馆——我一直在那里泊船——打去电话，请值夜班的服务员立刻转告管理人，说我打算明天早上7:30出海，让他准备好游艇。你也知道，我怕游艇被潮水困住，所以一直把它泊在格兰维尔船坞，如果船不能在退潮前开出去，闸门就会关闭，就只有等到下一次涨潮时才能出海。”

“确实如此，我对那片水域也很了解。”

“我把需要的物品告诉了用人，他设了早上4:00的闹钟。我醒来后，穿好衣服，开出汽车，他也给我做了点儿早餐。凌晨4:30刚过我就出门了，直接前往多佛，早上7:15抵达。旅馆门厅服务员已经帮我传达了消息，管理员也及时收到了。汽艇就停在十字墙码头的闸门外，一切准备都已就绪。”

“我还挺幸运的，及时把汽艇开了出去。”

诺兰僵硬地笑了笑。

“也许是幸运，也许是不幸，”他又说。“如果管理员没把汽艇开出去，我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麦金托什马上表示同意。

“之后我就遇到了第一个问题，”诺兰继续说道，“雷蒙德没出现，到早上7:30了他还是没来。我等了又等，连他的影子也没见着。如果我再等下去，就无法及时抵达费康，所以早上8:00时我就独自出发了。真是麻烦死了，但我也没办法。”

麦金托什冷淡地说：“事实证明，就算你继续等下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所以你就来这里了吗？”

“没错，所以你能想象，当我看到‘仙女’号时有多么惊讶了。我先是看见一艘船朝着我的航线驶来，觉得它和‘仙女’号有点相似，但根本没想过那就是‘仙女’号。距离缩短一些后，我注意到操舵室的曲线，就知道它肯定是‘仙女’号，因为莫克森对它进行过改装，不会出现第二艘有相同特征的船。我不知道‘仙女’号为什么会在那里。”诺兰悲伤地摇摇头，“我做梦也想不到船上竟然发生了这种事。”

两人一言不发地踱了一会儿，然后诺兰继续说。

“莫克森夫人太可怜了，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要是得知了这件事，肯定会备受打击。迪平的夫人和家人也是一样，一定会很想念他，迪平还有一个快要大学毕业的儿子。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两人都很富裕，家人不会为了生计而发愁。”

麦金托什也觉得这点稍微减轻了他们的不幸，但他的精力仍放在这起事件的抽象面上，而不是它对相关者的影响。“给我说说，”他又谈起了先前遇到的难题，“‘仙女’号上肯定不止他们两个人吧？”

“我也不知道，我了解的其实和你差不多。不过应该没有别的船员，因为莫克森是航海老手了，他虽然是一副城市人的打扮，但能比得上英国最优秀的水手。莫克森从来不需要别人的帮助，只有一个帮他在港口照看和打扫游艇的人，不过出海时他从来不带帮手。”

麦金托什觉得这起事件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在一开始情况就很糟糕，这个诺兰的到来让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然后，麦金托什发现谜团的一部分即将被解开。

“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吧，”麦金托什主动道，“莫克森在派你去法国后就回了家，到家后他又接到了姐姐的电话，发现姐夫根本没受伤。于是莫克森会想，‘那我就不必派诺兰先生去法国了’，接着他以某种方式通知你，说还是由他自己过去。要是出于某种原因你没有收到信息，就可能发生了这件事。你不这么认为吗？”

诺兰显然吃了一惊，他确实认为事实很可能就是这样。不过，这仍然无法解释这场悲剧发生的原因。

“没错，这也说明不了什么。”麦金托什承认道，诺兰是个很难被说服的人，麦金托什的声音中透着些无奈。麦金托什的分析确实不错，但他也知道这并不能解释两人的死亡。然而，谢天谢地的是，这件事和他无关。他只是个水手，不是该死的警察。麦金托什转而环顾大海。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他总结道，似乎要放下这个悲剧话题，“但我知道，‘仙女’号并不是这样开的，它不是拖船。所以，诺兰先生，你最好回自己的汽艇，然后解开缆绳，开着船在旁边跟着我们。我猜你会去纽黑文吧？”

“没错，要不然我还能做什么呢？我相信你是对的，麦金托什先生。断开两艘船的连接会让行驶速度翻倍。”

这项决定得到了执行。当晚6:30，这两艘船缓慢地驶入了纽黑文的防波堤。

[1]针线街：伦敦的一条街道，以金融中心著称。

第三章

警方介入

麦金托什一行人按照港务当局的指示驾船朝舷梯驶去，有一小群人正等着他们的到来，包括希斯警长、苏塞克斯郡警察局的两名警察、港务长和他的几个手下。而在这些人身后，更有众多充满好奇心的人群，就像发现了腐肉而兴奋不已的秃鹫。他们一边驻足观望着麦金托什将“仙女”号缓缓靠岸，一边开始聚焦于白色甲板上的血渍和蓝旗下面呈现出的恐怖形状。与此同时，诺兰把他的汽艇也停在一旁，放下护舷，用绳子将船头和船尾与“仙女”号绑在一起，就像在英吉利海峡上一样。虽然麦金托什在纽黑文是一名公众人物，被所有人认可，但是一同到来的诺兰却承受着谴责与质疑的目光。

“我们收到了休伊特船长的消息，”船只靠泊好后，港务长喊道，“我们一直在等你，麦金托什先生。不过，和你一起来的人是谁？”

“诺兰先生，”麦金托什大声道，“这位先生和死者认识。‘奇切斯特’号离开后不久，我们就发现他开着汽艇出现了。”

“知道了。”港务长回答，随后和希斯警长讨论了一下。

“请两位暂时待在原地，谢谢。”希斯警长喊道，又和港务长深入讨论了一会儿，然后港务长点点头离开了。警长有些笨拙地爬下了舷梯，两名警员跟随其后。

希斯警长善于人际交流，工作时低调但高效，广受附近居民的喜爱。他像见了老朋友一般和麦金托什打了招呼，又礼貌地向诺兰问了好，然后开始调查这起悲剧。

“这个情况看起来不妙啊，”希斯警长道，盯着甲板进行了一番打量。“我已经和休伊特船长和那名医生通过电话，了解了一些情况。麦金托什先生，你有其他的发现吗？”

“没有，”麦金托什说，“不过诺兰先生倒是告诉了我一些信息。我之前也说过，他认识死者。”

“嗯，这点稍后再讨论，现在先让我们来看看吧。麦金托什先生，把旗子揭开。”

那个身着灰衣的男人又展现在了众人面前，他一动不动，头边有一摊不祥的血迹。人们站在四周，低头注视着他。

“他没有被移动过吧？”

“只有医生抬过他的头，除此之外，没人动过他。”

“医生说他中枪了，你没找到枪吗？”

“没有，但我们还不知道他的右手里有什么。”

警长点了点头。

“现在先不动他。我们再去看看另一具尸体。”

一行人又下到船舱。希斯走到楼梯底部时停了下来，麦金托什越过他肩膀看了过去。两名警员伸长脖子瞧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弃了，随后回到了甲板上。

“原来如此，”警长说道，“现在我们要保护现场。麦金托什先生，我想让你和诺兰先生提供一份陈述，大致说说就行，细节可以稍后再补充。”

他们回到甲板上，麦金托什简要讲述了他如何发现并控制了“仙女”号和诺兰是怎么出现的。

话还没说完，他们的注意力就被吸引到了别处。一名穿着灯笼裤的中年男子出现在舷梯边，他身材匀称，军人一般的举止，他敏捷地顺着梯子爬下来，登上了甲板。警长转过身，敬了一个礼。

“晚上好，警长。晚上好，各位。”他愉快地说道，“那艘游艇已经抵达了吗？我想在回家前顺便来看看。”

“几分钟前才抵达的，长官。我已经开始调查了。”

“很好，很好。这些先生们都是谁呢？”

“这位是麦金托什先生。”警长稍微欠身道，“他是‘奇切斯特’号的三副，就是他登上了‘仙女’号，又把它开到这儿来。据我所知，另一位是诺兰先生，当时他开着汽艇跟着‘仙女’号来的，我还没有记下他的陈述。”警长又转向麦金托什和诺兰。“先生们，这位是警局局长特恩布尔少校。”

少校礼貌地对这段介绍表示了认同。

“我不想打扰你工作，警长，”特恩布尔接着道，“不过我来都来了，还是要了解一下目前的情况。这里简直糟透了，太可怕了！这些是最初发现的痕迹吗？”他指了指血迹，一边说着一边沿着它向升降梯走去，然后迅速查看了这场悲剧的其他证据。

“天哪，天哪！太可怕了！真是两个可怜虫，”特恩布尔如现场讲解一般低声说道，“太可怕了！目前为止，没有人碰过现场吧？”

“长官，除了医生之外，没有其他人碰过。”随后警长又把麦金托什告诉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天哪，天哪！太可悲了，太让人难过了。你已经得到麦金托什先生的陈述了吗？”

“是的，长官。”

“记录在纸上了吗？”

“没有，长官。只是一份简短的口头陈述，以便我了解这起案件。”

“做得不错，很好。我也想了解一下，能让麦金托什先生再说一遍吗？而且这次我们最好做好笔录。他们之中有人会速记吗？”

“他们两人都会，长官。”

“很好，很好。那我们坐下来吧，这样的话警员就能把纸放在膝盖上写字了。麦金托什先生，恐怕你得再陈述一遍，我想你肯定乐意配合的。顺便问一下，诺兰先生，你能上船来吗？我们也想听你说说。”

护栏旁边设有座位，他们都移动到了那里。麦金托什注意到仓库里有几把躺椅，于是派人取来。正如警察局长指出的那样，这里和警长的办公室一样舒适，几乎没人来打扰。潮水已经退去，他们现在远低于岸边通道的高度，在那里看热闹的人无法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另一个好处在于他们就位于案发现场，可以在必要时进行调查。

“顺便一提，警长，”特恩布尔接着说，“我想让你派人去找一名摄影师，再把纳尔逊医生叫来。我们必须看看那个倒霉鬼的右手里有没有东西。好了，麦金托什先生，请开始吧。”

麦金托什又讲了一次，这次提供了更全面的细节。

“目前为止你都解释得很清楚。”特恩布尔少校同意道。“我们也收到了船长和医生通过电报发来的报告，能比较清晰地想象出发生了什么事，对吧，警长？你把刚刚说的那些记下来了吗，警员？”

“是的，长官。”

“很好，很好。我们会誊写一遍，然后请你签字。大家做得都不错，很棒！不过大部分案子的调查最初都是这样。诺兰先生，接下来能请你讲讲你知道的信息吗？能告诉我你的全名和住址吗？”

“约翰·帕特里克·诺兰，住在圣詹姆斯路玛丽公寓506号。”

“你的职业呢？”

“我是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的合伙人。”

警察局长敏锐地抬起头，似乎要说些什么，但他显然改变了主意，继续提问道，“麦金托什先生说你认识死者，对吗？”

“是的。两人都是我的合伙人，莫克森先生是董事长，迪平先生是副董事长。”

警察局长轻吹了一声口哨，没有任何评论。一时之间，他似乎陷入了沉思，而后继续道，“诺兰先生，请你先按自己喜欢的方式进行陈述，我要的不是细节详尽的陈述——这个之后再说都可以。你就大致给我讲讲，我才能确定调查的方向。这起事件可能不光要靠苏塞克斯警方来处理。”

诺兰犹豫不决，紧张地点燃一支烟，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在旁观者看来，这个场面似乎有点不协调，至少是不寻常的。这是一个宁静的夏日傍晚，空气温暖，有薄薄的雾气，小港里的船舶已经昏昏欲睡，河对岸的码头一片宁静，舷梯上覆有一堆堆蜘蛛腿般的海草，微小的涟漪温柔地低语，还有那游艇，显然是有钱人的玩具，这些都与警方面临的既悲惨又严峻的现实相去甚远。凑热闹的人群已经散去，远处有一辆起重机发出低沉的哐啷声，把货物装上开往法国的夜船，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的影踪。

“如果你想了解个大概，我用几句话就能告诉你。”诺兰最后说道，接着重复他告诉麦金托什的内容。诺兰介绍了法国金融家巴斯德，他和莫克森正在洽谈生意，他们计划在今明两天敲定生意。他还说到昨晚在伦敦举办的晚宴，莫克森让他代替自己去法国，以及他为了及时开船从多佛出发的方法。

“你讲述得很清楚，诺兰先生，”警察局长评论道，“条理清晰，我们应该都明白了。或许你现在已经累了，想走了，但我想请你再待一会儿，等我们走完程序。我们还要等医生和摄影师来，再去看看尸体。我很想看看到底有没有枪。警长，去看看医生和摄影师来没来，好吗？”

话音未落，舷梯尽头出现了一个小个子，拿着一台大大的照相机，开始小心翼翼地往下走。他迟疑地向警长投去目光，而此时特恩布尔少校已经站起来迎接他了。

“都为你准备好了，”特恩布尔兴高采烈地说道，“你过来吧，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做。”

首先，特恩布尔少校在甲板的血迹旁放了一把60厘米长的尺子，然后摄影师从不同角度拍下了这些血迹。接着，他们又揭开了蓝旗，摄影师给这名身着灰色西装的可怜死者拍了多张照片。随后，摄影师下到船舱里，希斯警长则用粉笔在甲板上勾出了尸体的轮廓。他们在船舱里采取了同样的处理方式。

完成这些操作后，又出现了一件小插曲。从舷梯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又矮又胖的男人吭哧吭哧地爬了下来，来到游艇上。

“各位晚上好，”他一边忙着上船一边笑道，“晚上好，警长。你还好吗，少校？这可是一起严重的事件。你就是麦金托什先生吗？在这场不幸中出现的英雄，对吗？上帝保佑，少校，纽黑文可不经常发生悲剧。两个人被杀了，是吗？”

“没错，是两个人，医生。报告称两人都是被枪杀，不过我们还没进行详细的调查。”

“嗯，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子弹痕迹是无法消除的，最聪明的杀人犯对此也无可奈何，对吧，少校？”

“我们还不知道这是不是谋杀。”

“这应该不难确定，对吧？凶器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医生。现阶段我们想知道的就是船上是否有凶器。”一行人已经走到甲板上的尸体旁，“你瞧，右手被身体挡住了。我们想知道这个人有没有开枪。”

“上帝保佑。”纳尔逊医生又大喊道，盯着这具一动不动的尸体，“另一个人在哪儿呢？”

他们又来到船舱里。

“这很清楚吧，少校？子弹穿头而过！瞬间毙命吗？没错，就是这样的。那把枪的口径应该还挺大的，可能是左轮手枪，不过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他的两只手都是空的。少校，你想让我找找这里有没有枪吗？这是你们警方的工作，对吗？”

“当然，当然，纳尔逊医生。我们觉得有问题的是甲板上的那具尸体。”

“嗯，我很快就过去检查。伙计们，都过来！”纳尔逊向警员们招了招手。

在医生的指示下，人们小心翼翼地把尸体翻了过来，正面朝上。死者头部的伤口立刻变得清晰可见，毫无疑问他也是当即毙命的。不过警方更感兴趣的是，死者右手握紧，手里却是空的，也没有手枪的踪迹。

“那这就是谋杀了！”警察局长感叹道，这群人沉默了一会儿。纳尔逊医生逐渐露出困惑的表情，特恩布尔注意到了这一点，立刻询问了原因。

“问题是，”小个子医生答道，“他头上的伤会立刻导致死亡。少校，你自己也知道，尸体是不会流血的，流的话量也不多。不过，这里有相当多的血，比能从那个伤口流出来的还多。一定还有别的伤口，只是我没有发现。”

特恩布尔缓缓地点了点头。

“不错，医生，你说得很对，我刚才没想到这点。所以你认为那个人先受了伤，但没有死，他躺着流了一会儿血，然后头部又中了一枪，这才送了命吗？”

“情况看来是这样的。我必须先进行尸检，才能确定。”

“我们现在不必担心这个问题。先把尸体转移到停尸房，有需要的话可以在那里进行检查。警长，你能去安排一下吗？医生，非常感谢你能过来。”

直到离开时，纳尔逊医生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摄影师跟随其后，他得到的指示是，就算通宵工作，也要在明早9:00之前完成指纹的采集。然后特恩布尔对三副说：

“麦金托什先生，我想你肯定累了，你现在随时都能离开。我们都很感谢你。当然了，你还需要接受讯问调查。”

麦金托什立刻离开了，然后少校微笑着转向诺兰。

“诺兰先生，你有什么打算呢？”他客气地问道。

“去伦敦，”对方答道，“我必须尽快回去。现在他们两人都死了，我又是公司的高级合伙人，明早我得去公司。老实说，要代替他们处理事务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儿。”

少校又向诺兰投去好奇的目光，却只说道：“要乘火车的话已经来不及了，你错过了今晚8:05的那班车，只剩下今晚发出的慢车，一般要第二天凌晨1:00左右才能到城里。不过，正巧我马上要回伦敦，很乐意载你一程。”

“太棒了，少校。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恐怕我们没有时间吃一顿正经的晚饭了，就先去旅馆随便吃点东西。我们应该能在晚上11:30或12:00左右到伦敦，你觉得行吗？”

“我完全没问题，谢谢。不过在我们离开之前，我还有几件事必须处理。第一，我得发电报通知在费康的巴斯德先生，我们公司不会有人过去了。第二，公司的保险库有三把钥匙，任何两把都能打开它。一把在莫克森手上，一把在迪平手上，还有一把在我手上。明天我们要把保险库打开，需要那些钥匙。”

“好，好。等会儿我们吃晚饭时，我会派警长去把钥匙取来。还有，你要是能写好发往费康的信件，警长能帮你寄出去。”

“那就谢谢了。还有一件事，我的汽艇要怎么办？你的人能帮忙看管一下吗？还是需要我和港务长商量？”

“目前我们能帮你看管。”特恩布尔答道，“反正你也得来这边接受调查，你可以在那时再作安排。”

“好，那我去把文件拿来。”

诺兰钻进汽艇的船舱，又立刻出来，手上拿着一个公文包。“这是和巴斯德洽谈生意的文件，”他解释道，“我最好把它们带走，应该没人反对吧？”

“当然了，诺兰先生。”

诺兰又拿出一小串钥匙。

“这些是汽艇的钥匙，能请警长在离开前把汽艇锁好吗？”

特恩布尔说他会确保警长给汽艇上锁，然后道声失陪，把警长拉到旁边。

“警长，我一直在考虑，如果我们接手这起案件的话就太傻了。它不是本地的案件，没有发生在我们方圆48公里之内，涉案人员都是伦敦人。这是苏格兰场的工作，我这就去那边和他们谈谈。抱歉，警长，我似乎剥夺了你破案的机会。”特恩布尔少校得意于自己的机智，“不过你想想就会明白，所有的讯问都得在伦敦进行。你是知道的，对吧？”

警长高兴地敬了一个礼，肩上沉沉的担子落了下来。

“那么，今晚，”特恩布尔接着说，“你就把这两具尸体搬到停尸房，锁上船舱的门，再派几个人把守，不得让任何人接近‘仙女’号和汽艇。早上派几个摄影师来，苏格兰场的警官可能需要他们的帮助。还有一件事，警长，你现在就把这两份陈述打出来，再带上死者兜里的钥匙来旅馆。今晚我会和苏格兰场派来的人见面，到时想带上这些材料。”

随后，少校领着他的客人走向等在一旁的车，警长敬礼送别。

第四章

苏格兰场

特恩布尔和诺兰来到“伦敦与巴黎”旅馆。“我刚才告诉警长，”少校对诺兰道，“我决定把这起案子交给苏格兰场，我来伦敦其实也是要去苏格兰场。好了，诺兰先生，他们肯定想亲自见见你，获得第一手的证据。你今天经历了这么多事，再接受讯问肯定会觉得累，不过你要是能跟我过去一趟，肯定有助于案件的调查。”

诺兰欣然同意，“我很乐意效劳，少校，”他说道，“反正我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噢，你有的，”特恩布尔答道，“我没有权力强迫你做不想做的事。那我现在去给那边打个电话，在这段时间里，你能点一下晚餐吗？”

如果诺兰无意中听到了特恩布尔和警长最后的谈话，也许就不会如此配合警方的调查了。特恩布尔立刻邀约莫蒂默爵士见面，他们私下是朋友。莫蒂默·埃里森爵士正在家中吃晚饭，不过很快就来了。警察局长在这么晚的时间找他谈工作，埃里森并不想听他的道歉，而是饶有兴趣地听他介绍了案情。“埃里森，”特恩布尔继续道，“今天下午，我听到了一些传闻，说这家公司目前的情况很糟。一个线人告诉我，在证券交易所工作的朋友打电话告诉他，如果买了这家公司的股票，就趁早赶紧脱手，说股价马上会暴跌。埃里森，更重要的是情况似乎很糟，你听说过公司破产的传闻吗？”

莫蒂默爵士不善言辞，但也承认听过这些传言。他会亲自回苏格兰场，等待少校的到来，然后立刻开会讨论。

“谢谢你，埃里森，你真是帮大忙了。我还想说一点，你们要和这个叫诺兰的人保持联系。考虑到这些传言，这件事就有点可疑了，具体等我们见面后再解释。诺兰已经答应和我一起去苏格兰场，但在那里待不了几分钟，我建议立刻派人跟踪他。其实，我让他和我一道就是出于这个目的。”

在晚餐时，特恩布尔一副东道主的样子，平易近人，幽默风趣。他似乎十分热衷于高尔夫运动，诺兰也是同道中人，于是他们很快就展开了行家的对话。共同爱好是让距离拉近的最直接方式，晚饭还没结束，在特恩布尔眼中，诺兰已不再是一家摇摇欲坠公司的潜在违约合伙人，而是一名运动员，是既古老又无上光荣的王室游戏的业余爱好者。

晚餐后，他们很快就启程了。特恩布尔少校开车时车速较快，车速表的指针不断在30和50之间摆动。当他们沿着乌斯山谷行驶，通过刘易斯镇陡直狭窄的出口时，天还是亮的。不过天黑得很快，当他们来到亚士顿森林时，夜幕已经降临。他们在经过东格林斯特德时稍事休息，然后精力满满地前往珀利，离开珀利后又放慢了车速。在还有5分钟到零点时，他们抵达了苏格兰场。一名警员看到了他们，敬了一个礼，然后带他们来到莫蒂默爵士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不过装饰得挺有品位。屋子中央是一张办公桌，上面放着吸墨垫、两侧设有大尺寸的备忘本、一个放着各式便签的架子、一本日历、一部电话、一盏灯、一小块刻有花纹的乌木上有7个写有标记的白色电铃按钮，还有三个空信纸盘。莫蒂默·埃里森爵士在办公桌后心不在焉地抽着烟，他身材瘦长，看上去很优雅，但是眼神很疲惫。

办公桌前放有几把安乐椅，但并没有给人放松的感觉。房间一角置有一个钢制立式文件柜，两扇高高的窗户中间是一个保险箱，和它对着的那面墙摆满了书柜。一个男人背对空空的壁炉而立，他身材健壮，身高中等偏低，一双深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全身散发出悠闲自得之意。

客人们出现后，莫蒂默爵士站了起来。

“啊，特恩布尔，很高兴见到你。”他亲切地说道，一边伸手一边走上前来，“距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很久了。你还记得我们那次在波特拉什喝酒吗？那是什么时候，九年前？这位是诺兰先生吗？你好吗，诺兰先生？在这种令人不安的情景下和你相识真是太遗憾了。”他将手一挥，“先生们，这位是法兰奇督察，他将负责调查此案。各位请坐。”他掏出一包烟，依次递给大家。

他们都坐了下来。特恩布尔和诺兰各自坐在扶手椅上，法兰奇坐在上司办公桌的一头，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

“诺兰先生，遇到这种事你肯定很难过吧。”莫蒂默爵士继续道，“特恩布尔少校在电话里提到，你认出了两位去世的先生，他们是你在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的合伙人，对吗？”

“是的，莫蒂默爵士。”诺兰点头道。

“我猜你肯定想尽快离开吧，那我就开门见山了。”莫蒂默转向少校道，“特恩布尔，你能告诉我们目前收集了哪些信息吗？”

少校从口袋里拿出几份文件递给了他们。

“这些陈述，”他说道，“分别来自‘奇切斯特’号的休伊特船长、奥兹医生——他和麦金托什三副登上了‘仙女’号。麦金托什和在座的诺兰先生，我觉得你们该先读读这些文件，我们目前得到的所有信息都在里面。”

莫蒂默爵士扫视了一下文件，然后递了回去。

“给我们好好读读，”他请求道，“法兰奇督察也能一起听。”

特恩布尔少校把文件读了一遍，又说道：

“我对陈述进行一些补充，两具尸体已经拍照取证，在我们的法医快速检查后，尸体被送到纽黑文的停尸房。法医初步报告称，两名死者似乎被左轮手枪击中，但这点有待验证；他们身上都没有武器，经过简单的搜查，船上也没有发现武器。我觉得这毫无疑问是一起谋杀。”

“没错，这一点看上去确实很明确。”

“而且我觉得，”特恩布尔接着道，“这其实是你的案子。我不清楚你的管辖区域是否包括公海，反正我们的没有包括。我对诺兰先生也说过，这起悲剧和纽黑文的唯一联系就是麦金托什把船开到了这里。所以我建议由你来负责此案。”

“我也觉得应该如此，”莫蒂默爵士赞同道，“不过你必须像往常一样正式提出协助申请。”

特恩布尔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埃里森，事情不是这样的。”特恩布尔说道，“我们想要的不是你的帮助，而是想把案子交给你，然后退出。这就是我来伦敦的原因。”

莫蒂默爵士笑了笑。

“我明白了，”他承认道，“不过，我们不需要在外人面前暴露这些家丑。我们先解决诺兰先生的事，这样他就可以走了。诺兰先生，在你走之前我想问你一两个问题。”

莫蒂默爵士最初只是在兜圈子，问了些事件的细节——不可否认的是，在场的其他人都不觉得这些信息重要。他一边问，一边时不时地打量诺兰，正如特恩布尔今晚早些时候所做的那样。显然，莫蒂默爵士的脑中也出现了和特恩布尔局长相同的想法，最后，他转到了正题上。

“诺兰先生，我的下一个问题恐怕会让你感到不快，我想先跟你说清楚，你不愿意回答的话也没关系。你肯定知道现在流传着贵公司的负面传言，我的问题是：这些传言有依据吗？如果有的话，它们和两名死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莫蒂默爵士刚开始说时，诺兰显得有些沮丧，现在则是一脸困惑。

“传言？”诺兰重复道，“我没有听到任何传言。能请你再解释一下吗，莫蒂默爵士？”

莫蒂默爵士仔细观察着诺兰。

“诺兰先生，你是在说你作为一名合伙人，不知道人们现在是怎么评价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吗？”

“闻所未闻！”诺兰强调道，“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莫蒂默爵士点了点头。

“你可能才知道这件事，这点我能理解，”莫蒂默肯定道，“要是那样的话，恐怕就得由我来告诉你这个消息了。”他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语，随后继续道，“这一整天到处都是贵公司情况不太好的传言，我就直说了，传言是贵公司肯定马上会破产。”

诺兰目瞪口呆，似乎很是吃惊，然后他猛地摇了摇头。

“我这一辈子，”诺兰激动地说，“从来都没听到过这种话！老天爷！马上破产？”他坚定地发誓道，“我要抓住那个最初造谣的人！”

“所以传言不是真的？”

“真的？我反而觉得这是假的。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话，事情就是这样，这完全是谎话！全国没有比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更好的企业了。”

“诺兰先生，你确定吗？我可有可靠的依据。”

“我十分确定。”诺兰近乎愤怒地说道。然后他顿了一下，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虽然重复说自己“非常肯定”，却没有之前那么坚定。

莫蒂默爵士静静地坐着观察诺兰。他显然想到了些什么，才逐渐失去了自信。现在他的脸上显现出焦虑，并且愈加明显，最终成了沮丧。他在椅子里不安地扭动着。

“准确来说，你听到了什么传言？”诺兰最后转变了语气，如此问道。

“就是我告诉你的那些内容。”莫蒂默爵士回答，“再具体我就不知道了。有三个人——他们是我在伦敦商业区的朋友——今天打电话问我有没有买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的股票，有的话就建议我赶紧脱手。他们说人们很担心，觉得公司会在一两天内破产。我在俱乐部吃午饭时也从不同的人口中听到了这件事。我怎么会知道？因为少校告诉我他在纽黑文听到这个传闻了。”

“我的一个股票经纪人朋友也给了我同样的提醒，”特恩布尔道，“我无法决定要不要把这个信息告诉你，诺兰先生。我不想问你这个尴尬的问题。”

诺兰似乎没听到特恩布尔的话，他好像被恐惧所笼罩，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凝视着虚空，脸色逐渐泛白。

“我的天哪！”诺兰最后声音颤抖地说道，随后又重复了一遍，“我的天哪！”

莫蒂默爵士低调地坐在一旁，观察了一会儿诺兰的表情变化。在一片沉默中，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愈加紧张。最后，莫蒂默爵士打破了沉寂。

“你刚才想起了什么事吧，让你开始害怕这起事件的真相。你能把它告诉我们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诺兰答道，不过他看起来非常不快。

“你什么都不知道，这点毫无疑问，不过你在害怕着什么。我最好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诺兰先生，因为我想得到你的帮助。一方面，出现了公司破产的传言，这和我们没有直接的关系；另一方面，公司的两名主要合伙人——呃——他们出人意料地出海了，然后就发生了这场悲剧。我猜测这两件事之间存在某种联系，如果真是如此，公司可能破产这件事就马上和我们有关了。你听明白了吗，诺兰先生？”

诺兰看上去有点蒙，但还是点了点头。

“很好，”莫蒂默爵士继续道，“如果你觉得能把你现在的想法告诉我，就说吧，这些信息可能对我们有所帮助。当然，你不是必须要这样做。”

不过，经过了好一番劝说，诺兰才答应坦言自己的想法。

“莫蒂默爵士，我对此感到忧虑的原因，”诺兰说道，“不是我有理由相信这些传言是真的，而是出于自己没有好好尽责的内疚。我会具体解释的。”

“正如我告诉你的那样，莫克森是这家公司的董事长，迪平是副董事长，他们负责政策事务。当然了，理论上决策是由所有合伙人共同决定的，不过其他合伙人对公司的了解都不如他们两人，所以一般是他们说了算。我这么说不是为了推卸责任，我很清楚，如果公司遇到了麻烦，我肯定不会逃，而会毫无怨言地负起责任。我只是想告诉你们，这两个人掌控着公司的运转，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我承认自己应该参与其中的。”

“你说的有道理，诺兰先生，”莫蒂默爵士评价道，“我想我们都理解。”他看向其他人，他们都点了点头。

“公司员工由另一名合伙人雷蒙德和我进行监督，担任主管。我们的工作就是确保员工实施了莫克森和迪平的决定。这也是我开始担心的原因：如果出了问题，我也许并不知情。”

“是的，我明白你的处境。”莫蒂默爵士重复道，“不过，是否有什么让你怀疑可能出了问题吗？”

诺兰再次犹豫了，而且显然又是因为他不愿意道出原因。

最重要的一点似乎在于第二天——或者说今天，因为现在已经过了午夜12:00——公司有一笔150万英镑的大额款项到期，需要支付。诺兰现在是高级合伙人，要对这笔款项负责。不过变现的资金都在两名死者手中，诺兰并不知道这笔钱的去向。由于诺兰忽视了这些细节，因此变得极度焦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这些并没有回答莫蒂默爵士的问题，不过能从中窥见答案。显然，诺兰担心自己可能没有资金支付到期的款项。而且，他将要担起应对此情况的责任，但他还没做好准备。

再加上两名身居要职的职员都不在，这种不安和怀疑之感就更强烈了。会计主任艾斯代尔因公去了巴黎，主管诺尔斯请了病假，其他就再没有熟知公司情况的人了。当然，还有雷蒙德无法去多佛所造成的损失。虽然这件事也许并没有什么影响，但它还是让诺兰变得更忧愁。至于其余的合伙人，他们都是有名无实。

经过进一步的讯问，诺兰承认有段时间莫克森和迪平看起来都十分焦虑。而且有几次他突然进入其中一人的房间时，发现两人正在交流，还立刻停止了对话。诺兰当时没有多想，但他现在觉得两人可能在秘密策划着什么。当然诺兰从未想过把他们的举动和公司的情况联系起来，但受到莫蒂默爵士一番话的启发后，他更加担忧了。

尽管这些怀疑基本上都毫无根据，但也足以给听众留下深刻的印象了。诺兰说完后，在场的四人都认为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陷入了危机，而且该情况和公司最重要的两名代表人之死有着某种关系。

现在时间接近凌晨1:00，莫蒂默爵士让客人待到这么晚，觉得有些抱歉。“我们没有别的事情要耽误诺兰先生的时间了吧，对吗？”他说道，“你怎么看，法兰奇？”

“就目前看来，为了方便以后的调查，我想请诺兰先生告诉我在哪儿能找到他，长官。”

诺兰一副绝望的样子。

“老天爷啊，督察。”诺兰答道，“可能不到24个小时后我硬着头皮也得上了。我在陈述中提供了住址，你也肯定知道证券公司在针线街的地址。我应该会一直待在其中一个地方。如果要去别的地方，我会给你打电话说一声，这样可以吗？”

“行，先生，谢谢你。你的公文包要怎么办呢？”

诺兰疲惫地笑了笑。

“公文包？你想检查里面的东西吗？”

“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是的，先生。”

“你可以把包拿着，有空时检查。”

“谢谢，长官。那么，我们就没有别的问题了。我来领诺兰先生出去？”

“去吧，法兰奇，然后再回这儿来。晚安，诺兰先生，我衷心地希望你的担忧都会被证明是无中生有。”

“按照你的建议，我们已经开始跟踪诺兰，”莫蒂默爵士等门关上后继续道，“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特恩布尔摸了摸口袋。

“再给我一支烟，好吗？我忘记带了。我认为——谢谢，我有打火机——我认为，我们的诺兰朋友和两名死者想的一样，三人都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危机，都想一走了之，但还是没逃脱命运之神的掌控。”

“是分头行动吗？”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不是。诺兰也许是开着汽艇跟在两人后面，然后三人一起消失在法国的荒野里。”

“你不怀疑诺兰是凶手吗？”

特恩布尔似乎没想到这点。

“凶手？不，我觉得不是他作的案。不过，如果他有同伙，今晚就可能以其他方式离开。”

“我同意，特恩布尔。这种可能性肯定存在。请进！听着，法兰奇，”见法兰奇督察也回来了，莫蒂默接着道，“特恩布尔少校提出了一个有趣的可能，这三名合伙人可能都嗅到了破产的信号，于是想趁情况还对他们有利时离开。诺兰跟在另外两人后面，打算与其会合。不过他们没机会实施后面的计划了——很可能是弄沉‘仙女’号，登上诺兰的汽艇，趁着天黑在法国某个空寂无人的海滩上岸。当诺兰驾船过来时，发现‘仙女’号上竟是麦金托什和水手，所以无法继续执行计划，而且他也只能做他实际做了的那些事。这也是少校想派人跟踪他的原因，以防他今晚会尝试用其他方法离开。”

“就算他想也不会成功。”法兰奇神色严肃地答道。

“不过，你觉得这个理论怎么样？”莫蒂默爵士坚持问道。

法兰奇犹豫了，“我想先思考一下再回答你，长官。”

“少校不怀疑他是凶手吗？”

莫蒂默爵士看似得意地笑了笑。

“我也是这么问他的，督察！英雄所见略同啊！也许我们都错了。少校，你不怀疑他，对吗？”

“莫蒂默爵士当时提出这个想法时，我觉得诺兰作不了案。不过，这要由你们两人来判断。”

“要找到答案应该不难，”法兰奇思考道，“有证据表明两人在被发现的约1小时前就死了，假设案发时间是中午12:30左右，那么诺兰是什么时候离开多佛的呢？这点应该很容易查明。在此基础上，他是否有时间及时登上游艇呢？如果是，问题就清楚了；如果不是，他就是清白的。”

“没错，督察，你说的很对。”特恩布尔表示同意，“结果应该是决定性的。此外，我们还有一件事不能忽略，当我看到从舷梯入口滴落到升降梯的那串血迹时，我觉得迪平是在舷梯附近受了伤，然后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一段距离，最后倒在升降梯旁，流血过多而死。据我所知，其他人也得出了同样的假设。不过，纽黑文的医生指出了该理论的问题，迪平头部的伤肯定会让他当场毙命，因此，他不但无法爬着穿过甲板，而且在倒下时也不会流那么多血。”

两名听众都十分专注：法兰奇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莫蒂默爵士则半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以显示自己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讲话者身上。

“为了解答这个问题，医生提出该男子至少受过两次伤，第一次是非致命性伤害，流了很多血，第二次是头部的致命伤。但是医生只找到了一个伤口。不可否认的是，医生当时没有进行全面检查的条件，不过导致大量流血的伤口似乎不可能会被人忽略。”

“没错，我也这么觉得。”

“很好。如果是这样，血迹肯定是由第三方造成的。”

“太精彩了，‘夏洛克’！”莫蒂默爵士低声道。

特恩布尔咧嘴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想不到这点，‘华生’，”他幽默地答道，“所以让我来告诉你吧。在你刚才打断我之前，我想说的是，那个第三者会是谁呢？我认为案发时在场的只能是凶手和死者。因此，这个第三者肯定是凶手。也就是说，凶手一定受了伤。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诺兰身上有伤吗？”

“确实很精彩，‘夏洛克’！”莫蒂默爵士又念了一遍。

“我觉得你刚才分析得很好。法兰奇，我们要找个理由让诺兰接受医生的检查，你记下来。”

法兰奇把这项工作加进了不断变长的待办清单里。这次谈话对他很有帮助，通常他都是自己一个人对案件进行初步的分析。这类分析一般没有多少有用的信息，这个初步的思考总是意味着大量的、集中的工作。法兰奇要在脑中捋清各个事件，注意事件之间的关联，把重要事件和偶然事件区分开，把可能的线索列制成表，决定如何展开调查，比如这点——凶手可能受了伤——就可能很有价值。难怪法兰奇能及时想到这种可能，做到了这点也意味着他进行了深入的思考。

“还有一件事，”莫蒂默爵士慢慢地抬起头，双眼稍微眯了起来。“我想知道在这场骚乱中，有没有钱财的丢失？”

法兰奇表示赞同地点点头。

“长官，我也在想这个问题。这些失踪的合伙人和要员都预见了即将到来的麻烦，知道自己会因此受人责难，所以溜走了——要像这样溜走没钱可不行。”

“我就是这样想的，法兰奇。要是有人说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近期变现了大量资产，或者公司库存的现金很少，我根本不会觉得吃惊。”

“不仅逃跑需要钱，”法兰奇接着道，引出他要讲的主题，“如果三人确实逃走了，他们还要开始新的生活，对他们这个年龄段的人来说并不容易！最好能让收入有所保证。”

“这点也记下来，法兰奇。首先查清这几个人出发时是否携带了大量现金，如果是的话……”

“如果是的话，”法兰奇苦笑着重复道，“就找出那些现金，对吗？”

“把钱全部找出来，”莫蒂默爵士赞许道，“看来你这一两天有的忙了。”

法兰奇耸耸肩，“反正我每天的工作就是这样。”然后他顿了顿，“莫蒂默爵士，你还有别的吩咐吗？有没有其他想让我做的事？少校呢？”他转向特恩布尔。

“没有了，法兰奇，你就自己看着办吧。负责本案的警官很优秀，你也认可他们。其他就没什么事儿了，对吧，特恩布尔？法兰奇，真的没别的事儿了。你就顺着我们讨论出的方向进行调查，特恩布尔少校的手下肯定会尽力提供帮助。你就开始吧。”

“太好了，长官。我早上就去纽黑文看看，最好找来莫克森和迪平两家的代表，我们必须进行独立的鉴定。”法兰奇看了看表，“我现在就给他们打电话。”

“法兰奇，我也觉得你该去见见他们，地址就在诺兰的陈述里。”

法兰奇站起身来，“好的，长官。我现在就出发。”他向门口走去，但被特恩布尔拦住了。

“等一下，督察。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一早开车送你过去。我的车就停在这里，能轻松装下五个人。我等会儿就随便找个旅馆待几个小时。你觉得怎么样？”

法兰奇十分感激，这样的话肯定更方便。他们经过一番讨论后决定，如果法兰奇能找到两家的代表，他们就于早上6:30在苏格兰场碰面。

法兰奇首先给卡特警长下达了指示，要他在早上6:30时就位。然后，他给两个死者的家属分别打了电话，都等了很久才有人接听，他只说会立刻过去告诉他们一个很严肃的消息。紧接着，法兰奇打电话叫来一辆警车，便出发了。

法兰奇先来到莫克森位于汉普斯特德的家中。莫克森夫人早已上床休息了，不过她很快就出来了，显得十分震惊，忧心如焚。

“是关于我丈夫的坏消息吗？”她草草问候后说道，“告诉我吧，拜托了，现在就告诉我。”

法兰奇讨厌这种任务。和人类苦痛的亲密接触并没有让他感到麻木，他好不容易才告诉这名可怜的女士，她的丈夫去世了，没有提到其他可能引人悲痛的内容——不过她很快就会知道。

莫克森夫人似乎深受打击。法兰奇之前打电话时，从管家口中得知家里没有其他人在，于是叫来了女仆。法兰奇把去纽黑文的事告诉了莫克森夫人，她立刻表示要一同前往。

“要我说的话，夫人，”法兰奇出于善意有礼貌地提醒道，“我强烈建议你留下来。等会儿我和你的管家一起去，他去就足够了。我向你保证，我们会毕恭毕敬地完成所有事项。”

莫克森夫人似乎很感激法兰奇的建议，同意让管家代替自己过去。

法兰奇承诺会告知她进行的一切事宜，随后便离开了。

法兰奇在造访迪平家时并没有刚刚那么痛苦。和他见面的是大儿子，一个大约20岁的年轻人。得知消息后，大儿子悲痛万分，眼中透露出恐惧。似乎比起丧亲之痛，他更害怕其他的大麻烦。不过他表现出相当的自制力，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自己的母亲，并准备早上和法兰奇一起离开。

法兰奇到家时已经接近凌晨3:00了。他设置了一个早上5:30的闹铃，然后轻手轻脚地爬上床，精疲力竭地睡着了。

第五章

纽黑文

第二天的清晨对法兰奇来说格外的明媚和清新。他抵达苏格兰场时，同行者已经到了，他们于早上6:30准时出发。当车在西敏桥转而向南行驶时，法兰奇感受到了生活的美好。太阳已经在天空中高高挂起，阳光擦亮了建筑的向南面，为其增添了缥缈之感。鼻子吸进的空气又稀又冷，让人觉得像喝了葡萄酒一样，而且更加兴奋。这是一个舒爽宜人的清晨，而他们则要追寻遁入黑暗的恶魔踪迹，在将被遗忘的梦境里艰难探索真相。

在这个时间几乎没有出城的车辆，少校开着车，一路都很顺利。法兰奇和他一起坐在前排，小迪平、卡特和管家坐在后排，小迪平在两人的中间。大家都不想说话。少校叼着烟斗，专心开着车，对谈话毫无兴趣；卡特和管家沉浸在清晨宁静祥和的氛围中；对小迪平来说，这趟旅程似乎是一场噩梦，只有不断增加的里程数才能给他带来些许安慰。

“警方的医生也会跟来，”法兰奇在启程后说道，“我今早给他打了电话，他会开自己的车来。”这似乎是一句不求回复的评论，所以也没人发表意见。法兰奇也没有再说话。

特恩布尔少校在刘易斯镇停下车来。

“我想在这里吃点早饭，”特恩布尔解释道，“你们随意，但我觉得最好也吃点，法兰奇，这样等我们到了后，你就能直接开工了。”

大家举手表决，多数人决定吃早饭，只有小迪平急着想赶路。他显然想快点完成这份讨厌的工作，然后尽快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群人。法兰奇看出了他的想法，于是把他拉到一旁。“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感受，”他友善地说道，“但是相信我，喝点咖啡是没有害处的。一起去吧，我们不会待很久。”

吃完早饭，他们沿着山谷一面的蜿蜒道路前行，很快就到了纽黑文。希斯警长手中拿着照片，正在等待他们的特恩布尔上前寒暄。

“警长，”他表现得很亲切，“我悄悄告诉你，这事儿基本搞定了。我想办法把整个案子转给了苏格兰场，不需要我们再做什么了，你肯定会和我一样感到庆幸的。这位法兰奇督察是来处理这个棘手案子的，我们把工作交给他，他就可以继续调查了。”特恩布尔转向法兰奇，“当然了，督察，我们会尽力为你提供帮助。你要是需要什么，就告诉这位警长，他会帮你的。”

这正是法兰奇想要的，也给出了恰当的回应。

“警长，我们在帮忙时是不会妨碍你的。”特恩布尔总结道，“好了，请带我们去停尸房吧，我想让这两位先生辨认尸体，然后他们就能走了。”

一行人跟在警长后面。“我得提醒你一下，迪平先生，”法兰奇说，“你的父亲受了重伤，我怕你看到他后会受到打击。不过这也比让你母亲来要好。”

停尸房是一栋小型白色建筑，装修朴素，一尘不染。尸体被布盖着，躺在大理石板上。法兰奇的确有必要事先提醒小迪平。当这层布被揭起时，在场各位的情绪也明显受到了感染。小迪平不禁全身颤抖，管家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然后迅速别过头去。

对法兰奇而言，他们看一眼就足够了。两人都立刻给出了证词，毋庸置疑，死者正是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的两名高级合伙人。

一行人离开了停尸房。“你们肯定很庆幸辨认结束了吧，”法兰奇一边走一边说道，“目前你们要做的就是这些，可以着手安排葬礼了。在调查结束之前，不能移动尸体，这不一定会耽搁很长的时间，我相信你们肯定能理解。到时你们必须到场证明死者的身份，两个人都是。诉讼流程将很正式，肯定有休庭环节。”

“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具体的时间呢？”小迪平问道，“如果就在这两天，我就不必再回伦敦了。”

法兰奇派卡特去询问时间，接着说道，“我刚才说了你们只需要辨认死者，不过，既然有了这个机会，我想问你们一两个问题，好吗？反正这些问题我迟早都会问，还不如现在就问。”

小迪平表示同意，于是他们来到警长的办公室里，这里现在由法兰奇使用。小迪平似乎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家庭悲剧中，显得麻木迟钝。法兰奇再次从他的言行中察觉出被隐藏起来的悲痛和忧虑，这不仅仅是丧亲之痛。法兰奇忍不住猜测：小迪平在怀疑这起悲剧背后存在财务问题。

“迪平先生，”法兰奇一边问，一边拿出烟盒，“你父亲生前最后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

这个年轻人有些精神恍惚。

“周三早上，”他答道，“我们一起吃了早餐，就像平时那样。”

“你和父亲没有从事同样的工作吗？”

“没有，我正在学习美术。”

“当天你父亲的表现很正常吗？他有没有表现出兴奋、焦虑、沮丧或其他不寻常的情绪呢？”

小迪平犹豫了，目光下移。然后他下定决心般地答道：“他看起来有点沮丧和焦虑，过去两三个星期内都是如此。我以为他可能有一些生意上的困扰，也就没有多作评价。”

“那天，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焦虑吗？”

“我觉得总的来说是的。我能看出他心里有事，但从没想过会是什么严重的事情。”

“那天晚上你等他回家了吗？”

“没有，我们家的管家马维尔告诉我，早上父亲说了他晚上要去伦敦吃饭，要很晚才回家。”

“很晚？”

“是的，但他后来打来了电话。就在那天晚上，他打电话说要临时去乡下一趟，可能一两天后才回来。”

“他没有说具体是哪儿吗？”

“没有。”

“他有没有带行李呢？”

“这点我也问过，马维尔说没有。父亲那天早上带了晚餐用的服饰。他去伦敦吃饭时，有时会在他所在的俱乐部里换衣服，还说这次也会这么做。他没带任何过夜用品。”

“我明白了。迪平先生，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可能和这场悲剧有关的信息吗？任何小事都可以。”

小迪平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强调道。

法兰奇接下来询问了管家，他的讲述和小迪平的十分相似。莫克森也是在周三早上最后一次离开了家，但他说自己要去出差，好几天都不会回来。他带了一个小手提箱，里面装有过夜用品和几套衣服。对他来说，这样的行为确实有点不寻常，但他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莫克森似乎也在之前表现出了心理压力，而且在那个周三的早上尤为明显。在通常情况下，他是一个性格极为平和的人，最近却变得烦躁不安。在去世前一周，他没有参加社交活动，而是整晚待在书房里研究什么数字。他还比往常喝了更多的烈酒，有时甚至超出了自己的酒量。在管家看来，他似乎快崩溃了。

管家说到这里的时候，希斯警长打断了谈话，说调查将在今天下午3:00进行。他见了验尸官，决定只采集和身份相关的证据，诉讼会另定时间。

法兰奇从两名证人口中获得了所有可能的信息，在提醒他们下午需要到场后，愉快地让他们离开了。接下来法兰奇本想检查尸体，不过法医还没到，他只好将任务推迟。他给卡特打了一个电话，去往“仙女”号的所在地。

“仙女”号仍旧停在来时的地方，在河的西岸，距公路桥约550米。河东岸对面是常见的直立式码头，沿着码头稍微向下游走，就是港口车站和迪耶普的船泊位。河西岸设有那种常见的码头，就是一般的石坡。在西岸，船只通过一排独立的舷梯与岸上连接，它们就像从堤岸伸出的一系列微型突堤，还插着蜘蛛腿一般的木桩，其中一根就系泊着“仙女”号和汽艇。

两人沿着滑滑的梯子下到“仙女”号的甲板上。法兰奇先大致打量了这艘小船一番，然后开始了严谨的检查。首先，他在摄影师的帮助下拍摄了死者倒下的位置，并思考他们如何才能倒到该位置。然后，他一边思索，一边在脑中形成了暂时的判断。

法兰奇认为，当谋杀发生时，船舱里的莫克森肯定在吃午饭。桌子上有剩下的饭菜，所以他的用餐被人打断了。莫克森吃完了一盘冷肉，也吃了一些面包和芝士，盘子旁边是装着半杯啤酒的玻璃杯，他用过的刀在地上。桌子上还有一份同样的午餐，是为另一名死者准备的，但是还没被动过。

在法兰奇看来，莫克森在从座位上站起来时，被船舱入口的凶手射中，枪伤的位置与该想法吻合，法兰奇认为他的身体也会向前倾，最后倒在被人发现的地方。

法兰奇四处查看，被一个亮亮的物体吸引了注意力。那是一颗口径相当大的弹壳，还能闻到火药味，他觉得落地点符合子弹的轨迹：它落在升降梯旁的左侧角落里，位于尸体的斜对角线上。这个位置似乎与法兰奇的理论一致，凶手很可能手持自动手枪、从升降梯处瞄准了死者。

在进一步仔细搜索船舱后，又找到了一枚相似的弹壳。它滚到了桌子腿的后面，靠近升降梯，不过在船舱的右侧。法兰奇起初想不通弹壳为什么会在这里，当他回到甲板上开始思考迪平的情况时，发现了其中的重要性。

对迪平尸体所在的位置进行重构后，法兰奇发现，在子弹射出的瞬间，这个不幸的男人肯定正在朝升降梯前进。他并不是站着倒下的，而是朝前栽了过去，法兰奇很肯定迪平在死亡的瞬间还在移动，甚至是在奔跑。他也是额头中枪，因此袭击者是从升降梯的方向开的枪。实际上，法兰奇认为凶手肯定就是在升降梯那里开的枪。

现在法兰奇意识到，第二枚弹壳的位置证实了这个猜测。如果凶手站在升降梯上一个能看到甲板的地方，那么从手枪中弹出的弹壳很可能落回船舱中，并向桌子腿的方向滚去。

因此，凶手可能来到船舱的门口，当莫克森见到他站起身来时，他便枪杀了这个不幸的男人。至于迪平，他当时可能在掌舵，并在听到枪响后向船尾跑来。凶手转过身，匆忙爬上升楼梯，在迪平抵达升降梯时开了第二枪。

如果这个理论是正确的，那就产生了新的问题。凶手肯定认识受害者，而且是熟人，受到其信任。这显然是一场出人意料的袭击。

法兰奇坐下来重新思考这个想法。如果他是对的，这无疑是调查向前迈出的重要一步。在可搭载的人数范围内，可能出现在这艘船上的人员肯定十分有限，应该能轻松地找出他们的名单。一旦获得这份名单，剩下的就只是排查了。

因此，法兰奇很想确定这点。他继续在脑中反复思量，觉得自己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除了他已经想到的这些因素外，还有一个，这也似乎是决定性的一点：船上的这些人并非普通的旅客，法兰奇认为他们都是试图逃脱法律制裁的违约人。所以，他们可不可能允许陌生人或不信任的人在游艇上随意走动呢？法兰奇觉得一点可能性都没有。

在调查一开始就能取得如此的进展，法兰奇觉得棒极了。他回忆起之前经手的案件，有时经过数周的辛苦调查都无法达到目前的进度，这回简直是难以置信的顺利。

不过，还不到报告进展的时候。法兰奇重新开始构想案发时的场景。

接下来要考虑的是甲板上的血迹。血迹始于上船时需通过的护栏，一直延伸到迪平尸体的所在处。这是如何形成的呢？

迪平身上没有第二个伤口，这条令人毛骨悚然的痕迹显然不可能是他造成的。在这种情况下，留下血迹的是谁呢？

法兰奇坚信，只能是凶手。这是特恩布尔的理论，法兰奇也觉得真相肯定是这样。凶手在离开游艇时会通过那片区域，如果他受了伤，就可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法兰奇轻轻吹着口哨，蹲了下来，开始仔细检查各种血滴的痕迹。他认为，如果一滴液体垂直地滴在水平面上，应该或多或少会呈圆形。不过，如果液体的来源正在水平运动，那么液体会倾斜着滴落，留下的痕迹更接近椭圆形，而且，前面的部分通常会溅起“小水花”。法兰奇想看看能否找出这类形状的血迹。

结果非常有说服力。一部分血滴呈椭圆形或梨形，它们只有些许变形，没错，但肯定不是圆形。此外，血滴周围的“小水花”出现在远离升降梯的那端，毫无疑问，受伤者当时正从升降梯向游艇的另一侧移动。因此，不论迪平有没有第二个伤口，留下这道血迹的人都不是他，而可能是凶手。

破案和其他建设性的工作非常相似。每个难题的解决将成为另一个问题的前提，推进这类工作要靠克服一系列的难题，而这些难题是无穷无尽的。每当解开一个难题后，都将产生另一个难题。在本案中，在得出凶手受了伤这个结论后，又出现了更难的问题：他是如何受的伤？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法兰奇都毫无头绪，最后他终于有了一点眉目。

迪平当时位于甲板上的操舵室或其他地方，他听到了船舱里的枪声，立刻意识到那个人——不论他/她是谁——是他们的敌人。迪平抓起一把刀，那也是他能找到的唯一武器，然后冲向船舱。这把法兰奇假想的刀很可能来自操舵室，或许是游艇配备的用具，还可能是迪平自己的大折刀。不管怎样，他从某处抓来一把刀，来到升降梯，撞见了凶手，迪平于是向他扑去，凶手立刻开了枪，还试图避开这一击，结果没能完全成功。

他被刀刺伤了，很可能是左手受的伤。不过，迪平受到致命一击后，他浑身的肌肉开始放松，凶手与此同时或在稍后进行躲避，把迪平手中的刀打掉，落入海中不见了。凶手情急之下可能会沿船的内侧向迪平冲去，把他的右手甩到身体的另一侧，所以最后迪平的右手被压在了身体下面。那摊血泊可能是凶手停下来确认受害者死没死时留下的。

法兰奇知道这些只是猜测，不过它们也符合事实，很可能就是真相。法兰奇把这个想法放到一边，其对错要由今后的发现来判断。

此时，岸上的卡特警长传来报告，海明威医生已经抵达，并对尸体进行了检查。虽然他目前只检查了尸体表面，但也足以确认迪平只受过一次伤。

“好，”法兰奇说道，“来帮我完成对游艇的搜查。”

又经过一个小时的努力搜查，法兰奇终于能肯定船上没有武器，目前也没有发现与这场悲剧相关的其他线索。

在那个悲惨的周四下午，似乎在“奇切斯特”号出现不久前，凶手就已负伤离开了游艇。法兰奇想，能从中进一步获得信息吗？

当然，这个猜想可能引出一条极为重要的线索：还有一艘船。那会是一艘什么船呢？有人见过它吗？要是有的话，警方肯定能追踪到它。

法兰奇一边思考这些问题，一边无声地吹起了口哨。凶手是死者的熟人，受到他们的信任；凶手知道他们踏上了这趟旅程；凶手有一艘船；当“奇切斯特”号经过“仙女”号时，凶手就在附近……

法兰奇又想起了他自己和莫蒂默爵士对特恩布尔少校说的话。诺兰是死者的熟人，很可能也受其信任；他知道这趟旅程；他有一艘汽艇；案发时他就在那附近……

法兰奇不知道指纹识别会不会有用。甲板上应该没有的。

就算有的表面足够光滑，能沾上指纹，但是它们暴露在海上环境中太久了，应该都被破坏了。不过，升降梯的两侧有扶手，锃亮的扶手。也许值得去试试。

粉末装置很快便装好，并且进行了一些检测。让人尴尬的是，结果十分“丰富”，整个扶手都被指纹覆盖了。法兰奇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沉下气来挨个儿给它们拍照。

“真多啊，”他对在一旁帮忙拍照的卡特说道，“指纹部的朋友看到这些后肯定讨厌死我们了。不过这是值得的，要是能有所发现，这起案子可能很快就能了结。”

“长官，发现线索了吗？”卡特问道。他把相机聚焦，按下快门，将镜头对准另一处，再次聚焦。

“我不知道，”法兰奇答道，“给你说说我目前为止的想法吧。”然后他介绍了自己的一系列推测。

卡特听完后十分钦佩。在他看来，案子的真相已经很清楚了。

“长官，你这么快就想出来了，太厉害了。”卡特说道，然后陷入了沉默，他出神的表情和皱起的眉头说明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如果你是对的，长官，”他开口道，“应该不难找到证据。”

“你是这么想的吗？那你就去找找看吧。”

“这边走，长官。如果诺兰在离开‘仙女’号时流下了这么多血，那么他回到自己的汽艇上时应该还在流血。那艘汽艇就在旁边，我们过去看看应该没什么问题。”

法兰奇笑道，“好伙计，你以为我不是这么想的吗？我们肯定要过去看看，这是下一步的计划。”

他们拍完照片后，便移动到了汽艇上。正如人们描述的那样，甲板的长度占了船总长的三分之二左右，甲板下面的空间被分成三部分：社交厅、上下铺的小船舱和小发动机室。船舱里有一个大得惊人的柜子，还上着锁，钥匙在诺兰的钥匙串上，法兰奇在里面只发现了男式衣物，大部分是汽艇用衣。

就船上的配件而言，这艘汽艇和“仙女”号不相上下，还远高于同类游艇的平均水平。

但是，搜索结果是让人失望的。没有找到任何有助于调查的信息，汽艇上不仅没有血迹，也没有武器和弹壳，只有少量的储备物资，淡水和食物，显示出诺兰并没有长途旅行的打算。实际上，他们的所有发现似乎都能证实诺兰的陈述。

“这个推论还是太简单了。”法兰奇在搜查结束后评论道，“我们一起去见见医生，然后休息，去吃午饭。”

他们来到停尸房，海明威医生已经完成了对两具遗体的检查。

“你们来了，”海明威说道，伸手递上几枚子弹，“它们看起来没什么威胁，对吗？但如果被射进错误的地方就糟了。你怎么看，法兰奇？”

法兰奇从口袋里掏出弹壳。

“我觉得它们应该能对上，”法兰奇一边答道，一边把弹壳和子弹对应起来，“这是在‘仙女’号上找到的。柯尔特自动手枪，38毫米口径。可惜这种枪到处都是，恐怕追踪枪支交易不会有什么收获。”

“总之，就是这些子弹造成了伤害。”医生继续道，“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些吗？”

“你能判断出凶手开枪的距离吗？”

“不能。这种采用无烟火药的子弹基本算不出来，但是开枪的距离一般都大于76毫米。”

“医生，我最后还想知道子弹大致是从哪个方向射出的。”

这个问题一般都会出现在这类案件中，医生已经把该信息纳入例行公事了。医生的陈述和法兰奇对现场的还原完全一致。如果凶手和两名受害者确实位于法兰奇所假设的位置上，子弹就会像现实中的那样穿过两名不幸男子的头骨。

他们还搜查了死者的衣物，口袋里的物品证实了死者的身份，除此之外，法兰奇没有获得任何信息。

“就这样吧，”法兰奇结束调查后嘟囔道，“来吧，卡特，我们去吃午饭。”

第六章

公司倒闭

在法兰奇漫长的职业生涯中，大部分案件的最大困难都是找出能获得有用线索的调查方向。他常常接连几周都毫无收获，觉得自己面对着一面看似空白的墙壁，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任何办法，找不出能揭开真相的线索。在本案中，至少目前为止，情况非常不同。调查的方向太多了，以至于法兰奇最大的困难成了决定哪个方向最有希望取得进展。午餐期间，他又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些问题。

“我觉得，”法兰奇最后对卡特说道，“我们在这儿已经把需要做的事都做了。接下来，首先要搞清楚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的情况。公司有没有破产？资金有没有不翼而飞？其他的合伙人和职员有没有消失？我们最好马上搭乘火车回伦敦，着手调查这个谜团。”

在午餐和调查开始的短暂间隙中，法兰奇又去了一趟停尸房，提取了两名死者的指纹，同时意识到也要采集“仙女”号管理员的指纹，这样才能把三人的指纹从升降梯扶手上提取的指纹中排除。扶手上剩余的指纹将成为一个调查方向的基础，接着就是采集诺兰的指纹进行比对。

他们离开停尸房时已经接近下午3:00，随后他们又来到将进行验尸的大厅。当地人对这场悲剧有着浓厚的兴趣，大量好奇心旺盛的群众聚集起来，想瞧瞧这个大事件。法兰奇知道，验尸官在进行调查时，自己最好在场。不过，他确实没什么兴趣，于是和卡特来到了后排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结果，整个程序十分正式。和最近的做法相反，陪审团选择了查看尸体。然后，莫克森家的管家和小迪平确认了死者的身份。接着，验尸官提议休庭，好让警方进一步地调查。

法兰奇抵达伦敦后发现城里一片混乱，金融界发生了巨震。晚报不断推出特别版，一送到街上就被疯抢一空。

到处都是神情焦虑的人群，他们相互重复着可怕的新闻头条，细细研读报纸，要么是为了获知这场“灾难”到底有多严重，要么是希望找到能安慰自己的信息。

法兰奇买了好几份报纸，回房间坐下，弥补自己落下的信息。报道写得最好的要数《午后邮报》，于是法兰奇仔细地阅读了这份报纸。这名编辑显然做足了功课，页面顶端的中央印着一号字的大标题：

“伦敦陷入财务灾难”

下面的加粗导语占了三栏宽度：

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破产

负债近800万英镑

恐再生变故

祸不单行

两名合伙人逃跑时被杀

一名合伙人和会计主任失踪

疑似盗用巨额公款

波及数千人

这些精心编排的内容下面是一段加粗的文字，很符合这类小报的风格，它的导语和刚才的稍有不同：

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今早宣布无法承担负债，据信总赤字近800万英镑。证券交易所一片忙乱，恐会波及其他几所公司。人们怀疑该事件涉及巨额公款的盗用。三名合伙人和会计主任于周三偷偷离开伦敦，其中两名合伙人——公司董事长保罗·A.莫克森和副董事长西德尼·L.迪平——昨日在英吉利海峡上的一艘游艇中遭到谋杀，另一名合伙人布赖斯·雷蒙德和会计主任乔舒亚·艾斯代尔仍处于失踪状态。数千人的生活被毁，人们还担心这场灾难仍未结束。

这段总结之后，叙述文字缩减为普通字号，内容宽度仅为一栏。

（文章写道）今早发生了本国有史以来最严重的财务危机，意味着华尔街处于极为糟糕的状态。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在过去50年中都象征着蒸蒸日上与持久稳定，但今天公司突然宣布无法偿还负债，引发了空前恐慌。在前一段时间中，传言四起，称公司的整体情况并不乐观。昨天，这类传言却神秘地变得明朗起来，金融圈坦言，该公司正处于破产边缘。昨天下午和晚上发出的报道更加肯定了这一点。正如之前提到的那样，今天公司宣布破产，证实了该传言。最不幸的是将金钱托付给公司的数千名可怜虫，他们之中很多人的生活都毁于一旦。截至新闻刊登时，公布的总负债约为800万英镑。

公司称，几周以来他们一直处于困境之中。这段时间很难熬，他们接到了预料之外的大量来电。同时，由于财务失败和其他公司的红利降低，他们还要处理一连串严重的损失。不过，人们相信公司只要审慎且明智地应对，就能渡过这场风暴，不会出现其他问题，继而东山再起。不幸的是，这样的灾难即将到来。

莫克森公司还大力投资了最近倒闭的孟买米尔沃特和胡佛扎克先生公司，现在这件事也被人所知。这家公司的倒闭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购买股票的50万英镑打了水漂，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损失的这笔资产本可能扭转当前的困境。

此外，按照正常的商业流程，公司今早要支付一大笔钱，预计总额为100多万英镑。合伙人们之前已经变现了证券，把这笔巨款放在地下室里。这笔钱的具体数额还不清楚，不过应该不少于150万英镑。这起事件中最具灾难性的、也是让事态陷入危机的是：这笔钱不翼而飞了。

巧合的是，有消息称三名合伙人——保罗·A.莫克森、西德尼·L.迪平和布赖斯·雷蒙德——于周四凌晨离开了伦敦。三位先生均出席了周三欢迎南美特许会计师协会的晚宴，该组织的代表目前正在国内参观。晚宴后，三名代表就这么不见了。莫克森先生和雷蒙德先生在当日早上告诉各自的家人他们会外出几天；迪平先生是在晚宴进行中给家里打的电话，也传达了相似的信息。不仅如此，会计主任乔舒亚·艾斯代尔先生周三下午去了巴黎，称想要取得某种证券，不过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从这些事实中得出的推论应该十分明显了。

J.帕特里克·诺兰先生也是一名合伙人，事发以来他就一直努力让影响最小化。他也出席了周三的晚宴，在他准备离开时，莫克森先生叫住了他，并让他第二天去费康——位于迪耶普和勒阿弗之间——见一名法国金融家，洽谈公司的生意。莫克森先生和雷蒙德先生似乎计划开前者的“仙女”号游艇过去，谈完生意后带那位金融家出海游玩。不过莫克森先生住在巴克斯顿的姐夫在从剧院回家的途中遭车祸身亡，他必须回去帮姐姐处理后事。诺兰先生答应了去费康，打算开自己的游艇，并在第二天早上在多佛和雷蒙德先生碰面。但是那天早上雷蒙德先生并未出现，所以诺兰先生只身出发了。今早在巴克斯顿进行的调查清晰地显示，莫克森先生的姐夫没有发生意外，他们也没有打过电话。

“海峡谜案”

我们昨天晚些时候也报道过，周四，南方铁路公司的“奇切斯特”号轮船按计划从纽黑文驶向迪耶普，途中遇到一艘一动不动的游艇，乍看之下像一艘废弃船只。随后，“奇切斯特”号上的人发现那艘游艇的甲板上似乎有一具男尸，于是把船停了下来，派出一艘救生船去查看，结果发现甲板上的那名男性已经死亡，另一名男性躺在社交厅里，也已死亡，两人的头部都中了枪。

“奇切斯特”号留下了一名船员，让他把游艇开到纽黑文，抵达后，苏塞克斯郡警察局的人员也来了。

“仙女”号在前往纽黑文时，其航线恰好和诺兰先生去费康的行进方向相交，诺兰先生认出了莫克森先生的这艘游艇，然后两船并排航行，他也得知了船上的悲剧。随后，诺兰先生认出死者是他的合伙人，莫克森先生和迪平先生。目前为止，我们还不清楚这两名不幸的死者当时在船上做什么，也没发现失踪的雷蒙德先生和艾斯代尔先生的踪迹。

这个编辑十分聪明，接下来又用不同的文字和叙述顺序把这个故事重复了几次，内容翔实，文笔流畅，占了九栏半的篇幅，还提供了死者和失踪者的简介、以往发生的大型财务失败的日期和金额、产生的影响，还预测了这次财务失败对金融、贸易、外国证券和英国人声望的影响。报道描写了个人可能遭受的损失，很让人揪心，还有人情味十足的故事作为事件的补充。法兰奇想，其实这个编辑获取了很多信息，并将其充分利用。

法兰奇认真地读了每一个字，唯一让他感兴趣的是：去世的保罗·A.莫克森是创始人休·H.莫克森的侄子。

法兰奇来到苏格兰场，按规矩去见他的直属上司——米切尔总督察。不过，法兰奇得知莫蒂默爵士想亲自处理本案，让他直接向莫蒂默爵士报告。

法兰奇来到莫蒂默爵士的办公室时，发现里面正在开会。至少莫蒂默爵士正在讲话，法兰奇的两名同事——坦纳督察和威利斯督察——正在听。

“进来吧，法兰奇，你来得正好，”莫蒂默爵士愉快地说道，“总督察要去见纽约警方派来的代表，你就直接向我报告吧。”

法兰奇尽可能简洁地做了报告，其他人全神贯注地听着。

“你遇到的情况算很好了，”莫蒂默爵士在法兰奇说完后评价道，“今天这里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你已经知道另一个合伙人和会计师失踪的消息了吧，还有150万英镑也不翼而飞了？”

“我刚刚看报纸知道了，长官。”

“这起案子变得越来越严重了，我们已经很久没遇到过这种案子了。”莫蒂默爵士摇了摇头，“我应该告诉你，法兰奇，我们已经做了相当仔细的调查，发现除开两名失踪者，与案件相关的其他人今天都在上班。你进来之前，我正说到了这点。”

“长官，也就是说他们两人或其中之一应该是嫌疑人吗？”

“你也得出了相同的推论。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他们太可疑了，必须马上找到他们，这也是我找来坦纳和威利斯的原因。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好，法兰奇，只是这个工作量对一个人来说太大了。我的安排是，坦纳负责追踪雷蒙德，也就是那个合伙人；由威利斯来找会计师艾斯代尔；法兰奇，你就继续调查诺兰。”

法兰奇错过了好差事，很是失望。

“长官，你还是认为诺兰有作案的可能性吗？”法兰奇迟疑地问了一句。

“当然了。在我看来，不利于他们三人的证据都很相似。他们都担任了高度机要的职位，应该很难忽略公司中发生的事情。如果他们确实知道这个骗局，我们可以认为他们也知道逃跑的事，其实雷蒙德和艾斯代尔的消失也证明了这一点。诺兰在现身后回到伦敦也许只是障眼法。”

莫蒂默爵士顿了顿，用疑问的目光环视他的听众。

“长官，你说得当然不错。”法兰奇机敏地答道，“而且，诺兰说是莫克森让他去的费康，他肯定会编这种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反正莫克森已经死了，没人会提出反驳。”

“没错，因此这三个人必须得到同等的调查，这就是我希望你们做的。法兰奇，这个案子从整体上说是你负责的，等你确定了诺兰的情况，就接手坦纳的调查，然后等你确定了雷蒙德的情况，再接手威利斯的调查。”

“我该告诉你，我从总部的内政部找来了一名财政专家，叫霍尼福德先生，由他来调查到底什么不见了。法兰奇，你应该见过他吧？你很有可能要让他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但是，要是你能尽快让另外两个人走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法兰奇说他会尽力而为。

“那就这么办。”莫蒂默爵士淡淡地说，然后顿了顿，继续道，“你们还有别的问题吗？”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法兰奇问消失的钱是不是现金。

“对，是纸币。”

“那应该知道它们的冠字号码[1]。”

莫蒂默爵士用奇怪的手势表示了赞赏。

“我也想到了这点，你知道吗？所以，霍尼福德首先要做的就是尽量找出这些冠字号码，把清单发给我们。你最好督促他一下，法兰奇，并且尽快把必要的信息告知银行。”

“我会立刻着手处理，长官。”

莫蒂默爵士点了点头。“我没有掺杂私人情感，你也知道的，法兰奇，”莫蒂默继续道，“但是，一想到无辜的百姓要为这些无耻之徒的所作所为受苦时，我很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把他们送进达特穆尔监狱。我有一个很好的例子，是两位老太太，她们就住在我家附近，是我夫人的朋友。她们的全部家产都被投进了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她们现在还剩什么呢？那栋破房子？她们只是数千人中的两人。而且，就算他们有的还能勉强混口饭吃，所面对的情况也足够糟糕了。想想有多少家庭没法把孩子送进好学校，有多少人失去了期盼多年的假期和人生乐事。我告诉你，法兰奇，即使这些老百姓觉得活在世上再无快乐可言，那家公司也不会为此负责。”

法兰奇表示完全同意。

“但是，不是还有别的合伙人吗，长官？除了他们三个以外。他们又在想什么呢？”

“傀儡而已，他们都是傀儡。至少，目前给出了这样的借口。他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真是个‘不错’的运作体系啊！他们是凭名气进来的，为了建立公众的信心，公众的信心！你记得卡莱尔[2]笔下的‘大多数傻子’[3]吗？有时他说的还是有点道理。”

“不过诺兰不是这样？”

“没错。诺兰是眼下的黑马，他应该注意到了一些事。不过，把这点调查清楚是你的工作。”

“是，长官。”

莫蒂默爵士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三名督察读懂了这个提示，站起身来。“我现在就去总公司，长官。”法兰奇补充道，“去见见霍尼福德先生，开始进行调查。”

法兰奇开车前往针线街，心想已经很久没见莫蒂默爵士如此感性了。这位莫蒂默爵士一直都对犯罪严加打击，但有时也会同情犯人。例如无业或低收入人群，他们为了解家里的燃眉之急，不得不去偷窃，莫蒂默总是反对惩处这类犯人。还有一次，他甚至为杀人犯的境遇感到惋惜，让法兰奇大吃一惊。莫蒂默认为，杀人犯不一定都穷凶极恶，其中不乏体面、随和之人。不过，对于操纵股票和证券，或用卑鄙手段利用高级金融的富裕“小偷”，不论他们是否触犯了法律，莫蒂默都对他们恨之入骨、不屑一顾。

一名警员驻扎在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的侧门，让法兰奇进了公司。虽然时间已经快到晚上8:00，但是大部分办公室里还有人们忙碌的身影。多数职员和所有管理人员都回家了，不过部门负责人仍在沮丧地估算着损失。对其中大部分人而言，公司倒闭的消息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少数职员觉得要是真由自己来管理，也无法做得比实际掌权的负责人更好。事实就是这样，他们一点儿都不觉得公司能重振起来。公司的倒闭给了他们压倒性的一击，他们珍视的信念不仅突然被粉碎，自己的生计还被这次巨变夺走。到处都是苍白焦虑的面庞，到处都是一片沉默。

法兰奇在莫克森的办公室里找到了诺兰，他正在研读分类账。房间的面积很大，装修华丽，房间的主人显然打算以此树立外行人对公司的信心，就像那些名声显赫的合伙人所起到的作用一样。办公室里还有几名主任和一名女速记员，每当得出数字和结论时，速记员便将它们记录下来。诺兰看到法兰奇来了，放下了笔，坐回椅子里。他脸色发灰，面容憔悴，还有黑眼圈。

“已经晚上8:00了，”诺兰低声道，“我到极限了，撑不下去了。我已经连续两天没睡了，今天几乎没有吃饭，我要走了。你们可以留下继续，或者，最好是回家，明天再来处理这麻烦事儿。”

霍尼福德也往后坐了坐。

“我也同意诺兰先生的意见，”霍尼福德说，“我们已经做了很多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再继续。资料就这样放着别动，再找几个警察来把守。”他慢慢站起身来，看着法兰奇，“你就是苏格兰场派来的法兰奇督察吧？你还记得几年前我们在明辛街诈骗案时见过吗？今晚你能找几个人手来帮我们看守这些资料吗？要把它们收起来可要费点功夫。”

“晚上好，先生们，”法兰奇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办公室。“很高兴再次见到你，霍尼福德先生。我会安排好警员，你不必担心。能在这里找到你和诺兰先生真是太幸运了，我有话想和你们说说。”

“恐怕你得长话短说了，督察，”诺兰说道，“否则我就快睡着了，这样对你也没好处。”他站起来，疲惫地伸了伸懒腰。其他职员迟疑了一下，也做了相同的举动。只有霍尼福德还坐着。

“好，这也比一句话都说不上要好，诺兰先生。”法兰奇微笑道，他在霍尼福德身边坐下，声音低沉地继续道，“我刚刚见过了莫蒂默爵士，他让我找你了解一下这起事件。霍尼福德先生，莫蒂默爵士尤其关心丢失现金的冠字号码，把这些编码找出来容易吗？”

“一点都不容易。我还没来得及仔细调查这件事，但是据我目前所知，这里没有那些冠字号码的记录。只有当某银行接收了这些纸币、拿到出纳员的备忘录时，才有机会追踪到它们。”

法兰奇耸了耸肩，“如果这些纸币不出现，”他承认道，“也没多大希望找到它们。”

“没错，显然整起事件都是暗中进行的。”

“那就只有心存希望了。总之，霍尼福德先生，我得着手调查了。如果我明天再来，你能抽空和我讨论讨论吗？”

“督察，这正是我的职责所在。”

“好，那我大概在上午9:30过来。晚安，霍尼福德先生，我这就去给你找警员过来。诺兰先生，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就一起动身吧，边走边聊。”

他们一言不发地走到了街上，法兰奇停下来给警员下达看守资料的指示，然后他转向诺兰。

“诺兰先生，今晚你肯定很累了吧，”法兰奇道，“我还来打扰你，真是抱歉。但是我的调查陷入了僵局，需要更多的信息，所以有几个问题必须问问你。听着，你能和我一起吃晚饭吗？我觉得奥尔良餐厅不错，环境安静，我们能畅所欲言，不会受打扰，你应该能把我想要的信息都给我。”

诺兰犹豫了，显然他更想回家。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别无选择，于是不太情愿地接受了这份邀请。

[1]冠字号码：纸币上用以标记印刷批次和排列顺序的编码。

[2]托马斯·卡莱尔：英国历史学家和散文作家。

[3]大多数傻子（mostly fools）：出自卡莱尔的《现代短论》，称英国的大部分人都是傻子。

第七章

诺兰的话

奥尔良餐厅是国王街上的一家法式小餐厅，以简单优质的菜品为特色。法兰奇和他的“受害者”被带进了一个包间。

“老板，快给我来一杯酒！”“受害者”诺兰一边说一边向沙发上倒去，沙发是沿着墙面放置的，而非餐具柜。

这真是一次意想不到的机会，千万不能错过。

“我去点餐。”法兰奇迅速说道，然后抢在诺兰摇铃之前离开了房间。在外面的走廊里，几枚先令从一人手中转入另一人手里，然后酒被倒入一只格外干净的玻璃杯里。后来，当餐具被收走时，服务员捏着这只杯子的边缘，小心地把它装好并送往苏格兰场。

接下来的5分钟内，诺兰消灭了奥尔良餐厅的三道特色菜，喝的基本是纯白兰地，酒劲儿很快就上来了。

诺兰的脸逐渐恢复了血色，疲惫似乎消散了，他麻利地坐了起来。

“老天爷，我就是想要这个！”他大声道，“我在办公室里干的是什么鬼工作！简直累死我了！”

“你说的不错，”法兰奇答道，“不过，人们在饥饿的时候会觉得事情比实际情况更糟糕。过去这三天让你受苦了，诺兰先生。”

诺兰无法用语言形容这三天到底有多糟，只是说了句不堪入耳的咒骂，把这件事放下了。

法兰奇转变了话题。“你肯定是爱尔兰人吧，诺兰先生？”他试着问道，“这是爱尔兰名字，对吧？”

“利默里克[1]人，”对方闷闷不乐地答道，“我要是没离开那里就好了。”

“我有一个朋友在那附近工作了几年，位于阿德纳克拉沙的发电站，属于香农河水力发电工程。你去过那里吗？”

诺兰从未去过那里，就算他去看了电站的运作方式，也毫无兴趣。其实他现在的心情十分糟糕。当开胃菜被端上来时，法兰奇松了一口气。

在美味食物的影响下，诺兰的脸色有所改善。当黑咖啡减轻了上等雪茄带来的催眠感时，诺兰几乎恢复了常态。法兰奇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时机，随后在交谈的空隙间，他又回到了正题上。

“诺兰先生，其实我想问问贵公司的大致运营情况和过去三天内你的详细活动轨迹。你给特恩布尔少校的陈述很详细，但是我得把细节记录在纸上，也想要更多的信息。你今晚方便告诉我吗？”

诺兰叹了口气，“最好还是把事情解释清楚吧。”他无奈地说，“反正这顿晚饭让我‘活’过来了，来吧，说说你想知道些什么。”

“首先，请你简要介绍一下贵公司的合伙人。”

本来诺兰似乎不想再说了，但他靠在沙发上，全身舒展开，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还不时地抽一口雪茄。

“正如你知道的那样，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是一家金融巨头。进行着数百万的交易，影响力遍及欧洲大陆和美国。莫克森的叔叔在50多年前创建了这家公司，他白手起家，随着公司的发展壮大，他也取得了控股权，当上了董事长。我的合伙人，也就是已故的莫克森，接替了他的职位。迪平曾经是出纳员，他把自己的积蓄投入了公司，于是成了合伙人，后来又成了副董事长。我也告诉过你，他们两人扮演着类似于联合总经理的角色。”

“一共有12名合伙人。剩下的10人中只有我和雷蒙德是真正的主管，我们是全职职员，实际上负责了所有的监督工作。加尼特·奇斯尔赫斯特爵士、洛德·梅尔比和亚瑟·格兰瑟姆先生这三名合伙人偶尔会对公司的事情感兴趣，但他们没插手过业务的开展，只是不时地会出席董事会议。剩下的五个人纯粹是隐名合伙人，包括会计师艾斯代尔、主任诺尔斯和几名职员，他们都只是高级职员，每天去各自的部门上班，按要求办事，对公司政策等毫无发言权。你就是想知道公司的这些情况吗？”

“是的，你介绍得很清楚。我还想知道那次巨额资产变现的情况。”

“当时我们都参与了，整个过程持续了好几个星期。你也知道，今天公司必须支付一大笔钱，积累现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法兰奇点了点头。他对金融知之甚少，觉得这种变证券为现金的说法听起来并不可靠。不过，让霍尼福德来就是为了弄清这点。

“我们一直都是用相同的变现方式，”诺兰继续道，似乎认为需要澄清一下，“并且终于积攒了足够的现金。在通常情况下，证券在变现后资金会被存放在银行，并通过支票清偿债务。”

“但是这次并没有这样做。”

“没错，”诺兰沮丧地承认道，“恐怕这就是必须这样操作的原因。”

“你当时没有怀疑过不把变现资金存入银行的做法吗？”

“我根本不知道钱没有被存进银行。钱一直是莫克森和迪平在看管，我完全没有操心。”

“好，诺兰先生。你还知道其他有助于调查的信息吗？”

“没了，其他的你肯定都知道了。我告诉过你，周三我参加了晚宴，莫克森让我去费康见巴斯德，之后我便出发了，然后遇到了‘仙女’号。就是这些。”

“好，这些内容都很清楚。根据你的讲述，接下来就到了昨天，也就是周四中午。你说的不错，我知道后来的情况。你回到了纽黑文，向警方报告，和特恩布尔少校一起去了伦敦，我昨晚在苏格兰场和你见了面。现在你给我说说今天的情况。”

诺兰摁熄了烟头，又仔细地挑了另一支雪茄。

“我今天就像到了地狱一样。”他说道，“我是早上8:00左右去的办公室。诺尔斯比我先过去，他面色有些苍白——我之前打电话让他早点去——几分钟后梅尔比和格兰瑟姆也来了，两人看上去都很害怕，战战兢兢的。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保险库，这需要两名董事在场，你知道的。我有一把钥匙，莫克森和迪平拿着剩下的钥匙，也就是在你们警方手里。所以我们给苏格兰场打了电话，钥匙被立刻送了过来。随后我们打开了保险库，情况也变得更糟了。”

“你知道有多少现金不见了吗？”

“都不见了，法兰奇先生。刚开始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里面原来有多少钱，只知道肯定有数十万。然后我和诺尔斯回到我的办公室详细谈了谈，他是唯一一个了解当前状况的人。我们现在基本没有现金，给一两家大银行打电话后得知，我们得不到任何资金上的帮助，所以我决定关闭公司。法兰奇先生，那是多么恐怖的瞬间啊！但是除此之外我也别无他法了。”

“然后你们开始预估最坏的情况？”

“正是如此，我们很快就发现保险库里至少有100万英镑，下午这个数字又上升到150万英镑。”

“这太让人绝望了。”

“这还不是全部。”诺兰绝望地说，“又有其他的债务出现，而且我们所指望的资产，也就是投资等的收益，最多就剩了一半。总的来说，公司横竖都会倒闭，债务大概有800万英镑。”

“太可怕了。”法兰奇出神地评论了一句。诺兰的这部分陈述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些内容肯定是真的，诺兰在叙述时很有底气。法兰奇能想象出整个过程，也觉得诺兰今天的行为完全合理。法兰奇在脑中又把故事过了一遍，然后开始提问。

“我记得你说是在晚宴上第一次得知要去法国费康？”

“晚宴之后，就在我们准备回家的时候。”

“好。这个消息是莫克森先生告诉你的，当时有人可能不小心听到你们的谈话了吗？”

“有一个人听到了一些内容。我和莫克森当时在想，我第二天不会去办公室，要怎么才能通知他们。然后我们想到了加尼特·奇斯尔赫斯特，他也出席了晚宴。我之前说过他也是合伙人之一。于是我们让一个小男孩把他找来了，莫克森向加尼特爵士说明了情况，请他第二天去办公室露露面，以防有人找他签字。加尼特爵士答应了，说他会去公司解释这件事。”

“莫克森先生在福克斯顿的船夫叫什么名字呢？”

“约翰·赫尔利。我不知道他的确切住址，但他就住在天使酒馆附近，在前往内港的那个方向。”

“你在多佛雇的那个船夫呢？”

“约翰·斯昆恩斯，住在皮洛特街17B室。”

“很好。接下来，诺兰先生，你虽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但是我可以认为你觉得失踪的三名合伙人都在‘仙女’号上吗？”

诺兰不安地挪了挪身体，“我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他承认道，“但是，我没有依据。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并没有在船上发现雷蒙德先生的踪迹，不觉得惊讶吗？”

“当然惊讶了，我当时看到船上的景象后，既吃惊又害怕，根本没工夫想别的。”

“在那之后呢？”

“当然，之后我也好奇雷蒙德到底消失去哪儿了。”

“你没有产生过怀疑吗？”

“没有。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法兰奇稍稍前倾，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我猜你从未想过雷蒙德先生可能是幕后黑手吧？”

诺兰大吃一惊。“你是说雷蒙德杀害了他们俩吗？”他尖锐地问道，“是啊，我从来没想过这点。如果你认识雷蒙德的话，你也不会这么想。这个想法太荒谬了！不，督察，如果你是朝这个方向调查的话，就最好把这份工作交给别人。”

法兰奇很高兴诺兰表现出了激动的情绪。

“我只是问了你一个问题，”他温和地指出，“并不是要指控任何人。”

“那可真是一个愚蠢至极的问题，”诺兰反驳道，随后又说，“督察，如果你就是想知道这些，那我就要回家了，我已经困得不行了。”

“我还想知道两件事。第一，其余合伙人的住址，也就是会计师和主任。”

法兰奇把这些记录下来，继续道，“第二，我接到了命令，与本案有任何关联的人都必须接受医生的检查。出于某些原因，我们认为凶手在‘仙女’号上受了伤，因此任何身上有新伤痕的人都会被暂时视为嫌疑人。你愿意接受检查吗？”

诺兰盯着法兰奇。

“督察，你这是在怀疑我是犯人吗？”

“我并不是在怀疑你，我相信你也很清楚，我们必须对每个相关人员采取这样的预防措施。”

诺兰继续盯了一会儿，然后稍微耸了耸肩。

“如果情况相反呢？”

“你是说，如果身上没有伤痕就肯定是无辜的吗？这不一定，不过我们倾向于认为那个人是无辜的。”

“反正，”诺兰坚定地说道，“不管怎样我都会接受检查。如果这能让我不陷入新的麻烦里，就值得了。你想现在就检查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了，先生。”法兰奇回答，觉得还是趁热打铁的好。

诺兰稍微抱怨了一下，然后同意了。法兰奇立刻给一名法医打了电话，20分钟后，他们到了法医家。检查立刻开始了。最后法医报告称，诺兰身上没有伤疤或受伤迹象，描述中现场留下的血迹不是他的。

就算结果显示诺兰不是犯人，案件至少也有了进展。当然，这只证实了在调查诺兰的汽艇时得出的结论。

法兰奇向他的“受害者”道晚安时已经快到晚上11:00了。和诺兰相反，法兰奇并不觉得睡眠能对案件的侦破起什么作用。从早上5:30起，他就一直在工作，也很疲惫。不过，这起案件不仅十分重要，还受到时间这个关键因素的影响。他的处理方式也许会对许多事物产生影响。坦纳督察就住在不远的地方，法兰奇想去见见他，抽最后一斗烟，看这名同事今天有什么发现。

坦纳是法兰奇所有同事中关系最好的朋友，他们一起破过很多案件，虽然两人的性格都很固执，但他们互相欣赏，互相关心。他们一起冒着生命危险、不止一次地追捕过凶恶的犯人，比如斯塔沃山谷惨案的最后，他们在爱丁堡的魏菲利火车站时，休息室里的米尔斯突然拿出炸弹，法兰奇和坦纳及时互助，才躲过一劫，而这仅仅是众多例子中的一个。随着时间的过去，他们的友谊更牢固了。这份友谊可是经受住了终极考验：在苏格兰高地徒步旅行十天，其中九天都在下雨。

当法兰奇出现时，坦纳夫妻正坐在客厅敞开的窗户边，入神地读着小说。他们微笑着搬来一把椅子，三人坐着聊了一会儿。然后，坦纳夫人有点犯困，去休息了，于是客厅里就只剩下两位男士。

“我又帮你完成了一些工作，”坦纳疲惫地说道，“你不能管好自己的案子这个习惯真是太讨厌了。”

坦纳很热衷于“开玩笑”——至少他是这么说的，尤其想激怒法兰奇，他在这上面花了很大的精力，但是一般都会失败。

“你可不能无事可做啊，”法兰奇反驳道，“要不是我让你帮我跑跑腿儿，你连路都不会走了。”

他们就像两个大孩子一样拌了会儿嘴，然后法兰奇转入了正题。

“你那边的情况如何？”他问道。

“我也想知道你那边的情况。”坦纳面无表情地答道。

“我进行了一次不错的短途旅行。”法兰奇告诉对方，“纽黑文，今早特恩布尔开车和我一起去的。登上了游艇和汽艇、进行讯问、检验尸体……还挺有趣的。”

“你有什么发现吗？”

“和平时一样：疑点很多，但没证据。”

坦纳开始在房间里走动，拿出威士忌和苏打水瓶。“比如说时间，”他主动提出问题，又阴沉地说，“雷蒙德是什么时候作的案？”

法兰奇啜了一口威士忌。

“诺兰觉得不是他。”他反驳道。

“诺兰当然觉得不是他。如果是的话，雷蒙德和两名死者怎么会是朋友？但这不会影响他就是凶手这个事实。”

“你为什么这么想呢？”

“为什么？排除法。船上没有别人了。”

“你就瞎扯吧，伙计，”法兰奇笑道，“快把你的调查情况告诉我，好让我回去睡觉。我今早5:30就开始工作了。”

坦纳并没有什么好说的，最后把事实列了出来。

“你也知道，莫蒂默爵士派我调查雷蒙德的底细。我还没完成调查，但已经知道他最初只是一名职员，继承了一笔钱，投进了公司，他在两年前成了合伙人。他今年34岁，为人和善，大家都喜欢他。有关他个人的信息就是这些。”

“没有缺点吗？”

“我反正没听人提过。”

“所以你判断他是凶手，很好，继续说，老伙计。”

“然后我去了他家。他在半月街有一间挺小的公寓，不大，但是‘五脏俱全’。有一个男用人和他的妻子负责照顾雷蒙德的起居，他们看上去挺正派的。那个男人说，周二晚些时候，也就是晚宴的前一天，雷蒙德说他会离开伦敦几天，第二天，也就是周三的早上动身，要他准备好夜间用品和一套游艇服。雷蒙德没说去什么地方，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他的各种表现都完全正常，而且心情很好。周三早上，那个男用人给他收拾了行李，叫来了出租车。雷蒙德吃完早饭就走了，出门的时间和往常一样。”

“那辆车来自附近的一个出租车站，我很轻松地把它找出来了。雷蒙德被送到办公室，他是直接过去的，中途没停过车，也没去过什么地方。”

“他似乎觉得自己不会遇到什么麻烦，”法兰奇猜测道，“如果他是犯人，心里肯定有鬼，很难表现得这么正常。”

“你可以这样想，但没办法确认。后来我回到办公室，又问了一些问题。我得知雷蒙德把手提箱搬到了他的办公室里，箱子一整天都被放在那儿。他和莫克森忙工作忙到晚上，然后都在办公室里换了衣服，随后开车赴晚宴。他们坐的是莫克森的车，两人都带上了各自的手提箱，我找到了把手提箱放进车里的杂物工。接着，我去了举行晚宴的哈勒姆餐厅。宴会大约在凌晨结束，莫克森和雷蒙德走时坐的是莫克森的车。”

法兰奇一脸惊讶。

“坐的是莫克森的车吗？”他重复道。

“没错。”

“天哪，坦纳，这些信息足够你好好想想了！如果雷蒙德和莫克森一起离开，莫克森又开着他的游艇出海了，那么，雷蒙德怎么可能没上游艇呢？”

坦纳咧嘴一笑。

“而且，”法兰奇没有理会坦纳，继续说道，“如果雷蒙德确实上了游艇，原因又是什么呢？我敢告诉你，这点很耐人寻味。”

“继续说。”坦纳道。

“如果雷蒙德上了游艇，现在他人不见了，钱也不见了，他的同伴们还死了。你说得对，从这些情况来看，雷蒙德越来越像是我们要找的人了。”

“你不该太早下结论，”坦纳不安地说道，“你知道这些只是猜测。”

“那我们就必须找到雷蒙德进行确认。要是我的话，就会调查下去，早点让整个案件有所进展。”

如果雷蒙德真的乘坐“仙女”号离开了福克斯顿，如果他确实能从茫茫大海中的“仙女”号上消失的话，那就肯定存在对他极为不利的间接证据。两名督察都认为这些可能性对调查来说至关重要，必须立刻弄清楚。

“你没有查到他们是什么时候出海的吗？”

“我打电话问了福克斯顿的警长，他说仙女号是周四早上5:50出的海，但不清楚船上都有谁。我还没来得及亲自调查这点。”

法兰奇也认为有必要去那边一趟。

“我明天去看看，”坦纳总结道，“先去福克斯顿搞清楚‘仙女’号出海时的细节。如果能确认雷蒙德和他们在一起，那就是大发现了。”

法兰奇完全赞同坦纳的想法，然后又说时间不早了，他很困，要回去了。

半个小时后，他进入了梦乡。

[1]利默里克：爱尔兰第三大城市。

第八章

游艇出海

第二天早上，法兰奇先去苏格兰场汇报了进展，然后按约定前往针线街和霍尼福德见面。

这座巨型建筑物门窗紧闭，毫无人影，呈现出忧伤的氛围，似乎这里的一砖一瓦都知道灾祸已经降临到楼中的“囚犯”头上。法兰奇按响了侧门的铃声，得到了进门许可，几分钟后，他就和霍尼福德坐在了已故的保罗·莫克森的办公室里。他们先大致谈了谈案件的情况，随后法兰奇转入了正题。

“霍尼福德先生，我想和你讨论如何才能找出那些消失纸币和债券的冠字号码。”

霍尼福德强调说这并不容易。证券办公室不仅没有保管过这批纸币，霍尼福德还很怀疑多次变现的记录也被破坏了。若是如此，他就无法找出收到这笔现金的人是谁。

他不能直接跑去银行，要求其提供这些款项涉及的纸币冠字号码清单，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款项。

“这就尴尬了，”法兰奇同意道，“不能反过来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找一些可能性大的银行，问他们在前几周里是否给莫克森公司支付过任何现金或债券，再看能不能凑出已知的总额。”

霍尼福德满怀同情地笑了笑。

“我昨天就试过了，那是我过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但是我对结果并不抱希望。”

“为什么呢，霍尼福德先生？我倒是觉得这是个很好的调查方向。”

霍尼福德又点燃了一支烟。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吧，”他缓慢地答道，“如果他们确实打算卷款逃跑，就像我们怀疑的那样，那他们肯定不会公开地拿走现金。他们应该会用障眼法，而且很可能只会提取小额现金，也许仅从外地和外国首都的银行提过钱。不过，我也说了，我会尽力而为，如果你不满意的话，还可以亲自调查。”

法兰奇暗想，如果是霍尼福德先生负责调查，肯定就没其他人什么事儿了。

“这是一起蓄意谋划的事件，对吗？”法兰奇继续道，接过一支烟。

霍尼福德对这点并未表态。“对，但也不对。”他说，“在我看来，公司看起来是真的要倒闭了。倒闭在劫难逃，这些合伙人也发自内心地拼命挽救，不过，由于普遍低迷的行情、战争的余波、过度的生产、失业和当前其他的问题，我觉得他们当时的处境十分棘手。公司的问题还没来得及解决，又发生了华尔街大崩盘和后来的哈特里金融诈骗案，两起事件都对公司造成了巨大的损失，你也不能因此责备公司。”

“大部分诈骗行为都是从这儿开始的，不是吗？”

“没错，他们肯定竭尽全力地撑了一段时间，但是我觉得他们错就错在：在得知公司即将破产时，他们没有立刻停业清盘，把影响最小化。”

“他们总是朝好的方向想吗？”

“我觉得不是。当时应该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他们知道马上就会破产，搞得身败名裂，但束手无策，所以他们会说‘救人先救己，我们先自救吧，摆脱这个麻烦，拿走一点钱也不会产生什么影响’。”

“他们如果要开始新的生活，最好得有点本金。”

“没错，他们一旦产生了这种想法，事态就愈演愈烈。他们拿这笔钱的原因如果是为了继续生活，为什么不多拿一些，更舒适地生活呢？如果是为了能舒适地生活，为什么不再多拿一些，奢华地度过余生呢？为了安全起见，他们更应该这样做。他们拿钱是为了安全。其实，只要走错了第一步，就会一错再错下去。”

两人若有所思地抽着烟，沉默了一会儿。

“那样说来，他们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坏，”法兰奇最后道，“当然，我并不是想把他们洗白。”

霍尼福德把烟蒂扔进壁炉。

“如果你不了解内幕的话，所有人看起来都没那么坏。”他说道，“当然了，督察，像你这样经验丰富的人肯定是知道的吧？”

“这个嘛，”法兰奇一边回答，一边掐灭了烟头，“人生苦短，我还没时间想这种哲学问题。我得去工作挣钱了。非常感谢，霍尼福德先生，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法兰奇心想，既然他来了公司，正好可以见见诺尔斯主任。法兰奇并不期望能从他口中得到多少信息，所以讯问的时间不会太久。

不知怎的，法兰奇下意识地在脑海中描绘出了诺尔斯的形象：一位仁慈的白发老人，有些缩手缩脚，像是旧时代的仆人，而非当今警觉的商业专家。因此，当法兰奇发现他的样子竟和自己的设想完全相反时，他十分惊讶。诺尔斯是一名中年男子，身高中等，面孔阴郁，脸色蜡黄，下巴突出，额头高而窄，下面是法兰奇见过的最敏锐的双眼——甚至到了让人发怵的程度。法兰奇觉得他很有个性，而且并不讨人喜欢。

结果诺尔斯却非常想提供帮助。他详细地回答了法兰奇的问题，没有丝毫的回避。

可惜的是，调查得到的信息竟出乎意料地少。

诺尔斯称，莫克森、迪平、诺兰和雷蒙德整天都待在办公室里，工作勤勉高效；其他的合伙人可以忽略不计。不过，在诺兰和雷蒙德是否知道公司出了问题这点上，诺尔斯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诺尔斯坚称，身为合伙人的他们在理论上能得到公司的全部信息，但他不知道他们实际利用了多少职务上的便利。诺尔斯只能透露上述四人都给他下达过指令。

在诺尔斯看来，会计主任艾斯代尔也有机会了解到公司的形势，以及是否有人在秘密谋划着什么。不过，诺尔斯还是不清楚艾斯代尔确切知道些什么。他只知道那些重要资料是由合伙人和会计主任公布的，并被锁了起来。

“好了，诺尔斯先生，”法兰奇继续道，“我想了解一下你的情况，因为必须收集所有相关人员的详细信息。当时你病倒了吗？”

诺尔斯那段时间得了流感。公司倒闭前后，他有近一周的时间没去上班，不过现在病情逐渐好转了。周四那天诺尔斯其实是想回办公室的，他也确实从床上爬了起来，换好了衣服，但是他病得很重，不得不又躺回了床上。第二天，也就是周五，诺尔斯去了伦敦。没错，诺兰先生给他打过电话；是的，他接受了斯韦恩医生的治疗，他就住在附近；不，周四医生没有给诺尔斯打过电话，周三倒是打过，让诺尔斯再静养一两天。由于诺兰发来了消息，尽管妻子强烈反对，诺尔斯还是觉得周五必须去一趟伦敦。到公司后，诺尔斯发现情况十分糟糕，很庆幸自己来了，这点法兰奇也能理解。诺尔斯惊呆了，也被吓坏了，不仅因为他失去了两名职员——也可以说朋友，两名死者都对他十分友善——还因为他怕自己会失去工作。不过，法兰奇想听的并不是这些。不，当时诺尔斯家的仆人不在，她也病了，几天前就请了假。由于诺尔斯又病倒了，可怜的诺尔斯夫人身边没有帮手，什么事都得自己做。

世事总是难以预料，法兰奇适时地表示了同情。

两次讯问的结果让法兰奇相当失望，快到上午11:00时，他离开公司，返回了苏格兰场。结果并没人要求他回去，于是法兰奇决定接下来最紧急的事是查证诺兰的陈述。

首先要见见加尼特·奇斯尔赫斯特爵士，听他说说周三晚宴后莫克森和诺兰谈了些什么。法兰奇四处寻找，终于在加尼特所在的俱乐部里找到了他。

加尼特爵士是一个说话很慢、有些自负的老人，但他在提供信息时十分肯定。他证实了诺兰的说法，每个细节都得到了验证。莫克森确实说过住在巴克斯顿的姐姐给他打来电话，说她的丈夫在从剧院回家的途中被车撞死了。当时莫克森看起来很难过，说姐姐身边没有别人，他明天一早就要过去看看。由诺兰代替莫克森去法国。莫克森也让加尼特爵士第二天去办公室，一是要解释诺兰缺席的原因，二是给一些紧急的文件签字。

这在法兰奇看来是对诺兰有利的，也很重要。他也想过，如果诺兰是犯人，就会编出莫克森让他去法国这种故事。但是，到目前为止，这些都不是假话，是真切的事实。

在该部分调查的最后，法兰奇坐下仔细查阅诺兰公文包里的文件，其中有大量证据证明巴斯德和该公司正在进行大规模的商业谈判，还有莫克森周四去费康的行程安排信。诺兰陈述中的那部分内容因此也得到了证实。同时，为了确认这些文件不是假造的，法兰奇把关键的信件带到证券公司，让诺尔斯验证其真伪。

下一站是多佛。法兰奇乘坐了下一班火车，抵达后，很快他便穿梭在港口附近的街巷里，寻找住在皮洛特街17B号的约翰·斯昆恩斯。法兰奇得知斯昆恩斯出门了，但根据他妻子的描述，法兰奇很轻松就在港口找到了他。

斯昆恩斯上了年纪，法兰奇觉得也许他的陈述值得相信。斯昆恩斯解释说，自己靠出租船为生，而且过去三年间，诺兰都雇佣他为管理员，照管停放在格兰维尔船坞的汽艇，他的职责是保持汽艇的清洁和发动机的维护。斯昆恩斯相信诺兰对他的工作很满意。

那个周三晚上的12:30左右，洛德·沃登旅馆的一个男孩把他叫醒，说诺兰先生打来电话，要让他第二天早上7:30左右准备好汽艇，按照“E卡”的指示在船上备好物资。

斯昆恩斯解释道，船上放有诺兰打印出来的卡片，分别印有不同的物资组合。如果诺兰有特殊的要求，只需说出卡片上的字母。“E卡”指两人两天用的充足食物。

于是斯昆恩斯迅速来到船坞，因为他怕如果开始退潮，就可能来不及在闸门关闭前把汽艇开出去。不过，他及时赶到，把船开出去并系在十字墙码头的阶梯上，就在码头的出入口边。也没什么需要斯昆恩斯做的事：诺兰上周日才开过汽艇，周一早上斯昆恩斯彻底进行了打扫，加满了油罐。因此，他在船上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来置办食物。由于一些商店还未营业，他没能买齐要求的物品，但是借到了替代品，足以满足诺兰的需求。

刚过早上7:00，准备结束。汽艇就停泊在阶梯边，干净整洁，设备齐全，发动机低速运转起来。斯昆恩斯在船上等着，过了约15分钟，诺兰出现了。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平静，寡言，一点也不兴奋或着急。

诺兰先告诉斯昆恩斯，车停在码头尽头的船桥边，又让斯昆恩斯在他出发后去霍尔斯沃思车库找人来把车开走，让车库的人在他回来之前保管几天车。然后诺兰问雷蒙德来没来——斯昆恩斯之前见过雷蒙德和诺兰在一起，知道他的长相——斯昆恩斯回答说雷蒙德没来，诺兰说要等一小会儿。

他确实等了一段时间——直到早上8:00。然后他说自己恐怕必须出发了，要穿越英吉利海峡去赴约。

诺兰让斯昆恩斯注意看雷蒙德来没来，如果他来了，就告诉他自己已经走了，让雷蒙德从多佛或福克斯顿坐船过去。斯昆恩斯等了一段时间，但是根本没有雷蒙德的身影。

“所以你才说诺兰先生走时汽艇上只有他一个人？”

“是的，长官。只有他一个人。”

“你还说给汽艇加满了汽油和柴油。能告诉我有多满吗？我想知道当它被找到时消耗了多少燃料。”

“是的，长官，两个油箱上都有指示器，都正好是满格。”

“好，斯昆恩斯，你之前说诺兰先生等雷蒙德先生一直等到早上8:00。他是8点整出发的吗？”

“长官，是8:03～8:04之间。”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呢？”

“是这样，长官。诺兰先生在听到早上8:00的钟声后开始做出发的准备，三四分钟后驾船离开了阶梯。”

斯昆恩斯的陈述给法兰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毫无隐瞒，既诚实又理智，似乎对自己提供的信息都很确信。法兰奇觉得能完全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不过，证实一下总是有益无害的。

“当时还有其他人看到汽艇离开吗？”法兰奇最后说道。

好几个人好像都看到了，其中包括一名在码头工作的铺路工、一名叫贺加斯的警察和两名船夫。法兰奇认为出发时间的确定至关重要，于是又不辞辛苦地讯问了前两人。铺路工对那个时间不是十分肯定，但贺加斯警员给了他确切的答复。

这些证词似乎能确凿地证明诺兰的陈述是真的。不过，还得把汽艇的航速查清楚。法兰奇起初想让斯昆恩斯一起去纽黑文，用一些已知的距离来推算汽艇的速度，但他后来决定，这项工作应该由与本案完全无关的陌生人负责。因此，法兰奇给纽黑文的希斯警长打去电话，问镇上有没有一流的船用发动机企业，他想借一名机械师用用。

希斯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于是法兰奇搭乘下一班火车前往纽黑文。

时间已经不早了，不适合再进行任何实验，但法兰奇去那家企业老板的家里拜访了一下。

“法兰奇先生，我肯定会给你派一个好手，要是你愿意，我给你派两个人。我建议你带两个人，除非你在这方面也很精通。要在移动的船上精确地读取数值并不是件容易事。”

法兰奇说他不打算亲自动手，因为法院也许会要求提供这份证据，因此必须由能发誓保证其准确性的专家来做。

“那最好找贝特曼和兰开夏，他们都是一流的好手，完全值得信任。”

“好，那就明天派他们过来吧，周日早上9:00。”

“我会安排好的，他们会准时过去。”

第九章

速度等于距离除以时间

每到安息日，就算法兰奇有工作，他都会尽量严格遵守教规，在这一天休息和祈祷。他不赞同一周工作七天，他的上司们也是如此。只要天气允许，他和夫人基本都会在周日去远足，两人都很喜爱乡村，这类出行在他们的生活中占据了相当大的部分。

不过，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案显然是一个例外。情况紧急，不能浪费一分一秒。每过去一个小时，就越难追查到失踪者并追回现金，所以法兰奇认为必须尽快测试出船速。对法兰奇而言，这是一个“不幸”的周日。

一些人士认为，亵渎安息日的人会受到狂风暴雨的惩罚，但是法兰奇却遇到了完美的天气：天朗气清，太阳高照，令人振奋，微风轻轻卷起海浪，保持了空气的清新和凉爽。法兰奇登上舷梯，和他的新同事见了面。虽然他们严格来说是因“工作”而来，但法兰奇有一种学生时代度假的感觉。

“我之前说的是早上9:00，”法兰奇和他们打了个招呼，“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我看到‘奇切斯特’号停在那头，但在开始之前，我想和船长说两句话。”

“我们送你过去，督察。来吧。”

他们慢慢地从码头移动到了“奇切斯特”号的泊位附近。法兰奇上了岸，登上了轮船，打听休伊特船长在哪儿。

同一时间，船长自己出现了。“去我的船舱，”他高兴地邀请道，“我能猜到你们的来意，东西都仔细准备好了。发现那艘游艇时，我根本没想到会牵出这么一堆事儿来。你抽烟吗，督察？”

“谢谢，”法兰奇说着接过一支粗粗的棕色卷烟，顺着对方指的方向找了张舒服的椅子坐下。“这个案子有点特别。虽然谋杀是重罪，但在本案中，逮捕凶手却没有寻找丢失的现金重要。尽管公司欠下了巨额债务，这150万英镑还是能为债权人的生活带来相当大的改善。”

“没错，真是些可怜的人。”船长同意道，然后掏出了打火机，“但是，法兰奇先生，你不觉得它们归根结底是同一个问题吗？找到凶手，就能找到钱，不是吗？”

“这不一定，但是可能性很大。船长，我希望你能帮帮我。”

休伊特船长认为自己提供不了什么信息，也很清楚地告诉了法兰奇，尽管如此，他也十分乐意为这位访客效劳。

“是这样的，”法兰奇解释道，“我有一个想法，可能对，也可能错。我猜莫克森和迪平从福克斯顿出发时游艇上还有一个第三者，这点当然还没有被证实，但是我们先这么假设。”

休伊特船长点了点头。

“我再强调一下这只是为了后面的推理，”法兰奇继续道，“假设这个人是雷蒙德。”船长吹了一声口哨。“船长，这仅仅是猜测。我们先这么假设，雷蒙德和另外两人一起出海，来到在游艇被发现的位置后，他作了案、拿了钱、然后逃走了。那么，船长，他是怎么做到的呢？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你当时注意到周围有任何船只吗？”

休伊特船长再次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我本应该想到这点的。其实当时不远处就有一艘法国的渔船，二副汉兹先生和我都看到了。是那种捕鲭鱼的小帆船，配有辅助发动机，船员大概有三人。当时能见度很低，看不见船名。”

“你觉得那艘船有嫌疑吗？”

“有可能。它比我们更接近法国，两船相距五六英里，正朝着西……西南航行，基本是费康的方向。我们离开‘仙女’号后，马上就发现了它，在它身后航行了约3公里。”

“如果案发时这艘船就在‘仙女’号的所在地，它有足够的时间行驶到你发现它的地方吗？”

休伊特船长似乎有些疑惑。

“它原本可以走得更远，如果船上的人愿意，它还能消失在我的视野里。另外，它并没有朝远离‘仙女’号的方向航行。”

“尽管如此还是值得调查一下？”

船长沉默了几秒。

“既然你问我了，”他最后说道，“我觉得这有点牵强。你是在问这艘船出现在‘仙女’号附近是纯属偶然还是刻意为之吗？”

“我也不知道。”

船长耸了耸肩。

“在我看来，你可以排除偶然的情况。让船随叫随到的可能性很低，而且还有秘密被三四个陌生人——尤其是船员——得知的风险。在另一个方面，如果你假设船是按计划到那里的，这就意味着他们早就有所谋划，而且这些业余爱好者的驾船技术也十分娴熟。”

“我真希望你的分析没这么有说服力，”法兰奇称，“当你提到小帆船时，我还觉得有希望。我同意你的说法，船长，这条线索没什么作用。不过，我还是想请你描述一下这艘小帆船。”

休伊特船长按了一下铃，让汉兹先生立刻过来。

“这是我的二副，汉兹先生。”船长介绍道，“汉兹先生，这位是苏格兰场的法兰奇督察。他是来调查那起游艇谋杀案的，想知道我们离开‘仙女’号后看到的那艘法国小帆船的样子。”

“能请你描述一下它的外貌吗？”法兰奇恳请道。

二副像艺术家一样进行了描述。“船身是黑色，长至少9米，”他一边做着手头的工作一边咕哝道，“船尾倾斜，有一个舷外舵。船身印着一条白线，上面有登记号。距船两头30厘米左右的位置分别立着桅杆，前桅高一些。船尾的桅杆正好在右舷外侧，留出了舵柄的空间。两根桅杆上都挂着棕色的四角帆，桅杆说是垂直的，但实际上都朝着中间倾斜。船体中部的甲板上放着一艘小艇。我觉得这就是全部了。我虽然没能看到，但是甲板上很可能有几个活板门，发动机上方则覆盖着甲板窗。就是这些了，长官，对吧？”

休伊特船长说汉兹先生的描述十分还原，想让他也描述一下自己的船舱。

“你为什么观察得如此仔细呢？”法兰奇好奇地问道，“你肯定见过很多这类小船吧？”

二副和船长相视一笑。

“这个嘛，你应该能猜到。”船长稍微眨了眨眼，“我们当时想，之后可能有爱管闲事的人来问一些愚蠢的问题，所以做了些准备。”

法兰奇不禁大笑起来。

“你们很明智嘛，不是吗？希望你们能多展示一点，好让我找到那艘该死的小帆船。”

“我觉得，可能性最大的做法就是，”休伊特船长认真地答道，“调查这艘船被人看到的时间。这类小帆船一般是晚上工作，在早上6:00～10:00之间离开——这并不绝对，但一般是这样。它是在白天被人发现的，当时是下午2:00，距它的出发地至少48公里。这些信息应该能帮到你。”

法兰奇有些泄气地回到汽艇上。这次讯问的方向本来看起来很有希望，无奈船长的反驳也很有道理。当然了，船员们没看到的船不一定就没有出现过，只是出现这种可能性的概率更小了。

法兰奇发现发动机在空转。

“我一直在运转发动机，”机械师解释道，“升温很顺利。我马上会把它提到全功率，之后就能进行任何试验了。”

“任务很简单，”法兰奇回答说，“我想知道它的最高速度，然后‘仙女’号也是一样，具体由你来操作。要记得你们可能会在法庭上宣誓，证明得出速度的真实性。你们觉得呢？”

两名机械师低声商量了一会儿。法兰奇能听到一些诸如“西福德马尔泰洛塔”“比奇角”和“20公里”的语句，然后贝特曼转过身来。

“在防波堤的灯塔和罗廷迪安的码头之间跑个来回怎么样？”他提出建议，“这样我们就有了两趟航行的数据，距离均为12公里左右，实际操作时我们能从仪表上读取准确的距离。”

法兰奇想了想。他想要的是长距离行驶时的速度。

“我想让距离更长一点。”他决定道。

“那我们就去布莱顿，”对方回答，“单程至少14英里。”

“这样更好。还有一件事，我想知道出发前和返回后油箱里的汽油量和煤油量。”

仪表读数被记录了下来，法兰奇下令开始实验。几秒钟后，他们驾船顺流而下，经过“奇切斯特”号和“斯泰宁”号，离开外港，来到防波堤的尽头。他们先向东航行，然后船头向右来了个180度转弯，转而向西行驶。在经过防波堤尽头的灯塔时，法兰奇和贝特曼都仔细地记下了仪表的读数，接着，随着发动机欢快的嗡嗡声，他们向布莱顿驶去。

法兰奇和贝特曼站在楼梯井聊天，他觉得就算自己能选择周日去哪儿远足，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选择。阳光灿烂，空气温暖，令人振奋，海水碧蓝，波光粼粼，汽艇平稳地驶过，掀起微微浪花，一派宜人的景象。他们靠近海岸航行，一旁的白垩断崖十分显眼，碎石滩从崖底伸出，与海水相接。有趣的是，在断崖较低的地方，能看到丘陵处柔嫩的绿意又向山顶延伸而去。很快，他们来到皮斯黑文，与无尽的一排排平房并驾齐驱。接着，罗廷迪安映入了眼帘，再移动到船的中部，又被抛在船后。最后出现的是布莱顿长条形的“前端”，一排排维多利亚时代的建筑，以及两座著名的码头[1]。

当他们抵达第一座建筑物的中心时，法兰奇和贝特曼看了看表，在快速的问答后，他们在航行的时长上意见一致。随后，船又转了半圈，再次经过码头，此时他们又记下了返程开始的时间。

返程并不是那么让人愉快，因为风力有所增强，还向他们迎面吹来。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是一趟不错的旅行。当他们回到纽黑文防波堤时，法兰奇还有点意犹未尽。在记下读数后，他们沿着河流逆行而上。

两趟旅程的读数惊人地接近，贝特曼解释说这是因为风和潮水的流向相反。他们在地图上测算出距离，计算出航速分别是9.62节和9.47节。

“法兰奇先生，你想知道最大速度的话，就当10节计算吧，误差不会太大。”贝特曼总结道，“但我们的平均速度只有约9.5节。”

“很好，”法兰奇答道，“接下来再算出‘仙女’号的速度就完事儿了。”

他们锁好汽艇，转移到了“仙女”号上，然后进行了相同的操作。兰开夏坚持说，在开始测试前要把船开到西福德，这样发动机才能很好地预热。接着，他们行驶到布莱顿的码头，又返回了纽黑文。

如诺兰所说的那样，“仙女”号的速度比“奇切斯特”号慢2节左右。考虑到潮水的影响——现在风速有所下降——他们算出“仙女”号的平均速度约为8节或略低。

“那么，”法兰奇在泊船时对贝特曼说，“我们的试验就结束了。接下来该进行推断了，我想让你也过去，看看这些数字对不对。”他在操舵室里找到了英吉利海峡的大比例尺海图，然后拿着它去了船舱。

法兰奇和贝特曼挨着坐在桌前。“这两艘船，”法兰奇接着说，“莫克森的‘仙女’号游艇和诺兰的汽艇，在上周四早上它们分别从福克斯顿和多佛出发，来到了悲剧发生的海域。仙女号先抵达，诺兰的汽艇紧随其后。我手上有这两艘船动向的陈述，想确认一下。”

贝特曼兴致满满。他读过侦探小说，也喜欢小说中的名侦探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破案的情节。不过，这次的情况很不同。

这次是见证苏格兰场的警方破案，而且是作为“局内人”。法兰奇想依靠贝特曼充满热情的帮助，他拿出一把比例尺和一张纸，指了指铅笔，近乎崇敬地等待着。

“第一件事，”法兰奇继续道，“要弄清楚谋杀发生的地点。我们就叫它M点——‘谋’杀地点。我们进行了大量调查，先说说船长的报告。他给出的位置是北纬50°15′，西经0°41′。你能把它标出来吗？”

贝特曼进行了计算和缩放，最后用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点。

“好，”法兰奇说，“这是‘奇切斯特’号的航线。如果你计算正确，它应该在纽黑文和迪耶普之间的直线上。把它画上去吧，好吗？”

新画的直线穿过了那个点。

“目前为止没问题。下一步要找出‘奇切斯特’号到达M点的时间。你觉得M点和纽黑文之间有多少海里？”

“39海里。”贝特曼回答。

“‘奇切斯特’号的速度是多少？我们来看看，在这里。纽黑文，上午11:45出发；迪耶普，下午2:55抵达。总共190分钟。两个港口之间的总距离是多少？”

“67海里。”

“那就是简单的数学问题了。如果船行驶67海里花了190分钟，那么行驶39海里要花多长时间？”

“1小时50分。”贝特曼答道。

“没错。因此，‘奇切斯特’号抵达M点时应该是下午1:30左右，和船长说的1:33吻合。我们可以认为目前为止的数据都是对的。”

“这没什么问题，法兰奇先生。”

“我们可担当不起犯错，”法兰奇指出，“可能某人的人生就指望着这些数字了。我们最后再检查一遍。根据我的理论，这些人是想去费康，你能在福克斯顿和费康之间画一条线看它是否会经过M点吗？”

法兰奇看着贝特曼进行操作，毫不掩饰自己的急切之情。

“又是正中红心，”贝特曼过了一会儿后说道，“就在附近约1海里的位置。这比你想象的还近。船长的导航能力很出色。”

“这就很让人放心了。我们一般都害怕检查数字，但结果要是吻合，我们也会很开心。好了，我还没有说完。医生在下午1:30之后不久登上了‘仙女’号，他估计死者的死亡时间约在一个小时之前，其中一名死者的手表停在了中午12:33。最后，从发动机的温度看来，熄火了约1个小时。我觉得这些信息足以证明悲剧是在中午12:30左右发生的。所以‘仙女’号到达M点时约为中午12:30。你跟上我的思路了吗？”

“是的，长官。”

“很好。如果‘仙女’号在中午12:30抵达了M点，那么它是什么时候离开福克斯顿的呢？”

要解开这个问题，先要按比例缩放距离——贝特曼算出是54海里，然后用它除以刚才试验得出的8节，结果是6小时45分钟，即莫克森离开福克斯顿时是早上5:45。

“天哪，”法兰奇感叹道，“结果还不错。我已经有证据证明它离开时是早上5:50。”

贝特曼越来越激动。法兰奇就在他的眼前用普通的办法一点点推算出这个信息，将一系列毫无支撑的陈述转变为确凿可信的事实，连贝特曼自己都觉得可靠。他对苏格兰场的敬意飞速攀升。按照这种方式得出的案件推理是坚不可摧的。

不过贝特曼仍然不明白，这些信息都指向一个重要的问题，而且它还未被解开：诺兰会是犯人吗？

“再来看看诺兰的汽艇。”法兰奇接着说道，“这次我们反过来做。我知道汽艇出发时是早上8:00，你说说它什么时候能到达‘仙女’号的所在地？”

“这很简单，”贝特曼回答，又测算了一番，“从多佛到M点约为57海里，所以问题就变成了，一艘汽艇以9.5节的速度走完57海里要花多长时间？答案是6个小时。早上8:00经过6个小时，就是下午2:00。”

这个结论对法兰奇来说毫不意外，他从来都不觉得诺兰是犯人。

“下午2:00！那它是否出现都不重要了。等等，”法兰奇在贝特曼再次表达钦佩之情时又说，“反正都是分析，不如分析得彻底一些。假设汽艇抵达‘仙女’号的所在地时谋杀正在发生，它必须以什么速度航行呢？”

这又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早上8:00到中午12:30，一共4小时30分钟，这次的距离也是57海里，因此答案是13节左右。法兰奇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不管方式如何，这艘汽艇能以这个速度行驶吗？”

法兰奇用不着另外两人来确认——这是不可能的，就算速度误差在3节之内也不可能。正如法兰奇之前判断的一样，诺兰是清白的。

“接下来，”法兰奇接着道，“只剩一件事了。我想检查一下油量。”

“我得到了这些数字，法兰奇先生。”贝特曼说道，然后两人又投入到计算之中。

每艘船所面临的问题都不一样。对“仙女”号来说，虽然他们不知道船出发时油箱的读数，但知道它在M点的读数。结果发现，如果船从福克斯顿出发时油箱是满的，那么它到达M点时显示的油量和它当时被人发现时的油量正好相同。这份证据很好地支撑了诺兰的说法，“仙女”号只完成了单程航行。

对诺兰的汽艇来说，船离开多佛时的油箱读数已知，它在M点的读数未知，船抵达纽黑文时的读数已知。他们发现消耗的油量正好是从多佛到纽黑文所需的用量。就本案的性质而言，我们不能说这些结果是绝对正确的，但它们是目前有限条件下能得出的准确结果。

这至少也是进展，虽然是否定的进展。但是法兰奇很满意，因为他完成了自己这份迫在眉睫的工作。

诺兰是第一嫌疑人，不过他的嫌疑从一开始就不大，必须确认他的情况。莫蒂默爵士说过，如果法兰奇能够洗清他的嫌疑，就能接手坦纳或威利斯的调查。雷蒙德的嫌疑最大，于是法兰奇决定接下来去调查他。

坦纳还没来得及进行很深入的调查。当晚法兰奇想去见见他，接手他的调查，第二天早上再追踪雷蒙德。

法兰奇又想到了诺兰和刚结束的调查。他突然发现自己很大程度上是在浪费时间，他忽略了一个东西，它能更可信且更简单地证明诺兰的清白。

赃物！

法兰奇之前没有足够重视这笔钱。现在，他又好好想了想，钱是案件的关键所在。

首先，法兰奇现在意识到，这笔钱肯定是以小额纸币的形式获得的，因为犯人不可能处理掉大额纸币，不论数量多少都是如此。就算有的银行会帮陌生人把大额纸币换成零钱，银行职员也会留意那些动作谨慎的人，记下纸币的冠字号码并进行追查，就能知道它们和诈骗事件的关系了。然后，每家银行都会特别注意这类申请人，遇到下一个想用大额纸币换零钱的陌生人时，银行职员会一边和他交谈，一边拖延时间，直到警方得到通知，那人离开银行后就会被跟踪。如果他和诈骗有关，那这就是他最后的几天自由了。

不过，如果钞票面额相对较小，数量肯定相当大。法兰奇想，假设面额是5镑、10镑和20镑，总额150万英镑的钞票会占据多大的空间呢？他不知道，但觉得至少会占据一个大行李箱，甚至好几个行李箱。

法兰奇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思考。行李箱在本案中出现过，那个周三早上有两个手提箱被带到了证券公司，一整天都在那里。当晚，箱子的主人们——莫克森和雷蒙德——一直工作到深夜，办公室里只有他们和手提箱，保险库就近在咫尺。两个手提箱后来被放到莫克森的车里。莫克森——很可能还有雷蒙德——在福克斯顿登上了“仙女”号。手提箱会不会被留了下来？不会。法兰奇很肯定“仙女”号从福克斯顿出发时手提箱就在船上，里面装了成千上万张小额纸币。

此时，这些思考都指向一个结论，再加上时间点和船速的论证，都表明诺兰是清白的。钱不见了，不是诺兰拿走的。钱不在“仙女”号上；当诺兰的汽艇抵达纽黑文时，钱也不在上面；诺兰也没有把钱拿上岸——他没有包和箱子，也不可能在身上藏这么一大笔钱。在另一个方面，如果有人为了150万英镑而杀人，事后不太可能会放弃这份“奖励”！

法兰奇转向两人，感谢他们的帮助。

“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些。”法兰奇总结道，“现在我们把船锁好，尽情享受剩下的周日时光吧。”法兰奇赶上了港口联运的晚班火车。吃完晚饭，他又去了坦纳家。坦纳一个人在家，夫人去拜访已婚的妹妹了。他显然很无聊，欣喜地和法兰奇打了招呼。

“你好啊，老伙计！你又来了。卡壳了吧，想让我帮忙吗？”

“不是，”法兰奇说，“我是来告诉你，你还是一头雾水，我已经等不及了。要想做好这项工作，还是必须由我亲自出马。”

“哈哈！”坦纳大笑，“所以说，约翰·帕特里克·诺兰先生是无辜的。早就告诉你了，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因为经验。这种事以前也有过，你也知道结局是什么。”

“呵。给我讲讲你的调查吧。”

法兰奇讲述了自己的“冒险”。他带上了图表，一边描述，一边展示每一步行动。

坦纳全神贯注地听着。“说真的，”法兰奇说完后坦纳说道，“如果你知道我掌握的信息，就可能不用这么麻烦了。虽然我之前早就怀疑了，但是直到今天才确信。”

“你今天工作了吗？”

“你觉得呢？手里拿着这么个案子，莫蒂默爵士还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我今天当然干活儿了，也有所发现。”

“给我说说。”

坦纳先忙着拿出威士忌和苏打水，然后等法兰奇好好抽上一口烟，才开始讲他的故事。

[1]两座著名的码头：指皇宫码头，即今天的布莱顿码头，和只剩残骸的西码头。

第十章

拿着手提箱的男人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发现，”坦纳开口道，“但我觉得还挺有说服力。我会告诉你我都做了些什么，你就能明白了。”

“我知道莫克森和雷蒙德各有一个手提箱，周三晚上去哈勒姆餐厅参加了晚宴；第二天下午莫克森被人发现死在海峡中央的‘仙女’号上；福克斯顿的警长告诉我，‘仙女’号离开福克斯顿港口时是早上5:50；雷蒙德和手提箱都不见了。我是按照上述顺序得知的这些信息。”

“我给你说过我去了哈勒姆餐厅吧？我从杂物工的口中得到一些有用信息。他看到莫克森和雷蒙德发动汽车，一起离开了，坐的是莫克森的车。此外，他在开车门时还看到后座上放着两个手提箱，当时接近午夜12:30。所以这是一个不错的开端。”

“你确实给我说过。”

“接着，我觉得有必要去一趟福克斯顿。在去之前，我给诺兰打了电话，想看他知不知道莫克森的船夫的住址，他把地址给我了。”

“约翰·赫尔利，住在天使酒馆附近。”

“这你是知道的吧？准确来说，他住在圣米迦勒街3号。我很快就到了那里，找到了赫尔利，他是一个老男人，但身体很健康，看起来挺可靠。他做着帮人看管船只的工作，已经为莫克森工作5年了：维护‘仙女’号的清洁，提供物资，按要求把它开出去。他挺能干的。”

“赫尔利告诉我，他上周二收到了莫克森的信，说第二天——也就是周三——要用船，让他准备好‘仙女’号和三个人三天所需的物资。赫尔利说，莫克森周三中午过来看了看情况。”

“赫尔利按照要求进行了准备。打扫了游艇，测试了发动机，装满了汽油和柴油，在船上备好了物资。”

“中午12:00左右，莫克森开着他的车来了。他登上‘仙女’号，挨个进行了检查，还启动了发动机，确保它能顺利地运转。‘仙女’号船头和船尾都系泊在内港，莫克森还测试了一下系泊用具。”

“莫克森说他第二天要去法国，不过，由于晚上在伦敦有应酬，他要到凌晨3:00才能过来。到时他会立刻登上‘仙女’号，睡上三四个小时，在早上6:00左右出海。”

“赫尔利说自己能熬个夜，帮他注意周边的情况，但是莫克森说没有必要，赫尔利只需要帮他把小艇系在码头上，这样他来之后就能登上‘仙女’号。赫尔利又问，是否需要帮他照看汽车，莫克森说不用，他会把车停到港口车库里，那里整晚都开着。”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法兰奇评论道。

“当然没什么问题了，那个人又不是傻子。我以为就是这些了，打算放赫尔利走，但是事情并非如此。好戏还在后头，而且是我偶然发现的。”

“‘你说的那艘小艇，’我问，‘是你自己的船吧？’”

“‘不是，长官。’赫尔利回答说，‘它是仙女号上的。’”

“‘噢，’我说，‘仙女号出海后，它放在哪儿了？’”

“‘它跟着仙女号一起走了。’他说。”

“‘你是说周四早上仙女号出发时，那艘小艇也一起走了？’我又问。”

“赫尔利说他觉得是这样。他没有亲眼看到，但他肯定小艇也出海了，因为它不在港口里。所以，法兰奇，这似乎是一大发现，还挺重要的，对吧？”

法兰奇对此十分感兴趣，这就是他一直寻找的东西。小艇的存在填补了他理论中缺失的一环，有了它的帮助，雷蒙德在枪杀了合伙人后，就能带着至关重要的行李箱逃之夭夭了。

“天哪，坦纳，这可是一大进展，太棒了！你能证明吗？”

“能，虽然花了一点时间，但我还是找到了证据。我问赫尔利，‘仙女’号周四早上出发时是几点，他说是5:50，和警长说的一样。我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是看了时钟吗？他说他没有，但是其他人，也就是他的朋友看到了。”

“他们都是渔民，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他们。他们看到了‘仙女’号出海，也都看到船后拉着那艘小艇。就是这样。”

法兰奇很是佩服。当务之急是找到这艘小艇，恐怕这并不会容易。在那个周四晚上，十有八九它都被带到法国的某个荒凉海滩上销毁了。案件不是因为警察而存在，但警察就是为了破案而存在的。

“你做得很好，坦纳。你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吧。”

法兰奇把这些人名写进笔记里，随后坦纳继续说了起来。

“然后要找出‘仙女’号上都有谁。我找了各个夜间警卫员和晚上值班的警察，但没什么发现。我一直找到傍晚6:00，然后决定搁置这条线索，转而调查那辆车。”

“车很快就被找到了。在港口车库值夜班的人认识莫克森，记得他来停了车。莫克森于凌晨3:00左右出现，留下了车，只说他从伦敦过来时遇到突发事件，耽误了点时间，没有其他的解释。”

“他一点都没有掩饰，这很奇怪。”

“这都和时间有关。只要他能在公司正式宣布破产前几个小时出海，就根本不关心谁会知道这件事。”

“你很可能是对的。”

“在那之后，”坦纳接着说，“就到了晚饭时间。我饱餐了一顿，找了一家旅馆，心安理得地好好休息了一晚。今天早上，我又接着寻找见过‘仙女’号上乘客的人。老天爷，真是累死我了！但我终于找到了。”

“很好。结果怎么样？”

“他们是英吉利海峡救生船队的两名消防员。当天好像去朋友家玩了，很是兴奋，又唱又跳，还喝了几瓶酒。他们是凌晨3:00左右分别的，沿着铁路下方的斯特雷德街回去，绕过了内港。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我很熟悉那个地方。”

“那你肯定知道港口街那边有一面内港的边界墙吧。两名消防员就沿着那面墙走着，刚进入港口街，就看到一辆车从伦敦的方向驶来，停在港口车库旁边。一个高个男子拎着两个行李箱下了车，转身沿着港口走到皇家别墅酒店前，然后停了下来，站着等了一会儿，那辆车则被开进了马路另一侧的车库。”

“这些消防员们好奇心正旺，在墙后停了下来，想看看会发生什么。不久，一个又矮又壮的男人从车库里出来，走到先前那个男人身边。他们人手一个手提箱，沿着梯子爬到下面系着的一艘小艇上，划了几米的距离，登上了‘仙女’号。你怎么看？”

“天哪，坦纳。你太厉害了！找到了莫克森和雷蒙德的踪迹，还有足够交给法庭的证据。”

坦纳突然转过身来，一拳打在桌子上。

“但事实并非如此，法兰奇。”坦纳反驳道，“你觉得他们是莫克森和雷蒙德，我也是，但我们没有证据。他们也可能是莫克森和迪平。”

法兰奇有些心烦。

“该死，确实如此！我把迪平给忘了。那些消防员没看到他们的样貌吗？”

“没有，他们离得太远了。”

法兰奇笑了笑。

“等那些消防员意识到那晚他们亲眼看见了‘小偷’们带着150万英镑出了国，我真想看看他们的表情。”

“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消防员们事先知道这起事件，凶手就不会跑到英吉利海峡，而会在福克斯顿被我们逮捕了。”

“也难怪你会这么想。”法兰奇答道，“你调查到的信息很有用，坦纳，如果凶手正是我们猜测的雷蒙德，那我们还缺点东西。”

“缺东西？”

“对。迪平抵达现场的证据。他是什么时候上的船？”

坦纳耸了耸肩。

“我难道不知道吗？老蠢货。找到消防员后我并没有停止调查，继续讯问了所有能想到的人。但是‘仙女’号就停在岸边几米远的地方，如果迪平来了，只需喊一声，莫克森几秒之内就能让他上船。”

“不管怎样，”法兰奇说，“这个结果很不错了。你接下来要做什么？继续自己调查还是把它交给我？”

“你要是能应付得过来，就交给你。我想继续回去调查圣奥尔本斯那个案子，已经准备好了。”

“好，我明早就接着你的方向继续调查。最后我还有几点想说。第一，我想要一份那艘小艇的描述。”

“我这里有。”坦纳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这艘船似乎有些大材小用了，赫尔利说它甚至经受得住海浪的颠簸。”

“发了雷蒙德的寻人启事了吗？”

“发了，这是我做的第一件事。”

“那就够了，坦纳。你应该还不知道威利斯那边的情况吧？”

“我只知道他去法国追踪那个会计了。”

“他肯定也在尽全力调查。好了，老伙计，我要回去睡觉了。每到晚上的这个时候，我都会觉得枕头和被子更有助于我的工作。”

“懒虫。那就再见了。”

第二天早上，法兰奇来到苏格兰场找他的朋友巴恩斯督察。巴恩斯是航海专家，负责船舶类的案件，也会对和海有关的问题提供一般的建议。巴恩斯是个聪明人，由于他为人友善，也受到大家的喜爱。

当法兰奇拦住他时，他说，“是英吉利海峡上的那起谋杀案吗？”

“我早就觉得有人会为了这起案子过来了。情况怎么样？很棘手吗？还是已经解开了？”

“有一部分已经弄得很清楚了。”法兰奇告诉他，“但是离结案还有一定的距离。你知道细节情况吗？”

“我只知道报告里的信息，我之前在南安普顿调查一起邮件袋失窃案，发生在联合城堡航线的一艘邮轮上。”

“抱歉，我不知道你还在忙。”

巴恩斯耸了耸肩，“挺简单的案子。犯人是负责的三个邮差，我们在他们家里找到了一部分赃物。你的案子看上去更有趣。”

“我把重要的信息告诉你。”然后法兰奇简要总结了一下事实。

“正适合登报的案子。”巴恩斯评价道，“金额大，有数千人直接受到影响，又在海上发生了戏剧性的故事。太精彩了！报社的人经常来烦你吧？”

“还好啦。巴恩斯，我想找出那艘小艇，如果你的聪明才智无处发挥，就用在这上面吧。”

“我亲爱的伙计，我能怎么帮你呢？你和我知道的一样多。”

“没错，”法兰奇淡淡地说，“但我们能一起讨论讨论。”他摊开图表，解释他都做了什么。“巴恩斯，我的想法是这样，那天凶手在中午12:30左右离开了M点，即凶案发生的地点，乘坐的是‘仙女’号的小艇，那艘船比我们想象的更大，也挺沉。我想从你这里知道的是：当时可能有什么轮船或其他船只会经过那里呢？要是知道了这些，我就能和他们取得联系。其中可能有人见过那艘小艇。”

巴恩斯若有所思，一声口哨从他的齿间流出。

“老天爷，法兰奇，”他最后说，“在不列颠附近的海域里，那里的船流量是最少的。恐怕我也帮不了你。你看这儿，我们画一些航线上去。首先，所有往来英吉利海峡的航线都分布在英格兰一侧，因为法国的加来到瑟堡这段海岸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海湾，船只都是直线经过海湾口。M点在海湾里面，因此不会有船去那里。你懂了吗？”

法兰奇明白了，这个调查方向似乎也没多大希望。

“唯一符合的固定轮船班次是从格里内角北开往勒阿弗尔的港口。但是就我目前所知，它并不是客运班线。当然了，还有货运船，我建议你最好去勒阿弗尔问问当天的运行状况。”

“好的。”法兰奇说。

“除此之外，”巴恩斯继续道，“沿海航船、渔船和游艇也有可能，一些小船会去勒特雷波尔、迪耶普、圣瓦莱里和费康这些地方。如果你想确认，就得亲自过去。老实说，如果你想查出‘奇切斯特’号船员看到的那艘小帆船，不论如何都要去一趟。”

“劳埃德船级社[1]不会帮忙吗？”

“也许会，但我觉得可能性极小，要是我的话就会亲自去一趟。”

“好，巴恩斯，我会去的，这花不了多长时间。”

巴恩斯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你具体是怎么考虑的？”巴恩斯问道，“你是假设凶手乘坐小艇离开了‘仙女’号，然后上了途经的某艘船吗？”

“如果不是这样，他就是自己划船去了岸上。”

巴恩斯摇了摇头。

“我不这么认为。”巴恩斯建议道，“首先，拿划船去岸边来说，”他转身来到图表前，开始等比测算，“M点距离法国24海里，这还是最近的陆地，比从多佛到加来还远。一路都是英吉利海峡上强劲起伏的海浪，实际距离将增加好几海里。当然了，现在我们这里还不错，但是海峡上就是另一回事儿了。你也记得，击退绝大多数游泳健将的不是距离，而是海浪——就连你们做试验时，海浪都是个大问题。一个人无法划船前进那么长的距离，更不要说办公室的白领了。你说的那艘有点重量的小船还差点火候，恐怕你得在脑中删掉这个可能性了，法兰奇。凶手几乎不可能靠自己划船逃走。”

“好吧，至少我现在知道了。”

“然后就是他上了其他船的可能性。”巴恩斯接着说，“如果有不定线货船或渔船的船长让小艇上的人上了船，他们会对此只字不提吗？我反正是很怀疑的。就算船长当时收了好处，答应闭口不提，但在得知这是谋杀案后恐怕就会重新斟酌。你瞧，保持沉默也许会让他成为事后从犯[2]，他就会想戴罪立功，让陪审团从轻处理。此外，这还涉及了其他船员，所以难度就增加了四五倍。”

法兰奇叹了口气，“你说的很多都有道理，巴恩斯。这就涉及我下面要说的这点了。我要利用媒体的力量，内容就和这艘船有关，你觉得可以吗？”

法兰奇递过一张纸条，上面是他抄写的坦纳的笔记。

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案

凶手曾出现在英吉利海峡

失踪小艇，英格兰造，长约3.7米，宽约1.3米，船体十分结实。小艇能乘载四人，方尾，配有三爪小锚和9米长绳，另有两爪缆绳，约1.6米长的轻质船桨。小艇材质为美国榆木，非新造而成，但最近上过清漆，性能良好。有证据显示，该船在6月26日（周四）中午12:30左右的位置是北纬50°15′，西经0°41′，船上有一人和两个手提箱（详见下文）。

失踪者，诺尔曼·布赖斯·雷蒙德，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的合伙人之一。32岁，身高约1.8米，方脸，看上去偏瘦，但实际很健壮。红色短发，双眼呈浅蓝色，肤色为深褐色，鼻梁挺直，小嘴，下巴有力。很可能身着游艇服装，白色裤子，白色或蓝色短上衣和帽子。

该人很可能携带两个手提箱，均为高质量的皮箱：一个为棕色手提箱，银色拉链，印有5厘米大的P.A.M.[3]黑色字样；另一个为黄色手提箱，黄铜拉链，印有6厘米大的N.B.R.[4]棕色字样。

该男子和两个手提箱应在上述小艇上。

巴恩斯说，就船的描述而言，这份文件编写得还不错。因此法兰奇找到莫蒂默爵士，报告了案件进展，并将这份启事发给法国警方。

“这些都不错，法兰奇。”莫蒂默爵士在商讨时说道，“但我想让你过去一趟。不如你现在就去，并向法国警方介绍一下案情？”

“我本来也想提出来的，长官。”

“好。随便一提，你在升降梯扶手上发现的那些指纹结果怎样？”

“长官，基本都是莫克森的指纹，少数是迪平的，一两个是管理员的，还有一两个没查出来。”

“指纹的情况也很有趣。”

“确实如此，长官。不过，我和诺兰有一天晚上一起吃饭，我从杯子上提取到了他的指纹，但是并没有出现在扶手上。”

“这至少也是一点发现。很好，法兰奇，赶快去法国看看能找到些什么吧。”

[1]劳埃德船级社（Lloyd's Register of Shipping）：保障船舶和海上生命财产安全的公益性机构。

[2]事后从犯：指明知主犯实施了犯罪，但为了使该主犯避免或逃脱逮捕和审判定罪的惩罚，而在犯罪实施后藏匿、隐瞒或帮助主犯的人。

[3]P.A.M.：即保罗·亚瑟·莫克森的首字母缩略。

[4]N.B.R.：诺尔曼·布赖斯·雷蒙德的首字母缩略。

第十一章

迪耶普的菲凯先生

在前往法国之前，法兰奇来到证券公司找霍尼福德。

“霍尼福德先生，”他说，“我来看看你有没有找出那些冠字号码。”

作为回答，霍尼福德拿来几张大纸，上面列出了无穷无尽的数字：成千上万个冠字号码。法兰奇倒吸了一口气。

“天哪！”他无力地说道，仔细思考着这些数据。“我究竟要拿它们做什么呢？印刷成册吗？”

霍尼福德哼了一声。

“呵，我累得汗流浃背就是为了帮你找它们，真是‘谢谢你’了！督察，你爱拿不拿吧。”

法兰奇咧嘴一笑，坐下拿起这些单子。正如他之前想的那样，大部分都是5镑和10镑纸币的冠字号码。虽然其中肯定有数百张20镑的纸币，但是只占一小部分。这些数字按不同的发行银行被分成小组。

“霍尼福德先生，你肯定费了很大的劲儿吧。你是怎么找到的呢？”

“很简单。我给过去三四个月里和公司有财务往来的银行写了信，一共有27家，问他们最近给公司提供过多少现金，再汇总各个回复。由于加起来的总额和消失的150万英镑差得不多，我觉得目前为止还挺成功。”

法兰奇点了点头。

“接下来要做什么就很明确了。我给银行写了回信，让他们提供上述纸币的冠字号码，结果就在你的手上。”

“这份材料太有用了。这样我们就能进行关键的一步了——等它们再次出现。犯人肯定很快就会用掉一些钱，逃跑这种‘消遣’可不便宜。”

“他们还拿走了几千张1镑的纸币。”

“噢？是吗？这可不妙。那么他们就有几千英镑的钱能随便花，不用担心被追踪咯？”

“我认为是这样。”

法兰奇站了起来。

“我会把陌生人用大量1镑纸币支付的情况加到通知里，但我觉得用处不会很大，因为他们在付款时会用来自不同银行的钱，但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些了。那我就去一趟局里，把这本‘书’给‘出版’了。”

法兰奇的“稿件”准备好印制了，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考虑去法国后要做些什么。

法兰奇目前有三个不同的任务，如果幸运，完成其中一项任务的同时也能解决另外两项任务。三项任务分别是：找到雷蒙德、消失的钱以及那艘小帆船。

其中，法兰奇觉得最简单、也可能是当务之急的是找出小帆船。

在听了巴恩斯的一番话后，法兰奇基本放弃了雷蒙德自己划船上岸的假设。因此，如果雷蒙德真的到了法国的某个海滩，那么肯定有某艘船载了他一程——至今已知的工具就只有“奇切斯特”号船员看到的那艘小帆船。如果不是它，那艘船上的人也可能看到过其他的可疑船只。所以，要找到这艘小帆船进行确认。法兰奇决定于当晚8:20从维多利亚车站出发。

法兰奇带上护照、一些钱和给法国警方的介绍信——莫蒂默·埃里森爵士直接和他们沟通过了——便出发了。刚过第二天的凌晨2:00，法兰奇就抵达了迪耶普，走进海滩边的一家旅馆，尽量弥补了前半夜丢失的睡眠时间。之后，他吃过早饭，带着文件来到了警察局。

警局主任早已收到巴黎警局发来的电报指令，彬彬有礼地接待了法兰奇。

“天哪，是的，先生！这起案件确实很重要！很荣幸能为你提供协助。法兰奇先生，请说说你的要求，”警局主任说道，“只要在法国警方的能力范围之内，我们会竭尽全力为你办好。”

法兰奇受宠若惊，称他并不想给那名警官带来不便，强调说他只想追踪一艘特定的法国小帆船，它也许无意间帮一名涉嫌谋杀的英格兰无赖逃走了。为了达到目标，法兰奇又婉转地恳请警官给点建议。

那名警官再次强调，自己和手下的所有人都会听从这位优秀同事——法兰奇——的调遣。法兰奇意识到，显然这个人不会让任何可疑的英格兰人在他的领地上游荡。事实确实如此：朱尔斯·菲凯先生，当地警方最杰出的人士会倾尽全力地“协助”法兰奇先生——这正合他的意，由于语言上的障碍，法兰奇根本无法一个人进行调查。

菲凯先生长得一点也不像法国人。他身材高挑，皮肤白皙，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很明显是北方人，有着英格兰人的特质——至少法兰奇是这么认为的。

菲凯先生看起来很平静，考虑周全，话不多但切中要害——这些都是法兰奇心中的上等英伦美德。不过，除此之外，他还有合理的猜想能力，这无疑是法国人的特质之一。总的来说，菲凯先生正是法兰奇会挑选的那种同伴，他英语说得很好，很适合这份工作。

法兰奇和警局主任道了别，又向他的新朋友建议去附近的小餐馆喝几杯啤酒，以加深友谊，并制定计划。菲凯读过所有和本案相关的新闻，迫不及待地想听听内部的信息。他迅速意识到了那艘小帆船的重要性，同意找到它是刻不容缓的。

“没错，有必要对海岸进行搜索，”法兰奇说完后菲凯同意道，“但不只是我们来调查！我们只负责迪耶普这部分，其余地区由相应的地方警局负责。只要把必要的注意事项写下来发给他们，我们就能根据情况灵活行动。你不这样觉得吗？”

在赌场前的U形区域里，法兰奇和菲凯坐在米色小铁桌前的米色铁椅上，开始起草通知。这日天气晴朗，阳光温暖，空气清新。尽管还没有到旺季，已经有很多人来到了迪耶普，海滩上这么早已飘荡着人们的欢声笑语。小镇上人们的喧闹，轮胎滚过路面的闷响，引擎发动的“呼噜”声，港口轮船的汽笛，声声入耳。

拟好通知后，他们回到警局，把通知发给从布伦[1]到勒阿弗尔海岸沿线的所有警局。随后，他们来到港口，经过迪凯纳码头，最后在捕鱼港湾前停了下来。这里是阿万特港的一个船坞，纽黑文的救生船就是从这里出发。里面停放着几艘捕鱼用的小帆船，一两艘小型蒸汽拖网渔船，有几群码头工人聚集在码头边。菲凯漫不经心地跟着法兰奇，向其中一群人走去。

这是一个三人的小群体，周围飘着一股蒜味儿，就像他们住在大蒜堆里一样。菲凯显然认识他们，打了声招呼，就像老朋友见面一样，然后聊了起来。“这是我的朋友法兰奇先生，从伦敦来迪耶普度假。我们想找一艘好船出海钓鱼，你们有谁能介绍一艘吗？”

菲凯不慌不忙地说道。他似乎想说，这名游客很难伺候，他不想在码头上聊得太久，耽误游玩的时间。三人一脸怀疑，没有积极地回应，但还是很给警官面子，所以谈话并不是非常尴尬。

菲凯靠在铁护栏上继续聊天，又挨个给他们发了烟。最初聊的是租渔船出海玩——菲凯很清楚，他们谁都提供不了渔船——后来话题转向了捕鱼业：他们似乎“不经意间”谈到了海上航行的风险、生活的艰辛，以及在夜间工作的性质——菲凯说他最讨厌这点了。然后，话题又慢慢被带向长时间工作的案例上，比如说渔船要到早上才能返回。菲凯也想举几个类似的长时间工作的例子，说他自己最近就亲眼见到一艘船接近下午5:00才回到岸边，那群船员太可怜了，但这应该不常见吧……

但是这些枯燥的聊天内容没有给菲凯带来任何收获。当他说出那艘船是几号晚归后，没有人想接他的话。三名码头工人都没见过这么一艘船，也没听说过那天有船晚回来了。

“你觉得他们说的都是实话吗？”法兰奇一边问，一边和菲凯走向下一个人群。

菲凯甩了甩手。

“嗯，这儿的人是不会对警察撒谎的，”他大声说道，“这是能肯定的，除非有所隐情。”他又甩了甩手，“不然他们为什么要撒谎呢？”

“理论上是这样的。”

菲凯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不，我的朋友，不是这样的。他们喜欢——用英语怎么说呢——和警察搞好关系。他们有时会撒谎，没错！但仅仅是在他们认为有必要的时候。他们在这儿和我们聊天时为什么要撒谎？”

随后，菲凯又扩大了讯问对象的范围，任何当时有机会或在工作中去过那附近的人都接受了“讯问”：防波堤上灯塔里的人、港务长及其手下、在哈布勒码头施工的工人们、港口里所有本地船只的船长，甚至还有滨海火车站的出租车司机和员工。但是一无所获。

这么做是为了全面收集信息，和法兰奇的想法不谋而合。讯问工作持续了一整天，最后菲凯“认输”了，此时已经是下午6点多了。

“我们还不敢下定论，”菲凯在最后讨论时说道，“但是你说的那艘船来这里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一。如果我们在其他地方还找不到它，就挨个去找沿岸小帆船的船长，让他们证明自己那天的回港时间。但是我敢肯定我们会在别的地方找到它。啊！我们已经做得够多了。等会儿晚餐时再见，好吗？”

法兰奇当然愿意和他一起吃晚饭，他必须请菲凯吃一顿。

不！他才是客人，等菲凯去伦敦时再……这件事后来自然而然地解决了。

晚餐结束，终于到了互道晚安的时候。“我觉得应该很快就能知道那艘船的下落。”菲凯说道，“如果船被找到了，我们肯定很快就会知道，希望明早会有相关的新闻。但是，如果没被找到，还有很多调查能在迪耶普开展，你应该会度过充实的一天。”

法兰奇对他表示了感谢，便分别了。两人的友谊逐渐变得深厚。

事实证明，菲凯真的是预言家。第二天早上，他们收到了从费康发来的消息：那艘船找到了。

“你瞧，”菲凯说，“我有车，我们出发吧。”

一路上，法兰奇都很享受。法国乡村的景色很迷人，树木茂盛，连绵起伏，法兰奇心想，这和萨里郡很不同。这趟旅程有点长，一个半小时后，他们来到一座陡峭的小山前，沿着蜿蜒的山脉，最终抵达位于山谷底部的费康。

[1]布伦：法国北部港市。

第十二章

小帆船“F711”

费康这座城镇实际上比法兰奇预想的更大也更好。其实法兰奇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所以在得知费康竟然如此重要时，他有点惊讶。费康位于两座高山间的河流与大海的交界处。

和其他地方一样，这里的海滩也由混凝土浇筑而成，连绵在丘陵之间，有800多米长，海滩后方建有一排旅馆。河口处建有一座港口，在防波堤内侧，水面平静，浮着许多渔船，再往里就是码头，有6艘轮船正在下客，到处都是夏天来这里的游客。法兰奇立马把费康加入自己的度假地清单里。

菲凯见法兰奇颇有兴致，主动当起了导游，坚持要开车带他去镇上转一圈，看看这里的美景，然后再开展工作。最后，他们却来到了当地的警察局。

警长能提供的信息也不多。他接到菲凯的通知后，想起一艘符合描述的本地小帆船，周四一整天都在海上。那艘船周三那天像往常一样在晚上8:00离开，但是直到周五早上快6:00才回来，出海时间比平时多了24个小时。船长解释说，备用发动机不知怎的坏了，好几个小时都修不好，又没法利用船帆回到港口，因为周四是风平浪静一天。等发动机修好都已经到了晚上，为了不浪费晚上捕鱼的时间，他们决定留在海上。

警长不确定这是不是菲凯要找的小帆船，于是他主动核查了事实，且没有寻求那些渔民的帮助，因此他们对这项调查并不知情。不过，警长提醒道，这些人可能和犯人是一丘之貉。

菲凯夸赞了警长的谨慎，两人用法语快速交谈了一阵儿，然后菲凯说：“好了，让他们进来，我们开始吧。”

警长匆匆出了门，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法兰奇和菲凯一直在这个小小的警察局里坐着抽烟。然后警长回来了，身后还有三个人：船长和两名船员——他们确实“面露凶相”。法兰奇看着这三人，觉得他们为了达到目的，不会被道德伦理所左右。

“你们依次进来。”菲凯说。

两名船员推搡着出去了，现在只剩船长站在三名警官的面前。他看上去相当紧张。

“名字？”菲凯严肃地问道。

“让·马丁，先生。”

菲凯眼神锐利地盯着他，“马丁，”他突然面露“凶相”，“我必须警告你，这是件很严肃的事儿。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招，那么——”他做了一个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威胁性的动作，“你唯一的机会就是说实话。懂了吗？”

马丁紧张地表示，他对谎言很反感，不会说任何不符合事实的话，会把他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菲凯没有理会他，接着说道：

“你不想因为参与谋杀被逮捕，对吧？被判参与谋杀就意味着去魔岛[1]，我警告你，如果你敢有所隐瞒，就可能会去那里。”

菲凯继续给对方施加了一会儿压力，让他对魔岛充满恐惧和厌恶。马丁显然当真了，而且越来越焦虑，他有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两眼间距较窄，可怜地冲着菲凯眨呀眨，还发誓说他没做过任何坏事，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噢，你不知道，是吗？”菲凯重复道，显然对之前打下的铺垫很满意。“我们待会儿就知道了。”他突然转过身来，目光尖锐地盯着他的“受害者”，“马丁，给我说说，上周五早上你让那个先生从哪里上的岸？”

讯问开始以来，法兰奇就愈加觉得这名临时同事的策略有欠妥当，当听到上述提问后，对该方式的评价更是跌到了低谷。他觉得这样太残忍了，且并不公正。不过，马丁猛地一惊，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法兰奇注意到了这个反应，立刻兴奋了起来。从外表上看，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貌似如此，结果则令人失望。马丁什么都没有承认，他说自己知道菲凯想说什么，并且发誓否认那天早上看到过什么“先生”，更不要说让谁上岸了。菲凯又逼了他一下，但是毫无结果。

“上周四中午12:30时你在哪里？”菲凯继续讯问道。

“中午12:30吗，先生？我们那时候在英吉利海峡上，正前往英格兰，走到近一半的位置了。”

他又想了想，“我觉得当时已经经过迪耶普了。”

“你看到从纽黑文出发的那艘轮船了吗？”

“看到了，先生，但不是在那时，而是在那之后，快到2:00的时候。”

“当时那艘轮船在哪里？”

“它当时在我们船后几公里的地方，正在向迪耶普行驶。”

随着菲凯的提问，马丁的神情开始缓和，似乎意味着他所害怕的危险正在逐渐消失。

“你看到那艘轮船停下了吗？”

“没有，先生，它一直在按平常的速度航行。”

“当时你也看到那艘叫‘仙女’号的游艇了吗？”

马丁没有看到“仙女”号，他很肯定当时没有看到任何游艇或小艇，还郑重地发誓说这些都是事实。由于菲凯迟疑了片刻，马丁似乎更放心了，举止也显得有了一些底气。

“带他出去，先扣留起来。”菲凯愤愤地说道。

马丁被人带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名船员。他身体结实，看上去有点迟钝，毫无表情，名叫莫兰。

菲凯首先问上周四他们中途搭载的年轻人是红发还是黑发。不过，就算莫兰知道答案，也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无视一切。面对每个问题，他只是木讷地望着菲凯，微微摇头，表示自己对此事毫不知情。在令人厌倦地反复讯问后，他肯定了船长的大部分陈述，但是在高压之下，他承认见过“奇切斯特”号，当时它一动不动地浮在他们的前方，同时，他也断然否认见过“仙女”号及其附属的小艇，更不知道什么年轻男人和手提箱。

随后，莫兰被带了出去，第三个人——马洛——进来了，他和莫兰简直在各方面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就是一个小人，不停地打着小算盘。菲凯和之前一样，先问他们搭载的那个年轻人是什么发色。

马洛嘲讽般地眨了眨狡黠的双眼，夸张地用无辜的口吻问警官那个年轻人指的是谁。菲凯步步紧逼，但没有收获。然后，菲凯问他有没有看到停着的“奇切斯特”号，这个问题似乎给马洛造成了困扰，他顿了顿，显然是在思考着什么。随后，他说2:00左右时“奇切斯特”号以平常的速度和他们相遇，但他没有看到“奇切斯特”号停下来。

“那么，”菲凯说，“如果船长和莫兰都说它一动不动的话，他们就都撒了谎咯？”

但是马洛可不会这么轻易地上当。他眼中仍旧闪烁着嘲笑，说这只是他的个人意见，并不能代替船长和莫兰回答。不能因为他一个人没看到“奇切斯特”号停下来就说它从未停下来过。他没有听其他人谈论过这件事，事实上也对此一无所知。

讯问的结果是：法兰奇越发怀疑确实发生了不法之事，所以这三人才一起编了个故事，以防被警察审问。不过，他们忽略了“奇切斯特”号。这艘轮船乍看之下可能没什么，但细究起来却非常重要，因为只要有人知道和这场悲剧相关的信息，警方就有充足的理由去打破砂锅问到底。菲凯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开始问马洛一些毫无关联的小细节。马洛也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再也不敢表现出嘲弄之意，变得谨慎且焦虑起来。马洛的记忆直到刚才还十分完美，现在却模糊不清了。菲凯把可疑的陈述记了下来，略带强迫地让他签了字。

他们又分别把刚才那两人叫回来，问了同样的问题，有的答案一致，有的出现了差异。最后，唯一可以确定的似乎是：发动机确实坏了，不过这是意外还是人为还有待考证；三人提供了一致的发动机故障原因、故障发生和修复的时间。但是，当菲凯想列出包括修理在内的确切时间表时，无奈他们的证词又出现了分歧：马洛说打开汽缸盖用了近2个小时，作为助手的莫兰却说只花了15分钟。相似的情况也出现在了其他方面。

菲凯已经使出了全身解数，随后转向法兰奇。

“我们最好去看看这艘小渔船，万一在船上找到嫌疑人抽的昂贵香烟的烟头了呢？”

菲凯和法兰奇向外港走去，船长和船员跟随其后。他们彻底搜查了这艘名为“F711”的小帆船，堪比造船厂的检验。不过“万一”的情况并未发生，没有烟头，也没有雷蒙德上过这艘船的其他证据。

两名警官陷入了困惑，但怀疑也更重了，他们放走了马丁及其船员，在海滩附近找了一家旅馆，一边休息一边讨论。两人都认为这些人可能没有参与“仙女”号上的谋杀，但是他们应该知道些什么。

“我得去见见一个叫巴斯德的人。”法兰奇说，“我觉得是时候了，你要一起来吗？”

法兰奇觉得金融家巴斯德也给不了多少信息，因为当地警方接到了苏格兰场的通知，已经讯问过他。结果正是如此。巴斯德只确认了他和莫克森在进行协商，这一点法兰奇已经知道了，除此之外没有提供别的线索。

两人讨论了接下来该怎么办，但是并无结果。“如果我在英格兰遇到这种情况，”法兰奇说道，“就会把这个‘模型’搁置一下。”

菲凯一脸不解，“模型？”他疑惑地重复道，“你是指石膏模型吗？那是什么？我不是很明白。”

法兰奇笑了笑，“不，不是石膏模型，”他解释道，“这个词有一层特殊含义。在一条逻辑链条中跳过一个或多个难点，直接来到更容易处理的联结点上，我把这种做法称为搁置‘模型’。比如，在追踪犯人的脚印时，我们来到一片坚硬的地面，上面没有留下痕迹，此时我们先搁置一下‘模型’，舍难求易，去寻找下一处松软地面上的痕迹。”

菲凯也笑了，很高兴能学到一个新词语，而且“搁置‘模型’”所指的过程他也十分熟悉。

“没错，我的朋友。”菲凯慰藉般地重复道，“那我们就搁置一下吧，好！接下来呢？”

“我们就假设雷蒙德通过某种方式上了岸，来到了法国，这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找出他是如何做到的，这点我们还没能找出答案，就先把它放在一边，直接跳到第三步——他在上岸后去了哪里，换句话说，我建议去沿海城镇和村庄搜寻他的下落。他肯定吃过东西，那就肯定和人有过接触。”

“但是我们已经发了通知来找他。”

“我知道，但是让我们强化一下这片区域的搜索吧。”

菲凯觉得再发一份通知也无济于事，但他同意把这份文件拟出来。于是，他给迪耶普警局打了电话，口头告诉他们内容，然后由他们转告该地区的所有警察局。

“趁着我们还在这儿，干脆让警长立刻着手处理吧。”菲凯打完电话后说，“我们回警察局。”

法兰奇和菲凯在费康已经没别的事要做了，于是踏上了返程。等他们抵达迪耶普时，下午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菲凯有别的事先走了，留下法兰奇在镇上自娱自乐。他很喜欢这些古老的街道和建筑，一方面和他所在的城镇十分相似，另一方面这里又是那么富有异域风情和不同。迪耶普比法兰奇预计的更有趣，他非常享受这段自我支配的时光。

第二天，法兰奇早早来到了警察局，菲凯高兴地出来迎接。

“啊，我的朋友，”他大叫道，手里晃着两张薄薄的纸。

“你看，我收到了两份回复！我们不是一无所获，对吧？”

法兰奇恰当地对其表示出兴趣和祝贺之情。

“第一份是这个。上周五早上7:00左右，有人在塞内维尔见过一名年轻男性，他完全符合描述。他当时从海滩走来，被在附近工作的工人看到了。我的朋友，”菲凯颇为严肃地说，“他是雷蒙德！”

这在法兰奇看来是个轻率的判断。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怀疑地问道。

“我怎么知道？”菲凯自信地耸了耸肩，“因为那个地方：塞内维尔！那里是走私犯的地盘，没有其他地方能让人掩人耳目地上岸了，你会明白的。不过，这还不是全部。”

他把手中的报告放回桌子上，拿起了第二份，就像魔术师即将施展了不得的法术一样。“看好了，”他有些多余地说道，“这是第二份信息。我们在费康的朋友——那名警长——报告称，也是那个周五的早上，出现了一个很符合描述的年轻男子，在早上8:00左右时来到费康的德斯艾特昂格尔斯酒店，点了一份早餐。听我说，朋友，从塞内维尔到费康只需步行一小时，而塞内维尔的早上7:00和费康的早上8:00恰好相差一个小时！他们是同一个人，对吧？”

法兰奇点了点头，这个推理显然有点道理。

“好！那个年轻男子吃了早餐后就走了。警长告诉我们的就是这些，他还在调查当中。”

“这太棒了，菲凯。多亏了你的训练，手下的人才能做出如此反应。”

菲凯有点难为情，不过，能得到这名英国人的赞扬，他显然很开心。“对了，”他一转之前的态度说道，“我们不能过于确信。刚才的推理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我们也可能会——你们是怎么说的来着——竹‘栏’打水一场空。”

法兰奇表示同意，同时委婉地纠正了对方的比喻。

“啊！是篮子的那个‘篮’，不是栏杆的‘栏’？真奇怪！‘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下说对了。”

法兰奇突然停住了。

“等等，”他说道，“你没有提到那两个手提箱，它们在哪儿呢？”

菲凯耸耸肩，摊开双手。

“你也听到报告了。”他说道，表示自己知道的和法兰奇一样多。他们得进行调查，把一切查清。法兰奇也是这样想的。“那么，我们又要踏上激动人心的旅途了？”

“没错！我们就像昨天那样，车已经准备好了，走！我们出发吧。”

“我敢打赌，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菲凯说道，眼下他们开车来到一座小山的山顶，离开了迪耶普。“我赌他在塞内维尔上了岸，一直藏在那里，直到天亮了才行动。你觉得呢？”

法兰奇也是这样认为的。他对这件事的看法发生了改变，逐渐乐观了起来。在他看来，那个人是雷蒙德的可能性越来越大，凶手也许就是雷蒙德，而他——法兰奇——正寻着他的踪迹赶过去。

[1]魔岛：法属圭亚那大西洋岸外的一个小岛，曾被用于流放囚犯和隔离麻风病人。

第十三章

明显的踪迹

费康的那名警长接到了菲凯的电话，在塞内维尔这座小村庄里和两人碰了头。

“我们先去见见那个工人。”菲凯说道。

他们转入一条狭窄的小路，朝大海的方向走去。开始，他们看到的是精耕细种的乡村光景，不时地点缀着劳动阶级人民的房屋。但是，等他们来到远离人烟的地区时，只能偶尔看到极其破旧的那种房屋。他们在一处房子前停下脚步，警长声音洪亮地大喊：“朱尔斯·马凯！”

附近有一个强壮的高个儿年轻男子在劳作，他在听到喊叫后有些不情愿地走了过来。法兰奇觉得他有些迟钝，却是个坚毅可靠的人，也是最佳的目击者。

马凯的叙述很简单。上周五早上7:00左右，他在家后面的那块地里干活儿，看到一个年轻男子从海那边走到了小路上，那人身材高挑，红发，穿着白色法兰绒上衣和蓝色夹克。

马凯已经习惯了门前有陌生人经过，在塞内维尔，这条通往大海的路已经成了某种“走秀场”，不过这么早就有人出现，他还是吃了一惊。马凯称，那名年轻人当时沿着小路往上走，身边没有带手提箱或其他东西，并没有看到他。马凯称如果再见到那个人，能够把他指认出来。

菲凯和法兰奇回到车上。“啊，”菲凯高兴地说，“我就说嘛，他毫无疑问就是雷蒙德！”

他们继续顺着小路开车向前，随后上了一条小径，一直沿着狭窄的山谷蜿蜒而下。随着一个急转弯，峡谷间V形的大海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小路在距海滩20米的地方戛然而止，一条窄窄的之字形乡间小道将这个高地和海滩连了起来。越往下，小道就越陡，也越窄，直到消失在距底部海滩约两三米的地方。坡底牢牢地固定着一截树枝，填补了剩下的这几米距离，它扮演着绳子的角色，探险者们能用它来上下移动。三人吃力地爬了下去，站在海滩上环顾四周。

这里果然是世界上最适合人们偷偷上岸的地方。海岸沿线矗立着巨大的白垩断崖，极其陡峭，浑然一体，散发着压倒性的气势，这面“墙”几乎呈一条直线向两边延伸，通往海滩肉眼可见的途径只有这条和塞内维尔相连的蜿蜒小路。这里荒无人烟，令人生畏，与世隔绝，不为人知。法兰奇很肯定，这里以前是走私犯的天堂。

“你是怎么想的？”菲凯就像使出拿手好戏的表演家一样，“请看！”他沿着海滩向西指去，“不出5公里就是费康。那些渔民把他们的小渔船开过去，让雷蒙德在这里上了岸，完全没人看到，然后他们又去了费康。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这个可能性是有的，”法兰奇承认道，“但是只有在海面平静时才能上岸。”

“周四晚上正巧风平浪静。来吧，我的朋友，你已经看到这里的情况了。我们接下来去费康，让警长带我们去第二条信息里提到的酒店。这样行吗？”

这个提议不错。他们从海边爬了上去，再次开车出发了。

“要知道，”菲凯小心地沿窄道上行，同时解释道，“去海边可不止这一种方法。这里有许多山谷，费康就位于其中一个山谷里，迪耶普也是，但是其余的山谷却被人忽视了，那里也有人烟。附近就有格兰德斯峡谷和珀蒂特斯峡谷等，其中都有通向海边的路，都建有房屋。尤其是珀蒂特斯峡谷，都算得上一个小镇了。”

“我们那边也有这种山谷。”法兰奇说，“我们的海岸和这边的一样，但是你们的悬崖更陡。”

沿着这条路往回走，他们先经过了塞内维尔这个小村庄，又走过断崖顶部的开阔牧场，最后来到费康所在山谷的边缘。这个小镇风景秀丽，在山谷底部延展开来，有长长的海滩，尖尖的教堂。河流形成了一系列内港，里面停泊着玩具似的船只。一座小教堂坐落在近海一侧的路边上。

“看，那座教堂，”菲凯一边说一边向上指，“船要是在风暴后平安归来，渔民就会去那里表达感谢。”

这里承载着海岸渔民生活的寄托！法兰奇饶有兴味地看着尖端低矮的小教堂，那些古老的灰色石头肯定像人类一样饱经沧桑了吧，面对着世人的生老病死，伤残孤寡。

但是菲凯没有时间说教，他把车停在一个急转弯处，展现起自以为是的表演才能。

“瞧，先生，”他下车走过一片草地，向大海的方向大声道，“我来给你看看断崖的另一番景色，请看。”

绿草覆盖了前方40米左右的地面，随后微微向前延伸，却戛然而止，景色变化得过于突然：这本是一片沿着地面轮廓均匀向前推进的草地，却突然什么都没了。

“看那儿，”菲凯说。

他谨慎地把双手撑在草地边缘，法兰奇也照做了。

他在草坪上俯身望去，下方五六百米的地方是被拍碎的浪花。这个落差几近垂直，没有任何堆砌的石块，没有突出的峭壁，底部甚至连一点坡度都没有。法兰奇的双眼和海滩上的砂石连成了一条直线，他背后一凉，退了回去。

“他不可能从这里上岸，”菲凯窃笑道。

两人回到车中，又沿着蜿蜒的路下行了很久，经过港口上晃悠悠的桥，终于到达德斯艾特昂格尔斯酒店。

他们只用了几秒的时间，就解决了身份确认的大问题。酒店的女老板见过那个年轻的英国人，法兰奇拿出6张相似的照片，她和给他上过早餐的服务员都从中挑出了雷蒙德的照片。

不过，她们都没能提供更多新的细节信息。那名年轻人是早上8:00左右来的酒店，女老板上前接待了他，他点了一份早餐，上过早餐后，他用法郎结了账。他吃完早饭后，坐着读了读报纸，然后问服务员下一班开往迪耶普的火车或公交什么时候出发，服务员回答说有一班上午10:40出发的公交。他继续在餐厅读了20多分钟的报纸后就出去了，似乎非常焦虑和不安。他没有带任何手提箱或其他行李。

法兰奇非常高兴。他来法国就是因为怀疑雷蒙德来了这里，而仅仅3天后，他就找到了雷蒙德的踪迹，这简直太棒了！这当然也多亏了法国警方的帮助，不过，法兰奇觉得就算是他一个人也能找到，只不过由于语言障碍，会多花一点时间。雷蒙德到了法国！然后又立刻消失了。虽然他肯定知道自己在伦敦的处境，但他还是藏了起来。综合这些情况来看，他会不会是清白的呢？

在一番深思后，法兰奇得出了结论：这完全不可能。如果雷蒙德是无辜的，他无疑会赶回伦敦，告诉大家这段时间他在做什么。他去费康时身边没有手提箱不足以证明他的清白，因为他能轻易地把箱子藏在海滩或者路边的灌木丛里。事实上，法兰奇现在意识到雷蒙德必须这么做，拿着手提箱到处走太危险了。

要是出现了意外，手提箱可能会被打开，那时雷蒙德就彻底完蛋了。如果他把箱子藏在海滩，就能去费康买一辆二手车，第二天晚上再回来取箱子。

无论如何，不管手提箱有没有被藏起来，它们还在附近的可能性极低。法兰奇把这个观点告诉了菲凯，让他意外的是，菲凯觉得应该派人找找手提箱。他觉得应该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才让雷蒙德无法取回箱子。法兰奇当然不会阻碍任何对找出悲剧真相有利的事情，于是委派警长在整个塞内维尔地区组织一次全面的搜查。

从迪耶普开来的萨托斯公交下午五点半左右才会抵达。在那之前，为了消磨时间，两名侦探喝了很多啤酒。之后公交车抵达了，在车停靠的间隙，他们讯问了司机。

但是他们一无所获。那趟公交车当时坐满了人，司机不记得乘客中有没有长得像雷蒙德的人。

在离开费康之前，菲凯又叫来马丁及其船员，说之前寻找的男人在塞内维尔上了岸，还指出他只能靠他们的小渔船才能到那里去。但这一切都是徒劳，三名渔民坚决地否认了。

法兰奇和菲凯抵达迪耶普时已经很晚了，这是让人劳累的一天，他们把工作放到一边，晚饭后去赌场玩了几个小时。第二天一早，他们又投入了工作。

“我觉得，”菲凯说道，“再去海岸那边也没什么用。要不我们就待在迪耶普吧？”

法兰奇说自己打算去各个车库看看。“我也在想，”他继续说，“雷蒙德也许在这里改变了主意。谁都能看出他是个英国人，而想躲在一个法国城镇的人是不会像他那样‘招摇’的。因此，当他，或者假设他那天早上来到了迪耶普，我猜他的当务之急是找一套法国的服装，比如去服装商店看看？”

菲凯觉得这个想法很好。“还有他的红发，”他补充道，“顶着一头红发可不方便，这在法国并不常见，但是这里的人经常染发。我们把理发店也加上。”

调查很顺利。菲凯和法兰奇才开工不到一个小时，就收到一条消息，让他们去一趟位于圣雅克街的勒莫尼耶先生的服饰店。

10分钟后，他们来到了这家大型男装店。门前有一名警员在等他们，然后立刻带他们去了老板的办公室。房间里，勒莫尼耶先生坐在办公桌前，身材魁梧气质不凡，他面前拘谨地坐着一名有些受惊的年轻人。警员开始进行介绍。

“我觉得，”勒莫尼耶先生在大家都坐下后说道，“这里有一些有用的信息。这位是盖拉德先生，是我公司里的一名销售员，他接待过一名来自英国的先生，你们也许会感兴趣。盖拉德，把你告诉我的也告诉他们。”

年轻人紧张地把脚挪来挪去。

“先生们，当时是上周五的中午，”他开口道，“那位先生是1:00左右来的。他说自己的行李不见了，想来买点衣物。他挑了一套衣服、领带、内裤、一顶帽子、鞋子和一件轻便大衣。简而言之，先生们，是一整套衣物。我给他找了一套合适的，他穿上后就付钱走了。”

菲凯鼓励似的点点头。

“他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人，盖拉德先生，”他亲切地说道，“这里面有他吗？”法兰奇带来的照片被一股脑地倒在桌子上。

盖拉德毫不迟疑地挑出了雷蒙德的照片。菲凯高兴地笑了。

“太好了，盖拉德先生，你的观察力很强。你能描述一下你卖给他的服装吗？这样我们就能告诉手下要注意些什么。”

盖拉德详细地描述了一番，两名侦探互换了一个眼神。“手提箱。”法兰奇提醒道。

“盖拉德先生，你刚才说那个人也买了内衣，还有他的旧衣服，他是怎么把这些衣物拿走的呢？”

“他有一个手提箱，先生。”

“你能形容一下吗？”

盖拉德害怕自己不能详尽地描述，不过他的形容足以让法兰奇和菲凯确认那不是从英格兰拿走的装有钱的箱子。

“他肯定在迪耶普这儿买了一个二手箱子。”法兰奇猜测道。

这条信息让侦探们得以修正对雷蒙德的描述，他们回到了警局，让手下的人去调查走访码头、车站和旅馆，车库则由他们亲自去。很快，他们开车从一个车库到了另一个车库，展开他们的询问。

不过，幸运女神似乎突然抛弃了他们，哪儿都找不到雷蒙德接下来的踪迹。就算他凭空消失了，留下的线索也该比这多。调查持续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他们不得不认输。在下班前，他们在警局开了会，总结当前的情况。

只出现了两条新线索。第一条是：一名外貌符合雷蒙德的男人在雨果街的一家小商店里买了一个二手的深棕色皮质手提箱；第二条是：有一个外貌符合描述的男人，似乎穿着从勒莫尼耶先生店里买来的衣物，去了巴尔街的一家理发店，买了一瓶棕色染发剂。

显然，除了这两条线索，他们在迪耶普开展的仔细搜查也毫无结果。

此时，法兰奇接到了费康的警长打来的一通电话，称他们对邻近的塞内维尔乡村进行了非常全面的搜寻，但是没有发现手提箱的任何信息。

“我觉得，”他们谈论了一会儿后菲凯说道，“他去巴黎了。城市越大，就越容易隐藏。记住我的话，法兰奇，他去巴黎了。他会去南边的小街道找个住处，等风头过去，或者等胡子长出来。然后他就会去最终的隐藏地，可能是巴西或者智利。”

法兰奇对此有所质疑。

“我不是很确定，”他缓缓答道，“雷蒙德经常去巴黎，肯定和很多人有来往，他也肯定有经常去巴黎的英国朋友。我觉得他要是去巴黎，肯定会害怕被人认出来。”

“那么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法兰奇耸了耸肩，“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我觉得，从整体上看，他会尽快离开法国。在自己的行踪被传开前，他会想从南方的港口离开，或者去西班牙和意大利。我也觉得南美洲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他应该会设法立刻过去。”

最后的安排是：法国警方接手搜查，法兰奇返回伦敦报告进展。

法兰奇十分失望，菲凯也意识到了他的想法。

“这不再是一个警察的工作了，”他安慰道，“只靠你、我或其他任何一人都无法找到这个人。这是警方集体的案子，需要几百名、几千名警力，通过警方的集体力量找出犯人才是唯一的方法。”

虽然这番话没有减少法兰奇的失落，但他还是表示了认同。然而，在深夜从苏格兰场打到警察总部的电话给了他一些安慰。英国方面有了新消息，希望他尽快回来。于是，他与法国同行诚挚作别，连夜前往纽黑文，再返回伦敦。

第十四章

场地变更

第二天早上6:30，法兰奇抵达了维多利亚火车站，他回家吃了早饭，然后就去了苏格兰场，得知他要立刻给莫蒂默爵士报告进展。因此，莫蒂默·埃里森爵士刚来警局，法兰奇就去他的办公室报到了。

“法兰奇，你在法国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

法兰奇沮丧地摇了摇头。

“目前还没有，长官，”他答道，“但我们已经准备好在法国境内展开详细的搜查。”

“你觉得他还在那里吗？”

“我们没发现他离开的踪迹。”

“这次调查算不上顺利吧？来说说你发现了些什么。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你在报告中说，雷蒙德于周四晚抵达了费康附近的塞内维尔，接着去到迪耶普，换了套装束，把自己藏了起来，然后就不见了。这就是全部吧？”

“恐怕这些就是全部了，长官。”法兰奇遗憾地承认道，“但是可能会有新的发现。”接着他阐释了自己和菲凯达成一致的观点。

“你在苦恼现在还没找到那些手提箱吗？”

“是的，长官。我认为如果手提箱找不到，我们假设的凶手就没有作案动机。”

“找箱子的工作还在进行中吗？”

“是的，长官。”

莫蒂默爵士耸了耸肩，“就让我们的法国朋友们尽情去找吧，我有更重要的任务要给你。”

法兰奇有点吃惊，在侦破这类案件时，莫蒂默爵士通常可不会这样做，于是期待地等着对方接下来的话。

“昨天下午我们收到了一条挺有希望的消息，我觉得最好从一开始就让你来调查，所以把你叫了回来。”

莫蒂默爵士继续道：伦敦及北方银行[1]在法院巷[2]的分行昨晚打来电话，称他们发现了一些纸币，和苏格兰场6月30号发来通知中的相吻合，编号为“F174D”，建议派人过去取详细的资料。

法兰奇很是高兴。

“终于等到它了，”他说道，“从这个调查方向中获得线索的可能性最大。”

“那么你就去银行一趟取线索吧。”

这家银行位于法院巷与佛里特街相交的一端，在一座维多利亚风格的大楼里，气派、华丽又古典。

一名工作人员把法兰奇带到休息室，把他的名字报给远离大厅的神秘区域，最后将他领进贵宾室。

等待法兰奇的是银行经理克雷文先生，他在举手投足间显示出业界精英气质，谦逊地请法兰奇就座。法兰奇认为如此高傲之人并不会亲自处理这类财政丑闻，但是在这件事上，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督察，请坐。”克雷文开口道，“你也知道我让你过来的原因吧？警方正在寻找的纸币出现了，昨晚我们的一名出纳员发现自己收到了三张。”

“先生，这对我们来说真的是好消息，”法兰奇答道，“我猜你知道这和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一案有关吧？”

“我并不是很确定，但是涉及的巨大金额让我起了疑心。那的确很可怕，督察！我认识的三个人都受到了影响，他们小有积蓄，住处也不错，儿子都读大学了，但现在一切都毁了，他们的积蓄一分不剩。有的老人得重新谋生，鬼知道他们去哪儿才找得到工作。光是想想就很恐怖。”

法兰奇十分赞同。

“这还只是我认识的人，”克雷文先生又说道，“除了他们，肯定还有好几千人受到了影响。而且，不仅伦敦发生了这种事，”他继续道，逐渐转入正题，“国外也正在发生同样的事。就在今天早上，我得知柏林的施耐德—胡梅尔公司倒闭了，它绝对不会是倒闭的第一家德国公司；你也知道，米兰的博利尼公司在事发后的第三天破产了；部分法国公司受到重创，能不能重振都是个问题。我告诉你，督察，你们必须找到这伙人。他们逍遥法外，携款逃跑，我可不是对他们怀恨在心，只是这种针对高级融资的投机买卖已经毁了太多人，绝不能再让更多人付出惨痛的代价。我能问问你目前有什么进展吗？”

法兰奇迟疑了一下，不过告诉他一点信息也没什么坏处。

“我说的这些你就别外传了。”法兰奇说，“我们发现雷蒙德去了法国。我们正在追踪他的踪迹，但还没有找到他。当然了，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他就是犯人。”

克雷文先生一脸神秘地说：“你知道吗？在得知雷蒙德和这件事有关时，我还是很惊讶的。我本以为他是那群人中的佼佼者，但是世事难料。好了，督察，我不会把你说的这些泄露出去。你肯定想知道我们这边的线索吧，我们把布莱克先生叫进来，他就是发现那些纸币的出纳员。”

克雷文按了按铃。很快，一名年轻男性进入了房间，他一脸严肃，圆脸，戴着一副圆圆的玳瑁眼镜，像一头巨大的猫头鹰。

“布莱克，请坐。这位是苏格兰场的法兰奇督察，请你给他讲讲那些纸币的事。”

这个年轻人朝法兰奇眨了眨眼。

“昨天下午我注意到那些纸币，”他说，“那时已经打烊了，我正在进行扫尾工作。我突然发现一张10镑纸币的编号和苏格兰场通知里的一样，于是找来通知，核查后发现正是如此。”

“很好。”法兰奇积极回应道。

“我又想，”年轻人继续说道，“如果出现了一张，就可能还有别的。于是我检查了一遍手上的纸币，又发现了两张，都是10镑的，所以一共是三张10镑纸币。之后，我立刻把情况报告给了经理。”

“然后我给苏格兰场打了电话。”克雷文先生补充道。

“没错，先生。”法兰奇答道，“你做得很好。”然后转向布莱克说道，“布莱克先生，重要的问题是：你能告诉我这些纸币是哪儿来的吗？”

“能。你也知道，只要是5镑及以上面额的纸币，我们都会留下其出入银行的记录。这几张纸币来自科芬园的塞缪尔·汤普森先生，是亲自支付的。”

法兰奇很高兴。他丝毫没有浪费时间，立刻乘出租车来到科芬园。

塞缪尔·汤普森是个小老头，蓄着山羊胡子，目光锐利。法兰奇向他说明了来意，问他那三张纸币是从哪儿得到的。

汤普森其实记得，但是出于恶趣味，他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啊，”他嘲笑道，“你是想说我造假币要逮捕我吗？还是想说这是赃款？”

“赃款。”法兰奇乐呵呵地答道。

“对，赃款。你想逮捕我，对吧？想都别想，我这辈子都离你们警察远远的，现在也不会变。”

对方表情严肃，一脸愤慨，但是眼里闪着一丝狡黠的目光。

“抱歉，”法兰奇说道，“恐怕你得和我去一趟苏格兰场，要是你不答应的话，我也只有去别处碰碰运气了。你能帮帮我吗，汤普森先生？能帮我调查那些纸币吗？”

“好，既然你的目标不是我，我就帮帮你。那些纸币，你知道我是从哪儿拿到的吗？”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反正你也不想猜，还是我来告诉你吧：我是从银行拿到的。”

“银行？”

“也可以说是‘那家银行’，反正是一回事儿。”

“哪家银行？”

“法院巷的那家银行，就是我把钱花出去的银行。”

法兰奇笑了笑。

“你就是这么理财的吗，汤普森先生？把钱取出来，等着‘钱生钱’，再把钱存进银行？”

“实际情况就是这样。我有一个女儿在做租房生意，公寓很脏，需要翻修，租客也在变少，而且房东——”汤普森先生没找到合适的词语，于是不屑地吐了口唾沫。“所以我想把这30镑给她，接着就从银行取了钱，但我还没来得及把钱给她，她丈夫的舅舅就突然去世了，给她留了100镑。这种事可不会经常发生，对吧？”

法兰奇同情地表示了“祝贺”。

“对，这就为我省下了30镑。我不想把钱放在身边，所以昨天下午把钱存进了银行，那些就是近两周前我取出的纸币。”

“这点，”法兰奇说，“应该不难确认。银行给出的现金都会被记录在案。”

“如果是这样，”老头子答道，“那就很奇怪了，银行的人居然没告诉你，害你白跑一趟。”

法兰奇虽然没有说出来，但他也十分赞同。这次面谈让法兰奇大失所望，汤普森虽然看上去很坚定，但他绝对搞错了些什么。那些纸币肯定流向了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并且它们被装进莫克森或雷蒙德的手提箱、随之离开英国的可能性极大。现在这个老伙计却说他在案件发生之前把这些钱从银行取了出来，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20分钟后，法兰奇又来到法院巷的那家银行，和布莱克坐在他宽敞的办公室里。

“那个叫汤普森的人说，”法兰奇解释道，“那个周三，也就是谋杀发生的前一天，他是从你们手上得到这三张纸币的。你能确认一下日期吗？”

布莱克出去了几分钟。

“是6月25日向汤普森支付的，”布莱克回来后说，“和他的说法一致。”

“把钱给他的人是谁？”法兰奇追问道。

“是我。”

法兰奇犹豫了好一会儿要不要挖苦一下，但他觉得与其谴责这个年轻人粗心大意，不如表扬他的工作效率。再说，这件事也发生在苏格兰场发出通知之前。

不过，这一情况动摇了法兰奇推理的基础。他认为这些纸币是银行支付给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的，又被莫克森和雷蒙德带出了英国，但是从这三张纸币的情况来看，这个假设显然不成立。

因此，立刻产生了这个问题：这三张纸币是特殊的吗？还是其他纸币的情况也和它们一样？

法兰奇首先想到了霍尼福德，想听听他对这个奇特情况的看法。但后来他又意识到，不论是霍尼福德还是其他人的观点都不重要，他只需要事实，他的职责就是要找出事实。所以，下一步就很明确了：法兰奇必须再给银行发一份通知，让他们检查现在保险库里有没有这些“问题纸币”，如果有，要查清是什么时候、从谁手中收到的。

法兰奇回到苏格兰场，写好通知，做好安排，让它尽快被发出。为了节省时间，他又给克雷文先生和附近几家银行的经理打去电话，解释了这个情况，请他们立刻进行清点。

通知工作还未结束，法兰奇就得到了布莱克的答复，他又找到了一些“问题纸币”，建议法兰奇回银行来，获取第一手信息。

于是法兰奇又来到银行，发现这名猫头鹰模样的银行职员正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

“保险库里到处都是！”他瞪大双眼大声道，“全塞满了！我还没检查完10镑面值的纸币，就发现有问题的接近4000镑！法兰奇先生，你能在这儿坐一会儿吗？我找了两个人一起检查，用不了多久就能把剩下的弄完。”

一时之间，法兰奇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确定是否该觉得高兴。从一方面来说，如果这些纸币来自卷款逃跑的合伙人，不论他们是在法国还是通过某些英国中介把这些钱出手了，这都意味着有更多的线索。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如果这笔钱在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倒闭前就被人支出了，那么它们就无法成为有价值的证据。在法兰奇看来，这一切都取决于银行又得到这笔钱的日期。

法兰奇一边焦急地等着结果，一边在脑海里重新梳理这件事。整起案件的调查方向都可能因此改变，他希望布莱克的动作能快一点。

不过，一个多小时后他才重新出现，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脸上的兴奋丝毫未减少。

“瞧，法兰奇先生，”他一边说，一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你看，20镑面额的有141张，10镑的有153张，5镑的有153张！共计5985镑，要是把最初发现的3张10镑的加上，总额超过了6000镑！这份信息对你有帮助吗？”

法兰奇很困惑。这些信息都是有用的，但他不知道这对他有没有帮助。“是谁在什么时候向银行支付的呢？”他追问道，“我们必须找出来。布莱克先生，你最快什么时候能查出来呢？”

布莱克笑了笑——他现在已经习惯了法兰奇身为督察的“威严”。

“恐怕得花好些时间才能找出来。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会坐在这儿等。”之后他又解释了这份工作有多么繁杂，突然一名职员朝房间里探了探头。

“打扰了，先生。请问法兰奇先生在吗？有人打来电话找他，先生。”

“法兰奇，是你吗？”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我是埃里森。你那边的调查快结束了吗？”

“是的，长官，告一段落了，刚刚才结束。”

“好，那你去一趟西郡银行牛津街支行，那里也有类似的发现。”

“苏格兰场打来电话，”法兰奇挂掉电话后说，“要派我去别的地方。布莱克先生，很感激你做的一切，希望你能一鼓作气地找出那份信息。”

在位于牛津街的西郡银行里，历史有条不紊地重演着。法兰奇到那里时已经是好几个小时后的事儿了，经过一番确认和等待，他最后进了经理的办公室。法兰奇说明了案情，经理叫来一名出纳员，他陈述了细节情况，似乎和先前的情况一模一样。

这名出纳员和布莱克一样，接到苏格兰场的电话后，他就被派去查验纸币。没过多久，他就在保险库里发现了大量问题纸币，他报告了情况，找来了帮手，计算了总额。

这里的总额也相当大，20镑、10镑和5镑面值的纸币至少有9025镑。

法兰奇低声咒骂了一句，然后重新打起精神，开始提问。这些纸币是什么时候收到的？从谁手中收到的？法兰奇想查清这些钱怎么又回到了银行。对方冷静地听着，答应会尽快找出这些信息。

在回苏格兰场的路上，法兰奇一边慢慢地走着，一边想：这些银行都应该不会弄错数额，所以这肯定意味着犯人的手脚很快。现在距案发还不到两周时间，尽管采取了各种预防措施，但是犯人还是脱手了大量被偷走的钱！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法兰奇将有嫌疑的人都列了出来。

这些人的描述被发给了全国的每一名警察，几乎整个西欧的警察都人手一份，然而犯人还是来到了银行、商店或货币兑换处，把几千镑的赃款处理掉！就在警方的眼皮底下，银行职员还被特意提醒过！法兰奇无法让自己相信这个可能性。

相反，如果事实并非如此，那就意味着这起案件出现了根本上的问题。的确，那就只能说明苏格兰场的理论错误，其实根本没发生过盗窃。真相是这样的吗？这些钱是以合理的方式在证券交易所里“消失”的吗？霍尼福德当时坚定地认为发生了盗窃，他错了吗？

在另一个方面，如果没有发生盗窃，凶手的动机又是什么呢？雷蒙德和艾斯代尔在哪儿？他们的手提箱在哪儿？

晚饭后法兰奇喝了一杯浓咖啡。当晚，虽然他绞尽了脑汁，但还是毫无头绪。第二天早上，法兰奇重新开始推理，这次有了新的发现。

[1]伦敦及北方银行：银行名。

[2]法院巷：街道名。

第十五章

清理纸币

他们其实有了大量的发现。一些仅是已知事件的详情，但一些则是全新的信息。对前者来说，又有四家银行打电话称他们在保险库中发现了问题纸币，它们的金额各异。一家银行有3000多镑，另一家只有几百镑。把六家银行的金额加起来，问题纸币的总额达2万镑。

新的两则信息则跟前者不同。第一则是后来出现的四家银行都提到，在苏格兰场清单上“榜上有名”的纸币都在普通百姓间流通，而且每家银行当天都收到了一两张，幸运的是，这些银行的出纳员都注意到了支付者。

法兰奇满意地哼了哼，至少他有调查的目标了。如果他没能查出这些纸币来自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那就真的走霉运了。

另一条信息的提供者是他的朋友布莱克。这个好小伙列出了向他所在银行支付过问题纸币的所有人。

半个小时后，法兰奇又来到了位于法院巷的银行，拿到那张名单后，他马上被吓了一跳。

他看到的第一个条目——547镑10先令——支付日期是6月5日！

那是悲剧发生的三周之前！法兰奇心想，这根本不可能。

视线随之下移，他也感到愈加诧异。没错，这些纸币出现的日期不同，但是，这些日期都是在案发之前，大部分甚至是在案件发生的好几周之前！

法兰奇震惊了。这样看来，似乎不可能发生任何盗窃。真该死！

没过一会儿，法兰奇就明白了。这些是纸币上一次进入银行的日期，它们肯定是在那之后才被支付给了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

这似乎是显而易见的事，但是法兰奇觉得最好确认一下。他立刻派布莱克去调查此事。

结果法兰奇想错了。每一张纸币都是在那些日期之前被送到了莫克森公司，不仅如此，它们被银行接收后就一直放在保险库里。

法兰奇的大脑飞速运转，但他没有坐下仔细思考的时间。接下来的两天，他一直忙于走访最初收到问题纸币的六家银行，以及后来出现的其他七家银行，并收集相关的资料。至少大量的信息让事实变得清晰了起来。

现在终于能证明，在之前的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中，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把支票和汇票变现成了小面额纸币。从四月起，经过五月，直到六月初，他们用这种方式积攒了超过100万英镑纸币，又在不久之后把钱用了出去，因此这些汇款没有被公司记录在案。

法兰奇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很久，一点思路都没有，最后把它放到了一边，转而研究起名单来，想从把钱“还”给银行的人身上入手。

第一个是摄政街的保罗·马利特珠宝公司。

这意味着可能存在女性涉案人员，法兰奇打起了精神来。如果这些男人买了礼物，这条信息就肯定能帮法兰奇延伸调查的依据。

第二个也是一家珠宝店，这么看的话，本案和女性有关的可能性就更大了，法兰奇很是满意。

但当法兰奇发现第三个还是珠宝店时，他猛地停下了，死死盯着面前的名单，齿间传出轻轻的口哨声。

最后，他脑中闪过一个想法，然后迅速且随机地检查起名字来。

好，他的猜想不错！这些基本都是珠宝商！

法兰奇一边咒骂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踱步。老天爷，没错！他现在明白了，至少把这些看似矛盾的事实弄清楚了。他真是太笨了！看清事实后，法兰奇觉得这件事十分明了。他其实早就该猜到了。

莫克森公司的合伙人在买珠宝，还是未经加工的珠宝——法兰奇敢这么说。他一直在想他们到底打算如何处理这笔巨款，还不能在途中使用问题纸币、留下痕迹，因为警方肯定会顺藤摸瓜，追踪到其目的地。这就是解决方法。

当然，不能说珠宝——推测为未切割的钻石——就没法被追踪。正如银行出纳员能轻易识别出问题纸币一样，专家也能轻松识别出钻石。不过，法兰奇也知道，如果赃款被转换成了钻石，追踪它们要比追踪纸币难得多。这些“小偷”多半会尽快把钻石切割成小块，若是这样，就不能对它们进行直接认定了，一切将取决于钻石的切割者。就算世上的切割者都有一定的良知，也无疑难以取得充足的证据。这一招其实十分高明，合伙人们把危险的纸币换成了相对安全的“硬通货”——钻石——至少法兰奇目前是这样猜测的。

随着思考的继续，法兰奇意识到这可能产生更重要的影响。手提箱！此前他一直坚信手提箱是这起事件关键的一部分，要是没有手提箱——或类似的容器——他们无法转移这么多钱。但如果是价值150万英镑的未切割的钻石，就能被轻松地装进一个人的口袋里。他们使用这种手段不光是出于安全性，还考虑到了便携性。

这个想法将调查工作推进了一步。雷蒙德逃走时没有带箱子，所有的赃物可能还在他的手上。法兰奇再次意识到绝对要找出雷蒙德，而且英国和法国警方必须继续合作，竭尽全力进行搜寻。

法兰奇收起思绪，回到了当下。显然，接下来他必须找来这些珠宝商，这绝对是一块“肥肉”！要是从他们的口中找不出有价值的信息，法兰奇就该辞职了。

今天已经很晚了，做不了什么。第二天一早，法兰奇就投入了工作。他从名单上的第一个对象着手，摄政街的保罗·马利特珠宝公司。

法兰奇拿出名片，然后来到马利特先生的私人房间里。

“我希望你不是来找麻烦的，督察。”马利特先生先开口道，“对于身处我这个位置的人来说，你每次来我都像个犯人一样惶惶不安。”

“你不必害怕，先生，”法兰奇答道，“这次我也是来调查盗窃案的，不过被偷的不是珠宝。我只是想了解一些信息。”

马利特似乎想问什么问题。

“5月23日，”法兰奇接着说道，“贵公司在伦敦及北方银行的法院巷支行存入了547镑10先令。我想知道这是一笔什么款项。”

“发生了什么事吗？”马利特好奇地问。

“是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案，你也知道，一笔巨款消失了，目前我们统计的数额是150万英镑左右。你知道这件事吗？”

马利特点了点头。

“最初我们觉得消失的是现金，但现在我们有理由怀疑，在公司破产前现金被转换成了珠宝。”法兰奇接着告诉了他自己从银行得知的信息。

“这和我没关系。”

“我告诉过你，先生，这起案子与你无关，但我还是得从你这里收集一些信息。”

马利特皱着眉头，叫来了经理杜拉普先生，问他是否能找出这些信息。

杜拉普说应该行，便出去了，没过多久又回来了，说的话让法兰奇觉得如获甘霖。

那天来了一个男人，让拿点优质的未加工钻石出来，他说自己想做钻石买卖，打算先少积攒些存货。他仔细地检验了拿给他的钻石，最后挑了4颗，总价为547镑10先令。让销售员感到惊讶的是，他是用面额相对较小的钞票支付的，主要是5镑和10镑的纸币。销售员并不认识他，他说自己叫塞普蒂默斯·比勒尔，来自萨里郡法纳姆镇杜恩斯区的邓杰内斯[1]。

这条线索十分令人鼓舞，但还不够深入。法兰奇请他们叫来销售员。

“你来看看，”法兰奇一边说，一边在桌子上摊开照片。“那个人在这里面吗？”

这堆照片的数量可不少。里面不仅包括莫克森公司的所有合伙人和高管，还有法兰奇辛苦找来的样貌相似的24个人。

随着销售员慢慢地翻看照片，空气中多了一丝紧张气息。就算没能从中找出那个买家，这也不意味着该调查方向失败了；不过若能找出来，调查就将向前迈出一大步。因此，法兰奇目不转睛地看着销售员，几乎停止了呼吸。

销售员翻到最后一张照片，然后又往回翻。他拿着两张照片对比了一会儿，最后放下了其中一张。他把另一张拿起来，又放回去，最后又拿了起来。

“他长得像这个人，”销售员说道，“但我不是很确定，不敢打包票就是他，你懂我的意思吧。”

法兰奇夺过那张照片。艾斯代尔！是艾斯代尔，那个失踪的会计！他在案发前一天去了巴黎，从此再无他的消息。这个发现太棒了。如果法兰奇能让这个该死的销售员确定就是这个人，这无疑能推进调查的进展。

但是销售员并不确信。让他感到迟疑的是，那位客人戴着玳瑁粗框眼镜，但是照片里的人没戴眼镜。法兰奇试着遮住照片里那人的眼睛，但还是没用。

在问了几个近乎引导性的问题后，法兰奇终于如愿以偿。销售员注意到，那个人左手的小拇指是勾起来的，一直缩在掌心。威利斯督察查明这是艾斯代尔的怪癖。这么看来，买家肯定就是艾斯代尔，不仅如此，他还进行了伪装。

法兰奇十分确信那个人就是艾斯代尔，很高兴能取得此进展。不过，保险起见，他借来马利特的电话，给法纳姆警察局打去电话。面对法兰奇的问题，警长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复：杜恩斯没有叫邓杰内斯的房产，当地也没有叫塞普蒂默斯·比勒尔的人。

情况就是这样。艾斯代尔肯定用了化名。法兰奇转向马利特。

“我还想麻烦你一件事，”他说道，“这非常重要。我们必须找回这些钻石，你能描述一下它们吗？以便我通知其他商贩。”

“我能给你描述它们出售时是什么样。”马利特答道，“不过如果他们是聪明人，就不会把钻石原样卖出去，而会先把它们切小，到那时，谁都认不出这些钻石了。”

“我们也会寻找钻石的切割者。”

马利特耸了耸肩。

“他们可能是亲自动的手。”

法兰奇好好想了想。

“那么，”他最后说道，“我们只有尽力而为了。请你告诉我它们的样子吧。”

法兰奇决心全力推进调查。他回到苏格兰场，找了几个帮手。在这天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走访了26名珠宝商，把法兰奇问马利特的问题又问了一遍。结果，法兰奇的信息储量得到了显著增加。

目前法兰奇能弄清楚的是，莫克森、迪平、雷蒙德和艾斯代尔都参与了钻石的购买。几个售货员都从那堆照片里挑出了四人中的一人，但他们都不太肯定。唯一能确定的是，一名顾客有一根手指是弯的，疑似艾斯代尔。这些都验证了法兰奇的想法：这些人去买钻石时都做过变装。

这些公司都保存着钻石的完整记录，这让法兰奇很是惊奇。他拿到的钻石描述十分全面，要是这些钻石流入市场，他敢肯定它们会立刻被认出来。现在重要的是不能暴露警方对市场的监视，因此，法兰奇让所有证人发誓要严守秘密。

虽然目前进展不错，但法兰奇一刻也没有忘记：问题资金一共150万英镑，而现在只找出了价值约5万英镑的钻石。这就意味着，只有三十分之一的钻石处于监控之下。不过，法兰奇抵达苏格兰场后，得知其他银行也发来了回复，结果他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忙着处理这些信息。法兰奇发现，莫克森公司的运作范围比他最初预计的更广。目前为止，大部分交易都发生在阿姆斯特丹，和大多数商贩对接的人是莫克森和迪平。法兰奇把这些信息处理完后，交易总额接近50万英镑。

这次的调查带来了有价值的信息。法兰奇分析了来自银行的线索后，认为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案件，至少在3个月前就策划了，而且极其细致。更重要的是，法兰奇已经展开了一系列调查，就算抓不到犯人，也能切断他们的经济来源。

的确，一切都很顺利，但还是不够。必须尽快找到雷蒙德和艾斯代尔，这无疑是本案的当务之急。

周六，法兰奇完成了对所有珠宝商的造访。这个周末他终于能在家里度过，但他还是时不时地想起这个案件。法兰奇决定周一回到苏格兰场后，就集中精力寻找雷蒙德和艾斯代尔，尽快和追踪艾斯代尔的威利斯督察聊聊。如果这样还毫无结果，他就去法国，接着搜寻雷蒙德。

当法兰奇周一来到苏格兰场后，命运女神打消了他的计划。一名警员敲响了他的门，告诉法兰奇莫蒂默爵士已经等不及要见他了。

[1]邓杰内斯：住宅名。

第十六章

“金翅雀”号的烧火工

“法兰奇，你知道纸币那件事吗？”

法兰奇很了解他的上司，他叹了口气。莫蒂默爵士发出轻笑。

“‘不雨则已，雨则倾盆’？北爱尔兰人就是这么形容大麻烦的，对吧？”

法兰奇不是很确定，他记不起那个谚语。

“你调查约翰·马吉尔爵士花了好几年的时间，连这个都不知道，这就是你的‘收获’吗？你最近在忙什么？”

“长官，我在考虑下一步该做什么。基于目前的情况，我已经对问题纸币和钻石进行了充分的调查。我们做好了这些方面的调查准备，也提醒了珠宝商等。接下来我想追踪艾斯代尔或者雷蒙德。”

“要追踪他们俩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威利斯和法国警方都没什么进展。”

“我不知道目前还能做什么了。”

莫蒂默爵士笑了笑。

“也许我能帮帮你。我看看啊，你追踪雷蒙德去了迪耶普，他在那里买了服装和染发剂，对吧？”

“是的，长官。”

“那是周五的事儿，对吗？就是伦敦那家公司倒闭的那个周五？”

“没错，长官。”

“你把他跟丢时大概是几点？”

法兰奇想了想，答道：“他离开服装店时是下午1:00，然后径直去了理发店，就在一两条街外。我们一直追踪到下午1:10左右，长官。”

莫蒂默爵士哼了一声。

“那就说得通了，”他说道，“法兰奇，其实我在见你之前还得到了点消息。”他拿起一张电报，“你看，这是我周六下午收到的，不过，你也知道上面的信息现在才能起作用。如果奎尔船长说得不错，这就解释了你为什么在迪耶普把雷蒙德跟丢了。”

法兰奇一下子来了兴致，他接过这张无线电报，上面写着：

致苏格兰场：失踪的布赖斯·雷蒙德为我船烧火工，现在在船上，周二早上船将在斯旺西海港靠岸，到时见。奎尔船长，S.S.金翅雀号。

电报是周六下午2:55从北海发出的。

“天哪，长官！这和克里平案一模一样！你问了‘金翅雀’号是从哪儿出发的吗？”

“问了，我们马上联系了劳埃德船级社，‘金翅雀’号是沃克曼和纽恩斯公司的船，是一艘1000吨级货船，不定期地受雇于欧洲沿海贸易商。这艘船周六载着压舱物驶离了迪耶普，前往奥斯陆，在那里装载了坑木，向纽卡斯尔开去。船在纽卡斯尔卸下了坑木，装上了煤炭，又回到了奥斯陆。到了奥斯陆，他们卸下煤炭，装了另一批坑木，于上周四清晨早早离开了奥斯陆，前往斯旺西。是这样的吗？”

“肯定是的，长官。如果‘金翅雀’号在那个周六早上离开了迪耶普，那么周五船就停在那里，雷蒙德可能在下午开始行动。如果是这样，如果他偷偷混上了船，就能解释我们为什么找不到他了。”

“这个雷蒙德好像还挺聪明，”莫蒂默爵士继续说道，“我反正找不出更好的办法来离开法国。我没想通他是怎么说服船长带上他的，但是对此我们不必担心。你去斯旺西见到那个船长后就知道了。你见过豪威尔斯了，对吧？”

“长官，你是说斯旺西那边的警司吗？是的，我之前在柏立港调查派克案时见过他。”

“我想也是。我会告诉他你要过去。你最好今晚就去见他，以防‘金翅雀’号下半夜就到了。”

当天下午4:00刚过，法兰奇来到了斯旺西警局，走进豪威尔斯警司的办公室，警司热情地上前欢迎。

“你好啊，法兰奇！我就知道我们很快会再见面。只要呼吸过南威尔士的空气，隔不了多久就会再来。又有海上的谜案吗？”

“不管怎么说，情况比上次要好些。”法兰奇向对方保证道，“我来是想完成工作的。你能派你的手下帮我做好，你上次就帮了我，这次我也想请你帮个忙。”

“我知道，苏格兰场有时确实需要一点场外援助。这次是什么麻烦事儿？莫蒂默爵士什么都没讲，只是说你会详细地告诉我。你抽烟吧？”

“谢谢，”法兰奇谢过警司，从他递过的烟盒里抽出了一支烟。“是那起英吉利海峡上发生的案子，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你知道吧。”

“老天爷！那起案子怎么会和我们斯旺西有关联？”

“就是说啊，”法兰奇答道，“其实也可能毫无关系，我只是来这里碰碰运气。这份资料应该能解开你的疑惑。”他拿出奎尔船长的电报。

“奎尔？我认识他，他是个好人，而且靠得住。如果奎尔说雷蒙德在他的船上，法兰奇，你最好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这样啊？好吧，警司，我想让你帮我把他带到岸上来。我带了两个人，一个是莫克森公司的主任诺尔斯，由他来指认，另一个是卡特警长。他们会和我们一起行动，但到了抓捕时，我想向你借几个人手，我要控制住船的所有出口。”

“你说得对。当船继续前进，你们待在船长室里时，他就可能从船尾溜到救生艇上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你能安排一下吗？”

豪威尔斯拿起听筒，打了几通电话。

“真是不走运啊，”他笑道，“港务长说那艘船预计早上5:00抵达，也可能更早，但应该不会在凌晨3:00之前。所以从凌晨3:00起，你估计就要待在码头了。”他又打了一个电话，“把琼斯和劳埃德叫来。”

“到时我就派他们和你一起去，督察，”随着两名警员进入房间，豪威尔斯解释道，“你们俩快看看，还记得法兰奇督察吧？”

两人敬了个礼。他们很快就商定了细节，法兰奇发现还剩不少时间。

“来我家吃个晚饭吧，”豪威尔斯热情地邀请道，“我们可以坐在花园里聊聊；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开车去兜一圈。”

法兰奇十分享受这个夜晚，等他想到该睡觉时已经凌晨1点多了。反正也没剩下多长的时间，于是豪威尔斯把他舒适地安顿在客厅的沙发上，在旁边的桌子上放了一个大闹钟。

闹钟完美地完成了任务。快到凌晨3:00时，又冷又困的法兰奇出现在了“金翅雀”号即将抵达的码头。他的身边还有一小群人——诺尔斯、卡特、琼斯和劳埃德——他们看起来极其不高兴。

“这是件苦差事，诺尔斯先生，”法兰奇说道，觉得应该适当地表达一些同情。“我反正是不喜欢的，我讨厌把人抓起来。你和雷蒙德先生还是好朋友，你的厌恶程度肯定是我的10倍。”

经过一番疏导，诺尔斯的态度缓和了起来。他承认自己很厌恶这次行动，他和雷蒙德是好朋友，他觉得自己这么做就像个叛徒。

“你必须牢记，如果雷蒙德先生是清白的，这次行动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当然，他肯定不会高兴，但也不会造成实际的损害。相反，如果他有罪，你不能因为友情而包庇他。”

诺尔斯也觉得这有道理，但他还是希望执行这项任务的是别人、而不是自己。

他们踱来踱去，用抽烟和聊天来打发时间。法兰奇发现诺尔斯主任是个博览群书之人，知道各种出人意料的知识。他的兴趣似乎主要是历史，对现代社会演变的洞见更是让法兰奇大吃一惊。虽然他从事的是财务工作，但他对理论的研究超出了法兰奇的预料。

诺尔斯似乎把现代天文、物理和辐射的著作读了个遍，他对相对论和量子理论的论述也让法兰奇咋舌。

法兰奇后来发现，幸好诺尔斯很博学，他们在蹲守时才没有太无聊。五个人沉闷地在岗位上守了四个半小时。直到早上7:30，“金翅雀”号才缓缓现身。随后他们立刻躲到工棚和吊车后面，等船靠岸。

一架舷梯降了下来，法兰奇、诺尔斯和卡特直接上了船，剩下的两名威尔士警察在船的附近负责警戒。法兰奇到船桥上后，奎尔船长也下来了。“我是刑事调查局的法兰奇督察。”法兰奇低声说道。船长点了点头，接着朝海图室走去。进屋后，他们坐了下来。

“我让他忙着做清洁，轮机长正看着他。”船长开口道，“他没有机会逃走，你们可以安心一点。唯一的问题是他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法兰奇拿出一沓照片。

“里面有他吗？”

船长迅速但镇定地翻看着照片。是个高效的男人，法兰奇心想。然后船长挑出了雷蒙德的照片，仔细地看了看。

“是他。”他确信地说。

“确定吗？”

“确定。”

法兰奇的兴奋之情难以抑制。雷蒙德！找到雷蒙德是结束这一切的希望，也几乎是结案的希望。胜利了，虽然这对法兰奇个人来说可能算不上成功，但也是一次胜利！不管怎样，他是这起案件的主要负责人。好样的，奎尔船长！

“他在船上没惹出什么事吧？”

“反正没人投诉过。”

“你是从奥斯陆来的，对吧？”

“是的，出发时是周四凌晨3:00左右。”

“他没有在那儿尝试离开吗？”

“没有，之前在纽卡斯尔停靠时也是，当时我还没有怀疑他，也没有特别留意他。他完全可以离开。”

“你怎么就对他起了疑心呢？”法兰奇问道。

“我最好从头给你说说。”奎尔答道，“当时我们在迪耶普卸一批威尔士产的煤，我们是那周周三晚上抵达的，计划载着压舱物于当周周六早上出发前往奥斯陆。周五晚上我在岸上吃完饭后，在码头上遇到了这个人。他客气地问我是不是船长，我说是，然后他说自己遇到了点麻烦，请求我帮帮忙。我觉得他看上去不错，所以我没有让他滚开——一般人都会这么做——而是问他遇到了什么麻烦。他说自己太蠢了，他是来度假的，去赌场玩时着了迷，结果输得一分不剩。他只身一人，在这儿谁都不认识，他身无分文，还把返程的票给卖了。简言之，他听人说我的船上还有一个空缺，如果真是这样，就想让我雇用他，他会把这当成一个大人情。他会在船上工作，直到抵销船费，或者让我定一个合理的期限。我也说了，我看他顺眼，也相信他说的话。他没有怨天尤人，而是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他看起来挺结实的，正适合当烧火工。我前段时间也帮忙烧过火，轮机长一直在抱怨这件事，所以我就想让这个可怜鬼试试。”

奎尔顿了顿，打开柜子，拿出一瓶酒。“这是最好的法国白兰地，”他解释道，“要来一杯吗，督察？”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法兰奇坦言道，“但是只喝一点点。在抓到这个人之前，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别担心，他很安全。对了，我接着说吧，我让他一起走，雇他为烧火工，上船后马上开始工作。他跟我们一起去了奥斯陆、再去纽卡斯尔、然后回到奥斯陆，轮机长报告说他干得不错。之后，在我们第二次前往奥斯陆时，我经过一个老邮局，得知警方正在通缉雷蒙德，他和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案有关，而且应该在法国南部的迪耶普附近。通告上有他的照片，就是新来的烧火工。我把轮机长叫来，一起研究了一会儿照片。后来，轮机长在船上给他安排了很多工作，快到英吉利海峡时，我用无线电联系了苏格兰场。然后你就来了。”

“我只能说，”法兰奇说道，“如果真的是他，你就会成为世界上最出名的船长。你还记得克里平被捕那次吗？和这次一模一样。好了，船长，我想先让证人看看他。这要怎么做呢？”

奎尔船长走到船桥上，通过话筒给轮机长说：“让他穿好衣服，就说让他上岸去买点东西什么的。等他准备好后，叫他来见我。”船长转向法兰奇，“让你的证人待在我的船舱里，”他建议道，“把门打开一点，好让他给你发信号，剩下的抓捕就交给你了。”

人员很快就到位了。诺尔斯在船长的船舱里，这样就能看到海图室的情况。法兰奇和卡特在外面的甲板上就位，能通过舷窗看到诺尔斯的信号。如果他认出了雷蒙德，法兰奇和卡特就会前去逮捕他。两名当地警察在岸上，分别守着“金翅雀”号的船头和船尾，防止雷蒙德在不经意间逃走。

10分钟的时间缓缓流逝，突然，一个又高又壮的年轻男人出现了，轻巧地跳上船桥的阶梯，敲响了船长所在房间的门。

法兰奇俯身朝舷窗探去，听到一声“请进”。

片刻间，什么都没发生。诺尔斯屈身向前，费力地透过门缝往里望。然后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回来，坚定地点了点头。法兰奇给卡特示意，随后两人迅速绕过甲板室，冲进海图室。一时间，雷蒙德愤怒地转过身来，如同陷入了绝境。

“布赖斯·雷蒙德，”法兰奇立刻说道，“我是苏格兰场的警官，你因涉嫌在6月26日在英吉利海峡谋杀保罗·亚瑟·莫克森和西德尼·劳伦斯·迪平而被捕，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将成为呈堂证供。”

这个年轻人脸色发白，但还是很镇定。法兰奇心想，他显然预测到了这个局面。“雷蒙德先生，如果你乖乖跟我们走，”法兰奇继续道，“就不会发生不必要且不愉快的事。”

雷蒙德立刻点了头。

“我只是想马上告诉你们，”他诚恳地说道，“我知道这情况看起来很糟，但我绝对是清白的。”

“我们会听你慢慢道来的，”法兰奇向他保证，“不过，我们必须立刻回到伦敦。卡特，让当地警方叫一辆出租车来，我们坐今早8:55的火车回去。”

在火车里，雷蒙德对法兰奇说道：

“督察，我决定要说出真相。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不是因为自己被抓了，我在那之前就在考虑了，当然，我知道伦敦警方在追捕我。说出真相也许并不明智，但我心意已决，能早点说出来，我也能早点解脱。”

法兰奇迟疑地看着雷蒙德。他以前也听过类似的话，但是事实总会证明说出这番话的人是有罪的。尽管这类开场白很受欢迎。

“雷蒙德先生，如果你想提供陈述，我肯定会听你讲。我已经正式提醒过你，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现在我私下提醒你，你最好先咨询一下你的律师。不过，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谢谢你，督察。我相信你这么说是出于善意。但我还是倾向于现在就说，对我来说，在这里单独告诉你要容易一点。而且，无论如何我会说出真相，有没有律师不重要。”

“好吧，我反正又提醒过你一次，就照你的想法来吧。”

“我会告诉你的。从哪里开始呢？你想知道什么？”

“就从，”法兰奇说道，“案发前一天，也就是那个周三晚宴结束时开始吧。如果你漏掉了什么，我会再问你的。卡特，坐近一点，把陈述记录下来。开始吧，雷蒙德先生。”

这名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然后，他仿佛将一切顾虑甩到了脑后，开始了陈述：

“我应该从那之前一点开始说，”雷蒙德说道，“这样才能解释我在周三的行为。在前一天下午，也就是周二，莫克森叫我去他的办公室。他说自己周四、可能还有周五得见一位重要的客户，是一名有钱的法国金融家。这个人待在费康附近，莫克森想和他做一笔大买卖。‘他喜欢开游艇，’莫克森后来说，‘我觉得最好的制胜方法是开着仙女号带他出海，’那是莫克森的游艇，你们肯定已经知道了。‘我想让你一起来，’莫克森又说，‘这样的话，如果这事儿成了，你能帮忙记录必要的信息。我不想找一个速记员，那样看起来像是我们操之过急，逼着他做决定。’莫克森解释说我们周四晚上要和那个法国人吃饭，到时他会提议周五乘船出去游玩。”

“我说周三要参加晚宴，第二天应该很难及时乘‘仙女’号出发。莫克森回答说他也知道这个问题，所以打算当晚去‘仙女’号停泊的地方——福克斯顿，在船上睡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出发去费康。他建议我也这么安排，我同意了。然后他说到时自己要开车过去，叫我和他一起。这我也答应了。”

“第二天早上，也就是周三，我打包好了几天要用的行李，里面有晚宴和游艇上要用的物品。严格来说，是我的用人准备的，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雷蒙德先生，既然你是在陈述，描述就应该尽量准确。”

“我明白，我会注意的。晚饭后，我们坐上莫克森的车，是他开的车。它——”

“你们是在哪里换的晚宴的服装？”

“在公司的一个房间里，那里有时被用作更衣室。”

“你们为什么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换呢？”

“莫克森那天工作到很晚，想让我去帮帮他。有很多工作，因为时间比较尴尬，由于周五的安排，我们周四和周五都不在。但是莫克森觉得，从潜在的商业利益来说，配合那个法国人的时间是值得的。我也说了，我们去福克斯顿时开的是莫克森的车。抵达后，莫克森停好车，我们登上了‘仙女’号。我们——”

“请你说得慢一点，尽量多给一些细节。比如，当你们抵达福克斯顿的时候是从哪里出来的？”

“从内港的一个角落出去的，如果你知道港口车库的话，就在车库对面。”

“我知道了。你们带了任何行李吗？”

“带了，我还以为之前提到了呢。我有一个手提箱，里面装着一套晚礼服，游艇上用的衣物，当然还有睡衣和洗漱用品。莫克森也带了一个手提箱。”

“你们是怎么处理手提箱的呢？”

“我把它们从车里拿了出来，放到一会儿要爬的梯子边。同时莫克森把车停进了车库。”

“他离开的时间长吗？”

“不长，我觉得就三四分钟。小艇被绳子系在梯子上，莫克森回来后把小艇拉了过来，然后我们上了船。那时大概是凌晨3:00。”

雷蒙德停了下来，表情变得奇怪起来。他似乎在对自己说：“这些都没问题，接下来才是棘手的问题。”法兰奇好奇他是否决定了要说谎。至今为止，他说的都是真话，因为法兰奇已经验证过这部分陈述。那么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呢？

“我其实在犹豫要不要把后面发生的事告诉你，”雷蒙德最后说道，“因为这听起来并不真实，我只能向你保证这绝对是事实。我自己也无法解释，但它确实像我即将告诉你的那样发生了。”

他又顿了顿。法兰奇点了点头。

“我们登上‘仙女’号后，莫克森说他开车开累了，想喝点酒，让我也喝点。我当然答应了。喝完后，我们就上床睡觉了。至少我是这么做的。”

“接下来就是我犹豫要不要告诉你的那部分。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或者那是真实发生的事，而我错以为是梦。当时我以为是梦，但现在觉得是真事。”

“有人把我弄醒了，又给我喝了一杯威士忌苏打——反正我觉得是这样。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感觉是莫克森。督察，我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有没有真实发生，但我觉得是发生了。我也说过，我的记忆也很混乱。”

这名年轻人满怀期待地顿了顿。法兰奇说：“你继续。”

“然后，”雷蒙德继续道，“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我醒来时并没有在我的床上。当时很黑，我简直被冻僵了，头又很痛，宿醉的那种头痛，还很口渴，嘴里一股味儿。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动弹不得，之后应该又睡着了。等我最后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一条斜坡上，下面就是海滩。那片海岸很可怕，白色的悬崖拔地而起，有上百米高。我所在的那条小路向上连着山脊或是山谷，我猜那里是福克斯顿南部的某个地方，但认不出具体是哪儿。”

“我在那里躺了很久，一点都动不了。后来逐渐恢复了，终于想办法站了起来。由于去海边也没什么用，我就艰难地沿着小径朝山脊走去。很快，这条乡间小道变成了小路，还能看到汽车车轮的痕迹。我的手表坏了，所以不知道时间，但是从周边的景象看来应该是大清早。”

雷蒙德再次停了下来，但法兰奇没做任何评论，于是他又接着说：

“我继续向前走，路况越来越好了，最后成了柏油路。我路过了几户人家，从房屋的外貌来看，我开始觉得这里肯定是法国。但我没有遇到任何人可以询问，也不想去敲门，因为我怕时间还很早。”

“我拖着缓慢的步伐穿过了一个小镇，来到悬崖的上方。我马上就看到了一块里程碑，就是法国常见的那种石头，下面是白色的正方形，上面是红色或棕色的半圆形。我这才知道自己在哪儿，靠近我这一侧的石头上写着‘距费康4公里’，另一侧写的是‘距迪耶普61公里’。”

毫无疑问，这部分内容是真的。法兰奇确实记得自己来到塞内维尔时见过这样的里程碑。

“我知道费康是个不错的小镇，所以决定走过去。在那个时候，我已经觉得好很多了，但还是很渴，想喝杯咖啡。随后我抵达了费康，去了一家旅馆，吃了份早餐。”

“你怎么有法郎呢？”

“莫克森给我说了这趟旅程后，我就兑换了5英镑的法郎。”他顿了顿，又接着道：“我简直无法形容整件事让我有多惊愕了。我肯定被人下了药，但是原因却无疑是个谜。我猜肯定是莫克森干的，我们上船后，他给我喝的威士忌里肯定下了药。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喝了咖啡，大脑清醒了一点，然后开始考虑自己应该做什么。我随便拿了一张报纸，差点被吓死了。那是周五的报纸，最初我以为是上周五的消息，结果并不是。我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船上，我入睡的时候还是周三的晚上、或者说是周四的凌晨，这么看来，我好像睡了24个小时。这时我才意识到那个‘梦’并不是梦，而是现实。后来我肯定被人叫醒过，又喝了点酒。”

法兰奇既恼怒又失望，这种感觉他在以前类似的情境下也感到过。雷蒙德的陈述前后一致，如果照这样继续下去，很可能找不出漏洞——这甚至可能就是事实。如果这是真的，整起案件中最有可能破案的调查方向就会打了水漂。法兰奇并不是希望这个年轻人就是凶手，但是他最有希望的两条线索就这么没了，这个现实还是很难让人平静地接受的。随后，法兰奇又记起雷蒙德进行过变装，又打起精神来。变装这事儿可得好好解释一下。

“这点也会让整件事更加费解，”雷蒙德继续说道，“当时我随意翻看了一下报纸，结果又吃了一惊，情况比之前那次还要糟。报纸上提到找到了‘仙女’号，以及遭到谋杀的莫克森和迪平的尸体！”

“我就不必形容当时的恐惧了。我越想，这件事似乎就越可怕，也越扑朔迷离。迪平怎么在‘仙女’号上？我怎么下了船？杀人凶手是谁？凶手又是怎么逃跑的？我根本想不通。”

“让我纠结的一个问题是时间。我肯定不是在白天被人挪到那个海边的，因为那样的话肯定会被人看到。因此，我是在周四晚上才被人带到了那里。这么说的话，周四那天我在哪儿呢？我是不在‘仙女’号上的，因为当时‘奇切斯特’号的船员控制着‘仙女’号。我想不出别的可能性。”

“督察，虽然你可能会觉得这很奇怪，但我确实是在那之后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恐怖。当然，我也考虑过尽快坐船返回伦敦，也问了旅馆的人要怎么去迪耶普，他们建议我搭乘公交车。我在坐着等车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谁会相信我说的话呢？我又把事情捋了一遍，结果陷入了恐慌：没人会相信我。再说，我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说的就是事实。我乘坐‘仙女’号出了海——这肯定能被证实；我逃到了法国——但谁会相信在那之前我没有杀人呢？没人会信，这是肯定的。所以我变得绝望起来。”

“督察，我就是在那时犯了错。我觉得自己肯定会被当作杀人犯，肯定没有辩解的机会。我失去了理智，不敢回伦敦。”

法兰奇气极了。另一个关键点也得到了解释，雷蒙德的嫌疑似乎在不断降低。“请继续。”法兰奇简短说了一句。

“我乘公交车去了迪耶普，到了之后，我觉得最好要躲起来。”

“我买了一点法国服饰和染发剂，然后在滨海火车站附近徘徊，在一间厕所里换了衣服，染了头发。在打发时间时，我偶然听到一名船夫说停在港口的‘金翅雀’号还差一个人手，于是走了过去，看到船长上岸后，给他编了一个故事，说我在赌场输光了钱。他是一个好人，让我上船找轮机长报到，然后我就开始干活儿了。我觉得差不多就这些。”

“最后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在奥斯陆，我得知警方以为是我和艾斯代尔盗用了公款，正在通缉我们，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但我也意识到，如果我当时立刻回去的话，可能还有机会得到人们的信任，不过现在一点机会都没了。当然，还有一个难题是这段时间我得挣点钱养活自己，我原本打算能在‘金翅雀’号上工作多久就多久。我无时无刻不在希望这起案子的真相能水落石出，这样我就能回家了。”

法兰奇轻吹了一声口哨，又问了一个问题。“雷蒙德先生，你以公司的名义买过任何钻石吗？”

“买过很多，”这名年轻人立刻回答道，“我们都买过。我们欠一个阿根廷百万富翁很多钱，是他让我们用钻石抵债的。我们的确不该这么做，但鉴于他和公司有大量业务，莫克森便同意按照他的意思来。”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莫克森告诉过我，我记得迪平也说过。”

“你就没怀疑过这种异常协议背后有别的意图吗？”

“没有，反正莫克森告诉我时，我没有怀疑。这不是我该管的事儿。如果莫克森想这么做，我就这么做，仅此而已。”

法兰奇点了点头，告诉雷蒙德他的陈述会被送到相应的部门。随后，法兰奇又陷入了沉默。他得好好分析一下刚刚听到的内容，而旅途剩下的时间是他能得到的、再好不过的机会了。

第十七章

威利斯督察的奇遇

法兰奇先采取了一般的方式，从另一个角度分析雷蒙德的陈述是真还是假。首先，假设它是真的。

这个故事显然是可能成立的，一切也许正如雷蒙德所描述的那样。我们有理由相信莫克森、迪平或者真正的凶手虽然不想杀害雷蒙德，但也不希望他来搅局。虽然雷蒙德没有进入几个死去合伙人的“小圈子”里，但他对他们来说可能是潜在的威胁。因为假如雷蒙德听说过那些传言，他也许就能根据事实进行推理，得出真相了。如果他真像人们所认为的那般诚实，就不会保持沉默，这么一来，他们还来不及作案就会受到人们的强烈抗议。所以犯人有充分的动机让雷蒙德暂时“闭嘴”。

然后，法兰奇注意到陈述的大部分内容已经得到了验证，确实是事实。警方已经证明雷蒙德在周四凌晨3:00登上“仙女”号之前的行动正如他所描述的那样，周五早上7:00到现在的行动也是。陈述中唯一没有独立证据的是周四的白天和晚上，即雷蒙德称自己被人下了药的那段时间。这的确是一个关键的时间段，不过，能证明它属实的证据也不容易找到。事实上，凶手自然会极其谨慎，防止留下这样的证据。

这个故事的另一个支撑论点是：雷蒙德的态度和行为确实能得到解释。他感到恐惧，决定躲起来，这都极其愚蠢，但也是人之常情，因为恐慌会蒙蔽理智。只考虑可能性的话，法兰奇没有理由质疑这部分陈述。

不过，法兰奇认为对雷蒙德最有利的一点是：他在陈述时留下了明显的“空白”。他明明读过新闻，知道迪平出现在了“仙女”号上，却没有解释原因；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离开了“仙女”号，说这是一个谜。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竟无法解释自己在周四那天的行踪，以及如何抵达了法国的海岸。

如果雷蒙德编造了这一切，法兰奇不相信他会留下这些空白。就算雷蒙德当时受到药物影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在解释时也可以有所引导，反正他肯定不会把最关键的部分描述得如此“荒谬”。

相反，整个陈述也可能是一系列巧妙的谎言，或者说中间最关键的那部分是假的。在案发的周四，雷蒙德可能谋杀了他的朋友莫克森和迪平，拿走钻石，用某种方式上了岸，比如借助了小帆船。他有充足的机会把钻石藏在法国，等案件的风头过去再把钻石取走。

随着法兰奇对这些可能性的斟酌，他逐渐倾向于认为这个故事是真的。他回想起了马丁船长和“F711”小帆船，马丁和雷蒙德的陈述在一定程度上是相似的：他们都说不清自己在那个周四的行踪。这难道只是巧合吗？

如果莫克森一伙人想甩掉雷蒙德，他们会利用马丁吗？如果雷蒙德确实被人下了药，把他弄到马丁的小渔船上、再由马丁带他去岸上难道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这显然是可能的。如果事实的确如此，如果法兰奇能让马丁招供，那就能证实雷蒙德的陈述。

法兰奇把这些想法写了下来，然后和莫蒂默爵士商讨了一下，最后他们决定必须立刻进行验证。于是法兰奇给迪耶普的菲凯打了通电话，连夜赶到了法国。

法兰奇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他们交换了烟，喝了酒，报告了最新发现。没错，必须立刻对马丁船长及其船员展开进一步调查。法兰奇要是愿意的话，菲凯现在就能和他一起去费康。太好了！他们立刻就动身。

不久之后，他们来到了费康警局，见到了那三名水手。法兰奇发现，这次他们都一脸惊恐，比之前那次要害怕得多。他很快就明白了原因。

再次讯问后发现，他们显然和本案有牵连。面对这个情况，法兰奇觉得很乐观。

“好了，马丁，”菲凯和平常一样恶狠狠地盯着他的“受害者”，“情况比你们想象的要严峻得多，你们可千万别犯糊涂。其一，有两个人在位于英吉利海峡的‘仙女’号游艇上被人杀害了；其二，有约合1.8亿法郎的钱被盗了。这你们知道吧？”

马丁承认在报纸上读到过这些信息。

“有一个人和这些罪行有关，他在周四晚上或周五早上在塞内维尔上了岸，他是一个男人，”菲凯给马丁形容了雷蒙德的样貌，“马丁，那个年轻人是被某人搬上岸的。”随后菲凯猛地向前用手指着船长的脸责问道，“他是谁？”

马丁吓了一大跳，支支吾吾地说他不知道。

菲凯怀疑地摇摇头。

“你给我听仔细了，马丁，”菲凯眼神凶恶地盯着愁眉苦脸的船长，“你难道就这么蠢吗？”他停了一下，摆了摆手又缓缓说道，“如果有人把雷蒙德带到岸上，却否认自己这么做过，等后来查明他们确实有罪，他们就会以事后从犯的罪名受审。要记住，这可是谋杀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菲凯又停了一会儿，好让对方充分理解这番话的意思。“相反，如果这些人自首，协助警方的调查，他们就会被从轻处置。马丁，”菲凯又变得友善起来，悄悄对他说：“其实我们不是想抓你，而是想要你知道的信息。我们想要证据，证明雷蒙德是怎么上的岸。你的过失只是用船载了一个被下了药的人，让他周四一整天都待在船上，等晚上才把他搬到岸上。如果这是绑架，我们会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是无证搭载乘客，我们管都不会管你。但是，如果你坚持否认，那就意味着你和这件事还有更深的关系，比如确实参与了谋杀或盗窃。好了，别傻了，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你第一次遇到‘仙女’号是什么时候？看吧，我们什么都知道了。”

可怜的马丁六神无主，举棋不定。马丁的所作所为显然被菲凯猜中了，但他又怀疑警方是否会对他们网开一面。

“我已经给了你机会，”菲凯郑重地说道，“趁现在坦白吧。”他又等了一会儿，突然补充道，“你应该还不知道我们找到了证人吧？那个周四的晚上他就在塞内维尔海滩。”

法兰奇觉得他这么做有点不道德，但这招的确很奏效。马丁身体一震，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先生，不是那样的，”马丁真诚地答道，“我发誓当时船上没有别人。”随后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闭上了嘴，脸上清楚地写着“惊恐”二字。他叹了一口气，浑身散发出绝望的气息——这比法兰奇听过的任何话语都有说服力。马丁无力地坐着，用手捂住了脑袋。

但这也就持续了一会儿。突然，马丁焦急地站了起来，连珠炮似的对两名警官说道：

“先生，你能向我保证吗？”他失控了般大声道，“如果我把一切告诉你，你就不会逮捕我吧？”

菲凯做了个手势。

“当然不是！”他答道，“我只是说我们不会追究你绑架或无证载客的行为——但现在你其实已经承认了。你接着把整件事告诉我们吧，反正你自己也憋得慌。”

马丁也意识到了这点。他害怕警方已经掌握了对他不利的信息，认为还是谨慎为好，便决定说出真相。在分别讯问了他的手下后，这番话的真实性得到了充分的证实。

他们捕了一夜的鱼，时间来到周四早上。当他们觉得该启程前往费康时，发动机的确出了故障，海上又没有风，他们只好顺流而行。一名船员对发动机略知一二，在另一名船员的帮助下，他们拆解了发动机，找出了问题，再把机器组装了起来，效果还不错。但是，这个过程花了5个小时左右，所以中午11:00时他们还在英吉利海峡上。就在他们准备好出发时，“仙女”号出现了。它原本会直接从小帆船边经过，但当游艇上的人看到他们时却向左转舵，靠了上来。

有两个人划着小艇来了。

马丁立刻从法兰奇的一堆照片中认出了莫克森和迪平，没有丝毫的犹豫，因此也证明了这番话的真实性。那两个人靠过来后问船长在哪儿，然后马丁走了出来，莫克森上了船，迪平则留在小艇里。

莫克森问这些渔夫想不想挣点外快。马丁爽快地答应了，随后莫克森解释说，他愿意出一笔钱让船长把游艇上的一个男人带到岸上，还说那个人是私家侦探，正在调查一起离婚案。莫克森是和他的朋友们一起乘游艇出海的，是一男一女，但他们很快发现这个侦探也悄悄上了游艇，想偷听他们的谈话以搜集证据。他们很是苦恼，既想封住侦探的嘴巴并甩掉他，但又不想伤害他。所以，他们用一种对人无害的药物把他迷倒，至少能让他在今天之内都老老实实的。他们想让船长把侦探送上岸，如果船长同意，他们就给船长10镑、每个船员5镑的好处。

他们拍着胸脯向马丁保证药物是安全的，等那个侦探清醒后什么事都不会有。于是马丁叫来其他船员，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大家都同意了。随后莫克森和迪平划船回到了游艇上，不久之后带来一个年轻人，马丁现在才知道他叫雷蒙德。雷蒙德睡得很沉。马丁见过很多被下了药的人，当看到他的样子后，马丁放心了：他只是在睡觉，并没有中毒。因此，马丁把雷蒙德搬到自己的船上，拿走20镑，然后驶离了“仙女”号。

这个交易还有一个要求是要偷偷地把雷蒙德带到岸上，这么做对马丁也有好处。所以，他们没能在周四回到港湾。他们慌慌张张地又把发动机拆开，白天就漫无目的地漂着，想怎么编造出这么做的理由。虽然应该没人会问他们什么问题，但是马丁船长是个行事谨慎的人。到了晚上，他们把发动机装好，又捕了点鱼，等到凌晨3:00左右时，把雷蒙德带到了塞内维尔的海岸上。

马丁一行人对私家侦探找离婚证据这套说辞深信不疑，但当他们在报纸上读到谋杀和盗窃的报道时，和雷蒙德一样慌了神。他们立刻意识到自己被卷入了谋杀案，被吓得心惊肉跳。要不是因为这个，当菲凯第一次找到他们时，他们本会马上说出真相。三人都肯定雷蒙德在船上的期间一直处于昏睡状态，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法兰奇打电话告知苏格兰场，雷蒙德不是凶手，然后失落地踏上了返程。又一个看似有价值的调查方向泡汤了。刚开始调查案子时，原本有三个方向，分别指向诺兰、雷蒙德和艾斯代尔。诺兰那条早就被排除了，现在雷蒙德这条也是。因此，他们要找的犯人肯定是艾斯代尔。如果不是他，那么法兰奇对这起案子的看法就从头错到了底，他再也想不出还有谁可能参与了谋杀。

深陷绝望的法兰奇抵达了伦敦。这两个晚上他都在路上奔波，白天也累得要死，现在他精疲力竭，更不要说他还受到了希望落空的重创。

法兰奇尽情地泡了个澡，此时窗外的乌云边缘开始显现出微光。等他吃完丰盛的早饭后，太阳已经升起。他恢复了平常心，来到苏格兰场。

莫蒂默爵士的问好进一步让他恢复了往日的乐观。莫蒂默·埃里森爵士听完法兰奇的报告后，并不像他那样失望。“法兰奇，这个结果我很满意。”他说道，“你做得很好。我们已经对雷蒙德得出了结论，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长官，谢谢你。”法兰奇答道，“能让案件的疑点得到确认当然是件好事，但是，这次的发现恐怕对我们没什么帮助。在我看来，唯一可能和谋杀有关的人就是艾斯代尔，而他似乎完全消失了。”

莫蒂默爵士笑了笑。

“法兰奇，你这就想错了，”他愉快地说道，“威利斯督察终于打听到艾斯代尔的消息了，我现在才告诉你是因为必须先确定雷蒙德的嫌疑。”

法兰奇立刻来了兴趣。

“长官，具体是什么呢？”他急切地问。

“你去找威利斯吧，他会详细地告诉你。我昨天给他说过，你今天会去接手调查。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回来给我报告，再采取下一步行动。”

法兰奇的疲惫感一扫而空，他恢复了活力，冲下楼梯——这个想法还影响了动作的敏捷度——来到威利斯的办公室，威利斯正在伏案写着什么。他们俩是好朋友，互相戏谑了几句，说怎么这么久不联系。随后他们转入了正题。

“午饭后我得去林肯市和内政部的埃默里商量赫尔伯特投毒案，”威利斯解释道，“所以为了避免我走时你还没来的情况，就想把情况写在纸上。我还没写完，你安静地坐着等5分钟。”

法兰奇安静地等了20分钟，然后威利斯放下钢笔，伸了伸懒腰，把纸张整理好。

“给你，”他说道，“上面记录了全部的情况。不过我会给你讲一遍，你不用读。”

“首先，我必须承认，经过这几天的调查，我并没有找出多少信息。我确实尽力了，没有任何船长的帮助，凡事都得亲力亲为，只是结果有点不理想。”

“你不必道歉，”法兰奇贴心地说，“我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噢，你没有，是吗？你个大骗子！总之，你也知道，莫蒂默爵士让我追踪这个叫艾斯代尔的人。诺兰由你去调查，雷蒙德由坦纳去调查，这个艾斯代尔就是第三个人。一开始，调查还算顺利，我先去了莫克森公司，在那里得知艾斯代尔在周三下午2:00去了巴黎，就在公司破产之前。我还得知，他是去取被保管在一家巴黎公司的证券，用于周五的清算。”

“在调查的过程中，我发现一名职员被派到库克公司帮艾斯代尔买票。于是我带着这个小伙子去了那家公司，见了售票员。由于没有预订座位，没法找出更多的信息。但是，经过一番努力，售票员将车票编号锁定在了一个较小的区间里。他拿出一本票据簿，里面是6月25日售出的编号66342到66349的一等座往返票。”

“然后我问英国南部铁路公司和法国北部铁路公司是否回收了这些联运票[1]，发现除了一张票以外，其余的均显示已出站。没有被回收的是布伦—巴黎这段的66345号联运票。手持这张票的乘客似乎从维多利亚站到了布伦，但没有继续旅程。此外，所有返程票还未被回收。”

“我又沿着整条路线进行了调查。在维多利亚站，我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于是又到福克斯顿碰碰运气。在那里，我找来了护照检查人员和当地警方，但还是一无所获，我还找到了那条联运线路的轮船，询问了船员和服务员等人，没有线索。到了布伦，莫蒂默爵士找了一名法国警官来帮我，但是结果也一样，在巴黎时也是。我能告诉你，那条线路的调查很全面了，但是一点线索也没有。”

“太糟了。”法兰奇很是同情。

“就是说呀，时间在不断地流逝，却没有任何发现。当然了，我也去了巴黎那家公司，就是艾斯代尔计划去取证券的那个地方。但是比起我刚接手调查时得到的回复来说，他们这次并没能提供新信息。证券一事是真的，他们在等艾斯代尔去取走证券，但是他没有出现，他们也没得到任何消息。”

“我也展开了广泛的调查，把艾斯代尔的描述发送给法国各地的警局，我也绕道去了巴黎的另一个车站碰碰运气。到处都没消息。之后我联系到了法国其他港口、比利时和德国港口的警方，也没用。”

“最后我回到布伦，车票这个证据并不能判定什么，但艾斯代尔有可能从那里原路返回了，所以我决定再去那里看看。”

“我使出浑身解数调查了滨海火车站，突然间，我想到在调查布伦镇站时应该更仔细和全面一点。这类联运列车一般会在布伦镇站停靠，至少这班经过了那里。当然了，如果有人要去布伦镇站，一般是不会从布伦海港站上车，再在布伦镇站下车的，因为直接走过去要快得多。但是我现在追踪的人并不是普通的乘客，于是我决定再去布伦镇站看看。到了那里，我大吃了一惊，居然发现了有价值的信息。”

“很好。”法兰奇插嘴道。

“当时我也有点走运。到了车站，我看到了列车停靠那天值班的检票员，车站和平时一样，来了一些乘客——这也是火车停靠的原因。我之前询问检票员时，他说那天没有人下火车，但是这次他却告诉我，在仔细回忆之后，他想起当时有一名乘客下了车。他记起这点后，又想起了很多别的细节。那名乘客是英国人，拿着一张从伦敦到巴黎的返程票，解释说自己要先去镇上办点事，晚点再坐火车去巴黎。售票员还说这个人的长相符合艾斯代尔的描述。于是我给他看了艾斯代尔的照片，他说好像是同一个人。我又问他怎么现在把这些细节记得这么清楚，他回答说当时他好奇过那名旅客为什么要在滨海火车站上车，还等了很长的时间——明明直接从码头走去镇上要快得多。”

“他当时把行李放在镇上的火车站了吗？这样他就能坐之后的火车把它取走。”法兰奇问道。

“没有，他身边只有一个公文包，没多大，就拿在他的手上，没有其他行李。镇上和码头上的车站寄存室都没有当天存放过这类行李的记录。”

“总之，这应该是一条线索。如果艾斯代尔在布伦下了车，他又去哪儿了呢？于是我坐下来思考这个问题。”

“你没找个树荫一边喝酒一边思考这个问题吗？”法兰奇问。

“我觉得如果是你就会这么做。你去欧洲的次数更多，我该跟你学学。我在布伦也发现了一些很不错的地方，于是我一边喝酒，一边想艾斯代尔可能从布伦去了哪里。在思考了一阵儿后，我突然灵光一闪——真是气死我了，其实早就该想到。你猜是哪儿？”

“英格兰？”

“还不准确，老家伙，再想想。”

法兰奇猛拍大腿。

“天哪，威利斯，是‘仙女’号！”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别太激动，我还没有找到证据。先接着听我说。”

法兰奇对这个猜测刮目相看。

“我敢打包票，这就是真相。”他大声道，“我们不就是想要这个吗？谁是杀人凶手？谁乘坐小艇逃跑了？谁拿走了赃物？是在‘仙女’号上的人，那么谁有作案条件呢？只有艾斯代尔。如果我们能证明艾斯代尔回了英格兰，他会去的地方也八九不离十了。”

“这些都没错，但是陪审团不吃这一套。好在我们还没见到陪审团，而且按照我的猜想，距离开庭还有一段时间。先让我把故事讲完吧。”

“下午2:00从维多利亚站出发的联运列车在下午5:00左右抵达了布伦，从巴黎返回伦敦的联运列车会在晚上7:10从布伦出发，然后在晚上8:30左右到达福克斯顿。艾斯代尔能轻松地乘坐这班返程联运列车，在福克斯顿站下车，悄悄地待六七个小时，再登上‘仙女’号。”

“我立刻开始了调查。不到1个小时，我就发现当晚那班返程列车出售了一张前往福克斯顿的轮船一等座单程票，会买这段车票的旅客较少，因为他们绝大部分买的是往返票，或者是从联运服务过来的中转乘客。但我找不出这名乘客上船的踪迹，他很可能混进了人群里，在福克斯顿也没人见过他。票是在船上回收的，说明这个人的确上了船，但是似乎没人见过他。所以，法兰奇，这就是我的推理，我把调查交给你，然后就退出。只有你才能找到证据。”

“是吗？”法兰奇严肃地答道，“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但是，说真的，威利斯，我觉得你做得不错，已经接近真相了。只有一点让我有些怀疑，但估计也查不出什么。”

“是什么？”

“他选择了同一条路线返回。护照检查员要是眼尖，也许能在返程时发现些什么。艾斯代尔还可能被人认出来，比如他自己的朋友。我觉得他会避免这种风险情况的发生。”

“不，现实就是这样，他躲也躲不了。福克斯顿的这艘船是唯一的交通方式。”

“那好吧，威利斯，这点就算解决了。还有一个问题，艾斯代尔会不会没有重新买票，而是用了已有的那张呢？他手上有返程的票，而且肯定也不想在售票处露面。”

“他确实有返程票，”威利斯承认道，“但票并没有在巴黎盖章，所以可能会造成一些麻烦。”

“你说得对，我都忘了。那么，这就是目前的情况吗？”

“是的，我昨天才找到这些信息，然后莫蒂默爵士提醒我还要去林肯市，而你会回来接手调查。”

“没错。干得好，威利斯。我现在有信心继续调查了，这个方向肯定是对的。你进行过询问吗？”

“只进行过初步的询问，但我觉得不会有什么发现：旅馆、剧院、电影院和酒吧里的人，以及巡警等，当然还有在港口的人。”

法兰奇点点头，清楚下一步该做什么了。他把想法写在纸上，又去见了莫蒂默爵士，后者干脆地批准了这项任务，还说法兰奇应该连夜赶到福克斯顿，便于第二天一早就开始工作。

案件的最后一轮调查——法兰奇如此深信着——就这么开始了。

[1]联运票：即联运列车的票，联运列车在不同路段可能会使用不同的交通工具，如火车和轮船。

第十八章

小艇的秘密

第二天早上，法兰奇进行了最累人、也是最徒劳的一次询问。他尽全力搜寻了艾斯代尔的踪迹，却一无所获。

当他第一百次自问“如果我是艾斯代尔的话会怎么做”时，他突然想到，要是他能先离开布伦镇，等时机成熟时再登上“仙女”号的话，他就会这么做。因此，法兰奇去火车站和公交车站试试运气。结果公交司机没能提供什么线索，但在中央车站，他得知了一些有跟进价值的信息。

信息并不多：那个周三的晚上9:41，在从福克斯顿开往多佛的火车上，工作人员回收了一张一等座单程票。这名乘客在乘坐布伦出发的轮船抵达福克斯顿后，有足够的时间去中央车站。这可能不会带来什么线索，但是多佛也不远，于是法兰奇觉得还是过去调查一下。

法兰奇先去了这趟火车会经过的多佛修道院站，并没有收获。然后他又去车库转了转，询问了一些出租车司机，还是没有结果。

法兰奇想，如果艾斯代尔确实去了多佛，他很可能是走回福克斯顿的。的确，这么做的可能性很大，既不引人注意，时间也能对上。于是，法兰奇使出了最后一招，决定集中调查多佛到福克斯顿的多条道路——公路和老路形成的乡间小道。

法兰奇来到当地警局，提出了自己的猜想。没有巡警报告过任何异常情况，不过他们会进行排查，问法兰奇是否要留下来等结果。

不，法兰奇接下来要去海岸防卫站，但他希望他们能询问所有当晚可能经过那条路的人：医生、护士、去参加舞会的人、参加完桥牌聚会的人……当地警司能想到的所有人。

这位警司保证，一得到消息他就会告诉法兰奇。于是法兰奇出发去找海岸警卫队了。

在那里，他被突如其来的好运“砸”中了。

法兰奇表明来意后，对方便翻出执勤表，找那个周三晚上该区域的负责人。一共有三个人，幸运的是其中两人现在都在防卫站里。

他们被叫了过来。其中，第二个人的报告立刻引起了法兰奇的兴趣。

这个人说，6月26日，周四，在凌晨3:00左右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福克斯顿约几公里，正沿路朝多佛的方向走去。在他前方800多米是沃伦·哈尔特火车站，车站靠近多佛那一侧的道路紧邻悬崖，路边筑起了一排土堆，往前约9米的地方都是杂草丛，最后是几十米高的悬崖。在悬崖底部与大海之间有一片平地，火车就在这上面运行。这里对粗心的人来说十分危险。

这名警卫队员来到这里时，仿佛看到前面有一个身影越过了土堆。他于是过去查看，发现一个男人蜷伏在土堆后面，谎称想找个避风的地方抽支烟，但是当时根本没风，没必要躲在这里。警卫员用电筒照了照他，提醒他这里很危险，就在悬崖边上，建议他回到大路上去，他也照做了。这个人基本符合艾斯代尔的外貌特征，但是警卫员不敢打包票就是他。他告诉警卫员，他在多佛和一个朋友待到凌晨2:00左右，现在正在走回福克斯顿。

这个信息已经够有价值的了，但下一条信息更是让法兰奇喜出望外。当时电筒的光正好照在男子的左手，警卫员注意到他的小拇指是弯曲的！

这些正是法兰奇想要的证据。艾斯代尔从法国回来了，他坐火车去了多佛，又在晚上从多佛走回了福克斯顿。一切正如法兰奇的预想：他上了“仙女”号，谋杀了莫克森和迪平，带着赃物坐小艇逃跑，最后上了一艘货船。法兰奇确信这就是真相。这下他只要抓住艾斯代尔，案子就能了结了。

法兰奇回到福克斯顿，一心寻找可能目睹了艾斯代尔登上“仙女”号的人。可惜的是，他的努力并没有回报。

于是，案子又遇到了瓶颈，法兰奇走进了死胡同。警方开始加紧搜捕艾斯代尔，搜索不仅是在法国，而是几乎遍布全球。在劳埃德船级社的帮助下，警方联系到了可能见过这艘小艇的各类船舰。但都没有结果，没有再出现一丝曙光。

法兰奇变得闷闷不乐，脾气也变差了；莫蒂默爵士也无奈地直晃脑袋；上级们也发表了评论——所有相关人员都觉得还是不说为好。仍然没有任何发现。

最后来了一条消息，让法兰奇转变了调查方向，他的忧虑和绝望也变成了兴奋和希望。伦敦及北方银行的梅达谷[1]支行打来电话，称刚刚收到一张10镑纸币，冠字号码被列入了苏格兰场提供的清单。

鉴于之前的经历，法兰奇觉得这次也不会有什么新发现。但是，只要能打破最近几日的僵局，出现任何动作都是好的。法兰奇坐着出租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梅达谷。

历史又在这里重演了。法兰奇见到了经理，经理叫来了一名职员，由他介绍了情况。事情很简单：大概半个小时前，这名职员发现了一张问题纸币，根据记录，这是一个刚离开银行的送信人支付的，那个人是普勒迪船用电机驱动公司的杂物工，公司地址是福里斯路24B号。

法兰奇并没有产生多大的兴趣。这些纸币已经重新流通了一段时间，自从它们躺在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的保险库里以来，很可能早就几经易手。不过，法兰奇还是谢过银行，动身前往福里斯路。10分钟后，他和普勒迪船用电机驱动公司的经理坐了下来。

法兰奇说明事情经过后，诺顿先生摇了摇头。这里的钱一直在流通，根本无法搞清楚那张纸币来自谁。诺顿先生表示愿意尽其所能，但法兰奇的要求几乎是不可能被满足的。

诺顿说的恐怕不错，但是法兰奇不会就此放弃。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开始提问。

他得到的第一份信息是：那张纸币可能在普勒迪公司放了很长时间。出纳员解释说，很少会有现金出纳机里没钱的情况，因为他们总是会在里面留一点结余，以防不时之需。如果这张纸币恰好是在最底下，那它就可能永远待在那里了；相反，它也可能是在案发当天或之前被放在那里的，若是这样，它就可能是凶手支付的。当然，也很可能不是凶手。

这似乎是一个挺让人绝望的想法，法兰奇觉得其中肯定也没什么线索。但是为了确认，法兰奇还是努力地提问，最后一个问题竟得到了出人意料的收获。

“给我说说，”法兰奇问道，“过去两三个月来，你有没有处理过任何不寻常的交易呢？或者有没有人用小额纸币进行支付呢？比如1镑、5镑、10镑或者20镑？”

法兰奇一直缠着相关人员，问他们这些问题。最初每个人的答复都是“没有”，但最后经理记起了一件事，符合法兰奇说的那两种情况。

“我想想，”经理突然说道，“拿钱来的人叫什么来着？麦卡尔平，你记得吗？”他把目光投向主任。“滑铁卢站的寄存管理员，名字的开头是‘哈’，哈尔……哈罗德……哈夫……哈夫洛克！没错，把资料给我。”

诺顿拿出一张纸，扫视了一遍，然后转向法兰奇。

“督察，你应该也猜到了，我们公司一般不会透露客户的信息。在我把这份资料给你看前，请你保证这确实是办案所需。”

对此，法兰奇回答说自己现在不知道这封信的内容，所以无法判断它有多大的价值。但他向诺顿保证，自己绝对会保密，除非这是本案的关键证据。

“好，”诺顿答道，递过一张纸，“事情是这样的，6月20日，周五，我们收到了这封信。”

这是普通文具店里出售的廉价纸张，根本无法追踪是从哪儿买的。这封信，包括签名在内，都是用新打字机打印出来的。法兰奇注意到信纸很旧，应该有人对它有印象，只是看他能不能找到这样的证人了？日期也引起了他的兴趣，就在案发六天前。

这些小细节给法兰奇带来的满意根本比不上信件内容本身。法兰奇还没把信读完，脑中就蹦出这个想法：它可能出自艾斯代尔之手。因为，如果真是这样，就能解释那个棘手的问题——他是如何通过小艇逃走的？

这封信的落款日期是6月19日，没有地址，内容如下：

尊敬的先生，

您好。我想购买一台25马力的A75型号舷外发动机，请配送到滑铁卢火车站的寄存处，我将不胜感激。请将寄存票据装在信封里，当面转交给约翰·马克斯先生，地址是约克路布鲁克街118号，伦敦东南1区。今天下午3:00我将给您打电话确认是否能如此安排，费用是多少。

祝好

休伯特·哈夫洛克

法兰奇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迫切地希望这个“哈夫洛克”就是艾斯代尔！若真如此，这就能解释像会计主任这样身体纤弱的人为什么能划着沉重的小艇、在风大浪大的海上前行24海里了。为什么？有了舷外发动机，要是船上有食物，天气也不错的话，艾斯代尔也许能抵达西班牙、荷兰甚至挪威呢！通过这个叫马克斯的人，找出真相的概率很高。法兰奇转而对经理说：

“我对这点很感兴趣，诺顿先生。”他表示道，“我觉得这很可能与案件有关，请你继续说吧。”

“我之前也讲过，”诺顿接着说，“这封信是6月20日收到的，哈夫洛克先生在当天下午3:00打来电话，我告诉他可以安排这份订单，也说明了费用，如果需要，我能把数额告诉你。他说会把钱寄过来，想让我们在第二天，也就是周六的下午4:00前把货物放在滑铁卢站，并把寄存票据交给马克斯，这我也同意了。然后，他又说不能亲自来店里挑选发动机，让我保证给他一台质量上好的，我说请放心，他说那就好。”

“第二天，周六，我们一早就收到了他寄来的另一封信件，里面是钱，奇怪的是，都是纸币，但是数额没问题。于是我们打包了发动机，把它送到了寄存处，然后送出了寄存票据。之后我们没有收到这笔单子的任何消息，所以觉得哈夫洛克先生应该拿到了发动机，也比较满意。”

“有意思，”法兰奇说，“你没有怀疑过这个有些奇怪的安排吗？”

“我当然觉得奇怪了，要不然就不会告诉警方了。但是我没有觉得它可疑，我有什么好怀疑的？”

法兰奇笑了笑。

“确实。”他承认道，“来说说那些纸币吧。面额是多少？你还记得吗？”

“大部分是10镑的，但是我不太肯定，好像有7张10镑的，剩下的都是1镑的面额。”

“你说得很全面，诺顿先生，我想知道的内容几乎都谈到了，除了这一点：售出的发动机适合安装在3.7米长的小艇上吗？”

“船尾是方形的吗？”

“是的。”

“造得结实吗？”

“挺沉的，算得上是一艘‘巨大’的小艇了。”

诺顿有些迟疑。

“通常来讲，这种发动机对这么小的船来说动力过强。”他说，“不过，如果那艘小艇确实如你形容的那般结实，应该没有问题。”

“还有一点，一个人能把发动机装好并启动吗？”

“完全可以，我们的设计特色就是轻便，就算是马力最强的发动机，一个人也足以应付。你说的那款有40千克左右。”

法兰奇站起身来。

“谢谢你提供的陈述，诺顿先生。它可能会帮上大忙。”

诺顿也起身。

“我是不是最好别打听案子的详情呢？”

“我目前只是有所怀疑，还没证据，所以最好不发表意见。”短暂的犹豫后法兰奇说道，“如果我的怀疑得到了证实，就会请你提供证据，到时你就会知道一切。”

诺顿找来一台25马力的舷外发动机，以便法兰奇进行调查，又递过“哈夫洛克”的两封信，目送法兰奇离开。

下一步要做什么就很明显了。半个小时不到，法兰奇来到约克路布鲁克街，走进一间不大的烟草店，找到约翰·马克斯先生。

法兰奇说明了自己的身份，老板被吓了一跳。随后，法兰奇问道，“马克斯先生，你提供临时通信地址，帮别人收东西吗？”

马克斯承认有时会这样给别人帮个忙。

“没事的，”法兰奇说道，“我不是说不准这样做，只是想请你描述一个人的外貌，这件事完全和你没有关系。”

马克斯这才松了口气，主动交谈起来。显然他想和警方搞好关系。

据他所说，那天来了一个身高中等、皮肤黝黑且体型较瘦的男人，他自称叫休伯特·哈夫洛克，问我是否能帮他收一封信。他支付了一小笔费用，这件事也就安排好了。两三天后，一个人开着货车送来了信件，哈夫洛克先生也很快就把它取走了。这就是他们之间进行的唯一交易。

法兰奇立刻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这里面有他吗？”他递过一沓照片。

可惜的是，马克斯没认出来。那已经是6个月之前的事了，而且他只见过那个人两次，每次只有几分钟的时间。这在法兰奇的意料之中。此外，烟草店老板对他的外貌也没什么印象，因为橱窗布置得很满，店里的光线不好。

不过，经过一番娴熟的提问后，一条线索浮出了水面。在两次见面期间，那个男人的左手都是塞在裤兜里的！

法兰奇自问，如果这不是想隐藏弯曲的小指，会是什么呢？如果真是为了藏起小指，那么那个人就是艾斯代尔。

他把手放在口袋里这点其实比弯曲的小指被人看见更能证明他的身份。如果有人想假装艾斯代尔，就会露出弯曲的小指，想方设法地让别人看到。但是这个人把手藏了起来，这就意味着他是艾斯代尔。

法兰奇现在搞清楚了，艾斯代尔用问题纸币买了一台舷外发动机，其中一张纸币从交易那天起就一直待在公司的现金出纳机里，直到被出纳员发现。艾斯代尔买发动机显然是为了在作案后逃到法国或其他国家的海岸。毫无疑问，上岸后他砸坏了小艇，朝着大海的方向启动了发动机。小艇开到水深的地方就会下沉，这样至少就销毁了作案的部分证据。

不过，法兰奇意识到虽然这个结论成立的可能性很大，但并没有证据的支撑。法兰奇一边慢慢地往苏格兰场走，一边绞尽脑汁地想着验证方法。

随后他发现自己手中其实有一条明显的线索：打字机！要是他能找到这台打字机，把它和艾斯代尔联系起来，应该就能结案了。

艾斯代尔用的是什么打字机呢？当然是证券公司里的打字机，而且他有打字机所在房间的钥匙。查清这点至少是件简单的活儿。法兰奇给诺尔斯打了电话，让他把每台打字机打出的样稿都交给苏格兰场。

一个小时后，样稿被送来了。法兰奇迫不及待地拿起放大镜寻找印刷或排版的瑕疵，以证明自己的观点。打印样稿一共有24份，都十分相似。显然公司里的打字机都是同一家公司提供的。幸运的是，在发动机公司收到的信上，有一个部首的印刷有点小瑕疵，这就加速了样稿的筛选过程。

5分钟后法兰奇找到了。一张样稿显示出相似的瑕疵，法兰奇又比较了两者的其他特点，进一步确认了结果。诺尔斯清单上的17号打字机，就是它打印了购买发动机的信件！

半个小时后，法兰奇来到了诺尔斯的办公室。

“诺尔斯先生，我对你的17号打字机比较感兴趣。”他解释道。“你能让我看看它在哪里吗？再给我介绍一下打字员？”

法兰奇仔细地进行了调查，可惜收获并不多。他能确定的是，艾斯代尔作为公司的高级职员，能在下班后使用17号打字机，因此有打印那两封信的可能性；但他无法证明艾斯代尔确实打印了那些信件。当然，法兰奇也知道这类证据不太可能会出现。

法兰奇想换一个思路试试。艾斯代尔在周六下午去马克斯店里拿寄存票据，他可能当时就把发动机取了出来，放到了“仙女”号上。能找到这样的证据吗？

法兰奇有所怀疑，但还是派了卡特警长去滑铁卢站，看看能不能从寄存处或杂物工口中得到点线索。

在把发动机从寄存处移动到小艇上的一系列环节中，最显眼的应该是从陆地到水上这一段，即把发动机从车里拿出来并放到船上。法兰奇想就这点调查一下。

首先，艾斯代尔可能选择什么地方呢？

法兰奇在调查案件时，只要能弄清楚，他一般都会记下所有嫌疑人在案发时——有的甚至是案发前几天——的动向。现在他翻出了有关艾斯代尔的记录。

周六凌晨3:00，这名会计主任开着自己的车离开了家，自称他要和莫克森一起出海；周日晚上，他回来了；从周日晚到下周三下午他出发前往巴黎，这段时间的动向都有记录。因此，如果法兰奇想得不错，艾斯代尔是在周六晚或周日把发动机搬到了船上。

确认这点十分重要，于是法兰奇决定再去福克斯顿调查一番。他立刻乘坐火车过去，又见到了莫克森的船夫约翰·赫尔利。

赫尔利有“仙女”号的全部出海记录。据此，“仙女”号在那个周六并没有离开港口。但是，莫克森当晚10:00左右开着车来了，同行的还有几个人，其中一个是迪平，至于另一个人，赫尔利看了照片后确认他是艾斯代尔。

他们在船上睡了一晚，周日早上8:00左右出去了一趟，下午5:00左右回来，然后坐着莫克森的车离开了。从周日起，“仙女”号一直停靠在那里，直到周四早上出海并发生了命案。赫尔利很肯定没有看起来像舷外发动机的包裹被放到了船上，不过，他承认在周一清洁游艇时并没有打开锁柜，所以里面可能有发动机。他觉得锁柜没有上锁，但也没去开过，所以对此不太确定。

权衡了许多可能性后，法兰奇认为发动机一定是在周六半夜被运上船的。因此，他采用了另一种“冗长”的调查方式，即坦纳在追查莫克森和雷蒙德上船信息时用到的方法。尽管法兰奇的调查十分细致，但也一无所获。

最后，他垂头丧气地坐在马林·帕拉德街边的海滩上，叼着烟斗，任思绪游走。

如果艾斯代尔的假说成立，那么莫克森和迪平就知道舷外发动机的事。这可能吗？

法兰奇思考了近1个小时，脑中突然冒出了个新想法，这是他之前根本没想过的。

假设莫克森、迪平和艾斯代尔三人在计划犯罪。由于公司周五要清算账目，于是他们决定周四逃走。三人用已知的方法摆脱了诺兰和雷蒙德，但又发现如果事情败露，警方仍会发现莫克森、迪平和艾斯代尔是真正的犯人，会全力追踪他们。所以有必要误导警方，有什么办法吗？法兰奇觉得当然有。

假设三人把“仙女”号开到了它后来被发现的位置，即纽黑文至迪耶普的轮船航线上，假设他们本想在“仙女”号上倒汽油，把船点燃，然后带着赃款来到小艇上，在舷外发动机的帮助下逃走，随后计划在晚上抵达法国或其他国家的海岸，上岸后弄坏小艇，让它朝深海开去，经过1海里左右它就会沉没。这样的话，“奇切斯特”号就会发现燃烧的“仙女”号，消失的小艇则说明船上的人离开了。

鉴于小艇永远不会被找到，那么警方会认为三人已经遇难，搜查也自然会停止，三人的罪行也会无人问津。

但是，法兰奇现在假设艾斯代尔决定要背叛同伙，他装作支持原来的计划，等抵达之前提到的地点后，艾斯代尔枪杀了两个朋友，把所有赃物纳入自己囊中。由于他受了伤，耽误了时间，发现已经来不及拿汽油把游艇点燃了，他当时可能已经看到“奇切斯特”号从远处开过来了。不管怎样，他已经没有时间，只能开着小艇离开。因此，发现的不是“仙女”号燃烧后的残骸，而是两具尸体和完好的“仙女”号。

法兰奇越想越觉得这个假设似乎就是真相。目前为止，这个理论包括了法兰奇知道的所有事实，剩下的就是那个无情的质问：他能证明这一切吗？

法兰奇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还是坚决地继续调查，从各个方面试着击破这个难题，不过鲜有成效。最后得出的结论似乎是：艾斯代尔处理掉了小艇和钻石，这起案子是无解的。苏格兰场被笼罩在阴霾之中。莫蒂默爵士和上级见了面，眉头紧蹙；法兰奇的脾气也暴躁起来。后来，他们得到了一条消息，局势为之一变，法兰奇的疑问显得更加无解了。

[1]梅达谷：伦敦西部威斯敏斯特市的一处富人居住区。

第十九章

两处凹陷

在大部分情况下，苏格兰场会收到信息都是因为某个警官之前有所行动。比如在这个英吉利海峡案件中，银行会打电话来报告发现了问题纸币是因为法兰奇之前给他们发过通知。但是这次收到的是另一个类型的信息，不仅出人意料，还和调查此案的警官之前采取的任何行动无关。虽然这也算是案情发展的合理产物，但它的出现还是有一些运气的因素。

提供消息的人也是打来了电话。加来警局的局长来电说他得到了一个大消息，可能对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一案产生影响，建议负责此案的警官立刻去见他。此外，负责警官最好找一个了解这家公司职员的人一起过去。

4个小时后，法兰奇和诺尔斯从“坎特伯雷”号下了船，来到法国加来的码头，受到了一名警员的热情欢迎，然后随他来到了警察局。局长从迪耶普的同事处听说了法兰奇的事，迫不及待地想见见他。这位就是诺尔斯先生吗？局长也很高兴见到他。局长有一些消息要告诉法兰奇，虽然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有没有用，但是局长觉得值得麻烦这名同事亲自过来看看。要是法兰奇先生愿意的话，就由加斯帕尔中尉讲讲事情的经过，因为局长有别的安排，很遗憾无法参加接下来的讨论。他想客人们应该不介意吧？

客人们觉得这一切都显得有点神秘。局长没有任何说明，现在加斯帕尔似乎也不愿意进行阐释。他说需要走一小段路，然后讨论起法兰奇来时的旅途来——显然说不上是舒服的航行。他们穿过城市的贫困区，来到一座独自立在角落里的、看似荒废了的小型建筑前。

“这里比较简陋，我们走这边。”加斯帕尔一边说，一边停下来按响了门铃。正如法兰奇猜的那样，加斯帕尔又补充说：“这是我们市的停尸房。”

一名管理员把门打开，看到加斯帕尔后谄媚似的敬了个礼。加斯帕尔从他身边走过，领着一行人沿着石头走廊向前，两边是白墙，四周回响着悲伤的声音。他在远处的一扇门前停了下来，把它打开，礼貌地示意两位英国人先进去。

“尸体的样子比较糟糕。”他们进去后加斯帕尔再次提醒道。

房间不大，中间只有一块凸起的石板，上面放着一个玻璃容器，就像一个巨大的托盘盖儿。地面由石块做成，墙面被刷成白色，屋顶呈玻璃灯罩的形状，一旁开着百叶窗。房间里的气氛很沉重，整体给人以压抑和不祥之感。

一行人走到石板前，隔着玻璃朝容器里看。石板上躺着一名男性的尸体，场面十分可怕，诺尔斯吓得叫出了声，连“久经沙场”的法兰奇也为之微微一震。

这名男子显然已经死去相当久了，时间对尸体造成了极大的损坏，还能看出尸体之前一直处于水中，西装破破烂烂，还褪了色，又湿又脏。死者脚踝上缠着好几圈铁链，似乎要确保让死者沉下去。这个丑陋、恶心、毫无人形的“东西”曾经是一个人。

这幅景象让法兰奇作呕，但更让他疑惑。这是一起骇人的事件，没错，法兰奇一看就明白了，但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当地警方为什么要让他从英格兰过来看这具可怕的尸体呢？

加斯帕尔向法兰奇招手，让他去石板的另一面。

“你瞧，先生，”他指着尸体面目全非的头说道，“他并不是溺水身亡。你看，先生，这是枪伤的痕迹，颈动脉被切断，他是失血过多而死。”

没错，这个人中了枪。尸体的喉咙上，在加斯帕尔指的地方有一个洞。法兰奇百思不得其解，他为什么要来看这个法国人的尸体呢？

突然之间，法兰奇明白了。这些恐怖、肿胀、变形的外貌特征唤起了他的记忆。他没有亲眼见过这个人，但见过他的照片，读过也描述过他的外貌。是这样吗？这里躺着的会不会就是出动苏格兰场全部警力也要抓到的人？这是艾斯代尔的尸体吗？

法兰奇把目光投向诺尔斯，但他早就不见了，只有声音从房外传来，显示出他实在接受不了这个场面。法兰奇转向加斯帕尔。

“艾斯代尔！”他惊叹般地大叫道。

对方快速地点了点头。

“是的，”他迅速答道，“我们觉得他就是艾斯代尔，没错！你能辨认出他的身份吗？”

“我虽然没见过他，”法兰奇沉重地说，“但这个人和照片里的很像。”他又对诺尔斯说道，“抱歉，诺尔斯先生，你恐怕得好好看看他。你能认出他是谁吗？”

诺尔斯脸色惨白，十分不情愿地走到玻璃容器旁边。他点了点头，“是艾斯代尔先生。”他低声说道，随后快步走出了房间。

“你确定吗？”法兰奇跟在他身后追问道。

诺尔斯很确定。虽然尸体损毁严重，但是他无疑就是艾斯代尔。

在慢慢走回总部的途中，法兰奇忍住不去想这个发现会对自己的推理产生什么影响。他还拿到了死者衣物口袋里的物品：一只刻着花押字“J.E.[1]”的金表；一个有明显特征的烟盒；一个皮质笔记本，里面夹着字迹难以辨认的文件；以及一本火车票簿。法兰奇要把这些物件带回伦敦，希望能对其进行鉴定。

“能给我说说这具尸体是怎么被发现的吗？”他问道。

尸体的发现并不神秘。一艘加来的拖网渔船在英吉利海峡工作，尸体就是被拖网捞起来的。渔船抵达港口后报了警，警方把尸体带回了停尸房。最初他们并没有怀疑尸体和证券公司那起案件有什么关系，但是随着信息被一层层剥开，两者之间的关联性也越来越大。

第一，尸体（包括服装）符合艾斯代尔的描述；第二，在绘制渔船的航线时，发现它经过了“奇切斯特”号发现“仙女”号的位置；第三，验尸官认为死者的死亡时间在6周前左右，正巧是命案发生的那段时间；最后，死者受的伤能解释“仙女”号上发现的血迹：假设死者中枪时站在升降梯附近，就会留下那摊血迹；若死者的脚踝上缠了铁链，随着他被拽到护栏的空隙处，并被甩进大海，甲板上也会留下那条血迹。

从这些事实中得出的推断足以让法兰奇向苏格兰场报告。当地警局的局长也很高兴自己的发现能帮到这名优秀的同事，当初毕竟是他坚持让法兰奇过来的。他也委婉地表示希望他们把尸体带回英格兰。

法兰奇的精神有些恍惚，他做好了必要的安排，发电报通知苏格兰场联系死者的家属。在法国警方验尸完毕后，法兰奇也一同前往了遗体的安息地，即死者生前住所附近的墓地。艾斯代尔再也不是一名谋杀犯罪嫌疑人，他的死给他带来了应有的尊重。要是他也参与了诈骗呢？没有证据来证明。况且，他已经死了，抛下了家庭：丧亲之痛，痛心疾首。

法兰奇心里已经有些惊慌失措了，最后他开始正视当前的情况。他对案件的推理该怎么办呢？他在内心刻画的“艾斯代尔枪杀两名同伴后乘小艇逃走”的画面呢？这个理论看起来很完美，很清楚，很完整地包含了全部事实。可是现在！法兰奇并不介意承认自己想错了，人无完人，人不会因为犯了错而低人一等。他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他枯竭的灵感。法兰奇拿不出别的解释，不知道到哪儿再去找一个理论。他已经精疲力竭了。

本该扮演着复仇女神[2]的莫蒂默·埃里森爵士也为法兰奇感到遗憾。“没关系的，法兰奇，”莫蒂默亲切道，“世事难料。你去休几天假，别想这件事，等你回来后再试试。你知道的，我们不能放弃。”

法兰奇很是感激。他没有休假，而是从头把所有事实又梳理了一遍，斟酌考量，重新检验推理，已经数不清是第多少次地把全部信息在脑中整理成条理清晰的画面，抱着一丝希望想找出之前漏掉的东西。可是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法兰奇一点点地推敲他的理论：凶手是受害者信任的人，当时也在“仙女”号上；他阴险地杀害了他们；他乘坐小艇逃离了现场。法兰奇越想越觉得这个理论是正确的。凶手当时显然在游艇上，要不然他是从哪儿来的？同样的，他肯定是坐小艇逃走的，要不然他要怎么离开？

如果凶手不是那样逃走的，小艇怎么会不见了？法兰奇觉得这个理论陷入了死胡同。

当然，他错将艾斯代尔认作凶手。艾斯代尔和莫克森、迪平一样是受害者，所以当时游艇上还有一个人。是谁呢？

突然之间，诺尔斯阴郁的面孔浮现在法兰奇的脑海中。法兰奇一动不动地坐着，思考他是不是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把诺尔斯给忽略了。

一直以来诺尔斯都给人以神秘之感，也存在许多未知点。诺尔斯会是法兰奇的答案吗？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怀疑诺尔斯的嫌疑了，法兰奇已经怀疑过一次又一次。不过，当时的法兰奇并非毫无偏见，他总是觉得凶手另有其人，因而没有深究诺尔斯的不在场证明。

幸运的是，如果法兰奇犯了错，还有纠正的机会。不知是因为诺尔斯确实是清白的、还是他太自信了，这段时间他都没有尝试过逃跑，法兰奇随时都可以逮捕他。

法兰奇一秒都没有浪费，他急切地拿出一张白纸，开始了新的推理。

首先，法兰奇的直觉告诉他诺尔斯是一匹“黑马”。从他的外貌、言行举止和性格来看，他都有可能是凶手。法兰奇写下“性格”作为进一步的调查方向。

诺尔斯有动机，或者说也许有动机。能得到一笔巨款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潜在的作案动机，因此动机暂且存在。

其次，他有作案机会吗？必须先解决这个问题，再来谈性格和动机。

必须立刻检验诺尔斯的不在场证明。他说自己得了流感，病倒了，医生给他看过病。事实果真如此吗？

平时法兰奇就对不在场证明尤其挑剔。在研究这一份不在场证明时，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该证明的可信度取决于且仅取决于诺尔斯夫人的证词。法兰奇又把细节回忆了一遍。

诺尔斯请了约一周的假，表面上称得了流感，案发当天他却恢复了健康，因为第二天，即周五，他又回到了公司。法兰奇问自己，诺尔斯在周四有没有生病呢？如果他确实病了，那么在周四他的病好了吗？还是他根本就没生病？

目前为止，法兰奇发现，在诺尔斯去公司的这段时间里，即从医生周三离开诺尔斯家到周五早上，家里的用人请假了，只有诺尔斯的夫人见过他。如果诺尔斯确实是凶手，他的夫人很可能也是共犯。

当然，还有斯韦恩医生，他诊断出诺尔斯得了流感。但是，法兰奇知道诺尔斯能轻松地假装自己有流感。他能人为地升高体温，再装出其他症状。为了不刺激病人的眼睛，当时房里的光线会很暗，因此医生不可能很仔细地观察诺尔斯。如果没有什么事让医生起疑心，他也不会产生任何疑问。

如果诺尔斯确实周三晚上从家里开车前往了福克斯顿，和其余三人一起登上了“仙女”号，在M点杀害了他们，乘小艇逃回了英格兰，弄沉了小艇，在周四晚上回到家里，法兰奇自问，他会遇到什么困难呢？

没有困难，这是法兰奇目前的判断。但是，这个计划包括乘小艇在海上前行数海里的距离，法兰奇突然想到，去购买舷外发动机的不是艾斯代尔，肯定是诺尔斯。他们两人虽然样貌不同，但是体格、肤色、发色和眼睛的颜色都很相似，诺尔斯能轻松地把小指头弯起来或把手放在口袋里，以混淆视听。

随着法兰奇继续思考，又有一件事变得清晰起来。为什么“仙女”号上只有两具尸体？显然这是为了引导警方得出错误的判断。如果艾斯代尔也在游艇上的事实被发现，那么他和小艇都不见了这点就会让他成为嫌犯。法兰奇开始想象：诺尔斯枪杀了三名同事，留下了莫克森和迪平的尸体，以便“奇切斯特”号的船员发现，同时给艾斯代尔的尸体系上重物，沉入海中，让人们误以为他带着赃物乘小艇逃走了。

法兰奇十分自责，后悔当初没仔细考虑这些可能性。这项工作必须现在进行，经不起一丝耽搁。他开始思考这些猜测的可能性。

可以的话，法兰奇想先不惊动诺尔斯。最好先询问了其他人后，再找诺尔斯夫人和他家的用人。法兰奇坐着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去诺尔斯住的地方看了看。

光是看到房屋的位置就给法兰奇省了不少事儿。它位于一条新修的路边，虽然旁边也有很多房屋，但是听力所及范围内的房子都无人居住。房子设有车库，诺尔斯能在半夜开车出去又回来，同时不会被其他人发现。如果当时房里只有诺尔斯夫妻，就根本不会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而且实际情况似乎也确实是这样。用人也许能提供一些间接证据，但是可能性很低。

当然，还有当地的警察。诺尔斯在出发或回来时可能被巡警看到，可惜的是，法兰奇找到那些巡警，却没能得到任何信息。

法兰奇继续思考这个问题，有几个调查方向，他都记了下来，便于之后的调查。其中最有希望的是诺尔斯的车。那天晚上有人在路上见过这辆车吗？车在周四那天被开出去过吗？要得到这些信息，可以去问问巡警，再去南部海岸沿岸的停车场和车库看看。还有汽油，肯定能弄清诺尔斯实际的用油量是否比自己声称的行程多了五六加仑汽油。

然后就是那艘小艇。小艇从M点到法国经过的是一片几近无人的海域，但是从M点到英格兰则完全不同，它必须经过世界上最繁忙的海上交通要道之一。除非诺尔斯是在晚上关着船灯航行，要想在不被人发现的状态下抵达英格兰海岸几乎是不可能的。法兰奇能从劳埃德船级社处拿到当时在附近航行的各类船舰清单，只要发一份问卷就能找出答案。

最后是“仙女”号。法兰奇在考虑要不要重新对它进行检查，因为他很清楚观点的重要性。

如果他抱着诺尔斯是犯人的想法重新检查的话，也许会发现之前由于先入之见而错过的线索。于是法兰奇来到莫蒂默·埃里森爵士的办公室，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

莫蒂默爵士立刻同意了调查诺尔斯的汽车和汽油，以及小艇的请求。“你也建议再去看看‘仙女’号吗？”他继续道，“真是巧了，我也正想给你说这件事，只不过原因不同。”莫蒂默爵士顿了顿，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法兰奇，我觉得这个想法一点都靠不住，但是这件事太重要了，我们必须竭尽全力，不放过任何希望。”

法兰奇表示同意，迫切地想听听到底是什么原因。

“我觉得有一件事很奇怪，至今为止，这群人拿走的钻石一个都没出现在市场上。法兰奇，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风险太大，长官。案发后不久就拿出钻石的话风险太大。”

“是吗？但是他们很可能根本不知道我们看穿了钻石的小把戏，还以为自己绝对是安全的。”

法兰奇的看法却不同。

“当然，我也认同你的想法。”莫蒂默爵士答道，“但是，难道没有凶手根本没拿到钻石的可能性吗？有一次你说凶手打算放火烧掉‘仙女’号，但是没来得及。假设确实出现了这种情况，凶手只好留下钻石先逃跑。要是他算错了时间的话就必须这么做，因为他不敢被人发现自己在‘仙女’号上。不论钻石有多么价值连城，还是保命更重要。好了，法兰奇，你上次搜查‘仙女’号时不知道有钻石这回事儿，所以也没注意找，它们可能还被藏在游艇上。所以我想让你再去看看，如果你没找到也没关系。”

“我会仔细搜查的，长官。我会时刻集中注意力，同时寻找指向诺尔斯的线索。”

法兰奇本来对这次调查没抱什么希望，但是幸运女神降临了，结果这成了整个破案过程中最重要的一次搜查。

法兰奇“征用”了卡特警长，两人再次前往了纽黑文。

这绝对是苏格兰场警官有史以来进行的最细致的调查。这可不是搜索目光所及之处那么简单。钻石的尺寸很小，不像黄金或钞票。因此要检查所有的木板是不是中空，所有的金属是否有密封腔。他们彻底拆解了发动机，寻找铸件、露出和被塞住的孔里有没有空隙。他们腾空了各种油桶，把桶切开来查看。他们单独检查过每条铁链上的每个铁环，倒空了每个油杯，搜查了每件家具。如果钻石确实被藏在游艇上，肯定会在搜查过程中被发现。

直到半夜，他们还没完成搜查，于是停下来等明天再继续。第二天，他们又一心扑到调查上，系统仔细地寻找到了最后。在这个过程中，法兰奇一直都觉得有些失望，这个情绪在他的心中愈加强烈，现在终于变得一发不可收。游艇上不仅没有钻石，也没有任何线索能把诺尔斯或其他人和谋杀联系起来。这次搜查简直是一无所获。

法兰奇坐了下来，擦了擦额头。他又热又累，在过去的两个小时中，烈日当头，他们俯身搜查了每一寸甲板，确保甲板和上面的摆设中没有藏着任何东西。

“该死，”法兰奇抱怨道，“气得我真想喝点啤酒。”

卡特的表情有所好转。在他看来，法兰奇说到了点子上，于是试探性地建议去岸上的一间酒吧。

法兰奇给了一个含糊的回答，同时盯着一旁诺兰的汽艇，联想到之前在北海峡调查的一起棘手案件，想起自己是怎么苦笑着把那起案件告诉维克多·马吉尔。马吉尔是他的朋友，人很聪明，也有一艘汽艇，当时邀请法兰奇和马拉塞、蒂尔以及乔斯一起前往苏格兰的西海岸。马吉尔和他的朋友们都听他讲了那个案子。

法兰奇觉得这种旅行十分惬意，异想天开地考虑起诺兰会不会低价出售这艘汽艇，会的话他就要攒钱买下它，以后度假时就能派上用场了。法兰奇一边沉迷于自己的幻想，一边不经心地朝楼梯井下望去。

这时快到下午4:00，太阳从西南方照射出强烈的光芒。两艘船靠着舷梯尽头停泊着，船头朝着北偏西的方向。由于阳光的照射，舷梯的阴影覆盖了“仙女”号的中部和船头，以及汽艇的部分船身；两艘船的船尾朝南，均受到了太阳的直射。因此，光线几乎平行于游艇方形船尾的左舷。

法兰奇一边朝汽艇的楼梯井下望去，一边漫不经心地想：左舷上那两个微小到几乎看不出的痕迹是什么？木板上有两个圆形的小凹陷，很浅，法兰奇觉得不到0.5毫米深，但是它们的影子被稍稍拉长了，才正好能看出来。两个凹陷的中央都有一个奇怪的星形小缺口，缺口中央辐射出八条线，就像是一个直径5厘米的车轮去掉了轴心和外缘。痕迹位于左舷，大约在船舵和船舷中间，两个痕迹间距为二十多厘米，均位于木板顶部下方5～8厘米处。

法兰奇好奇这些会是什么，于是慵懒又好奇地盯着它们。他其实并没有很在意，只是当时太累了，懒得站起来做别的事。

诺兰汽艇的左舷木板上有“小星星”。

说时迟那时快，怠惰感像披风一样从法兰奇身上滑落，他呆住了，心跳开始加快。那些痕迹是什么？到底是什么？这可能吗？兴奋感瞬间扩散到法兰奇的全身，他在甲板上踱起步来。没错，肯定是！不可能有别的解释！法兰奇得到解决方法了吗？

[1]J.E.：艾斯代尔的姓名首字母。

[2]复仇女神：希腊神话人物，负责追捕并惩罚那些犯下重罪的人，会跟着他们，使其良心受到煎熬。

第二十章

星形痕迹之谜

法兰奇就像身处梦境一样，随后卡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冥想。卡特说，如果法兰奇先生同意的话，他们可以去岸上喝点……

“卡特！”法兰奇大吼一声，仿佛有子弹打穿了他的鼻子，让他吓了一大跳。“卡特，看那儿！”

卡特紧张地瞪着法兰奇。

“看那些痕迹！伙计，看它们，别看我！你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吗？”

卡特还是不明所以地凝视着前方。

“老天爷，你好好看看！”法兰奇又吼道，急得都快跳起来了。“用你的脑子想想。你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吗？它们会告诉你这起案子的解决方法，会给它画上句号，抓住犯人，给你需要的所有证据。怎么，你还不明白吗？哈！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有下属在场，法兰奇更兴奋了。卡特非常困惑，缓缓地揉了揉眉头。

“你想知道，对吧？”法兰奇说道，“那你估计得花点工夫了！好了，我们上岸吧。需要得到的东西都有了，我们回伦敦。”

在回苏格兰场的路上，卡特一直在想法兰奇到底是什么意思，绞尽了脑汁，但还是没有结果。有两三次他试探性地建议法兰奇该提醒他一下，但法兰奇一点都不肯透露。

“你自己去想，”法兰奇说道，“我知道的你也知道，我看到的你也看到了。动动你的脑子，你会想出来的。”

他们抵达苏格兰场后，法兰奇和巴恩斯督察简短地谈了谈，然后他来到莫蒂默·埃里森爵士的办公室。此时已经不早了，莫蒂默爵士已经回家了。但是法兰奇实在是忍不到明天，于是大胆地给莫蒂默爵士的家里打去电话，说要来告诉对方这个好消息。莫蒂默爵士很理解法兰奇现在的心情，加上他自己也很感兴趣，就让法兰奇过来报告进展。法兰奇没在路上耽误多少时间，很快就到了。

法兰奇和他的长官一起坐在书房里。“长官，”他开口道，“你知道我想去纽黑文找什么，我没找到那些线索，但是找到了别的东西。”法兰奇的声音中透着难以按捺的狂喜，“我找到了答案。”

“你在电话里也是这么说的，”莫蒂默爵士淡定地答道，“法兰奇，接着说吧，你找到了什么？”

“长官，我在汽艇的船尾找到了两个痕迹。不是‘仙女’号，而是汽艇，诺兰的汽艇。它们……”随后法兰奇描述了两个痕迹的位置和形状。

莫蒂默爵士一动不动地坐着，凝视着他的下属。法兰奇得意扬扬地咧嘴一笑，静静等待着。莫蒂默爵士轻轻吹起不成调的口哨，同时思考着这条消息。

“我的天哪，法兰奇，”他最后说道，举止中透出一丝激动，“是舷外发动机的扣钩！”

“就是舷外发动机的扣钩，长官。而且，挂的就是那台舷外发动机！普勒迪公司出售的25马力舷外发动机。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在诺兰的汽艇上？”

“就在诺兰的汽艇上，长官。”

莫蒂默爵士继续凝视着法兰奇。

“天哪！”他又叫道，“法兰奇，这是为什么？你要是能证明这点的话，就可以得出……”

法兰奇露出了幸福至极的笑容。

“这点应该能被轻松证明，长官。”

莫蒂默爵士站了起来，开始在房里踱步。

“诺兰！”莫蒂默继续道，“诺兰！简直不敢相信！我们还觉得诺兰肯定不是犯人。”莫蒂默顿了顿，眉头紧蹙地来回走着。

“等等，我们别急，”他最后说，“先看看我是否真正理解了你的意思。你找到了这些痕迹并认为：第一，它们是安装舷外发动机时留下的；第二，那台发动机就是涉案的舷外发动机；第三，由于痕迹出现在诺兰的汽艇上，所以购买并使用该发动机的人肯定是诺兰；第四，你的第四个观点是什么？”

“长官，第四点是诺兰用它把汽艇的速度从10节提高到了13节。”

“好，所以，第五点就是诺兰伪造了不在场证明，因此就是我们要找的凶手，对吗？”

“是的，长官。”法兰奇自信地说道，相信莫蒂默爵士很快就能理解。

但是他看起来并不满意。

“这五个结论都十分有趣，我希望它们也是很可靠的。”莫蒂默承认道，“但是，”他看向一旁的法兰奇，“每个结论都纯粹是猜测，没有丝毫的证据。”

法兰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就像黑板上的粉笔字被擦掉了一样。

“长官，虽然没被完全证明，”法兰奇同意道，“但是可能性很大，最终可能还是会得出这些结论。”

“你觉得是这样的吗？你怎么知道那些痕迹不是6个月之前留下的呢？”

法兰奇觉得这场对话没按照应该的方向进行。这些问题很蠢，不像是莫蒂默爵士会问出来的。法兰奇嘟囔了几句什么“巧合”和“可能性”，但最终还是得承认他也不知道。

“我想也是。”莫蒂默爵士继续道，“还有一点。就算你想的不错，你也抓到了犯人，但你还是没有找到钱。”

法兰奇哑口无言。情况总会变成这样，每当他有所期待的时候，结果得到的总是失望。这次他还希望莫蒂默爵士会高兴地对他刮目相看呢！

“长官，恐怕事实的确如此。”法兰奇巧妙地答道，“但是他也许能带我们找到那笔钱。”

“也许吧，我真的希望会是这样。好了，法兰奇，我之前也说过，别太心急，不要一下子就得出经不起推敲的结论。你提出了一个极其有趣、但还未证实的理论，希望你能尽快找到证据。”莫蒂默爵士坐了下来，拿出雪茄盒，给了法兰奇一支雪茄，“先抽支烟，慢慢梳理一遍案情，搞清目前的情况。你有火柴吗？”

法兰奇向他保证，就物质享受而言，他现在像是在天堂。

“很好。那先说说你的第一点，我觉得那些痕迹确实是因安装舷外发动机造成的，有疑问吗？”

“没有，长官。螺钉末端有8个凸起的点，用于夹紧木头。我知道，如果没有这种螺钉，发动机可能会被震到海里。”

“我也刚好知道这点，但是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长官，要测试其实不难。我们可以从普勒迪公司找一台相似的发动机，看看它和那些痕迹是否切合。”

“没错，这确实很简单，但是有一个问题。你要如何把证券公司那台打字机打出的发动机订单和这些痕迹联系起来呢？”

“我会调查一下诺兰的行踪，先生。”

“好，这样就很好了。我想指出的是，你提出的理论是很有希望的，我觉得它很可能是对的，但是你还没找到证据。”

法兰奇毫不迟疑地承认了。莫蒂默爵士静静地坐着，若有所思地抽着烟。

“天哪，法兰奇，”他接着说，“如果你想得不错，我们之前的想法基本全都会被推翻！”

“我们的想法一直都有合理的依据，长官，”法兰奇称，“我是这么想的：最初诺兰被当作嫌犯是因为他是少数知情者之一，而且悲剧发生时也在附近。进一步调查后，我们把他排除了，原因有三：第一，我们认为凶手受了伤，但是诺兰身上没有伤；第二，我们认为凶手作案后一定会拿走钱，而且这点很重要，但是钱不在诺兰手上；第三，我们发现他的汽艇速度不够快，无法让他在案发时间抵达案发现场。”

“你的分析也很有道理。”

“是的，长官。但那是因为我们手上的信息不足。现在我们知道这三个原因都不成立，因为：第一，之前认为是凶手留下的血迹其实来自第三名受害者，艾斯代尔；第二，现在我们知道赃款早被换成了钻石，体积其实很小。这些事实我们也掌握了一段时间，但由于第三点，即汽艇的速度问题，诺兰仍被排除在嫌犯之外。一方面，我们知道通过使用舷外发动机，诺兰能提高汽艇的速度。因此再没有理由相信他是无辜的。在另一个方面，只有在诺兰是犯人的假设下，舷外发动机的使用才能成立。”

“如果是当时分析的话，确实会受到已知信息的限制。但是，法兰奇，这并不是坏事。总之，我希望你能找到证据来支撑现在的理论。比如，你肯定舷外发动机能让那艘汽艇的速度从10节提高到13节吗？”

法兰奇又有些泄气了。

“我不是很肯定，长官，”他承认道，“我还没来得及查看那些痕迹，当然，我会进行测试的，这点应该不会存在问题。你瞧，发动机的动力充足，而我们刚刚谈到的只是少量的增速。”

“增速？你是说他当时使用了两个发动机吗？”

“那是肯定的，长官。我觉得诺兰最初会使用汽艇自带的发动机，以10节的速度航行。等他离开人们的视野后，就会装好并启动舷外发动机。我咨询过巴恩斯，他说这么做是可能的……”

“噢，你见过巴恩斯了，对吗？他是怎么说的？”

“巴恩斯说，如果给一艘有船内侧发动机的船添加舷外发动机，一般来说船速是不会增加的，因为舷外发动机的螺旋桨是在船自身发动机的尾流中运转的，他称之为螺旋桨尾流。也就是说，在第二个螺旋桨所处的水中，水流已经在快速反向旋转了，第二个螺旋桨使不上劲，没什么用。”

“我应该考虑到这点。”

“是的，长官，但是本案的情况不同。这艘船的模型是海军汽艇，这种船内侧发动机的螺旋桨轴没有经过艉柱，而是从旁边通过，诺兰的汽艇就是从右舷通过的。诺兰把舷外发动机安置在左舷，距离内侧发动机的螺旋桨足够远，不受尾流影响。两个螺旋桨是并排的，不是一前一后。它们分别在未扰动的水中运转，产生的尾流虽然是平行的，但是相互独立。换句话说，他把一艘单螺旋桨汽艇变成了双螺旋桨汽艇。长官，你明白了吗？”

莫蒂默爵士不安地挪了挪。

“这样配置的话船不会原地打转吗？”

“不会，长官。可以把舷外发动机调整到补偿角度，从而修正方向。”

“法兰奇，这点可能确实像你说的那样。不过，让船速提高到一定的水平可能很容易，但是在此基础上想再提速，就需要不成比例的巨大动力，对吗？”

“长官，巴恩斯也是这样告诉我的，他说增加的速度和所需的额外动力是不成比例的，但是速度多少会有所提高，他觉得可能在10～13节之间。长官你看，那艘汽艇的发动机只有20马力，现在增加了25马力，动力增加了一倍多。”

“听起来没问题，我希望你是对的，法兰奇。但是我们必须完全证明这点之后才能采取行动，你最好明天早上去见见那家发动机公司的人，找一台25马力的发动机，再让公司派一个人和你一起去纽黑文做实验。我们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我本来也打算这么做的，长官。”

“很好。那么我们来讨论一下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吧，你简要说说对作案过程的推理。”

法兰奇欣然同意了。

“长官，在我看来，乘坐‘仙女’号的莫克森、迪平和艾斯代尔与开着汽艇的诺兰计划好了于中午12:30在凶案现场碰面。当然，由于使用了舷外发动机，诺兰能及时赶到。然后，诺兰找了个借口登上了‘仙女’号，冷血地枪杀了另外三人：船舱里的莫克森、甲板升降梯旁的迪平和艾斯代尔。诺兰没有碰莫克森和迪平的尸体，但是给艾斯代尔脚上系上重物，再把他拖到一旁，扔进了海里。我猜后来他弄沉了小艇，好让人觉得是艾斯代尔是杀人犯并乘坐小艇逃走了。长官，其实在艾斯代尔的尸体被发现前，我们确实是这么想的。”

“还有，诺兰在购买舷外发动机时把小指弯了起来，故意假装是艾斯代尔。”

“他可比这狡猾，长官。他演了一出戏中戏，装作是艾斯代尔在伪装。他把手放在口袋里，假装是艾斯代尔在隐藏自己弯曲的手指。我觉得他很聪明。”

莫蒂默爵士点头表示认同。

“然后，”法兰奇接着道，“我猜诺兰拿到钻石后转身朝多佛的方向航行了几海里，把舷外发动机扔进海里，再掉头开向‘仙女’号。他算好了时间，确保能在没有舷外发动机的情况下从多佛及时赶到，并且抵达时‘仙女’号已被‘奇切斯特’号发现。接着，面对这场悲剧他装作十分惊讶，没有引起他人的怀疑，成功回到岸上。他一抵达伦敦，就把钻石放到了安全的地方。”

莫蒂默爵士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

“我承认你说得有道理，现在的问题是要找出证据。你能尽快完成吗？”

“我明天一早就着手调查，长官。”

莫蒂默爵士站了起来。

“那么今晚就说到这儿，你走之前再拿一支雪茄吧。没别的事儿了吧？”

法兰奇有些犹豫。

“长官，其实还有一件事，但是可以等到明天再说。”

“就现在说吧。”

“我在想，是否能想办法让诺兰露馅儿，来取得需要的证据。”

“你说说看。”

法兰奇阐释了他的想法，莫蒂默爵士听完后考虑了一会儿。

“试试也无妨。”他最后表态道，“你去试吧，有了结果再告诉我。”

第二天，法兰奇早早来到普勒迪船用电机驱动公司，一个小时后，他和一名机械师带着一台同样的25马力舷外发动机出发前往纽黑文。到了纽黑文，他们快速地完成了第一项测试。他们把发动机安装到汽艇的船尾，法兰奇高兴地发现痕迹完全吻合。然后他们开着汽艇出了海，等汽艇原本的发动机达到最大速度后，他们又发动了舷外发动机。测试结果验证了巴恩斯的猜想，船速立刻增加到了13.25节。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法兰奇的第二项测试失败了。布鲁克街的烟草店老板马克斯被带到了证券公司，能通过一面屏幕看到诺兰经过，而诺兰看不到他。但马克斯无法辨认出诺兰是不是去店里取信的“哈夫洛克先生”。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因为诺兰把自己伪装成了艾斯代尔的样子。法兰奇没有过度失望：既然没有直接证据，就只有试试他的计划，让诺兰自己暴露了。

法兰奇首先要做的事就是和他的“受害者”进行一场意料之外的对话，这可以在霍尼福德的帮助下实现。霍尼福德还没调查完公司的财务，仍然和诺兰一起在公司工作。法兰奇去见了霍尼福德，诺兰似乎不想打扰两人，准备离开，但法兰奇让诺兰也留下来，因为要谈的并不是私事。他和霍尼福德谈了些财务上的问题，霍尼福德按照先前的指示，说要找一个职员拿资料，离开了房间。于是房间里只剩法兰奇和诺兰。

他们谈论了一会儿轻松的话题，然后法兰奇巧妙地把话题转到命案上，聊了一会儿后，诺兰果然上钩了，问是否发现了凶手的线索。

这正是法兰奇想要的，他立刻表现出更大的兴趣。

“我们找到了一条线索，诺兰先生，”法兰奇神秘地说，“这应该能让我们直接抓住凶手。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要保密。我们得出结论，凶手从‘仙女’号上逃走时很可能乘坐了我们尚未发现的小艇，也可能是别的船只，并且使用了舷外发动机。我们认为他不仅靠汽艇或游艇的固有发动机，还借助了舷外发动机，来获得看似不可能的高速度。其实我们还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操作的，但是他绝对这么做了。”

诺兰明显很惊讶。他打起精神，用自然的语气答道：“应该不能用那种方式提高船速吧？”

“在一些情况下是不行的，”法兰奇回答，“我刚刚也说了，如果你保证不会给别人说的话，我就告诉你我们为什么这么肯定。”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更神秘地说：“我们发现有人偷偷在普勒迪公司买了一台25马力的舷外发动机，让普勒迪公司送到滑铁卢站的寄存处，这样购买者的身份就不会暴露了。好了，下面是重点。用于购买发动机的信是用公司的打字机打出来的！你怎么想？这肯定把发动机和这起案件联系起来了，对吧？”

诺兰现在苦恼极了。他果断地掩盖住自己的情绪，从法兰奇的反应看，他也成功了。经过一番显而易见的努力，诺兰平静地说：“督察，你说的这些很有趣，确实很可疑。但我还是不明白这对你来说有什么帮助呢？”

“不明白吗？”法兰奇说道，“我还觉得这很明显了呢：我们只需要找到那台舷外发动机被安装到了哪艘船上。你瞧，用了这么大一台发动机不可能没留下任何痕迹，用于固定的螺钉会让艉板出现凹陷。如果能找到那艘船，船上肯定有那些凹陷痕迹。”

现在诺兰变得焦虑难耐，但“幸运”的是，法兰奇正好开始清理他的烟斗，并没有注意到诺兰的异样。

“当然了，要找到这艘船也是一项大工程，”法兰奇继续道，语气更加神秘，“诺兰先生，其实还有一条线索我没有提到，我其实不该告诉你，但你很可能已经猜到了，”法兰奇用别有深意的表情停顿了一下，“流感是可以假装的，你明白了吗？”

诺兰倒吸了一口气。

“流感！”他不可思议地重复道，“天啊！”

“我们已经监控他一段时间了，”法兰奇继续道，“但我们想拿到证据后再采取行动。”

诺兰的精神似乎有些恍惚。法兰奇当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尴尬，而是在继续讨论这个问题，继而转向案件的一般层面。等到了预定的时间，霍尼福德回来了，法兰奇觉得已经达成预期效果，现在只需等待结果是否会出现。

法兰奇立刻把监控诺兰的警力增加了一倍，他们个个训练有素，如影随形地跟着这名“受害者”：有时是戴着头盔、穿着制服的巡警，有时是从服务台溜达到俱乐部的老人，有时是正在购物的中产阶级年轻女性，还有的时候是正在匆匆吃午饭的商人。他们装扮各异，注意力只集中在两件事上：第一，在工作时间内像寄生虫一样贴在“受害者”周围；第二，在诺兰产生怀疑之前交接任务，以防他发现这个圈套。

法兰奇无法预测诺兰是否会对他的刺激做出反应，但是有一点他能肯定：如果这个人会有所行动，就会马上行动。现在是周六，对他来说周六晚上是一周中最合适的时间。法兰奇坚信，在未来的12个小时中，犯人和钻石都会出现。

因此，法兰奇一点儿都不着急，安心地做着准备。

第二十一章

最后一步

法兰奇先给暗中监视诺兰的人员下达了指示。如果诺兰还在伦敦，就要对他进行最严密的监视；但如果他开车前往纽黑文，就可以暂停监视。不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察觉到自己受到了监视，同时要随时向纽黑文警方报告进展。

随后法兰奇、卡特警长和两名警员乘坐下午6:40的火车从维多利亚站前往纽黑文，四人都配备了左轮手枪。他们抵达时刚到晚上8:00，然后立刻去了当地警局。

“我们又来麻烦你了，”法兰奇向希斯警长问好，“苏格兰场等会儿会来消息，我们想在这里等那边的电话。”

希斯警长很高兴见到他们，让局里的人都听从他们的指示，并迫切地想知道还有没有他能帮上忙的地方。

法兰奇说暂时没有了，但他看出希斯很好奇，于是把当晚的预期结果告诉了他。

“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法兰奇继续说道，“能让你的人离通往伦敦那条路和连接港口的小路远一点吗？如果诺兰出现了，别让警察吓到他。还有一件事，警长，能派个人买点啤酒、面包和芝士回来吗？我们还没吃晚饭，也不想出去，以防诺兰听到风声。”

希斯警长立刻安排好了第一件事，但是果断拒绝了第二个请求。希斯的家就在旁边，他的妻子能为他们准备晚餐的话一定会很荣幸。法兰奇推辞也没用，于是他们在希斯的小客厅里一边抽烟一边聊天。

随着时间的推移，法兰奇变得越来越焦虑。陷阱的设置没问题吗？诺兰发现了危险吗？他决定要避开它吗？法兰奇心中的担忧愈加强烈。要是诺兰表面上虽然离开了纽黑文，但其实是要逃到其他安全的地方呢？法兰奇觉得他去不了欧洲其他国家，因为这些路线处于严密监视之中。但是出现差错的可能性太多了，这让法兰奇心神不宁。

假设一切顺利，他认为诺兰可能采取的行动有两种。第一，他会抓紧时间，比如刚下班就出发，在纽黑文“办完事”，返回伦敦，抵达的时间比他通常的就寝时间晚一点；第二，他会像平常那样就寝，但是第二天一大早就偷偷溜出家门，前往纽黑文，然后在家人醒来之前回到伦敦。法兰奇认为第二种的可能性最大。

若是这样，诺兰绝不会在凌晨1:00前离开伦敦。现在是晚上11:00，还剩2个小时！

法兰奇不想让希斯跟着熬夜，虽然希斯表示了反对，但在法兰奇的坚持下，他和卡特还是回到了一旁的警察局，坐着静静等待。

这是一个雨夜。西南风一阵阵地拍打着屋檐，大雨如注，倾泻在窗户上。这个夜晚正合法兰奇的心意。天上挂着一轮圆月，但被厚厚的阴云遮去了部分光线。法兰奇能在隐藏好自己的同时看清周围的情况，而且风声也不会让别人听到他们的交谈声。对他和他的“猎物”来说，这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夜晚。

时间仿佛在这间小办公室里无止境地流逝。到了晚上12:00，仍然没有任何情况。法兰奇意识到，如果在接下来的1个小时内诺兰还没有动作，自己就失败了。想到所有这些准备工作，失败对法兰奇来说确实是一件严重的事情。

终于，电话响了，而且是个好消息！诺兰在零点45分时开车离开了车库，飞快地行驶在去珀利的路上。

法兰奇认为伦敦和纽黑文之间的距离是90公里左右，路上大概会花2个小时。因此，他们暂时还不需要就位。

凌晨2:00，法兰奇决定开始行动。他和卡特离开了警察局，沿着空无一人的河流西岸向前走，途经一个煤仓和一架架装卸用舷梯，最后抵达了“仙女”号和汽艇的所在地。尽管有乌云，视线还是比较清晰，物体呈阴影状，能看到所处的位置，但看不清细节。天地交接的地方是一条颜色更深的河流，河对岸的灯光在漆黑的水面上拉长了倒影，闪闪发光。一艘亮着左舷灯的货船刚刚进港，就像拖着一条邪恶的血迹。

现在是8月的第二周，天气异常寒冷。海面上吹来一阵强风，激起阵阵小波浪，溅到船身和舷梯柱上，汩汩作响。“仙女”号和汽艇之间的护舷不时发出嘎吱的呻吟。

泊船对面的河岸上有一个小棚屋，法兰奇一行人就蜷缩在棚屋的背风处，又一次体验到时间能过得多慢。无情的暴雨让法兰奇想起上一次在雨中蹲守犯罪嫌疑人的情景。

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可怕夜晚，他和雷尼警司在贝尔法斯特的凯弗山上跟踪并抓捕了一名臭名昭著的犯人。如果法兰奇这次埋下的“种子”也结出了“果实”，他希望这次的“采摘”别像那次那么危险和刺激。

一个小时慢慢过去了。法兰奇突然惊讶地发现，自己负责的许多案件都和海有关。哈顿花园案，最后的抓捕就是在“布斯”客轮上，只不过客轮不是开往里约，而是里斯本；麦克斯韦·切恩案始于海上，也终于海上；那起多名女演员被杀的可怕案件也是如此；柏立港案始于海上；在法兰奇刚刚想到的、终于凯弗山的案件中，一艘汽艇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法兰奇心想，照这样下去，他可能很快就会接管巴恩斯在苏格兰场的工作了。

幸好这个小棚屋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栖身之所，否则他们此时已经湿透了。现在已经到了凌晨3:00，法兰奇开始担心这次行动可能会失败。他很想抽一斗烟，但这时肯定不能这么做。他们继续等待着。

卡特会不时地说几句话，以确保风声和水声能淹没自己的声音，让附近任何人都听不见。但是法兰奇怕他们聊得高兴了会把诺兰给错过。

然后法兰奇脑中冒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想法。他太过肯定地认为诺兰就是犯人，却忽略了一种可能性：共犯的存在。如果作案的是两个人呢？诺兰和诺尔斯会不会是共犯，而法兰奇现在必须同时对付两个人？没带几个希斯的手下来帮忙真是一个严重的错误。当然，他和卡特即便没了出其不意的优势，但他们不管何时都应该能应付那两人。不过嫌犯都是亡命之徒，在他们看来，扭转局面就是一瞬间的事儿。然而，事已至此……

等等！那是什么？

远处的黑暗中有一个颜色更暗的影子在河岸上移动。法兰奇顿时打消了疑惑，警觉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毫无疑问，有人正从镇上走过来。

法兰奇紧紧抓住卡特的手腕，两人一动不动地靠墙蹲着。人影转向左边，穿过舷梯，来到岸边，慢慢消失了。法兰奇一行人踮着脚尖跟在后面，到达岸边后，他们蹲下身来仔细观察。

法兰奇太感激今晚被乌云笼罩的月亮及其带来的有限能见度了！那人就像一个深色的污点，慢慢朝下方的“仙女”号爬去，他到达了甲板，来到另一端，进入了汽艇的楼梯井。他在船舱门口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消失在里面。

法兰奇和卡特悄悄地跟着他爬下梯子，通过“仙女”号来到汽艇上，爬进楼梯井，来到船舱门口，朝里看了看。社交厅里一片漆黑，但是通往机炉舱的门是开着的，里面还闪着微弱的光。

法兰奇慢慢地朝前走。他并不怕对方听见声音，因为船上充斥着海面传来的各种噪声。但是，如果诺兰此时返回社交厅，他就会被看见，也没机会当场揭穿诺兰的真面目了，所以必须抓住眼下的机会。法兰奇蹑手蹑脚地穿过社交厅，向里面那扇门内窥探。

眼前的景象让法兰奇兴奋得全身为之一震，然后给卡特腾出了空间，也让他看看：在给照明设备供电的小型备用发电机下面，诺兰弯着腰，背对着他们。他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把将发动机底座固定到甲板上的螺丝拧下来。

法兰奇急切地看着这一切，兴奋得快喘不过气来。他原以为这次纽黑文之行会找到一些有助于说服陪审团的证据，但现在看来，他会找到比预期好百倍甚至千倍的证据！诺兰为什么要碰那个发动机？

很快法兰奇就知道了答案，他欣喜若狂，做梦都没想到眼前发生的一切。诺兰拆掉了螺丝，费了很大劲儿才把整个发动机抬到一边，甲板上出现了一个洞，诺兰把手伸了进去，拿出一个小包！

法兰奇看到这幕忍不住要欢呼了。那个包里装的是什么已经毫无疑问：钻石就在离他不到3米的地方，价值150万英镑的钻石！

诺兰小心翼翼地把包放在胸前的口袋里，然后抬起发电机，艰难地把它挪回原位，放上螺丝并拧紧。等这一切完成后，关键时刻便会到来，法兰奇做好了迎接的准备。但是诺兰没有离开汽艇的迹象，他把扳手放回架子上，然后转向发动机组，这次的目标是推动汽艇前进的那台大发动机，又捣鼓了一阵儿。法兰奇根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突然，他明白了。从发动机处传来了液体流动的声音，同时伴有强烈的汽油味儿。

法兰奇立刻意识到了危险。要是有一根火柴或者一支左轮手枪，他们都必死无疑。如果汽油被点燃了，就会像火药一样爆炸，没人能活着从这间船舱逃走。

但是诺兰的目的是什么呢？啊，没错！诺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一端固定有时钟的罐子——定时燃烧弹，很可能会在几个小时后爆炸。这样的话诺兰就绝对有不在场证明了。

法兰奇悄悄地向卡特做了个手势。“手电筒！”他低声说道，同时也掏出了自己的手电筒。他们做好冲刺的准备，继续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诺兰设置好了燃烧弹，拿起自己的手电筒在机炉舱里四处照，似乎想确认一切正常。他左手拿着手电筒，法兰奇注意到他把右手放进了夹克侧边的口袋里。突然，手电筒的光穿过了门，直射向法兰奇的眼睛。

法兰奇立刻跳了起来，同时诺兰迅速后退，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到空中：手中拿着一把自动手枪，直指法兰奇的头！

霎时间，两人一动也不动，凝视着对方。然后诺兰开口道：

“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督察，”他平静地说道，但是紧绷的声音显示出他在克制自己的情绪。“请你保持安静，如果我的枪走火了，我们俩都会去天国。当然，你肯定也意识到了，对吗？”

法兰奇仍然一言不发，也一动不动。他在职业生涯中曾多次面对死亡，总是有所希望，至少有奋力一搏的机会。不过这次不同。当法兰奇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时，身体也慢慢变凉了，似乎有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头。现在他明白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也是他最后的错误。结束了，他们都再也见不到明天的阳光了。

法兰奇迅速回想以前遇到的危急时刻，脑中闪过一个个逃跑方案，但都没希望成功。如果他采取了行动，或者他身后的卡特采取了行动，诺兰就会扣动扳机。如果他开了枪，整个船舱的空气会立刻被点燃。就算法兰奇能夺过诺兰的左轮手枪并打中他，结果也一样。已经没有出路了。

这时法兰奇脑中闪过一个疯狂的想法，诱惑他背叛自己的信仰，站到一旁，让诺兰拿着钱逃走，只要能保全自己的性命，他能放诺兰一马。说到底，他为什么要为了一个猜想而丢掉性命呢？拖延得到更多时间不是更好吗？法兰奇的生命对国家来说是很有价值的，再说了，诺兰没办法真正逃走，他们会再抓到他的……

随后法兰奇发现，就算他真的这么做了，也救不了自己，只会让诺兰逃走。诺兰会骗他，他什么也做不了，他……

突然间，诺兰开口了。

“你应该知道，这都在我的预料之中，”诺兰继续用那种僵硬、绝望的声音静静说道，“我忽视了这些该死的痕迹，必须付出代价。不过我真的吃了一惊，你居然觉得舷外发动机会让我上当。我不是自夸，但是从调查案件的整个过程来看，警方的智商也就如此。你编那个故事就是想告诉我游戏结束了，但我觉得机会难得，就配合你玩一玩，毕竟你确实像自己假装的那么傻。不过我从没想过会逃脱惩罚。”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袋子，放在发动机上。“你应该知道了吧，这就是你朝思暮想的价值150万英镑的钻石。可是你得不到它们，当然，我也得不到。等汽艇烧焦的残骸沉入海底时，它们会散落在方圆100米的淤泥里。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会愿意找它们，就算有，也找不到。法兰奇，这太遗憾了，不是吗？我甚至为你感到遗憾。你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但如果让你活下去，我就会被处以绞刑，这可不行。我会让你早点解脱的，我会在这里用枪打死我们俩，我的枪法很准的。我们都不必害怕之后的爆炸。”

诺兰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更精准地用枪瞄准法兰奇的头，继续说道：

“再见了，法兰奇。闭上眼吧，我来……”

“看着我，诺兰，”法兰奇迸发出对生存的强烈渴望，他突然听到自己用一种陌生的声音说道，“别傻了，我们都有自己的人生，这比任何事物都更宝贵。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一定有出路的，你要冷静。”

法兰奇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听从本能，不惜一切地争取时间。

诺兰苦涩地笑了笑。

“的确有一条出路，”他回答道，“那也是我们马上要走的路。没用的，法兰奇，我已经想了几百遍了。没用的。闭上眼吧，伙计，我要……”

话还没说完，枪声就响了，还伴随着玻璃的破碎声。法兰奇十分惊愕，呆呆地盯着诺兰。天哪，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起火；法兰奇是清醒的；他能站起来；似乎没有受伤。诺兰！诺兰的枪当啷一声掉在了甲板上，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右手，鲜血喷涌而出。一瞬间，法兰奇和诺兰都愣了。然后，诺兰愤怒地大吼一声，猛地向法兰奇扑去，疯狂地发起了进攻。

诺兰冲过去时丢下了手电筒，所以并没有碰到法兰奇的身体，但是不幸摔坏了他的手电筒，砰的一声掉在了甲板上，光也灭了。机炉舱里立刻变得漆黑一片，让人窒息。

法兰奇和诺兰扭打作一团，“你的手电筒！”他朝卡特大喊道。

随后他们展开了殊死搏斗。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缠斗，四处乱撞，一会儿撞上发动机，一会儿撞上船的侧面。诺兰就像一头愤怒的野兽，拼命地想挣脱法兰奇的双臂。随后他们扭打着撞上了一个柜子，除了大海的噪音，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气声。又纠缠了一会儿后，法兰奇突然被一根管子绊倒，两人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法兰奇一时喘不过气来。

“快点，卡特！”他急促地大口吸气，感觉自己快没力气了。

但是卡特没来，这场打斗似乎持续了很长时间。法兰奇因为跌了一跤而元气大伤，力量迅速衰退，但他顽强地硬挺着。法兰奇在撞到发动机时受了伤，要不是对方的手被枪击中，胜负早就见了分晓。法兰奇开始感到眩晕，尽管拼尽了全力，他还是没能阻止诺兰用未受伤的那只手掐住自己的喉咙。法兰奇无力地挣扎着，愈加力不从心，随着耳朵里的嗡嗡声，他逐渐失去了意识。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感觉到了疼痛，后来痛感也消失了，直到失去意识。

等法兰奇醒来时，他正躺在汽艇社交厅的储物柜上。一个陌生人正俯身看着他。

“督察，你可给我们开了个大玩笑，”法兰奇听到一个愉快的声音，“你很快就会恢复的。你干得不错，三根肋骨骨折，但并不严重。”

“诺兰呢？”法兰奇吃力地说。

“丢了一根拇指，仅此而已。你什么都不要担心，我们把你挪到床上，你睡一觉就会觉得好多了。”

直到第二天，法兰奇才得知当时发生了什么。多亏了卡特的沉着冷静，法兰奇和诺兰才捡回一条命。

当诺兰的手电筒照到船舱的门口时，卡特立即意识到自己没有被他看见，他当时站在法兰奇的影子里。卡特手上有一把左轮手枪，但他知道不能在那个充斥着汽油蒸气的狭小空间里开枪；他也不能退出那个危险区域再开枪，因为那样就看不见诺兰了。这时一个计划闪过卡特的脑海，他悄悄地退了出去。

卡特一走出船舱就冲到机炉舱的天窗，打算从那里向下方的诺兰开枪。可事与愿违，那是一面压花玻璃，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机炉舱也有舷窗，位于汽艇的侧面。一组舷窗被“仙女”号挡住了；另一组距甲板有一定距离，他根本够不到。卡特一时间手足无措，但他很快找出了办法。他迅速翻过护栏，左手抓住栏杆，身体挂在汽艇的一侧，他胸部以下的身体都没入了水中，减轻了左手的承重。这样做之后，他刚好能透过一扇舷窗看到里面的情况。他用膝盖把身体支了起来，尽量远离船身，确保开枪时不会有火星随着子弹进入机舱。然后，他及时扣动了扳机。由于卡特在重新爬回甲板时遇到了困难，所以没能及时去帮法兰奇。

捕获诺兰及其身上的钻石，警方得到了所有想要的证据。当然了，他们还要查清案件的其他细节，但是有了目前掌握的信息，这个过程并没花多长时间。

简而言之，法兰奇向莫蒂默·埃里森爵士提出的理论得到了证实。最初，当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的问题开始变得复杂时，这群合伙人确实想解决问题，也尽力了。但当他们发现破产不可避免时，就决定出卖声誉，保全自己，把能变现的资金都变现，然后就赶紧溜走。莫克森、迪平、艾斯代尔和诺兰都有份儿，他们知道雷蒙德是不会加入的，而其余的合伙人可以忽略不计。

诺兰很早就决定要出卖另外三人，部分原因是为了除掉危险的证人以确保自身的安全，但主要还是出于纯粹的贪婪。诺兰也制定了相应的计划。他在购买钻石时就故意装成艾斯代尔的样子，一直注意把手指弯起来。但是在购买舷外发动机时，诺兰展示了他的智慧。根据他的推断，艾斯代尔在购买时会想隐藏自己的身份，所以诺兰才将手放在口袋里，故意没有露出弯曲的手指。

同时，诺兰积极参与了逃跑方案的设计。法庭没给诺兰缓刑的希望，审判后诺兰告诉法兰奇，四人原本的计划是这样：他们在“奇切斯特”号的航线上约定了一个地点，到时诺兰开着他的汽艇和“仙女”号上的其他人会合，然后弄沉小艇，三人移动到汽艇上，点燃“仙女”号，这样的话“奇切斯特”号就会发现这艘起火的游艇。这么做是为了给人留下逃犯上了小艇的印象。由于小艇沉入了海底，再也不会被人发现，四人相信警方会假定他们已经死亡，这场风波也会过去。然后他们会在法国上岸，用法兰奇想的那个办法抹去汽艇的踪迹，他们再变个装，绕道前往阿根廷，慢慢把钻石变成现金，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诺兰其实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说服其他三人采用他的计划。另外三人认为，警方迟早会发现游艇起火时汽艇就在附近，而且汽艇最后也会不见，所以会怀疑四人是否都是乘坐小艇逃走的，不会停止对他们的追踪。对此，诺兰承认了计划的缺陷，但也让他们提出更好的方案来。有人提议让四人都乘坐“仙女”号，最后乘小艇逃走，诺兰把这个方案否决了，因为如果有轮船发现了小艇，他们会被当成船只失事的幸存者，并被人救起。如果乘坐汽艇就不会遇到这种情况。

如何处置雷蒙德是个大问题。四个人都不想杀害他，但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安全，雷蒙德不能在他们逃跑时碍事。他们最后决定也让雷蒙德登上“仙女”号，用药把他迷倒，再带着他一起坐汽艇上岸，再把他留在海边，药劲儿过后自然会恢复清醒。然而，有人提出这样做也会暴露他们的行踪。因此，当四人看到那艘出故障的小渔船时，立刻就产生了让他们带雷蒙德上岸的想法。他们匆忙讨论了一下，毫不犹豫地修改了原计划。

于是，四人确定的计划是：先会合，再烧掉“仙女”号，凿沉小艇，最后乘汽艇逃跑。不过实际发生的是另一回事儿。诺兰给自己配备了舷外发动机，也打算去和法国商人谈生意，这样的话，就算警方有所怀疑，怀疑的对象也是艾斯代尔。诺兰亲自在滑铁卢站的寄存处取走了舷外发动机，但觉得把它公然放在汽艇上太危险了，因此他在那个周六的晚上开车把发动机运到黑斯廷斯附近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又在周日凌晨4:00左右，即退潮的时候，把发动机拿到海边，用浮标做好标记，等海水没过发动机，然后开车去多佛，开着自己的汽艇回到那里。

此时的海水已经足够深，汽艇漂浮在发动机上方，诺兰轻松地拿起浮标，把发动机拉上船，安装好，进行测试，再把发动机锁进柜子里。

法兰奇对这起谋杀的推理完全正确。诺兰的手枪是在法国买的，案发后他就把枪扔到了海里，舷外发动机的处理方式也一样。诺兰害怕被人怀疑，个人物品遭到搜查，便把钻石藏在备用的小型发动机下面。他本打算尽快去纽黑文取回钻石，但发现有人在监视自己，就一直没有行动。然而，在听到法兰奇关于舷外发动机的一番话后，诺兰觉得不论结果如何，都必须冒这个险。

诺兰跟麦金托什抵达纽黑文后，诺兰扮演了一个粗心大意、过于信任同伴的老实人。由于他和案件主要的谋杀“无关”，他估计自己会被判处短期徒刑。

诺兰遇到的最棘手问题是：如何说服莫克森在有证人在场的情况下派他（诺兰）去见巴斯德。莫克森觉得没必要这么做，他根本就不想去费康。但是诺兰知道，如果自己的故事没有佐证，就会成为一个弱点。因此，诺兰使出了浑身解数，称他们不可能告诉公司的人，莫克森、迪平、雷蒙德和自己在清算的前一天都不在公司里，导致一个负责人都没有，肯定有人会提出质疑。如果这真的发生了，他们的缺席就会立即引起人们的怀疑。所以，他们应该先宣布公司周四的事务由诺兰负责，再制造突发事件，让诺兰脱身。诺兰坚称，如果突然事件直接和他相关，就会显得可疑。所以需要莫克森“临时有事”，间接改变诺兰的行程，这样才更自然。尽管莫克森没被完全说服，但觉得这件事无关痛痒，所以还是接受了这个提议。

警方找回的钻石价值几乎就是失踪的150万英镑。这虽然没能让莫克森综合证券公司幸免于难，但公司得以支付大部分款项，进而大大降低了许多受害者的财产损失。

对法兰奇而言，他只是顺利地完成了工作，并希望自己又朝向往的“警司”迈了一步。然而，莫蒂默爵士对此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啊，法兰奇，你最好及时做好扫尾工作，赶上中午11:40开往梅德斯通的火车。我想让你去调查一下艾尔斯福德盗窃案。”